《雾都，罪犯，福尔摩斯小姐》 001：福尔摩斯其实是美少女。 「1890年，日不落帝国」 「雾都——地下诊所」 “说起来真是稀奇。我这样的小诊所，竟然会有您这样的人光临……您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跟着臭味来的。” “呵……奇怪的回答。不过感谢您的坦诚。” 医生缓缓收起听诊器，面无表情：“检查结束了。” 说话间，他向后退去。 在这间阴暗潮湿，老鼠乱窜的诊室里，他艰难地摸索着放血用的手术刀与麻醉所需的氯仿。 “约翰先生，您的病情已刻不容缓，必须立即进行麻醉手术。不过在这之前，能否请您再描述一次症状？以免我有所误判。” 医生的目光落在手中刀具上，微微一顿。 诊所里弥漫的刺鼻臭味，似乎愈发浓重了。 约翰忍不住皱紧鼻子，很快便察觉那股气味的来源。 正是医生本人。 “我总能闻到一种奇怪的臭味。大多数时候都难以忍受，简直快要被逼疯了……所以才来诊所，求助于您。” “哦，那可真令人同情。不过请放心，约翰先生，我会仔细检查您的身体，找出这气味的根源。” 医生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真是奇怪……平时他的手很稳的。 他弯下腰，想去捡掉在地上的手术刀。 该死！ 他在心里暗骂。 诊所太暗了，要摸到那把刀还要费上一番功夫。 也许会有点脏？ 算了，反正也不会有人发现。 “医生？”约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是在找这个吗？” “谢谢，真是帮大忙了。” 医生头一回见到这么主动的病人，感动之余，决定待会儿换一把干净的手术刀。 他转过身，正要伸手去接约翰递来的刀， 却骤然看见， 黑暗中， 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正牢牢注视着他！ …… 灰扑扑的天空下，翱翔的飞艇与喷吐蒸汽的机车，共同构筑了这个以蒸汽为血脉的最好的时代里最繁华的都市。 便是雾都。 然而，在繁华的雾都之下，是呛人的黑烟，拥挤的街道，以及这个最坏的时代里最寻常的光景。 正是一辆行驶中的廉价马车。 车厢内，穿着现代衣物的约翰·h·华生鼻尖微耸，随即对车夫露出一个颇为愉快的笑容：“先生，您是我这段时间见过……最干净的人了。” “嗯？” 马车夫困惑地回过头。 他身上分明满是汗味，这位客人却说他干净。 不过此刻，他无暇深思。 “先生，苏格兰场到了。”他勒住缰绳，伸出手：“车费，十便士。” “当然。” 华生从干瘪的口袋里数出硬币，随即转身走向那栋灰色建筑。 一位瘦高的警官看到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开口却带着善意的责备： “华生，说真的，你也太奢侈了。十便士对你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斯坦福，”华生耸耸肩，笑容轻松：“我只需要留够今天的饭钱就够了。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呢？” 斯坦福明智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这次是谁？” “一个医生。当然，那只是表面身份。实际上……是个尸体贩子。他亲手制造的货品。品质上乘，保存完好。” “哦？”斯坦福的眼睛在听到后半句时瞬间亮了起来：“那可真是天大的好……咳，我是说，真是令人痛心。” 他勉强压下上扬的嘴角，随即换上一副探究的神情：“华生，这已经是你揪出来的第五个罪犯了。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原谅我的好奇，但你突然出现，来历成谜，又拥有这种……惊人的能力，实在让人忍不住想问。” “我只是嗅觉比较灵敏，能闻到一些……特殊的臭味罢了。” 华生说的倒也是实话。 他自幼便有一项异于常人的能力。 他能够嗅到他人身上罪孽的气息。 在他的嗅觉里，罪孽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腐朽恶臭，且越是深重，气味便越发浓烈刺鼻。 穿越来到这维多利亚时代的雾都后，这份能力依然伴随着他，并顺理成章地成了他解决温饱的工具。 拥有如此便利的能力，为何华生依旧过得如此拮据？ 原因有二。 其一，这能力太过死板。 它遵循着特定的规律。 例如火药。 因火药问世，枪械得以诞生，无数生命随之殒落。 那么，依循此理，火药的发明者身上，也会染上那股罪孽的臭味。 这听起来颇为荒谬，不是吗？ 其二，这能力无法精准锁定。 华生能嗅到罪人的气息，却无法像猎犬般凭此气味追踪某个特定目标。 因此，他难以主动去追捕苏格兰场悬赏榜上的那些面孔。 于是，与斯坦福的合作成了他的最佳选择：斯坦福以警察身份查案领功，而华生则拿走对方的部分薪水作为酬劳。 “华生？”斯坦福看着忽然出神的华生，轻唤了一声，便匆匆道别：“我先去处理那个医生的事了。” 他得赶去那间地下诊所，接收这份送上门的功劳。 华生收回思绪，目光投向不远处张贴通缉令的告示栏。 往常，苏格兰场总弥漫着令他难以忍受的复合臭味，但今日不知为何，空气竟清新了不少，他甚至隐隐闻到一丝极淡的，令人舒心的香气。 这难得的机会不容错过。 他打算抓紧时间，好好看看那些通缉令的内容。 得益于五英尺十一英寸的身高，他轻易地越过人群，读到了告示上的文字。 “先生？” “先生？” 一声微弱，几乎要被人潮淹没的呼唤从他身后传来。 华生不悦地皱眉转过头。 这可是他难得不被臭味侵扰的清静时刻，岂容打扰？ “哦，是位年轻的小姐。”待看清来人，他脸上的不满瞬间消散了，语气变得温和：“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这么一位可爱的小女孩，方才那点失礼，自然可以原谅。 “年轻的……小姐？” 对方脸上原本得体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她像只被惹恼的小仓鼠般鼓起脸颊，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不满地低声抗议：“您可真失礼！我已经十八岁了！而且是未来的名侦探！擅长演绎推理法的福尔摩斯小姐！” 002：福尔摩斯与华生成为同伴 十八岁。 演绎推理法。 福尔摩斯小姐。 短短一段话里包含的三个信息，让华生震惊了三次。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她身高约四英尺十一英寸，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娇小，仿佛尚未完全长开。 然而，少女的容貌确实极为精致。 深棕色长发从贴合的棕色贝雷帽下如瀑布般倾泻，几缕发丝柔顺地贴着她白皙的脸颊。 侧脸线条清晰优美，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纤细。 若要说有什么遗憾，或许就是那略显平坦的胸前曲线，与她的身高一样，似乎早早停下了成长的脚步。 当然，也可能是那件略显宽大的风衣造成的错觉。 “福尔摩斯……居然是这样一位可爱的女性吗？” 华生不禁陷入了沉思。联想到自己为融入这个蒸汽时代而借用的“约翰·h·华生”之名，他的思绪越发飘散了。 “先生？” 直到福尔摩斯那带着明显不满的嗓音再次响起，华生才回过神来，面带歉意地微笑道：“福尔摩斯小姐，请原谅我方才的失礼，我为此郑重向您道歉。” “那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然！”一提到这个，福尔摩斯小姐顿时显得有些张牙舞爪，她压低声音，故作凶狠地说： “先生，您刚才非常粗暴地将我挤到了身后，却完全没有表示歉意。这难道不是失礼至极吗？” 嗯？有这回事吗？ 华生看了看娇小的福尔摩斯，随即恍然地轻笑起来。 “福尔摩斯小姐，我是约翰·h·华生。请允许我为最初的冒犯再次致歉，并让我对此稍作补救。” 在福尔摩斯略显茫然的目光中，他如同一位开辟道路的骑士，绅士而坚定地分开面前拥挤的人群，在一片低声的抱怨与惊呼声中，将她护送到了告示栏最前方的位置。 “约翰先生，”福尔摩斯站稳后，心情复杂地沉默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道：“您可真是……行事别致。” “您以后会习惯的。” “什么意思？” “一会儿您就知道了。” 华生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真是个怪人。”福尔摩斯小声嘟囔道，却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的悬赏令上。 在她看来，华生虽然行事异于常人，但终究只是萍水相逢，未来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更深的交集。 “嗯……” 将悬赏令上的面孔一一记住后，福尔摩斯小姐便打算离开。 可看着眼前不断推挤的人群，她只好再次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华生。 “福尔摩斯小姐，请问您是需要我的帮助吗？” “可恶……”福尔摩斯心中掠过一丝羞恼。 她很清楚，华生这样明知故问，纯粹是为了满足他那点恶趣味罢了！ 否则，以他这般别致的行事风格，又怎会多此一举地特意询问？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是的。如您所说，约翰先生，我需要您的帮助。” 将福尔摩斯小姐护送到苏格兰场外相对宽敞的街道边后，华生开口道：“福尔摩斯小姐，作为我带您出来的报酬，能否请您倾听我的一个愿望呢？” “哼。”福尔摩斯微微扬起下巴。 尽管华生方才的帮助带着些许捉弄的意味，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帮了自己。 既然如此…… “我会在这里等马车来。在那之前，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华生望着街道上络绎不绝的马车，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真诚。 虽然是个傲娇，但本质上是位善良的姑娘呢。 “未来的名侦探，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我期望着能成为您的同伴，成为您的助力。” “什么？”福尔摩斯小姐蓦地回眸，灵动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与……警惕。 “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既然如此，你为什么突然提出这种请求？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请宽恕我接下来的直言，小姐。” 华生将早已想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您的皮肤白皙莹润，容颜无暇，这除了天生丽质，更指向另一个令我向往的事实——您必然家境优渥。而与之相反，我甚至需要为明天买黑面包的便士发愁。” “一个充分却充满漏洞的理由。” 福尔摩斯小姐的目光扫过华生身上那做工考究的衣物，以及他那几乎不逊于自己的细腻皮肤，轻轻哼了一声。 “不过无所谓。现在的问题是，即便我真有雇佣助手的打算，最理想的人选也不会是你。” 华生虽有五英尺十一英寸的身高，但身形瘦削，看起来并不强壮。 而福尔摩斯小姐理想中的同伴，不仅需要对推理有所心得，最好在武力上也能有所成就。 她自认这个要求并不算苛刻。 因为她对自身是同样的要求。 福尔摩斯小姐提出要求后，便准备挥手招来马车。 她很清楚接下来通常会发生什么。 对方会对这苛刻的要求嗤之以鼻，继而愤然离去。 侦探在这个时代并非体面的职业，当那些推测出她优渥家境的人，再听到这些具体条件时，多半会认为这位富家小姐只是在寻他们开心罢了。 “那么，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我会向您证明我值得考虑。” 在福尔摩斯略显诧异的目光中，华生从容地开口：“小姐，想必您十分擅长演奏小提琴吧？我期待在未来某日，能有幸聆听您的琴声。” “唔……你说得没错。”福尔摩斯小姐眼中顿时浮现出浓厚的兴趣与探究：“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是未来的名侦探，福尔摩斯小姐。 这当然只是个有趣的玩笑。 眼下，他需要的是确切的推论。 “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您出身优渥，属于上流阶层。对于一位像您这般优雅的淑女而言，学习小提琴作为修养的一部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当然，最关键的依据在于您颈部左侧那片略呈菱形的色素沉淀与皮肤硬化。我称之为琴吻。正是它告诉我，您长期将一种带弧形腮托的乐器抵于此。” “此外，您左手指尖硬茧的分布，也恰好印证了这一点。” 福尔摩斯小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中推敲这番推论是否严谨。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约翰先生，我确实长期练习小提琴。但仅凭您的观察，似乎并不能完全确定一定是小提琴吧？” 以您的体型而言，我并不认为中提琴是合适的选择。 但华生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话：“您说得对。因此，我只是指出了可能性最高的那一种。” “哼……勉勉强强。” 福尔摩斯小姐内心其实颇为惊讶，对方展现出的观察与推理能力远超她的预期。 但此刻若突然转变态度，对方恐怕会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那种恶趣味的神情吧？ “跟上来。”福尔摩斯小姐清冷的声音响起：“武力方面的测试，我们换个地方进行。” 坐上马车后，华生直截了当地问：“武力测试具体是什么形式？” “考察剑术基础。”福尔摩斯小姐低声说：“至少……你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您其实很体贴。” “哼~我只是不想遇到危险时还得费神保护你，那样会严重拖慢我调查的进度。”她别过脸，随即补充道：“不过，你刚才说你并不擅长剑术？” “是的，这是我的实话。”华生坦然道。 在他原本的世界里，出于对推理的热爱，帮助他人的意愿，以及侦探职业在当时的尴尬处境，他选择进入警校。 格斗术与枪法才是他熟悉的领域，至于剑术……确实未曾涉猎。 “格斗术……赤手空拳终究有些危险，但用于自保倒也足够。”福尔摩斯小姐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如果你真的擅长格斗，那么我可以勉强接受你做我的助手。当然，之后我会教你剑术基础知识，请做好心理准备。” 这已经是决定雇佣了吗？甚至连教导剑术的事都已安排好。 华生微微欠身，唇角含笑：“自然。约翰·h·华生对此感到无比荣幸。” 少女伸出戴着纯白手套的右手，神色平静，唯有眼角泄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夏洛特·福尔摩斯。我期待着你的表现，约翰先生。” 看着那只伸出的手，华生微微怔住，随即郑重地回握。 “夏洛特小姐，您说我行事别致，但在我看来，您也与寻常的上流阶层小姐颇为不同。” 夏洛特耸了耸肩，收回手，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常有人这么说。” 003：贝克街221号。 贝克街221号。 这是夏洛特·福尔摩斯现在的居所。 确切来说，这仅是她名下众多资产中微不足道的一处。 出于对居住舒适度与日常训练的考虑，财力雄厚的夏洛特小姐在购置这栋房屋时，顺手将相邻的房产也一并买下。 并对两处进行了打通，扩建与改造。 于是，原本标准的联排住宅，内部空间顿时变得异常宽敞。 二楼除夏洛特小姐的私人卧室与浴室外，还留有数间宽敞的客房及配套浴室。 一楼后方是明亮开阔的客厅，连接着她准备餐食的厨房。 前方则被特意布置为接待委托人的会客区。 至于扩建所获得的所有额外空间，则被夏洛特小姐全部规划为日常训练的场地。 “原来如此。”望着这远超寻常住宅的格局，华生心中恍然大悟。 方才走下马车，看到“贝克街221号”门牌时，华生心中除了“果然如此”的念头，还生出了一丝疑惑。 他们究竟要在哪里进行武力测试？ 要知道，贝克街这一带的联排房屋，本是面向中产阶级的标准住宅，正面紧贴人行道，门前通常只有几级台阶，根本没有可供施展的庭院。 “你在发什么呆？”夏洛特的声音传来，带着催促的意味：“我的时间很宝贵，不要在考核上浪费过多时间。” 华生收回打量环境的视线，目光落回身材娇小的夏洛特身上。 他左右看了看，并未发现其他人的踪迹。 “你在看什么？”夏洛特显然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满地说道：“负责考核你的人就是我！” “我只是有些惊讶。”华生如实说道。 他自然能看出夏洛特身上有长期锻炼的痕迹，但确实没想到，一位出身优渥的上流社会小姐，会亲自担任这种实战考核的考官。 “您可真是位……不循常理的小姐。” 夏洛特对此报以一声轻哼：“我说过了，常有人这么评价我。不过，无所谓了。” 她退后两步，站定，姿态利落。 “现在！考核开始！”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娇小的身影便如离弦之箭，骤然突进至华生面前。 华生眼眸微缩，心中暗惊：“惊人的爆发力！但以她的体型，选择正面强攻绝非上策……是因为这只是一场考核吗？” 他双臂交叉护于胸前，硬生生接下这一击，同时迅速判断：“速度出色，但力量明显不足。而且，这般爆发似乎难以持久，体力消耗会很快。” 至此，华生已看清了取胜的最佳途径。 以静制动，拖延下去，待她体力耗尽，便能轻松获胜。 但这不是比试，而是考核。 若非如此，夏洛特也不会选择这种对自身不利的进攻方式，更不会徒手相搏。 因此…… “我将以同样的方式回应。” 话音未落，华生一记凌厉的鞭腿已然扫出，如雷电般直袭夏洛特脆弱的太阳穴！ 腿风呼啸，迅猛难挡。 夏洛特心中惊惧，本能地将双臂交叠，护在头侧。 然而，就在鞋尖触及她手臂的瞬间，她便明白自己错得离谱！ 那力量绝非她所能抵挡！ 不消片刻，这股骇人的力道便会突破防御，不仅将她轰飞，更可能让她的双臂瞬间失去知觉。 然而，预想中的冲击并未完全到来。 就在痛感传来的刹那，夏洛特注意到：华生已收回了右腿，正面带微笑地望着她。 “请问，我合格了吗？” 夏洛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刚才以为，你是真的想要杀死我。” “如果我没有收力，结果恐怕确实会那样。” “你就不怕我恼羞成怒，因此将你赶走？” “我相信福尔摩斯小姐绝不是那样的人。”华生的语气斩钉截铁。 这毫无根据的信任让夏洛特不禁困惑：“我不明白……你对福尔摩斯这个姓氏，或者对我本人的这种信任，究竟从何而来？” 旋即，她低头看向手臂上微微泛红的地方，眼眸低垂，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真是……可怕的力气。” “请不要失落，男女在先天体质上的差异是客观存在的。”华生试图安慰。 然而，这句基于事实的安慰，在刚刚惨败的夏洛特听来却格外刺耳。 她微微皱起眉头，质问道。 “你是在叫我认命吗？承认无论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追上男人？” “你，还有其他人，总是这么说！” 维多利亚时期的女性地位十分微妙。 在道德层面，她们被捧上神坛。 但在法律，政治与经济权利上，却遭受着无法想象地剥夺。 即便时至今日有所改善，但作为特立独行的上层阶级小姐，夏洛特想必始终生活在周遭的非议之中。 “呼……”夏洛特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分明看的出来，约翰先生话语中不带有丝毫恶意，可她听到这样的话语仍然是不由得发出质问。 实在是太恶劣了…… “对……” 道歉的话语还未曾说出口，便被打断了。 “福尔摩斯小姐，”华生上前几步，语气郑重，声音清晰：“我刚才陈述的，是医学上的客观事实。” “但我绝没有否定您的努力。正相反，您的表现令我十分惊讶。在存在先天差距的情况下，您所展现出的速度，技巧与决心，早已远超常人。” “更何况，倘若您用的是剑，那么赤手空拳的我，无论多么不甘，恐怕也只能成为您剑下亡魂，不是吗？” “……真的？”夏洛特微微抬头，水润的目光望向华生。 华生显得如此宽容，并没有对她方才那副模样有任何责备的意味。 “当然是真的。”华生认真地回答。 夏洛特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刻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刚才那番模样是我特意伪装出来的。不过是为了观察你的反应罢了。” 华生闻言，哑然失笑。 这位福尔摩斯小姐，不仅身材娇小，有时连心思也像个爱逞强的孩子。 但他非常识趣地没有点破，反而顺着她的话，一本正经地附和道：“哦，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您的演技实在令人叹为观止。我竟没有看出一丝破绽。” 毕竟，那分明是真情流露。 想到这里，华生的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又迅速被他压了下去。 他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问道：“那么，您观察的最终结论是？” 004：被富婆包养的华生 “勉勉强强……” 夏洛特本打算这样评价，可话到嘴边，却不由自主地转了个弯。 “无论是推理，还是身手，都很出色。尤其是格斗能力……强到令我惊讶。我甚至觉得，你之所以不明剑术，是因为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在了格斗术上。” “感谢您的夸奖。”华生微微一笑：“但实际上，推理才是我真正的兴趣所在。学习格斗术，更多是出于之前工作的需要。” 甚至可以说，比起从前的工作，如今以侦探身份在这蒸汽时代活动，反而要危险得多。 “这是事实，约翰先生。你太过谦虚了。”夏洛特摇了摇头，随即正色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起，我将正式雇佣你。” “首先，我需要向你说明这份工作的待遇。” “周薪五英镑。此外，委托的酬金也会根据你在案件中的贡献，按比例分润给你。” “除基础薪水外，我会为你提供一间免租金的舒适房间，以及一日三餐。” 说完这些，夏洛特的目光略带忐忑地投向华生。 “请问……您意下如何？” 眼下情况已然不同。 华生通过了考核，而夏洛特真心希望他成为同伴。 这本来就是双向挑选的关系。 而现在，夏洛特已经看中了华生，但华生的意向尚未可知。 “提供食宿，周薪五镑……” 华生不得不承认，这实在是一份近乎完美的工作。 即便他对雾都的货币体系并不熟悉，也能从那位虚构的“约翰·h·华生”医生的自述中窥见一二。 一位年收入约二百镑，日均进账十一先令六便士的医生，已属中产阶层，却仍曾感叹雾都生活艰难，尤其是租房开销巨大，以致“贫穷得超乎想象”。 “福尔摩斯小姐，您实在慷慨。” 听到这个称呼，夏洛特却微微蹙眉：“约翰先生，你对我是否太过客气了？” “我会注意。夏洛特。” “这就对了，华生。” 夏洛特舒展眉头，开始简要说明工作的要求。 “工作时间不固定，因为我无法预知委托何时上门。所以，如果你需要外出，请务必告知去向。” “用餐时间固定。清晨六点，正午十二点，傍晚六点。若因外勤耽误，则另行安排。” “你的饮食标准与我相同。如果有特别想吃的食物，可以提前告诉我，我会考虑。” 交代完毕，她便兴致勃勃地推开门，带着略显茫然的华生登上等候的马车。 “现在，我们出门。” “我稍微有些搞不清状况，”华生迟疑片刻，问道：“我们接下来是要去哪里？是已经有委托了吗？” “当然不是！”夏洛特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华生，你身上的衣服虽然做工考究，但这绝非一位绅士应有的装扮。穿着这样的衣物，只会被那些自诩体面的人视为奇装异服，甚至怀疑你的能力。” “虽然我个人并不喜欢他们，但不得不承认，大多数上门委托的客人……仍属于中上阶层。” “是啊……” 华生望向窗外，眼帘微垂。 灰蒙蒙的天空下，是无数为生计奔波的身影。 不久之前，还在为明日购买黑面包的便士而发愁的他，再清楚不过，在这片天空下，有能力支付侦探酬劳的人，实在不多。 可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来自未来，知道随着生产力发展，生活总会逐渐改善。 但即便知晓方向，他也无力凭空提升这个时代的技术，无法立刻改变绝大多数人的境遇。 现在思考这些，不过是徒增烦忧罢了。 然而，华生心底却泛起些许奇怪的安全感。 会为此感到无力，至少证明自己……尚且正常。 “华生？” 马车缓缓停稳，夏洛特的呼唤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他眼中的些许阴郁顷刻消散，转而露出惯常的微笑：“夏洛特，你真是慷慨，竟然愿意预支我这周的薪水，让我来置办衣物。” “嗯？”夏洛特困惑地歪了歪头：“华生，你在说什么？我并没有预支薪水的打算呀。” “添置新装是出于工作需要，应该说，是我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才对。既然如此，这笔费用自然应当由我来承担。” 华生只能干笑两声。他还是低估了这位小姐“壕无人性”的程度。 踏入霍尔裁缝铺的瞬间，夏洛特的声音已清晰响起：“为他量体，准备服装。晨礼服、晚礼服……凡是需要的款式，各备两套。面料选用最好的。” 裁缝铺老板闻言立刻亲自迎上，接过工具为华生仔细测量。 “噢，先生，您的身形十分挺拔。本店没有适合您的成衣，需要为您特别定制，这需要一些时间，还请您耐心等候。” 随后，他转向夏洛特：“小姐，送货地址照旧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老板恭敬地躬身：“小姐，总计是一百几尼。账单是否仍记在您的账上？” “不必麻烦，现在结算。” 夏洛特随即从内袋取出支票簿与钢笔，流畅地写下“付予霍尔裁缝店：壹佰零伍英镑”，签下名字，撕下支票递出。 裁缝恭敬地用银托盘接过：“小姐，衣物将于明日送达府上。” 整个过程中，华生都有些茫然。 仿佛大海中的小船随波逐流般，任由夏洛特安排一切。 直到走出裁缝铺，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夏洛特则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原来华生你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真有意思！” “不过看你的反应，确实没怎么自己来裁缝店做过衣服吧？” “嗯，”华生点头，“我通常只有两套换洗衣物。这次真是让你破费了。” 他虽然不清楚“几尼”的意义，但支票上清晰的“105英镑”却看得见，这绝对是笔庞大的数目。 “没什么。”夏洛特不以为然：“只要你工作时尽心尽力就好。我可是很期待你的表现。” “话虽如此，也不知道委托什么时候才会上门呢。” 毕竟她才独自出来开办侦探事务所不久，实在谈不上什么名气。 事实上，至今为止，她还未真正迎来一位正经的委托人。 以往找上门的多是些想让她帮忙寻找失物的人。 “对这类事情，我实在提不起干劲呀！”她叹息道。 闻言，华生反倒有些奇怪：“你没有尝试过花钱在报刊上刊登广告吗？” “没有。”夏洛特闷闷地回答：“我认为那是作弊！我要凭自己的推理能力解决案件，一步一步登上侦探界的顶点，成为真正的名侦探福尔摩斯！” “……一时间，我都有些分不清你是赵高还是福尔摩斯了。” 华生忍不住低声吐槽。 “嗯？”夏洛特眨了眨眼，疑惑地看向他。 但他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极其强硬地将话题转了回来：“酒香也怕巷子深。刊登广告只是为了提升知名度，没有知名度，哪来的委托？没有委托，又怎能成为名侦探？” 夏洛特的态度却异常坚决：“不行就是不行。” 望着固执的少女，华生沉默了片刻。 良久，他缓缓开口：“夏洛特，你所不能接受的，其实是花钱打广告这件事，而不是被人知晓本身，对吗？” “那是自然。”夏洛特点头，“我可是要成为名侦探福尔摩斯的人，若不为人知，又怎能算是名侦探呢？” “有你这个回答就够了。”华生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已经有主意了。” 夏洛特微微抬头，望着他脸上的笑容。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华生此刻的笑与以往不同，透着一股……使坏的意味。 不过，应该是错觉吧？ …… 翌日，清晨。 夏洛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醒来，打了个哈欠。 外面不知为何异常喧闹，嘈杂得仿佛有座轰鸣的工厂直接建在了住宅区旁。 她睡眼惺忪地推开门，想看看究竟， 却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门外，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群。 “哎？” 夏洛特关上门，揉了揉眼睛。 “我还没睡醒……看到幻觉了？” 她喃喃自语着，再次将门打开，拥挤的人群依然在那里。 这不是幻觉！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残留的困意瞬间消散无踪。 她彻底清醒过来。 “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站在最前面的人与身旁的同伴对视一眼，回答道：“当然是为了向福尔摩斯小姐您寻求帮助。”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卷起的，类似传单的纸页展开。只见上面清晰地印着： 「凡能集齐五人指印者（不可与他人重复），皆可向居于贝克街221号的侦探福尔摩斯小姐寻求一次免费咨询。」 “啊？” 夏洛特脸上的茫然更深了。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做过这样的…… 等等。 她忽然想起昨天华生那个使坏的笑容。 “华生！！！” 她气势汹汹地转身，正要去找华生问个明白，却见他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在了她身后。 “福尔摩斯小姐，”华生微笑着，语气平和：“如您所愿，我在未花费分文的情况下，为您打响了知名度。您还满意吗？” “唉……”夏洛特深深叹了口气。 望着门外汹涌的人潮，她知道此时反悔已无可能：“你真的考虑过……这会带来多大的工作量吗？” “我会陪在您身边，与您一同完成所有工作。” 005：美人的委托。 尽管门外的人群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其中大多数不过是凑热闹罢了。 当他们进入会客区后，往往是结结巴巴地说出临时编造的问题。 那些真心前来咨询，寻求帮助的人，所问的也多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夏洛特仅需稍作思考便能给出解答。 此外，夏洛特还发现，许多人收集的五个手印，实际上只是用自己一只手上的五根手指分别蘸印而成。 对这种明显的欺诈行为，她毫不留情地将他们请了出去。 在华生与夏洛特不懈的努力下，直至正午时分，总算处理完了所有的咨询。 “啊……” 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关上大门后，夏洛特双目无神地瘫在椅子上，深深叹了口气。 “累死了……” “不管怎样，至少打响了名气，不是吗？”华生也少有地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如此高强度地应对海量工作，对他而言也是头一遭。 “呵……”夏洛特斜视着华生，冷笑一声：“你要是再敢做出这种事，我可真要惩罚你了。” “惩罚？”华生反倒来了兴致：“什么样的惩罚？” “唔……” 闻言，夏洛特眉头紧锁。 这个华生，怎么如此较真！ 她刚才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哪会真想过什么具体的惩罚。 但福尔摩斯小姐绝不能在口舌上落了下风！ 她努力思索着，有什么能真正让华生感到困扰的事情……忽然，她嘴角一弯，计上心头。 “我会扣你的薪水哦！” 不说具体数额，才能让他对惩罚心怀不安。 哼哼，这招本身就算是不错的惩罚了吧？ 夏洛特有些自得地扬起了下巴。 “啊……嗯……那还真是相当残酷的惩罚。”华生闻言怔了怔，随即干巴巴地回应道。 说实话，他的衣食住行如今皆由眼前的福尔摩斯小姐包揽。 况且，在这蒸汽都市里，他的娱乐方式本就不多。 阅读一便士的惊险小说，看报，钻研推理。 这些花费甚少，而推理的爱好有时甚至能带来额外报酬。 薪水……于他而言，意义确实不大。 “嗯？” 夏洛特从洋洋自得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很快察觉到了华生反应的异样。 然而，就在这时，那扇刚刚挂上“暂停营业”的木门外，忽然传来了清晰而有节奏的敲门声。 夏洛特眉头微蹙，带着一丝不耐烦将门拉开。 然而，当看清门外访客的模样时，她脸上的神情瞬间转变，挂上得体的微笑，将来人迎了进来。 “哦，华生，看看这是谁来了？” 华生无语。 他怎么会知道来人是谁？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还是循声望去，落在了夏洛特引进屋内的那位客人身上。 “一位少见的女性医生？” 华生有些意外地说道。 他站起身，向前几步走到夏洛特身侧，同时鼻尖不易察觉地微微耸动，心中更确定了几分。 “华生！” 夏洛特不着痕迹地轻踩了一下他的鞋尖，像是在提醒什么。 “哦，非常抱歉。”华生顿时会意，意识到此刻并非展示推理的恰当时机。 他收敛思绪，微微躬身，向眼前的女士致意。 “我是约翰·h·华生。” “无妨。” 女士右脚优雅地向后轻移，提起裙摆，缓缓屈身回礼。 “我是尤莉娅·艾弗里。很高兴认识您，约翰先生。” 啊，真是标准的礼仪。 华生忍不住想，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身旁的夏洛特。 鞋尖上的力道似乎又加重了一点。 华生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呵呵，”看着两人细微的互动，尤莉娅不禁莞尔：“看起来你们相处得很融洽呢。我还担心我离开后，夏洛特身边会连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 我们之间的关系……算得上融洽吗？ 似乎确实如此。 自从那次武力测试中，夏洛特不经意间流露出脆弱的一面，而华生并未因此视她为异类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便悄然拉近了许多。 “原来如此……” 这一瞬间，华生也明白了为何夏洛特与尤莉娅会成为朋友。 原因很简单。 她们都是上流社会阶层中不合常规的存在。 一位选择成为侦探，另一位则成为了医生。 只不过，尤莉娅小姐至少在表面礼仪上维持得无可挑剔，这使她所承受的非议与排斥，或许比夏洛特要少上一些。 “真是勇敢啊，为了追求自己的道路，如此义无反顾……”华生正想开口称赞夏洛特，却被尤莉娅接下来的话打断了思绪。 算了，像夏洛特这样独特的女性，大概也不会在意他这微不足道的赞美。 “约翰先生，您是如何看出我是一名医生的呢？” “一个很好的问题。” 华生很乐意回答。 他不仅享受推理本身，也乐于向他人分享推理的过程。 “您的手指甲修剪得极短，且异常洁净，没有任何装饰，这对一位女士而言并不寻常。况且，您掌心的皮肤因频繁刷洗与使用消毒剂而显得粗糙发红。那么，以您的身份，常需要接触消毒剂的体面职业会是什么呢？” “此外，您右手食指与拇指内侧，以及左手食指上的老茧，也让我对自己的推测增添了几分把握。” “当然，仅凭您医务工作者的风度与我的推测，仍不足以完全断定。” “因此方才我故意靠近福尔摩斯小姐，低声向她确认，这才最终肯定了您的身份。” 在夏洛特略带狐疑的注视下，华生微微欠身，宛如一场精彩演出的谢幕。 “精彩的推理。”尤莉娅小姐微笑着看向夏洛特：“夏洛特，你雇佣的这位助手非常出色。这也让我……更加坚定了我的决定。” “什么决定？” 夏洛特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位久未谋面的朋友突然到访，绝不仅仅是为了叙旧。 “事实上，”尤莉娅的神情渐渐认真起来：“我想委托你们调查我哥哥的近况。” “他最近不知为何举止异常，即便我亲自登门询问，他也只是不耐烦，甚至可以说是态度恶劣地将我赶出门外。” 006：性情大变的男人。 在尤莉娅离开后，夏洛特立刻用审视的目光盯上了华生。 “你刚才……为什么要撒谎？” “因为我不想被当作变态。” 华生实话实说。 “哎？”夏洛特歪了歪头，露出不解的神情：“可华生你不就是个变态吗？既然如此，何必在尤莉娅面前掩饰呢？” “嗯？” “什么？” 华生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怎么就是变态了？” “因为……”夏洛特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华生你总是偷偷闻我身上的味道吧？这难道不是确凿的变态行径吗？” 身为侦探，她的观察力同样敏锐。 华生那些对常人隐蔽的小动作，根本逃不过她的眼睛。 华生一时语塞。 当初他请求福尔摩斯小姐雇佣自己时，给出的理由是“快要饿死了，所以想为一位对推理感兴趣的富家小姐工作”。 但正如夏洛特曾经指出的，这个理由看似合理却漏洞百出。 华生想要留在她身边的根本原因，其实在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味。 也就是在苏格兰场时让他感到舒心的清雅香气。 不知不觉间，他几乎已将夏洛特当成了天然的空气清新剂。 “当初为了不被当作变态而刻意隐瞒真实原因，结果现在反倒成了她认定我是变态的证据吗？” 即便如此，华生依然不愿轻易承认。 他别过脸，嘴硬道：“哪有这种事？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我想您或许有些自我意识过剩了，并非每个人都会时刻关注您。” “是吗？”闻言，夏洛特不满地嘟起嘴：“那亲爱的约翰先生，您为何此刻要特意用姓氏称呼我呢？” “更何况，如果您真的不是在闻我身上的气味，那难道是在闻尤莉娅身上的吗？” 听到这句话，华生便明白了。 夏洛特已经开始不讲道理了。 “那只是为了推理所做的必要观察。尤莉娅小姐身上的消毒水气味表明她长时间待在医院或诊所，而既然她能自由行动且面色健康，那么她只可能是在那里工作的护士或医生……” “所以，”夏洛特打断了他的解释，后面的推理她并不在乎：“你还是闻了，对吧？” “……” 华生陷入了沉默。 面对这样的夏洛特，他现在也只能无声表示“再无话说，请速速动手”。 “华生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呢。” 夏洛特轻声笑了起来，似乎因为这小小的胜利而感到由衷的愉悦。 “随您怎么说吧。”华生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转而问道：“夏洛特，现在几点了？” 夏洛特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手链表：“十一点。怎么，你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是的。”华生摸了摸肚子，一脸认真：“今天早晨因为那些咨询，我们都没能好好吃早饭，我现在饿极了。” 他试图用一种自认为幽默的口吻说道：“等时钟走到十二点，我就要敞开胃口，专心享用您准备的美味午餐了。我想，这就是我当前最要紧的事。” “华生，”夏洛特惊叹地摇头：“难道没人告诉过你，这种说话方式一点都不好笑吗？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 “好吧。”华生整个人瘫进椅子里：“夏洛特，在你开始准备午餐前，请让我安静一会儿。当然，我会帮忙的，这点你不用担心。” “那我现在就开始准备了。”夏洛特说着，已经拿起了围裙。 “嗯？”华生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准备午餐需要整整一个小时吗？” “怎么会？”夏洛特一边系着围裙的带子，一边说：“只是看你现在很饿，所以提前一点而已。” “可你昨天不是才告诉我，午餐时间是固定的中午十二点吗？”华生更加疑惑了。 “对啊。”夏洛特点点头：“但你觉得我是那种会死守规矩的人吗？更何况，总不能为了这点小小的规矩，就让可怜的华生饿着肚子吧？” 她嘴角微扬，补充道：“那样我会于心不忍的。而且万一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在虐待员工，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华生哑然失笑。 不过，他觉得这样也挺好。 “您说得对。规矩既然是我们两个人定的，自然也可以由我们两个人来改。” 说着，他卷起袖子，准备进厨房帮忙。 “我这里可没准备给你的围裙！” 华生进厨房的速度很快，但被请出来的速度更快。 好在夏洛特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很快，午餐便准备好了。 “这么丰盛？”华生一时有些惊讶，甚至对自己记忆中“晚餐才是正餐”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毕竟华生你快饿死了嘛。”夏洛特带着一丝坏笑：“所以稍微多准备了一点。不过只要我们两个努努力，还是能吃完的。” 正如她所说，餐桌上的午餐虽然种类丰富， 有切片火腿，冷熏三文鱼，烤羊肉，土豆泥，爱尔兰炖肉， 但整体分量仍旧控制在两人足以吃完的范围内。 “吃完我们就得去调查尤莉娅哥哥的事了，所以请务必吃饱，储备好体力。” “明白。” 华生开始慢慢享用这顿丰盛的午餐，同时在大脑中梳理着这起委托的详细内容。 调查对象：尤莉娅小姐的兄长，米切尔·艾弗里。 性别：男。年龄：三十五岁。 异常行为概述： 近来，一贯对待仆役温和有礼的米切尔性情大变，屡屡无故鞭打下人。 然而矛盾的是，每当仆役因伤势行动不便时，他又会召来家庭医生为其诊治，并支付足额赔偿，同时以强硬态度禁止他们辞职。 另一方面，以往总是欢迎妹妹尤莉娅到访，甚至常劝她搬来同住，放弃医院工作的米切尔，近日却在尤莉娅主动上门时态度骤变。 他不仅以极其恶劣的言辞驱赶她，更曾厉声说道：“你以后再也不准踏进我的房子！” 尤莉娅小姐提供的信息并不多，但是从中，可以清楚发现米切尔近日的巨大变化。 “调查近况……也就是说，调查米切尔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 华生放下餐具，将嘴角的污渍擦拭干净。 “我们走吧，夏洛特。” 007：竞选下议院议员的男人。 《泰晤士报》 「致威斯敏斯特选区选民书。 米切尔·艾弗里勋爵阁下。 诸君： 承蒙诸位信任，吾今恳请代表威斯敏斯特，这座象征帝国心脏与文明灯塔的城市进入下议院…… 一：捍卫雾都作为世界金融枢纽之根基。 …… 二：以科学精神革新首都之躯。 …… 三：巩固帝国之盾，滋养首都之脉。 …… 四：以财富履行神圣信托。 …… 五：超越党派，唯忠实事理与选区。 …… 诸君，雾都之伟大，不在其砖石，而在其精神…… 尔等恭顺的仆人， 米切尔·艾弗里 于贝尔格雷夫广场宅邸 1890年4月 …… 注：本声明由艾弗里勋爵竞选委员会付费刊登。勋爵将于每周二，四下午四时至六时于卡尔顿俱乐部接待选民来访。 所有政策承诺已由林肯律师学院之大律师复核其法律可行性。 支持者请将署名信托函寄至白厅街71号委员会办公室。」 放下手中的报纸，夏洛特看向华生：“你怎么看？” “当然是坐着看。”华生漫不经心地扫过报纸上的内容，轻声说道：“米切尔·艾弗里，艾弗里家族的现任家主，拥有从男爵爵位，资产雄厚。目前正积极竞选下议院议员。” “不论在什么时代，名人的信息总是容易获取。”华生耸了耸肩：“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而且不得不承认，这些公开信息对我们或多或少有些帮助。” “确实。”夏洛特点点头，沉吟片刻后道：“实际上，仅从尤莉娅提供的信息和这篇竞选宣言，我已经能推测出大致的调查方向。只不过是缺乏确切证据而已。” “没错。”华生表示赞同。 这并非多么复杂的推理。 尽管从流程上说，他们仍处于调查的初始阶段，但得益于手中过于详细的信息，他们已几乎触及案件的核心。 “不过，”他话锋一转，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望向夏洛特：“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您为何如此轻易地相信尤莉娅小姐的证词？难道仅仅因为你们关系亲密？” 闻言，夏洛特抬起头，迎上华生审视的目光，语气坚定：“她绝不会欺骗我。” 华生不再多劝，微微躬身：“我明白了。” 毕竟他只是受雇于福尔摩斯小姐的助手，无权质疑雇主的决定。 “那么，我们接下来该从何处着手调查？” “不知道。” 在华生略带诧异的目光中，夏洛特别过脸，语气显得有些冷淡。 正当华生揣测她为什么会这样的时候，却听见她再次开口：“我雇佣你，并不代表我完全认可你在推理方面的能力。如果你希望继续留在这里工作，就在这起案件中证明你自己。” “嗯？”华生心中微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刚抬起头，便对上夏洛特那双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眸：“所以，亲爱的华生，请你独立展开对这起案件的调查，并取得相应的成果吧。” “我明白了。” 华生唇角微扬，轻声回应。 尽管夏洛特不愿承认“尤莉娅小姐可能撒谎”这一可能性，但她依然大方地给予了华生独立调查的空间。 “既然如此，我就先一步展开调查了。”夏洛特向门口走去：“记得换上裁缝铺送来的衣服。” “另外，”她脚步一顿，回眸道：“报纸里也藏着重要的线索。看来今后我得向华生你学习学习了。” 夏洛特离开后，华生很快换好了新衣。 尽管尚且有些不习惯，他依然仔细戴好礼帽，揣好怀表，拿起手杖。 他之所以第一时间换上这身行头，是因为接下来要前往米切尔·艾弗里所居住的贝尔格拉维亚区。 那里是雾都富人的聚集地。 若想在其中长时间停留而不引人怀疑，夏洛特为他置办的这身顶级绅士服饰必不可少。 “尤莉娅·艾弗里……”穿戴整齐后，华生走出门外：“接下来，就让我验证一下，你是否在欺骗我们，又是否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罪孽。” 华生对尤莉娅的怀疑并非凭空而起。 当然，她确实有撒谎的可能，但华生并非疑心病患者，不会在遇到事情时首先就去怀疑他人。 那样活着未免太累。 真正令他警惕的，是在靠近尤莉娅时，从她身上嗅到的那股气息。 那股隐藏在消毒水气味之下，令人厌恶的气味。 罪孽的腐臭，刺鼻的硫磺味。 尽管就连五感敏锐的夏洛特都未曾发现，但是华生自信他至少在嗅觉上面远远胜于夏洛特。 坐上马车后，他并未直接前往贝尔格拉维亚。 正如之前所说，他是身穿至此，拥有一张东方人的面孔，在雾都的富人区中太过显眼。 因此，他需要先做些伪装。 “请在此稍候片刻。” 走下马车，华生从口袋中取出一枚先令：“我的朋友不久便会来乘坐这辆马车。” 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该等候的车夫，瞬间换上了笑脸。 他接过先令，殷勤地点头：“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先生。” 华生微微颔首，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 约三十分钟后，一道瘦削的身影出现在车夫的视野中。 那是位面容老成，肤色微深的男士，脸上与手部的肤色甚至有明显的色差，仿佛刚从热带归来。 他带着疲惫的神情，沉声说道：“去贝尔格拉维亚。” 随即递出一枚先令，自顾自地登上马车。 车夫不敢多问，立即驱车出发。 与之前那位温和的绅士相比，眼前这位乘客反倒更符合他对上层人士的固有印象。 疏离，却不失礼节。 马车内，经过乔装打扮的华生，正在脑海中反复巩固自己此刻的身份： “我是约瑟夫·卡斯尔顿，刚从孟买民政部门退休，因疾病困扰回到雾都求医，顺便在此休养。” 华生清楚，自己的伪装并非完美。 他无法模仿真正的殖民官员那种带着殖民地腔调的英语，双手也缺乏长期在热带公务所应有的痕迹。 “不过，用来应付那些贵族绅士，应当足够了。他们不会有那么敏锐的观察力。我只需耐心等待，等他们谈论起米切尔·艾弗里的话题便好。” 一位拥有从男爵爵位，正在竞选下议院议员的贵族。 这在上流社会的社交场中，已足以成为绅士们津津乐道的谈资。 008：返乡的殖民官员消失了。 贝尔格拉维亚， 东印度公司俱乐部。 “卡斯尔顿先生！” 看见阅览室里那道正在读报的瘦削身影，一位留着络腮胡，绅士打扮的男子顿时开怀大笑起来。 他转向身旁的几位同伴，得意地说道：“瞧，我就说卡斯尔顿先生一定在阅览室看报。” “每日下午三点，这可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乔装成约瑟夫·卡斯尔顿的华生闻声起身，向络腮胡绅士点头致意：“下午好，先生。” “听我说，卡斯尔顿，”络腮胡绅士十分自来熟地在他身旁坐下，笑容满面：“我刚才正和朋友们打赌，赌你今天会不会准时出现在这儿。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你能在这儿可真是帮了我大忙。所以，我决定把赢来的钱全都给你。” “真是别致的赌约。”华生摇了摇头，并不觉得这类消遣有何趣味，但还是接过了对方递来的几枚金币。 从数量判断，每人的赌注是一英镑。 “仅仅为这样一场微不足道的赌约，就拿出一英镑？”华生心中略感诧异：“绅士间的交际，花销果然不小。幸好，我无需为此操心。” 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特地交代过，这次委托调查期间的一切开销，由她承担。 “哈哈，生活本就乏味，总要自己找些乐子才有意思。” 络腮胡绅士并不介意华生那平淡的反应，毕竟他接下来还有事要麻烦这位“卡斯尔顿先生”。 “和往常一样，恐怕又得请您容忍我们的喧闹了。” 自华生来到东印度公司俱乐部后，便常待在阅览室读报，这一习惯引起了络腮胡绅士的注意。 他观察发现，阅览室午后常无人使用，所以经常邀请友人在此闲聊。 “无妨。”华生目光微动。 身为初来乍到的新面孔，若他主动接近这些绅士，难免引人警惕。 但若是他们主动接近自己，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绅士们的闲谈在华生看来并无特别。 然而那仅仅是对于华生而言。 对于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来说，绅士们所谈论的话题，是他们此生都难以接触的层次。 绅士们闲谈的过程中，华生没有完全沉默，偶尔也会简短地插上几句。 只是他每句话都需斟酌再三。 不仅需要符合“约瑟夫·卡斯尔顿”这位前殖民官员的身份与口吻，又得小心避开这个时代的某些敏感话题。 “卡斯尔顿先生，”络腮胡绅士不禁赞叹：“您的学识之渊博令人钦佩，更让我惊讶的是您那仿佛能超越时代的宽广视野。您简直像是……能窥见未来一般。” “您实在过誉了。”华生无奈地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泰晤士报》。 接着，他像是无意间，将报纸上的某段内容轻声念了出来：“艾弗里勋爵竞选下议院议员，目前支持率已达……” 话音未落，他便停了下来。 因为周围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华生面不改色地致歉：“抱歉，不小心把报纸上的内容念出声，打扰各位谈话了。” “怎么会？”络腮胡绅士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沉吟片刻，忽然有了主意：“既然卡斯尔顿先生正好读到了关于米切尔竞选的消息，那我们不妨就聊聊这个话题吧。我一直很希望您能更多参与我们的讨论。” 其他绅士见状，也纷纷点头附和。 “米切尔虽有爵位，但毕竟只是从男爵，能获得竞选下议院议员的资格，也算是得天独厚了。这次的选举，他胜算很大吧？”络腮胡绅士率先开口。 其余人也陆续补充了一些信息。 他们大多与米切尔在生意上有往来，因此对这位竞选者的情况略知一二。 然而，静静聆听的华生，心底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尤莉娅小姐所描述的“异常举止”是如此详细，可眼前这些与米切尔关系更近的绅士们却对此一无所知。 这实在有些蹊跷。 尤莉娅小姐长期在医院工作，社交圈理应集中在中产阶层，为何反而会知道连这些上流绅士都不了解的隐秘？ “不过……”华生忽然开口：“我听说，艾弗里先生近来一改往日作风，对仆役颇为严苛，甚至动辄鞭打。” 说话间，他抬起眼，仔细地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所有人的眼中都流露出清晰的惊讶。 华生心中一沉。 方才的推测，此刻已经基本得到印证。 “这怎么可能呢？米切尔正处在竞选的关键时期，怎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举动？” “是啊！这种事一旦传开，他的竞选之路恐怕会大受影响吧？” 最终，还是络腮胡绅士打断了众人的议论。他望向华生，神情认真：“卡斯尔顿先生，您是从何处听说这个消息的？” 华生没有直接回答。 他取出怀表看了一眼，略显讶异地说道：“竟然已经这个时间了！抱歉，我与别人另有约定，请容我先卖个关子，等到明日再告知各位消息的来源吧。” 说完，他便匆匆离开了阅览室。 室内一时寂静，只余下面面相觑的绅士们。 “卡斯尔顿先生看起来确实很着急的样子……不过，只是告诉我们是谁说的，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吧？”其中一人迟疑道。 络腮胡绅士闻言，却哈哈大笑起来：“我看，他真正的目的是故意卖个关子，好勾起我们的好奇心。看来我们对卡斯尔顿先生的了解，还远远不够啊。” “我原本以为他是那种严肃的学者类型，没想到他也会开这样的玩笑。” 经他这么一点拨，其他人也纷纷恍然，笑了起来。 次日，下午三点。 阅览室里空无一人。 络腮胡绅士自言自语：“卡斯尔顿先生今天想必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第三日，下午三点。 阅览室依旧空无一人。 第一周，第二周，第三周…… 阅览室始终空荡荡的。 仿佛约瑟夫·卡斯尔顿这个人，早就把那个“明日之约”给忘得一干二净。 009：仍有竞选想法的男人。 与络腮胡绅士定下“明日之约”的当晚，华生卸去伪装，乘马车回到了贝克街221号。 到了门口，他才想起自己并没有钥匙。 “咚咚。” 他轻轻叩响门扉。 “谁？！” 门内传来不耐烦的声音，夏洛特猛地拉开门：“没看见暂停营业的牌子吗？而且能不能请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华生低头看着许久不见的夏洛特，唇角轻轻扬起，柔声道：“夏洛特，是我，华生。” 听到熟悉的声音，夏洛特像是愣住了，缓缓抬起头。 当那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时，她的眼眶瞬间湿润起来：“华生……你终于回来了。” “嗯。” 华生点点头，随她走进屋内。 “怎么样？这么久没见，有没有想我？” 迎接他的，是夏洛特结结实实的一记直拳。 华生全然没料到这一出，躲避不及，胸口正正挨了一拳。 “咳……” 他重重咳嗽一声，嘴角竟溢出缕缕鲜血。 “什么？！”夏洛特瞬间慌了神，她刚才明明没有用多大力气：“华生，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这样，快，我们马上去医院！” “没事。”华生将口中的红色液体吐掉，随即用水漱了漱口：“那不是真血。只是把红色紫苏和酢浆草嚼碎后混合出的红色汁液罢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华生不知何时会遭遇危险，这些用于伪装的道具最好永远派不上用场。 但今晚，倒是个小小的例外。 “华——生——！！！”夏洛特气得声音发颤：“你知道我刚才有多担心吗？！” “只是看你眼眶红红的样子，想逗逗你而已。”华生笑了笑，将备用的植物药包悄悄藏回口中。 “话说回来，你刚才见到我时，为什么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处理完这个小把戏，华生提出了真正的疑问。 “因为……因为你已经快两周没回来了啊！” 提起这事，夏洛特鼓起脸颊，气呼呼地说道。 “我既然伪装成上流绅士，自然不能轻易回到这里。这么明显的破绽，若是被人察觉了怎么办？” 华生理所当然地解释道，随即略带调侃地问，“你该不会……是在担心我吧？” “哪有……”夏洛特把脸埋得很低，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怕你再也不回来了而已。” “什么？这怎么可能！”华生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包吃包住，周薪五镑，做的还是自己喜欢的工作，外加一位人形自走空气净化机在身边，他怎么可能有任何理由放弃这份差事？ “真的？” “真的。” 华生轻轻拍了拍夏洛特的脑袋，试图让她安心。 “而且，我查案期间的所有开销不都是你在支付吗？既然知道我还在用你的钱，怎么还会担心我跑掉？” 华生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我怕你只是因为钱才留在我这儿……实际上心里讨厌我讨厌得不得了，现在有了机会，就会在外面花我的钱，但是再也不回到我这里来。” 夏洛特的声音越来越小，隐约又带上了哭腔。 华生却越发困惑了。 “那你停止替我付钱不就好了？” “我担心那样会影响你调查……” 明明相信他是在认真查案，却依然无法克制内心的不安吗？ 华生忽然问道：“夏洛特，算上我，你一共有几个朋友？” 夏洛特迟疑片刻，还是老实回答：“两个。华生，还有尤莉娅。” “怪不得。” 华生觉得这桩案子也水落石出了。 给予他独立调查权力的，是夏洛特。 害怕他离开的，也是夏洛特。 她既有不顾非议，执着追梦的勇气，也藏着一颗渴望同伴的，无比柔软少女心思。 “我向你保证，夏洛特·福尔摩斯，我永远不会离开你身边。” 华生没有用“约翰·h·华生”这个假名，而是在心中，默默加上了那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真正的姓名。 “……嗯。” 夏洛特轻声应道，抬起头，眼里还泛着浅浅的水光。 “我相信你。” 短暂的温存过后，夏洛特迅速切换回工作状态。 “所以，你调查到了什么？” “我……”华生本想直接说出结果，但想到方才的对话，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其实我根本懒得调查这么简单的案子，这两周不过是拿着你的钱到处逍遥快活罢了。” “真是拙劣的谎言。”夏洛特轻哼一声，却没有深究，而是摊开了最新一期的《泰晤士报》。 “截至目前，米切尔·艾弗里仍在积极竞选下议院议员。按照报纸上公布的时间，我周二下午四点去了卡尔顿俱乐部。” “他当时确实在场。” “这意味着他并未放弃竞选。”华生接过话茬。 “而根据我的调查，米切尔鞭打仆役这件事应当被严格保密，就连与他有生意往来的绅士们都毫不知情。”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这种事。” “嗯……”夏洛特神情复杂，却暂且压下思绪，继续分析：“现在证据已经充足，基本可以确定这起委托的核心：究竟是什么让米切尔·艾弗里性情大变。” “困扰他的，是一件可能影响竞选的事。甚至在他看来，这件事一旦曝光，造成的恶劣影响将远超鞭打仆役。” “那么，我们现在是否该告知尤莉娅小姐委托结果了？”华生问道：“她的哥哥，正因为竞选议员的压力而饱受困扰。” “嗯……是这样没错。” 委托讨论暂且告一段落，华生起身准备回到房间。 就在他即将关上房门的瞬间，夏洛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华生，谢谢……谢谢你的体贴。” “哼，”华生模仿着她平时的语气，轻轻一笑：“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他眼里原来是这样的吗？” 夏洛特不禁陷入沉思。 但很快，她的思绪又被先前的疑点占据。 华生说，米切尔鞭打仆役的事“严格保密”，连生意伙伴都无从知晓，那尤莉娅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凭借着妹妹的身份？但她明明连米切尔的家门都无法进入，更别提与宅邸里面的仆役进行交谈了。 况且，如果她说的是实话，本应很容易推断出她哥哥的烦恼根源正是竞选。 可如果她说的是谎话……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尤莉娅……” 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夏洛特心事重重。 “你可是我……仅有的两位朋友之一啊。” 010：背叛哥哥的女人。 傍晚。 昏黄的路灯下，疲惫的尤莉娅·艾弗里终于回到住处。 推开门，她立刻注意到前门下方的铁皮信箱里多了一封信。 拆开信封，目光扫到右下方署名的瞬间，一丝笑意不由自主地浮上她的嘴角。 “终于……” 她等待这封信，已有些时日了。 它来得比她预想中要晚几天。 明明当时已经向夏洛特提供了那么多线索，对方查明真相的速度却如此令人失望。 然而，当她将信上的内容仔细读完，却改变了想法：“只是因为态度认真，才不惜花费更多时间，也要找到确凿的证据吗？” “可是……”她眼帘低垂，神情中流露出几分落寞：“夏洛特，这样认真的你，却如此轻易地相信了我。” 在信的末尾，夏洛特特意补充道：“关于此次委托的回复，本应更早送达您手中，但因我那行事拖沓的助手华生，耽搁至今，深感抱歉。” “关于委托的后续事宜，恳请您在空闲时亲临事务所面谈。” 面谈…… 尤莉娅·艾弗里也正有此意。 只是，想到即将面对夏洛特那张清纯可爱的脸庞，她心中产生的情绪，并非兴奋，而是……无法与他人言说的恐惧。 次日，清晨。 夏洛特看了看腕表上的指针，又望了望被浓雾笼罩的灰黄色天空，才敢确信此刻确实是清晨五点。 “尤莉娅……”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努力驱散睡意，声音仍带着刚醒的慵懒：“现在才早上五点。你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当然是因为你在信中提到的面谈呀。”尤莉娅微笑着：“虽然我很关心哥哥的近况，但也不能耽误今天医院的工作，所以只好早些来拜访了。” 夏洛特心中掠过一丝疑虑，表面却不动声色，将她迎进屋内。 落座后，尤莉娅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那么，关于我哥哥，你们究竟查到了什么？” “嗯……”夏洛特沉吟片刻，最终决定将她自己调查到的事实说出：“他正在为竞选议员的事烦恼。事实上，他过去所做的某件事，可能会让他彻底失去竞选资格。” 尤莉娅立刻追问：“什么事？” “目前还不清楚。”夏洛特摇了摇头：“根据你的委托，我们只负责调查他近况异常的原因。” “那么……”尤莉娅轻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就拜托你们继续深入调查这件事。查清我哥哥究竟做过什么，并找到确凿的证据。” 说罢，她将事先备好的数磅金币放在桌上，随即起身告辞。 “唔……” 夏洛特并未留意那些金币，而是沉思着尤莉娅方才反常的急切。 “到底为什么呢？她看起来那么着急，就好像……有什么在追赶着她一样。” “是时间。”一直在旁静静聆听的华生开口道。 “我当然知道是时间，但……”话说到一半，夏洛特忽然顿住了。 尤莉娅先是故意透露出米切尔那个高度保密，足以影响竞选的秘密，现在又急于查清会导致他“直接无缘竞选”的往事。 明明距离竞选结束时日无多，她为何偏偏要在此刻紧逼？ 即便有再强的好奇心，也理当等到哥哥当选议员后再去探究才是。 “除非……”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同路人！” 最初，因为对尤莉娅无条件的信任，夏洛特单纯地将这次委托视为妹妹对兄长的担忧。 即便后来察觉尤莉娅有所隐瞒，受最初印象与血缘关系的影响，她在展开推理时，仍然默认二人立场一致。 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远非如此。 “没错。”华生沉声道：“女王陛下数日前已颁布选举令。再过三日便是提名日，若无人竞争，米切尔将自动获得议员席位。” “即便算上后续的投票日，他距离坐上议员之位，也只剩四天时间。” 一旦米切尔正式当选，他的对手即便手握那份对他极其不利的证据，恐怕也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发动直接而猛烈的攻击。 反而会更倾向于徐徐图之，甚至以此作为要挟，谋取最大利益。 时间，正是尤莉娅如此急迫的真正原因。 “但是……为什么？” 夏洛特仍然感觉到困惑。 她清楚地知道，尤莉娅与哥哥米切尔的关系向来亲密。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尤莉娅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选择与兄长反目？ “天知道。” 华生回答得随意。 他与尤莉娅并无交情，自然不像夏洛特这般，会为这种难以揣测的人情纠葛耗费心神。 “现在的重点是，我们该如何查明米切尔拼命想要隐藏的秘密，以及如何找到确凿的证据。” 可想而知，这绝非易事。 那么，突破口究竟在哪里？ 华生与夏洛特对视一眼，同时说出了各自心中的答案。 “找到尤莉娅安插在米切尔宅邸里的内应！” “利用米切尔每周二，四下午外出的时间！” 华生一时无言。 若是在现代，夏洛特恐怕会是刺客信条的目标用户，信奉着“只要把目击者全部解决，就是完美潜入”的理念。 “在情报严重不足的情况下，贸然潜入是最不理智的选择。”华生轻声告诫：“我们是侦探，不是刺客。” “夏洛特，我知道你因为尤莉娅的事心神不宁，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需要保持冷静的判断。” 这话听起来或许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但事实的确如此。 身为侦探，他们所能依靠的，正是清醒的头脑与谨慎的决策。 “……我知道了。” 夏洛特闷闷地应道，情绪明显低落了几分。 待她完全恢复冷静，两人才继续之前的讨论。 “米切尔的宅邸里，一定有尤莉娅的内应。”华生断言道。 这一点毋庸置疑。 否则，无法解释社交圈局限于中产阶级，并且已经被米切尔拒之门外的尤莉娅，为什么能如此详细地掌握宅邸内的动向。 “可我们要怎样才能找出这个内应？”夏洛特蹙起眉：“目前我们手头没有任何关于内应身份的线索。能推理出内应的存在，恐怕已是当下的极限了。” “你说得没错。” 华生并不否认她的判断。 “所以，接下来这几天，我们暂时停止一切调查行动。” 在夏洛特茫然的目光中，他平静地宣布了这个决定。 011：我愿意相信我的朋友。 “我们这样做……真的合适吗？” 夏洛特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明明是尤莉娅委托他们进行调查，如今他们却打算反过来利用委托人，以此推动调查进程。 “至少我心里没有任何负担。” 华生的声音较往日更加冰冷，没有人情味。 “从她决定对我们隐瞒关键信息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已不再是单纯的雇佣关系了。” “她向我们隐瞒，我们则通过她获取她所隐藏的信息。我认为这很公平。”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况且，我们的任务是在米切尔成为议员之前查明真相，找到证据。只要在那之前完成，便算圆满达成了委托。” 夏洛特沉默着，没有做出回应。 按照华生的计划，接下来几天，他们两人要刻意出现在尤莉娅工作地点附近的街市，在她面前装作无所事事的样子。 这种明显的举动，必然会引起尤莉娅的警觉。 但时间紧迫。 除非尤莉娅愿意放弃原本的目的，任由米切尔顺利当选议员，否则她必然没有太多时间细细猜测华生他们的意图。 她只可能做一件事：尽快与内应取得联系，采用冒险手段取得证据，将这件事公之于众，毁掉米切尔此次乃至未来的仕途。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想到尤莉娅可能的所作所为，华生不禁低声说道：“为了某种目的，不惜欺骗亲密的朋友，甚至亲手摧毁兄长的政治前途。” “尤莉娅才不是那样的人！” 夏洛特闻言立刻反驳：“她和哥哥感情一直很好，一定是被逼无奈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心里……一定比谁都痛苦。” “嗯？”华生瞥了夏洛特一眼，想了想，换了一种表述：“那么，她是个厉害的女人。为了心中的信念，不惜割舍友情，斩断亲情，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义无反顾。” “同一件事，不同的说法罢了。”华生仰头望向浓雾笼罩的天空，伸出手：“尤莉娅就像这片雾霭后的天空。在雾散之前，无人知晓今日的天色究竟如何。” “在我们弄清她的真实目的之前，无法客观评判她是善是恶，是伟人还是小人。”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夏洛特不解：“好像你特别讨厌她似的。” “你说得对。”华生坦然承认：“我确实讨厌她。我与她的初次相见，便始于谎言。难道我有不讨厌她的理由吗？只不过，我不会让个人喜恶影响案件的调查。” 时间缓缓流逝。 咖啡店的店主早已注意到这两个举止古怪的客人，但在夏洛特的金钱攻势下，他最终喜笑颜开地离开了。 “真的好无聊啊……” 夏洛特上半身软软地趴在桌上，望着华生问道：“接下来几天，我们都要这样度过吗？” “嗯。”华生微微点头，“不仅如此，我们还要在尤莉娅下班时，让她深切感受到我们的无所事事，让她产生焦急的情绪。” “啊……光听起来就让人绝望。” 夏洛特的声音有气无力，整个人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不过，”她的目光缓缓移向不远处的医院，那是尤莉娅工作的地方。 “我们明明还有另一种方法能弄清内应的身份，不是吗？” 几乎瞬间，夏洛特这只泄气皮球又重新鼓胀起来，被熟悉的斗志与自信填满。 “我并不认为您选择的方法会取得好结果。”华生提醒了一句，却没有继续劝阻下去的意思。 毕竟，夏洛特才是雇主，才是真正拥有决定权的人。 “是啊，理智告诉我，此刻的做法并不明智。” 夏洛特毫不犹豫地向医院走去：“她不久前对我有所隐瞒，有所欺骗，我无法确定这次她会不会对我说实话。但我愿意相信她，相信我的朋友。” “我现在是不是提前离开比较好？” 华生心中隐隐生出担忧。 目前，他们尚不清楚尤莉娅与米切尔反目的真正原因。 若只是出于个人恩怨，倒也罢了。 但倘若此事涉及到另一位觊觎下议院席位的土地贵族，那危险性将急剧攀升。 毕竟，华生不会忽略尤莉娅身上那股连消毒水也难以完全掩盖的属于罪孽的腐臭。 “真是冒险的决定。” 思忖片刻，华生还是选择暂时留下。 但他已在心中暗暗决定：一旦出现危险征兆，便立刻独自脱身，首要任务是保证自己的安全。 前世的职业并未让他变得热血冲动，更何况这里是数百年前的雾都。 是日不落帝国的核心，也是暗流汹涌之地。 但唯独，不是他所熟悉的那片土地。 就在华生心绪纷扰之际，夏洛特已找到了正在工作中的尤莉娅。 “夏洛特？”对于这位不约而至的访客，尤莉娅在惊讶之余不禁猜测：“是案件有了关键性进展吗？以至于你在这个时间来找我？” “不过这些稍后再说吧。我现在正在工作，病人们还需要我。” 夏洛特向前一步，拦住了尤莉娅的去路。 娇小的身影此刻却仿佛比城墙更加难以跨越。 仅仅花费数枚金币，夏洛特便让尤莉娅的同事们如同打了兴奋剂般效率大增，硬是填补了她暂时离开的空缺。 “现在可以了吗？”她望着尤莉娅，漂亮的眼眸中充满真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谈谈……以朋友的身份。” 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和我谈谈吧。 把你隐瞒我的，欺骗我的，全都告诉我。 尤莉娅吃了一惊。 记忆中，夏洛特很少用如此郑重的语气同她说话。 上一次，还是夏洛特决心舍弃上流社会小姐的身份，毅然在贝克街开办侦探事务所的时候。 “……我知道了。” 尤莉娅最终答应了。 在委托时间如此紧迫的情况下，夏洛特会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而这件事，又显然与她密切相关。 不知为何，尤莉娅心中升起一丝恐惧。 明明，她早已预料到可能会有这样的时刻。 只是没想到，它会来得这么快。 012：背叛亲人的女人。 寂静的休息室内，夏洛特与尤莉娅相对而坐。 夏洛特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她直截了当地开口：“尤莉娅，我知道在这次委托里，你对我有所隐瞒，也有所欺骗。” “我不知道你为何要这样做。但我想，你应该不是有意要伤害我，你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是现在，调查已经陷入僵局。如果你不告诉我内应是谁，我将无能为力。无论是以朋友的身份，还是以侦探的身份，我都无法再给你任何帮助。” “所以，哪怕你还不愿说出全部真相……至少，请将内应的身份告诉我。” “哈……”尤莉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露出一抹极其勉强的笑容：“你果然……都察觉到了啊。” “即便如此，你还是愿意帮助我吗？” “那当然！”夏洛特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们可是朋友啊！” “朋友吗……”尤莉娅忽然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原本以为，一旦事情败露，夏洛特定会与她形同陌路，甚至视她为敌。 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夏洛特，能成为你的朋友，我真的很高兴。” 她站起身，轻轻拥抱住夏洛特娇小的身躯。 “那么，就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吧。” 当华生再次见到夏洛特的身影，已是半个多小时后。 考虑到咖啡店人多眼杂，夏洛特直接带华生坐上马车，回到了贝克街221号的侦探事务所。 经过一番简短的交流，华生很快了解了之前那场对话的内容，以及内应的相关信息。 “怎么样，华生？”夏洛特略带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就说我的朋友值得信任吧？这个方法，不比你那慢吞吞的计划强得多？” 华生大致明白了她的意图。 夏洛特之所以事无巨细地复述那段与调查本身关联不大的对话，正是为了在此刻炫耀她的成功。 “嗯，你说得对。”华生语气平淡。 尽管夏洛特的方法伴随着不小的风险，但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她成功获得了内应的信息。 仅凭这一点，就足以压倒华生所有可能用来辩驳的理由。 “什么嘛……”夏洛特鼓起脸颊，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满。 她得到了如此重要的消息，哪怕只是装出来的，华生至少也该表现出一点惊讶，让她开心一下吧。 “不过……”华生再次开口。 夏洛特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莫非这家伙终于开窍了？ “尤莉娅也并没有把一切全盘托出，对吧？实际上，她告诉你的，只是与内应联络的方式而已。” “唔……”夏洛特这回真的有点生气了：“笨蛋华生！现在哪有时间说这些？你知道我们只剩下几天时间了吗？” “啊？” 一时间，华生被茫然和无措淹没，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了问题。 明明是夏洛特先提起这个话题的，怎么现在反倒怪起他来了？ 搞不懂，真的搞不懂。 但眼看夏洛特已经将话题拉回正事，华生只好暂且压下心中的困惑。 “尤莉娅通知内应今晚接头的方式很简单。”夏洛特解释道：“她会在傍晚下班后，乘马车前往米切尔的宅邸，以妹妹的身份当众质问米切尔近日的反常行为。” “潜伏在宅邸内的内应得知这件事后，会先评估自身安全，再用暗号回应今晚是否进行情报交换。” “但为了避免引起米切尔的戒备，在选举结束前，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夏洛特将自己所知全数道出。 “哥哥行为反常，关心的妹妹每隔几日便去宅邸急切追问，”华生不禁低叹：“真是毫无破绽的安排……” 为此，甚至不惜利用与米切尔之间的亲情。 表面上是对兄长的关怀，实则是向宅邸内的眼线传递信号。 不知道米切尔若知晓真相，会作何感想。 无论如何，华生自认无法接受这般算计，这也是他对尤莉娅始终难以产生好感的原因。 但随即，另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难道……她也不知道米切尔究竟想隐瞒什么？” 夏洛特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下来：“她知道。但她曾向内应承诺过。绝不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闻言，华生此前心中的些许困惑顿时消散。 他此刻已能基本确定：尤莉娅与内应之间，并非简单的上下级关系，而是某种平等的合作。 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推演，便不难勾勒出曾经可能发生过的一幕。 尤莉娅某日前往兄长米切尔的宅邸，偶然间撞见了内应放置预告信的经过。 通过内应，她得知了米切尔试图掩盖的丑闻，并对此人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于是，她决定帮助内应，一同寻找能够证实丑闻的证据，并借助与米切尔竞争议员席位的对手之力，将此事公之于众。 “当然，”华生停止了推测：“这些都只是我依据现有线索进行的联想与重构，并无实质证据。不过，姑且仍有一定的可信度。” 夏洛特并未反驳。 相反，她内心颇为认同华生的推测。 只是…… 她眉头微蹙，唯独对一点不甚理解：“预告信……是什么意思？” 华生略作思索，觉得举例或许更容易让她明白，于是开口道： 「致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 当大本钟为沉眠的太阳敲响第十二声哀悼， 我将在没有影子的十字路口轻叩您的窗扉。 您曾遗落于红木匣中的那颗晶莹泪滴， 我将暂借于泰晤士河的晨雾之中。」 夏洛特眉头皱得更紧：“故弄玄虚。” 但借此，她也总算明白了预告信是指什么。 若想在尽可能少暴露自身信息的前提下，向对方传达“我知晓秘密”这一事实，信件确实是上佳之选。 想到这里，她忽然恍然：“这不就是恐吓信吗？华生你偏要说是预告信。” “是吗？”华生笑了笑：“那大概是我一时口误了。” 虽无确凿依据，但华生心想：倘若自己是宅邸中的内应，他会在信中详述米切尔的罪行，令对方意识到这绝非戏言。 随后，再于信中写明一个具体时间。 例如“竞选前夕”，宣称届时将揭露一切。 如此，方能令米切尔焦虑慌乱，露出破绽。 这样，才有机会……一击致命！ 013：华生秘密地调查 傍晚时分，华生与夏洛特在海德公园内看似悠闲地等待着尤莉娅。 从这个角度，可以隐约望见米切尔宅邸门前的动静。 此时，尤莉娅正站在门前，与她的哥哥米切尔发生着激烈的争执。 “表演的痕迹太重了。”华生眯起眼睛，仔细审视着远处的身影：“虽然只能看见她幅度过大的肢体动作，但我敢断言，她的表现破绽百出。” 之所以做出如此判断，是因为那用于表达情绪，夸张到近乎刻意的肢体语言，将她暴露的一览无遗。 无论作为上流阶层的小姐，还是一位中产阶级的医生，尤莉娅都绝无可能以淑女的身份做出这般举动。 难道是因为她生性粗鄙，不通礼仪吗？ 华生并不这样认为。 初次见面时，尤莉娅明明完美展现了一位淑女应有的仪态。 在私人场合尚且如此，又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至此？ “只要米切尔没有察觉异常就好。”夏洛特对此不以为意：“更何况他们兄妹感情向来很好，米切尔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怀疑妹妹，只会觉得她是真的生气了。” 在两人的注视下，尤莉娅很快结束了争执，转身离开。 她径直朝海德公园走来，仿佛因又一次被哥哥拒之门外而感到烦闷，特地来此散心。 “说真的，我不是很想和她接触。”望着渐行渐近的尤莉娅，华生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你提到，今晚与内应接头时，还需要带上她。得通过她来和内应进行书信交流。”华生略显无奈：“明明我可以完美模仿她的笔迹。” “谨慎些总没错。”夏洛特低声道。 她其实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仅有的两位朋友，在暗地里似乎并不融洽。 但好在，他们都懂得克制，至今未曾发生过正面冲突。 “黑灯瞎火的，谁能看得清笔迹呢？”华生耸了耸肩，随即转身朝尤莉娅相反的方向走去。 “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午夜十一点，我会准时回到这里。” “知道了。” 夏洛特望着华生离去的背影，默默修正了先前的想法。 这两人之间，似乎只是华生单方面地讨厌尤莉娅，讨厌到甚至要找借口离开，以尽量减少与她相处的时间。 而另一边则并非如此。 事实上，尤莉娅对华生反倒抱有不错的印象。 “为什么会这样呢？” 满心困惑中，华生的身影已消失在夏洛特的视野里。 但现在，她已无暇细想这些问题。 “怎么了？”尤莉娅已经在她身旁坐下，关切地问道：“身体不舒服吗？而且，约翰先生呢？我刚才明明看见他坐在这里，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唔……” 面对好友的询问，夏洛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实话实说显然行不通，于是她最终编造了一个勉强合理的理由：“关于这次的案子，他突然有了些新想法，所以急着去查证了。” “是这样吗？”尤莉娅略显不解。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需要查证的呢？ 总不至于在华生完全不清楚哥哥所掩盖的丑闻的情况下，还能从毫不相干的地方找出关键证据吧？ 然而，尤莉娅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聪明人。 或许，那位头脑敏锐的侦探确实发现了她未曾留意的细节。 在两人的交谈中，时间悄然流逝。 太阳终于沉入天际，将光芒投向帝国的其他土地。 本就笼罩在雾霾中的雾都，在落日余晖散尽后，显得愈发昏暗。 原本灰黄色的天空，此刻彻底化作了深邃的黑暗。 “华生还没回来吗？” 夏洛特忍不住频频看向腕表。 距离约定的十一点，只剩几分钟了。 “嗯……”尤莉娅望向夏洛特本应空无一人的小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却还是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 “约翰先生或许在调查中遇到了难题，需要更多时间。如果他真的无法及时赶回，我们两人先去与内应沟通，之后再转告他，不也是一样的吗？” “那是最后的办法了。” 夏洛特不禁有些担忧。 华生究竟去了哪里？ 是否遇到了危险，才会错过如此关键的会面？ “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在想什么呢？” 华生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与此同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呀？！” 肩膀被触碰到的一瞬，夏洛特娇小的身躯微微一颤。 尽管被吓了一跳，但那熟悉的声音却还是让她迅速理清现状。 她抬起头，果不其然，正对上那张时常挂着礼貌性微笑的熟悉面孔。 只是此刻，那笑容中似乎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华生！你跑到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她表面怒气冲冲，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他能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重要。 她实在不愿看到任何朋友遭遇不测。 “我去做什么了？”华生做出一副认真回忆的模样，随即随意地摊了摊手：“有点想不起来了。不过无所谓，过一会儿我肯定会记起来的。”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与夏洛特身旁的尤莉娅对上。 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带着强烈的穿透力，令尤莉娅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险些失去平衡。 “尤莉娅小姐，”华生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后背，语气关切：“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千万……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啊。” “嗯，我知道了。”尤莉娅低声应道，顺势站稳。 夏洛特尽管注意到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却也只当这是小小的意外。 在手表的指针重合之际，她率先朝着米切尔的宅邸走去。 华生也好似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默默地跟在夏洛特的身侧。 唯有尤莉娅默默走在最后。 她望向华生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惧意。 约翰·h·华生……你究竟是什么人？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尤莉娅忍不住在心中发问。 然而，当她想起华生与夏洛特之间那种自然而亲密的互动时，又将这些疑虑暂且压了下去。 无论如何，只要他不会伤害夏洛特…… 这便足够了。 014：她的愚蠢令人惊讶。 走到半途，始终跟在夏洛特身侧的华生忽然顿住脚步。 他有些困惑地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夏洛特，又望了眼落在最后方的尤莉娅，开口问道：“夏洛特，你知道和内应接头的地点在哪里吗？” 理论上，与内应联系的地点必然十分隐蔽，至少是人迹罕至之处。 这也正是尤莉娅在此次行动中不可或缺的原因之一。 仅凭对方口头描述，华生和夏洛特很难准确找到那个地方。 “不知道啊。”夏洛特回答得理所当然。 “那你走在最前面干什么？”华生无奈地摇摇头，侧身让出位置，示意尤莉娅上前带路。 “我只是按我平常的速度走路而已。”与华生并肩而行的夏洛特仍在小声为自己辩解。 这怎么能怪她呢？ 有了尤莉娅引路，三人的行进速度明显快了不少，只是离米切尔的宅邸越来越远。 华生心中渐生疑虑，不由放慢脚步，从尤莉娅选择的路径大致推测出最终的目的地。 “原来如此。” 不一会儿，他便明白了。 米切尔的宅邸是独栋别墅，为追求美观，周围种植了不少植被。 他们此刻应是要穿越这片树丛，迂回接近宅邸外侧，再开始书信交流。 之所以绕远路，原因也很简单。 为保障自身安全，米切尔在正门设有守卫，宅邸内想必也少不了巡守的猎犬。 就在华生暗自思忖时，走在前方的尤莉娅忽然小声提醒道：“接下来的路有些难走，你们小心点不要刮伤了。” 闻言，华生用余光打量着四周，并没有在地上发现任何人经过的痕迹。 “未曾走过的地方吗？尤莉娅也没有我想象中愚蠢啊……” 他轻声呢喃着，却是显得有些意外。 “嗯？”夏洛特狐疑地侧过头去。 他们两个几乎没有任何的距离，因此她可以确保自己绝对听见华生刚才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虽然夏洛特并没有听清楚对方在说些什么，但是从他那隐晦的目光以及侦探的直觉，她大致能猜出来华生是在说尤莉娅的坏话。 “都到了这个时候？！” 夏洛特难以置信。 现在这种紧要关头，华生还在为些许无意义的事情说尤莉娅的坏话。 她右脚轻踩华生鞋尖，以示惩戒。 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他的同时，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华生安静点！ 华生耸耸肩，不以为然。 等到夏洛特知道了具体情况，反应绝对要比他还要激动万分。 此时，尤莉娅还在最前方艰难带路，丝毫也没有注意到两人间的小动作，否则她绝对要说上句：“现在可不是打情骂俏的时候！” 不多时，尤莉娅停下脚步。 她伸手拨开地上杂草，露出一个隐蔽的通风口，向两人示意这便是她以往与内应交换信件的地方。 “啧……” 华生捂住鼻子，掏出怀表。 距离约定的时间尚有些许富余，但他已能确定内应此刻就在里面等候。 从通风口处飘来的，是与尤莉娅身上极为相似的气味。 罪孽的腐臭，以及刺鼻的硫磺味。 他的目光扫过通风口附近被熏得发黑的砖块，心中已然明了。 “特意将接头地点选在平日无人的锅炉房了吗……” 由此，关于内应的身份，华生也已有了几分猜测。 既然如此，或许可以改变先前商定的计划，采取更直接的方式了。 他看向一旁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的尤莉娅，对方也十分自觉地取出了提前备好的笔墨。 对她而言，今日的任务到此便算完成了。 按照最初的设想，本应由尤莉娅提前写下所有要询问的问题。 但在见识过华生那与尤莉娅几乎别无二致的笔迹，以及那虽姿势奇特却迅捷无比的书写速度后，尤莉娅和夏洛特一致认为，与内应通信之事，不如全权交给华生处理。 毕竟，即便华生与夏洛特能根据首次提问预判内应可能的回答方向，并为此准备数十套后续问题，其工作量也过于庞大。 仅靠尤莉娅一人难以完成，况且他们也难以保证内应的反应会完全符合预设的推演。 “眼下正是我与夏洛特未能预演的状况。” 华生摇摇头，收敛心神。 寂静的夜空下，沙沙的书写声细微却清晰，传入身旁两人的耳中。 然而对尤莉娅而言，也仅仅止步于此了。 因为华生刻意用右臂遮挡了她的视线。 尤莉娅并未觉得有何不妥，毕竟华生先前展示书写速度时，姿势也是如此。 “他怎么……？！” 位于华生左侧的夏洛特却蓦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纸上浮现的文字。 就在这一瞬间，她先前所有的困惑都得到了解答。 华生之所以此前展现那种诡异的书写姿势，正是为了在此刻能顺理成章地遮挡尤莉娅的视线。 “她的愚蠢令人惊讶。” “早已被你全然蒙在鼓中。” “若我将真相告知于她，会如何？” “身上带着淡淡硫磺味的内应先生？” “到那时，你还能隐藏多久？” “若不想秘密泄露，便将你所知之事悉数告知。” 华生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情颇佳。 他本以为此次获取情报不会太过顺利，但既然掌握了这样的把柄，事情便简单多了。 停笔，待墨迹干透，华生随手将信纸从通风口的缝隙塞入了锅炉房。 “内应先生，”他语气轻快，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我可是十分期待你手中的情报……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嗯？” 夏洛特有些惊疑不定地望向他。 方才那一瞬，她仿佛听见了华生的声音。 尽管他实际上并未开口。 这种感觉，实在有些奇妙。 与此同时，那封信轻飘飘地落入了锅炉房内。 随即，一旁静默等待许久的身影终于有了动静。 黑暗中，隐约浮现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狰狞可怖的眼睛。 它们嵌在眼眶里，宛如尺寸不合的玻璃珠，随着信封落地的方位缓缓转动。 僵硬，冰冷，不似活物。 015：十多年前的凶案 “若不想秘密泄露，便将你所知之事悉数告知。” 看着信上的文字，内应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了一丝属于人的情绪。 写信之人显然并非尤莉娅本人，却完美模仿了她的笔迹。 这算什么？单纯的恶趣味吗？ 不，绝不止于此！ 他猛地惊醒，因长期疲惫而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因交流对象是尤莉娅而产生的那份轻视也随之消散殆尽。 那么，对方究竟想传达什么？ 首先，既然此人已知晓他欺骗了尤莉娅，那必然也清楚他为骗取尤莉娅帮助而编造的那套说辞。 如此倒推，事情便清晰起来：被他蒙蔽的尤莉娅，找到了她信得过且足够聪明的人来帮忙。 而这位聪明人不仅应允了，更敏锐地察觉到了尤莉娅所述事件中的明显漏洞，甚至通过某种手段掌握了确凿证据，将他定性为骗子。 即便如此，这位聪明人依旧跟随尤莉娅来到此地，并以她的笔迹与自己通信。 更关键的是，在整个过程中，此人还对尤莉娅有所隐瞒，防止她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可对方的目的不正是帮助尤莉娅吗？ 这一点让内应感到费解。 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同情心泛滥的尤莉娅所结交的友人或许也是同类。 但从信末那句话判断，尤莉娅遵守了承诺，并未将十多年前那件事透露出去。 既然如此，连事件全貌都不知晓的聪明人，又怎会凭空生出同情？ 真是令人困惑。 内应摇摇头，暂且搁置了这份疑虑。 现在至少可以确定，正在与他对话的这位聪明人是尤莉娅的同伴，且对自己展现出了些许留有余地的姿态。 那么，该如何应对？ 能相信对方吗？ 内应心中纠结难定。 就在这时，他看见通风口处，一封接一封的信件无声地滑落进来。 “什么？” 他心中一惊，急忙拾起查看。 只见每张信纸上都只写着一个数字： “58” “等等！” 他骤然想起什么，慌忙捡起其余几封。 果然，每封信上都写着60以内的不同数字。 “……是这样吗。” 此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信中那句“身上带着淡淡硫磺味的内应先生”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我知晓你的身份。若你不愿吐露实情，我将毫不犹豫地与米切尔合作，将你从藏身之处揪出。 从身份被识破的那一刻起，他便丧失了讨价还价的资本。 摆在面前的，只剩下“接受”与“拒绝”两个选项。 望着仍在不断涌入的信封，他不再犹豫，提笔在纸上匆匆写道：“我明白了。关于那件事的详情，请恕我厚颜，恳请您直接询问尤莉娅小姐。她看到此信自会明白。” 写完，他高举右手，将回信抵在通风口边缘。 那如潮水般涌入的信封终于停止了。但外面的人并未立刻接过他手中的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近十分钟后，他的手臂已然酸麻，双腿也因久站而刺痛，那封信才被外面的人轻轻抽走。 “……这是对我欺骗尤莉娅小姐的一点小小惩戒吧。” 他露出苦涩的笑容，将地上的信封全部收集起来，扔到熊熊烈火中，随即缓缓转身，蹒跚地融入锅炉房更深的阴影中。 现在，他只想要好好休息。 同一时间，通风口外。 华生迅速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旋即转身离开，同时示意两人尽快跟上。 就在方才，夏洛特忽然察觉到某种异样的动静，及时按住两人，示意保持绝对安静。 若非如此，华生绝不会在此地多作停留。 在米切尔的宅邸外，每多待一分钟，风险便增加一分。 况且，若他们三人被发现，身为米切尔妹妹的尤莉娅多半会安然无事。 考虑到政治影响，贵族出身的福尔摩斯小姐也不会受到过重责罚。 唯有华生，作为一介平民，极可能遭到软禁。 甚至在米切尔当选议员后，成为其彰显仁慈的政治工具。 通过释放私闯民宅的他来塑造公众形象。 当然，华生对自己不被发现仍有相当的自信。 只是，不必要的风险终究应当避免。 待三人回到贝克街221号，华生才将信递给尤莉娅：“既然他已允许，现在可以将你知道的丑闻告诉我们了吧？” “……嗯。” 尤莉娅迟疑着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内应的笔迹，并且她并未察觉华生取信后有何可疑举动，基本可以断定此为原件。 正因如此，她才感到困惑。 当初内应告知此事时那般严肃，甚至再三强调绝不可外泄，为何面对华生，却如此轻易地选择了坦白？ “尤莉娅？” 夏洛特的轻唤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啊……是。”尤莉娅定了定神，不再纠结于此，缓缓开口讲述起来。 她说得很慢，也很详细，尽可能复述了内应当时告知她的全部内容。 “原来如此……” 夏洛特听完，深深叹了口气。 “简单来说，”华生总结道：“就是米切尔与一位平民女子，也就是内应的妹妹，产生了感情纠葛，最终杀害了她。” “而过了十多年的现在，内应成功进入米切尔的宅邸，并放下一封带有恐吓意味的信。” “真是棘手……” 华生感到一阵头痛。 事件已过去十多年，死者遗体早已不存，案发现场的线索也极可能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 如今再想找到关键证据，希望渺茫。 “也就是说，要想找到决定性的线索，最终还是得从米切尔本人身上入手？”夏洛特问道，语气已不似先前那般跃跃欲试。 经历了今晚，她更清楚地意识到潜入米切尔宅邸的困难。 “宅邸内部的事，只能依靠内应了。”华生果断做出判断，转而看向尤莉娅：“你知道案发现场在哪里吗？虽然希望或许不大，但还是带我们去看看吧。说不定会有意料之外的发现。” “我确实是知道……”尤莉娅困倦地看向两人：“但我的精力实在是无法与两位相比，而是等到天亮时再说这些事情吧。” 说罢，她非常自然地朝着二楼的某间卧室走去。 016：人，是会欺骗自己的。 “那么，我便先回房休息了。” 华生跟在尤莉娅身后，也朝着二楼的卧室走去。 “等等！” 夏洛特下意识地叫住了他。 待华生闻声回头，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的好奇心……有这么重吗？ 心底浮起一丝嘀咕，但在华生略带困惑的注视下，她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关于那封信上的内容……”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华生礼貌地微笑着，却婉拒了她的请求：“况且，这件事如果让尤莉娅小姐知道，会有些麻烦。” 然而，当他踏上通往二楼的第一级台阶，回头望去时，却发现夏洛特仍站在原地，神情间隐约流露出一丝失落。 华生心念微动，改变了主意。 他缓步走回，轻声道：“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请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只是我的房门上了锁，而打开这把锁的钥匙……需要您耳后恰好温热的那一缕温度。” 说罢，他走到夏洛特身边，右手在她柔顺的发丝上轻轻抚过三次。 “什么嘛……”夏洛特涨红了脸，慌忙地掩饰着自己的羞涩：“华生！这就是你的挑衅吗？还真是相当无力，就像是软绵绵的羊毛！” “我从未有过这般想法。”华生摇头否认。 “放心吧，我一定会准时赴约的。”夏洛特扬起脸，绯红色不知何时已然不见，只剩下眼中的自信。 “那么，便期待您的到来。” 华生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了门。 今日实在耗费了太多心神，他已没有余力再去思虑其他。 只是…… 他抬起右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柔顺的触感，低声自语：“头发真是柔软……手感也好得惊人。要是能养一只像夏洛特这样的宠物，似乎也不错。” 不对！ 华生猛然从这荒谬的念头中惊醒。 他方才到底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明明我该考虑的是夏洛特能否明白我的暗示。 轻抚三次代表三点钟……果然，还是轻敲三下头会更明显吗？ 但敲头未免太过突兀，况且夏洛特也劳累了一整天，他不想无缘无故地欺负她。 更何况，轻敲三下头…… 既视感未免太强，简直像在拙劣地模仿某个著名桥段。 在纷乱的思绪中，华生渐渐沉入浅眠。 倘若夏洛特真的领悟了他的暗示，那么她走近房门的动静，足以将他唤醒。 夜色如墨，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滞了，唯有桌面上怀表的指针仍在沉稳地向前移动。 时间，正悄然逼近凌晨三点。 终于，房门被小心推开的声音传来，随即便是走廊上面响起那极轻的脚步声。 浅眠中的华生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悄无声息地拧开锁，就在脚步声抵达门外的刹那，轻轻拉开了门。 “福尔摩斯小姐，您果然准时赴约了。”看着门外夏洛特略带惊讶的表情，华生眼中掠过一丝愉悦：“那么，请进吧。我将为您解释，为何要在信上写下那样的内容。” 说话间，他侧身让开，如同一位恭迎贵宾的侍者，请夏洛特进入自己的房间。 “倒不如说……我居然真的猜对了。”夏洛特顺手将门反锁，幽幽地叹了口气，看向华生的目光里添了几分埋怨。 “我本以为你留下的谜题会更复杂些，足以让我反复推敲，不断否定又重新展开推理……结果到头来，它竟真的如此简单。” “你说房门会上锁，所以让我睡到夜里三点再来找你。就是这样，对吧？” “我们可是同伴。”面对她那幽幽的眼神，华生只得连连摆手：“我怎么会故意设下难题来刁难你呢？” “好吧。”夏洛特虽还有些不服气，却也没再纠缠，转而问起正事：“所以……尤莉娅到底是怎么回事？” “尤莉娅最初描述的，关于米切尔的异常，本身就存在很大的问题。”华生缓缓开口：“她的证词指向一个事实：米切尔既不允许宅邸里的人出去，也不允许外面的人进来。” “没错。”夏洛特点头：“正是基于这点，我们才推断出，本不该知晓宅邸内情的尤莉娅，必定在宅邸内安插了内应。” “你说得对。”华生表示同意，随即话锋一转：“但这里存在一个明显的矛盾。如果米切尔真的禁止任何人出入，那么宅邸的日常采购由谁负责？” 绝不可能是米切尔勋爵亲自操办，否则这件奇闻早就在绅士们的社交圈里传遍了。 “原来如此！”夏洛特恍然大悟。 由于她一直亲自处理采购事宜，此前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可这样一来……我们推测出内应的存在，岂非阴差阳错？毕竟这信息本身就是错的。” “看来您确实很疲惫了。”华生瞥了一眼怀表，决定加快节奏：“我们推测出内应的存在，是因为有人向尤莉娅传递了她本无法接触的宅邸内部的消息。” “无论消息本身真假，传递消息的人总是存在的。” 那么，就以现有线索为基础，重新推演一遍吧。 从最初的起点， 十多年前那起命案开始。 米切尔·艾弗里，土地贵族艾弗里家族的继承人。 在雾都游历期间，偶遇一位平民女子，即内应的妹妹。 两人渐生情愫。 某一日，米切尔表明身份，想要带她离开，却因未知原因遭到拒绝。 于是，因爱生恨的米切尔不愿看到心爱之人嫁给他人，遂痛下杀手，随后逃离现场。 十多年过去，内应为妹复仇，潜入米切尔宅邸。 他隐忍多年，终于等到机会，将一封恐吓信悄无声息地放到了米切尔眼前。 恰在此时，前来拜访兄长的尤莉娅目睹了这一幕。 考虑到灭口的不切实际，以及这位富有同情心，与寻常上流小姐截然不同的尤莉娅小姐，内应最终选择坦白，甚至编造了部分谎言，让尤莉娅深信米切尔是个十恶不赦的恶棍。 收到恐吓信的米切尔，立刻加强了宅邸的管控。 为保护妹妹的安全，他严禁她踏入可能藏有真凶的宅邸。 而这番举动，在尤莉娅眼中，却成了做贼心虚，让她对内应的说辞更加深信不疑。 原本只想置身事外的尤莉娅，就此彻底站到了内应一边，并找上了久未联络，却以头脑聪慧著称的侦探，即福尔摩斯小姐寻求帮助。 以找到米切尔当年犯罪的证据。 “以上内容，”梳理完毕后，华生习惯性地补充道：“完全基于现有线索进行的推演与重构，并无任何实质证据，请勿过度解读。” “此外，关于十多年前的部分，需特别说明。我个人仅能给予其极低的可信度。比如说，十多年前米切尔这个人存在这一基本事实。” “都到了这个地步……”夏洛特迟疑道：“内应应该没有再欺骗我们的理由了吧？” “您说得对。”华生点头道：“但是，有可能连他自己……也受到了欺骗。” 在夏洛特困惑的目光中，他继续道：“他可能只知晓部分真相，剩余的部分则全是他自己的猜测与臆想。” “而在经过十多年的漫长时光后，那些最初的猜测，或许早已被他当成了不容置疑的事实。” 人，是会欺骗自己的。 对此，华生深有体会。 017：密室杀人事件！ 望着夏洛特离去的娇小背影，华生忽然想起她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我可是未来的名侦探，擅长演绎推理法的福尔摩斯小姐。” 正如她所言，身为上流阶层的小姐，她接受了优质的教育，并且凭借自身的努力，积累了足够广博的知识。 此外，她还拥有一颗聪慧的头脑。 这些东西，已经让她具备成为一名侦探的资质。 但夏洛特自己很清楚，她现在还不是真正的侦探。 她太年轻，以至于当案件涉及朋友时，便会失去冷静，变得冲动而盲目。 她同时也缺乏经验。 面对案件，她能搜集到摆在明处的零碎线索，却尚未学会主动去发掘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痕迹。 当然，这只是现在的福尔摩斯小姐。 假以时日，她口中的“未来”二字，想必自会悄然消失。 “我又有什么资格评判她呢？” 华生收回思绪，重新锁好房门，不再多想。 他自认比不上夏洛特。 他只是一个推理爱好者，仅此而已。 若不是受过现代体系化的教育，他恐怕连追随她脚步的资格都没有。 “是身体太疲惫了吗？总觉得今夜……思绪格外纷乱。” 华生躺回床上，再次合上双眼。 ……… 次日清晨。 尤莉娅刚从睡梦中醒来，便看见夏洛特径直走到她身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拍她的肩膀，长长叹了口气。 “哎？” 尤莉娅惊疑不定：“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这样？” 夏洛特没有回答，只是又悠悠地叹了口气。 “哎？？？” 尤莉娅简直要崩溃了。 但无论她如何追问，夏洛特始终不肯多说一个字，回应她的永远只是那令人心惊胆战的悠长叹息。 于是，这天清晨的餐桌上，便出现了这样一幕。 心事重重，食不知味的尤莉娅小姐。 满面愁容，唇角却不时偷偷上扬的福尔摩斯小姐。 以及将一切尽收眼底，最终决定仅仅是冷眼旁观的约翰先生。 在这般诡异的氛围中，三人匆匆结束了早餐。 事实上，若非时间紧迫，华生与夏洛特都很乐意多欣赏一会儿尤莉娅那坐立难安的模样。 “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刚才的样子吧，尤莉娅。” 临出门前，夏洛特忽然轻声感慨道。 “你在说什么傻话。”华生无奈，催促她赶紧动身，别挡在门口。 夏洛特笑了笑，快步跟上走在前面的尤莉娅。 按照事先的计划，他们今天要去死者生前居住的房间，尝试寻找十多年前那场命案可能残留的线索。 虽然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希望渺茫，但聊胜于无。 更何况，眼下他们也无其他事可做。 在这点上，华生与夏洛特意见一致。 米切尔宅邸守卫森严，硬闯绝非明智之举。 而且他们对宅邸内部结构一无所知，即便有心潜入，也无力实施。 “所以……” 华生收回飘散的思绪，颇为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现在……这算是什么情况？” 他向左看去，是夏洛特。 他向右看去，是尤莉娅。 “能与两位如此美丽的小姐共乘一车，我自然深感荣幸，但……这是否也太过拥挤了些？” 华生实在难以理解当前的状况。 明明夏洛特平日里出手阔绰，偏偏今天执意要三人同乘一辆马车。 “理由很简单。”夏洛特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道：“若是途中遭遇袭击，尤莉娅需要我们的保护。而在我拔剑之前，需要你为我争取时间。因此，三人同行是最稳妥的安排。” 然而，以上皆是托辞。 真正的缘由其实很简单。 夏洛特既不愿华生与尤莉娅同乘马车，又无法安心让尤莉娅独自一人，更是觉得抛下华生有失公允。 于是，经过短暂权衡，她索性放弃纠结。 反正三人同乘也并非不可，挤一挤还能省些开销。 虽说省下的钱微不足道，但“该省省，该花花”，这正是夏洛特引以为傲的金钱观。 路上的小插曲并未持续太久。 随着马车缓缓停稳，华生立刻从两人的夹击中挣脱出来，大口呼吸着……并不算新鲜的空气。 随即，他难以自抑地咳了两声。 他差点忘了，此刻身处之地，是一座空气质量糟糕到令人窒息的城市。 雾都。 “就是这间屋子。” 尤莉娅指向面前的房间：“内应的妹妹遇害后，他用尽所有积蓄，把这里买了下来。” 正因如此，尽管其他房间仍在正常使用，唯独这一间仿佛被施了时间静止的魔法，大致保持着十年前的样貌。 不……华生望着那扇几乎坏掉的门，暗自修正了想法。 时间的力量，终究无可抵挡。 “真是……触目惊心的场面。” 看清屋内情形的刹那，华生眉头微挑，颇感意外：“这里简直像是被人彻底翻砸过一般，混乱不堪。这真是案发时的原状？” “是的。”尤莉娅接话道：“当时便是如此。门窗皆从内部紧闭，屋内一片狼藉，而死者……就那样满脸痛苦地倒在地板上，早已没了呼吸。” “密室杀人……” 华生心中反倒稍稍一松。 这起凶案发生在十多年前，追查难度可想而知。 但若是密室案件，反而让他感到些许轻松。 因为密室往往意味着，尽可能多的线索与证据，都被封锁在了现场之中。 “密室杀人？”夏洛特闻言陷入沉思，随即恍然：“原来如此，是类似《莫格街凶案》和《月亮宝石》里那种类型的案件啊。” “嗯？”华生反倒有些惊讶：“你也读过这些侦探小说？” “哼，”夏洛特轻哼一声，略带不满地瞥他一眼：“华生，你在说什么梦话？我又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就想当侦探。正是这些故事，让我对这个职业产生了兴趣。” 真是奇妙……她知道爱伦·坡和威尔基·柯林斯，却似乎对柯南·道尔笔下的福尔摩斯系列一无所知？ “罢了。”华生对此也无心深究。 尽管他并不认为能在此处找到什么关键线索，但尤莉娅就在一旁注视着。 若连调查的样子都不做，未免太过尴尬。 至少……该做些表面功夫。 018：Atropa belladonn 架子上的杯具被摔得粉碎，报纸被划得破烂不堪，就连那些对平民而言稍显奢侈的物品也被随意扔在地上。 “真是惨不忍睹的景象。”华生忍不住再次感慨，同时努力搜寻着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 造成房间这副模样的那个人，目的并不明确，否则没理由会做这些事情。 “连重要的书籍都被如此对待。”夏洛特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 只见本应在别处寻找线索的她，正小心翼翼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籍和书页。 华生顺带瞥了一眼书的封面。 《家庭医生》 《卡塞尔氏家庭医学》 《英国草药家用指南》 “嗯？”华生来了兴趣，向正在整理书籍的夏洛特问道：“这些书……全都和医学有关？” 闻言，夏洛特手上的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才肯定地答道：“华生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如此。” 尤莉娅适时解释道：“内应先生的妹妹……似乎梦想是成为一名医生。只是受限于经济条件，她无法接受正规的医学教育，所以只能买些便宜的书籍自学，希望有一天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帮助他人。” “哦，是吗。”华生的反应相当平淡。 对于从尤莉娅那里得到的信息，他一向持保留态度。 更何况这起命案已过去十多年，他更是选择直接忽略对方口中那些未经证实的“线索”。 这种做法或许显得有些冷漠，但从夏洛特脸上那复杂的表情来看，她也下意识地选择了同样令尤莉娅感到难过的处理方式。 不过，无论是华生还是夏洛特，都没有选择当面戳穿这一点。 因为他们都清楚，尤莉娅是真心想帮助他们的。 暂且放下整理书籍的夏洛特，华生继续向房间深处走去。 “这可真是……触目惊心。” 破碎的瓦片，散落的泥土，以及那些虽已微微泛黄却依然存活的植物。 他同时招呼夏洛特和尤莉娅过来。 “全都是植物啊。”将书籍归拢好的夏洛特看到眼前的景象也不禁感叹：“而且架子上还贴着对应的标签，分类如此细致，简直……” 她微微低头，看向自己刚刚整理好的那摞医学书籍。 “像是一位钻研医学的学者。” “咦？”尤莉娅看着那堆书，忽然惊呼：“啊！夏洛特，你怎么能随便移动这些书的位置？” 要知道，为了让房间保持原状，内应先生可是花了极大的心思。 而夏洛特刚进来没多久，就把地上的书收了起来，甚至一副打算带走的样子。 刚才她怎么没反应过来呢？现在补救已经完全来不及了呀！ “那种事无关紧要。”华生微微皱眉，示意尤莉娅不要纠缠于细节。 他的目光扫过架子上的标签，沉声道：“夏洛特，我对这些植物不太熟悉，能否请你为我简单说明一下？” 他对植物学所知甚少，更何况是1890年雾都的植物。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认出了其中一株。 颠茄。 学名：atropabedonna，意为“致命的美人”。 这种植物因其毒性，在推理小说中可谓大名鼎鼎。 尽管颠茄是药典收录的正规药材，但更广为人知的是那恐怖的毒性。 华生完全无法理解，内应的妹妹收集如此危险的植物是为了什么。 颠茄多用于治疗肾绞痛，哮喘，肠痉挛等症。 但以她的居住条件，实在不像是有能力开展这类病症的研究。 正因如此，他才需要夏洛特的帮助。 即便这位贵族小姐对植物学也不甚了解，她刚整理好的那些医学书籍总该有些用处。 “嗯……”仅仅粗略一看，夏洛特的神情便凝重起来。 她从口袋里取出白手套戴上：“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但这些植物……很可能都有毒性。” 她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辨认着植株的形态，最终脸色一沉，低声斥道：“那个内应……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十多年过去，这些植物怎么可能还是当初的那些？ 显而易见，这是内应定期购买更换，只为尽可能维持房间原貌的伪装。 “这些植物，全部有毒！剧毒！而他竟然就这样随意摆放！”即使其中一些不易辨认，但颠茄这种东西在雾都可是广为人知的剧毒之物。 “coniummactum（毒参）……aconitumnapellus（舟形乌头）……taxusbata（欧洲红豆杉）……” 夏洛特接连报出一个又一个剧毒植物的学名。 华生对此却不甚在意。 人的精力终究有限，他很难再全心投入另一门全新学科的学习。 事实上，就连夏洛特筹备已久的剑术训练计划，也因这次突发委托而不得不暂时搁置。 “还在说吗？”华生瞥了一眼在尤莉娅仰慕的目光中滔滔不绝讲解中毒反应的夏洛特，摇摇头，转身朝房间另一侧走去。 其他地方都已查看完毕。 前菜既已用完，也是时候端上主菜了。 华生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具人偶上。 “模仿死者模样的人偶吗？是为了方便找到证据后进行分析？” 想法不错，但执行效果却不尽人意。 人偶与真人的差距太大，不过用于粗略分析倒也勉强足够。 “唔……身上没有血迹。”华生翻转人偶，拨开它的头发与衣物，最终确认道：“如果当时的情况确实如此，那么没有明显外伤这点可以初步成立。” 夏洛特看着这一幕，心情有些复杂。 尽管只是人偶，但目睹华生如此操作，她还是忍不住想象：若面对真正的女性死者，他是否也会采取同样的方式？ 虽然她比谁都清楚，这只是华生对待案件认真严谨的表现，但那画面……终究让人一时难以坦然接受。 “好了，调查结束。”在夏洛特出神之际，华生略显疲惫地宣布了“经过初步勘查，我深切意识到，我们在这里恐怕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他就不该玩什么小心思，在深夜三点幽会夏洛特的，导致他今天都没什么精神。 况且，他一开始都没想过夏洛特真的会在那个时间孤身一人去他的房间。 “哎？”尤莉娅愣住了：“这……这就结束了？” “不然呢？”华生反问。 “身上没有外伤，不就意味着是中毒身亡吗？既然如此，只要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 “尤莉娅，”华生尚未开口，夏洛特便轻声打断了她：“没有外伤痕迹，并不等同于毒杀。你被刚才那些剧毒植物误导了。” “通过尸体判断死因并不算难，但……时间过去太久了。仅凭这具人偶，我们什么也确定不了。” 侦探办案的流程大抵如此：接受委托→现场观察→提出假设→搜集证据→修正假设→深入调查→证据链闭合→揭示真相。 但显然，此刻的他们，注定无法找到决定性的证据。 “夏洛特说得对。”华生坦率道：“如果我们只想弄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这虽然麻烦，却并非不可能。只是永远无法保证百分之百的准确性。” 然而他们此次调查的目的，是为了获取米切尔杀人的确凿证据，并借此毁掉他的竞选之路。 既然如此，在找不到证据的情况下，继续调查又有什么意义呢？ “也就是说……”尤利娅难得的有点沮丧：“我们做的全部都是无用功吗？” “也不能这么说。” 华生打了个哈欠，想到即将要回家睡觉，心情不错的他甚至主动安慰了尤利娅一句。 “只要能回到十多年前，看到尸体，判断出死因，调查就可以继续下去，只是调查难度依旧是非常困难。” “华生！” 华生身侧的夏洛特用手肘轻轻提醒他：“我之前都告诉过你了，你的幽默感是真的非常糟糕！” “是吗？” 华生顺从地点点头。 无所谓了，他也不在乎逞一时口舌之快。 “所以……” 谁曾想到，尤利娅听见这句话，忽然抬起头，看向华生。 那眼神，让华生心中暗道不妙。 他感觉又有什么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了。 “只要能看到死者当时的模样就可以吗？” 019：照片 沉吟片刻后，华生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倘若真能看到死者当时的模样，调查确实可以继续。” “但即便如此，想要找到当年命案的实证，希望依旧渺茫。这一点请您务必理解。” 华生喜爱推理，也乐于向他人阐述推理过程。 正因如此，面对这种注定难有结果的案件，他才显得兴致缺缺。 至于心中的正义感，对平民的同情？ 那更是无稽之谈！ 华生的嗅觉从未出过差错！ 尤莉娅小姐与内应身上的罪孽腐臭，分明同出一源，且随着调查深入，变得愈发浓烈。 “说起来……”他用余光瞥向夏洛特，心中暗忖：“明明尤莉娅他们所行之事无疑是罪孽，为何同样参与调查，成为帮凶的夏洛特身上，却依然没有那种气味？” 就连华生自己，身上也已不可避免地沾染了罪孽的腐臭。 对十多年前的命案展开调查，搜寻证据的他，早已是尤莉娅他们的同伙。 即便最终一无所获，也只是犯罪未遂。 即便他阻止了一切，也不过是犯罪中止后的自首。 “实在想不明白……” 对这种显然超出推理范畴的谜题，华生毫不在意地选择了搁置。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眼前的尤莉娅小姐。 准确说，是她手中拿着的东西。 方才华生沉思时，尤莉娅已经郑重承诺：“我明白了。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会坦然接受，绝不迁怒任何人。” “您能这样想，自然最好不过。”华生松了口气：“那么，您打算如何让我们看到死者遗体当时的模样？” “我可能有点头绪。”夏洛特忽然出声，吸引了华生的注意。 “华生，你刚才检查那具人偶时，并没有彻查每一个部位吧？” “何出此言？”华生略感奇怪：“为了调查，我甚至在两位女士面前解开了她的衣物哦？” 从重量判断，它与普通女性相仿。 口腔等部位他也检查过，确实没发现能藏匿物品的地方。 在检查过程中，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具人偶在当下时代已算极其精致，甚至拥有少女般的形体。 只不过，想要准确呈现死者临终时的细微体征，终究太过困难…… 等等？ 华生突然意识到什么。 与少女一般无二的形体？ 他真的检查了这具人偶身上所有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吗？ 想到这种可能性的瞬间，华生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不会吧……？” “我倒觉得很有可能哦。”夏洛特坏笑道：“这间屋子里，那里恐怕是最隐蔽的地方了吧？” 她能迅速想到这一点，也是因为华生曾经私下对她说过：“我可不想被误认为变态。” 再加上敏锐的观察力，她轻易就注意到了华生检查人偶时下意识忽略的某些部位。 “夏洛特……” “嗯？”夏洛特轻声应道，心情愉悦。 她连如此细微的线索都注意到了，甚至补上了华生的疏忽。 哪怕是他，也该对她说几句赞美的话了吧？ 不必吝啬，她必会照单全收！ “你真是个变态啊！” 华生脱口而出。 “你才是变态！！！” 夏洛特所有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这个可恶的华生，为什么就是不肯夸她一句呢？ 哪怕一句也好啊…… “呵呵……”一旁看着两人斗嘴的尤莉娅，不禁掩嘴轻笑。 这两人关系还真是亲密，说不定再过些时日，就能听到他们的好消息了。 “华生你之前明明在偷偷闻尤莉娅身上的气味吧？真是恶心！令人作呕！”满腔怒火的夏洛特毫不留情地继续进攻。 “咦？”尤莉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回事？ 她不是在看两人打情骂俏吗？ 怎么话题突然扯到她身上了？而且闻身上气味这种事…… 尤莉娅用羞愤的目光瞪向华生。 “怎么能这么说呢？”华生面不改色：“那只是为了收集证据，确认尤莉娅小姐的身份而已。” “那我难道不也是为了调查吗？”夏洛特反唇相讥。 “不……”华生看着夏洛特那张气鼓鼓的脸，一时语塞：“我觉得这两件事……不能一概而论吧？” 夏洛特气极反笑，懒得再争辩，直接给予了华生正义的制裁！ 她的鞋跟狠狠踩在了华生的脚背上。 这场小闹剧就此收场。 华生拜托两人取出了人偶体内藏匿的东西，同时心中反思着自己的失误。 怎么能因为顾及脸面，就放弃检查可能隐藏线索的部位？ 即便在两位女士面前，即便对象只是一具人偶…… “看来我还有太多不足之处。”华生深深叹了口气。 在21世纪他尚可依赖法医，而在这里，他只能依靠自己。 “可以了。”尤莉娅看了看别过头不愿理睬华生的夏洛特，无奈地提醒了尴尬背过身去的华生。 “嗯。”华生接过尤莉娅递来的东西时，心中一惊：“黑白照片？” 看来，内应在发现妹妹尸体的那一刻，就已开始筹划今日的一切。 否则，处于悲痛中的他很难想到用这种方式记录线索。 “用的是湿版火棉胶工艺吗？嗯……倒也合理。因为便宜且便于复制多份，所以才放心将其中一张的藏匿处告诉尤莉娅吧？” 华生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 他接过照片。 总共两张。 一张是黑白原片，另一张则是请专人上色的彩照。 他首先看向未经画师加工的黑白照片。 “嗯？真是……相当果决的决定。”看到照片上的惨状后，华生不禁低声感叹。 随即，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明明是能做出如此决断的男人，为何会被仇恨蒙蔽双眼，在未加确证的情况下便锁定仇敌，甚至不惜耗费十多年光阴呢？ 这期间，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去核实真相。 仇恨……真是可怕。 华生试着想象自己亲人惨死的模样，却发现感受不到多少愤怒。 仔细想想，这倒也正常。 毕竟他知道这只是想象。而且，他也没有亲人。 不知不觉间，记忆中双亲朦胧的身影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娇小的身影。 那张可爱的脸庞变得狰狞扭曲，鲜红的液体从身下缓缓渗出…… 华生收回思绪，目光恢复往日的平静。 这仅仅是想象。 是不会发生的事。 无须担忧。 020：胸口的抓痕 黑白照片上，是一位极其漂亮的年轻女孩。 具体年龄华生不敢妄自揣测。 毕竟世上存在着夏洛特这样的特例。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俨然是位年轻小姐，谁能想到她已经是位年满十八的女士？ 回归正题。 照片中的小姐虽曾美丽动人，但那终究是生前的事了。 此刻定格于黑白影像中的，只有她死后狰狞的面容。 生前的姿色，不过是华生凭借残存痕迹的推测罢了。 照片里，她的上半身倚靠着墙壁，下半身瘫软在地。 双腿之间，有一大片失去色彩，类似液体的痕迹。 结合位置以及死者无明显外伤的情况判断，这应是死后尿道括约肌松弛导致的失禁。 从尿渍浸染的范围来看，死者正是在这个姿势下逝去的。 除了肉眼可见的大腿内侧，臀部及腰背下方应当也曾被尿液浸湿。 尿渍虽是常见却有用的证据，只是时隔太久，仅从照片已无法获取更多信息，仅仅能推断出遗体未曾被移动过。 华生的视线继续向上移。 死者纤细的手指紧紧按在胸口。 胸前的衣物被人粗暴地撕开，裸露大片肌肤。 “这位小姐的胸口……会是什么颜色呢？” 正当夏洛特和尤莉娅凑在一起看同一张黑白照片时，华生突然抛出这样一句重量级的发言，把两人吓了一跳。 “华生！”夏洛特握紧拳头，脸颊微红：“你究竟要在女士面前说些什么？况且我们现在正在调查案件！” “就算……就算这位小姐的胸部真的那么吸引你，也请暂时收起那些龌龊的念头，尊重死者，好吗？” “就是啊！”满脸通红的尤莉娅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目光在华生身上来回打量。 把夏洛特托付给这个人，真的妥当吗？ 不如说，她当初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能照顾好夏洛特？ “不，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华生伸出右手，在空中虚握成爪：“你们难道没发现吗？这位小姐左侧胸口……似乎有凹陷的痕迹。” 从形状判断，那无疑是一只手掌的轮廓。 “如果真能在胸口留下这样的抓痕，所用的力道必然相当惊人。或许，那片带有抓痕的皮肤，颜色会与正常肤色有所不同？” 闻言，夏洛特也反应过来。 她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经你这么一提，确实如此……胸口的确有抓痕。至于颜色……华生，你手里不是有彩色照片吗？” “正因为有彩色照片，我才提出这个问题啊。”华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彩色照片递给两人，同时解释道。 “彩色照片是由画师根据黑白原片，依照客户提示及自身经验与理解进行上色的。因此，在这种细节处出现偏差……几乎是常态。” “原来是这样……”夏洛特低头沉思。 “如果抓痕确实存在，那么胸口受创的部位，应该是青紫色吧？” “嗯。”华生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这抓痕实在太不明显，这一点可以先记下，或许之后能找到其他线索与之印证。” “华生你看得还真是仔细呢。明明是这么不明显的抓痕。” 尤莉娅忽然说道。 这本该是一句称赞，此刻听来却带着一丝微妙的意味。 华生与夏洛特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这句话。 然而尤莉娅并未就此打住，情绪反而愈发激动，那双清澈愚蠢的眼眸中泛起了晶莹的泪光。 “啊……真是可怜。对不起……我哥哥他竟然对你做出这样的事……” 华生微微皱眉。 这正是他不喜欢尤莉娅的原因之一。 既然同情心如此丰沛，为何不肯分一些给朝夕相处的兄长？ 为何如此轻易便听信内应的一面之词？ 为何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便将杀害这女孩的罪名安在自家哥哥头上？ 实在……令人不悦。 相较于华生内心的暗自厌弃，夏洛特的回应则直接得多。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此事是你哥哥所为。”她冷静地说道：“我们此刻的调查，正是为了理清他究竟是清白无辜，还是罪责难逃。” “可是……看到这位小姐胸部的抓痕，以及被粗暴撕开的衣物，不就大致能确定了吗？”尤莉娅反问道：“难道夏洛特你不这么认为吗？” 来吧，来吧。 像从前一样，赞同我，认可我，相信我的一切。 这不正是你该做的吗？我亲爱的朋友。 “在掌握确凿证据之前，我不会妄下论断。”夏洛特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相信尤莉娅，因为她们是朋友。 但她不会妄下论断，因为她是侦探。 在调查结束前便将某人定为凶手，接下来的探寻便只会沦为搜寻其有罪的佐证，从而忽视其他所有线索。 这种做法，极易使无辜者蒙受冤屈。 “哎？”尤莉娅脸上的神情凝固了，结结巴巴地应道：“这……这样啊。我明白了……” 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在心中自我宽慰：“只是夏洛特对待案件太过认真罢了。” “不过，根据现有的线索，我哥哥的嫌疑确实很大呢。” 尤莉娅尝试着还原当年的情景：“我哥哥与这位小姐相爱，后来因家族联姻有了未婚妻，不得已向她表明身份，想带她回家。” “但因无法给予正妻名分，这位小姐拒绝了。遭拒的哥哥因爱生恨，于是对她……先施暴后杀害，最后将现场布置成密室，销毁证据，再与未婚妻完婚。” “被撕开的衣物，胸口的抓痕，不都能佐证我的推测吗？” “很有意思的推测。”华生仍旧低头端详着照片：“但也仅仅是推测罢了。” “十多年前的感情纠葛，不过是你从内应那里听来的片段。他本人或许都未曾真正了解两人之间的实情，又怎么能告诉你当年的真相？” “与其纠结这些，不如想想有什么切实能帮到夏洛特的地方。” 华生说得直白，丝毫不留情面。 毕竟他与尤莉娅本就素不相识，无需像夏洛特那般顾及她的感受。 021：自杀身亡 视线继续上移，落在死者脸上。 曾经美丽文静的面容在照片中扭曲得狰狞可怖，宛若地狱罗刹，令人心悸。 她的嘴巴大张，舌头微微吐出，双眼圆瞪，布满血丝，整张脸都凝固在极致的痛苦之中。 “唔……”华生像是发现了什么，走到夏洛特身旁，凝视着她的眼睛片刻，随即确认了自己的观察。 “夏洛特，这位小姐的瞳孔……比常人的要大一些。” 夏洛特凑近细看，轻呼道：“确实如此。” “原来如此。”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一来，基本可以断定，这位小姐是颠茄中毒身亡。” “是的。”夏洛特表示赞同，同时举起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低声嘟囔：“这么小的照片，亏你还能注意到这种细节……” “明明是我的视力更好吧？” “你说得对。”华生唇角微扬，解释道：“其实我只是推测可能有这种迹象。特意来观察你的瞳孔并向你求证，不过是想借你敏锐的眼力确认罢了。” “那你直接请我帮忙不就好了？”夏洛特不解。 “这怎么行！”华生义正辞严：“我明明能独占功劳，为何要分你一份？只需这样稍加利用，甚至不必道一声谢。” “华生你这人……”夏洛特无奈地摇头：“怎么在这种事上斤斤计较？” 连一句谢谢都听不到，更别提从他口中听到夸奖的话了。 “哎？” 看着两人默契的互动，尤莉娅愣住了。 “怎么回事？” 她将华生先前的批评牢记于心，此刻见他们如此迅速地断定死因为颠茄中毒，不禁有些茫然。 她完全没看出任何指向这个结论的线索或证据。 “啊……”华生默默后退两步，实在不愿多作解释。 “因为照片中这位小姐的瞳孔放大了。”见状，夏洛特只得开口。 “啊！”尤莉娅忽然想起什么，低声念道：“颠茄中毒者，瞳孔散大如夜幕，对光无反应。” 这是医书上的记载，身为医护人员的她自然知道。 “但仅凭这一点，还远远不够吧？”她追问道。 能导致瞳孔放大的毒物或药物不在少数，曼陀罗，天仙子，甚至过量使用可卡因都会产生类似症状。 “原来她真的正经学过医。”华生稍感意外，但想到她此前的表现，又不禁暗自摇头：“可惜……头脑不太灵光。” “况且，曼陀罗与天仙子中毒的症状和颠茄几乎相同吧？” “确实如此。”夏洛特并不否认。 颠茄中毒的症状包括口干，吞咽困难，瞳孔放大，视力模糊，幻觉，昏迷，最终因呼吸中枢麻痹而死。 “尤莉娅，你之前推测，这位小姐衣物被撕破，胸口留有抓痕，是因为你哥哥施暴所致，对吗？” 夏洛特走到门边，望着那把破旧的锁，忽然说起似乎不相关的话。 “多年来，内应一直苦心维持这个房间的原状。” “换言之，他也认同这是个密室。门窗紧锁，无处可逃。既然是密室，外人如何闯入？” “如果没有外人，房间里的混乱又是谁造成的？”尤莉娅不甘地反驳，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却怔住了。 “没错，你也想到了。既然没有外人，那么这一切是谁做的？”夏洛特的目光落回照片上：“颠茄中毒后，她陷入幻觉，于是房间变成了这副模样。” 因为幻觉而挣扎，所以现场一片狼藉。 因为呼吸中枢逐渐麻痹，对毒理深有研究的她，本能地将手死死抵在胸口。 用尽全力，直至最后一刻。 即便选择自我了断，在濒死之际，她依然本能地渴求着呼吸，渴望着活下去。 “这就是十多年前那桩命案的真相。”夏洛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怜悯。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她选择了终结自己的生命。用的，正是她最熟悉也最收藏的那些毒药。” 最后，夏洛特不忘补充：“当然，这一切推理建立在密室确实存在的前提下。毕竟是十多年前的旧案，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依据现有线索，进行合理推测。 实际上，在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夏洛特便已确定，这位小姐必是中毒身亡。 而联想到房间里的医书与众多毒草标本，以她对毒理的熟悉程度，绝不可能误服。 “说起来，”夏洛特没再理会呆立原地的尤莉娅，转而瞥向身旁的华生：“你早就知道真相了吧？” “嗯？”华生面不改色，只略带困惑地反问：“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夏洛特轻轻叹息：“我还以为这次难得赢了你一回。” “该死的天赋……这过分敏锐的五感！”华生心中暗恼。 他确信自己未露丝毫破绽，但在夏洛特眼中，或许某些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反应，早已出卖了他。 “不过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夏洛特追问。 “直觉。”华生笑着敷衍。 从嗅到尤莉娅与内应身上同源的那股罪孽腐臭时，他便预见到了如今的局面。 能让一位议员竞选彻底崩盘的事情不多，而若仅仅是毁人前程，这般罪孽的气息甚至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但若是栽赃陷害，想要致人于死地，那便不同了。 “倘若米切尔不是土地贵族，一旦被定罪为杀人犯，毫无疑问将被判处死刑。” 然而，这种事绝无可能发生。因为尤莉娅和内应根本找不到米切尔杀人的证据。 这本就是无稽之谈。 “贵族……还真是可怕啊。”华生忽然低声感慨。 即便米切尔真的犯下奸杀平民女子的罪行，他也能安然无恙。 甚至，案件可能连调查阶段都无法展开。 “怎么？”夏洛特侧目看他：“你认为贵族都是怪物？” “我只是觉得，贵族所拥有的权力……令人畏惧。”华生笑了笑，没再多言。 他是平民。 夏洛特却是上流阶层的小姐。 虽然不是贵族，但也相差不远。 仔细想想，他们的身份差距还挺大的。 “唔……”华生略作思索，随后认真道：“夏洛特，要不然我们想想怎么帮你夺得家产吧？” “又来了。”夏洛特无奈扶额。 华生总是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思维的跳跃性简直是令人叹为观止。 刚刚还在感慨贵族令人生畏，结果现在又说些什么夺得家产的胡话。 022：合作继续 “这是一起很简单的自杀案。”华生说道：“倘若苏格兰场的警察曾经来这里调查过，应该很快就能结案吧？” 这也正是他之前心中斥责内应的缘由。 明明有无数次机会核实真相，却被仇恨彻底蒙蔽了双眼。 因为仇恨，他固执地相信自己的臆断，否定所有证据，拒绝接受警方的调查结论，甚至认定他们与米切尔勾结。 可他从未想过，那位与米切尔竞争议员席位的勋爵，完全有能力促使警方保持中立，查明真相。 然而直到现在，华生也未在《泰晤士报》上瞥见与此事相关的只言片语。 这意味着，在米切尔的竞争对手看来，此事连捕风捉影的价值都没有。 “既然此事与米切尔勋爵无关，苏格兰场应该留有相关的记录。”华生提议前往苏格兰场查阅卷宗，夏洛特和尤莉娅均表示赞同。 于是，在华生近乎绝望的目光中，三人再次挤上了同一辆马车。 虽与来时同样是三人共乘，但这次被夹在中间的换成了夏洛特。 望着那娇小的身躯，华生与尤莉娅都不得不极力控制自己的姿势，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将她挤扁。 “对不起……” 行驶途中，尤莉娅忽然低声开口。 “嗯？”华生眉头微挑，有些意外：“你在向谁道歉？” “向你，也向夏洛特。”尤莉娅声音里带着忏悔：“我轻信他人，提供了错误的情报，小看了侦探这份工作，还毫无根据地妄加猜测……” “呵。”华生冷笑一声：“你说得没错，你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但这并非我讨厌你的理由。” 看着尤莉娅黯然神伤的模样，华生心底忽然窜起一团无名火。 他压抑着情绪，将心中所想直接挑明： “我讨厌你，是因为你怀疑自己的哥哥！那个待你极好，为了保护你，甚至在收到恐吓信后不惜扮演恶人将你赶走的哥哥！” “直到此刻，你依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给米切尔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你依然没有明白，你真正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或夏洛特，而是你的哥哥！” 华生长长舒了口气，将目光转向车窗外。 “被过度保护的孩子啊……” 他轻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略带自嘲的苦笑：“我竟然会这样训斥她？明明与她交好才是最具性价比的选择……我真是做了个愚蠢的决定。”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或许……是因为他在羡慕尤莉娅吧。 羡慕她拥有这样一位不惜一切守护她的亲人。 尤莉娅深深低下头，良久没有作声。 夏洛特本想出言安慰，可当她看见尤莉娅脸颊上滑落的泪水时，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华生说的是事实，是无可辩驳的真心话。 也正因如此，尤莉娅才终于真正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多么过分的事。 以往，哥哥米切尔始终精心呵护着她。 以至于……她早已忘记了这份呵护，是多么珍贵而沉重的东西。 时间在三人的沉默中缓缓流逝，直到马车停在苏格兰场外。 “走吧。” 华生不知在对谁说。 他自顾自地下了马车，径直向那栋灰色建筑走去。 以他局外人的身份，想要查阅苏格兰场存档的案件卷宗并非易事。 因为他并非官方雇佣的侦探。 但在这里，华生尚有一份微不足道的人脉可以动用。 通报姓名后不久，他便见到了斯坦福。 “哟！”斯坦福热情地打了个招呼，随即换上幽怨的语气：“我亲爱的华生，你究竟去哪儿了？我可有阵子没见着你了，真是快想死你了！” “嗯？” 华生眼睛微微眯起，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斯坦福，你这家伙……已经三条杠，升到总督察了？” “哈哈，”斯坦福放声大笑：“被你发现了啊！” “这可全都托你的福，华生。要不是你，我哪能这么平步青云，直接坐上总督察的位子？” 华生微微皱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我说，斯坦福，你把我当傻子吗？” 原先的斯坦福，不过是士官阶层最高阶的警长。 而总督察属于高级军官，是管理层。 凭借那些功劳，他本应先升督察，积累管理经验，通过考核后再晋总督察。 这才是正常的晋升路径。 而非像现在这样，一步登天。 “怎么会？”斯坦福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样，高声嚷嚷着要以死明志。 “你可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所以……你应该明白的吧？” “……” 短暂的沉默后，华生开口：“是你背后的家族动用了关系，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上的吧？” “无论是为了掌握情报，还是为日后竞选议员铺路，警察系统都是个不错的起点。” “你果然明白。”斯坦福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嗯。”华生点点头：“当初我在苏格兰场徘徊多时，就是为了观察并选择一个合适的合作伙伴。然后你出现了，你主动找上了我。” “优雅的谈吐，出众的相貌，典型的贵族子弟做派。” “最重要的是，你确实有出众的能力。” 华生审视着眼前的斯坦福。明明是贵族出身，却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在华生你面前，我再不甘心，也只能自认为无能之辈啊。”斯坦福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虚伪。 “闲聊到此为止，谈正事吧。”华生坐直身子，那双鹰隼般的眼眸紧紧锁住斯坦福，仿佛已将对方视为囊中之物。 “你刻意炫耀肩章，又把话题引到这儿，是有什么目的？” “我其实只是想给你看看这肩章，它确实挺漂亮的。” 斯坦福依旧嬉皮笑脸，然而下一秒，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我向家族坦白了你的存在。而现在我的任务是：与你达成正式合作。” “合作？”华生眉头皱起：“这已经不再是平等的合作了。” 身为总督察，斯坦福未来的晋升更看重管理能力，而非个人侦破案件的功劳。 “不，华生，你似乎误解了。”斯坦福摇头解释道：“我依然需要你帮我找出罪犯。然后，在我的指挥下，带领团队侦破案件，以此证明我不仅具备优秀的个人能力，更拥有领导才能。” “原来如此……”华生闭上眼睛，略作思索，当他再次睁眼时，一切已梳理清晰。 “合作继续，我们仍是平等关系。你负责明面上的指挥与运作，我负责暗中的调查，最终成果由你的团队承接。” “正是如此。” 斯坦福笑了。 随即，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这是侦探部督察的委任状，上面已有大都会警察局局长的签名。另外，这枚徽章和证件是你的身份凭证，调查案件时可以让巡警配合协助。” “本来早该交给你的，可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根本找不着人影。” 斯坦福的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见华生收下这些，他知道此事已经尘埃落定。 “那么，我亲爱的华生，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华生沉吟着。 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观看卷宗，并不重要。 因此，他现在更在意另外一件事情。 “你认识夏洛特·福尔摩斯？” 023：可恶的华生 “你认识夏洛特·福尔摩斯？” 这句话如晴空惊雷，瞬间将一旁看戏的夏洛特惊醒。 她回过神来，仔细打量起斯坦福。 如果他们真的认识，自己怎么可能会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其中绝对有什么蹊跷！ “我怎么会认识福尔摩斯小姐呢？”斯坦福耸耸肩，一副无奈的模样：“我只是在想，华生你身边怎么还带着个小孩子。” 他眉头一挑，目光饶有兴致地在尤莉娅和夏洛特之间游移。 “难道你终于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妻女？可这孩子一点也不像你……莫非你和这位女士再婚了？不过看起来真是年轻啊。华生你这家伙，真让人羡慕，有这样美丽的妻子。” “斯坦福。” 华生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一语戳破：“我们谈正事时，你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落在尤莉娅身上。现在却来说这些蠢话……你以为这种拙劣的谎话能骗过我吗？” “我可没这么想，”斯坦福双手微微举起，作出投降姿态：“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啊。” “……”短暂沉默后，华生不再纠缠，转而切入正题：“我想查阅你们苏格兰场存档的一宗案件卷宗。那是十多年前的一起命案。” “什么你的我的。”斯坦福熟络地揽住华生的肩膀：“我们可是一伙的。来，我亲自带你去。” 华生瞥了眼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没再多言，只是默默跟上。 以他如今大都会警察局侦探部督察的身份，斯坦福本来只需要告知档案室位置即可。 可对方的态度比从前更加殷勤……这毫不掩饰的转变，大概便是斯坦福对先前那个问题的回答。 看来，夏洛特·福尔摩斯的身份比他想象的还要特殊。 不过那又如何？ 对他而言，夏洛特依旧是夏洛特。 他留在她身边最大的理由，仍是那盖过罪孽腐臭的清雅香气。 虽然这绝对不能让本人知道，否则变态的帽子怕是要戴一辈子了。 不知不觉间，华生平直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说起来，”抵达档案登记室后，斯坦福才想起关键问题：“你们要查的是哪起案子？” “死者姓名：泰莎·哈蒙德。案件性质：自杀。地点和日期是……” “自杀……”斯坦福动作微顿，随即笑道：“这可是不可饶恕的重罪啊。你是不是记错了？” 华生没有回应。 尽管仍需手工检索，但好在有索引卡片，几人并未耗费太多时间，便找到了那桩自杀案的卷宗。 「登记号：mepo3/7839」 「案件：泰莎·哈蒙德死亡案」 「结论：精神失常导致自杀」 “重罪……”华生看着卷宗封面，低声感慨：“连结束自己生命的权力都没有吗？真是可悲。” 当然，这念头他也就只是在心里面想一想罢了。 如果让教会知道了他的想法，那么他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发现人报告：……」 「物品清单：……」 「法医检验：……」 「证人陈述：自从与我分开后，她情绪低落，常常夜里失眠，无法入睡。」 「验尸官裁决：鉴于其精神抑郁状态，陪审团裁定为精神失常下自杀，而非自主意愿。」 “泰莎·哈蒙德的哥哥……明明有无数次机会查明真相。”华生轻声道。 在裁决过程中，为使她免于自我谋杀的定罪，免于死后无处安葬，财产尽数充公的结局，陪审团已经竭尽全力。 最显而易见的证据，便是证人陈述栏上的那个名字：米切尔·艾弗里。 “真是位……温柔又与众不同的贵族。”说完，华生下意识地侧目看了看身边的人。 说来也巧，他身边似乎尽是这类人。 他收回思绪，指向证人陈述栏：“由此可见，米切尔与泰莎之间确实曾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关系。也就是尤莉娅所说的感情纠葛。” “但除此之外的内情，就一概不知了吧？”华生说到此处，话音忽然顿住。 他望向尤莉娅，确认心中的猜测：“尤莉娅，你之前提过……你哥哥米切尔曾经因为家族联姻而有一位未婚妻？” “嗯，是的。怎么了？”正在深刻反省的尤莉娅被华生突然点名，愣了一下才回答。 “但据我所知，你哥哥米切尔至今并未娶妻。这是怎么回事？”华生追问。 “嗯……”尤莉娅努力回想，随即磕磕绊绊地讲述起来：“哥哥原本是同意那桩婚事的，但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得极为抗拒，甚至……以死相逼。” 华生默然。 既然知道这样关键的事，为何不早点说出来？ 更何况，既然知晓此事，尤莉娅先前又是如何做出那番推论的？ 难道是在内应的影响下，早已将米切尔认定为恶人，以至于连这样有力的反证都选择性遗忘了？ 内应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而尤莉娅并无仇恨，却同样如此…… 华生摇摇头，不再深究。 方才已经斥责过她一次，如果她不知悔改也就罢了，但既然她已经开始反省，便不必继续苛责了。 “我们先告辞了。”查阅完卷宗，华生对斯坦福摆摆手，低声道：“之后若发现罪犯线索，我会记录下来交给你。” 毫无疑问，从各个因素考虑的斯坦福，绝对会有意控制抓捕罪犯的频率。 但即便如此，效率依旧是要远远高出他和夏洛特两人。 无论是出于心中正义，亦或者是出于自身利益，这都是最佳选择。 “终于走了啊……” 待华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斯坦福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我果然不适合这种差事……更何况对方还是那个华生！” “不过……夏洛特·福尔摩斯……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看起来相当亲密。难道说……不，应该不可能吧？毕竟身份悬殊。但如果是那位小姐的话……好像也并非绝无可能……” “可恶的华生！！！” “真是让人羡慕啊！！！” 024：请抬起头来 “哥哥，对不起！！！” 尤莉娅深深地弯下腰，近乎九十度地鞠躬，声音里带着哽咽。 “你在说什么啊？”米切尔的眼神有些茫然。 他最近格外忙碌。 既要应对议员竞选，又要追查宅邸内那个留下恐吓信的神秘人，早已经是心力交瘁。 方才，大门处突然传来消息，说尤莉娅小姐无论如何都要进来见他一面，若是不允，她宁愿当场以死谢罪。 这可把米切尔吓得不轻。 他之所以不让尤莉娅踏入宅邸，正是担心她的安全。 倘若因此反而害她丢了性命，那才是本末倒置。 即便明知妹妹可能是在使计，他也绝不敢拿她的性命去赌。 于是，百忙之中，米切尔还是抽出身来，与尤莉娅以及她的同伴们见了面。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回妹妹那弯下去的脊背上，心中一疼，伸手想扶她起来，尤莉娅却固执地一动不动。 “我原谅你了，所以……抬起头来吧，妹妹。” 在米切尔的轻声劝说下，尤莉娅终于抬起脸，泪水早已布满脸颊。 “怎么了？”米切尔慌忙用手去擦她的眼泪：“是谁欺负你了？还是做错了什么事？别怕，哥哥会帮你解决的。” 这话非但没能止住泪水，反而让尤莉娅哭得更凶了。 “哥哥……哥哥……”她抽噎着，说不出完整的话语：“我做错了……我竟然怀疑你……怀疑你杀过人……” 她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和盘托出。 说完，她强忍着恐惧，偷偷抬眼看向哥哥。 只见米切尔缓缓抬起了手。 尤莉娅害怕地闭上眼。 果然……哥哥要打我了…… 我做了这么坏的事，受罚也是应该的… 可是……好害怕…… 那只宽大的手掌终于落了下来。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传来的只有掌心温暖的触感。 “尤莉娅，”米切尔的声音柔和如初：“我知道了。这确实……是很不好的事。但你已经知错，还主动向我道歉，坦白一切，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长大了啊，尤莉娅。” “哥哥……”尤莉娅睁开眼，望着那张熟悉的、温和的面容，滚烫的泪珠再次夺眶而出。 “啧……”华生默默别过脸去，既不愿打扰这兄妹间的时刻，也不愿多看。 他只用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音低语：“真是无底线的溺爱……明明都这么大了。简直无法理解。” “嗯～” 夏洛特凑了过来，轻哼一声，唇角扬起笑意：“什么什么？华生你该不会是……嫉妒了吧？所以才这副样子？” “你这五感过分敏锐的家伙……”华生无言以对。 看来以后这种话还是只在心里说为好。 “要是你真羡慕的话……我也不是不能让你抱一下，乞求点温暖哦。” 夏洛特张开双臂，脸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甚至隐隐透出几分母性的光辉。 “你真是……”华生摇了摇头，注意力很快转回米切尔身上。 此时尤莉娅已从哥哥的怀抱中退开，安静地站到了一旁。 “什么嘛……”夏洛特有些失望：“难得我想安慰你来着。” 华生总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模样，她还是头一次在他脸上瞥见那样落寞的神情。 所以才鼓起勇气张开手臂，结果却得到这样的回应…… “不过……还是谢谢你了，夏洛特。” 转身离开前，华生轻声说道。 他相信，夏洛特一定能听见这句话。 “啊……”夏洛特呆呆站在原地，望着华生的背影，喃喃自语：“原来我真的……帮到他了吗？” 与此同时，华生已走到米切尔身边。 他脱下帽子致意，以平民的身份向这位贵族表示礼节。 米切尔却立刻抬手制止了这番举动。 “我妹妹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我向你致歉尚且不及，怎敢受你这般礼节？”他语气诚恳，随即问道：“听尤莉娅说，你有事要问我？” “是的。”华生微微颔首：“问题或许有些冒昧，但我仍希望您能如实相告。” “我想了解……十二年前，您与泰莎·哈蒙德之间的事。” “泰莎·哈蒙德……”骤然听到这个名字，米切尔神情一怔，眼中掠过一丝久远的追忆。 他沉默片刻，随后将当年的事娓娓道来。 “嗯……我想知道的已经清楚了。”华生点点头。 米切尔以死相逼，执意拒绝家族联姻，正是在泰莎死去之后。 “接下来，还有另一件事。”华生微笑道：“米切尔先生，我与福尔摩斯小姐，将为您找出藏在您宅邸里的内应。” “当真？”米切尔激动地站起身。 此事近来已让他焦头烂额，更因为那个潜伏的威胁，他不得不将尤莉娅拒之门外。 他何尝不想见到自己的妹妹？ “自然。福尔摩斯小姐正是拥有这份智慧的人。” “哎？”夏洛特困惑地歪了歪头。 她何时应下这份差事了？ “身为助手，怎能自作主张？”她缓步走近，轻声责备后，郑重承诺道：“不过……我必会将他找出来。” 关于内应的身份，她其实已有些眉目。 要找出此人，难度并不算大。 出于火灾隐患及其他原因，锅炉房平日通常紧锁，有权限进入其中的人本就有限。 这是条关键线索，几乎直指目标。 或许因为尤莉娅此前表现得过于轻信，令内应放松了警惕，才选择了这个虽隐蔽却极易暴露自身的位置作为联络点。 此外，此人识字，能书写。 在宅邸仆役中，有多少人具备这样的能力？ 答案并不难想到。而在这些会写字的人当中，谁又持有锅炉房的钥匙？ 再者，他应当已在宅邸中服务了十年以上。 从他尚有余力维持泰莎旧居的原状来看，其薪俸亦不低，很可能担任着某种要职。 线索……实在是比比皆是。 “所以，线索已经如此之多，”夏洛特与华生同时转过身，望向尤莉娅：“关于内应的身份……你可有头绪了？” 道出这些线索，主要目的正是为了促使尤莉娅下定决心。 毕竟，她是真切见过内应本人的。 即便面容被遮掩，身形，声音等特征也足以让她辨识出对方的身份。 “他应当是你相当熟悉的人吧？”华生的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但若继续放任，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他，终究会对你哥哥不利。即便如此，你仍要维护他吗？” “啊……或许对你而言，哥哥的性命也算不上什么。反正，无论你做了什么，他总会原谅你的。” “……呼。”尤莉娅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的犹豫逐渐消散：“约翰先生，不必再用这种方式逼我做出决断了。我明白……我会指认他的。” “是吗？”华生收敛起玩味笑容：“还算不错，比之前有长进。” “什，什么？！” 夏洛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从未从华生口中听过半句夸奖，即便她有时暗示得那么明显。 为此，她一直用“华生就是那种绝不会夸人的类型”来安慰自己。 可如今，华生亲手将她这个借口击得粉碎。 “华生，你这家伙！！！” 夏洛特怒火中烧。 为什么他能如此轻易地称赞别人，对她却连一句好话都吝啬？ 绝对不可原谅！ 而在华生看来，这一切简直莫名其妙。 他分明什么都没做，夏洛特却突然气急败坏，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真是受不了啊……”华生满脸无奈，却丝毫没有反击的念头，只能在米切尔偌大的宅邸里仓皇逃窜。 “又来了吗……” 望着打闹的两人，尤莉娅轻轻摇头，转身离去。 她不能再耽搁了。 正如华生所说，被仇恨蒙蔽双眼的内应，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必须保护哥哥！ 逃窜中的华生用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稍有安定。 无需他提醒最好。眼下他还得应付暴怒中的夏洛特。 “所以到底为什么生气啊……”华生苦不堪言。 若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未来只怕还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与此同时，尤莉娅已将内应的身份告知了米切尔。 “是吗？”米切尔眼神复杂：“原来……是这样。” 他吩咐下人将那人唤来。 不多时，三道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米切尔面前。 其中两人略显狼狈。 正是华生与夏洛特。 他们气喘吁吁，衣角还沾着几片碎叶。 “嗯？”米切尔面露困惑，不明所以。 好在尤莉娅及时轻声提醒：“不必在意，他们平日……便是如此。” “塞缪尔，”米切尔望向静静立于一旁的中年管家，语气感慨：“你作为我的管家，在这宅邸中已有不少年月了吧。” “十年……整整十年。真是漫长的时光。” “可即便如此，你依然不了解我的为人吗？我难道会是杀害泰莎·哈蒙德，你妹妹的凶手？” “塞缪尔·里德……不，或许我该称呼你德雷克·哈蒙德。” 话音落下的刹那，仅仅一瞬，德雷克便明白自己彻底暴露了！ 而揭穿他身份的，毫无疑问，正是站在一旁的尤莉娅·艾弗里！ 他原本微微发颤的身体忽然平静下来，内心的紧张与侥幸也随之消散。 既已败露，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只剩一件事。 拼死一搏！ 他眼中凶光骤现，右手猛地探向怀中，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匕。 割喉，穿心，人的性命是如此脆弱，夺走它的方式有千百种。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身影撕裂空气，疾袭至德雷克身后。 杀了他？ 废了他？ 还是制伏他？ 无数念头在华生脑中闪过，然而在他的思维做出决断之前，身体已先一步行动。 他的右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德雷克的肩胛，随即爆发出惊人的力道，将对方整个人狠狠砸向地面！ “哼！” 华生冷嗤一声，身形随之压下，牢牢锁住德雷克。 左手死死擒住对方持刀的右腕，双腿如钢钳般绞缠其臂，将肘关节反向锁死。 德雷克疯狂挣扎，却丝毫无法撼动这具看似瘦削的身躯。 他张口欲骂，却见华生眼中戾气一闪，扣住他手腕的力道陡然加剧，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的胳膊生生拧断！ 惊恐之下，德雷克终于嘶声求饶。 “米切尔先生，您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若无吩咐，我即刻便将他押送苏格兰场。” 华生沉声道。 这也是他选择制服而非击杀或重伤对方的缘由。 在绅士与贵族面前，终究是需要稍作收敛。 “原来如此……德雷克，你一心想要取我性命。”米切尔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遗憾。 德雷克却低着头，紧闭双眼，摆出拒绝交流的姿态。 “呵……”米切尔并不在意，继续说道：“德雷克，你可知道我当初为何选你？” “因为总觉得你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很像一位故人。如今我明白了……那份熟悉从何而来。” “约翰先生，能否请您放开他？”他转向华生。 “嗯？”华生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却听德雷克猛然嘶声大骂起来： “伪善者！我绝不会放过你！就是你！是你杀了泰莎！我永远记得……你亲口承认过！” “嗯。”米切尔并未反驳，只是轻轻点头：“是啊，是我杀了泰莎。” “若我从一开始便拒绝家族联姻，宁愿放弃一切也要娶她……她或许就不会因觉得我不够爱她而选择自我了断了吧？” “你骗人！泰莎怎么可能自杀！” 米切尔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泰莎的遗书。十二年来，我一直带在身边。” 还有遗书？ 华生一怔。 他在苏格兰场的卷宗里并未见到此物。 但细想之下也不难理解。 这份证据对“精神失常自杀”的裁定并无助益，交给自愿出庭作证的米切尔勋爵保管，反倒更为妥当。 不过话说回来，身为平民的泰莎竟会写字？是米切尔教的吗？ 就在华生暗自思忖时，德雷克已经指尖颤抖着读完了遗书。 他泪流满面：“这是泰莎的字迹……我绝不会认错！她遇见你之后，一直拼命学写字……我怎么会忘记她的笔迹……” “泰莎，你怎么这么傻……就因为你只爱他，而他却不能只爱你，还爱着他的家族，他的亲人……就因这种理由，你就抛下我了吗？你这个……自私的笨蛋！” 华生沉默着，未发一言。 待两人情绪稍平，他才再度开口：“米切尔先生，您的决定……依然不变吗？” 米切尔颔首。 “那么，此事我便当作从未发生。”华生提醒道：“但还请您务必当心。” “无妨。”米切尔将手帕递给德雷克：“请抬起头来。这一切皆是误会，而你既然已经知错，便不必再为此自责。” “这怎么可以？！”德雷克无法原谅自己。 如此愚昧，盲目，甚至险些害死米切尔这位堪称恩人的人。 “是吗？那我明白了。”米切尔站直身躯，神情肃然：“即刻起，解除塞缪尔·里德的管家职务。” 德雷克默然。 能得到宽恕已是天大的仁慈，他岂敢奢望留下以报恩偿罪？ “但这样一来，我便没了管家。要打理这座宅邸，管家终究不可或缺。” 米切尔向德雷克伸出手：“德雷克·哈蒙德先生，恳请经验丰富的您，务必担任我宅邸的管家。” “什……么？” 泪水再度不受控制地涌出德雷克的眼眶。 但这一次，并非因为悲伤，而是出于震撼与感激。 他似乎……稍稍明白了泰莎为何会深爱眼前这个男人。 025：妖怪 “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怎么感觉有些微妙？” 华生略带疑惑地摸了摸下巴，但很快便将这念头抛在脑后。 算了，终归不是什么要紧事，何必深究。 他向尤莉娅点头致意，便准备转身离开。 此间事了，他们已经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 “嗯？” 然而就在华生即将迈步时，夏洛特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怎么了？”他低声问。 “你在说什么傻话？”夏洛特无奈地伸出右手：“我们还没收取报酬呢。难道这些日子的辛苦，你打算白白浪费不成？” 闻言，华生心中愈发诧异。 这真是他认识的那个将朋友看得极重的夏洛特吗？ 况且，她在此次调查中的花销，恐怕早已超过委托酬劳了吧？ 这位任性的大小姐，为何偏偏在此时计较起报酬来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夏洛特没好气地说：“通过完成委托挣得的酬金，它所代表的意义……远非金钱本身能够衡量。” “不……”华生摇摇头，唇角浮现一丝笑意：“我只是觉得，夏洛特你是真的很热爱侦探这份工作。” 正因为热爱，当华生提出尤莉娅可能说谎时，即便对方是她唯一的朋友，夏洛特仍能冷静地允许他独立调查并提供资金支持。 正因为身为侦探，当尤莉娅毫无根据妄加猜测时，夏洛特会果断而坚决地否定，甚至近乎斥责。 正因为心怀对这份职业的敬意，即便面对尤莉娅，她依然要收取应得的报酬。 那代表她的努力，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夏洛特怔了怔，随即脸上绽放开一抹发自内心的明媚笑容：“那当然啦！” 与此同时，尤莉娅也已经备好酬金，轻轻放在夏洛特伸出的手中。 那是一张支票，数额在华生看来颇为惊人，但在场的其他人却都神色如常。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华生在心中暗自感叹。 “尊敬的福尔摩斯小姐，”尤莉娅微微躬身：“感谢您的调查，避免了一场悲剧。因此，我将择日亲自登门，奉上后续的谢礼。” 说罢，她向华生轻轻眨了眨眼，仿佛在说：“约翰先生，同样感谢您的付出。” 华生对此并不在意。 他享受的始终是推理本身，以及向他人阐述推理过程。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 尤莉娅没有送两人离开。 她还得斟酌，该以何物作为后续的谢礼。 “呼……” 回到贝克街221号，华生长长舒了一口气。 唯有这里，能让他彻底放松下来。 “夏洛特，我先回房休息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事实上，确实有。”夏洛特笑了笑。 华生的脸色顿时有些发苦。 为了这起案件，他耗费了两周心力，连夜晚都在反复推敲，早已精疲力竭。 若再有什么麻烦事，他恐怕真要抗议了。 “给。”夏洛特将尤莉娅交给她的那张支票递了过来。 在华生困惑的目光中，她轻快地说道：“这不是我们早就说好的吗？周薪五英镑，并根据你在委托中的贡献分润酬金。” “即便如此，全数给我也太多了吧？”华生仍有些犹豫：“你刚才不是说，这酬金象征着工作的意义吗？” “可这次委托，始终是华生你在主导呀。我倒像是……辅助你的那一个。”夏洛特不由分说地将支票塞进华生手里，随即双手叉腰，狡黠一笑。 “更何况，这样一来，你可就没理由和我争尤莉娅准备的另一份谢礼啦。” “呵……”华生笑着摇摇头，终是收下支票，转身回了房间。 他打开衣柜，拨开衣物，露出最深处的暗格。 那里存放的不仅是这张支票，还有夏洛特每周发给他的薪水。 尽管华生并不执着于钱财，调查开销也全由夏洛特承担，但他从不会随意放置这些。 毕竟，放任它们处于不安全之处，无异于邀请窃贼光顾。 “这样一来……就真的没事了。” 华生躺回床上，决定未来几天都要好好休息，补回这些日子耗损的精力。 在他沉沉酣睡之时，时间依旧如常流逝。 正午十二点，备好午餐的夏洛特走到华生房门外，轻轻叩响门扉。 门内没有回应。 “是太累了吗？”她想。 没有太过在意，她只是将华生那份餐食妥善放好，等他饿醒时便可随时享用。 做完这些，夏洛特回到自己房间，取出纸笔，开始梳理这起案件的调查经过。 她认为，若能积累更多案例并加以总结，或许能形成一套属于自己的查案方法。 “嗯～” 直到窗外天色渐暗，夏洛特才放下笔，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现在几点了？” 瞥见夜幕初降，她微微一惊，连忙看向腕表。 指针已接近六点，又到了准备晚餐的时候。 “时间过得真快！” 来不及多想，她匆匆走向厨房。 待晚餐准备好，打算呼唤华生用餐时，夏洛特却发现中午留下的那份餐食还原封未动。 “还没醒吗？” 夏洛特心中掠过一丝担忧，但转念想起华生那疲惫的模样，又觉得情有可原：“也是……这段时间，他确实耗神太多了。” 于是，她将晚餐与午餐放在一起。 “这样就好。况且华生之前说过要帮忙做饭，如果这些不够，他自己应该也有能力做些吃的吧？” 这一晚，类似的念头不时浮现在夏洛特脑海中。 即便躺下休息，她也忍不住想着这件事。 一向保持早睡早起习惯的她，对华生这般昼夜颠倒的作息难免感到些许不安。 次日清晨。 稍带困意的夏洛特下楼后，发现留给华生的餐食已被吃得干干净净，餐具也收拾妥帖。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留有华生笔迹的字条： “夏洛特，料理十分美味，感谢。” “呼……”看到字条，夏洛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华生并无大碍。 至少，还能好好吃饭。 值得一提的是，接下来的三天，华生仿佛变成了昼伏夜出的夜行生物：白天沉睡，仅在夜晚短暂醒来外出觅食，之后再度陷入酣睡。 如此夸张的作息，一度让夏洛特怀疑他是否变成了什么传说中夜间活动的……妖怪。 026：“为酬谢功绩” 待华生复活，重新恢复到昼出夜伏的正常作息时，尤莉娅口中的“择日”也终于到了。 “咚咚。” 尤莉娅轻叩门扉。 昨晚便已经收到来信、知晓她今日清晨会前来拜访的夏洛特，闻声立刻起身开门。 “尤莉娅！” 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雀跃。 “真是的，”尤莉娅略显无奈：“我们之前久别重逢时都没见你这么兴奋过。夏洛特，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懂得掩饰自己呀。” “在朋友面前还要掩饰，那未免太可悲了吧？”夏洛特笑着回应。 坐在一旁宛若石像的华生，唇角那抹浅淡笑容微微收敛起来。 虽然没有被指名道姓，但是他莫名有种被戳中的感觉。 与此同时，夏洛特毫不拘礼地伸出手，直截了当地讨要报酬：“所以，尤莉娅你给我准备了什么？我可是相当期待喔！” “事先说好，我选的礼物你不一定喜欢，请别抱太大期望好吗？” 尤莉娅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她心中也颇为忐忑。 尽管这几日为此费尽心思，自认为已经是竭尽全力，但礼物是否合意，终究要等对方打开才知道。 “嗯嗯。”夏洛特点着头，一副全然没听进去的模样。 “唉……”尤莉娅着实感到有些头疼，稍稍退开半步。 “尊敬的福尔摩斯小姐，鉴于您在此次案件中不可磨灭的贡献，我将此物作为谢礼奉予您，望您喜欢。” 她戴上白手套，郑重地取出一只天鹅绒方盒，缓缓放入夏洛特手中。 “那么，我便不打扰了。”尤莉娅转身欲走，留出空间让夏洛特独自查看。 “果然如此。”华生对此并不意外。 夏洛特与尤莉娅现今的社会地位或许仅属中层，但二人终究出身于上流阶层。 当面拆礼，无疑会被视作粗鲁与急切。 然而…… 夏洛特这样一位与众不同的小姐，早已承受过无数异样的目光与恶意的讥讽。 纵然并非全然不在意，她也绝非会拘泥于此等礼节之人。 “请留步！”夏洛特一把拉住尤莉娅的衣角：“就在这里，让我当面评判你挑选的这份报酬究竟如何！” 她的语气坚决，甚至显得有些蛮横无礼。 她自己可以无所谓，却绝不能让尤莉娅因她而遭受那些曾指向自己的非议。 “……我知道了。”尤莉娅停下脚步，本想以惶恐的语气回应，最终却只是柔和地笑了笑：“我很乐意。” 华生静观这一幕，心中颇感不解。 自从尤莉娅进门之后，他便已关上门窗。 既然如此，两人这番表演又是做给谁看呢？ 此刻在场的仅有他们三人，而三人中谁也不会将此事外传。 “真是搞不明白……难道她们单纯觉得这样有趣？”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别的缘由了。 见状，夏洛特与尤莉娅相视一笑。 专门为华生准备的演出已经告一段落。 她们确实从他脸上看到了预期之中的有趣表情。 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夏洛特郑重地打开那只天鹅绒方盒。 盒内，红色丝绒衬底上，一枚金光流转的金币静静躺着。 “一英镑金币？” 金币正面是女王的侧脸。 夏洛特将它拿起，翻向背面，发现原本应是盾徽的图案已全然改变。 正中是一架精致的天平，天平中央竖立着一把华美绚丽的钥匙。 金币边缘环绕着典雅的古拉丁文铭刻： 「inrecognitionofservicesrendered」 （为酬谢功绩） 最下方同样以拉丁文镌刻着一行小字，而那内容让夏洛特感到无比眼熟： 「tomisscharlotteholmes」 （致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 夏洛特的指尖轻轻拂过金币背面的纹路，感受着细微的凹凸。 她抬起头，望向尤莉娅。 “福尔摩斯小姐，”尤莉娅温声开口：“寻常的金钱无法衡量您为我们带来的安宁。愿这枚小小的纪念物，能让您在偶然瞥见时想起，您的智慧与善意，曾给予我们何等宝贵的帮助。” 这是她请皇家铸币厂的匠人，以一枚崭新的沙弗林金币为胚子，精心加工而成的私人纪念币。 夏洛特合拢右手，将金币紧紧握在掌心：“尤莉娅，谢谢你……我非常喜欢这份礼物。我会永远珍惜它。” “这是我的荣幸。” 尤莉娅微微欠身，又与夏洛特闲谈片刻金币所蕴含着的意义，便起身告辞。 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 再留在这里也没有其他事情，她还得赶去医院工作。 那是她喜爱的事业，能以自身所学帮助他人，对尤莉娅而言，已经足够使她感到幸福。 “说起来，”待两人叙旧完毕，华生才开口问道：“议员竞选的结果……应当已经公布了吧？情况如何？” 前几日他几乎都在沉睡休整，无暇顾及此事。 今早刚调整过来，便遇上尤莉娅到访，一直坐在这儿，连报纸都还没来得及看。 “啊！”尤莉娅闻言轻呼一声，略带懊恼：“我竟把这事给忘了……若不是约翰先生提醒，我恐怕完全想不起来。” “我哥哥，他现在已是下议院议员了。他说，他不满足于雾都的现状……他想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永远屹立于世界中心。” “意料之中。”华生并不意外。 尽管与米切尔只有短暂接触，但他不得不承认，那是位极具人格魅力，也异常温柔的绅士。 无论是否出于伪装，这般姿态要赢得选票，实在太过容易。 他之所以问起，是因为有句话想说。 “请帮我转告你哥哥：倘若日后有能力，请稍稍关注一下空气清洁的问题。否则，恐怕会酿成严重的后果。” 华生眼帘微垂，语气低沉。 1952年的雾都烟雾事件，是二十世纪十大环境公害之一，夺去了无数生命。 无论何处，底层人民的生活总是艰辛。 他并不认为这句话能改变什么，但若能因此少逝去一人，便也值得。 “况且，现在是1890年，距离1952年不过六十二年。若我能活到那时，却因这般缘故不幸死去，岂不荒唐？” 华生用自私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举动。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心怀大义之人。 他只是单纯地喜爱推理，想要以侦探的身份生活下去。 仅此而已。 027：无能的丈夫 自从收到尤莉娅赠予的那枚纪念币，夏洛特便时常将它握在手中细细把玩。 只不过这样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她在端详金币时不慎手滑，纪念币“叮当”一声滚落在地。 这让夏洛特懊恼不已，拉着华生找了许久，才终于在角落的缝隙里寻回。 自此，她便将纪念币妥善收存，只是仍旧会时不时取出仔细端详一番。 事实上，这一切都发生在收到纪念币的当天。 毕竟她几乎时刻都在摩挲那枚金币，会失手掉落也并非意外。 当晚六点，餐桌上。 坐在华生对面的夏洛特忽然轻声问道：“华生……你觉得我真的配得上金币上刻的那句话吗？” “嗯。至少尤莉娅小姐是这么认为的。” 华生明白她指的是那句“为酬谢功绩”。 在夏洛特看来，这桩委托从头到尾只是个误会，自己并未真正立功。 “可她是我的朋友。”夏洛特以手托腮，神情有些郁郁：“她定是知道我喜欢这类物件，才特地准备了这枚纪念币吧？” 是因为把金币收起来了，一时心里空落落的吗？ 华生暗自无奈。 看着对面那张愁眉不展的脸，连他的食欲都淡了几分。 该怎么办？ 沉吟片刻，他心中有了主意。 “夏洛特，即便这起委托始于误会，但若是没有我们介入，他们恐怕永远无法澄清真相。我们的作用，必然是不可或缺。” 倘若没有他们，最坏的结局可能是寻找证据无果的德雷克在绝望中行刺米切尔，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这我也明白。”夏洛特抬眼望来：“可是华生……没有我，你也能独自解决吧？” 华生一时语塞。 他算是看透了。 只要纠缠于这个话题，无论给出什么理由，夏洛特总能找到消沉的角度。 既然如此，不如换个方向。 “夏洛特，你认为泰莎·哈蒙德为何选择自我了断？” “怎么问这么明白的事？”夏洛特微微蹙眉：“她在遗书中写得很清楚。因为她意识到米切尔所爱的不只她一人。” 坦白说，她无法理解泰莎为何如此。 在她看来，因为这种理由结束生命，简直愚不可及。 “若你是她，又会怎么做？” 见话题成功转移，华生立刻抛出下一个问题。 “如果我是泰莎·哈蒙德？” “对。”华生点头，进一步勾勒情境：“倘若你是泰莎·哈蒙德，一个终日为温饱奔波的平民少女。而你爱慕的人，却是遥不可及的贵族子弟。” “幸运的是，他也倾心于你。” “然而某天，他告诉你，迫于家族压力，他必须与一位素未谋面的小姐成婚。” “没有家世，没有才能，甚至容貌亦不惊人的你……会如何想？” 夏洛特绞尽脑汁，却始终无法真正代入泰莎的心境。 说到底，她们本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更让她困扰的是，每当试图想象时，脑海中浮现米切尔面容的瞬间，她便会骤然清醒。 他虽是个好人，但夏洛特确信自己绝不会对他产生那般情愫。 她抬起头，正打算回答“不知道”，却瞥见华生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这算什么啊……” 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既然无法代入，那便以侦探的视角去推演！ 复盘往事，剖析她的内心。 但这实在太过艰难。 揣测热恋中少女的心思，对从未涉足情爱的夏洛特而言，不亚于求解一道无解的谜题。 她的思绪渐渐飘远。 不过……平民与贵族？ 为何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仔细想想，她与华生之间，在客观事实上面，不也存在着这种距离吗？ 恍惚间，脑海中泰莎与米切尔的身影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华生痛苦的面容。 他似乎说了什么。 但她听不清。 她想追上他，问他为何如此悲伤。 却怎么也追不上。 最后，她看见华生转身离去的方向。 道路的尽头，伫立着一位极美的女子。 “哎？” 夏洛特伸出手，想挽留渐行渐远的华生。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那个陌生的女人，最终与她并肩而立。 “这种事情，绝对不要啊！！！” 夏洛特猛然拍案而起。 “嗯？” 待她回过神，只见华生正一脸古怪地望着她。 “夏洛特，容我提醒，我们正在用餐。若是掀翻了桌子，今天可就得饿肚子了。” 夏洛特却根本没听进去。 刚才那无意识的幻想画面，此刻清晰地在脑海中重映。 原本白皙的脸颊霎时间涨得通红。 她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幻想？ 她承认华生确实优秀，但他们之间，明明只是合作伙伴而已！ “什么情况？” 华生在心中暗自嘀咕着。 刚才夏洛特拍案而起，真的是把他吓了一跳。 尤其是对方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纷呈。 屈辱，不甘，痛苦…… 种种情绪交缠在一起，让华生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前世的一个词语“无能的丈夫”。 就好像是夏洛特喜欢的人被其他女人给抢走了一样。 “嗯？”想到这里，华生心中略感惊讶：“莫非夏洛特真的代入到泰莎·哈蒙德的视角中了？” 华生简直觉得这是天方夜谭，就泰莎那种宛若恋爱脑般的女人，夏洛特都能够成功代入，那她本人又该是多么可怕？ 过了许久，夏洛特在压下心中羞涩，脸色也恢复如常，而华生也将心中惊讶压下，只是看向夏洛特的眼神稍显怪异。 “所以……你的回答是？” “回答？” 夏洛特先是一愣。 经过刚才华生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刺激，她都快要忘记这件事情了。 虽说临时想出来的回答必然惹人耻笑，但再怎么样也好过避而不答，狼狈逃窜。 “如果我是泰莎·哈蒙德……”夏洛特结结巴巴，一边说一边想：“那么我会……唔……和米切尔说清我心中的爱意，拼尽全力把他留下来吧？” 嗯，很好。 通过这个回答，华生就清楚，夏洛特绝对不是代入到了恋爱脑泰莎的视角中，而是去想别的事情了。 至于为什么会露出“无能丈夫”般的神情，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华生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可是泰莎不这么想哦，她……” 028：我衷心盼望，真相是美好的。 “她善解人意，主动选择结束这段关系。” “可是……”尽管自己的回答听起来有些苍白，但听到华生这出人意料的论断，夏洛特还是忍不住反驳：“她不是发自内心地爱着米切尔吗？” “这是米切尔先生亲口告诉我的。”华生轻笑一声：“关于泰莎的一切，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详细到令我恐怖……仿佛那个逝去的女人，早已占据了他内心的全部。” “事先声明，接下来的所谓真相，仅仅是我根据米切尔先生的反应，以及我对那封遗书背后泰莎·哈蒙德性格的揣测，所做出的推测。” “换言之，这不过是毫无证据的臆想。既然我们此刻并非查案，说说戏言倒也无妨，权当饭后闲谈了。” 即便此刻只有他们两人在场，这番声明仍是必要的。 先前查案时，华生曾因尤莉娅毫无根据的臆测而严厉斥责。 如今他自己却做出类似的事，若被尤莉娅知晓，难免惹她不满，到时候少不了一顿麻烦。 “我知道了！”夏洛特虽不理解华生为何如此谨慎，还是点头应下。 确认夏洛特签下这份无形的免责协议后，华生这才继续开口，讲述他心中那场发生在十多年前的，关于泰莎·哈蒙德自杀的另一种真相。 …… 泰莎望着眼前这个她深爱的男人，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竟然要娶别的女人为妻？ 她怎能接受！ 于是，泰莎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故作大度地劝慰米切尔不必顾虑她，只需让她远远看着他便好。 这番违心之言连她自己都感到反胃，但她还是说了。 而米切尔这位年轻天真的绅士，竟就这样轻易地相信了。 毕竟他们是爱人，他对她毫无猜疑。 泰莎既窃喜，又心酸。 为何米切尔察觉不到她真正的痛楚？ 还是说，他本就顺水推舟，想借此了断这段关系？ 她不清楚。 但她知道，自己的计划，从这一刻起，正式开始了。 得益于米切尔的悉心教导，她已能写出一手优雅漂亮的字迹。 她在信纸上写道： “米切尔……请容许我最后一次这样呼唤你。我爱你，深爱着你，以你爱人的身份存于这世间。既然终须别离，那么我……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了。” “但请别为我悲伤。请展露笑容吧。我最爱的，便是你那般模样。” 真挚却不沉重的爱意。 只要米切尔心中对她尚存一丝情意，只要他不迅速忘却过往回忆，便必定会被这封遗书触动。 随后数日，泰莎时常造访艾弗里家族。 米切尔因为家族压力无法见她，泰莎虽然失落，却强颜欢笑，只是默默流连于书房。 最终，她在书房的一册书中，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那是关于剧毒植物颠茄的记载。 泰莎在那页上，留下了唯有她与米切尔才懂的记号。 即便她早就知道颠茄的毒性，但唯有通过这种方式发现，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 回到家中，泰莎毫不犹豫地服下了颠茄。 尽管这会让她死状可怖，但这正是她所求。 唯有如此，目睹她惨状的米切尔，才会被内疚与痛苦彻底吞噬。 泰莎用生命最后留下的种种痕迹，一步一步，侵蚀了米切尔的内心。 让那颗曾能容纳家族，责任与多方情感的宽广心灵，最终变得……只能容下她一人。 她以这种残忍至极的方式，成功地让米切尔与她再度相爱。 以一种永恒而扭曲的形态。 …… 华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再次强调：“当然，这只是我想象中的一种真相。无非是觉得这个猜想……最为耐人寻味，才特地与你分享罢了。” “真是黑暗而可怕的真相。” 夏洛特十指交叉，托住下巴。 她试图找出华生此番猜想中明显的破绽，可越是深想，便越是心惊。 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认同了这可能才是当年的实情。 “但我仍觉得……这样的现实太过残酷了。”夏洛特缓缓合上眼，或许是因为困倦，眼眶微微湿润。 “我想，泰莎或许只是一位普通的少女罢了。天真，善良，又有些愚蠢。” “面对爱人即将另娶他人的事实，她感到恐惧与无助，同时又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成了米切尔的拖累……于是，选择以自杀终结一切。” “那些记号，实际上是泰莎小姐向米切尔发出的求救信号。” 华生闻言，忽然温柔地笑了笑：“是吗？看来在夏洛特眼中，世界总是更倾向于美好的那一面。” 他们望向的是同一个世界。 但是他们眼中所呈现出的景象，却截然不同，宛若两个世界。 华生总是把目光投向世间的晦暗之处。 呛人的雾霾，致命的毒草，犯下罪孽之人。 而夏洛特则更愿注视那些明亮的事物。 稀薄却温暖的阳光，剧毒却可入药的艳丽植株，以及那些单纯而可爱的人们。 “华生你在说什么胡话呀？”夏洛特不解地眨眨眼。 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确认他的视线会随自己指尖移动，夏洛特这才没好气地说，“你的眼睛明明好好的，我们看到的当然是同一个美好的世界！” 忽然，她像是想到什么，狡黠一笑：“还是说……华生你其实是个不解风情的笨蛋，根本认不出什么是美好？” “唉，华生你真可怜。不过别担心，我会帮你的！” “你到底在自顾自地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华生无奈摇头，却并未打算继续争辩下去。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拂过夏洛特柔软的发丝，声音也随之变得柔和下来：“不过……还是多谢你了，夏洛特。” 虽然华生不曾拥有家人，但是他觉得，被家人关怀，大概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吧。 总而言之……还不赖。 “啊……唔……” 夏洛特深深低下头，小声嘟囔道：“知，知道了……快吃饭吧，菜都要凉透了。” 她垂下的脸颊上，染着一片无法遮掩的绯红。 这都要怪华生！ 简直是不可饶恕！ 029：夏洛特的生日 日不落帝国，雾都。 女王为避开上流社会的社交季与农忙时节，通常选择在十月或十一月解散议会，举行大选，以确定新一届议会成员。 而米切尔参与的这次竞选，恰好在十一月。 换言之…… “好冷……” 华生踩在厚厚的积雪上，用力搓了搓双手。 雪仍下个不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眼看就要入冬，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偏偏还下起这么大的雪……难道老天是存心要收了我的命吗？” 他忍不住低声抱怨。 “好啦，别抱怨了。这不是还有我陪着你吗？” 夏洛特柔和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华生转头看去，不禁失笑。 她原本娇小的身躯此刻看起来胖了一圈，虽然不算臃肿，却别有一种圆润的可爱。 “你到底在笑什么呀？！” 夏洛特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不再理会他。 两人之所以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出门，是因为有件要紧事必须处理。 “快点动手吧，别再偷懒了！” “嗯。”华生点点头，接过铁锹，费力地铲起雪来。 根据法律，临街的住户有义务清扫自家门前人行道上的积雪，若不履行，将面临罚款。 不过比起罚款，华生更在意的是那些在马路中央驱赶马匹，用金属雪犁将积雪推向两边的车夫。 “他们在做什么？”华生问道。 “华生你连这都不知道？”夏洛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是按照市政部门的规定，确保主要道路勉强能够通行。” “只清理这些地方？”华生眉头紧锁，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若真如此，那些老弱病残该如何是好？岂不是要被困死在这个寒冬里？ “嗯。”夏洛特轻轻点头，察觉到他难看的脸色，低声解释道：“所以每年冬天……都会有很多人死去。这几乎已是人们的共识了。” “是吗……” 华生沉默下来，只是更卖力地铲着雪。 他能力有限，帮不了那些人什么，只能在心中给予同情与无声的祈祷。 一小时后。 华生与夏洛特双双瘫倒在椅子上。 因为夏洛特小姐一并买下了贝克街221号与222号，所以两人需要清理双倍的积雪。 “下次……还是额外雇些人来帮忙吧。”夏洛特有气无力地说。 “那你这次为什么偏要亲自动手？”华生双目无神，连思维都因身体的疲惫而停滞了。 “这个嘛……”夏洛特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小声嘟囔道：“因为是第一次……还以为和华生两个人就能轻松搞定呢。谁知道会这么累人……” “你把我当核动力牛马了吗？” 长叹一声后，恢复了些许气力的华生活动了一下身子，走进厨房冲了两杯热可可，放在餐桌上。 “喝点暖暖身子吧。今天格外冷，我们又在外头待了那么久，万一受寒感冒就麻烦了。我还得额外费神照顾你，那种麻烦事还是请饶过我吧。” “哼～”夏洛特轻哼一声，却没有理会华生，只是双手触碰杯壁，确认着热可可的温度。 “好喝！”温热顺滑的可可流入腹中，夏洛特幸福地眯起眼睛：“果然！劳累之后的热可可最棒了！” “明明就是个小孩子。”见状，华生失笑摇头。 他轻抿一口热可可，随后展开今早送来的报纸。 在这般严寒冬日，街上积雪已经成为他们外出的最大阻碍。 至少今天，华生觉得他们恐怕只能窝在家中，读书看报了。 这种事对华生而言虽然略显枯燥，倒也不是完全无法忍受。 不过…… 他微微抬眸，望向正眯着眼幸福品尝热可可的夏洛特，心中暗道：“对她来说恐怕就不一样了。虽说之前声称要学我每日读报，终究也只是说说而已。” 当然，华生其实也没资格为此指责她。 他自己也曾许诺正式成为助手后会勤加练习剑术，可至今连剑柄都未曾碰过一次。 “罢了。”他不再纠结。 等夏洛特何时想起教他剑术，再专心练习便是。 何况相较于剑术，他对枪法更感兴趣。 即便这个时代的火器与他所熟悉的枪械大相径庭，但稍加适应后，前世积累的技法定能恢复七七八八。 至于准头……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那并非技巧问题，而是受限于武器本身的性能。 华生将视线投向手中的《雾都新闻画报》。 与《泰晤士报》不同，这份刊物收录的多是些趣闻轶事。 “若是这个，即便是夏洛特，应该也会有兴趣读下去吧？” 但他决定自己先通读一遍。 以防其中夹杂着什么不适宜让夏洛特瞧见的内容。 他倒不担心那些内容会影响她的内心，只怕夏洛特见到后，会编出个莫须有的理由，将这口黑锅不由分说地扣到他头上。 “嗯……实在有些乏味。” 报上的内容并未引起他的兴趣。 虽已记不真切，但确实曾有人如此评价他：“仿佛拥有超越时代的广阔视野。” 华生本来就领先这个时代整整一个半世纪，在这样的前提下，很难有什么能真正触动他。 他甚至头一次觉得，与其浪费时间读报，不如和夏洛特多说几句话。 但最终，他还是耐着性子继续看了下去。 此刻主动搭话，岂不是显得自己刻意讨好？ 只要想象夏洛特那得意洋洋的表情，华生便浑身一颤，表示无法接受。 “嗯……” 片刻后，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此刻他正读着《雾都新闻画报》刊登的一则香水广告。 “说起来，香水的香气是通过对异味成分进行一系列调和转化而成的？”他不由得望向夏洛特。 那么，她身上那沁人心脾的芬芳，是否也是同样的原理呢？ 虽只是无端联想，但至少让他生出了些许兴致。 他唤来夏洛特，食指正要点向广告中的香水插图，却听见她抢先开口：“啊！华生！难道你要买这个送给我吗？” “嗯？”华生眉梢微挑，心中诧异。 这是怎么回事？ “啊……”夏洛特的感官远比常人敏锐，即便处于兴奋中，也察觉到了华生神情的异样：“是我误会了吗？抱歉……” 此时此刻，华生的思维开始了有生以来最迅速的运转。 夏洛特为何如此兴奋？ 难道是因为临近圣诞，期待礼物的缘故？ 可距离圣诞节还有整整一个月，以她平日的性格，很难想象会因此这般雀跃。 那么，应该是更为重要，甚至与她本人密切相关的日子。 会是什么？ 联想到今日夏洛特不时投来的余光，华生恍然大悟。 他明白了。 “这种庸俗之物，怎么能作为给你的生日礼物？”华生面不改色，从容说道：“我为你准备的，是更为特别的赠礼。” 这是一场豪赌。 但他觉得自己不会输。 原因很简单。 《雾都新闻画报》上刊登的，正是那则“生日特别款香水”的广告。 030：原来是华生你这边更麻烦！ “真的吗？” 夏洛特狐疑地看着华生。 华生刻意控制着自己点头的幅度与节奏，生怕被看出此刻内心的紧张。 “这样啊……”夏洛特唇角轻扬，眼眸弯如新月：“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华生你准备的礼物了。” 华生心中的压力顿时又重了几分。 他与夏洛特相识并不久，天知道她喜欢什么。 更麻烦的是，他甚至不清楚她的生日究竟是哪一天。 虽然从她的反应来看，今天多半并非生日当天，但想必也为期不远，留给他挑选礼物的时间实在不多。 “我突然想起，尤莉娅之前说有事找我。”华生将报纸放回桌上，轻叹一声：“真是让人头疼……不过她似乎很着急，我也不好推辞。” 此时他已顾不得夏洛特是否会察觉异样。 眼下最要紧的，是选一份能让夏洛特喜欢的礼物。 只要礼物合她心意，所有问题自会迎刃而解。 华生匆匆穿好外衣，向门外走去。 马车虽然因为积雪暂未通行，但哪怕只靠双腿，他也必须在今日见到尤莉娅·艾弗里！ 望着华生匆忙离去的背影，夏洛特抿唇一笑。 华生自然不可能知道她的生日。 此刻去找尤莉娅，多半只是想打听具体日期罢了。 而且，她确实觉得华生方才的反应相当有趣。 表面看似镇定，但是连点头的幅度和频率都刻意保持一致，反倒显得不太自然。 若他真是个普通人类，那这般表现简直堪称死要面子活受罪。 “明明老实说一句我不知道就好了呀……”夏洛特轻声低语。 或许是自尊心使然，但她更愿意相信，华生这样做是因为希望她的生日能过得更加有趣，快乐。 “礼物啊……真叫人期待。” 在如此紧迫的时间里，华生究竟会选出怎样的礼物呢？ 与此同时，寒风凛冽中，华生正艰难前行。 大雪纷飞，模糊了视线。 积雪覆身，一点点带走体温。 好在进度虽然缓慢，但他终究有惊无险地抵达了艾弗里家族的宅邸。 自德雷克那件事后，尤莉娅比以往更加珍惜与哥哥米切尔相处的时光，为此直接搬回了宅邸同住。 虽然并未辞去医院的工作，却谢绝了一切不必要的加班。 “咚咚。” 正在指挥仆人清扫积雪的德雷克颇感意外。 这种天气，会有谁来访？ 待大门打开，看清来人面容，他立刻快步迎上：“尊敬的约翰先生，欢迎您。” “嗯。”华生微微颔首。天气太冷，他懒得多言：“尤莉娅在哪儿？” “请随我来。” 德雷克安排好仆人的工作，便恭敬地在前引路。 “你……”华生看着他，忽然开口：“似乎有些怕我。为什么？” “请您别误会。”德雷克面露苦恼，沉默片刻才斟酌道：“我其实很感激您及时制止了我，让我没有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 “只是您当时展现的力量与果断，实在令我印象深刻。更何况，连聪慧如福尔摩斯小姐也对您十分敬重，可见您的才智同样出众。” “面对您这样智勇双全的人物，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自处，难免有些惶恐。” 原来在别人眼中，我是这样的吗？ 华生心中不免讶异，面上却仍是一片平静，只淡淡点了点头。 这种事现在都不重要。 因为他必须立刻见到尤莉娅，问清楚夏洛特生日的具体日期！ “到了，请您进去吧。”德雷克微微躬身：“我还得督促仆役们干活，恕不能继续作陪了。” 他十分知趣地退开，为华生与尤莉娅留出独处的空间。 在德雷克看来，这位以往鲜少与男性往来的尤莉娅小姐，如今却有了约翰先生这样一位绅士，连如此恶劣的天气都专程前来相见…… 两人的关系，恐怕比他原先所想的更为亲密。 先前察觉到的距离感，或许只是因为在外人面前需要稍作掩饰吧？ “呼～” 华生抖落肩头的积雪，踏入屋内。 尤莉娅正无所事事地坐在那儿，眼神放空，仿佛灵魂被什么偷走了似的。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缓缓转过视线，待看清来人是华生，身上那股散漫慵懒的气息顿时消散无踪。 她挺直脊背，略带紧张地问道：“约翰先生，您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按理说，委托结束后，他们之间便不该再有交集。 若要说唯一的联系，或许只剩夏洛特。 可今天华生身边并没有那道娇小的身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尤莉娅心中忐忑。 好在华生没有让她猜太久，直接切入正题：“夏洛特的生日是哪一天？” “嗯？” 尤莉娅愣了愣，在华生那带着无形压力的注视中回过神来，长长舒出一口气。 “什么嘛……原来是这件事。仔细想想，时间确实快到了呢。” 她本想表现得轻松随意些。 毕竟她与夏洛特相识已久，对彼此的喜好了如指掌。 但看着华生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尤莉娅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真正放松下来。 不过……夏洛特或许就是喜欢约翰先生这一点吧？虽然他们现在似乎还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实际上，尤莉娅很清楚：能成为夏洛特的朋友，本身已是极其困难的先决条件。 唯有真正理解并认同她信念的人，才有可能走进她的世界。 而从华生此刻的表现来看，这两人之间的事……几乎可以说是水到渠成。 “你在发什么呆？” 华生在尤莉娅面前摆了摆手。 “啊，抱歉。”尤莉娅回过神来，带着歉意说道：“刚才忽然想起了关于夏洛特的另一件事。” 说话时，她悄悄观察着华生的反应。 见华生丝毫没有追问的意思，心中不免为夏洛特感到一丝失望。 看来比起夏洛特，约翰·h·华生这边才是更麻烦的那一个。 “夏洛特的生日是11月29日。”尤莉娅不再拐弯抹角，坦白告知：“也就是说……后天就是她的生日了。” 031：非它不可！ “后天？” 华生悬着的那颗心彻底死掉了。 “短短两天之内，摸清她的喜好，挑出合适的礼物……” 这已不是仅凭信念与毅力就能完成的任务了。 若是只靠他自己，恐怕最终不可避免地面对夏洛特那双难掩失望的眼眸。 若让她失望，两人之间刚刚建立的雇佣关系或许会产生裂痕。 因此，眼下的首要目标，是不择手段地找出夏洛特真心喜爱之物。 “所以……”华生望向尤莉娅：“夏洛特喜欢什么样的礼物？你和她认识这么长时间，以往她生日的时候，你都送些什么？” “你想参考我送的礼物？”尤莉娅摆摆手，示意他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过去夏洛特生日时，我都是陪她玩侦探游戏作为礼物的。”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一整天，我都得扮演罪犯的角色，而且案件诡计全得由我自己构思。” 正因如此，每年夏洛特生日前几个月，尤莉娅就得耗费大量心力设计案情。 即便如此，她精心布置的谜题总被夏洛特以惊人的速度破解，甚至还会得到“尤莉娅，不要再模仿侦探小说里的核心诡计啦”这样的评价。 每次回想夏洛特说这话时的神情，尤莉娅都忍不住暗自咬牙。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而今年她已正式成为侦探，对侦探游戏大概也没那么热衷了。” 说到这里，尤莉娅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这么说来，她岂不也要像华生一样，为挑选生日礼物而发愁了？ “不要啊……”尤莉娅几乎欲哭无泪。 与其如此，她宁愿继续陪夏洛特玩侦探游戏。 至少设计案件时还能借鉴侦探小说里的桥段。 见状，华生不禁摇头。 看来尤莉娅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自己。 虽然不清楚夏洛特具体喜欢什么，但只要是和侦探相关的事物，她应该都不会讨厌。 “我们走吧！” 回过神来的尤莉娅迅速穿好外出衣物，推开门，毅然踏入纷飞的大雪中：“去百货公司！那里应该会有夏洛特喜欢的东西。” 百货公司？ 华生略作思索，也跟上了尤莉娅的脚步。 他虽然并没有去过这类场所，但想来与后世的百货商场相差不大，确实是挑选礼物的理想地点。 雾都西区，西伯恩区，女王大道。 一路徒步赶来的尤莉娅气喘吁吁，早已顾不上什么淑女仪态。 她余光瞥向身旁仅是呼吸微促的华生，心中不禁暗叹：“很难相信我和约翰先生同属一种名为人类的生物……” “走吧。”她边引路边介绍：“这家怀特利百货是商品种类最齐全的百货公司之一。” “他们的口号是从针到锚，万物皆供，野心是提供一切能够想象到的东西。在这里找夏洛特喜欢的礼物再合适不过了。” 华生赞同地点头。 以夏洛特特立独行的性情，她的喜好必定与寻常上流社会小姐大相径庭。 恰好，怀特利百货里似乎应有尽有。 “嗯？” 正思索间，华生发现尤莉娅独自朝右侧走去。 “你要一个人逛？” “当然。”尤莉娅微微眯起眼，身上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战意：“我们现在可是竞争对手哦！毕竟我们绝不可能送出相同的礼物。” 华生一时无言。 尤莉娅竟然连“谁的礼物更受夏洛特喜爱”这种事都要争个高下……未免太过孩子气。 不过……反正闲来无事，陪她玩玩也无妨。 “我不会输的。” 他微笑着回应，姿态从容，算是接下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挑战书。 得益于夏洛特不久前二次转赠给他的那张支票，华生足以买下百货公司里的大多数商品。 但真正令他苦恼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该选什么作为夏洛特的生日礼物。 尽管看到了许多与侦探工作相关的物品，可这些东西，早在夏洛特决心成为侦探时便已购置齐全，甚至品质比怀特利百货售卖的更为精良。 “真是让人头疼……” 华生继续漫无目的地闲逛，期盼着能找到一件夏洛特可能会中意的东西。 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目光被柜台里的一件商品牢牢吸引。 那是一支陈列在枪械柜台内，以“体育用品”名义出售的小口径手枪。 是人类历史上最具颠覆性的发明！ 尽管心底清楚此刻的首要目标并非此物，华生的视线却仍不由自主地被它深深抓住。 想做便做。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询价：“你好，这支手枪怎么卖？” “抱歉，先生，”售货员微微欠身解释：“购买枪械需要先出示身份证明，才具备购买资格。” “我明白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华生便转身离开。 他是身穿至此，连名字都是编造的，哪来什么身份证明。 或许可以拜托夏洛特帮忙购买？ 但她若知道我有这种念头，恐怕会惹来麻烦…… 那么请尤莉娅帮忙？可她哥哥米切尔刚坐上议员位置，万一因此惹出什么风波…… “啪！” 华生猛地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现在想这些毫无意义，只会徒增烦恼。 他现在可是在为夏洛特挑选生日礼物，满脑子想着象征暴力的枪械算怎么回事？！ 至少，也得等夏洛特的生日过去再说。 华生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尽管距离夏洛特的生日仅剩两天，但她绝不会因此暂停侦探事务所的工作。 若是突然接到委托，本就十分不充裕的挑选时间只会被进一步压缩。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琳琅满目的商品。 终于，他的视线停住了，几乎要发自内心地惊呼出声：“我找到了！” 他走近那件商品，仔细端详起来。 从第一眼看见它的瞬间，华生心里便已认定：非它不可。 而在细细观察之后，这份一见钟情的感觉不仅未曾消退，反而愈发强烈。 “可是……夏洛特大概不会喜欢这个吧？” 看着价签上那惊人的数字，华生不禁暗叹可惜。 若是价格低廉，买下倒也无妨。 可现实是，这件商品的价格高得离谱。 若将它买下，他剩下的钱恐怕就不够再买一份夏洛特可能会喜欢的生日礼物了。 “还是先给夏洛特买好生日礼物再说吧。” 华生摇摇头，转身朝不远处的“生日特卖专区”走去。 或许在那里，能找到一件他觉得夏洛特会喜欢的礼物。 在华生的身影远去后，一道娇小身影探出头来…… 032：真是好看啊…… 相较于上流社会那些用于巩固家族联盟与社交关系的华丽宴会，“生日特卖专区”里陈列的，才是真正适合作为个人赠礼的物件。 书籍，文具，小型装饰品，手工艺品……种类繁多，价格也颇为亲民。 即便不动用那张支票，华生仅仅凭借从夏洛特那里领取的薪水，也足以轻松买下。 “唔……” 华生仔细地挑选着。 怀特利百货的其他区域他已经大致看过，这里毫无疑问是最后的机会。 即便不确定夏洛特是否会喜欢，也必须在此做出决断。 最终，他选定了一个鸟形的工艺饰品。 按下机关便会发出清脆啼鸣，算是个有趣的小玩意儿。 “买这种东西作为生日礼物，真的合适吗？” 华生心中幽幽一叹，却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 更何况，先前那些用于说服自己的理由，此刻也渐渐失去了效力。 即便夏洛特真的不满意这份礼物，导致两人之间产生些许隔阂，其实也无伤大雅。 这并不会真正影响他们的雇佣关系。 夏洛特雇佣他，看中的是他的能力。 他接受这份工作，则是为了优厚的报酬。 两人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他们本质上不过是普通的雇佣关系。 如今华生这般费心挑选生日礼物，不过是源于这一个月相处中积累下来的些许情谊。 简而言之，华生希望自己送出的生日礼物能让夏洛特开心。 无关其他，仅此而已。 “唉……” 当华生意识到自己的脚步正不自觉地迈向先前那个柜台时，不由轻声叹息。 即便在脑中罗列了诸多理由，他依然无法说服自己。 他果然还是想将那件心中认为最适合夏洛特的礼物买下来，送给她。 “我要买刚才那条手链！” 再次见到那位售货员时，华生提高声音，直接表明了来意。 他看中的那条手链价格不菲。 根据售货员介绍，它已经在此陈列了相当长的时间，却鲜少有人问津。 哪怕存在少数几位问询价格的顾客，在听到那令人咋舌的数字后，也都只能望而却步。 “啊……”或许是华生的声音太过突然，售货员吓了一跳。 回过头认出是他，她努力堆起笑容：“先生，您能有这样的意愿自然再好不过。只是……” 话未说完，华生已三步并作两步赶至柜台边，望向玻璃柜内。 “咦？” 他眉头微蹙，仔细端详起来。 “那条手链……已经卖出去了吗？” 陈列的位置虽只有细微变动，但足以说明在他离开的这短短时间内，柜台曾经被打开过。 而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柜中现有的那条蛇形手链，与他先前所见在细节上略有差异。 “先生，您可以看看这一条。它们款式相同，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不必了。”华生摇摇头，婉拒了售货员的推荐：“即便只有细微的不同，这条手链也不是我相中的那一条了。” 他不禁为自己的迟疑感到懊悔。 早知如此，当时就该果断买下。 即便夏洛特大概率不会喜欢手链珠宝这类饰品，也总比他手中这个鸟形工艺品要好得多。 “真是重大失误……” 华生不免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他喜欢推理，也确实在这方面存在天赋，毫无疑问，这让他倍感惊喜。 但相应地，在其他方面，华生便显得有诸多不足。 “我果然还需要继续努力。” 华生调整心情，转身朝百货公司出口走去。 若将时间全浪费在懊悔上，人生便也失去了继续延续下去的意义。 这次吸取教训，下次不再犯同样的错误便是。 望着华生落寞的背影，售货员几乎欲哭无泪。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往日无人问津的蛇形手饰，怎么在这大雪纷飞，客人稀少的时日，反而接连引来两位顾客？ 一位当场全额买下，另一位不久后折返，表现出一副无论如何都要得到的决心。 与此同时，华生已走到门口。 他手指勾着那件小巧精致的鸟形工艺品，低声自语：“与尤莉娅的较量，大概是我输了吧……不过，这也是我自己造成的。只要她送的礼物能让夏洛特更开心些，就好了。” 望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华生觉得还是尽快回去为妙。 否则，他恐怕会错过夏洛特准备的午餐。 若真如此，那华生本就有些郁闷的心情，只怕是会更加糟糕。 正当他准备踏入雪中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华生？” 华生回头看去，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在此这里有可能遇见的熟人，只有一同前来的尤莉娅。 “夏洛特，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道娇小的身影在稀疏的人流中格外显眼。 再加上华生刚刚错失了自己心目中最适合她的礼物，一时竟然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她，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她头顶上方。 “你到底在看哪里啊？！” 夏洛特费力地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捧住华生的脸颊，略带强硬地将他的视线压低：“请好好看着我，约翰先生。” 华生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在夏洛特不解的目光中，他压低声音解释道：“抱歉……但是，其他人都在看我们。” “咦？”夏洛特惊讶地睁大眼睛：“华生你居然会在意这种事？” “以你的身份，在这种场合如此举动，难免会被人议论。”华生无奈道。 “那种事我才不在乎。”夏洛特随意地摆摆手：“若是我在乎，我就不会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了。华生，你应当很清楚才是。” “我很清楚。”华生轻声说：“正是因为我清楚，才更不希望你因此遭受非议。” 夏洛特只是“不在意”，而非“无视”。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武力测试中败给华生后，因为他一句“男女体质差异是客观事实”而情绪激动。 虽然正是因为那次意外，华生才看到了夏洛特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但是他由衷期望夏洛特不要再痛苦地展现出那般模样。 “华生……” 夏洛特轻轻咬住下唇，望着眼前的男人。 明明是早已看惯的容颜，此刻她却再次不由自主地去想。 真是好看啊。 033：夏洛特的邀约 华生突然抬头，警惕地向四周扫去。 正沉浸其中的夏洛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低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情况吗？” “不……”华生眼中浮现不解与困惑，解释道：“就在刚才，我突然有种被盯上的感觉。可一抬头，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如果这不是错觉，那就意味着某个隐匿手段极高明的人正躲在暗处，悄悄观察着他们。 闻言，夏洛特白净的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经华生这么一说，她立刻想起自己刚才的举动，赶紧打了个哈哈，试图蒙混过去：“肯定是错觉！我完全没感觉到有什么异常哦。” “是吗？” 见夏洛特拍着胸脯保证，华生便不再怀疑。 毕竟除了嗅觉，夏洛特的感官远比他敏锐。 如果她都没发现问题，那大概真的没问题。 至于刚才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或许真如夏洛特所说，只是错觉罢了。 尽管如此，华生还是留了个心眼，用余光留意四周，以便那种感觉再度出现时能立刻锁定来源。 观察良久，预感并未再次出现，华生这才想起先前的问题还没得到回答。 “对了，夏洛特，你还没说下这么大雪，你来这儿做什么。” 夏洛特一时语塞。 这个问题，她绝对不能老实回答。 总不能说，是因为听说华生和尤莉娅一起去逛百货公司，就急匆匆地在侦探事务所门外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一路赶到这里。 发现华生和尤莉娅并不在一起后，这才松了口气，默默守在门口等他出现。 这种话，就算是她，也绝对说不出口啊！ 幸好，她还有一个能说出口且证据充分的理由。 “我偶尔也会想出来逛逛呀。”夏洛特故作无奈，把怀特利百货公司的黄色小纸袋举到华生眼前晃了晃：“来百货公司，当然是买东西的。” “你看，我不久前还在店里呢。” 说话时，她深棕色的发丝轻轻晃动，莫名像只摇晃尾巴的小狗。 “看来你今天心情很好嘛。” 看着身穿便服的夏洛特，华生也不自觉地笑起来。 虽然平时常见的是她那件侦探活动穿的黄色风衣，但实际上，便服穿在她身上也同样可爱。 “华生，你笑了呢。”夏洛特脸上也随之绽放笑容。 “我不是经常笑吗？” 华生揉了揉脸，让表情恢复平静。 “笑和笑可不一样。”夏洛特据理力争：“华生平时的笑容总是有点假，和刚才的完全不一样！” “谁知道呢？”华生耸耸肩，语气随意：“我倒觉得自己只是天生爱笑。俗话说，爱笑的男孩运气不会太差。” “我从来没听过这句俗话！” 这句话说完，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呼～” 夏洛特长长舒了一口气。 明明早就决定好的事，为什么事到临头还会犹豫？ 她握紧手中的黄色纸袋，终于，本能的冲动推着她做出了决定。 她本想说得自然些，现实却不如想象中顺利。 “话说回来，”夏洛特结结巴巴地开口：“华生你接下来……有事吗？” 见她这副模样，华生虽觉得有趣，却收起了随意的态度，正色回答：“确实没什么要紧事。” “那……要和我去附近的咖啡店坐坐吗？听说那里的手磨咖啡很好喝，平时要排很久的队，不过今天天气不好，应该没什么人。” 夏洛特有些紧张地低下头，害怕华生会拒绝。 她精心准备的所有计划，都建立在华生接受邀约的前提下。 说来奇怪，当初构思时，她竟然完全没考虑华生可能拒绝这种可能性。 “原来是这样……”华生语气温柔：“既然是夏洛特小姐的邀请，我自然乐意奉陪。不如说，请务必让我一起去。” 夏洛特心中的紧张瞬间消散。 她用力点头，承诺道：“我一定会让华生觉得，答应我的邀请真是太好了！” “我很期待。” 华生一时有些捉摸不透夏洛特的想法。 刚才的邀请尚在理解范围内，可随后的承诺却让他感到茫然。 为什么要这样保证呢？ “那我们走吧！” 夏洛特兴高采烈地走在前面。 她的笑容犹如冬日暖阳，仿佛能驱散这座冰天雪城的寒意。 一时间，华生心神被那笑容整个夺走。 “华生？”她回过头，见华生仍站在原地，便折返回来，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我们走了。” “嗯。”华生回过神来，目光落在拽住自己衣袖的那只小手上。 不知为何，他心底竟然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 华生并不明白这情绪的来由，可当视线触及夏洛特的笑脸时，所有纷乱的思绪便悄然消散了。 是啊，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此刻，只需沉浸在与夏洛特共处的时光里就好。 不久，夏洛特在一家店门前停下脚步。 店门关着，她却毫不在意地推开门，朝里面喊道：“店长？我带客人来啦，快出来，让你的咖啡把这家伙也变成俘虏吧！” “俘虏……”华生因这个词略感惊讶，心底却也不可避免地生出了好奇。 究竟是多好的咖啡，才配得上夏洛特如此夸张的赞誉？ “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从里间踱步出来，看见夏洛特便下意识嘀咕：“真是的，麻烦的客人又来了。” 嘴上虽然像是不情愿，他却依旧慢悠悠地为这两位冒雪前来的客人准备起咖啡。 “原来你喜欢喝咖啡？”华生右手托腮，目光一直落在对面的夏洛特身上。 他本以为比起咖啡，夏洛特会更喜欢热可可。 难道连这种程度的了解都是错的？ 这让他心里面有些许不甘和挫败感。 “不是哦。”夏洛特摇摇头：“我还是更喜欢热可可。只不过这家的咖啡真的非常，非常好喝，连讨厌咖啡的我都觉得不错。” 短暂的闲聊过后，老人将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端到了桌上。 “请享用吧，这可是我家店的招牌咖啡，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华生不置可否，端起咖啡，轻抿一口。 034：蛇形手链 当咖啡接近唇边时，一股幽淡的香气早已轻轻拂过华生的鼻尖，带来一阵愉悦的感官享受。 紧接着，咖啡流入口中的刹那，一种宛若恋爱般的甘甜在舌面上蔓延开来，久久不散。 华生面色古怪地放下杯子。 他不懂咖啡，却也尝得出这杯咖啡的品质绝非是寻常咖啡能够与之媲美的程度。 它看起来如恶魔般漆黑，尝起来却如天使般纯粹，如恋爱般甘甜。 也正是在这一刻，华生明白了为何讨厌咖啡的夏洛特会痴迷于此。 因为这咖啡是甜的。 尽管这么想有些失礼，但华生并不认为夏洛特能品出如此丰富的层次，产生与他相似的感想。 她只是单纯觉得这咖啡甜甜的，很好喝而已。 华生抬眸，观察着夏洛特的反应。 见她脸上洋溢着幸福，脸蛋也变得软乎乎的，他立刻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夏洛特喝这咖啡，就像在喝甜水。 “真是暴殄天物。”华生摇摇头，转而小口小口地品尝起咖啡的醇美。 尽管他平日里也不喜欢，但遇到如此优质的咖啡，还是难得生出了几分留恋。 啜饮咖啡的同时，华生也在观察夏洛特。 她坐立不安，神色紧张。 “原来如此。”华生大概明白了。 喝咖啡并非根本目的，夏洛特只是想创造一个两人独处的空间。 真正重要的事，还在后面等着他。 “会是什么事呢？”华生忍不住在心中猜测。 首先可以排除告白。 雾都根本没有所谓“告白”的文化，想要成为未婚夫妇，必须遵循一整套相当繁琐的流程。 那么会是什么？ 可能性太多，华生一时也分辨不出正确答案。 既然如此…… 他将咖啡一饮而尽，待老人回到里屋后，微微低下头，正正对上夏洛特的视线。 夏洛特脸颊微红，目光悄悄下移。 华生满脸困惑。 难道不是你特地创造这独处机会，有话要说吗？ 既然如此，方才的羞涩又是怎么回事？ 平常可没见过你这般模样啊。 好在，这微妙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华生。”夏洛特轻声唤道，眼神决绝，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 “嗯，我在。请问有什么事？” “这个给你。”夏洛特鼓起勇气，毫不拐弯抹角地递出手里的东西。 华生眉宇间的困惑更深了。 他看得很清楚，夏洛特递来的正是那个怀特利百货公司的黄色纸袋。 “你怎么突然想到要送我礼物？”华生实在无法理解：“今天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别管那么多啦！”夏洛特态度强硬：“总之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收下就是了。” 华生顺从地接过纸袋：“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谢谢你。能收到礼物，本身就是件开心的事。” 夏洛特双手托着下巴，满眼期待：“打开看看吧。” 当面拆礼虽然不符合世俗礼仪，但此刻坐在这里的两人却不一样。 一个是被视为离经叛道的夏洛特，一个是从未来穿越而来的华生，他们做起这种事情自然毫无顾忌。 “你绝对会喜欢我送的礼物的！！！”夏洛特信心满满，仿佛已经预见到华生接下来的表情。 “为什么这么自信？”华生不禁心想。 难道她以为他是个推理白痴，只要收到与侦探相关的东西就会兴奋得彻夜难眠？ 若真如此，华生会非常失望。 但他相信，夏洛特并非那样蠢笨的人。 华生拆开黄色纸袋，看到里面物品的瞬间，表情凝固了。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从夏洛特那里收到这样一件礼物。 “怎么样？”夏洛特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兴奋：“你喜欢吗？” 华生斟酌片刻，缓缓开口：“这确实是现阶段我最想要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是我最喜欢的礼物。但是……” 他万万没想到，夏洛特送给他的，竟是他先前在柜台一见钟情的那条蛇形手链。 没错，正是那条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想要将其买下，作为夏洛特生日礼物，结果却遗憾发现其已经被人买走，只能无奈放弃的蛇形手链。 “巧合？” 华生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过往的画面。 这其中必定存在着某种蹊跷。 莫名出现在百货公司的夏洛特， 无缘无故的赠礼， 恰到好处的礼物， “呼～”望着窗外的雪景，华生无奈一笑：“原来真相是这样吗？” 既然如此，他推理出的真相便不能对夏洛特言明了，那只会让她感到羞涩与紧张。 既然她是鼓足勇气才做到这一步，华生也不打算戳穿这个善意的谎言。 装作不知情，静静接受就好。 “不过，这原本是我要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啊……”华生心中幽幽一叹。 难道夏洛特真以为他会喜欢这种精致的手链？ 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意识到后天就是自己的生日？ 短暂思索后，华生明白了缘由。 因为夏洛特每年生日都要求尤莉娅陪她玩侦探游戏作为礼物，致使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会在生日那天收到实质性的礼物。 “真是最麻烦的情况。”华生眼帘低垂，不知如何是好。 但距离夏洛特的生日还有两天，到时再说吧。 假如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也只能坦白一切了。 “雪，越下越大了呢。”华生望着窗外纷飞的白雪，轻声呢喃。 乱舞的雪花，如同他心中理不清的烦闷。 “我们该走了，再耽搁下去，说不定真要被困在这儿。”说话时，华生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若真如此，店主恐怕会相当困扰吧？ 让一位年迈的咖啡师长时间面对夏洛特这样完全不懂品鉴的客人，未免太过折磨。 思忖片刻，华生开口道：“好咖啡应当如魔鬼般漆黑，如地狱般炽热，又如天使般纯粹，如恋爱般甘甜。” “我觉得您的咖啡完全符合这个定义。我们先行告辞，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里屋的店长没有动弹。 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了些许。 能听到有人这样称赞自己的咖啡，对咖啡师而言，便是最大的欣慰了。 035：华生的抉择 “怎么样？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得益于夏洛特的生日，原本在委托结束后便没有任何交集的华生和尤莉娅，也多了一个交谈的理由。 华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掏出之前在百货公司买的鸟形工艺品，轻轻按了按鸟头。 下一刻，清脆的啼鸣在两人耳边萦绕。 再轻轻一点，鸟啼声便消失了。 尤莉娅眨了眨眼，困惑道：“约翰先生，这确实挺有意思……但我问的是你准备送给夏洛特的生日礼物呀。” 闻言，华生再次面无表情地点了点鸟头。 在清脆的啼鸣声中，尤莉娅的表情管理有些失控了。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华生手里的小玩意，质问道：“你真的打算把这个当作生日礼物送给夏洛特？” 意识到华生并非在开玩笑后，她紧接着说：“趁现在还有时间，赶紧去换个别的礼物吧。如果钱不够，我可以借你。” “不需要。”华生默默将另一件礼物拿了出来：“这条手链，才是我真正想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好漂亮……” 望着那条闪闪发亮的手链，尤莉娅轻声惊叹：“华生你竟然准备了这么好的东西？花了多少钱？” 华生报出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连尤莉娅都为之惊讶：“华生你这么喜欢夏洛特吗？只不过是个生日礼物，就花掉这么多……话说回来，你有这么多钱也让我挺吃惊的。” “喜欢？”华生眼帘低垂，望着手链，又默默收了回去：“只是对她平日照顾的回礼而已。” “况且，单靠我的薪水，几年也买不起。买礼物的钱，是你们付给夏洛特的报酬，只不过她又转赠给了我。” “我倒也猜到了。”尤莉娅深深叹了口气，对自己这位好友的行事风格再了解不过。 但令她叹息的，是另一件事。 “看来我准备的礼物，完全没办法和华生你这件充满爱意的礼物相比啊……我已经输了吗？” 就在尤莉娅自怨自艾时，华生的一句话让她大脑瞬间空白，无法思考。 “我不会把这条手链送给夏洛特。” “……你说什么？” 尤莉娅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没听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华生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一丝情绪。 “华生，”尤莉娅表情复杂，最终开口道：“你原来……这么容易害羞吗？虽然送这种礼物确实可能让夏洛特误会，但那也没关系吧？” “比起那件手工艺品，我觉得你选这条手链更好。不，不是更好，是无论如何，你都应该选这条手链！” 尤莉娅很清楚，夏洛特和自己是好友，和华生也是好友。 但她与华生之间，有一点截然不同。 那便是夏洛特对华生抱有好感，哪怕只有一点点，也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尤莉娅觉得自己送什么礼物都无所谓，但华生第一次送夏洛特生日礼物，不该是那样的东西。 她实在不愿看到夏洛特难过。 “我会考虑的。” 面对尤莉娅的误解，华生没有解释。 他不认为尤莉娅能提供什么有用的建议。 更何况，他们此刻碰面，就是为了稍后一起给夏洛特惊喜。 已经，没有时间了。 两人踩在厚实的积雪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仿佛映照着夏洛特那颗即将要碎掉的心。 “我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这个问题，连华生自己也没有答案。 刚才在尤莉娅面前的果断，也只限于面对她的时候罢了。 等到真正站在夏洛特面前，华生会根据她收到那件鸟形工艺品时的反应，来决定是否拿出第二份礼物。 换句话说，他要判断：收到敷衍的礼物，与被发现跟踪偷窥的行为，哪一件会让夏洛特更受伤害。 然后，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是目前他能想到最合理的做法。 但华生也明白，真到了那一刻，场面恐怕就不是自己能完全控制的了。 “呼～” 不多时，站在贝克街221号门外的华生停下了脚步。 他同样住在这里，不知进出过这扇门多少次，唯独这一次，脚步迟疑。 “感觉我都有点不像自己了。” 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华生哑然失笑。 他轻轻叩响门扉，顺手将一旁被狂风刮落的“暂停营业”牌子扶正放好。 这些无意间的小动作，恰恰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他自己同样很清楚，却无法避免。 “你们两个，这两天好像走得很近嘛。” 开门看见并肩站在门口的华生和尤莉娅，夏洛特有些不满地鼓起了脸颊。 尽管她现在也明白，两人之所以在一起，不过是因为今天是她生日，需要提前做准备罢了。 “你看起来相当兴奋。”华生望着室内与平日迥异的装饰，心里更加明白夏洛特对这次生日有多重视。 “嗯，”夏洛特点点头：“今天毕竟是我18岁生日，也是我第一次收到实质性的生日礼物。” 昨晚尤莉娅已提前告诉她这件事，好让她能以公正裁判的身份，选出自己更喜欢的礼物。 “嗯？”华生闻言，眉头紧紧皱起：“你说什么？18岁生日？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不是说自己已经18岁了吗？那现在怎么又变成18岁生日？” “因为再有一个月就满18岁了，当时觉得直接说18岁比较方便嘛。”夏洛特想了想，以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语气解释道。 华生沉默了。 他原以为夏洛特今天过的是19岁生日。 而且，18岁……真是个微妙的年龄。 从社会意义上讲，她已算成年。 但从法律层面看，距离正式成年还有三年。 而在具有现代观念的华生眼中，夏洛特无疑只是个刚刚踏进成年门槛的小家伙。 “算了。” 眼下还有更麻烦的事等待解决，华生也懒得在这种细节上多想。 反正，无论是依据雾都的《1836年婚姻法》，还是现代法律，他与夏洛特之间的来往都是合法合规的。 况且，单论身体年龄，华生今年也不过20岁。 若真要按穿越前的年份计算……那他大抵是欠了这个世界一百三十年。 就在华生思绪纷飞之际，尤莉娅已经将一个草绿色的礼盒放在了桌上。 “这里面是我和华生为你准备的生日礼物哦。不过，只有当你选出更喜欢哪一件之后，我们才会告诉你我们各自准备了什么。” 说话时，尤莉娅显得有些洋洋自得。 这是她临时想出的好主意。 她可是亲眼看着华生把那条手链放进去的。 虽然这样一来，她觉得自己必输无疑，但只要夏洛特能开心，就足够了。 区区一场比赛，她根本不在乎！ “唉……” 望着天真的尤莉娅，华生默默从怀中掏出那条蛇形手链看了一眼。 所谓把手链放进去，不过是他用一点小手段制造的视觉误差罢了。 “这么做真的好吗？” 看着兴致勃勃的夏洛特，华生内心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尽管理智上清楚那或许是最合理的决定，但先亲手在夏洛特心中划下一道伤痕，再递上创可贴，这难道不是一种虚伪甚至卑鄙的行为吗？ “唉……我果然还是这样。明明在案件中能保持冷静，为什么日常生活中就不能呢？” 华生的理智正被感性一点点侵蚀。 就在夏洛特即将打开礼盒的瞬间，华生出声制止了她：“夏洛特，稍等一下。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在夏洛特困惑的目光中，他缓缓走近。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尤莉娅羞得直接用手捂住了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间偷看。 “这，这这……难道他们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结婚了？！” “怎么了？”相较于尤莉娅的慌乱羞涩，夏洛特显得更为谨慎。 她很了解，华生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 尽管华生高大的身躯轻轻倚靠在她肩上，让她心跳微微加速，但她仍能分清轻重缓急。 “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事。”华生的声音轻轻响在夏洛特耳畔。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让她白皙的肌肤不禁泛起淡淡红晕。 沉默片刻后，他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只有气音：“夏洛特，你之前……出现在百货公司，是因为在跟踪我和尤莉娅，对吗？” 刹那间，夏洛特眼眸一缩，娇小的身躯难以克制地轻颤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华生偏要在此时提起这件事？ 即便她深知华生的为人，仍不可避免地担心他会因此感到厌恶。 毕竟华生和谁交往是他的自由，她无权过问，更不用说做出跟踪偷窥这种不可原谅的事。 “别担心，”华生轻声安慰：“我并没有介意。只是……你买下那条蛇形手链，是因为跟踪时恰好看见我对它驻足良久，对吗？” “说实话，我其实有点高兴。你把它当作礼物送给我，也是因为觉得我可能会喜欢，是不是？” 夏洛特微微点了点头，承认了。 “这样的你，让我真的不忍心伤害。所以……请允许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吧。” 听完整个经过，夏洛特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提前把你打算买来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买下来送给了你。而你却为此纠结成这样……” 夏洛特忽然侧过头，望向华生的脸，轻声呢喃：“华生，你果然是天使吧？” “我倒觉得，夏洛特你更像天使一些。” 意识到这才是正确的选择，华生悬着的心也随之落下。 他取出那条蛇形手链，说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我准备的礼物是什么了，那就允许我替你戴上，当作一个新的惊喜吧。” 华生半蹲下身，与夏洛特视线对上。 他解开手链的搭扣，轻轻绕上她纤细白皙的手腕。 手链是真正的蛇形设计。 蛇身以金丝编成，布满细密精美的纹路。 手腕正面，是一只微微昂起的蛇头。 这条蛇造型优雅，双眼镶嵌着两颗异色宝石，左眼是海蓝宝石，右眼是紫水晶，在光线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彩。 “好了。” 华生稍稍后退，端详着夏洛特。 阳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五官轮廓，白皙的肌肤仿佛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狭长的眼眸里，藏着少女的心事与几乎满溢而出的欢喜。 这果然是最正确的选择。 华生心中如此想着，却在无意识之间吐露出了一句极为冒昧的话： “真漂亮啊……” 话音刚落的瞬间，华生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我指的是这条蛇形手链。嗯，没错，就是这样。” 原本听到夸赞，几乎要怀疑这一切是否梦境的夏洛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这果然是现实！！！ 华生果然还是连一句直接的赞美都不肯给她。 尤莉娅就算了，现在连手链都得到了夸奖，唯独她仿佛被刻意忽略了一般，实在是叫人生气！ 不过…… 夏洛特低下头，看着左手腕上的手链，眼睛弯成了月牙。 今天就姑且原谅这个不会夸人的华生吧。 毕竟，他为了这份生日礼物，已经如此用心了呀。 一旁的尤莉娅早已经是目瞪口呆。 原来……华生一直都在骗她？ 无论是不会送出手链，还是把手链放进了礼盒…… 莫名地，尤莉娅有点想哭。 难道我也是你们这对亲亲夫妇y中的一环吗？ 好在没过多久，当华生和夏洛特从那种暧昧的氛围中回过神来，他们又重新注意到了尤莉娅的存在，也想起了“选择更喜欢的礼物”这回事。 在尤莉娅幽怨的注视下，夏洛特打开礼盒，随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件小巧的手工艺品。 “我更喜欢这个哦。因为这是华生送给我的。” 夏洛特心想，既然华生已经将蛇形手链作为生日礼物送出，那么礼盒里的这份应该就比较随意了吧？ 当然，这理由并不充分。 最关键的是，她相信自己的直觉，也相信她与华生之间的感情。 尤莉娅只觉得自己输得一塌糊涂。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这样。 036：斯坦福上门 十二月一日，雾都严寒。 道路上的积雪虽然已经消融，冰霜却牢牢凝结在地面，阻碍着往来通行。 因此这段时间，夏洛特和华生都不打算出门。 贝克街221号，室内训练场。 悠扬舒缓的小提琴声在室内回荡。 夏洛特神情专注，唇角含笑，那模样美丽得令人屏息。 若是在外演奏，即便是不懂音律的外行人，恐怕也会为这景象驻足片刻吧。 但此刻的华生全然无心欣赏。 他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手上的动作却未停歇，练习长剑一次次奋力挥下。 他手中的剑通常被称为练习长剑或联邦剑，全长约130厘米。 按照夏洛特的说法，这把剑是她特地请人打造的，比寻常的联邦剑更沉，非常适合华生这样身高力大的使用者。 “体力耗尽了……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华生心中暗暗叫苦。 尽管夏洛特清楚华生对敌时更加依赖格斗术，但她一再强调：有些对手，用重剑应对会更安全。 或许最初让华生练剑的动机颇为复杂，但如今夏洛特的目的很纯粹。 她希望剑术成为华生的护身之技，让他尽可能少受伤害。 不知不觉间，夏洛特收起了小提琴，缓步走到华生身旁，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悄悄伸出右手，想搭上华生的肩膀。 若是平时，华生一定能察觉她的靠近。 可现在他劳累过度，又处在只有两人独处的放松环境下，还会保持那样的敏锐吗？ 就在这时，华生双手陡然脱力，重剑失控地从掌中滑落，他整个人也跟踉跄跄向前跌了几步，瘫倒在地。 “咦？”随即，他发现了不远处的夏洛特，脸上写满困惑：“夏洛特？你怎么在这儿？刚才不是在拉小提琴吗？” “唔……” 夏洛特的脸颊微微鼓了起来。 她原本想通过触碰华生身体的方式，让他亲身体会发力姿势错误的后果。 毕竟她让华生练剑的初衷是避免受伤，若他反而因练习受伤，岂不是本末倒置？ “时机也太巧了吧……不过看华生脱力的样子，倒不像是装的。” 沉吟片刻，夏洛特将这点疑虑暂且搁下，开始认真指出华生发力姿势的问题。 尽管她用惯的是细剑，与华生所用的重剑几乎截然不同，但在剑术的理论知识方面，她有着自己的自信。 练习长剑，通常是绅士们在私人练习厅使用的武器。 过去，夏洛特也曾尝试学习，想借此证明自己绝不逊于任何人。 不过……那都已是往事。 如今夏洛特只觉得，幸好当年认真钻研过剑术理论。 “多谢指教。”华生笑了笑，同时暗自松了口气。 他确信，夏洛特并未看出任何端倪。 毕竟脱力是事实，那一刻迟早会来，他只是让它在夏洛特靠近的瞬间发生罢了。 若在平时也就罢了，但在这种筋疲力尽的状态下，华生实在不太愿意让他人触碰自己的身体。 “我竟然……还对夏洛特怀有一丝警惕吗？” 华生心中微惊，又有些庆幸。 若被夏洛特察觉此事，总归不太好。 但这并非什么严重的问题。 他愿意在与夏洛特独处时，将自己锻炼到如此疲惫的状态，本就说明他心底对夏洛特已抱有深厚的信任。 剩下的那一点点戒备，也许只需要些许时间，便会自然而然地消散。 至少，华生是这么认为的。 充分休息后，华生和夏洛特像往常一样，准备开始今天的娱乐时间。 夏洛特尤其厌恶无聊，近来甚至把从前看不进去的报纸都读了个遍。 为了防止夏洛特误入歧途，走上另一位福尔摩斯的老路，同时也为给自己平淡的生活添些趣味，华生向她提议玩一个游戏。 双方各自构思一个故事，然后通过封闭式提问来还原对方所讲述的不完整情节。 被问者只能回答“是”“否”或“无关”，提问者则需在限定次数内找出故事的真相。 “夏洛特你之前说过，”华生笑道：“你擅长演绎推理法。但这个游戏如果只靠演绎法，可是必输无疑的哦。” “华生你果然是个笨蛋。”夏洛特摇头叹息：“我只是擅长演绎法，不代表我只会这一种。” “作为一名侦探，推理的三大模式：演绎，归纳，溯因，都必须掌握，才能称得上合格。” 这样的游戏已持续了两三天。 今日，华生刚刚坐下，夏洛特便用确信的语气开口道：“华生，你应该不需要三十分钟的构思时间吧？” 她很确定。 因为她自己也是如此，只需在日常间隙稍加思考即可，根本不需要特地留出大段时间。 “你还真是急性子。”华生无奈摊手，正欲开口，却忽然转头望向门口。 虽然不太确定，但似乎有人正急匆匆地朝这边赶来？ 他默默瞥了一眼身旁的夏洛特，注意到她的视线也不知不觉转向同一方向后，终于确认了刚才的猜测。 “既然有客人上门，游戏就之后再说吧。”华生说着，与夏洛特一同起身迎客。 打开门看清来人后，华生脸色一黑。 早知如此，刚才就不应该站起来，直接让这家伙自己进来算了。 “斯坦福，你来有什么事吗？”华生很清楚，斯坦福属于无利不起早的那类人。 更何况，能让身为总督察的他亲自登门，这次遇到的麻烦恐怕非同小可。 “华生，你这见面礼可真冷淡啊。我们明明是那么亲密的朋友。” 斯坦福依旧是那副不着调的模样，嬉皮笑脸道：“难道我就不能是单纯想来看看你吗？” 华生只是静静看着他表演。 斯坦福见华生毫无反应，连个笑容都吝于给予，只好耸耸肩，正色道：“这次确实是大麻烦。” “华生，你听说过圣尤菲米亚庇护所吗？” “又到了暴露我见识浅薄的时候了吗？”华生心中暗叹。 斯坦福自然不必多说，连夏洛特也露出惊讶的表情，显然对此有所耳闻。 唯有他，一无所知。 “不，我只知道圣尤菲米亚是位女性圣徒，仅此而已。”华生如实相告。 近来他一直埋头恶补法律文献，以便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展开调查，对这些并不出名的地名，他确实一无所知。 037：圣尤菲米亚庇护所。 “和我想的差不多。”斯坦福并不意外，但他也没打算在此详细讲述：“时间紧迫，我们先上马车，路上再解释。” 坐上马车后，斯坦福开口道：“车夫是我的人，耳朵听不见。不过我还是希望，华生你待会儿的反应别太激烈。” 华生微微皱眉。 他实在想不出，是什么样的事能让斯坦福如此谨慎，并且让他产生自己会震惊的错觉，实在是荒谬至极！ “圣尤菲米亚庇护所，实质上是一座监狱。”斯坦福极力压低声音，仿佛怕旁人听见：“而且，是专属于前贵族的监狱。” 夏洛特脸色平静。 她听说过这个地方，只是从未亲眼见过。 斯坦福对此并不意外。 他真正想看的，是华生脸上可能出现的精彩反应。 “啧，”斯坦福轻轻咂舌，不禁感慨：“虽然我一直觉得你冷静得异于常人，但没想到连这种消息都不能让你动容。” “谁知道呢？”华生随口敷衍：“或许我只是天生表情少，脸上做不出太大变化，所以才常常挂着笑容。那是我少数能自然做出的表情。” 他并不认为贵族有什么特别，更何况是前贵族们的聚集地。 不过，他倒是有些惊讶。 这些在政治斗争中失败，被剥夺一切的前贵族们，竟然还能活着，只是被关在一个名叫“圣尤菲米亚”的地方。 “文明……吗？”华生心中猜测。 这是他所能想到，这些人能活下来的唯一理由。 对于华生随口编造的理由，斯坦福还没什么反应，夏洛特已急切地凑了过来：“真的吗？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原来华生你只能笑吗？” 华生一时无言。 这就是关心则乱吗？ 虽然夏洛特的关心让他心头微暖，但这么明显的谎言，还是早点识破比较好。 霎时间，大脑跟上进度的夏洛特默默坐回原位，深深低下头，脸颊通红。 刚才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身体竟然要比脑子快了一步！ 斯坦福看着两人的互动，心中暗自嘀咕：“这两人什么时候结婚的？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而且，他们俩真能顺利结婚吗？” 但紧接着，他就把这事抛到脑后，因为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总之，我请两位来，正是为了解决圣尤菲米亚庇护所里的一桩麻烦。” “不知是谁，开始在里头大规模揭发他人的丑闻，揭露对象毫无逻辑可言，简直像在随意取乐。” “这让其他贵族们有些慌，担心那疯子手里也有自己的把柄，于是勒令在一天之内解决此案。” “结果嘛……自然是以失败告终。幸好那次调查不是我带队，没影响到我的仕途。只不过，贵族们注意到了我这个神探，点名要我来解决。” “他们坚持时间不变，但我很清楚那不可能，所以回复：除非给三天时间，否则绝不接手。” “他们拿我没办法，再加上那疯子持续施压，最终……只好答应了我的条件。” 斯坦福说了很长一段话。 华生听得有些头疼，随后面色凝重地从中提炼出关键信息：他们需要在三天内，找出那个散布丑闻的真凶。 他能理解斯坦福是想表明自己从中周旋的艰辛，卖他们一个人情，但这番解释未免太过冗长，实在让人难以消受。 理清头绪后，华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在里面，我们俩是什么身份？有什么权限？” 斯坦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沉声解释：“前贵族终究只是前贵族。他们或许还沉溺于往日荣光，但就眼下而言，他们的社会地位甚至不如普通平民。” “因此，两位在那里，自然可以随意展开调查，不会受到任何阻挠。” 得到斯坦福的明确保证，华生这才放下心来。 这一点至关重要。 倘若那些前贵族一心阻挠，他便可以毫不手软地采取行动。 虽然从未去苏格兰场的侦探部上过一天班，但他在那里确实挂有官职，并且属于领导层级。 前贵族？ 哼！ 华生可不认得什么前贵族。 在他眼里，只有配合调查的良民，和妨碍公务的刁民。 大约十五分钟后，马车缓缓停下。 斯坦福领着两人朝圣尤菲米亚庇护所走去。 这里名为庇护所，实则是座监狱，看守森严。 若非意外接手此案，即便是斯坦福，也无权进入此地。 这里是失败者的归宿，为防止死灰复燃，除非必要，外人一律禁止入内。 “真是……寒酸的地方。” 华生一边向前走，一边不禁感慨：“看来这些前贵族的处境确实不佳。别说独栋别墅，就连连排房屋都不是，只是一个大房子被隔成数个小间，供人居住罢了。” 从住宿条件看，他们的待遇已与贫民无异。 难怪斯坦福刚才能用那样自信的语气作出承诺。 “话说回来，第一位遇害者？这么说或许不太准确……第一个收到丑闻信封的人是谁？在什么地方？”华生问道。 “请跟我来。”斯坦福不打算在此多作停留。 为两人带完路，他的任务便算基本完成了。 毕竟他那神探的名头，不过是捡了华生事先准备好的功劳罢了。 而且由于接下了这次棘手的任务，接下来整整三天他都不必回苏格兰场办公，只需在第四日正午前查明真凶，上报结果即可。 换言之……这可是难得的三天假期！ 既卖了华生和夏洛特他们一个人情，又白得假期，实在是一举两得！ 心情愉悦的斯坦福，脚步也不知不觉轻快了些许。 注意到这一点的华生没有多言。 斯坦福从中周旋，确实算是一份人情，但有一点必须清楚：斯坦福之所以能卖出这个人情，是因为华生他们愿意接下这桩委托。 无论怎么想，华生都觉得，自己这边给出的人情恐怕更大一些。 “可怜的斯坦福啊……”望着那道透着欣喜的背影，华生不禁暗暗摇头：“你大概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吧。” 038：沉浸在往日荣光的女人 斯坦福离开了。 据他所说，苏格兰场上次的调查虽然声势浩大，实则没有获得任何有效线索，因此他继续留在此处也毫无用处。 如果想知道都有谁收到了信件，只需要询问这个房间里的人即可。 不知为何，斯坦福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异常诡异，被他盯着的华生只觉得浑身一阵恶寒。 若非早知道斯坦福常常出入歌舞女郎餐厅，华生几乎要怀疑他的性取向是否另有偏好。 “恶心。” 望着斯坦福渐远的背影，夏洛特终于舒展开紧皱的眉头，厌恶地低声呵斥一句。 华生心中默默赞同。 夏洛特的怒骂无关紧要，即便传入斯坦福耳中，他也会装作未曾听见。 但华生却不能公开表露同样的态度。 那无异于宣布与斯坦福的合作破裂，甚至是指着鼻子骂他不知廉耻，道德败坏。 其实，如果仅仅针对斯坦福个人倒也无伤大雅。 但根据华生所知，在这表面道德文明的雾都，卖淫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上流社会的绅士在成婚前，往往出入此类场所以“获取经验”。 即便事情败露，遭受社会谴责的也通常是女性而非绅士。 换言之，若以此为由斥责斯坦福，实则是在斥责上流社会绝大部分的绅士。 “怎能逞一时口舌之快？” 倘若一句话便能改变现状，华生会毫不犹豫地说出口。 但很显然，那么做有弊无利。 华生摇摇头，收回思绪，轻轻叩响了那扇略显老旧的门扉。 “谁？” 屋内传来一道满是不耐烦的女声。 华生想了想，后退半步，微微躬身，将夏洛特请到前方。 这是风险转移的策略。 倘若真遇到麻烦，身为贵族的夏洛特出面解决总比华生更方便。 即便事后追责，由夏洛特承担也更为合适。 “华生你是不是太谨慎了？明明只是……” 夏洛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虽然她也明白这是眼下最妥当的安排，心中仍不免升起一丝不满。 当即暗下决心：等案件结束后，定要让华生好好体会什么叫发力姿势错误的痛苦。 门很快打开了。 一位额头宽阔，身材匀称，面容带着成熟风韵的女人出现在两人面前。 “咦？” 她的目光随意掠过夏洛特，却在瞥见后面的华生时骤然停住，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一瞬间，恶寒顺着华生的脊骨窜遍全身。 “这位年轻的小哥是谁？叫什么名字？要不要和我出去坐坐？” 几乎是下意识的，那女人便抛出了三个问题。 “你怎敢？！” 无名怒火在夏洛特心中燃起。 她一步挡在华生身前，冷声道：“这位女士，我们应苏格兰场之邀前来调查此地发生的怪事。请不要浪费彼此时间。” 华生眨了眨眼。 被夏洛特护在身后的感觉，让他莫名联想到“被保护的女朋友”这种角色，但他并不打算袖手旁观。 他将徽章夹在右手指间，左手则将证件翻到印有照片和签名的那一页：“我是苏格兰场调查部的侦探督察。现命令你协助调查。”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斯坦福早已对他们作出过承诺。 成熟女人紧紧皱起眉头，尖声呵斥：“你们两个，知道我的身份吗？竟敢在我面前如此无礼……” “闭嘴！”夏洛特实在不耐烦。 她对眼前的女人没有半分耐心，心中唯有厌恶：“你只是前贵族！是被驱逐至此的前贵族！” 夏洛特毫不留情地撕碎了对方的幻想。 莫说是前贵族，即便是现役贵族，若敢觊觎华生，她同样不会留丝毫情面。 女人闻言，浑身剧颤，脸色骤然苍白。 她慢慢地回过头。 昏暗逼仄的房间，堪堪果腹的餐食，连书籍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确保无害后才送来的读物。 女人忽然剧烈地干呕起来，痛苦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 华生和夏洛特静静看着。 若此人就此精神崩溃，换个人询问便是。 片刻后，女人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中却多了几分清明。 她想起来了。 家族的荣光早已是遥远的过去。 在政治斗争中落败后，她能活下来，全靠敌人的仁慈与文明。 “你们……想知道什么？” 她的声音极低，再不敢用冒犯的目光看向两人。 “我一定知无不言。” “那么，就谈谈那封记录着丑闻的信件吧。”华生单刀直入。 他的想法很简单。 既然眼下没有其他线索，索性将所有信件收集起来，通读一遍。 即便最终找不出真凶身份，至少也能看个乐呵。 “啊……” 女人略显犹豫，但还是将两人请进屋内，同时从卧室取出了存放的信封。 乍看之下，那是一封寻常信件。 但与普通信件不同，它上面没有邮票，没有收信地址，只有一个名字。 “欧文·里德。” 华生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略带疑惑地望向女人：“这是你丈夫收到的信？” “是的，”女人点头：“我丈夫收到这封信后，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家，至今没有回来。” 闻言，夏洛特默默凑到华生身边，一同看向信上的内容。 然而她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并非文字，而是信件的构成方式。 “整封信的内容，都是由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印刷字体粘贴而成的。”夏洛特有些惊讶地看着这封造型奇特的信。 “嗯。”华生点头。 早在看到信封上收信人姓名时，他便注意到了这一点。 “大概是为了避免暴露自己的笔迹。” 虽然不能保证绝对准确，但通过一个人的字迹，确实可以推断其惯用手甚至性格特征。 “凶手竟然能考虑到这一点？而且仅仅是为了防止侦探推导出验证线索……总觉得有些得不偿失。” 但华生不打算在此深究。 真相揭晓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万一凶手是个精神病，或者纯粹偏好这种方式呢？ 眼下更重要的，是信的内容本身。 “不过……”华生的目光微微移向身旁目瞪口呆的夏洛特，心中不禁泛起嘀咕：“夏洛特究竟看到了什么？” 039：绿毛龟就活该被绿吗？ diesandgentlemen： 在整个流放园中，恐怕只有先生您还蒙在鼓里。您的妻子芙蕾雅·格里芬，是位水性杨花的女人。过去她曾在剧院工作，却并非是为了钱财，仅仅是为了寻欢作乐而已。若是有人讨得她欢心，她甚至分文不取。 与您家族联姻成婚后，她确实有所收敛。因为她发现了比那种快乐更吸引人的东西。其名为权力。 只是……很不幸，您与她最终失去了这一切。于是，寂寞难耐的她重操旧业，与流放园中的诸位绅士进行着深入交流。 那么，请容我诚挚发问：您下次准备何时离开家门呢？” 信上的内容由不同报纸的印刷字体拼贴而成，大小不一，看得华生眼睛酸涩。 但比起视觉上的不适，他更在意信中所揭露的事实。 华生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芙蕾雅的距离。 虽然很清楚以自己的身手无需担忧，但果然还是待在夏洛特身边更有安全感。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斯坦福离去时那诡异笑容的含义。 “那么，芙蕾雅女士，”华生问道：“有哪些人知道你与其他绅士的……深入交流？” 若人数不多，倒是能够迅速锁定嫌疑人。 到那时，只需要逐一排除即可。 若是嫌疑人中完全没有符合的对象，那么只需要重头再来即可。 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闻言，芙蕾雅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还是答道：“我做这些事从不避人。所以……除了我丈夫，这里的人大概都知道。不过这封信出现后，他应该也知道了。” 华生一时无言，只能悠悠长叹一声。 这芙蕾雅，简直是个人才。 而俗话说，卧龙之处必有凤雏。 她的丈夫欧文也堪称人中龙凤。 妻子行事如此张扬，他心中竟然从未产生半分疑惑，直到这封信将丑闻摊开，他才知晓事实。 而他的反应，竟然也只是像孩子赌气般离家出走。 华生不打算在此事上多作纠结，转而问道：“你丈夫欧文是个怎样的人？” “他很老实，只要我编个理由，他就会相信。过去一直如此。可不知道为什么，收到这封信后，他轻易就信了上面的内容，气得我不想跟他说话。” “谁知道他竟然直接离家出走，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芙蕾雅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语气中多有埋怨。 华生点点头，情况与他推测的基本相符。 欧文·里德虽然曾经身为贵族，性格却老实本分到近乎懦弱，活脱脱绿毛龟修炼有成，化作人形。 他还想再追问些细节，却忽然皱起眉，转头望向门外。 “外面为什么这么吵？” “发生什么事了？”一时间接收了过多震撼信息的夏洛特，大脑宕机许久，此刻终于因为门外的吵闹而回过神来。 “出去看看吧。”夏洛特已经理清思路。 继续留在这里显然得不到更多线索，不如去外面看看情况。 华生与夏洛特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同向外走去。 芙蕾雅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又望向华生俊美的侧脸，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她确实不敢再有什么非分之想，但只是跟在后面，偶尔看上几眼，总不会有太大问题吧？ 夏洛特注意到了跟在身后的芙蕾雅，也只是轻哼一声，不再理会。 带上她确实有必要。 经过方才那番厉喝，她已经认清现实，可谓知无不言，倒也省去他们再去找其他人指路的时间。 不多时，华生便看到了一群围拢的人。 他们背对着这边，议论纷纷，丝毫不见贵族应有的仪态。 这番动静让其他在房中观望的前贵族们也心生好奇，有人大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没人理会他。 又或许是说话的人太多，声音全都混在了一起，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华生观望片刻，终究还是挤了过去。 就像是最初遇见夏洛特那样，他凭借高大的身躯分开人群，向中心走去。 一路上叫骂声此起彼伏，但华生毫不在意。 可夏洛特却不这么想。 而且，她很清楚，寻常言语对这些人不起作用，但是他们身上有一个极其明显的致命弱点。 她唇角微扬。 为华生出头这件事让她心情不错，但开口时的语气却令在场除华生外的所有人动作一滞： “前贵族们，还不速速让开！” 闻言，周围的前贵族们怒气飙升，原本的抱怨渐渐变成咒骂，甚至有人抬起手，似乎想要袭击华生。 “唉。”华生忍不住摇摇头。 他根本不在乎别人的辱骂，更何况理会这些只会让事态升级，徒增麻烦，浪费宝贵的侦查时间。 最理智的做法本应是直接挤到最里面，查看情况后立刻离开。 夏洛特这番举动，反倒是添了乱。 不过……她这么做是为了替他出气。 难道他会因此责怪她吗？ 华生不觉得他会这么做。 于是，他俊美的脸上骤然露出一丝凶相，右手张开成掌，对准冲得最近的那个男人面部重重砸去。 迅猛，干脆！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便直直向前踉跄了几步，随即眼白一翻，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你们这群不知好歹的刁民！”华生厉声呵斥：“不仅妨碍公务，还敢意图袭击身为侦探督察的我，简直罪不可赦！” 话虽如此，真闹出人命会很麻烦。 哪怕在场这些人都只是前贵族，巴不得他们死的大有人在。 因此华生刻意收敛了力道，最多只是让那人暂时昏厥，并无性命之忧。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默契地向后退了几步，再无人敢靠近华生身旁。 即便他们仍沉溺于往日荣光，也并非没有脑子。 前车之鉴还躺在地上不省人事，谁敢去接华生这一掌？ 整个过程里，夏洛特只是抽出细剑警戒四周，并未插手。 这不仅是因为她相信华生的实力，也是因为她手中的细剑过于锋锐，一旦出手必会见血，不适合用于威慑。 不过…… 夏洛特瞥了一眼地上那人的惨状，不禁暗暗咂舌，心想下次遇到类似情况，或许还是由她出手比较好。 “都散开了吗？” 华生扫视周围，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投向人群中央。 040：记录着丑闻的信封（4K） 那是一封背面朝上的信封。 看到它的瞬间，华生便大致明白了为什么这群人仅仅是围在这里，却迟迟不肯散去。 按照常理来说，他们看完信中内容就该离开，可在场每个人都害怕信封正面贴着的会是自己的名字。 作为政治斗争的失败者，哪个人身上没有几件不可告人的丑事？ 华生没有理会他们，右手拾起信封，翻转过来，看到了正面的名字。 和上一封一样，这名字也是从报纸上剪下的印刷文字拼贴而成。 “西蒙·阿伯特！” 华生高声念出信封上的名字，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除了芙蕾雅，其他人脸上并无特殊神色。 而从芙蕾雅脸上那复杂的神情来看，她与西蒙之间的关系恐怕不止是相识那么简单。 “看起来……像是有些怀念？”华生眉头微皱，不太确定，但暂时压下了这份疑惑。 眼下最重要的，是这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至于芙蕾雅的事，稍后再问也不迟。 拆开信封，华生心中思忖片刻，便以在场众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读出了里面的内容。 总的来说，这封信里的丑闻并不像上一封那样言之凿凿，更多是带着推测的语气。 信中写道： “先生，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数年前遇见的那位妓女？自从您包养她的事暴露后，她便离开了您的宅邸，下落不明。” “但为什么您当时能如此肯定地让苏格兰场在档案上记录为自杀身亡？” “莫非您拥有预知他人命运的能力？那么，我很期待您是否也能预知自己的命运。” 信封开头同样是diesandgentlemen”，末尾依旧是那挑衅的口吻。 从同样是剪报拼贴的字体来看，这两封信采用了完全相同的制作方法。 “如果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华生不免感到一阵头痛。 眼下关于寄信人的调查毫无进展，却又冒出一桩陈年旧案，实在令人心烦。 “那就意味着，数年前西蒙杀死了一名妓女，并利用权力迫使毫无进展的苏格兰场将下落不明定为自杀。” 夏洛特直白地说出了华生心中的推断。 “看来在查清信件来源后，我们还得调查那桩失踪案，看看能不能找到证据。” 对此，华生并不意外。 夏洛特热爱推理，追求正义。 自从尤莉娅那件事后，即便是为数不多的朋友，她也不会轻易尽信，更何况是此次事件的幕后黑手。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会对信中的内容置之不理。 如果数年前真发生过这样的事，她若是不管，岂不是让一个无辜的灵魂永远蒙冤？ justicedyedisjusticedenied. 迟到的正义非正义。 但不能因此放弃追寻正义。 夏洛特目光坚定。 这次的信件事件，她定要在最短时间内查个水落石出！ “嗯？”被这股斗志吸引的华生微微侧目，看到的是一张宛若少年漫画主人公般充满决心的脸。 “算了。”华生觉得这是好事，便不再深想。 华生目光扫过众人，下令道：“这封信的内容，目前只有你们知道。现在，我要你们把消息传出去。就说这封信揭露的，是芙蕾雅·格里芬的丑闻。” “另外，除非发现新的信件，或者发生更严重的状况，否则不许再像今天这样喧哗吵闹。” 在场众人虽心存疑惑，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即将散去时，华生忽然叫住了他们。 他指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语气却平淡如常：“我特意收了力道，所以他没死。只不过以后说话……可能会有点漏风。” 一瞬间，众人毛骨悚然。 华生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杀了你们很麻烦，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生不如死。所以，最好听话。 如果有人胆敢违抗，那么在场每一个人，都会得到同样的关照。 这样一来，在华生武力的威慑下，这些人便会人人自危，进而互相监视，彼此约束。 而这，正是华生想要的结果。 前贵族们当即像拖死猪一样，把昏迷的男人拖走了。 华生只在这里待三天，那就暂且忍他三天！ 若是他日后还敢再来？哼，那就……日后继续忍着。 待众人散去后，华生将目光转向芙蕾雅。 “西蒙·阿伯特……这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莫非是你的老相好？” 结合她脸上露出的复杂神情与她那水性杨花的特点，华生认为这是最可能的答案。 “嗯。”芙蕾雅并不避讳，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 “西蒙虽然年纪不轻，但相貌英俊，性格温和，很会讨女人欢心。而且……他那方面的功夫也很了得。” “我以前常常去找他，只是后来他那里不太行了，所以近年才断了联系。” “咦？” 夏洛特眨了眨眼。 事情转折得太快，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等到完全理解了话中的含义，脸颊霎时间红成一片。 这个人……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这种虎狼之词？ 难道她就没有一丝羞耻心吗？ “完全无用的信息。”华生大失所望。 这样的桃色绯闻或许对夏洛特很有冲击力，却丝毫影响不了他的判断与思路。 “非常抱歉！”芙蕾雅低下头，不敢多言。 经历了刚才的事，她原本只因身份差距而对华生产生的畏惧，此刻已彻底转变为对他这个人的惧怕，态度显得格外卑微。 “无妨。”华生并不在意这种琐事。 没等他再开口，夏洛特便已争分夺秒般地追问： “其他收到这类信件的人，都住在哪里？” 芙蕾雅老老实实地报出了几个地址。 “华生，我们走！” 话音未落，夏洛特便拉着华生，急匆匆地朝最近一位收信人的住所赶去。 “咦？” 芙蕾雅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她现在算是自由了吗？可以离开了吗？ 正感到困惑时，华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芙蕾雅，你先回去吧。如果有问题，我们会去你家找你。记得每天早上八点在家等着。” 闻言，芙蕾雅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念头，迈开了脚步。 其实在见到华生的那一刻，她就已心生此念，只是未能得逞。 不过，多亏刚才那封信，她想起了一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既然如此，现在就去见一面吧。 如果有人看见她往这个方向走，想必会立刻联想到西蒙·阿伯特。 那位刚刚被揭穿丑闻的男人的住所，就在这个方向。 …… “信里丑闻全部都看完了，可依然是个死胡同。”华生眉头紧锁。 照这样下去，三天内找出幕后黑手几乎不可能。 “单凭推理找出这个人，确实很困难。”连斗志昂扬的夏洛特也不得不承认现实。 事实摆在眼前。 目前唯一的物证，只有那几封装着丑闻的信。 幕后之人极其谨慎。 通过剪贴报纸文字来彻底隐藏笔迹。 投递地点也毫无规律，仿佛不在意收信人是谁，只在乎“丑闻被公之于众”这一行为本身。 “但愿我刚才的布置能起点作用。”华生轻声低语。 “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夏洛特顺势问道：“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明白你的意图。” 华生目光深邃，没有立刻回答。 制作这些信的人，必然存在动机。 或许是为了取乐，或许是出于对前贵族阶层的憎恶，想要彻底撕开他们的遮羞布。 无论动机是什么，华生的行动都基于一个核心策略： “我要把主动权夺回来！” “从被动等待线索，变为主动设局，引蛇出洞。虽然不一定成功，但可能迫使真凶加快行动或露出破绽。” 除此之外，这番举动也是对幕后之人的一次心理侧写。 无论他采取何种举动，华生都能借此推测出幕后之人的性格特征，以便于在之后采取更加准确的措施。 说罢，华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毕竟只是一步闲棋，成功率并不算高。 “如果华生你的方法不奏效……恐怕就只能进行最笨拙的物理搜查了。”夏洛特接话道，神色凝重。 “一间间查。谁房间里有剪切过的报纸，谁就有重大嫌疑。” 虽然找到直接证据的希望无比渺茫，但是如果能够找到碎屑，刀具，却也是能在一定程度上缩小搜寻范围。 除此之外，通过盘查询问，也可以了解有谁在收集旧报纸。 面对夏洛特的提议，华生也清楚，继续待在这里只是浪费时间。 索性带上证件，以侦探督察身份，要求苏格兰场派遣大量巡警协助搜查。 两种方法同时进行更加节省时间，而且也有可能会出现意外之喜。 “希望会起到作用吧。” 望着眼前散开的大量巡警，夏洛特在内心期盼着。 人力覆盖是当前最常用最基础的调查方法。 此前他们没有能力调动苏格兰场，也就罢了。 现如今，他们既有身份，又有理由，自然是要充分利用手中一切资源。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间天色已暗。 关于最新丑闻涉及芙蕾雅·格里芬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圣尤菲米亚庇护所。 然而幕后之人依旧毫无动静，仿佛根本不存在。 “最麻烦的状况，”华生眉头紧锁：“目前只能看出幕后之人性格相当稳重。” 不过，根据目前的状况，华生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 “制作丑闻信的，一共有两个人。” “我也有类似的怀疑……”夏洛特的声音略带迟疑：“但华生你发现了什么决定性证据吗？” “你还记得第一封丑信是在哪里发现的吗？”华生稍作提醒，夏洛特便恍然大悟。 “欧文·里德是在自己家里收到那封信的，这和后来那些被随意放置的信完全不同。” “而且闯入他人住宅留下信件，这显然不符合幕后之人稳重的行事风格。” “嗯。”华生点头认同。 “欧文收到的信是在房间内发现的。那么，谁最有嫌疑？很明显，只能是他自己，或者芙蕾雅。” 而芙蕾雅虽然行事张扬，借口敷衍，却绝没有向丈夫主动袒露真相的动机。 “所以，留下那封信的，只能是欧文本人。做完这一切后，他又因惧怕芙蕾雅发现真相，加上对芙蕾雅的态度感到心寒，最终选择了离家出走。” 其实，这并不难推测。但华生一直没想明白一个问题：欧文这么做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直到现在，他依然没有确切答案。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忍让，退缩，不仅没有让芙蕾雅收敛，反而变得愈发嚣张，因此欧文终于情绪爆发，以这种委婉的方式来和芙蕾雅撕破脸皮。 不过，这并不重要。 重要之处，在于制作丑闻信封的人，有两个。 并且，欧文仅仅制作第一封信后便行踪不明。 在丑闻事件传开后，另一个人或许从中得到了灵感，于是也开始制作丑闻信件，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能确定。欧文的事根本无关紧要，即便想拿他暂时顶罪，若是第二个人继续行动，再次投出新的丑闻信件，一切也就白费了。” 华生摇头叹息。 他固然可以轻易做到这一点，甚至能以武力威慑前贵族们，迫使他们隐瞒事实。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忍不住用这样的方式，暗暗嘲讽自己在推理上的无力。 忽然间，瞥见身旁斗志昂扬的夏洛特，华生不禁失笑：“我这是在做什么？仅仅因为这点困难，就足以让我消沉至此吗？” 明明调查遇到难关是常有的事，是因为来到这里后变得太过松懈，看待事物的姿态过于高傲了吗？ 承认自己的无能，以便顺理成章地接受失败……这怎么会是他做出的事呢？！ “夏洛特，你真有干劲啊，明明现在是这么令人头疼的局面。”华生轻声说道，仿佛想从对方身上汲取那份惊人的斗志。 “因为华生真的很努力嘛！”闻言，夏洛特回眸一笑。 她在侦探工作上并没有什么经验，思维不够灵活，行事只不过是拙劣的模仿而已，遇到现在这种情况，自然是感觉到有些茫然无措。 可…… “华生你一直在努力思考破局的方法，尝试所有可能性，拼尽全力不遗漏任何细节。我觉得这样的华生很厉害，也很让我……憧憬。” “正因为华生在我身边，我才会有继续坚持下去的决心！” 华生微微一怔。 他未曾想过，身旁的少女心中竟怀着这样的念头。 不过，或许她说的并没有错。 他虽然是夏洛特的助手， 但无论是从年龄，侦探工作经验来看，他都是夏洛特的前辈，理应展现出担当与觉悟。 “我知道了。” 华生回以温和笑容。 “我会如您所期望的那样，继续坚持下去。” 041：锁定！五号楼！ 天色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夏洛特取出牛眼提灯。 这是专为夜间勘察设计的提灯，通常由警察或侦探用于追踪与现场检查。 这时，苏格兰场的巡警们也陆续返回。 他们神情疲惫，目光黯淡。 苏格兰场名义上实行八小时工作制，可一旦遇上案件，工作时间便被无限拉长，加上必须撰写的案件报告，连续工作十六小时都是家常便饭。 “有什么发现吗？”华生询问道。 一位面容年轻的巡警快步上前，迅速脱帽致意：“长官！” 同时，他递上一个密封的黄色纸袋：“里面是某种物品燃烧后的灰烬，不确定是不是报纸烧剩的。” 他如实禀报。 若是贪功冒进，日后调查出了差错，这位督察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他。 “嗯。”华生点头，随即追问：“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五号楼的垃圾场。” 了解情况后，华生看向其他人：“你们都没有发现吗？”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直截了当地说：“天色不早了，各位先回家休息吧。如有需要，我会再去苏格兰场。” 说罢，他转身离开。 继续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即便采用人海战术，幕后之人仍然有太多方法可以继续散布丑闻信。 既然如此，不如养精蓄锐，等到需要时再作打算。 “咦？”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真的吗？ 调查案件的长官率先离开，甚至还体贴地让他们回家休息…… 这简直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劳累过度产生了幻觉。 “啪！” 一道清脆的响声打破了诡异的沉寂。 所有人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只见刚才递上物证的那位年轻巡警右脸上多了一道清晰的红色掌印。 “好疼！！！”他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可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却亮起了光：“是真的！长官刚才确实命令我们回家休息！” 刹那间，所有人都低声欢呼起来。 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像人的长官。 以往那些长官，除了外表，简直和人类毫不沾边！ 与此同时，坐在回家马车上的华生忽然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念叨我……该不会又是尤莉娅那家伙在暗暗埋怨我吧？” 想到这里，华生暗自决定：下次见到尤莉娅，一定要让她好好知道，背后说人坏话会有什么后果！ 纷乱的思绪中，马车缓缓停下。 华生与夏洛特回到家中，原本略带散漫的氛围瞬间一扫而空，两人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而专注。 华生还未开口，夏洛特已一路小跑着冲进了与贝克街221号相连的222号二楼房间。 “夏洛特也知道怎么检验灰烬成分吗？”华生低声自语，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她。 他拆开密封条，捏出一小片灰烬。 灰烬呈片状，颜色是均匀的浅灰白色，轻如鸿毛，华生只是轻轻一吹，便四散飘飞。 他捡起地上最大的一片，用手指细细碾碎，揉搓。 “嗯，是纸张燃烧后灰烬的可能性很大。接下来只需要做最后确认。” 望着地上的灰烬，华生顺手清理了一下，不给夏洛特增添额外的工作。 这个时代的报纸多用木浆纸，与书写纸的原料有所不同，因此可以凭借经验初步判断。 如果日后纸张原料趋同，眼下这种检验方法，包括他接下来打算使用的决定性手段，就很难奏效了。 “夏洛特，你回来得正……” 听到脚步声，华生一边回头一边说道，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张灰扑扑的小脸。 原本要说的话顿时卡住，上扬的嘴角实在难以抑制，他轻声笑了出来：“你这是怎么了？莫非在用脸打扫灰尘吗？” “唉～”夏洛特幽幽一叹。 虽然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但她还是要说：“华生，我并不觉得你这样的说话方式很有趣哦。” “是吗？”华生略显困惑：“可我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夏洛特有点生气，于是双手在脸上拍了拍灰，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地抹到了华生脸上。 “哼！”她轻哼一声：“既然如此，那华生你难道也是用脸来清理地上灰尘的？” 华生笑着回应：“要是就这样穿着出门，说不定真会有好心人给我们施舍呢。” 他刚才可以躲开，但是没必要。 今天白天调查毫无进展，确实让两人心神紧绷，此刻放松一下也无妨。 一番玩闹后，夏洛特说道：“华生你知道吗？碘遇到淀粉会变蓝。而且，报纸表面通常经过淀粉类物质处理。” 说话时，她用余光悄悄打量华生，期待从他脸上看到惊讶的表情。 碘遇淀粉变蓝是常见的家庭小实验，但能将其运用到实际案件中…… 即便是华生，也该感到意外吧？ “我知道。”结果却让夏洛特大失所望，华生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模样：“好像是因为淀粉在溶液中会卷曲成中空的螺旋状结构？” 但更具体的原理，华生就不清楚了。 他是侦探，对化学知识往往止步于会用。 正可谓“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卷曲成……中空的螺旋状结构？”夏洛特茫然地眨眨眼。 她的确很久没进过化学实验室了，以至于刚才找碘酒时弄得满脸是灰。 可是……华生说的这个，她从未听过。 华生在撒谎？ 夏洛特并不这么认为。 他那身从未见过的，做工极致精良的衣物，此刻随口说出的化学界似乎未曾出现过的新奇名词…… “唔……华生真是神秘啊。”夏洛特忍不住这样想。 但她不打算深究华生的秘密。 等到他愿意告诉自己时，再仔细聆听就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华生是，她也是。 不过眼下，还有件要紧事等待解决。 夏洛特从黄色纸袋中捏出一片灰烬，待其彻底融入水中以后，她小心翼翼地加入适量碘酒。 短短几秒内，两人的瞳孔中映照出同样美丽的蓝色。 华生和夏洛特相视一笑：“确定了！这些是报纸燃烧产生的灰烬！” 042：迎接两人的芙蕾雅 既然已经确定了下一步的搜寻方向，那今天便可以安心休息了。 夏洛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正想抬手揉揉眼睛，却惊讶地发现一只有力的手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华……华生？” 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夏洛特瞬间清醒了大半，只是开口时因为羞涩而有些结巴。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华生望着她漂亮的眼眸，唇角带着笑意。 “做了什么？”夏洛特一愣，立刻在脑中搜索起来。 与华生有关，并且算得上亲密的举动……莫非是指刚才自己把灰拍到他脸上的事？ 她的视线微微下移，最终落在了左手腕的蛇形手链上。 脸颊不由得微微鼓起。 明明两人都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了，华生竟然还会为这种小事生气吗？ 但下一刻，她就否定了这个因为不愿意面对现实而产生的念头。 华生不会为那种事生气，更何况他现在做出的是如此暧昧的举动。 难道…… 夏洛特忽然想到某种可能，脸颊霎时红成一片。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华生。 虽然很早以前就知道华生有点好色，时常偷偷闻她身上的味道，可她没料到华生会在这种时候产生那样的念头？ 这怎么可以？！ 夏洛特打定主意，无论华生如何央求，她都要坚决拒绝，甚至要严厉地斥责他。 要知道，他们到现在连手都还没正式牵过呢！ 唯一的一次握手，也仅仅是最初见面，决定合作时的那一次而已！！！ 想到这里，夏洛特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幽怨，决定待会儿一定要好好数落这个色中饿鬼般的华生。 “嗯？” 握着夏洛特手腕的华生，却满脸困惑。 这件事需要考虑这么久吗？ 虽然夏洛特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反应过来，华生还是把准备好的提醒说了出来：“夏洛特，你手指上全是灰，怎么能直接揉眼睛？还有，睡觉前记得把脸上的灰尘洗干净。” 那语气，俨然像叮嘱孩子的老父亲。 听到这番话，夏洛特直接沉默了。 她刚才……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难道说……其实她才是那个色中饿鬼？ 其实她内心深处，也隐隐期待着华生对她怀有那样的想法？ 最终，夏洛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几乎机械地转身朝浴室走去。 “啊？” 华生眼中的茫然愈发浓重了。 这短短片刻，夏洛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理解的变化？ “算了。” 思索无果，华生索性放弃。 他洗掉脸上的灰尘，便回房休息了。 但这个夜晚，注定是不眠之夜。 洗完脸的两人本就精神了不少。 更何况，夏洛特还因自己那些荒唐的幻想而羞涩得辗转反侧。 而华生，则从心底困惑于夏洛特那奇妙的态度转变，不断假设又不断推翻，同样迟迟无法入睡。 次日，清晨。 华生与夏洛特互相打量着对方没什么精神的脸。 “你也没睡好？” 两人异口同声，旋即默契地不再追问。 一坐上马车，夏洛特笔直的身姿就有些维持不住了，身体不时向一侧倾斜。 “趁这段时间休息一会儿吧。”华生见状，向左挪了挪身子。 “那华生你呢？”夏洛特尽管已经困得几乎睁不开眼，仍然强撑着问道。 “我没事，已经习惯了。”华生柔声安抚：“但你需要好好休息。否则待会儿遇到状况，大脑转不动了怎么办？” “这样啊……华生还真是擅长哄人呢……” 或许是因为华生就在身旁，夏洛特竟真的安心下来，准备小睡片刻。 眼睛缓缓闭上，头轻轻靠向华生的左肩。 这是华生想象中的画面，可现实总与想象有些误差。 夏洛特直接枕在了华生的双腿上，就这么安稳地睡了过去。 “膝枕？”华生心里嘀咕：“但为什么躺在这儿的是夏洛特而不是我？是不是哪里弄反了？” 不过无论如何，总算是达成了让夏洛特休息的目的。 等夏洛特醒来时，马车不知何时已停下，华生正与一个女人低声交谈。 “不要……” 刚醒来的夏洛特意识尚不清醒，她轻轻抓住华生的衣角，占有欲在这一刻表露无遗。 “嗯？” “嗯！！！” 华生与芙蕾雅同时看向她。 芙蕾雅心中尤为惊讶。 这真是昨天那个厉声呵斥她的夏洛特吗？ 此刻看起来，简直像只依偎着主人的小动物。 两人的目光让夏洛特瞬间清醒，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华生……”她生硬地转移话题，目光飘向别处：“现在是什么情况？” “真是可爱的反应。”华生在心里想着。 他的确是发自内心这么觉得，但若让夏洛特知道，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称赞这位独特的女性“可爱”，岂不是忽视了她其他方面的优点？ 可夏洛特的优点实在太多，他又无法一一列举出来。 思绪流转间，华生已经开始向夏洛特讲述她睡着时发生的事： 马车停下后，夏洛特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这让华生有些为难。 最终他决定，若二十五分钟后她仍然没有醒过来，便叫醒她。 毕竟他们只有三天时间，不敢耽搁。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马车旁，传来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 “约翰先生？” 多亏了苏格兰场的证件，芙蕾雅才得以叫出华生的名字。 确认马车里的人真是华生后，她显得有些惊喜：“没想到您这么早就到了。” “小声点，夏洛特还在休息。”华生轻声提醒。 这时芙蕾雅才注意到枕在华生膝上熟睡的夏洛特：“你们感情真好呢。” “常有人这么说。”华生不打算在此话题上多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昨天睡得早，今早五点就醒了。想着您让我八点在房间等，索性直接来门口候着了。”芙蕾雅声音轻轻的。 今天虽然不算严寒，但在门外站了近一个小时…… “是在为之前的事道歉吗？用这种方式表达诚意……贵族的弯弯绕绕，还真是麻烦。” 华生心中猜测，随后问道：“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吗？” “这我不太清楚。”芙蕾雅摇头：“昨天您二位还没离开时，我就已经回房了。今早五点离开房间后，就直接来这里等着了。” “那西蒙呢？关于他，你知道些什么？” “唔……”芙蕾雅想了想，以确信的语气答道：“我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常。从昨晚到今早五点，我一直和他在一起，也没在他房里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华生瞥了眼芙蕾雅略显凌乱的发丝，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再之后，夏洛特便恰好醒来，看到了那令人误会的一幕。 043：惊变！新的事件！（加更） 既然夏洛特已经醒来，华生便没有理由继续留在马车里。 车夫也如愿拿到了那枚他垂涎已久的先令。 若不是金钱的诱惑，他怎会在工作时擅自停下呢？ 原本约定今早八点与芙蕾雅在她住处见面，但既然眼下有了更明确的目标，便无需再去那里空耗时间。 更何况，芙蕾雅本人此刻就在他们身边。 “五号楼里的某位住户，就是制作丑闻信的幕后之人？” 听到华生的推断，芙蕾雅暗自心惊。 昨晚她还去过五号楼，与其中不少人打过照面，却万万没想到，这些人里可能就藏着撰写她丑闻信的家伙。 “理论上如此，但也不能完全确定。”华生谨慎地补充道：“那些报纸灰烬也可能是幕后之人故意留在五号楼垃圾场的，目的或许正是为了转移视线。” 尽管存在诸多着不确定，但报纸灰烬已经是他们手中仅有的线索。 “华生，你已经想到锁定具体嫌疑人的办法了吗？”夏洛特仍有一事不解：“即便这个人真的在五号楼，我们恐怕也很难精准定位到某个人吧？” “嗯。” 夏洛特说得没错，华生确实无法直接锁定具体目标。 但此刻前往五号楼，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就在即将抵达五号楼时，华生忽然察觉前方有些异常。 那边似乎格外喧闹。 “又发现了新的丑闻信？”华生不禁感到时间越发紧迫。 迄今为止，他们仍未取得实质进展。 “不过，也无所谓了。”他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心中的紧迫感随之消散。 说到底，接下这份委托的是斯坦福。 即便最终调查失败，被问责的也是斯坦福，而非华生他们。 他们之所以如此积极地投入调查，无非是出于对推理的热爱，享受挑战难题的过程罢了。 华生望向那群围聚的人，忽然觉得其中一人的背影有些眼熟，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哈？哪个……”那人恼怒地回头，脸上的嚣张气焰却在看清华生的瞬间消失无踪，转而堆起殷勤的笑容：“先生，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华生懒得绕弯子，直接问道：“里面发生什么事了？现在才早上七点……你们竟然能聚在这里，倒是难得。” “这……”男人略显迟疑，随即抬高声音喊了一句，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华生。 刹那间，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先生，我想……这件事由您亲眼看看，会比听我转述更清楚。”男人的态度明显与上次发现丑闻信时不同。 “哦？”见他这般反应，华生也提起了兴趣。 当华生走到人群中心时，眼眸微缩，瞬间明白了方才男人为何是那般模样。 “尸体。”夏洛特沉声道。 “西蒙·阿伯特？！”芙蕾雅失声惊呼。 被称为“西蒙·阿伯特”的男人，衣冠不整地躺在五号楼的公共垃圾场里。 五号楼是标准的廉价公寓楼，从入口进去便是曲折的楼梯，一直延伸到五层。 理论上，这栋楼可以容纳十户人家。 但华生刚才扫视时注意到，一楼似乎并非居住用房。 左侧房间堆满杂物，右侧房间则开着一个窗口，窗下摆着一张桌子。 因为有些在意，华生随口问道：“一楼右侧房间是做什么的？看起来有点特别。” 芙蕾雅先是一愣，才解释道：“那是楼层管理员的房间。任何人进出都需要在那里登记。现在想来，大概是为了监视我们而特意设置的职位。” “原来如此。”华生没有深究，注意力重新回到死去的西蒙身上。 根据芙蕾雅的叙述，她今早五点离开西蒙住处，因此西蒙的死亡时间至多不超过两小时，尸体尚未散发异味。 华生仔细检视着尸体，正打算道出“无明显外伤”的初步判断时，动作却忽然顿住。 他伸手指向尸体背部：“这里有大片淤青和不规则的挫伤。” 由此可以推断，死者曾从高空坠落。 “四楼或五楼吗？”华生低声自语，却未停下检查。 然而他徒手触碰尸体的举动，着实让夏洛特无法接受。 她立刻上前制止，递上一双白色手套：“华生，你怎么就不能注意一点呢？” 华生知道自己理亏，没有辩解，老老实实地戴上了手套。 戴上手套后，他反而更放得开手脚，仔细按压，翻动尸体，并做出判断：“死者脚骨受损，应该是脚部先着地。” “看来基本可以确定：死者是在无法挣扎的情况下，被人从高处抛下的。” 若死者当时尚有意识，那就意味着他是自己费劲爬上栏杆，然后轻轻一跃选择了自杀。 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华生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转向夏洛特道：“接下来得麻烦你去一趟苏格兰场。初步尸检已经完成，若想进一步调查，必须进行解剖，调查内部器官状况。” 这方面的知识华生虽略有涉猎，但仅仅止步于理论而已，从未进行过实践，在眼下这种紧要关头，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更为稳妥。 夏洛特二话不说，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时间，华生并未闲着。 他在脑海中回忆着近期发生的种种事件，试图从中发掘出某种联系。 欧文·里德对妻子芙蕾雅频繁出轨深感不满，又担心被妻子认出笔迹，于是采用剪贴报纸的方式，以第三人的口吻揭露妻子的行为，与妻子摊牌后离家出走。 这是一切的起点。 随后，另一人模仿欧文·里德的手法，开始散播丑闻信，并于昨日投出了迄今为止最特殊的一封。 信中指控西蒙·阿伯特数年前涉嫌杀人。 与其他桃色绯闻不同，这是性质极其恶劣的刑事指控。 而就在今早五点至七点之间，有人杀害了西蒙·阿伯特，并将他的尸体从高处抛下。 “两件事时间相隔如此之近，其中是否存在关联？”华生不禁生出这样的猜想。 就在这时，夏洛特回来了。 只有她一个人。 044：尸检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芙蕾雅见状，不禁问道。 这一问，夏洛特更是愤愤不平：“苏格兰场的人说，我们只需要调查丑闻信的事。其他任何案件，都不归我们管。” “嗯……”华生陷入沉思。 莫非苏格兰场高层尽是些酒囊饭袋，连这两件事之间可能存在联系都看不出来？ 还是说……他们只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们心里或许也清楚，想在三天内查明真相几乎不可能。 因此，他们真正要的结果只是丑闻信不再出现，而非揪出真凶，查明原委。 此刻拒绝派遣法医，或许正是为了提醒他们这一点？ “无所谓了。” 华生摇头，深吸一口气，望向尸体的眼神里，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 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一样：苏格兰场不会派人来协助尸检了。 “只能我自己动手了。” 华生并非专业法医，身上自然没有解剖工具。 万般无奈下，他只能让附近围观的人取来家中最锋利的厨房刀具。 例如屠宰刀或剔骨刀，可在紧急情况下暂时代替解剖刀切开皮肤，但最大的问题在于，它们极易破坏重要器官与潜在证据。 拿到沉重的剔骨刀与剪刀后，华生并未急于动手。 他先将刀尖在火焰上反复灼烧消毒，尽可能将污染风险降到最低。 “夏洛特，你在旁边帮忙记录尸检情况。”当华生将剔骨刀尖对准尸体胸膛时，出声提醒道。 稍后他必须全神贯注于解剖，并及时做出尸检判断。 若是要将所有尸检发现全部记录在脑子里面，同时展开推理，对他而言也是不小的负担，甚至可能影响他尸检的工作。 不如将任务分开，确保两者都能做到最好。 “我明白了。”夏洛特郑重地点头。 在尸检方面她帮不上忙，那就把自己能做的工作认真完成。 确认一切就绪，华生控制着力度，小心翼翼地用刀尖划开尸体皮肤，沿着胸骨正中线一路向下，直至长条状的弯曲肋骨暴露在空气中，才停下手。 在他的示意下，芙蕾雅接过剔骨刀，却险些没能拿稳。 方才看华生操作得行云流水，仿佛那刀毫无重量，让她不自觉放松了警惕，哪知这刀竟如此沉重。 “约翰先生的力气……竟然这么大？”芙蕾雅暗自心惊。 看着华生瘦高的身形，她完全没想到他会有这般惊人力道。 递出剔骨刀的同时，华生顺手接过了那柄经过火焰消毒的剪刀。 接下来，他需要剪断表面的肋骨，以便观察整个胸腔。 “右侧四根肋骨骨折，断端刺入肺叶。胸腔积血量约有……”说到这里，华生的声音顿住了。 即便以他的眼力，也无法估测积血的具体毫升数。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胸腔内的积血量，绝对远远低于此类损伤通常至少会产生的500毫升。 如此严重的骨折，出血量却异常之少，这意味着…… 意识到自己正在分心，华生强行截断了思绪，补完刚才未说完的话：“……积血量远远低于正常水平。” 现在还在尸检过程中，他必须集中精神，继续下去。 剔骨刀继续向下划开皮肤，打开了腹腔。 这血腥的场面让多数围观的前贵族们频频皱眉，甚至有人闭上了眼睛。 然而华生却像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面无表情，只是平淡地陈述他的发现：“肝脏右叶严重撕裂，脾脏包膜下存在血肿。出血量同样稀少。” 尸检至此结束。华生脱下了手套。 与此同时，夏洛特已将事先准备好的净水端到华生面前。 “多谢。”华生仔细清洗着双手，同时示意夏洛特复述方才的尸检记录。 “嗯。”夏洛特点头，一字不差地重复后，略带困惑地问道：“积血量远低于正常水平……这意味着什么？” “我觉得这是个很直接的推论。”华生提示道：“心脏就像水泵，负责将血液输送到全身。如果水泵突然停止工作……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夏洛特先是一怔，随即低声自语：“水泵停了，水就不再流动……”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积血量异常少，是因为心脏早就已经停止跳动。这说明他是死后才被抛下来的！” “没错。”华生斩钉截铁地断定：“毫无疑问，这是一起谋杀。” “死亡时间，根据证人芙蕾雅的说法，应该在凌晨五点至七点之间。” 突然被指名为证人，芙蕾雅慌忙补充：“我只是能确定凌晨五点他还在房间里！仅此而已！” 华生瞥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根据尸检情况判断，这的确是一具非常新鲜的尸体。 更何况，凶手行凶时不可能毫无动静，以至于睡在死者旁边的芙蕾雅毫无察觉。 “无论是凶杀案，还是那些报纸灰烬，线索都指向了五号楼。”夏洛特清楚，接下来的调查可能会遇到危险。 当尸体出现时，这起委托的性质已截然不同。 “西蒙·哈伯特住在哪间房？”夏洛特抽出细剑，整个人的气质随之一变，宛如利剑出鞘，锐气逼人。 “五楼……右边那间。”芙蕾雅老老实实地回答。 说实话，看到尸体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两腿发软。 或许过去的政治斗争曾经直接或间接害死过不少人，但如此近距离直面尸体，对她而言仍是第一次。 得知房间位置后，夏洛特与华生保持着彼此策应的距离，缓缓向楼上移动。 楼道狭窄，若两人紧贴，反而会束手束脚。 眼下的站位，反倒是最妥当的安排。 “如果凶手真是个穷凶极恶之徒，事情反倒不会这么复杂。” 华生认为，凶手突然冲出来袭击他们的可能性很小。 从之前的种种迹象来看，凶手目的明确，且懂得进退。 他散布的其他丑闻仅限于桃色绯闻，只令前贵族们面上无光，就连现贵族们也仅仅是略有担忧。 倘若他做出更出格的举动，此刻搜寻他的就不会只是华生和夏洛特，而是苏格兰场倾巢而出，不惜代价的全城追捕了。 “所以……冷静如你，为何在行凶前，非要不顾一切地揭发西蒙当年疑似杀人的旧事呢？” 华生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只是尚且不能完全确定。 045：管理员 在华生两人进入五号楼的前几分钟。 “咦？”芙蕾雅有些迟疑：“这样……真的可以吗？” “嗯。”华生一本正经地回答：“你掌握的情报我们已经都已经了解了。再让你跟着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添乱。所以你留在这儿更好。” “华生你总是这样。”夏洛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华生的腰，说出了另一番解释。 “他其实是担心你。接下来我们很可能会直接面对凶手，虽然可能性不高，但万一让你受伤就不好了。” 芙蕾雅听得一愣。 这……还是她最初见到的那两个人吗？ 但仔细一看，夏洛特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华生身上。 显然，她用这样温和的语气解释，并非是因为对芙蕾雅的态度突然转变，而是因为她认定华生本质是个温柔的人。 “啊？”华生有点郁闷。 他原来是这样的吗？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他对芙蕾雅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之后也一直将她视作提供线索的工具人。 此刻让她留下，纯粹是担心她拖后腿。 结果在夏洛特眼中……他竟然是这样的形象？ 华生不理解，但华生大为震撼。 不论过程如何，华生与夏洛特终究还是踏入了五号楼。 刚一进门，就听见右侧传来重重的敲击声。 扭头看去，只见窗口内坐着一个男人。 他面容憔悴，见两人看来，手上的动作随即停下，却并不开口，只是默默将登记簿和笔推了推，示意他们在上面写下姓名。 夏洛特眉头微蹙，对男人的沉默略显不满。 这时，芙蕾雅在一旁轻声解释道：“他是五号楼的管理员……听说不能说话，平时都是这样。” “你明明住在另一边，连这种事都知道？”华生有些意外。 芙蕾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是刚才华生进行尸检工作时，她向五号楼其他住户打听来的。 听到解释，夏洛特眉头舒展开来，看向管理员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同情。 “原来是这样……我刚才什么都不知道，差点误会了。” 就在这时，夏洛特忽然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芙蕾雅：“你怎么还在这儿？” 明明刚才已经把话说清楚了，芙蕾雅竟还是跟了过来。 “我只是在一楼等两位回来而已。”芙蕾雅解释道。 她心里其实很明白。 圣尤菲米亚庇护所里有个杀人犯，不是在五号楼内，就是在五号楼外。 如果在外面，她可以立刻跑上楼寻求华生他们的保护。 如果在里面，那华生他们自然会解决凶手。 这么一想，五号楼的一楼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 夏洛特无暇再与芙蕾雅争辩，便和华生一同在登记簿上写下姓名。 然而，签完名后，华生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向前翻动着登记簿。 管理员也不阻拦，只是默默看着。 忽然，华生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名字上，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欧文·里德。” 芙蕾雅的丈夫。 第一封丑闻信的制作人。 目前行踪不明的男人。 “欧文？”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芙蕾雅顿时来了精神：“原来他躲在这里？哼！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竟然敢跟我吵架，还离家出走。” 华生没有接话。 此刻，欧文的行踪已无关紧要。 “我们走吧。”他和夏洛特一同朝楼上走去。 只是在踏上楼梯的前一刻，华生回头看了一眼那位沉默如石像的管理员。 在他身上，华生同样嗅到了浓重的罪孽腐臭。 但这并不稀奇。 圣尤菲米亚庇护所里的前贵族们，身上几乎都带着这种气味。 关键在于，华生觉得管理员身上的气味有些熟悉，仿佛不久前才接触过类似的气息。 而就在刚才，他终于想起来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垃圾堆中西蒙的尸体，除了垃圾的恶臭与隐约的尸臭外，散发出的罪孽腐臭，与管理员的如出一辙。 “你们曾经犯下过相同的罪孽。呵……一个毫无背景的平民，和一位前贵族，竟然背负着同一种罪。” 华生已经找到了他要找的目标。 他跳过了繁琐的线索搜集，直接锁定了嫌疑人。 想必对方如果得知此事，会感到难以置信吧？ 这种平日里不起眼，甚至时常让他备受煎熬的能力，在关键时刻却至关重要。 “嗯？”夏洛特仿佛察觉到什么，同样回眸看来：“怎么了，华生？” “不……”华生唇角微扬，轻声回道：“什么事也没有哦，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 夏洛特凝视他片刻，终究没有追问，只是依照原计划，继续向楼上走去。 但她确信，刚才绝非错觉。 在那一瞬间，华生整个人的状态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最能证明这一点的，便是华生口中改变的称谓。 由“夏洛特”到“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 这是华生无意识间的行为，但夏洛特更倾向于这是华生对她的提示。 在他们上楼探查时，芙蕾雅也从那扇开着的门走进了楼层管理员的房间。 别误会，芙蕾雅挑选深入交流的对象自然有她的标准，而管理员显然不符合这一点。 只是近来发生的事太多，她心绪纷乱，急需找个人畅谈一番以作排解。 进入房间后，芙蕾雅便看到了管理员。 他只是枯坐着，眼神空洞，只有手指偶尔动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见状，芙蕾雅径直坐到床上，自顾自地倾诉起心中的烦闷。 “你知道吗？最近这些事真是让我头疼得不行。我之所以一直敷衍着欧文，也是因为他……嗯，有他的长处。” “哪怕没什么技巧，我也愿意和他在一起。可现在，全被那封该死的丑闻信给毁了……” 她一旦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说到中间甚至聊起了华生他们。 “刚才上去的那两位其实是侦探。他们本来只是来调查丑闻信的事，现在却要冒险去查这起凶杀案。” “我真是不明白他们，早点解决丑闻信不就好了吗？明明有这能力，为什么偏要自找麻烦？” 芙蕾雅全然没有注意到，管理员那呆滞的眼珠，忽然骨碌转动了一下，透着一股诡异的不自然。 046：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合章，4 圣尤菲米亚庇护所，五号楼，五楼。 夏洛特正站在门前，专注尝试于打开门锁，身旁放着那柄细剑。 此刻的她毫无防备，全神贯注地思考着如何开启这扇门。 倘若凶手突然袭击，她恐怕难以招架，甚至可能遭遇不测。 但这只是假设她独自一人的情况。 夏洛特停下动作，微微抬头看向华生：“这栋公寓的其他设施都很简陋，唯独防护措施做得格外到位。像这扇门，如果没有钥匙，想打开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是吗？”华生皱起眉头。 先前尸检时，他并没有在西蒙身上找到钥匙。 “看来只能强行破门了。” 华生活动了一下右腿，对准实木门的锁舌位置，骤然发力！ 动作快如猛兽扑袭，一脚狠狠踹了上去。 “砰！” 一声巨响，在夏洛特惊讶的目光中，整扇门猛地向内弹开。 木制门板上已经出现了裂痕，止不住地摇晃着，仿佛随时都会脱落。 而锁舌位置已经被完全踢烂，连门锁都扭曲变形，最终不堪重负地摔落在地上。 见此情景，夏洛特忽然想起来一个月前与华生进行的那场武力测试。 当时，华生同样以一记凌厉的鞭腿结束战斗，但在鞋尖即将触及她交叉格挡的双臂时便稳稳收住，最终只在她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真是……可怕。” 尽管夏洛特一直知道华生格斗技巧精湛且力量惊人，但直到此刻，她才真切体会到这股力量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怕？”华生不禁轻笑：“夏洛特，我想你高估我了。只要掌握技巧，做到这种事并不算太难。” 没等华生解释，夏洛特已经说出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杠杆原理……对吧？但华生，你要明白，我绝对做不到像你这样轻松。” 正如她刚才所说，这栋公寓唯独防护措施极其到位，连木门选用的都是厚重结实的实心镶板门。 想要一脚踹开，难度可想而知。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华生你是不是谦虚过头了？”夏洛特幽幽叹息，随后认真地提醒道：“过度的谦虚，反而会让人觉得是一种傲慢哦。” 华生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因为那确实是他真实的想法。 无论再怎么锻炼，他终究是血肉之躯，面对刀剑仍需退避，若是遇上枪弹…… 这也正是为何当初在怀特利百货公司见到手枪时，他会产生那样强烈的渴望。 “如果拜托夏洛特的话……”华生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购买枪械并不难，他之所以无法做到，是因为他在这个时代根本没有合法的身份。 真正的麻烦在于如何携带枪械而不被发现。 “算了。” 华生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 眼下他正在调查一桩棘手的案件。 虽然现在已经锁定真凶，随时可以了结丑闻信事件，但他心中仍然存有顾虑。 那封揭露西蒙·阿伯特在数年前疑似杀人的信件，让他无法轻易忽视。 他决定，先查明那件事的真相，再做打算。 “我们走吧。” 华生与夏洛特一同踏入房间。 房间不大，仅有一间客厅与一间卧室。 厨房与厕所则与楼内其他住户一样，是设置在楼道里的公共设施。 夏洛特的目光扫过客厅，最终停在靠近卧室入口的转角处。 她在华生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闻言，华生再次扫视客厅，视线不经意地掠过那个角落时稍作停顿。 他仔细观察了片刻，才终于从阴影的细微变化中察觉到了异常。 “真是惊人的观察力。”华生忍不住在心中赞叹。 这真是人类能够一眼洞悉的程度吗？ 他此刻甚至想问夏洛特一句：“你是什么时候偷偷进化成超级人类的？怎么进化的时候没带上我？” 华生收回思绪，凝视着转角处的阴影，心中继续推演： “不过……我之前就觉得奇怪。凶手为何要把西蒙的尸体扔进垃圾堆？按照他以往的行事风格，本来应该尽可能拖延时间，以便于处理现场才对。” “原本还以为他像上次寄出那封特殊的丑闻信一样，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现在看来，恐怕是行凶后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迫使他不得不仓促离开。” 眼前的状况表明，那意料之外的状况很可能就是有人突然闯入了房间。 换言之，涉及此案的总共有两个人。 一个是行凶者，另一个是意外闯入的第二人。 第二人发现了西蒙的尸体，出于某种原因，将尸体抛下了楼。 想到这里，华生不禁轻声笑了出来。 “哈……这可真有意思。涉及凶案的竟然有两人，而且他们还不是一伙的。” 或许是因为华生和夏洛特迟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那道隐匿在拐角处的身影忽然动了一下。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刚才那声破门的巨响，他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而从夏洛特手持细剑的娇小姿态来看，破门之人显然不是她。 思绪流转间，他已经做出决定。 挟持夏洛特，以此威胁华生，为自己争取逃脱的机会！ 自从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他就明白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只能一错到底！ 此刻华生似乎还在发愣，正是绝佳的机会。 不再犹豫，他猛地冲了出来，同时发出最大的怪叫声，企图吓住那个看似纤细柔弱的女孩，让她乖乖就范。 “终于出来了。” 华生与夏洛特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然而，当他们看清冲出来的人影时，虽然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欧文·里德！原来你躲在这里！”夏洛特惊呼道。 同时她注意到，欧文正手持一把水果刀，不顾一切地朝她冲来。 一瞬间，她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觉得我很好欺负？！” 即便是夏洛特，此刻心中也不由得升起几分被轻视的怒气。 她承认，在格斗术上她远远不如华生，甚至望尘莫及。 但是在剑术方面，夏洛特拥有绝对的自信！ 她身形飘逸如雪，仅在瞬息之间，欧文的视野中便只剩一片纯白的剑锋，划过大半个圆弧，以锐不可当之势直逼他的咽喉！ “嗯？”华生见状，眉头微皱。 夏洛特这是要下杀手吗？ 正当他准备出声提醒时，却见夏洛特招式忽然变换。 她右手松开剑柄，化掌为拳，直击欧文面门。 同时左手稳稳接住下坠的细剑，手腕向上一挑，顷刻，锋利的剑刃精准地擦过欧文的手腕，留下一道恰到好处的血痕。 “好剑法！”华生眼眸一亮。 即便是不通剑术的外行，也能看出这一招的精妙。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宛若一场精心编排的舞台演出。 “啊！！！” 与此同时，欧文重重摔倒在地，右手手腕鲜血不断涌出，痛得他失声哀嚎。 “哼～” 夏洛特手腕轻抖，甩落剑身上的血珠，随即掏出手帕，细细擦拭起来。 她心情很不错。 因为刚才她清楚地听见华生赞叹了一声“好剑法”。 这也在她意料之中。 毕竟她有许多方法可以化解欧文的威胁。 之所以选择这一招，正是因为它足以让华生印象深刻。 “不过……”看着地上哀嚎不止的欧文，华生偏头问道：“他没事吧？看起来一副快不行的样子。” “我有好好控制力道！”夏洛特据理力争：“他现在这样，纯粹是自己不中用罢了。这种伤，静养一段时间就能愈合。” “是吗？” 华生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等待着欧文平息下来。 然而，片刻过后，欧文仍旧像只死猪般哀嚎不止，让华生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夏洛特见状，将细剑往前一递，剑尖稳稳抵在欧文喉间，冷声道：“我问，你答。明白吗？” 欧文的嚎叫戛然而止，立刻变得像只小鸡仔般乖巧：“我……我知道了。” “很好。”夏洛特满意地点点头，回眸望向华生，语气轻快：“华生，搞定了哦。” 她态度转换之迅速，让华生几乎怀疑她是否患有人格分裂症。 但转念一想，这或许只是他还不够了解夏洛特的另一面罢了。 他们相识不过一个月，彼此存在未曾了解的地方，再正常不过。 理清思绪，华生开口问道：“欧文·里德，第一封丑闻信，也就是收信人是你自己的那封，是你本人，还是你委托他人制作的？” “嗯？”夏洛特瞬间捕捉到了疑点：“什么意思？之前不是已经确定，第一封信就是他写的吗？” “最初是那样推断的。”华生解释道：“但随着调查深入，我认为他委托他人制作的可能性更大。这样一来，之前的许多疑点反而能解释得通。” 其中最关键的疑点便是：一个忍耐了如此之久的龟男丈夫，为何会突然性情大变，以那般犀利的口吻写出丑闻信？ 听到华生的提问，欧文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中也随之冒出难以压抑的怒火。 “老实点！”夏洛特将剑刃向下微压，冰冷的触感让欧文瞬间清醒，认清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或许是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欧文咧了咧嘴，干脆地承认：“你说得对……是我委托别人做的。” 没等华生开口，夏洛特已经理出了线索：“是你委托了西蒙制作丑闻信，然后又杀了他，并将尸体抛进垃圾堆？” 如果这样，一切似乎就串联起来了。 为何垃圾场会出现报纸灰烬，为何会发生凶杀案。 “什么？我杀了西蒙？！”听到这话，欧文的脸瞬间就变成了猪肝色。 他满脸惊恐地瞪着夏洛特。 莫非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女，竟然要强行将杀人罪名安在他头上？ 他比谁都清楚：无论是制作丑闻，亦或者是高空抛尸，甚至是袭击调查的侦探，都尚且存在转圜余地。 唯独杀人这项罪名，是万万不能背上的。 因为那将彻底决定他命运的走向。 “好了，夏洛特。”华生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让他自己把经过完整说出来吧。” 再让她这么审讯下去，欧文恐怕真要吓出个好歹。 “我知道了。”夏洛特应了一声，显得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她对自己推理能力的不足而感觉到失落。 “谢，谢谢……”惊魂未定的欧文向华生投去感激的目光，随即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某天，欧文再也无法忍受妻子芙蕾雅白日与其他绅士进行深入交流，到了夜晚才轮到自己。 于是，他恳求好友西蒙·阿伯特代笔写下那封丑闻信。 信中所述皆为事实，但不知道为什么，西蒙写起来格外顺畅，仿佛早有腹稿。 他将丑闻信带回家，佯装偶然发现，拿给芙蕾雅看。 谁知妻子丝毫也没有反悔的意思，反倒对他一通指责。 一怒之下，欧文怒了一下，选择离家出走，暂住西蒙家中，本想以此让芙蕾雅怀念他的长处，回心转意。 结果芙蕾雅根本没找他。 他只得一直借住，甚至被外界认为下落不明。 直到昨天，欧文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出门寻找芙蕾雅未果，悻悻而归。 恰在此时，欧文撞见妻子站在门外，正与西蒙卿卿我我。 欧文怒火中烧，却又畏惧芙蕾雅，只好躲在暗处，等她离开再说。 不料竟然蹲到睡着，次日醒来匆匆上楼，却发现西蒙早就已经气息全无，死在这里。 恶向胆边生，想到这位好友竟然做出如此行径，欧文取走西蒙身上的钥匙，一把将他从五楼扔了下去。 欧文的叙述与华生推理出的经过大体吻合，只是他未曾预料到两人之间还有层“友人”的身份。 不过这点已经无关紧要。 真正重要的是…… “从西蒙身上……拿走了钥匙？” 华生轻声重复，目光微凝。 相较于冷静分析的华生，夏洛特早就已经是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额头通红，似乎是因为大脑运转至负荷，直接停摆。 “夏洛特？”华生见状，手指弯曲，轻弹夏洛特额头，将她死机的大脑强制重启。 “啊？” 夏洛特茫然环顾四周，似乎是还没有理清现在状况。 只是当她看到被自己剑锋抵着的欧文时，瞬间就想起来刚才的一切。 夏洛特神情复杂：“我明明和华生知道相同的线索，却完全无法进行这么……荒唐的推理。况且，这么荒唐的推理，竟然真的是真相。” “终究是太年轻了吗？”华生倒是对夏洛特纠结的点有些意外，不过，他知道该如何解决对方的困惑。 “whenyouhaveeliminatedtheimpossible，whateverremains，howeverimprobable，mustbethetruth.” 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后，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都一定是事实。 在夏洛特困惑的目光中，华生笑了笑。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请记住这点。” 047：二人分别 “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后，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都一定是事实……” 夏洛特轻声复述着这句话，闭上眼眸，沉思片刻。 良久，她长舒一口气：“嗯，我会永远记得的。” 发现线索，推演真相，这才是侦探的本职，不该被任何成见或情感所束缚。 “那再好不过。” 不知为何，华生心中忽然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 “直觉？”他微微皱眉，随即不以为然地摇头：“我的直觉向来靠不住。我只相信确凿的证据。” 曾几何时，华生也因为自己能嗅到他人身上的罪孽腐臭而自认为与众不同，甚至因此年少轻狂，对毫无来由的直觉深信不疑。 于是，他便明白了，直觉这种东西，终究是不可靠的。 华生收回思绪，不再纠结于此，转而看向欧文：“你刚才确实说，你从西蒙身上拿走了钥匙，对吧？” 欧文点头。 “这样……”华生沉吟。 欧文返回时房门是开着的，这点毋庸置疑。 但问题在于，门究竟是何时被打开的？ 是芙蕾雅离开时就未曾关上，还是凶手用钥匙打开的？ “会是熟人作案吗？”夏洛特忽然轻声低语。 这并非难以想到的推测。 对此，她提出另一种假设：“如果凶手与西蒙相识，同样有可能进入房间吧？” 熟人作案，这点确实需要纳入考量。 但华生不会朝这个方向深究，因为他此刻是在已经知道凶手身份的前提下反向推演线索。 “钥匙才是关键。”华生心中迅速断定。 他很清楚，夏洛特迟早也会意识到这一点，只是“熟人作案”的调查方向会让她多绕些弯路。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吗？” 华生仍对丑闻信中提及的西蒙数年前疑似杀人的旧案耿耿于怀。 在查明那件事的真相之前，他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面对眼前的凶杀案。 于是，华生轻轻拍了拍夏洛特的肩，半蹲下身与她平视：“夏洛特，我有件事情必须去查证。接下来的调查，就拜托你独自进行调查了。我保证，很快回来。” 为什么我不能一起去？ 夏洛特无法想象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确实将华生视为极其重要的人，平日里也常常依赖他，向他学习侦探的技巧与经验。 但是…… “我知道了。”夏洛特右手轻轻拂过华生的脸颊，对那张英俊的面容叮嘱道：“请务必保证自己的安全。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以前用来欺负我的那些玩笑，永远只是玩笑。” 她并非离不开华生的幼童。 她是承受着冷嘲热讽，却依然坚守信念，在贝克街221号工作的侦探——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 “由衷感谢您的祝福。”华生微微一笑：“我向您保证。” 说罢，他转身离开。 夏洛特凝视着他渐远的背影，久久不语。 不知为何，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仿佛这次分别之后，两人便再也无法回到如今这般朝夕相处的时光。 “我怎么会产生这种荒谬的错觉？”夏洛特试图说服自己：“若是因为这种毫无根据的预感就去阻拦他，一定会被笑话的吧？” 华生的身影越来越远，她心头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她的直觉……从未出过错！ “华生！”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喊出了这个名字。 “嗯？”那道瘦高的身影微微一滞，转过身来：“怎么了？” 难道因为害怕被华生取笑，就不敢说出真实的想法吗？ 不，并非如此。 夏洛特心里清楚，她只是……在害怕罢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让那种可能性成真。 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哪怕只是毫无缘由的心血来潮。 “你会回到我身边的，对吗？就像现在这样。” “嗯？” 华生不太理解她为何这样问，也不确定这个问题是否另有深意。 “我会的，夏洛特。” 华生本想如往常般露出完美无瑕的假笑，随意地许下一个轻飘飘的承诺。 但此刻，望着夏洛特娇小而坚定的身影，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深切的悲伤。 “尽我所能。” 最终，他只能给出这样诚实的回答。 …… 当华生瘦高的身影再次出现时，他已经乘坐马车抵达至苏格兰场。 像这类数年前的旧案，现场早就已经破坏殆尽，要想调查，只能寄希望于当年留下的案卷记录。 相比之下，他们上次委托中能遇到保存相对完好的现场，反倒是一种罕见的幸运。 由此亦可见哈蒙德兄妹之间的情感何等深切。 但此刻的华生没有时间为他们的兄妹之情感慨。 他必须借助索引卡片，在数不尽的档案中一点点搜寻那桩发生于数年前的案件。 与上次不同，这次只有他独自一人。 他不想让这件事被任何人知晓。 “但愿西蒙·哈伯特还没能只手遮天到让苏格兰场将全部证据彻底抹除。” 不过这种可能性并不高。 西蒙虽然是贵族，却未必能肆意干预苏格兰场的内部决策。 当年那桩失踪案之所以被草草定性为自杀，恐怕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长时间搜寻无果，苏格兰场索性顺水推舟，听从了西蒙的安排。 倘若日后东窗事发，他们也能将责任全部推给西蒙，甚至以此为由，对他展开新一轮的政治清算。 “找到了。” 华生的手指一顿，从密集的卷宗中抽出了一份。 「登记号：mepo3/85456」 「案件：薇薇安·博蒙特失踪案」 「结论：自杀身亡，尸体遭野兽啃食」 「发现人报告：西蒙·哈伯特伯爵称，他在外出狩猎时发现薇薇安尸体。尸体左手腕有割痕，右手握有锋利短匕。正当其打算带回尸体时，突然有凶猛野兽出现，吞食尸体后离去。」 「物品清单：无。」 「法医检验：无。」 「证人陈述：（西蒙·哈伯特）她曾经在我宅邸工作，却不改妓女本性，屡次试图引诱。事情败露后辞职离去，下落不明，应是自杀。」 「验尸官裁决：鉴于薇薇安·博蒙特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陪审团裁定其为主观意识下的自杀。」 048：抛硬币 “自杀……” 华生眼帘低垂。 就像是初次委托中所提到的那样，自杀在教会教义中被视为不可饶恕的重罪。 那么，西蒙与这位薇薇安小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西蒙要让她背负上自杀这般严重的罪名？ 华生抽出这起卷宗下的附件文件。 然而，里面的内容却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寻找到任何证据？”他眉头紧锁，对此感觉到难以置信。 开什么玩笑？！ 丑闻信事件只剩下一天半的时间，他根本没有充足的时间从头调查这起数年前的旧案。 除非不眠不休连轴转上24小时，或许还有一丝可能…… 思索间，华生忽然向右侧走了一步，头也不回地开口：“斯坦福，我想你差不多该现身了。” “唉～”斯坦福幽幽的叹息声自身后传来：“没有想到华生你这么不欢迎我。我们难道不是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吗？” 华生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翻阅着手中的资料。 早在踏入苏格兰场时，他就察觉到了来自两拨人的视线。 其中一拨他还算眼熟。 是那批他在调查丑闻信事件第一天从苏格兰场调来的巡警。 他们无一例外，在看到华生时都显得有些激动，却仍旧遵守着规矩，仅仅是用眼神致意。 而另一拨人，则全部有意识地隐匿在暗处。 人数不多，但每个人的隐匿技巧都算得上娴熟。 若非华生这类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恐怕很难有人发现他们的踪迹。 对华生而言，这些面孔全部都无比陌生。 由于他在苏格兰场认识的人仅有斯坦福这位总督察，他轻易判断出这是斯坦福布下的眼线。 否则，难道要他相信苏格兰场早就已经被犯罪组织渗透成了筛子，四处都是他们的耳目？ 若真如此，华生此刻就不会安然待在档案室查案，而是早该筹备带着夏洛特离开雾都，逃亡海外的计划了。 这当然是个无聊的玩笑。 倘若真有犯罪团伙能在日不落帝国的首都，雾都，将苏格兰场渗透至此，那这个帝国连同其所有殖民领土，恐怕都已经充满危险。 言归正传。 面对华生的无视，脸皮极厚的斯坦福却毫不在意，依旧自顾自地说道：“不过我真是好惨啊……居然在歌舞餐厅撞见了上司，直接被抓回来干活了。” “明明他自己也在工作时间溜去那里，这多不公平啊，你说是不是？” 斯坦福眼睛微微眯起，脸上神色虽然有些变化，语气却依旧轻佻：“那么，我亲爱的华生，你为何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苏格兰场呢？据我所知，苏格兰场尚未收到丑闻信事件已经解决的汇报。” “原来如此。”华生心中了然。 刚才那番废话既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也是为此刻的正式询问铺垫。 他将手中资料整理好，原封不动地放回原处：“斯坦福，告诉我西蒙·阿伯特曾经的住址。就是他用来包养薇薇安·博蒙特的那处房子。” “哦？”斯坦福轻笑：“情报交换吗？虽然看起来是我吃亏，但能见到华生你求我的模样，吃点亏也无妨。”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华生则回想着那份干净得离谱的附件：“有第三方势力介入？会是哪位贵族？目的又是什么？” 线索不足，华生暂时想不出来有用的信息，索性不再纠结，而是静候斯坦福的消息。 片刻后，斯坦福返回：“你要的信息我拿到了。那么，是我先说，还是你先说？” 华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左手掏出一枚金灿灿的一磅金币：“你选哪一面？” “正面。”斯坦福耸耸肩：“你知道吗？我运气向来不错。” “那我就选反面。” 在华生右手拇指惊人的力道下，金币旋转着飞向空中。 斯坦福眯眼观察，试图预判金币落下的轨迹，但很快放弃了。 他并没有夏洛特那般敏锐到非人的感官。 “斯坦福，”望着开始下坠的金币，华生轻声道：“我很不喜欢求人。” “因此，当我不得不寻求他人帮助时，便会和他们玩这样一场游戏。如果我赢了，他们就得将我想要的情报作为输掉游戏的筹码交给我。” “而且，”就在金币即将触地的前一刻，华生再次开口：“在这个游戏里，我还从未输过。” 伴随着清脆的撞击声，金币稳稳落地。 朝上的一面，是披甲持剑的圣骑士策马征讨巨龙的图案。 这是反面。 “看来你输了。”华生笑道：“你的运气或许不差，但在这个游戏里，我从未失手。” “真是匪夷所思……”斯坦福郁闷极了，但也只得将西蒙旧宅的地址如实相告。 “那么，我先告辞了。”华生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同时，他将那两枚特制的金币收好，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丝。 像他这样追寻线索，探查真相的侦探，似乎总会被贴上“心怀正义”的标签。 或许事实如此。 但华生认为，人性是复杂的，远非简单的标签所能概括。 譬如，为了获取信息，他已用这个“游戏”从许多人那里赢得了所需。 必胜的原理其实很简单：华生作弊了。 他事先准备了两枚金币。 这是特制的，无法在市面流通的纪念币。 一枚两面全部印有女王头像（即全是正面），另一枚则两面皆是骑士屠龙图案（即全是反面）。 根据对方的选择，他会拿出相应的一枚。 “还真是……不甚光彩的手段。”华生摇摇头，朝西蒙的旧宅地址走去。 与此同时，斯坦福虽然还没有完全想通华生“必胜”的关窍，却已经推测出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丑闻信事件快要收尾了？现在突然查起数年前的自杀案……呵，还真是位充满正义感的侦探。” 斯坦福万万没想到，这位被他认为“充满正义感”的侦探，方才随手进行的小游戏里，竟使用了如此别致，甚至堪称卑劣的手段。 049：艳丽的玫瑰 身为贵族，西蒙·哈伯特拥有多处宅邸。 至少在过去是这样。 根据斯坦福提供的地址，华生来到了一栋位于雾都远郊的独栋别墅前。 别墅看起来颇为破旧，似乎许久都未曾打理过，四周堆积着厚厚的落叶。 然而，在推开门的瞬间，华生却感觉到一丝意外。 “灰尘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是不久前有人来过吗？” 他目光向下看去，屋内地板上覆盖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尘。 正因如此，曾经有人来过这里所留下的脚印，才显得格外清晰。 眼下没有其他线索，华生便循着这些脚印，向别墅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放得很慢。 留下这些脚印的那个人来历不明，目的未知，因此华生必须谨慎行事。 别墅内部空间不算大，却显得异常空旷，因为其中没有任何家具存在。 想来是在西蒙失势后，这些物品都被作为财产没收或者变卖了。 这不禁让华生心中产生些郁闷情绪：“如果没有这串脚印，调查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 但是他心里面也明白，这其实是刑侦工作中经常会发生的事情。 这几乎与推理技术无关，在缺乏监控，刑侦技术也相对落后的时代，破案本来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最典型的便是血液检测技术，若是存在鲁米诺试剂，那么苏格兰场那些积压在档案最深处，未曾解决的悬案便会迎刃而解。 现在的血液检测技术还是太过落后了，存在着巨大的局限性，甚至检测出来的结果不能够用于法庭审判罪犯的证据。 “属于未来的科技啊……” 华生虽然有些心动，却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是在1890年日不落帝国的雾都中调查案件，并没有耽误正事。 他此时已经跟着那串脚印来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因为里面的东西全部被搬空，所以华生也不知道这间房间原本的用途是什么，但是这不重要。 真正吸引他注意力的，是房间里面竟然还摆放着一件物品。 只是…… “为什么这里会有一个花瓶？” 确认房间里面并不存在陷阱之后，华生的动作也随之大胆了许多。 他径直走到角落的位置，拿起那只花瓶细细端详起来。 无论从何种角度看去，这都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廉价花瓶，里面插着的五朵向左侧栽倒的枯萎玫瑰也没有存在任何特殊机关。 可是整栋别墅的物品都被清理干净了，没道理唯独这只花瓶被留下。 况且，从玫瑰的枯萎程度判断，它们并非同一时间被放入花瓶。 最右侧的那一朵，依稀还能看出几分昔日的艳丽。 “在西蒙失势后，每年都有人来到这儿，在花瓶里放上一朵玫瑰？” 华生托着下巴，暗自思忖。 他想不通留下脚印的人为何要这样做，但可以确定，这绝对不是随性而为，其中必定存在着某种他尚且没有发现的深意。 因为他只看到了那个人走进房间的脚印，却没有找到任何离开的足迹。 除非那个人会穿墙术，或者是从那扇人类绝对不可能通过的位于高处的窗户一跃而出，否则，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人沿着来时的脚印，以无比别扭的姿势倒着退了出去。 “目的是将我，或者说，是将来到这栋别墅的人引到这个房间吗？可是那个人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这个房间里，华生的确是发现了本来不应该存在于此的花瓶， 但无论怎么思考，他仍旧是猜不透其中到底存在着怎样的奥秘。 既然想不明白，华生索性不再浪费时间纠结这个问题。 他转换了思路：“这个房间本身……是不是存在什么问题？” 方才注意力全在花瓶上，因此没有注意，现在待在这里的时间久了，他才渐渐察觉到这个房间有些异常之处。 华生倒退几步，伸出双手对着这个房间比比划划，似乎是在测量着什么？ “咦？”忽然间，他像是发现了什么，轻声猜疑道：“莫非……” 华生也不磨叽，直接离开这里，跑到其他的房间，比比划划起来。 他愈发坚定心中的猜测，然而现在尚且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 华生走到别墅外，在有太阳的地方步伐轻快地走着。 他按照顺序，仔细地观察了别墅的每一面。 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华生感觉身上暖乎乎的，就连心情也因为发现了有用的线索而愉悦了不少。 “哈～”忽然，华生轻笑一声：“夏洛特……” 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于是自言自语起来。 “我想我大概能够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这是相当经典的案件手法，至少对于侦探推理小说爱好者的我来说是这样。” 在《福尔摩斯探案集》里面，有着类似的案件。 虽然内容不同，但手法却是完全相同的。 华生伸手，想要从怀里面掏出一盒火柴出来，却尴尬地发现自己往日根本没有用火的机会，以至于根本没有随身携带上这种东西。 不过这也无伤大雅。 因为这本来就是华生突然产生的想法。 捏了捏嗓子，华生张开嘴巴，轻声开口：“我是约翰·h·华生，亲爱的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短短一句话，他便发出几种截然不同的音色。 这是华生曾经闲来无事学习的小技巧，虽然不能称得上一句“善口技者”，但是用来欺骗寻常人也是绰绰有余了。 “失火了！” “失火了！” “快点过来救火呀！” 华生站在原地，声音却是焦急无比，好似有许多人大声叫嚷着。 “看起来现实与故事之间总归是存在着某些差异的。” 华生耸耸肩，却也不甚在意。 福尔摩斯做出类似的事情，是为了逼出暗室内部的栽赃者，而他这么做，纯粹是为了验证暗室内有没有人存在。 虽然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但是华生也不会冒这种不必要的风险。 案件什么时候都有，但是性命却只有一条。 更何况…… “我可是答应她要保证好自己的安全。” 050：少年意气 华生本来应该在进入二楼房间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异常，却因为将大部分精力用在警惕陷阱与追踪脚印上面，竟然忽略了如此明显的线索。 所幸他最终还是发现了怪异之处。 否则，他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犯下如此严重的疏忽。 沿着先前确认的安全路径，华生再次回到二楼。 方才在别墅外观察时他便注意到：一楼与二楼的面积本来应该完全相同，可是二楼所有房间的总面积，却明显小于一楼。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答案其实很简单。 这里存在一间密室。 至于密室的位置，华生虽然已经推理出来，但事实上根本就不需要这么麻烦。 因为比他早了不知道多久来到这栋别墅的人，已经留下了提示。 那间放着花瓶的房间并不完整。 或者说，华生所看见的部分并非全貌。 这房间在最初建造的时候本来应该是一个整体，但西蒙·阿伯特不知道以什么样的理由，要求建筑师额外砌起一堵墙，将其分隔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华生此刻所在的房间，另一部分则是隐藏的密室。 “开启密室的机关会在哪儿？” 华生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 由于所有家具早就已经被变卖，即便机关原本设计得再隐蔽，如今也很难完全藏匿。 按理说，他应该能很快找到。 “哦？”忽然，华生的目光顿住了，心中同时涌起一阵明悟：“看来……我已经能确定那位先我一步来到此处的人了。” “从目前情况看，他似乎倾向于提供这类隐晦的线索。为什么呢？是希望吸引像我这样执着于真相的侦探前来吗？又因为担心来的侦探能力不足，才用这种方式给予提示。” 真正的侦探，往往是一群对真相抱有执着渴求的人。 那个人希望有能力且真正在意真相的侦探查明当年自杀案件，将真相公之于众，还薇薇安·博蒙特一个清白。 “真是……感人至深的情感。”华生暂时想不出他们之间具体是何种关系。 况且，此刻他更加在意另一个问题：“既然如此，那位管理员……在当年的案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他身上有着与西蒙·阿伯特如出一辙的罪孽气息。 这个问题很重要，但华生一时难以找到答案，只好暂且记在心里面，等待日后发现线索时再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在摆放花瓶的位置向左约五英尺处，有一处隐蔽的机关。 它确实藏得巧妙，即便以华生的眼力，若是不聚精会神，细细观察，恐怕也是难以发现。 华生触动了机关。 刹那间，房间左侧的墙壁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映入他的眼帘。 “一扇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木门？没有铰链，也没有锁舌……想要快速打开并不容易。西蒙建造这间密室，究竟是为了什么？” 华生的好奇心愈发强烈。 他快步走入密室，迫切想知道答案。 踏入密室，华生迅速扫视四周。 马鞭，手铐……这里陈设得如同一间审讯室，更像是苏格兰场用来审问犯人的地方。 然而根据华生所知，日不落帝国法律明文禁止刑讯逼供。 即便是苏格兰场的内部规章，也强调“严禁无故使用暴力”。 当然，前提是“无故”。 至少在表面上，苏格兰场依然维持着文明的姿态。 而此处，却显得比苏格兰场更加血腥，更加肆无忌惮，四处陈列着刑讯器具。 不知为何，华生忽然想起芙蕾雅对西蒙的评价。 “相貌英俊，性格温和……” 他轻声复述，刻意略去了其他方面的描述。 “所以，给人贴标签的行为实在愚蠢。你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了解一个人，实则可能对他一无所知。” 华生将暗门推得更开。 更多的光线如潮水般涌入，为这昏暗的密室带来些许光亮。 “薇薇安·博蒙特。” 华生抬起头，望向那具如同木乃伊般的尸体。 阳光下，一具赤裸的干尸被铁环吊着双手，悬挂在半空。 皮肤上布满撕裂的旧伤，如今已经随着血肉的枯竭而深深凹陷。 她的头颅无力地下垂，皮肤干瘪如陈年羊皮纸，紧紧包裹着骨骼，甚至能清晰辨出颧骨与下颌的轮廓。 尸体内早就已经没有丝毫血肉，只剩下骨架勉强支撑着这具枯槁的皮囊。 她的双眼同样因为脱水而干缩，最终凝结成两片紧贴在眼窝深处的扁平的棕色薄片。 乍看之下，华生只能看到那两个黑洞般虚无的窟窿，让他背后不由得升起一阵寒意。 然而，比这具尸骸的惨状更让华生难以接受的，是对她施加如此酷刑的西蒙·哈伯特本人！ 华生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先前那点探究真相的好奇心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从心底最深处熊熊燃起的怒火。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来自21世纪的华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个时代底层人民的处境艰难。 他们或许无知，或许愚昧，或许粗鄙，或许犯过错，但他们绝不该遭受如此非人的折磨！ 过去，华生一直用“我无能为力”来自我宽慰。 他从未亲眼见过这世界最黑暗的角落，心底甚至抱着一丝侥幸：也许情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可眼前这具尸骸，彻底击碎了他天真的幻想，将他无情地拽回现实，逼迫他直面这个时代血淋淋的真相。 正义得不到伸张，无辜者被剥夺名誉，反而沦为“罪人”。 即便这不是每日都在上演的戏码，但这个世界的确存在着这样的罪恶。 而且就在他眼前！ “这里是雾都，对我而言是陌生的异乡。现在是1890年，对我而言是遥远的过去。我只需顾好自己就够了。现在的我，仅仅是名为约翰·h·华生的侦探……” 华生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从未忘记曾受过的教育，更无法抹去记忆中那个梦想成为侦探，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 “我的确改变不了大势。以我的学识，无法推动生产力飞跃，也无法引领社会走向更好的未来。” “但我是个侦探。我至少能做到……我能做到的事。” 复仇吗？ 那无疑是另一种罪。 一旦败露，复仇者终将受到法律制裁。 正因如此，华生才更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以他唯一擅长的方式。 华生闭上双眼，在原地深深呼吸。 许久，那急促的喘息才渐渐平复。 当他再次看向那具形同木乃伊的遗骸时，眼中除了深切的悲悯，更恢复了原有的冷静。 正因为决心去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他才更需保持绝对的冷静。 他必须彻查此案的每一个细节。 唯有如此，才能确保自己此刻所踏上的，确实是一条通往“正义”的道路。 “正义吗？” 华生自嘲般笑了笑。 “看起来我还真是相当自大，明明只是如此不成熟的人。” 他只有20岁，是如此幼稚，狂妄。 但也正因为他20岁，所以他才有狂妄的资格。 他不是失去锐气，变得懦弱的老东西！！！ 051：比恶魔更令人胆寒的存在（合章） 华生始终是以“她”而非“他”来称呼这具干尸。 虽然昔日美丽动人的容颜早就已经消失不见，但是她那虽然略显枯槁，却依旧完完整整保存下来的秀丽长发，已经足以让他做出初步判断： 这是一具女性遗体。 当然，若是能够确认尸骸身份，华生也不至于费时费力地展开调查。 但此刻，他必须谨慎。 “你会是薇薇安·博蒙特吗？” 尸体被西蒙藏匿于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随时间流逝化作如此干尸模样。 在华生已知的线索中，似乎全部都指向那位失踪的妓女。 然而，倘若在无人知晓的过去，西蒙还曾经杀害了另一名女子，并将尸体秘密藏于此地呢？ 华生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 因为这具遗骸的身份，将直接决定他后续的调查方向。 他摇摇头，摒除杂念，以全然客观的目光重新审视眼前的干尸。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已经变得脆薄的皮肤，检查着下方的骨盆结构。 骨盆宽而浅，形状好似一个宽口的浅盆。 这是典型的女性特征，为分娩提供了必要的生理空间。 与之相对，男性的骨盆通常更高，更窄，形状好似漏斗。 随后，他的手指移向耻骨联合处。 两根耻骨下支形成的角度明显大于九十度，呈现出一个清晰的u型弧线。 其他骨骼特征也相继印证了同一结论。 华生暂时压下所有推断，只是专注地记录着每一个发现。 如同先前为西蒙进行尸检时一样，他先将所有观察结果客观记录下来，留待最后综合分析。 他的目光扫过被自己检查时不可避免地破坏了的脆弱皮肤，仅仅停留了瞬息，便移向头盖骨。 此刻，无谓的愧疚毫无意义，抓紧时间推进调查才是现实。 依据自学所得的知识，他的指尖探向矢状缝与冠状缝。 这些颅骨骨缝已经开始愈合，但尚且没有完全闭合。 这表明死者的年龄大致在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 实际上，头骨能提供的信息远不止于此，例如颅骨后部的线条也能辅助判断性别，这为他之前的结论增添了一项佐证。 另一个关键区域是口腔。 牙齿的形态可以指示人种（尽管死者毫无疑问是白种人），所以此刻华生更关注的是另一项信息：牙齿的磨损状况。 虽然磨损程度受经济条件与生活习惯影响，但仍然可以作为推断年龄的参考。 从现状看，死者年龄应在三十岁以下。 至此，已经是这个时代的法医技术所能做到的极限。 但华生来自未来。 他或许无法造出超越时代的仪器与试剂，却确确实实掌握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 例如，他此刻正在使用的，是1920年才系统建立的“托德法”。 该方法的核心在于系统描述耻骨联合面随年龄增长而呈现的规律性形态变化。 通过仔细检视该处的形状与沟嵴，他能做出更精确的年龄推断。 “存在清晰的隆起与平行的沟嵴……毫无疑问，这是二十多岁年龄段的表现特征。” 尸检暂且告一段落。 综合所有观察，华生现在可以负责任地陈述：“死者极有可能是一名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的女性。” 当然，所有这些推断都基于“骨骼特征处于通常范围”的前提。 世上总是存在着特例，或许存在天生骨骼特征接近女性的男性也说不定。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华生无法彻底排除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尽管这看起来有些谨慎过度，但是不论是以侦探的身份，亦或者是野路子法医的身份，他都必须为自己说出口的话而负责。 “二十五岁至三十岁的女性，薇薇安的确是符合条件，但这样的条件并不苛刻，想要借此判断出身份还是太过困难。” 华生不由得略显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未知之处实在是太多，想要调查数年前毫无证据的悬案，这样的情况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尽管华生早在调查开始之前就已经有所预料，但仍旧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调查的难度竟然是如此之高。 “算了。” 既然再想下去也只是折磨自己，华生索性不再去想这件事情，而是继续对这具尸体展开调查。 不，准确来说，不是调查，而是分析推理。 刚才调查骨骼时，他不仅仅是确定了死者的性别，年龄，同样发现了疑似致使死者死亡的伤口。 那便是位于颅骨后脑处的伤痕。 数年前，西蒙阿伯特，又或者是他指使其他人，拿着钝器，重重敲击在死者后脑位置，是毫无疑问的致命伤。 除此之外，华生还发现死者肋骨处有着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显然，生前遭受的暴力，不仅仅是鞭打而已。 “假如这是薇薇安……不，哪怕她不是薇薇安，只是一位无辜的女性，西蒙为什么要对她做出如此暴力行径？” 是因为这位女性知道了西蒙的某种秘密？ 于是西蒙想要杀人灭口？ 但华生觉得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并不大。 因为那样这具尸体上面应当只会有脑后的致命伤而已，肋骨尚且没有愈合的裂痕和马鞭抽打在骨头上面留下的痕迹，实在是太多太多。 “她掌握了西蒙迫切想要知道的秘密？” 华生视线扫过四周，这里到处是刑讯逼供的道具。 “西蒙疑似存在虐待倾向吗？” 这只是随口的猜测而已，华生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而他之所以做出这样与案件无关的猜测，是因为线索到这里就中断了。 这里除了这具尸骸外，什么都没有线索都没有留下。 或许在很久之前存在着线索。 但是西蒙，或者是在西蒙失势后数次来到这里，并且留下隐晦提醒的管理员将线索给清理掉了。 “如果管理员真的希望有侦探来调查当年那起案件的真相，那么线索绝对不应该到此处就中断了，这附近应当还存在着我没有发现的线索。” 华生自言自语着，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事实。 但……线索到底在什么地方呢？ 思索片刻，华生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迅速行动起来，脚步迅捷地回到雾都市区，随手拦下一位路过的马车夫，并从口袋中摸出一枚先令递了过去。 “替我转告苏格兰场总督察斯坦福一则口信。” 为了保险起见，华生同时出示了苏格兰场的证件，表明自己侦探督察的身份，以确保口信必定能够成功送达。 “请他立即寻找访问所有曾经在西蒙·阿伯特此处宅邸工作的仆人，逐一问话，核实他们是否对薇薇安·博蒙特这个名字存在印象。” 华生略作停顿，补充道：“西蒙·阿伯特已死！提醒他，记得妥善利用这一事实。” 年轻的马车夫被华生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一扫，竟然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感觉自己仿佛是被某种无形的猎食者锁定。 虽然毫无缘由，但是他丝毫也不怀疑，若是自己未能完成嘱托，恐怕再也见不到明天的雾都了。 他将口信牢牢刻进脑海深处，随即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挥舞长鞭，驱使马车朝着苏格兰场疾驰而去。 “这样应该可以了。但愿斯坦福那边……能带来些有用的线索。” 望着远去的马车，华生摇了摇头，转身再度朝别墅的方向走去。 他一人实在是分身乏术，不得不借助斯坦福的协助。 原本在他的计划中，所有调查都将由他独自进行。 即便最终选择介入管理员的复仇之中，甚至帮助对方，也能最大限度地隐藏自身。 但既然斯坦福已经察觉到他在调查旧案，那么顺势借力，亦然算是不错的选择。 一个心怀正义的侦探，偶然发现数年前案件的疑点，于是深入调查，只为还受害者清白。 这是个令人动容的故事，不是吗？ “多么美好的故事啊，”华生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管理员依旧是那个沉默的管理员，而我……也依然是那个普通的侦探。” 这其中或许仍然存在疏漏，但华生相信，自己全身而退的几率很大。 毕竟，即便真有哪个不识趣的侦探想追查他的行踪，也很难找到确凿的证据。 他那能嗅到罪孽腐臭的特殊嗅觉，本来就超乎常理，足以使他避开大多数侦探的调查。 不知为何，夏洛特的身影忽然掠过他的脑海。 “嗯……奇怪。” 华生微微皱眉。 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想起她？ 虽然独处时他确实感到一丝许久未曾感觉到的寂寞，但也远远不至于像是现在这般，没有任何征兆，突然就想念起对方的地步。 “难道……她比我自己以为的，还要重要？” 华生轻轻抚摸着下巴，一时间有些无法确定。 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时间细细思考这个问题了。 那栋破败的独栋别墅，再次映入眼帘。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压回心底，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调查，必须继续。 既然决定要做，那么便万万不可以半途而废！ …… 斯坦福坐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 他从小便接受精英教育，处理这些日常政务倒也娴熟迅速，但正因如此，才更加觉得乏味无趣。 “要是没去那家女郎餐厅就好了……谁知道竟然撞见了上司，真是倒霉。” 他深深叹了口气，三天的休假就这么泡了汤。 他一边摇头，一边琢磨着下次该换哪儿去寻欢作乐。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斯坦福不耐烦地皱起眉，向外望去。 眼前是一幅略显滑稽的景象： 一个马车夫从车上跳下，踉踉跄跄地朝苏格兰场大门跑来，脸上惊魂未定，活像是白天见到了恶魔。 “有趣。”斯坦福轻轻一笑，揣测着可能的情形：“跑到这儿来……是目击了凶案现场？” 没等他继续猜测，那被大门守卫拦下的马车夫已经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以平生最大的声音喊道：“斯坦福总督察！我是奉约翰先生之命，来向您转达口信的！” 被当众点名，斯坦福脸色微微一沉。 但听到“约翰先生”几个字，他瞬间就释然了。 约翰虽然只是寻常姓氏，可他心里清楚，这车夫指的准是约翰·h·华生。 “华生那家伙，肯定只告诉了这车夫我的名字。”斯坦福有些无奈，却也无可奈何。 他与华生虽然是名义上的合作伙伴，但对方对金钱权势毫无兴趣，只对推理抱有异乎寻常的热情。 两人之所以能合作，是因为当初的华生需要赚取购买黑面包的便士。 可自从他成为福尔摩斯小姐的助手后，从底层一跃至中层后，这段合作关系便显得摇摇欲坠。 若不是华生骨子里那份正义感，加上斯坦福自己升任总督察后，对个人破案履历的需求已经不如从前，这段合作恐怕很难维系下去。 “算了。”斯坦福不在这个问题上面继续纠结。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尽力维持这段关系。 这与华生的能力无关，只因为他是站在福尔摩斯小姐身边的人。 “正因为对钱财权势毫无欲求，和那位小姐一样只痴迷于推理……所以他们才能走到一起吧？” 斯坦福不得不承认，或许真正能陪伴在福尔摩斯小姐身边的，真的只有华生一个人而已。 思绪流转间，他已经走到苏格兰场门外，挥手制止了正要驱赶马车夫的警员，开口问道：“华生让你带什么话？” “啊！先生，我可算找到您了！”马车夫见到斯坦福，简直喜出望外：“约翰先生让我转告您……” 他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华生的口信。 说完，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斯坦福，近乎乞求地说道： “先生，话我带到了。能不能请您告诉约翰先生，我确实尽力办妥了他交代的事……求他别……别让我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话到嘴边，他又给咽了回去，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毕竟此刻他正站在苏格兰场外面。 “哈。”斯坦福忽然笑出声来。 他终于明白这可怜的马车夫为何一脸惊恐了。 不是撞见了杀人现场，也不是遇上了什么地狱恶魔。 或者说，他遇到的是比恶魔更令人胆寒的存在—— 那个名叫“约翰·h·华生”的年轻人。 052：不肯道出隐秘的仆人 允诺马车夫的请求后，斯坦福便带着部下离开了苏格兰场。 眼下虽然并没有紧急公务，但是擅离职守终究不合规矩。 好在名义上圣尤菲米亚庇护所的丑闻信事件仍然由他负责调查，即便离岗也说得过去。 “不过华生还真是会给我找麻烦。”斯坦福苦恼地揉了揉额头。 若他还是个普通巡警，遇上这种棘手差事，免不了要动用家族资源，从而影响自己在继承人评分中的表现。 “幸好……如今的我，单凭自己也能做到不少事了。” 斯坦福向来善于以最小成本创造最大价值。 当时他只是稍加运作，调动些许家族资源，便坐上了总督察的位置。 他低声向身旁警员吩咐了几句，待他们散开去寻访曾经在西蒙旧宅工作的仆人后，独自走向不远处的咖啡店，点了杯咖啡和几样点心。 如果依照他的性子，肯定是更想去歌舞女郎餐厅消遣，但现在既然在办正事，还是稍作收敛为好。 时间缓缓流逝。 几小时后，斯坦福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那些派出去的警员才陆续返回。 他们并非空手而归，每个人都带回了个面容沧桑，皮肤粗糙的中年男子。 斯坦福将杯中已经凉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让他微微皱眉。 “只有这些人？比我想象中少。” 他相信部下的能力，不认为他们是只能找到这些，肯定是因为全部只有这些。 毕竟，这些人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 作为家族未来的继承人，识人的眼光至关重要，而斯坦福自认为他在这点上做得不差。 略作回忆，斯坦福开口问道：“薇薇安·博蒙特。你们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问话时，他的目光隐晦地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结果却令他有些失望：这些人似乎听说过薇薇安，但也仅限于“知道这个名字”而已……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站在最后方的一名仆役身上。 那人神情略显异样，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双手无意识地轻搓着肩膀，似乎是想要让自己镇定下来。 “中奖了！真是幸运。”斯坦福笑了笑。 他说过，自己的运气向来不错。 上次输给华生那场抛硬币游戏，不过是个意外。 下次再见，绝对要再比一次，证明他的好运名副其实！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让部下将那人带到跟前。 “说说看，”斯坦福双手交叠，声音低沉。 他脸上虽然挂着笑容，却透着一股压迫感：“关于那个妓女薇薇安·博蒙特，你知道些什么？” “妓女”。 即便斯坦福已经从华生的行动中推测出数年前的案件另有隐情，他依旧选用了这个充满轻蔑的称呼。 若是华生在场，听到这个词，恐怕已经猜到他的打算。 因为斯坦福在工作时，从不允许个人偏见影响判断。 就像上次调查泰莎·哈蒙德案时，华生提及“自杀”，斯坦福曾经特意提醒道：“自杀？你记错了吧？那可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这并非因为经常出入风花雪月场所的斯坦福是什么尊重女性的正人君子，只是说明他工作时的态度绝对专业，不带偏见。 闻言，被带到面前的仆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嘴唇微颤，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嗯？”斯坦福摸了摸下巴：“妓女这个词……刺激还不够？” 既然如此，那就得下剂猛药了。 “你什么都不想说？罢了，反正你知道的估计也是些无关紧要的事。那种不知廉耻的妓女，竟然妄想勾引西蒙·阿伯特伯爵这样的贵族，实在是不自量力，连自己的身份都搞不清楚。” “唔……既然是这么不知羞耻的女人，那你想隐瞒的，无非是和她有过肌肤之亲吧？真是无聊的秘密。” 斯坦福毫无根据地揣测着，试图以此激怒对方。 这种方式，是华生那样的侦探绝不会采用的。 但那又怎样？ 斯坦福清楚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男人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 他张大嘴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徒劳地用手比划，喉间发出含糊的声响。 “嗯？”斯坦福眉头微皱，察觉到了异常：“你……不会说话？” 男人点了点头。 直到此刻，斯坦福才骤然发觉，周围安静得令人窒息。 除了他自己，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出丝毫声响。 他的部下训练有素，保持沉默是常态，可这些打杂的仆役呢？ “你们！”斯坦福猛地站起身，急切问道：“莫非全部都不会说话？” 无人应答。 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望着他。 “那我再问，你们之中，有没有人识字，会写字？” 所有人齐齐摇头。 “呵……”斯坦福明白了。 数年前，西蒙在那座宅邸里做了不可告人之事，于是将所有仆役都变成了无法与人沟通的哑巴。 “西蒙·阿伯特……当真猖狂！” 罕见的怒意涌上心头。 这并非出于对这些仆役悲惨遭遇的同情，而是斯坦福觉得，身为伯爵的西蒙竟做出如此下作之事，实在让身为贵族继承人的自己脸上无光。 “唉～”他充满无奈地长叹一声。 这些人既无法说话，也不识字，该如何从他们身上获取线索？ “华生啊华生，你可真是给我出了道难题。” 望着这群沉默的人，或许是已无计可施，又或许是记起华生那句“妥善利用”，斯坦福沉声开口：“西蒙·阿伯特已死。” 说罢，他闭上眼，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进行。 然而不过片刻，身侧便传来部下的声音。 “又怎么了？”他眼睛也不曾睁开，只是疲惫地问道。 “长官，刚才被您问话的那人，听到西蒙的死讯后，把这张照片交给了我们，说是转交给您。” 斯坦福睁开眼，接过部下递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美丽动人的女子，正在专注地工作。 “哈～”斯坦福嘴角扬起，心情忽然明朗起来：“果然，我的运气……一直都不错。” 053：她就是薇薇安·博蒙特 华生打开手中的项链坠子，看见里面空无一物，不由得皱起眉头。 经过长时间的搜寻，他确实在这里发现了新的线索，可眼下项链中本来应该存在的线索却是不翼而飞。 他认得这种项链。 之前在怀特利百货公司为夏洛特挑选生日礼物时，曾经见过相同款式。 外观朴实无华，内里却是中空设计，常用于存放照片。 因为其价格低廉，在平民中相当流行。 “照片不见了……是被管理员提前取走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华生颇为不解。 要知道，管理员特意留下种种隐晦的提示，不就是为了引导前来调查的侦探发现证据，揭开真相吗？ 至于他自己为何不直接公开，原因也很简单：他虽然知晓薇薇安“自杀”一事的真相，却并没有能力证明她的清白。 比如华生刚才所做的尸检推断，就远远不是常人所能办到。 正因如此，他此刻才感到一阵烦闷。 “难道是自顾自地认为项链里的照片对案情无关紧要，就先行取走了？”华生简直无法理解。 明明清楚自身能力有限，却还要做这种给人添乱的事…… 正当他低声抱怨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嗯？”华生回过神来，向外走去：“斯坦福的效率倒是不错……不知他那边发现了什么。” “我亲爱的华生，”从马车上下来的斯坦福热情地招呼道：“你想知道我找到了什么吗？” 一听这话，华生立刻意识到接下来的发展恐怕不会太顺利。 果不其然，斯坦福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预感：“你不久前说过，你很讨厌向人求助，所以每次都会把想要的情报当作筹码，用抛硬币的方式来决定归属。” 华生并无异议。 一场抛硬币游戏花不了一分钟。 更何况，他确实不习惯直接开口求助，本来就打算用这种方式换取斯坦福手中的情报。 他用左手取出一枚金灿灿的一磅金币，问道：“你选哪面？” 斯坦福早有准备。 他虽然不清楚华生究竟如何做到必胜，却知道该怎么应对。 “这次由我来抛吧。”斯坦福从口袋中掏出自己的金币，不等华生回应，便径直将金币弹向空中，头也不抬地宣布：“和上次一样，我还是选正面。” 他对自己的运气向来信心十足。 “那我还能选什么呢？”华生有些无奈地俯下身：“也只能是反面了。” 说话间，他抬眼观察着金币下坠的轨迹。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按照这个轨迹落下的金币，确实会如斯坦福所料，是正面朝上。 但……那只是“如果没有意外发生”。 华生右手手指一屈一弹，一颗大小适中的石子便如子弹般疾射而出，精准地撞向空中的金币。 “华生！”斯坦福瞳孔骤缩，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 “叮～” 清脆的撞击声响起，石子不知弹飞到了何处，而那枚金灿灿的金币已经稳稳落地。 反面朝上。 “看来又是我赢了。”华生耸耸肩。 无论再来多少次，结果都不会改变。 “我再也不会跟你玩这个游戏了！”斯坦福几乎咬牙切齿：“以后我直接把情报扔给你就走人！” 他的运气或许确实不差，但在必胜的华生面前，终究还是不够看。 华生必胜的秘诀是在金币上做了手脚？怎么可能！ 他真正必胜的原因，在于这场游戏只规定了胜负的判定方式，却从未提及其它限制。 望着斯坦福气急败坏离去的背影，华生摇了摇头。 以后能陪他玩这个游戏的人，又少了一个。 真是可惜。 华生并未因此产生太多情绪变化。 此刻，他更在意的是斯坦福带来的线索。 那是一张照片。 更准确地说，是一张被撕裂的照片。 “有点意思。”华生轻抚下巴，推测道：“从人像所占的比例看，这原本应该是一张双人合照。” “但……照片里的这个人是谁？” 不知何时已折返回来的斯坦福开口道：“她就是薇薇安·博蒙特。” “你怎么确定？”华生追问。 斯坦福将不久前发生的事简述了一遍：“当我提到这个名字时，那个仆役就有了特殊反应。得知西蒙死讯后，他便把这张照片交给了我。” “原来如此……”华生没有急于下结论，而是继续端详着手中残缺的照片。 照片被撕裂这一事实本身，便传递着信息。 在这个时代，撕毁合照无异于宣告关系的彻底破裂，甚至带有诅咒的意味。 民间更有传言，撕毁合影是希望照片中的人“尽快死去”。 而在这里，更可能意指照片上的女子已然身亡。 “为什么要用如此迂回的方式？” 华生取出项链吊坠，经过对比可以确认：这张照片正是吊坠中遗失的那张照片的其中一半。 由此可以想象出，管理员取走照片后，撕下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半，而将属于薇薇安的这一半留下，作为给调查者的线索。 “照片上的女子就是薇薇安·博蒙特吗？”华生回想起斯坦福方才的叙述，感到些许棘手。 所有线索都在侧面指向密室中的那具尸骸就是薇薇安，可直到此刻，他仍然没有掌握决定性的证据。 不过华生并未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 根据斯坦福的调查，那些仆役确实认识薇薇安。 “这么简单的问题，你当时怎么没直接问清楚？”华生有些无奈，却也明白这怪不得斯坦福。 对方对这个案件一无所知，只是按他的要求行事。 “罢了，稍后我亲自去问吧。” 华生心中已经有决断。 他拿着照片，转身返回密室。 斯坦福跟了上去。 比起处理那些枯燥的政务，显然还是跟在华生身边更有意思。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那位在歌舞女郎餐厅撞见的上司已经回来了，每次见面都让斯坦福浑身不自在。 华生没有理会他。 回到密室后，他用右手拇指与食指大致测量着干尸面部的骨骼尺寸：颧骨间距，眼眶宽度…… 这类精细活本应用专业工具完成，但华生相信：我的眼睛就是尺！ 尽管他视觉远远不如夏洛特，但一来一回，又要耽误不少时间，现在就暂且将就。 “看这里，”华生的食指轻轻点向干尸深陷的眼窝上方：“眉弓的弧度，和照片中的女士几乎完全一致。” “再看下颌。照片里线条清晰，而这具尸体虽然皮肤紧贴骨骼，但骨相轮廓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总结道：“从任何一个可对比的角度判断，结论都已经非常明确。” 眼前这具遗体，不再是无名干尸。 她就是薇薇安·博蒙特。 至少，她就是照片中的这个人。 054：她非妓女，亦非…… “既然已经确定了她的身份，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证明她并非妓女，证明所谓事实都只是西蒙编造出来的谎言。” 华生凝视着照片中正在专注工作的女子，尝试还原当时的情景： 照片里的她正与管理员一同工作，恰巧街头流动摄影师路过，让这对相识已久，却从未合过影的男女，萌生了留下纪念的念头。 “不过……管理员明明是男性，竟然也从事底层缝纫行业？” 这念头一闪而过，华生并未深思。 尽管反直觉，但事实上顶尖的裁缝几乎都是男性。 即便是底层的缝纫劳作，也有不少男性参与，只是他们往往羞于承认，认为这是“女人的活计”。 这种观念带来的羞耻，有时甚至胜过贫穷本身。 “单凭这张照片，还远远不足以作为证据。”斯坦福也叹息道。 即便西蒙已经失势，甚至身亡，但要推翻他当年散布的谎言，他们仍然需要更加确凿的证据。 毕竟，西蒙当时只为强行结案，而华生所求的，是真相。 “嗯。”华生点头。 他同样清楚，一张女子从事缝纫工作的照片，并不能直接证明她不是妓女。 最多只能说明她曾经到过这类场所。 “不过不必担心，这花不了太多时间。”华生活动了一下肩膀，神情松弛了不少。 这桩数年前的悬案已经接近尾声，接下来只需询问那位提供照片的仆役几个关键问题，便能印证他的推测。 “为什么？”斯坦福不解。 他并不觉得自己遗漏了关于这位女子职业的线索。 “我曾读过一篇名为《生活宝典》的文章，”华生平淡的神色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他似乎很乐意谈及这个话题。 “文中写道：一个逻辑学家，即便从未见过或听说过大西洋与尼亚加拉瀑布，也能从一滴水推测出它们的存在。” “当然，这句话并非重点。重点在于，文章介绍了初学者该如何锻炼这种能力。” “方法其实很简单：观察你遇到的每一个人，推断他的来历与职业，直到这成为你下意识的反应。” “一个人的指甲，衣领，手指上的茧子，甚至他脸上的细微表情，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的职业。” “简直是一派胡言！”斯坦福忍不住大声反驳：“我可不认为这是初学者能做到的。” “我部分同意你的后半句。要准确判断一个人的职业，不仅需要敏锐的观察力，还需要广博的学识。” “所以我当时付出了相当多的努力。当然，这或许是因为我并非天才。” 斯坦福看着侃侃而谈的华生，忍不住追问：“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是我非常憧憬的人。”华生不假思索地回答。 正是那位“福尔摩斯先生”，让他萌生了成为侦探的念头。 “所以到底是谁？”斯坦福紧追不舍。 华生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道：“现在，还是让我告诉你，我是如何判断出这位小姐生前真正的职业吧。” “好吧。”斯坦福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心里却已默默记下了《生活宝典》这个文章名以及听到的部分内容。 既然有了名字和部分内容，想要找到全文，无非是时间问题罢了。 在斯坦福的注视下，华生轻轻托起干尸的右手，将食指与中指略微抬高，指向指节处那处异常明显的骨赘增生。 “这是长期重复特定手工动作留下的印记。”华生解释道：“妓女通常不会有这种局限于特定指节的骨骼变化。” 当然，这只能证明她并非以卖身为生，至于具体职业，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好在，早在尸检的时候，华生便已经留意到几处异常，只不过是此刻才将它们与死者职业关联起来。 没有这张照片，从尸体上发现的线索难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反之亦然。 对侦探而言，尸体的线索已经足以推断出死者的职业，但是如果想要为她洗刷污名，这张照片却是不可或缺的。 华生没有停顿，接着轻轻撑开干尸的口腔，示意斯坦福注意前牙内侧的凹痕。 “这应该是生前长期用牙咬线留下的痕迹。可以说是缝纫工的典型特征。” 此外，在右下方的牙齿中，还能看到廉价的铜制填充物。 “这是穷人才会用的材料。” 由此可以断定：死者生前是一位经济拮据，却自食其力的独立女性，绝非西蒙所诬蔑的那种“用身体换取钱财的妓女”！ “还有些次要线索，稍后我会整理成完整的卷宗，连同调查过程一并交给你。”华生说道。 尽管最初他确实是打算独自调查，但既然斯坦福已经介入其中，那不如将明面上的调查结果正式移交。 这不仅能为这位可怜的女子伸冤，同时也能留一份官方记录。 日后即便夏洛特察觉异样，见到苏格兰场的卷宗，也只会当作是自己的错觉。 这算是华生为自己提前准备的官方证明。 “别这么着急嘛～”斯坦福眼睛微微眯起，伸手便想要揽住华生的肩膀：“华生你还有事要办吧？我正好陪你一起去，也好抚慰一下你因为福尔摩斯小姐不在而寂寞的心灵。” 华生侧身避开，忍不住吐槽：“斯坦福，比起贵族，你更像街头的痞子。” “哈哈，”斯坦福不以为意，依旧那副轻佻模样：“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对于那些真正有才干的人，他向来如此。 姿态虽然浮夸，但是确确实实能拉近与大多数人的距离。 当然，最重要的是，只有拥有才能之人配得上值得他这般尊重。 华生不再多言，径自向外走去。 他倒是很想独自登上马车后立刻命车夫出发，让斯坦福被扬起的尘土扑个灰头土脸。 但他不能这么做。 因为狡猾的斯坦福根本就没告诉他，那些仆役被临时安置在什么地方！ 最终，华生只得忍耐着，与斯坦福坐上了同一辆马车。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如此思念福尔摩斯小姐。 斯坦福或许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但夏洛特作为搭档，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更何况…… 华生有些难受地揉了揉鼻子。 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那股罪孽的腐臭。 准确来说，事实如此。 可是自从夏洛特在他身边的这一个月，他才真正得到了释放，那令人无法忍受的气味被她影响的微乎其微。 让华生能够闻到罪孽的嗅觉，真正变得可控。 而现在她刚刚离开，那熟悉而令人窒息的腐臭便再度汹涌袭来，疯狂侵占着他的嗅觉，让他苦不堪言。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华生在心中哀叹，随后闭上眼睛，放空思绪，试图以此逃避嗅觉带来的折磨。 055：务必把握住这次机会 马车在咖啡店前缓缓停下。 华生刚下车，便看见那些皮肤粗糙的仆役们正放松地享用着免费提供的点心和热饮。 或许这些茶点算不上多么精致，但“免费”二字，已经足以让他们吃得津津有味。 无论在哪个时代，白嫖总归是令人心情愉快的，不是吗？ “斯坦福，你居然会这么做，真让我有些意外。”华生略带讶异地看向身侧之人。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糟糕？”斯坦福不满地扬了扬眉，随即压低声音解释。 “强行把人扣在这儿毕竟不妥。这样安排，既能让他们放松些，也能顺便替我博个体恤底层的好名声。” “名声可是好东西，”他嘴角微勾：“而好东西，总得一点一点攒。” 两人的交谈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但因为斯坦福刻意压低嗓音，他们并未听清具体内容。 见目光汇集过来，斯坦福顺势在部下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好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待会儿还得派人送他们回去。” 接着，他指向最前排的一名男子：“他就是把照片交给我的人。” 华生注意到对方眼中的胆怯。 于是，他以比云朵更轻柔的嗓音开口：“我来提问，你只需要摇头或点头回应，可以吗？” 男子点了点头。 “首先，照片里的这个人，其实并不叫薇薇安·博蒙特，对吗？” 先前所有的疑点在此汇聚，终于让华生问出了这个问题。 男子用力点头。 坐在后面的斯坦福眼睛微微眯起，思索片刻后直截了当地问道：“华生，这是怎么回事？” 照片上面的女人就是密室里的干尸，而失踪并疑似被西蒙杀人灭口的却是“薇薇安·博蒙特”。 如果干尸并非薇薇安，难道他们这大半天全是在白忙活？ “斯坦福，”华生对此早有准备：“薇薇安·博蒙特失踪的消息，最初是谁报给苏格兰场的？” 斯坦福没有回答，只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部下。 “报告长官，是西蒙·阿伯特提供的消息。正因如此，加上他身为伯爵的身份，所提供的证言才……” 部下适时收声，剩下的内容不是他该议论的。 华生打了个响指，微微一笑：“看来你的部下能力不错。西蒙的目的，正如他刚才所言。” 斯坦福眉头微蹙，仿佛明白了什么：“西蒙提供了假名？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不出他撒谎的理由。” “如果……连他听到的名字本身就是假的呢？”华生反问：“对照片上的女人来说，随口编个名字就够了。毕竟，身为伯爵的他，怎么会费心去记一个区区仆役的姓名？” 即便她容貌出众，身姿动人，西蒙记住的恐怕也只是她的脸蛋和身体，而非名字。 斯坦福沉默了。 因为事实如此。 就连他自己，也记不住宅邸里仆役们的名字。 记住下人的名字或许也能博取些许名声，但收益实在有限。 更何况，他与他们之间，本身就鲜少有交谈。 见斯坦福不再追问，华生重新看向眼前的男子。 只见对方双手比划，似乎急切地想纠正什么，但华生仿佛全然未觉，只是温和地说道：“我想知道的已经得到答案了，非常感谢您的协助。” 他高大的身形恰好挡住了男子的动作与神情，无人看见对方此刻的反应。 即便有人看见，又能如何呢？ 一个无法与他人沟通的哑巴，真的能说出真相吗？ “薇薇安·博蒙特……” 华生已然清楚这起案件的全部。 包括管理员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他甚至隐约猜到了，密室外为何会摆放着那几朵枯萎的玫瑰。 仆役们陆续坐上马车，被送回原处。 所有开销，自然记在了斯坦福公子的账上。 而华生则回到了贝克街221号。 唯有这里，能让他感到些许安心。 他不确定未来是否依旧如此，但至少此刻，是的。 提起纸笔，他便伏案疾书起来。 整理出一份完整的案件卷宗，对个人而言无疑是项极其困难的大工程。 尤其尸检部分是由他独立完成，而他又非法医出身，必须在此着重说明。 即便如此，他仍然必须尽快完成这份报告。 如果再耽搁下去，等到夏洛特查明丑闻信事件的真相，甚至追查到管理员头上…… 那一切就真的来不及了。 …… 午后，苏格兰场。 斯坦福翻阅着手中的卷宗。 这是部下刚刚送来的，说是华生转交。 至于华生本人，在亲手递交完卷宗后，便坐上马车直奔圣尤菲米亚庇护所去了。 对此斯坦福并不意外，他早就察觉华生与自己同行时总不经意地轻抚鼻尖，充满不耐烦的模样。 此刻对方绝对是急着去见夏洛特·福尔摩斯。 “明明才分开几个小时。”斯坦福摇摇头，几乎无法想象这两人如果未来没能成婚会是怎样的情况。 不过眼下，他有更要紧的事，那便是审阅华生送来的这份卷宗。 尽管他认可华生的能力，但专业工作终究是需要专业人士进行。 华生此前从未撰写过正式卷宗，难免会存在疏漏，斯坦福要做的正是查缺补漏。 然而，随着阅读深入，他的神情却逐渐凝重起来。 是因为卷宗漏洞百出吗？似乎并非如此。 读完最后一页，斯坦福面色沉凝地放下文件，如释重负般长长舒了口气：“华生这家伙……很难想象他能够被称之为人类。” 第一次撰写卷宗，竟然能如此完美而专业，甚至超越了苏格兰场现行的文书规范。 毫不夸张地说，这份卷宗足以成为日后苏格兰场所有案卷的范本。 “他究竟怎么做到的？”斯坦福起初还有些自我怀疑，但随即释然。 他忽然想起来华生那精湛得不合常理的尸检技术，远远比他曾经见过的最好的法医更为优秀。 并不是精湛，而是优秀，是技术上不可磨灭的差距！ “简直……”斯坦福沉吟良久，终于找到一个贴切的比喻：“像是文明人俯瞰野蛮人般。” 帝国殖民途中遭遇的那些落后土著，大概也曾怀有与他此刻相似的心情吧。 他摇摇头站起身，决定将这份卷宗呈报上级。 莫说它可能起到的示范作用，单是其中涉及前伯爵西蒙·阿伯特的内容，就绝非他一个小小总督察能擅自定夺的。 “咚，咚。” 沉闷的叩门声响起。 待到室内传来应允声，斯坦福才推门而入，将卷宗置于警察专员的办公桌上。 “叔叔，请您抽空审阅这份卷宗。” 被斯坦福称为“叔叔”的中年男子身着剪裁精良的双排扣礼服大衣，肩章上繁复的编织穗带，镶边与皇家徽章彰显着他的身份。 苏格兰场的最高长官，直接向内政部负责，也是唯一有权力裁定此事的人。 警察专员微微皱眉：“斯坦福警员，工作时请称呼职务。” “是，叔叔。”斯坦福脸上没什么表情，连语调也平淡得不带情绪，却依然透出一股难以抹去的轻佻感。 警察专员无奈摇头。 很难想象眼前这位竟然是家族目前最有望继任族长之位的子嗣。 不过斯坦福向来分得清轻重，能让他亲自呈递的卷宗，绝非小事。 他翻开卷宗，快速浏览。 “前贵族……污蔑……妓女……” 指尖轻叩桌面，他沉吟片刻，随即迅速起身，拨通了内政部高级文官的专线电话。 这起案件，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斯坦福默默退至门外。 等到室内通话声停下，他才重新进入。 只见平日不苟言笑的叔叔此刻竟然眉眼舒展：“斯坦福，这次做得很好。通告初稿就由你来起草。” 他轻轻拍了拍侄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务必把握住这次机会。” 斯坦福瞬间领会了言外之意，呼吸不由得微微一促。 “明白。” 056：你是侦探，而非暴徒（4K5合章） 圣尤菲米亚庇护所，五号楼。 华生饶有兴致地看着喋喋不休的芙蕾雅与面如死灰的管理员。 芙蕾雅彻底把这位五号楼管理员当成了不会还嘴的情绪垃圾桶。 管理员起初还能勉强无视，可时间已经过去整整几个小时。 更何况，芙蕾雅并非持续不断地说话。 她只是每当想起什么烦心事，便开口倾吐一番，毫无规律可言。 往往就在管理员以为煎熬终于结束，稍松一口气时，她又会忽然打开话匣，简直让他烦不胜烦。 “暂且停一下吧。”华生出声打断。 霎时间，管理员投向他的眼神，仿佛看见了救世主。 “芙蕾雅，”华生并未看向管理员，只作若无其事状问道：“夏洛特有没有告诉你，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咦？”芙蕾雅这才注意到华生竟然已经返回：“约翰先生？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完全没发觉。” 她虽然好奇华生去做了什么，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回答问题：“夏洛特小姐让我转告您，她会在外面继续调查丑闻信的事。因为不确定您何时回来，她说会在饭点回到这儿。” “说的也是。”华生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效率是何等惊人！ 短短几小时，竟然将一桩数年前的悬案查清。 不过，这也与他的调查目的有关。 他并非要还原全部真相，只需要调查清楚两件事即可。 为“薇薇安·博蒙特”洗刷污名，并确认西蒙·阿伯特的确犯下杀人罪行。 至于西蒙具体如何行凶，则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 不过，现在或许不能再称那位逝去的女子为“薇薇安·博蒙特”了。 她并非真叫这个名字，只是将这个名字安到自己头上。 至于真正的薇薇安小姐……华生瞥了管理员一眼，微微一笑。 这固然是个令人困惑的问题，所幸他已经知道答案。 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等待夏洛特归来，了解她的调查进展，以便筹划出最合适的方案，达成自己的目的。 “不过，看来我来得真不是时候。”华生取出怀表看了眼时间，颇感无奈：“夏洛特刚吃完午饭就继续去调查了。她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到。” 若是要充分利用时间，此刻本来应该与管理员好好谈一谈，但眼下并非是良好时机。 他打算等到明日凌晨，新一期《泰晤士报》发售时，再去找管理员深谈。 空口白牙……纵然说得天花乱坠，恐怕也难以取得什么成效，但若是带上明早最新一期的报纸，想必会是另一番光景。 华生有这个自信。 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外来人？”华生神色略微有些怪异。 前贵族们仍然沉溺于往日荣光中，断然不会做出如此不优雅的举动，因此这脚步声的主人，只可能是楼层管理员或外来者。 而管理员负责监视前贵族们，鲜少离开岗位，那么来的必定是外来人。 “可我记得……现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里的外来人，只有我和夏洛特两个啊？” 华生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夏洛特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怎么可能会突然折返回来？ 莫非外面又有新人进来？ 然而，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阵熟悉的淡淡清香，被华生敏锐的嗅觉悄然捕捉。 这令人舒心的香气……这变得清新的空气…… 即便再难以置信，华生此刻也已经确定。 那正匆匆赶回的人，正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果不其然！ 当急促的脚步声停下，一道娇小的身影从门口探出头来。 “华生！”夏洛特因为这意外的惊喜不禁轻呼：“你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怎么？”华生笑道：“难道你希望我再晚些回来？” “怎么可能！”夏洛特连忙否认，随即解释：“只是你不是去调查西蒙数年前那桩疑似杀人的旧案了吗？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想起分别时自己那番模样，她脸颊便微微泛红。 到头来，似乎真是她的直觉出了错。 华生不过离开了短短几小时，又能发生什么呢？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然而，不知为何，心底那股不安并未因华生的归来而消散，反而愈演愈烈，让她难以忽视。 华生并未察觉夏洛特的异样，此刻他正用余光观察着管理员。 对方脸上并无太大反应，唯有眼珠不自然地转动了一下。 如果在之前，华生或许会觉得有些许蹊跷，但如今他已经大致猜到了其中缘由。 尽管尚且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 他一边留意着管理员，一边回答夏洛特的疑问：“说实话，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不过关于这案子的最终结论，还请允许我先卖个关子……等到明日《泰晤士报》发售再告诉你吧。” 闻言，夏洛特略感不满，脸颊微微鼓起。 她难道是买不起《泰晤士报》吗？ 当然不是！ 她只是因为华生用这种方式逗她而有些气恼罢了。 简直和从前一模一样，毫无改变。 不知何时，夏洛特唇角已经扬起浅浅的弧度。 华生果然还是那个华生。 她的直觉从未出错。 不过……或许上次，确实是有着稍许偏差存在。 “话说回来，”华生见自己已经在管理员心中埋下种子，这才想起刚才的疑惑：“夏洛特，你突然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明明约定好用餐时间才返回，此刻却是下午一点，午饭后已经过了一小时。 假如说真是遗落了什么，也应该更早折返回来才对。 “因为华生你回来了呀。”夏洛特回答得理所当然。 “嗯？”华生眉头微皱：“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这种事也能靠推理得知？ 他不确定其他侦探能否做到，但自己显然不能。 “是直觉！”夏洛特明亮的眼眸直视着华生：“我感觉你回来了，所以就回来见你。就这么简单。” “直觉？”华生重复了一遍。 “对，”夏洛特点头：“我的直觉从未……” 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改口道：“我的直觉在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出错！” “嗯……”华生轻抚下巴，随即评价道：“看来你的直觉……似乎不属于正常范畴。” 尽管他自己的嗅觉也同样异于常人，但夏洛特这种毫无凭据的直觉，仍然让他觉得惊人。 归根结底，这两者之间能够一概而论吗？ 华生的嗅觉给他带来了许多困扰，提供的帮助却很有限，而夏洛特的直觉简直强得可怕。 “真是令人羡慕……” 华生不禁如此想到。 但是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嗅觉的确是带给他许多烦恼，但是他又凭什么认定那过于准确的直觉没有带给夏洛特众多烦恼呢？ 这是绝不应该产生的想法。 短暂的闲聊后，华生才终于询问起正事：“夏洛特，你调查进行的怎么样了？” “调查进度……比我想象中要慢得多。”夏洛特说着，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想要查清楚西蒙是否死于熟人作案，实在是无比棘手。 圣尤菲米亚庇护所里面住的全部都是前贵族，但他们仅仅在此生活，并无特殊的社会活动。 想通过某种档案记录找出西蒙的交际圈几乎不可能。 因为根本不存在这样的记录！ 不，其实也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因为楼层管理员会记录所有出入者的姓名。 于是夏洛特翻遍了整个庇护所各楼层的登记簿，试图从中找出西蒙的名字，进而推断与他相关者所在的楼层。 然而事与愿违。 除了五号楼，其他所有楼层的登记簿上，都找不到“西蒙·阿伯特”这个名字。 事情不止于此。 不甘心的夏洛特又逐一询问了所有出现在五号楼登记簿上的人。 因为他们都有与西蒙会面的嫌疑。 可即便锋利的剑尖已经抵在脖颈上，这些前贵族吓得面色惨白，仍然是坚称自己与西蒙·阿伯特毫无往来。 最后，在询问欧文后，夏洛特终于排除了最后一种可能：西蒙与他的熟人意识到管理员在监视，因此每日在固定时间和地点秘密碰头。 至此，她可以断定：西蒙·阿伯特确实是个极为孤僻的人。 除了欧文·里德与芙蕾雅·格里芬，他再也没有其他熟人。 准确地说，就连欧文也是因为西蒙曾经与芙蕾雅有过深入交流，两人才有了“友人”这层关系。 数小时的调查未能取得实质性进展，但夏洛特并未气馁。 至少，她已能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接下来只需要从“钥匙”这个关键点入手，再次展开调查就可以了。 听完夏洛特的叙述，华生却没有丝毫赞赏她毅力的意思，反而紧紧皱起眉头，语气近乎责备： “夏洛特，你必须清楚。你是侦探，不是暴徒！” 面对欧文时可以采用那种审讯方式，是因为他主动袭击，具有威胁，他们必须先确保自身安全。 但对于普通人，即便是身负罪孽的前贵族，也不该用这种手段逼取口供。 夏洛特拥有优异的侦探天赋与敏锐的直觉，只是过于年轻，缺乏经验。 正因如此，华生见到她走上错误道路，才忍不住出言责，想要将其纠正回来。 即便出于私心，华生也不愿意看到夏洛特变成一个滥用私刑的人。 那绝非好事。 夏洛特嘴唇微动，却始终未能说出哪怕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语。 她低头望着手中的细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苦练剑术？ 是为了实现成为侦探的梦想。 夏洛特很清楚，剑术只是她作为侦探的诸多技能之一，是为了能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追寻真相，伸张正义而磨练的。 可不久前的行为……真的能称之为“正义”吗？ 华生说得对，那简直不像侦探，更像是暴徒的行径。 “对不起……”夏洛特娇小的身子微微蜷缩成一团，额头抵在膝盖上面，情绪低落：“我……做错了。”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华生在她身前蹲下，宽大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头顶，声音温和：“你刚满十八岁，还年轻，做错事再正常不过。” “重要的是，你能及时认识到错误，并改正它。” 华生依稀记得，类似的情形以前似乎也发生过，只是当时他的态度远远没有此刻这般温和。 想来，那时候被训斥的该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吧。 他的精力有限，能给予特别关注的，终究只有寥寥数人而已。 “华生……”夏洛特微微抬起头，声音很轻：“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华生大致猜到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但即便猜不到，他也会选择陪在她身边。 这是他曾经亲口许下的承诺。 “当然。”华生笑了：“福尔摩斯小姐这般模样可不多见，我怎么能错过？” 明知他是故意这么说来缓和气氛，夏洛特心中的沉重与愧疚，还是因此消散了几分。 待情绪完全平复，恢复往日的镇定后，夏洛特将细剑收回鞘中，转身朝五号楼内走去。 华生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这是夏洛特的要求。 这是她自己惹出的问题，既然意识到了错误，就该由她自己来弥补。 “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谁？”门内传来不耐烦的男声。 这也难怪。 刚被夏洛特找过麻烦，任谁都不会有好心情。 门开了。 那位前贵族看到夏洛特娇小的身影时，脸色瞬间惨白一片，战战兢兢地问：“您……您怎么又回来了？” “我是来向您道歉的。”夏洛特将细剑置于身侧，诚恳地躬身：“方才我对您做了非常过分的事。但……还是恳请您宽宏大量，原谅我。” “无论您提出怎样的责罚，我都愿意接受。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 前贵族想起不久前遭受的羞辱与威胁，心中微动。 可当他瞥见夏洛特身后如雕塑般沉默伫立的华生时，又连忙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若真要按照“做错事就该受罚”的原则，他自己犯下的罪孽，早该被千刀万剐无数次了。 如今夏洛特肯登门致歉，已是给足了颜面，若他还不知好歹地提出惩处…… 念及此处，他摆了摆手：“福尔摩斯小姐，不必如此。只望您日后……不要再做出类似的事便好。” 说罢，他悄悄观察华生的反应。 见华生依然静立不语，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感谢您的宽容。” 门关上了。 夏洛特心中的结，也随之解开了一部分。 她继续与华生一同走向下一间屋子，挨家道歉。 只是有一件事让夏洛特困惑：每当她提到“愿意接受任何责罚”时，所有人都默契地避而不谈，只是略带幽怨地提醒她“下次别再这样”。 “真是奇怪……”夏洛特不解地低语。 这时，华生才终于开口：“那么，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日后你打算如何使用你的剑呢？” “伸张正义！”夏洛特的眼中再无迷茫。 她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伸张正义……的确是件好事。”华生望着她，语气有些无奈。 这件事似乎让福尔摩斯小姐心中的正义感变得愈发强烈了。 “但是，还请您务必以自身安全为重。哪怕只是有人对您流露出袭击的意图，也请毫不犹豫地出手。” 华生从不率先动用武力。 因为“正当防卫”的名分至关重要。 无论现代，亦或此时，皆是如此。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华生还有另一件事要与夏洛特商议。 057：心存死志的管理员（合章） “你已经很累了吧？”华生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想要信服的温和。 但这对夏洛特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她愣了一瞬，困惑地眨了眨眼。 莫非她看起来很累吗？ 可从任何方面感受，她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于是夏洛特开口反驳道：“华生，我一点也不觉得累，完全可以继续调查。” 这起案件包含丑闻信与西蒙·阿伯特之死两桩事，甚至调查全部都已经进入中期。 夏洛特认为，制作丑闻信的人与杀害西蒙的凶手是同一人，且其身份应该与被诬陷，被灭口的薇薇安·博蒙特有关。 或许是她的亲人或友人。 从动机来看，这是最合理的推测。 “你心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华生当即编出一个听来合理的理由：“况且，这案子可能比想象中更复杂。” “最后那封指向薇薇安的丑闻信，说不定正是为了扰乱视线，让我们下意识认定凶手与她有关，从而忽视其他可能。” 夏洛特心中一惊。 这确实是存在着的可能性，而她之前竟然完全忽略了这一点，仅仅凭借直觉一意孤行地推进调查。 不过，即便现在意识到这一点，她仍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推测正确的几率更高。 见夏洛特有所动摇，华生暗自松了口气。 无论他有何种计划，准备采取何种行动，都必须等到明日清晨最新一期《泰晤士报》发行。 若是让夏洛特继续查下去，五号楼那位管理员恐怕难以逃脱对方的抓捕，甚至可能随数年前被西蒙杀害的女子一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残酷的世界。 所以，此刻他必须说服夏洛特暂停调查。 “夏洛特，看来你之前完全没考虑到这种可能。对侦探而言，这是不容忽视的疏漏。在错误的方向上再怎么努力，也只是白费功夫。” 华生乘胜追击，势必要让夏洛特随他回贝克街221号稍作休整，等到明日再将一切彻底了结。 夏洛特略带狐疑地看向华生。 尽管他的话听起来严苛，她却感受不到先前那种责备的意味，反倒觉出一丝……急切？ 华生为何如此急切？ 线索不足，夏洛特无法推导出正确答案。 但望着刻意表现出与往日不同态度的华生，她意识到他想做的事一定非常重要。 华生已经在许多事上帮助过她，她也想在力所能及之处回赠他。 “华生，”与华生视线相交的刹那，夏洛特直截了当地开口道：“你是想让我和你一起回家吗？” 华生脸上神情没有发生丝毫变化，心中却已经掀起万丈波澜。 他自认为他的伪装技巧精湛，可是在夏洛特面前却显得如此笨拙，毫无作用。 由于被夏洛特那不讲道理的惊人直觉吸引了注意力，他差点便要忘记了。 夏洛特的五感本来就异常敏锐，远超常人，唯独嗅觉略微逊他一筹。 “真是……难以应对。”华生眉头紧皱。 既然伪装已被看破，接下来又该如何应对？ 正当华生苦思冥想之际，一只纤细的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华生？”夏洛特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在吸引他注意后，十分善解人意地说道：“你不需要告诉我原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沉吟片刻，华生默默点了点头。 “这样啊……”夏洛特随即说：“那我们就回去吧。” “嗯？”华生有些难以置信：“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这么做吗？如果浪费今天，剩下的调查时间可就只有一天了。” “可华生你现在希望我跟你回家，对吧？”夏洛特歪了歪头，眉眼弯弯如月牙：“既然华生这么希望，那我就照你希望的去做好了。” 至于其中的原因，她当然好奇。 但既然华生没有解释的意思，又何必追问呢？ 不仅很可能得不到真正的答案，还可能伤及两人之间的关系。 无论从理性还是感性来看，这都不是明智的决定。 “况且，哪怕只剩一天，我们也一定能找出真相。”夏洛特反倒替华生找补起来，随后狡黠一笑，半开玩笑地说。 “再说，接下这桩案子的是斯坦福。就算我们没能及时查明，受罚的也是那个讨厌的家伙。想想还有点期待呢。” 华生沉默了片刻。 他很难评价自己方才的言行。 明明是他提出要回去，却偏偏要列举那么做的后果，最后反倒要夏洛特来为他圆场。 “您真是……太善解人意了。”最终，华生憋出这么一句。 “总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直接告诉我就好。”夏洛特最后提醒道：“如果你不说，我很可能会误解。与其等事情演变到那种麻烦的地步，不如一开始就说清楚。” “只要是你的期望，我都会……”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上次因华生握住自己手腕而产生的误会，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终究没能说出“全部帮你实现”这样的大话。 “总之，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我会铭记在心。”华生将右手轻按胸前，微微躬身，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尽管内心因为她的话语而有所动摇，但他最终仍然坚定了最初的打算。 只是，他更加确信。 这件事必须隐瞒到自己生命尽头。 否则，夏洛特一定会伤心。 华生不愿看到那样的情景。 尽管此刻他尚未踏出那一步，一切尚有回旋的余地。 两人离开五号楼，只留下芙蕾雅和管理员。 短暂的沉默后，芙蕾雅正欲开口，却发现管理员已经站在门边，微微躬身，用姿态无声地表达了送客之意。 当然，华生与夏洛特对楼内后续一无所知。 此时的他们已经离开圣尤菲米亚庇护所，搭上一辆途经的马车，朝贝克街221号驶去。 车上，两人商量着下午的安排。 此刻才刚过午后一点一刻，如果将整个白天用于休息，等到深夜，势必会因为精神过于充沛而难以入眠，最终导致次日调查时状态萎靡。 这不仅仅关乎习惯规律作息的夏洛特，就连华生也只在案件结束，精力耗尽后才会变成昼伏夜出的妖怪。 因此，经过简短讨论，他们大致规划了睡前的时间。 首先，自然要延续夏洛特尚未说完的推理分析。 既然已经排除“熟人作案”，那么便可依据现有线索展开新一轮推理。 至于之后…… 便没有特别安排了。 特意离开庇护所，正是为了趁此间隙好好休整，调整状态。 既然是放松，若是再制定严格的计划表并按表执行，岂不是本末倒置？ 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样就好。 华生与夏洛特在这点上想法一致。 不多时，马车停下。两人推开了贝克街221号熟悉的门扉。 “不知为什么，每次和华生一起回到这里，总有种特别的感觉。” 望着屋内一如往昔的布置，夏洛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许怀念：“明明离开并不久，却仿佛经历了许多事……像隔着一段模糊的时光。” 好在，这些都只是错觉。 屋内的陈设并未改变，华生也依旧是那个华生。 “是吗？”华生稍作回忆，随即点了点头。 似乎的确如此。 明明离开不久，却因为遭遇的事情太过密集，以至于对时间的感知也产生了微妙的偏差。 放下细剑后，夏洛特走进厨房准备了两杯热可可。 片刻后，坐在那里等待的华生下意识想伸手去接，却发现夏洛特并未递来。 她径直走到他身旁坐下，将两杯热可可轻轻放在桌上。 “嗯？”注意到华生欲言又止的神情，夏洛特偏过头，疑惑道：“怎么了？” “不……”华生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有点意外。” 相较于相对而坐，这样并肩而坐的姿态，似乎显得过分亲近了些。 但是令华生意外的倒不是夏洛特这么做，而是她几乎毫无缘由地，在此刻选择了拉近两人之间的身体距离。 “到底是为什么呢？”华生不太明白。 而实际上，夏洛特根本没有想这么多。 她只是单纯想这样做，便这样做了。 心底那股隐约的不安，终究是令她有些忐忑。 可是…… “华生现在就坐在我身边。” 夏洛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她端起杯子，轻轻啜饮了一口热可可。 有些烫，但很甜。 温润的甜意让她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她的确是热爱推理，但或许像这样，在闲暇时分，与华生并肩而坐，共饮一杯热乎乎的可可，也是一件简单却幸福的事。 尽管温馨的氛围令人沉醉，但华生与夏洛特都拥有足够的自制力。 等到杯中热可可喝完，便是谈论正事的时候。 只是刚刚冲泡好的可可实在是滚烫无比，两人一时都难以喝下，只是静静地并肩坐着。 许久，等到温度稍稍降下，华生才轻声提醒：“可以喝了，夏洛特。” “嗯。”夏洛特小声应道，捧起杯子小口啜饮。 很甜，喝完后竟然有些意犹未尽，想再来一杯的感觉。 但这显然不合时宜。 接下来该谈正事了。 她揉了揉脸颊，让那带着暖意的软乎乎面容尽可能显得认真：“既然排除了熟人作案，钥匙就成了绝对的关键。” 华生离开后，夏洛特清晰地意识到西蒙遇害案存在两种可能性。 但两种推测都建立在一个默认事实上：芙蕾雅凌晨五点离开时，顺手关上了门。 如果她没有关门，那么无论是“熟人作案”还是“钥匙是关键线索”都将失去意义。 因为任何人都有可能潜入行凶。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调查只能从动机入手，通过排查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逐步推进。 幸好，芙蕾雅有随手关门的好习惯，这才让夏洛特的调查免于陷入更复杂的困境。 由此可见，随手关门的重要性。 回到正题。 既然确认凌晨五点房门是锁着的，夏洛特首先对“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展开了调查。 结果已经显而易见，此路不通。 于是她转向另一种可能。 调查开始前，夏洛特向五号楼管理员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除了西蒙·阿伯特本人持有的钥匙，是否还有其他钥匙能打开他的房门？” 管理员沉默地起身，带她走进一间隐蔽的储藏室。 室内按编号排列着许多上锁的小木匣，每个匣内都存放着对应房间的备用钥匙。 若是将圣尤菲米亚庇护所视作监狱，将这些房间视作牢房，那么管理员手中这些备用钥匙的分量，便不言而喻。 只不过，这里的囚徒同样握有自己牢房的钥匙罢了。 然而…… 存放西蒙·阿伯特房间钥匙的那个木匣，竟然是敞开着的。 本来应该存放在内的钥匙，不翼而飞。 这件事情发生在第一封丑闻信流传开后。 管理员与其他人都曾经寻找过，却始终没能见到钥匙踪影。 “我们只要找到那个拿走备用钥匙的人，案件就能宣告结束了。”夏洛特总结道。 话虽如此，目前也仅有一个大致方向。 真要揪出偷走钥匙的人，仍然需要等到明日返回圣尤菲米亚庇护所，现场仔细勘察，寻找可能遗留的线索。 “确实如此。”华生赞同地点了点头。 夏洛特所说皆是事实，他的反应也并非伪装。 即便夏洛特五感再敏锐，也绝难从中察觉任何异样。 “只不过……”华生有些头疼：“还真是最麻烦的情况。” 管理员根本没有隐藏自己身份的意思，简直是要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说“我就是盗走备用钥匙的人，就是我杀死了西蒙”。 “因为大仇得报，加之数年前的案件引起了注意，所以心存死志，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陪伴数年前便已经死去的那位小姐吗？” 华生在心中猜测。 根据他先前推测出来的真相以及管理员的表现，这几乎是可以确定的事实！ “嗯？”夏洛特略显困惑。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华生和她发愁的并不是同一件事情。 058：苏格兰场通告雾都！ 次日，清晨。 华生醒来时，发现夏洛特正安静地坐在窗边，低头阅读着报纸。 这景象着实罕见。 自从华生收到委托报酬后，便与街上的报童约定，每日清晨送报时将所有种类的报纸各留一份。 或许是惊讶于华生出手阔绰，那报童从收到酬金的第一天起，总是第一时间将报纸整整齐齐叠放在贝克街221号门口，指望以此给华生留个好印象。 往日里，即便夏洛特注意到这些报纸，也仅仅是将其拿进屋，放在华生随手可以拿到的位置，自己却毫无阅读的兴致。 开始练习剑术后，华生曾经半开玩笑地点出：“夏洛特，你不是说要学我看报吗？可我从没见你翻开过任何一张报纸。” 当时夏洛特浑身微僵，仿佛被戳中要害，最终只是轻哼一声，逃也似地出门去了。 逃避固然是种可耻手段，然而，也不能因此而忽略了它也是种异常有效的手段。 自那之后，华生便明智地不再追问此事。 正因如此，此刻见到夏洛特竟在认真读报，华生着实感到意外。 “是在看《雾都新闻画报》吗？”他一边猜测，一边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旁，望向她手中的报纸。 他觉得自己的推断应当没错。 毕竟只有《雾都新闻画报》的内容还算生动有趣，或许能引起夏洛特的兴趣。 然而并非如此。 夏洛特正在阅读的，是刚刚发行的最新一期《泰晤士报》。 尽管猜错了，但华生并没有显得多么意外，甚至唇角还带上浅浅笑意。 昨日下午，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本意虽然是为了引起管理员注意，但显然也勾起了夏洛特的好奇。 她必然会迫切想知道，数年前西蒙涉嫌诬陷乃至杀人的真相究竟如何。 “华生，这份报纸上的内容……”夏洛特头也不回，便知晓了他的存在。 她特意向左挪了挪身子，为华生腾出坐下的空间：“虽然我想你已经知道真相了，但这则通告……仍然值得一看。” “你的感官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华生有些无奈，却十分自然地在夏洛特身侧坐下。 他借此日常互动测试着夏洛特感官的敏锐程度。 若是在最初实施计划的时候就被她察觉，一切便将前功尽弃。 而这样的测试，即便被夏洛特察觉，她也只会当作是华生又一次的“捉弄”，并不会深究。 坐下后，华生瞥见报纸头条处写着：“苏格兰场通告雾都”。 但是因为角度造成的限制，具体内容无法完全看清。 夏洛特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又挪了挪身子，与华生并肩紧贴而坐。 两人的腿轻轻挨在了一起。 不过正值冬日，隔着厚实的衣物，所能感知的唯有布料的触感。 或许，这也是夏洛特敢如此靠近的缘由。 随后，她将报纸平铺在两人并拢的腿上。 华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难道他们买不起第二份报纸吗？ 况且，夏洛特方才不是已经看过上面的内容了吗？ 尽管心中存在着诸多疑惑，但即便如华生这般愚钝也照样明白，此刻绝非提出这些问题的时机。 他以略带调侃的语气开口：“夏洛特，你这是想借此锻炼我的颈椎吗？” “华生，你真是毫无幽默感。”夏洛特无奈地轻声叹息：“这一点，我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了。” “我这么做，只是想和你一起……再看一遍这则头条而已。” 闻言，华生也被勾起了兴趣。 究竟是怎样一则通告，竟然让夏洛特产生这样的念头？ 他低下头，头条内容随之映入两人眼帘。 「苏格兰场重要通告」 「就近日于某地重新发掘出的一具女性遗骸，雾都警察厅经过缜密调查，现已经取得重大进展。此遗骸经证实属于数年前被报失踪的薇薇安·博蒙特女士。」 「现有证据充分表明，当年对其“自杀”的判定，乃是精心策划的误导。更令人发指的是，在案发前后，曾有系统性的污名化行为，企图损害死者名誉以此来掩盖罪行。」 「本厅现在已经锁定嫌疑人，此人与某个已经无正式头衔的世家关系密切。警方坚信，此案乃是一起残忍的谋杀，且凶手的权势一度阻碍了真相大白。」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被埋葬。雾都警察厅已经动用一切现代刑侦手段，将这桩尘封数年的罪案彻底查清，并将凶手绳之以法。此案亦警示所有人，无论岁月如何流逝，法律的目光终将照亮黑暗。」 （雾都警察厅授权发布，1890年12月3日） “薇薇安·博蒙特……” 华生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在卷宗里明明清楚写道，这不过是死者所用的假名，她本来是不叫这个。 苏格兰场却是选择对此视而不见，实在让人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或许在他们眼中，区区一个名字，根本不值得额外耗费精力去核实。 不过，这也让华生确认了一件事：即便是苏格兰场内部，也没有关于“薇薇安·博蒙特”的任何档案记录。 否则他们便会发现，这其实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名字，并且真正的薇薇安同样在数年前下落不明。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倒是个好消息。” 至少，对他不久后将要实施的计划而言，这无疑减少了潜在的障碍。 “你看出什么了吗？”见华生似乎结束了思考，夏洛特这才轻声问道。 “什么意思？”华生不解。 他虽然有所发现，但那些都是夏洛特绝无可能察觉的细节，她所指的应该是其他方面。 “苏格兰场发布这则通告的目的。” 华生沉吟片刻。 面对这种涉及上层考量的问题，他选择将问题交还回去：“你不觉得，这样的问题对我这样的平民来说，未免太过困难了吗？我怎么可能在政治嗅觉上与你相提并论呢？” 夏洛特是受过严格教育的上流阶层小姐，从她被培养的方式看，家族显然是没有将她视作寻常小姐。 由她来解答，再合适不过。 更何况，华生并非刻意推脱。 他对政治确实一窍不通。 凡是与推理没有太大关联的事物，他都难以提起兴趣。 当然，若是以未来视角，俯瞰过去，即便是身为政治白痴的他，也能说出些似是而非的道理。 “嗯……”夏洛特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看了华生片刻，随后开口解释道：“这起案件牵涉贵族，但好在只是前贵族。因此，苏格兰场选择在此事上大做文章。” 这篇通告，主要起到了四重作用： 其一：打击腐朽的贵族特权，向公众展示警察是国家公器，而非贵族的仆人。 更重要的是，苏格兰场无需担心现贵族的想法。 此案涉及的是已经失势的前贵族。 现贵族们乐见其成，甚至可能推波助澜，以牺牲个别人来维护整个阶层的体面。 其二：博取民意。 苏格兰场将自己塑造为平民的保护者，以此极力扭转民众对其粗暴形象的固有偏见。 说到这里，夏洛特顿了顿。 在她看来，那或许并非误解。 其三：内部整合。通过宣扬这类具有象征意义的案件，凝聚警队士气，巩固高层权威。 其四：震慑犯罪。向雾都的所有人，无论是躲在阴暗角落的罪犯，还是那些仍怀侥幸的前贵族强势宣告：在苏格兰场的注视下，无人可以逃脱。 059：夏洛特寄出信封 “原来如此。” 华生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这让夏洛特感觉到些许无奈：“华生，你其实早就知道这些，对吧？” 福尔摩斯小姐似乎对华生抱有盲目的信任，仿佛在她眼中，华生便是无所不能的代表，根本不给华生留有为自己解释的余地。 “算了，”她没有继续深究下去的打算：“反正这已经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们竟然将此事用于政治宣传！” 虽然此案用作政治宣传再合适不过，但是夏洛特心中仍然充满愤慨。 原因很简单。 “这对警察专员自然是件莫大好事。他本就是苏格兰场的最高长官。对真正负责执行的刑事调查科负责人而言，更是一桩大功！” 刑事调查科负责人，即警司，在苏格兰场的层级中仅次于警察专员及其副手助理专员。 “可是…可是！”夏洛特的情绪骤然激动，娇小身躯因为强烈的愤怒而微微发颤：“他们唯独将你，华生，当作随时可以抛弃的牺牲品！” 华生是侦破此案的侦探，那份通告发布后，实际承担压力的人正是他。 若是案件真相存在错误，一切罪责将由他一人背负，由他独自承受民众与媒体的怒火与指责。 即便真相正确无误，华生也得不到丝毫嘉奖，所有功劳全部由上层，也就是警察专员与警司两人分润。 更何况，这还是在现有贵族们尚且没有明确表达不满的前提下。 倘若有相当数量的贵族对此不满，华生的结局不言而喻。 无非是从被推给民众与媒体，变成被推出去交给贵族罢了。 “真是……令人作呕。” 夏洛特的声音里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华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轻轻搭在夏洛特右肩上。 政治从来如此令人厌恶，但事到如今，华生已经身处漩涡正中心位置，想要完全置身事外，也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华生……”夏洛特长长吐出一口气，闷闷不乐道：“我知道在此抱怨毫无用处，可我实在无法忍受他们这样对待你。” “我此刻仍然平安地站在你身边，这就足够了。” 华生轻声宽慰，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个人的力量终究太过渺小。 作为一名侦探，他或许还算出色，可在整个苏格兰场面前，他依旧无足轻重。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华生回忆过往，找到了那个最初的错误选择：“我不该与斯坦福深入合作。我与他之间，始于金钱交易，也应该止于金钱交易。” 后来的深入合作，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侦探督察那点微不足道的权柄吗？ 似乎并非如此。 华生从来没有滥用职权，甚至时常忘记这个身份，只将其视作调查案件时可以利用的便利工具。 或许，是因为他意识到，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出身优渥，乃是上流阶层的小姐，两人之间存在着难以忽视的地位鸿沟。 于是，他接受了斯坦福继续合作的邀请，只为成为苏格兰场侦探部的侦探督察，以此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 私家侦探在这方面的分量，远远不能与拥有官方背景的侦探督察相提并论。 至于为何执着于缩小与夏洛特之间的地位差距……华生觉得答案显而易见。 他从来是不愿意轻易向他人求助，因此宁可使用抛硬币的方式换取情报。 可面对夏洛特·福尔摩斯，他无法再用这种儿童般的把戏来平衡彼此间的给予与接受。 尽管夏洛特从来没有察觉到，但华生心中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己从她那里获得的帮助，远远不是一场幼稚的游戏所能抵消抹除的。 所以，华生想尽可能地站到与她相同的高度，而非像现在这般，无止境地依赖于她的帮助 想到这里，华生忽然一怔，低声自语： “还真是……拙劣的谎言。” 他真是这样想的吗？ 或许吧。 但这念头并不纯粹，其中混杂着其他成分。 只是华生必须将那不够纯粹的部分彻底剥离。 他既然已经做出决定，便不应该再被任何事情动摇。 心绪翻涌间，夏洛特重复了一遍他方才的话：“现在仍然安全……是吗？” 此刻他确实还在身边，可未来如何……夏洛特连下一秒都无法预见。 她心中本就萦绕着难以言喻的不安，如今突然发生这种变故，更将那不安与恐惧推向极致。 她害怕华生会因为某种缘由，不得不离开她。 “华生，”待华生回过神，便看见夏洛特勉强扬起一抹笑意：“能不能请你先回圣尤菲米亚庇护所？我有些要紧事处理，随后就到。我们就在五号楼一层汇合。” 华生注视着她，沉默片刻，最终只是嘱咐道：“别太勉强自己。” 说罢，他转身离去。 夏洛特特意支开他，自然有不方便让他知晓的事情。 此刻暂且离开，才是最好的决定。 何况，她的情绪确实过于激动，独处片刻冷静下来，也未尝不是好事。 “……呼。” 华生离开后，夏洛特将手掌轻轻贴在胸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当她再度睁眼时，眼眸中已经归于平静。 因为她知道，这一切不久后便会彻底结束。 无论是华生可能被迫消失的阴影，还是那些肆意利用他，却无须付出任何代价的令人作呕的政客。 一切，都将结束。 夏洛特推门走进二楼书房。 她提起笔，以无比郑重的语气在信纸上写道： 「敬爱的父亲：」 …… 将事情原委悉数写尽后，她把信纸装入信封，动作却显出几分迟疑。 她真的要这样做吗？ 她明明已经离开了父亲，选择独自以侦探的身份生活下去。 “我究竟在说什么啊……” 夏洛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只是在物理距离上离开了父亲，精神上却从未真正远离，甚至时不时会下意识地模仿父亲的言行。 更何况，她之所以能够出手如此阔绰，也是仰仗于父亲的荣光罢了。 所谓“独自一人”，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无论是父亲，还是华生，其实都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想到这里，她甚至对“侦探”这个身份也产生了刹那的怀疑：自己真的配称为侦探吗？ 但这份自我怀疑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华生总会及时纠正她的错误，将她引回属于侦探的正确道路。 夏洛特想，即便现在的自己尚且存在诸多不足，未来也一定可以成为真正的侦探。 060：在玫瑰花下 时间回到稍早之前。 与夏洛特告别后，华生立即坐上马车，朝圣尤菲米亚庇护所疾驰而去。 眼下夏洛特难得与他暂时分开，他必须把握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行至半途，华生的目光掠过街边花店门外陈列的鲜艳花朵，忽然心念一动。 他将一枚先令递给车夫，请他稍作停留，代自己买一支玫瑰。 车夫自然满口答应。 不多时，华生端详着手中那支鲜红的玫瑰，轻声自语：“真是漂亮的花。” 玫瑰自古便被赋予诸多寓意。 如今作为日不落帝国的国花，其象征意义大多已广为人知。 但也只是“大多”而已。总还有些含义，隐匿于常人的认知之外。 “我的猜测……会是对的吗？” 马车颠簸前行，华生缓缓闭上眼睛。 筹备已久的计划，终于到了付诸实施的时刻。 然而奇怪的是，他心中竟然没有丝毫忐忑。 或许是因为，早在初次目睹这个时代底层人民的处境时，心底便已经悄然埋下类似念头的萌芽。 只是那时它还太微弱，微弱到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又或许是因为，华生坚信自己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所以，心中并无迷茫。 但很快，他便无奈地睁开了眼。 在这样的颠簸中，实在难以静心沉思。 更何况，在一先令的激励下，车夫已经将手中马鞭挥出残影，拉车的老马发出一声接一声疲惫痛苦的嘶鸣。 “真是……”华生不知该作何评价。 倘若老马不堪重负，挣脱缰绳导致车翻，这位车夫赖以谋生的生计恐怕难以为继。 更何况，若真发生那样的事，即便是华生性情温和，也难免要出言告诫几句。 哪怕马车侧翻也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影响，但这到底不是件愉快的事情。 所幸，这位面容沧桑的车夫终究是经验老到。 待华生下车站稳，那匹马虽然已经双目泛红，狠狠瞪着主人，却也是没有闹出乱子。 “哈……”见此情景，华生不由得轻笑一声，心中的沉重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尽管毫无根据，但他确信，接下来的计划，必将顺利推进！ 因为他会竭尽全力。 华生收回思绪，垂眸看了眼手中的玫瑰，随即快步走向圣尤菲米亚庇护所。 当他再次现身时，已经是站在五号楼内。 “您醒得真早，”华生态度随意地向管理员打招呼：“按规矩，我该在这儿登记名字？” 管理员沉默不语，只是微微点头。 “您还真是冷淡。”华生瞥了眼那扇紧闭的门，忽然笑道：“而且，您似乎不太待见我。往日那扇总是敞开的门，今天关得这么严实。” 管理员似乎拿他无可奈何，只得起身从口袋取出钥匙，打开了门。 “哎呀，原来是您忘记开门了？”门开的刹那，华生便迈步进入，同时顺势从管理员手中接过钥匙，反手将门锁上，笑眯眯地说：“随手关门是个好习惯，不是吗？” “平日里总是敞着的门，想必让您很没安全感吧？那简直就像在邀请外人随意进出。” “由于您从不开口说话，想来会有许多人来到这里同您叙说心中的烦心事……不过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请不要放在心上。” 管理员那张如死水般平静的脸上毫无波澜，唯有眼珠不自然地转动了一下。 华生并不在意。 因为他早就已经猜到了真相。 他取出那支红玫瑰，凝视着那抹浓艳的色彩，忽然开口：“管理员先生，您听说过沉默之神哈伯克拉底（harpocrates）吗？” 不等对方回应，他便自顾自地继续：“这是个古罗马的神话，据说在雾都也有流传。不过我想，另一句话可能传播得更广些。” 「undertherose.」 在玫瑰花下。 这本来是这句短语的字面之意，但如今其原意已经被人淡忘，它成了一个具有特定象征的固定短语。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这还要从它的起源说起。 相传，爱神丘比特（cupid）是爱与美之神维纳斯（venus）与战神玛斯（mars）秘密结合所生。 但……维纳斯与玛斯并非夫妻，亦非情侣，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充满龌龊的。 为维护母亲的名誉，丘比特将一束鲜艳的玫瑰赠予沉默之神哈伯克拉底，请求他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不知为何，哈伯克拉底竟然真的收下了这朵玫瑰，从此缄口不言，成了真正的“沉默之神”。 对这个神话，华生不予置评，只是接着说道：“因此，古罗马人将玫瑰视为沉默与保守秘密的象征。” “倘若去他人家中做客，看见主人桌上刻着一朵玫瑰，客人便会明白，在这间屋里谈的一切，始于此，止于此。” 于是，“undertherose”这个短语，便有了“秘密地”的含义。 管理员静立原地，仿佛未曾听见。 从她留下的那些隐晦的提示来看，她绝非愚钝蠢笨之人。 此刻，她大约已经猜到华生意有所指。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说我已经发现了你的秘密？”华生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开口道：“事实虽然的确如此，但我要做的事……或许与你想象的不同。” 他将手中那支鲜艳的红玫瑰轻轻放在桌上。 “undertherose，”华生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这间房里发生的一切，当我们离开之后，都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亲爱的薇薇安·博蒙特小姐，不知您意下如何？” 华生姿态从容，语气温和，宛若一位绅士正在诚恳地征求眼前这位女士的意见。 即便被拒绝，也只会归咎于自身尚且存在诸多不足，而非是指责对方拒绝自己的行为。 然而，管理员，或者说，薇薇安·博蒙特，此刻才真正明白：华生言语间看似留有转圜余地，实则根本不容拒绝。 薇薇安如此判断的理由很简单。 眼前这个男人，丝毫没有掩饰自身身份的打算！ 身为侦探，却选择协助罪犯……这无疑是不可宽恕的行径。 华生比谁都清楚，自己此刻所做之事何其危险。 正因如此，他的坦然才更加令薇薇安心惊。 但她不知道的是，华生并无意加害于她。 因为薇薇安早就已经心存死志。 即便拒绝了他的提议，也不过是求一死以陪伴数年前逝去的那位女子。 在她死前，华生将会监视着她，无需担忧身份泄露。 更何况，他并不认为乔装改扮后的自己，能轻易取得这位已经复仇成功，心存死志的薇薇安小姐的信任。 这番举动看似冒险，实则仍在可控范围之内。 终于，薇薇安做出了选择。 061：薇薇安并不想死亡 “薇薇安·博蒙特。”数年来，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如山涧清泉般清澈，却带着许久未曾说话的滞涩感：“感谢，并拒绝您的协助。” 为了隐藏身份，薇薇安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嗓音无法彻底改变。 短时间或许能捏着嗓子模仿男声，但长年累月维持，无异于痴人说梦。 相比之下，伪装成哑巴较为简单，但那也只是看似如此而已，实则同样需要惊人的毅力。 无论昼夜，身在何处，始终紧闭双唇，不发一言。 即便是华生，也自认未必能做到。 “我尊重您的选择。”华生微微躬身，双脚却未曾挪动半分。 “果然如此……”薇薇安心想：“为了隐藏身份，一旦我拒绝，他便要杀人灭口。” 她竟然曾怀有一丝奢望，奢望这位侦探是位真正的好人。 可他查明真相，还茉莉清白，甚至不惜冒险向身为“罪犯”的自己伸出援手…… 难道这还不够“好”吗？ “终究是……我太贪心了。”薇薇安闭上双眼，静候死亡降临。 这也正是她所期盼的。 死后去陪伴那位徘徊已久，却始终寻不见她的茉莉。 “但是，”华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而清晰：“亲爱的薇薇安小姐，您所做的选择究竟是什么呢？我实在有些困惑，能否请您为我解释？” 薇薇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华生的性格是否太过恶劣？ 明明清楚她一心求死，现在却偏要她亲口说出。 “我拒绝你的协助。所以，请你杀了我吧，约翰先生。” 她直视华生，却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静，丝毫没有即将夺走一条生命的恐惧或动摇。 而不久前，即便是被怒火吞噬的她，在动手前也不禁感到恐惧。 “这就是您的选择吗？”华生微微皱眉，语气充满困惑：“可据我的观察与推理，您似乎并没有做出这样的选择。” “若这真是您真实的想法，请允许我再问几个问题。” 薇薇安虽然不理解华生其中意图，却仍然点头示意会如实回答。 “薇薇安小姐，请问您在杀死西蒙·阿伯特后，为何要掩饰行凶痕迹？或者说，当欧文闯入时，您为何选择躲藏？” “我……只是下意识那样做。”薇薇安解释道：“况且，在茉莉的冤屈洗清之前，我不想就这样死去。” “但即便您当场被捕，也不会立刻被处决。更何况，您当时已经知道我正在调查茉莉小姐的案子了。” 华生不慌不忙地追问，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是……不确定罢了。”薇薇安继续解释：“我想亲眼看到茉莉沉冤昭雪的时刻。” “《泰晤士报》清晨五点便开始发售，”华生毫不留情地指出其中矛盾之处：“以您急切的心情，难道不会第一时间买来阅读吗？” “即便路途遥远也不会影响什么吧？更何况，这里并不远。另外，凌晨六点报童也会沿街叫卖。” “而现在已是上午九点。无论如何，您都早就应该得知茉莉沉冤昭雪的消息。如果真的一心赴死，又怎么会等到此刻，在我面前才做出这番姿态？” 华生的目光坦诚而直接，仿佛真的无法理解薇薇安的行为。 面对他的追问，薇薇安向后退了一步，取出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水果刀。 “或许您说得对……我潜意识里确实做了那些事。”她的语气坚定，指尖却微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但我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说完，她忽然轻声笑了：“如今我已经没有理由活在这世上了。我要为茉莉偿罪，所以我必须死在这里。” 薇薇安的态度决绝，自杀绝非谎言。 她并非为博取华生或任何人的同情，只是被已逝的茉莉牵引着思绪，决心与她共赴死亡。 “是吗？”华生不置可否，却似乎失去了耐心：“如果你真要如此，那便动手吧。我绝不会阻拦。” 言语间，他仿佛理解了薇薇安。 复仇无法抚慰她自友人逝去后便饱受煎熬的灵魂，唯有死亡才能带来真正的解脱。 这样的华生，从未出现过。 而他脸上的神情，令人难以捉摸。 至少此刻的薇薇安看不透。 他究竟在想什么？ 她全然不知。 正因如此，薇薇安被华生身上那股诡异的氛围震慑，僵硬在原地。 此刻华生给她的感觉，就像一位相识已久，温文知礼，甚至令她心生好感的小姐，忽然泄露出一丝异样的气息。 虽然细微，却真实存在。 仿佛在这副完美的皮囊之下，涌动着令人战栗的恶意，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魔！ “为什么停下呢？” 华生向前迈了一步，停在距薇薇安仅几步之遥的位置。 他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困惑：“您不是要寻求死亡吗？” 薇薇安愈发感到恐惧。 眼前的华生仿佛已经失去理智，随时会撕下伪装，展露出凶残的兽性，将她扑杀。 此刻这般催促她赴死，简直像是在以此为乐。 “莫非……您犹豫了？”华生眉头皱起，流露出不满：“可我方才已经数次问过您的意愿。您不是一心求死吗？难道不是吗？” “哈～”他忽然神经质地笑了一声，自顾自地解释道：“我明白了。您一定是担心无法迅速了断吧？我能理解，那确实痛苦。” “所以，如果您失手了，我会帮您的。请放心，我不收报酬。” “还是说……”他话语一顿，惊喜道：“您是想让我来帮您了结？真是感激您的仁慈，愿意把这珍贵的机会让给我。” 说话间，华生一步步向薇薇安逼近。 他的脚步很慢，却带给薇薇安难以忍受的煎熬。 终于，华生走到了薇薇安身侧。 在这短暂而又漫长的瞬间，薇薇安的恐惧攀升至顶点。 原本抵在自己脖颈上的水果刀猛地转向，狠狠刺向华生！ “您竟然主动为我递上工具？”华生瞬间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夺过水果刀：“真令人感动。” 下一刻，华生右手执刀，凌厉地划破空气，重重刺向薇薇安脆弱的脖颈。 “恭喜您，”他看着那道缓缓倒下的纤细身影，唇角勾起一抹近乎病态的微笑：“如愿以偿地迎来了死亡。” 062：蒙冤者的遗孀？（依旧合章） “请问您还好吗？” 华生向跌坐在地的薇薇安伸出手，语气温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姿态。 “嗯……”她没有接受华生的好意，只是独自一人缓缓站起来，低声呢喃：“原来死亡……是这样令人恐惧的事。” “原来……我根本没有准备好迎接它。” 这样便足够了。 薇薇安·博蒙特这个人，已经真切地“死”过了一次。 她不必再去追寻死亡。 她的确畏惧死亡，的确仍想继续活下去。 所以无论怎样，华生都决心将她拉回生的此岸。 待薇薇安稍微安定下来，华生并没有安慰的意思，而是继续追问，要将她心中残存的求死念头彻底抹除。 “薇薇安小姐，请问茉莉小姐会希望看到您像她那样痛苦地死去吗？” “不会！”薇薇安斩钉截铁：“茉莉很温柔……她绝不会允许我做这种傻事。可是只有这样，我才能消除心里的负罪感。” 她是个极其自私的人。 只是为了平息自己心中的愧疚，便要做出让逝去友人伤心的事，却还要冠以“深情”之名。 从薇薇安的立场看，或许并无过错。 但在华生眼中，这份自私未免太过刺眼，让人无法忽视，甚至隐隐产生几分怒气。 当然，也正是因为茉莉已经逝世，薇薇安才有了做出这种自私选择的机会。 “负罪感……”华生轻声重复：“你指的是她代你去死这件事？” 薇薇安全身一颤，先是难以置信地望向华生，随即释然一笑：“侦探先生，您知道的似乎比我想象的更多。那么，能否请您告诉我，您究竟对当年的事，了解到何种程度？” 华生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方才看似漫长，过去许久，实则不过是寥寥数语而已，现在时间尚且充裕。 “那么，如您所愿。” 调查线索虽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可是如果要将过程尽数道来，未免太过繁琐。 华生只打算陈述出自己推理出的真相，仅仅是在某些关键之处补充上些许线索。 “不过……也不知道夏洛特什么时候会到这里。”这念头在华生脑中一闪而过。 他愿意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向薇薇安阐明真相，并非是出于喜好。 华生分得清轻重缓急，个人兴趣远无法与一条鲜活的生命相提并论。 生命是如此可贵。 因此华生认为：当你准备剥夺他人生命时，便已经意味着你同样做好了准备。 准备好了自己的生命也可能随时被他人剥夺。 他并不傲慢地认定这是绝对正确的价值观。 但他清楚，这是自己此刻，乃至未来都将始终坚持的信条。 即便独处时，华生也能在周身嗅到那浓烈得令人窒息的罪孽腐臭。 而那股气味的来源，正是他自己。 自从决心帮助薇薇安·博蒙特起，他身上的罪孽气息便愈发浓郁。 即便如此，他依然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没有回头的路。 复仇算是罪孽吗？ 他那死板的嗅觉早已给出答案：无论本意如何，只要犯下过错，便会沾染罪孽的腐臭。 因此，复仇自然算是罪孽。 但这些罪孽，华生愿意独自承担。 这也是他不愿意将此事告知夏洛特的原因之一。 他不想让她卷入其中。 早在夏洛特先前以武力刑讯逼供时，华生便已经下定决心。 无论为了夏洛特，还是为了自己未来能呼吸到清新的空气，他都必须确保她始终走在“绝对正确”的道路上。 侦探只需寻找线索，查明真相便好，不必卷入这类麻烦事中。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他不敢赌。 他的确信任夏洛特，相信她的品格与为人。 但这一次，他押上赌桌的筹码不仅仅是自己，还有薇薇安·博蒙特。 华生可以随意将自己作为赌注，却无法自私地将他人的命运也暗中押上，去赌夏洛特会与他抱有同样的想法，愿意对此视而不见。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一件有关夏洛特的旧事。 那时，夏洛特明明已经清晰察觉到尤莉娅的隐瞒与欺骗，却依然毫不犹豫地向她奔去。 因为她愿意相信，甚至是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朋友。 “我与夏洛特……终究是不同的。” 华生摇了摇头，将飘散开来的思绪收回。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可能做出如夏洛特那般纯粹的举动。 更何况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去做。 “抱歉，让您久等了。”华生微微躬身，语气平稳：“方才我在脑中梳理着我已经知道的事实，试图拼凑出当年的真相。当然，部分细节已经无从考证，只能依据逻辑推测出大概。” 这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华生终究只是侦探，而非能回溯时间的魔法师。 他无法亲眼见证过往，再回到此刻将之伪装成推理，娓娓道来。 若是身处现代，华生或许还能借助监控录像，先窥见全貌，再以推理姿态向旁人演绎推理。 那样的情景，他在阅读密室专家榎本的小说时便觉得非常有趣：先知晓答案，再倒推过程，或许也算是一种侦探的传统艺能吧？ 只可惜，他至今尚且没有真正遇上这般情境。 他所揭露的每一个真相，全凭线索一点一点推理而出，其中从来没有过半分捷径。 思绪虽然如杂草般肆意蔓延，华生的神情却看不出丝毫变化。 他只是端正姿态，以一如既往的冷静口吻，开始叙述他依据线索与逻辑共同重构出的事实真相。 数年前，薇薇安·博蒙特与茉莉一同挤在东区一间狭小的屋子里，以最底层的家庭作坊为生，在雾都的贫民窟中挣扎求生。 尽管从早到晚劳作不息，所获报酬仅仅能勉强维持温饱，但她们却是完完全全独立，自食其力的女性。 照片上定格的模样，长期手工劳作在她们身体上留下的痕迹，都无声地诉说着这一点。 这般贫困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有一天，西蒙·阿伯特来到贫民窟挑选宅邸仆役（他旧宅中的仆役全部不识字，想来全部都出身于此，可见他确有此类习惯），偶然遇见了她们。 西蒙当即惊为天人。 这两位女性虽然长期居住于贫民窟，却仍然难以掩饰其天生丽质。 他忍不住想象：若将她们置于更优渥的环境，悉心养护，又会是怎样一番动人光景。 于是，他以近乎投资的心态，雇佣了两人。 他给出的报酬必定恰到好处。 既足以令她们改善生活，又不至于让她们心生警惕。 否则，薇薇安与茉莉绝不会踏进那座宅邸。 自她们踏入大门起，西蒙便清楚：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他耐心扮演着温柔绅士的角色，看着她们的容貌与身姿随生活质量改善而愈发出众。 直到他以为时机成熟。 终于，第一次向她们露出了野兽的獠牙。 说到这里，华生略微停顿。 事实上，这一部分他仍然没有完全想明白。 根据芙蕾雅所说，西蒙·阿伯特虽然年岁不小，却相貌英俊，性情温和，且极其擅长讨女人欢心。 这样一位兼具财富与魅力的绅士，若真心想让两位出身贫民窟的女性成为情人，怎么会在如此努力下一无所获？ 华生虽然觉得匪夷所思，却必须承认现实。 从结果反推：当时的薇薇安与茉莉，绝对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没有在此过多纠结。 这仅仅是真相中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若想弄清所有此类细节，他不知晓的事还太多，远远谈不上“知晓全部真相”。 更何况，眼下是薇薇安想了解他对真相掌握到何种程度。 如果其中存在疏漏或错误，她自然会做出补充。 “绝对会。” 华生瞥了一眼始终以男子装扮静立原地的薇薇安，心中疑虑尽数消除，只剩下笃定。 一个有毅力伪装哑巴数年之久，从未出现过纰漏，只为替友人复仇的人，比任何人都渴望真相大白。 但她不能亲口解释。 那会暴露身份，更何况她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空口无凭，终究是难以令人信服。 就像是他们两人之间。 若非今晨发售的最新一期《泰晤士报》，薇薇安恐怕根本不会与他有任何交流。 华生收回纷乱思绪，将注意力拉回当年的真相上。 总之，西蒙·阿伯特遭到了拒绝。 这令他勃然大怒。 他贵为伯爵，屈尊示好，对方竟然敢如此不识抬举！ 于是，他寻了个借口，让薇薇安·博蒙特独自前来见他。 说到这里，华生深深看了薇薇安一眼。 这正是她心中被愧疚填满的根本原因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那夜前去赴约的并非薇薇安，而是乔装成她的茉莉。 想要瞒过西蒙，乔装打扮几乎是她们必然采取的手段。 因为，擅长讨女人欢心的西蒙在最初以正常方式接近两人时，必定记住了她们的样貌与名字。 更何况，华生从薇薇安女性骨盆结构导致的步态特征及其他细节，推测出了她的真实性别。 由此可以判断：薇薇安脸上那副僵硬到毫无神情的男性面容，定是乔装打扮的成果。 从其手段精湛娴熟到这种地步来看，她显然不是最近才开始学习。 由此反推，当年茉莉进行伪装，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不论如何，在夜色掩护之下，西蒙精心策划的“意外”发生了。 他杀死了茉莉。 茉莉从此音讯全无。 直到关于她的消息再次出现，已是西蒙公开指控一位名叫“薇薇安·博蒙特”的妓女。 对方被他好心收留并提供工作，却不知感恩，试图勾引他，事情败露后逃跑，最终在山野间“自杀”。 这部分真相并不难推测。 只需掌握尸检技术，并判断出密室中的尸骸并非“薇薇安·博蒙特”本人即可。 至于为何他只要求薇薇安一人赴约。 这恐怕纯属巧合。 从茉莉遗骸上深可见骨的伤痕判断，西蒙·阿伯特是位虐待狂，且绝非寻常程度。 如此变态的嗜好，绝不可能让除他之外的任何人知晓。 因此他只能独自等待其中一人到来。 同时控制两人已超出他的能力范畴，甚至会危及他的性命。 “你们当时为何如此轻易便答应独自赴约呢？”话一出口，华生随即意识到自己站在当下，说出了多么令人作呕的话。 对当时的她们而言，西蒙待人温柔，是位无可挑剔的贵族，甚至对她们怀有好感。 谁又能预料到那副皮囊下包裹着的残忍？ 以上，便是华生依据线索拼凑出的事实真相。 在那之后，西蒙想必还做了其他安排。 为杜绝秘密泄露的可能，他提前毒哑了所有仆役的喉咙。 加之宅邸中的仆役全部选自不识字的贫民，他自此便无后顾之忧。 听完华生的叙述，薇薇安不禁讶然：“侦探先生，您所知道的……远比我想象的更多。您所说的，与我当年所经历的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她随后补充了一些华生未知的细节。 例如，茉莉之所以深夜独自赴约，是因为她失手毁坏了宅邸中一件贵重物品。 西蒙以“免除债务”这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吸引她孤身前往。 再譬如说…… 薇薇安眼帘低垂，语气中似有怀念，又带着无法掩饰的悲伤： “我和茉莉之所以拒绝西蒙，是因为我们心中爱慕的，从来只有彼此。” “嗯……” “？” 华生感到一阵困惑，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一个问号。 “您刚才……说什么？”他觉得自己或许听错了：“您所说的爱慕，是指……古希腊式的那种？” “您真是博学。”薇薇安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您若觉得难以置信，也理所当然。我不会怪您。” “我只是……”华生在心中斟酌着用词：“有些意外。关于这部分，我确实未曾找到任何线索。” 或许能从薇薇安面对某些事时的心理活动窥见一二。 但很可惜，华生并不拥有那种读心的能力。 063：她尚且还有充裕时间 用现代词汇来形容薇薇安与茉莉之间的关系，便是“女同性恋”。 在这个时代，喜欢同性别是社会所绝对不能容忍之事。 所有人视其为丑陋行径，甚至存在专门的法律条文来禁止男性之间的性行为。 但并非完全没有回避的空间。 19世纪末，精神医学将同性性吸引定义为一种“需要治愈的疾病”，其研究对象与案例几乎全部集中于男性。 就连刚刚引入英语不久的“同性恋”一词，也几乎专指男性。 女性同性恋由此幸免于难，并未受到太大压迫，更准确地说，是并未受到太大关注。 雾都甚至流传着“波士顿婚姻”这样的词语。 然而，社会仅能勉强容忍两位女性保持一种“高尚的，不涉及情欲的浪漫结合”。 简而言之：女同性恋并非如男同性恋那般被社会视为无法容忍的异端，但容忍的前提是她们之间在明面上不能存在任何性行为。 否则会被视为对婚姻制度和性别规范的一种挑衅，从而受到社会制裁。 “不过……” 华生轻抚下巴。 如果没记错，在当下这个时代，女同性恋通常出现在上层阶级与中产阶级。 像薇薇安和茉莉这样的案例，属实罕见。 但也许，只是因为底层人的同性之爱，从来无人问津。 无论如何，这件事至此便已经彻底结束。 华生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他抵达这里，刚好过去十五分钟。 比他预想中的等待时间要短上许多。 “这么短的时间里，夏洛特能做什么呢？” 一时之间想不明白，华生索性便不再深思，转身向门外走去。 他用钥匙打开门，随即将那枚从薇薇安手中夺来的钥匙抛了回去：“我想，作为管理员，您一直做得很好，只需要继续保持便是。” 薇薇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右脚向后撤步，以极其正式而优雅的姿态，向华生深深行了一礼。 那是无声的谢意，亦是无声的恳求： “请您帮帮我，约翰先生。” 华生没有回头。 因为接下来，真正麻烦的人物就要到了。 想要瞒过苏格兰场，其实非常简单。 他们压根就没有打算理会此事的意图。 从西蒙遇害后，夏洛特去苏格兰场请求法医协助却无功而返时，便已经初见端倪。 说到底，前贵族终究只是前贵族。 西蒙突然暴毙，鬼才晓得幕后推手究竟是什么人。 万一费尽心力调查，最终却牵扯到某位手握实权的现贵族身上…… 那么调查者乃至整个苏格兰场，都必须迅速低头认错，赔礼道歉。 能不惹的麻烦，尽量不惹。 这才是职场中最正确的处事之道。 但夏洛特不一样。 她初出茅庐，刚刚离开家庭，独自在贝克街开了一间侦探事务所。 她心中对正义的坚持，几乎已经化为执念。 她从不计较得失，只是一味地，近乎固执地追逐着正义。 即便夏洛特明明拥有那样聪慧的头脑，并且受到过良好的教育，对政治了解甚多，懂得该如何权衡利弊。 华生有时候甚至会在梦中看见一幅荒诞的画面。 夏洛特追查一桩与帝国女王有所牵连的案件，竟然是毫不避讳地径直走到女王面前，质问对方为何做出此等不仁不义之事。 然后他被惊醒，意识到那不过是场离奇的梦。 但他发自内心地觉得：夏洛特·福尔摩斯，真的有可能义无反顾地做出那样的事。 “真是可怕。” 华生不再多想，闭上双眼，将身子轻轻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就这样，静静地等待夏洛特到来。 不多时，萦绕在华生鼻尖的香气愈发浓郁，连空气中源自他自身与薇薇安身上的罪孽腐臭，也被这香气悄然掩去。 人形自走空气净化机。 这是华生曾经察觉夏洛特的特性后，于脑海中冒出的一个十分失礼的称呼。 但此刻他觉得，这称呼虽然非常失礼，但是用来形容夏洛特却是再合适不过。 香气飘来的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华生向外走去，旋即便看见正朝自己跑来的夏洛特。 “华生！”夏洛特一路小跑而来，气息却仍然平稳，胸口保持着规律的轻微起伏。 对此华生并不感觉到意外。 夏洛特对助手的要求严格，但她并非宽以律己，严以待人，反而是对自己更加严格，每日训练程度甚至赶超华生。 若不是华生提醒这样对身体会带来不可磨灭的损伤，强迫她停止过度锻炼，否则她恐怕会始终保持着那夸张的训练量。 “你早就在这儿等我了吗？”夏洛特语气里带着些许惊喜，不等华生回答，便自顾自地猜测道：“不过华生看起来有些疲惫……是因为等太久了吗？” “不是。”面对夏洛特，华生只能选择实话实说。 在这关键节点，尤其要小心她那敏锐得近乎非人的五感：“我刚才只是在和管理员闲谈。” “管理员……闲谈？”夏洛特眼眸中浮现出几分茫然。 如果她没记错，管理员分明是位不能说话的哑巴。 既然如此，华生又怎么会与他闲谈？ 莫非…… 她很快便想到芙蕾雅此前对着管理员喋喋不休的模样。 “华生原来这么话多么？”夏洛特觉得这并不可能，她甚至无法想象出华生喋喋不休地模样。 而华生对此充耳不闻。 这几乎是必然的。 他总不可能将薇薇安的真实身份直接告诉夏洛特。 如果华生真的这么做了，他怕是要怀疑自己是否是精神分裂了，才会做出这种蠢事。 总之，见华生毫无解释的意图，夏洛特也不再追问。 那些丑陋政客的麻烦，马上就会解决。 到那时，心头这股华生即将离去的莫名直觉，想必也会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尚且还有充裕的时间，不必急切，不必失了矜持。 他们两人各有秘密，夏洛特对此心知肚明。 但她相信，随着时间流逝，那些未曾说出的事情，终究会由彼此亲口坦明。 这一点，她确信无疑。 064：福尔摩斯小姐开始试探 夏洛特晃了晃脑袋，将这些思绪暂且抛之脑后。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如果不能及时找出杀害西蒙·阿伯特的真凶，以及那位接连制造丑闻信的人，斯坦福怕是要和他的警司以及警察专员上司一起倒大霉。 原因很简单。 那位负责起草通告的警司与拍板决定此事的警员专员，莫名其妙被训斥一通，定然是心中窝火。 在这样的情况下，没能完成任务的斯坦福又出现在他们面前，那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 然而，夏洛特虽然很讨厌斯坦福那副不着调又风流成性的做派，却也不至于刻意拖慢调查进度。 所谓“想看他被上司责骂”，不过是说给华生听的玩笑话罢了。 毕竟华生还与斯坦福保持着合作关系，而他们身为侦探，追查真相是责无旁贷的本分。 无论途中存在怎样的阻碍，他们都必须去做，也只需要这么去做。 “管理员先生，能带我们去昨天那个房间再看一次吗？” 夏洛特至今仍然不知道薇薇安的姓名，哪怕只是个她作为“管理员”使用的假名。 因此，夏洛特只能用这样别扭的称呼。 薇薇安不动声色地看了华生一眼，却发现他好似没有察觉般，没有任何回应。 无奈之下，她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见机行事。 “奇怪……”薇薇安自以为隐蔽的动作，在夏洛特眼中却无比显眼：“为什么管理员先生带我们去那间房之前，要先看华生一眼？” 她忽然对华生与管理员方才的闲谈产生了浓厚兴趣。 想来，那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但她的困惑注定无人解答。 在管理员带领下，华生与夏洛特走进那间隐蔽的储物室。 室内，按编号整齐陈列着众多上锁的小木匣。 最靠后那排右侧的木匣敞开着，正是存放西蒙房间备用钥匙的那一只。 只是如今，匣中钥匙已不翼而飞。 薇薇安从口袋中摸出一张纸条。 那是夏洛特昨天特意让她保存下来的。 纸上字迹已经干透，看得出写下有些时间了，却仍然清晰可辨。 “钥匙失窃后，这里一直保持原样。” 薇薇安那时的心态，终究是矛盾的。 她既有大仇得报，想要与爱人茉莉共赴黄泉的决绝，又怀有畏惧死亡，渴望带着对茉莉的怀恋继续活下去的求生欲。 在这两种意识的冲突下，她最终选择了什么也不做，让所有线索完整地留存下来。 “现场保存完好？” 华生很难想象，有朝一日，身为侦探的自己，面对如此完整的现场竟会感到头疼。 “华生先在这里调查吧。”夏洛特轻轻戳了戳他的腰。 华生回头看她，略带困惑：“什么意思？你要单独行动？” “对呀。”夏洛特点头，理所当然：“这里我已经查过一次了，现在时间紧迫，我不想浪费。”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把线索告诉你……”她顿了顿：“因为我发现的东西可能带有我的主观色彩，会影响你的判断。还是由你自己重新调查比较妥当。” 华生心中微喜。 眼下这局面，可谓求之不得。 夏洛特去搜寻线索，而他只需要直接询问薇薇安真相，找出其可能留下的痕迹，然后提前抹除即可。 就在这时，夏洛特脸上忽然浮现狡黠笑意：“华生，既然我们现在分开调查同一桩案子，那就是竞争对手了哦。” 毕竟，同一案件，唯有先找出真相的侦探，方能获得嘉奖。 “嗯？” 华生微微皱眉。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他恍惚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几乎毫无差别。 无非是提出比赛的人换了一个。 “怪不得你们能成为好朋友。” 华生忍不住在心中腹诽。 他真心觉得，夏洛特与尤莉娅身上，确实存在着诸多相似之处。 不过，既然夏洛特想玩，假意陪她玩玩也无妨。 若他的计划顺利，将所有线索抹除干净，那他与夏洛特便谁也无法推演出真相。 双双落败，也算勉强打成平手。 “不过……”华生忽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比赛并不公平吧？我在这里调查，本身就慢你一步，更别提还有可能会被你抢先发现并取走关键证物。” “是啊。”夏洛特点点头，语气理所当然：“这本就不是公平的比拼。华生你在推理上的经验远胜于我，所以我必须占据先手，才能勉强达成平衡。” 这是极其强词夺理的说辞。 华生的推理经验是他自己一点一滴累积的，岂能因为这种荒唐的理由便将先手拱手相让？ 若是旁人，他断然不会答应。 可对方是夏洛特，那便罢了。 只是，据他所知，夏洛特不该是这般任性的模样。 简直像被骄纵惯了的孩子。 正当华生百思不得其解时，夏洛特已经转身离去。 经过他身侧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挑衅似的抬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够得很是吃力。 她抬起手，勉强能够到华生的上臂。 踮起脚尖再往上探，指尖才堪堪触及他的肩头。 “到底是为什么？” 华生心中的困惑愈发浓重。 夏洛特分明清楚自己够不到他的肩膀。 正因如此，方才她才会用戳腰的方式来吸引他的注意。 可现在，明知如此，她却偏偏还要做出这般滑稽又失态的动作。 就在此刻，他听见夏洛特极轻极轻的声音，像羽毛拂过耳畔： “华生，请务必留意这位管理员。” “即便是贝尔氏麻痹患者，面部也不可能毫无变化，就像是石头一样。这位管理员先生，有问题。” 贝尔氏麻痹，即面瘫。 但面瘫并非毫无表情，而是无法控制表情。 夏洛特与管理员的会面次数并不多，却敏锐地察觉了其中的异常，并借这样的方式完成了试探。 “真是可怕！”华生暗暗心惊。 他分明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此刻作为夏洛特的对手，面对她那惊人的感官，竟然是生出别样的惊叹。 若继续跟在她身边，还试图在她尚未察觉时抹除线索，那便纯粹是痴人说梦。 “我知道了。” 华生也不管夏洛特是否能够听见，只是轻声应道。 065：指纹！误导！ 待夏洛特身上那股香甜的气息彻底消散，华生清楚，在这间屋子里，不可告人的罪孽将继续延续。 “把你做过的事，全部告诉我。” 既然已经让薇薇安心中升起活下去的念头，也成功取得了她的信任，华生懒得再维持此前那副作态，直截了当道：“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薇薇安做过什么，他自然是能够推测出来。 无非是身为五号楼管理员，监守自盗，用木匣钥匙打开匣子，取走西蒙房间的备用钥匙，然后杀死了他。 但华生想知道的是全部。 唯有如此，他才能判断哪些地方可能遗留了能够指认薇薇安为凶手的线索，并做出相应的布置。 说话间他并未停下手里的动作，而是在附近仔细勘察。 无论薇薇安的杀人过程如何展开，唯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最初着手的地方，必定是这里。 只有拿到钥匙，才能展开后续的计划。 华生调查得很是仔细。 他清楚，以夏洛特那敏锐到非人的感官，发现线索并不困难。 真正需要耗费功夫的，是从中筛选出与案件相关的部分，并将它们串联成完整的真相。 这是夏洛特的优势，亦是她的劣势。 恰好与华生相反。 他没有夏洛特那般惊人的感官，仅仅是比普通人强上些许。 但是，知晓案件全部真相的华生，能轻易判断出哪些线索与案件相关。 “同台竞技？” 念及此处，华生忽然轻笑一声。 夏洛特方才为了试探薇薇安而提出的“比试”，倒也还算是贴切，而且她心中也的确存在着类似的念头。 只是，比试的内容与夏洛特所说的截然不同罢了。 华生要隐瞒薇薇安真凶的身份，夏洛特则是要调查出真凶是薇薇安。 在这样的局面下，她为了抢占先机而给出那番说辞，确实有些强词夺理。 但华生没有忘记至关重要的一点： 正是因为夏洛特·福尔摩斯于昨日毫无条件地答应了他的请求，他们俩才有了今天同台竞技的机会。 否则，那个时候最新一期《泰晤士报》尚未发售，华生空口无凭，根本无法取得薇薇安的信任。 即便是有心相助，也绝无可能。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夏洛特查明真相。 至于真相大白后夏洛特会怎么做，那完全是个未知数。 所以，完全可以这样说：是夏洛特亲手创造了这个让他得以协助薇薇安的机会。 华生摇摇头，收回思绪。 此刻他必须同时做两件事：寻找现场可能遗留的线索，以及听薇薇安讲述她的所作所为。 与其分心去想那些无用之事，不如将全部精力投入眼前。 他走到那个敞开的木匣前，低头细看上面的痕迹，忽然有些惊讶。 “原来如此……仔细想想，倒也合理。” 作为曾经在贫民窟以缝纫为生的薇薇安，毫无疑问拥有极其精湛的手工技艺。 加之她擅长乔装打扮，两者结合，便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薇薇安的双手是假的。 华生本以为那只是因为长期劳作而显得粗糙，恰好与男人的手无异，不需要额外进行伪装。 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谨慎的薇薇安为了在大仇得报前不露出任何破绽，竟然是直接做了一双“男人的手”。 准确地说，是一双内部中空，戴上去后与男性手掌几乎毫无区别的手套。 “夏洛特肯定发现这一点了。” 华生望着木匣上那毫不遮掩的“指纹”，喃喃自语： “薇薇安这双手套固然精致，但在某些细节处仍有疏漏。比如说，指纹。” 木匣上面留下来的纹路，比起真正的人类指纹，仍然显得过于粗糙。 或许是薇薇安的手艺距离完美尚且存在距离，又或许是工具所限。 总之，这是个相当醒目的破绽。 人与人之间的指纹本就存在细微差别，只需要仔细对比，普通人也能够分辨出来。 更何况夏洛特那样感官敏锐如怪物的侦探。 想要从这般独特痕迹追溯出其来源，实在是算不得什么难事。 “夏洛特……曾经注意过你的手吗？”华生问道。 不等薇薇安回答，他已经迅速在脑海中推测出了答案。 若是夏洛特早已确认木匣上的指纹出自薇薇安之手，那便万事休矣。 他只能寄望于夏洛特查明全部真相后，善心大发，选择代死去的西蒙宽恕其罪孽。 毕竟西蒙在夏洛特面前，肯定不会说出任何反对的意见。 不过好在，华生觉得那种万事休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否则，夏洛特方才根本没有必要试探，直接告知华生她的发现便是。 “没有。”直到此时，薇薇安才低声回应。 她的语气并不确定，犹豫片刻后又补充道，“至少……我没有发觉过。” 华生只轻轻“嗯”了一声，并不在意。 他大致猜得到夏洛特为何没有那样做。 只需要对比木匣上的指纹与薇薇安的手指，便能判断出是谁拿走了钥匙，杀死了西蒙。 听起来很简单，不是吗？ 但事实上，指纹在当下只能作为侦探推理的线索，远不足以成为法庭定罪的证据。 据华生所知，日不落帝国直到1902年的“哈里·杰克逊案”，才首次将指纹作为定罪依据。 “夏洛特或许是担心，一旦经过指纹比对，便会先入为主地认定薇薇安是凶手，从而在调查中忽略其他可能性。” 然而知晓全部真相的华生清楚，夏洛特这是在他先前不经意间的话语中被误导了。 「最后那封指向薇薇安的丑闻信，说不定正是误导我们以为这件事情定然是与薇薇安有关，从而忽视掉其他可能性。」 这只是他当时随口编纂出来，想要夏洛特暂且停止调查的借口而已。 实际上，这起案件从头到尾只有薇薇安一个人参与。 哪里还有指向其他人的线索？ “等等……” 华生忽然顿住。 这起案件，从头到尾真的只有一人参与吗？ 此刻，他不正是在协助薇薇安？ 一瞬间，华生便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 在薇薇安遗留下如此多线索，几乎毫不遮掩的局面下，他该如何破局。 066：绝命毒师！ 就在此时，华生眉头一皱，望向薇薇安，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不满：“你在做什么？我不是让你告诉我你做过什么吗？” 他费尽心思，为的就是在夏洛特的追查下，替薇薇安寻找到一条生路，让她能安然无恙地继续活下去。 可薇薇安在做什么？ 她只是站在原地发呆！ “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了，但……”薇薇安语气迟疑：“我做过的事情有些多，说起来会比较繁琐，您当真要在调查的同时听我讲述吗？” “啊？”华生眼中浮现一丝茫然：“一心二用难道不是基本能力？只要是个人类，应该都会吧？” 薇薇安沉默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华生心中那点因为她不听指挥而产生的郁闷，也随之消散不少。 他虽然很早就练成了一心二用，却也不是生来如此。 更何况，他并非不清楚普通人是什么样的。 否则，华生就不会曾经有过那段年少轻狂的时期，自认为与众不同。 “好了，快说吧。” 随口调侃两句也就罢了，若是在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上耽搁太久，来不及实施计划，他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夏洛特一步步揭开真相。 他不愿意在夏洛特面前做那些会影响线索的小动作。 会被发现，会被怀疑，甚至可能招致刀剑相向的局面。 那是华生无论如何都不愿见到的。 尽管此刻他所做的事，同样可能导致那样的结局。 但他会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藏，直到生命尽头，躺进坟墓的那一天。 华生觉得这并不难。 毕竟，他只会做这一次。 他确信自己绝无可能再做第二次。 仅这一回，他已经背负了过于沉重的风险，让他意识到了这件事情并不像是口头说起来的那么简单。 更何况，仅仅是协助薇薇安，他身上那股罪孽的腐臭便已经浓烈到令他难以忍受。 若是再做第二次，没有夏洛特在身边的时候，他简直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煎熬的时间。 好在，这样的事绝无可能再次发生。 华生再一次在心中重申：他可是个冷血无情的男人。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薇薇安已经将门紧紧锁上，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开始讲述此前发生的一切。 华生立刻收敛心神。 一心三用，他并非做不到，只是脑子不够用。 那会同时影响到他正在做的每一件事，让他做三件事情的效率全部都大打折扣。 “约翰先生，您想从什么地方听起？” “从你偷走钥匙那里开始吧。” “我清楚了。事情是这样的。那天……” 那已是丑闻信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闹得人心惶惶的时候了。 准确地说，正是华生与夏洛特接下斯坦福委托，刚刚到庇护所的第一天。 薇薇安觉得，时机已到。 于是她取出管理员专用的钥匙，打开西蒙房间的木匣，取走了里面的备用钥匙，贴身收好。 那时她只觉得，只要能替心爱的茉莉复仇，旁的什么都无所谓。 所以木匣上留下的指纹，她根本没想过要清理。 又或许，她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然而在那之后，潜藏于意识最深处的求生欲，却又驱使着她向外走去，在纸条上写下这样的话： “方才听见储物室有动静，我过去查看时，发现一只匣子已被打开，里面的备用钥匙也不见了。” 身为管理员，如果她不是第一个发现钥匙遗失的人，反倒会惹人生疑。 随后，薇薇安带着几位尚有远见的前贵族，仔细搜寻那枚失踪的钥匙。 若是不能揪出偷钥匙的人，日后是不是还会有类似的事？ 那样一来，圣尤菲米亚庇护所里每一间房都将不再安全。 他们找了很久，结果自然一无所获。 因为那枚钥匙，就在薇薇安身上。 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重新回到独处状态的薇薇安，开始制作那封揭露西蒙数年前疑似杀人的丑闻信。 写完后，她将剪剩的报纸烧成灰烬，扔进垃圾堆里。 那天夜里，一位年轻的苏格兰场巡警，正是找到了这些报纸灰烬。 说到这里，薇薇安忽然顿住。 她原本计划，将那几封丑闻信借着风势撒出去之后，当晚便趁夜色用钥匙潜入西蒙房间，将他杀死。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傍晚时分，那个与西蒙几乎毫无关联的芙蕾雅·格里芬，竟然是突然进了西蒙的家门。 隐匿在暗处的薇薇安瞬间僵住了。 即便占尽先手，她也绝无可能同时应对两个人。 她只好悄然退走，强行压抑着胸中翻涌的怒火与大仇将报的欣喜。 次日凌晨，芙蕾雅终于离开了。 薇薇安立刻用钥匙打开房门，潜入西蒙家中。 眼前那个不久前刚经历过剧烈运动，浑身汗湿的男人，正毫无防备地躺在床上熟睡。 “约翰先生，您知道我是如何杀死西蒙·阿伯特的吗？” 薇薇安忽然问道。 “不知道。”华生说的是实话。 受限于时间，他当时所做的尸检并不完整，仅能判断出死者是“死后被抛尸”。 若花费更多精力仔细查验，或许还会有新的发现。 但那时他已读过了那封丑闻信。 在查清数年前那桩旧案的真相之前，他不清楚，也不确定自己该以何种态度面对西蒙·阿伯特之死。 于是，他无意识地回避了更深入的尸检。 他固然热爱推理，却并非只知推理的白痴。 “我是用洋地黄酊剂将他毒死的。”薇薇安面色平静，语气轻飘飘的，话语间却透着一股寒意。 “西蒙·阿伯特患有心脏疾病，需要定期服用此类药物。但若剂量超标，良药便会成为致命的毒药。” 华生轻抚下巴，眼中掠过一丝困惑。 如果他没记错，在1890年的当下，洋地黄类药物通常被视为医者手中的良药，其“过量即致死”的特性尚且是鲜为人知。 即便是医学教科书，对此也记录不多。 用以测定洋地黄中毒的“生物测定法”，更仅仅是停留在药理研究的范畴。 医学知识，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普及了？ “看来您并不知晓。”薇薇安眼眸黯淡，似乎是想起什么伤心事：“这其实是一位朋友教给我的。只是她……十多年前便已自杀离世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如云雾：“呵……或许正因如此，我才会一直自欺欺人，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吧。” 十多年前，精通毒药，平民出身…… 华生心中那股熟悉感愈发强烈。尽管觉得可能性微乎其微，他还是试探着开口： “你那位朋友……是叫泰莎·哈蒙德吗？” 下一刻，薇薇安投向他的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067：洋地黄酊剂 “您竟然也认识她？”薇薇安讶异地打量着华生。 对方面容年轻，最多二十出头。 而泰莎死于十多年前。 那时华生尚且年幼，是怎么与她认识的？ “并非如此。”华生面无表情：“我作为夏洛特小姐的助手，迄今为止共参与过两起委托。第一件与泰莎·哈蒙德有关。第二件……” 他看了眼薇薇安，没有说下去。 雾都就这么大，兜兜转转，遇见的仍然是同一批人。 精通毒药的泰莎·哈蒙德不仅服毒自尽，还教会友人毒药知识，直接让薇薇安化身绝命毒师，以毒杀完成复仇。 “真不知该作何评价。”华生无奈摇头，收回思绪。 他在储物室已调查得差不多了，结果却有些意外。 除了木匣上的指纹外，再无任何与案件相关的线索。 他一度陷入到自我怀疑之中，是不是线索藏得太深，他只不过是没有发现而已。 但再次勘察后，他终于是得以：这里确实没有其他痕迹留下。 转念一想，倒也合理。 薇薇安取走钥匙后便立刻离开，根本没有在储物室多作停留，也无意清理痕迹。 正因如此，她只留下了一道指向身份的有力线索。 或许……夏洛特正是发现了这一点，笃定了他不会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所以才会毫不在意地占据这一点点微弱优势。 华生觉得，这样的夏洛特实在是让人觉得可爱，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现在他不应该在这里赞叹夏洛特的可爱了，为了日后能够继续看到这么可爱的娇小少女，他接下来该去其他地方寻找薇薇安可能遗落下来的线索了。 华生正要开口做出最后解释，就见薇薇安抢先一步：“约翰先生，方才被您打断，我还有部分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您。” 她顿了顿，语气诚挚：“关于这件事，我发自内心地向您致歉。” 她是真心如此觉得。 先是在一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男人面前寻死觅活，又在华生的点醒下明白自己并不想死，继而恬不知耻地拜托被她拒绝过的他施以援手。 况且，此前心存死志时，她还做了一件必定会让华生头疼的事。 “啰嗦。”华生充满不耐：“有事就说，别做出来现在这副扭捏姿态，惹人厌烦。有这道歉的工夫，那件未说之事早该讲完了。” 华生此刻显得格外双标。 面对感兴趣的话题，他乐于忙里偷闲，额外抽出部分时间。 可薇薇安先诚挚表露歉意，随后才提及正事，他便显露出极其不耐烦模样。 或许，他只是单纯不喜欢在做正事时应付这些无关紧要的礼数，向来有事说事。 即便薇薇安所谈论的事情与案件全无干系，他大概也不会像刚才那般不耐烦。 “我明白了。”薇薇安重重点头。 她差不多已经摸清楚该怎么样和华生进行相处，日后绝对不会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随后，她将西蒙·阿伯特死亡案剩余的部分一一道来。 华生就此听清了案件的全貌。 西蒙·阿伯特与圣尤菲米亚庇护所里大多数前贵族一样，沉溺于往日的荣光中。 更何况他曾经拥有的伯爵爵位，在这庇护所内几乎处于顶端。 他从未意识到管理员的职责是监视他们，反而一厢情愿地以为，管理员的存在便是为了服务他们。 于是，从未亲自下厨的西蒙，日复一日地往返于管理员房间与自己家中。 简而言之，他将为他准备饭菜当成了薇薇安理所当然的义务。 他甚至对此有所不满。 因为薇薇安从不主动履行她的职责，每日都需要他亲自跑下来，享用她备好的饭菜。 这荒唐的举动一度让薇薇安陷入茫然，甚至疑心西蒙是不是已经识破她的真实身份，提心吊胆了许久。 然而最终，西蒙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随着时间推移，薇薇安逐渐知晓了西蒙患有心脏疾病的事。 于是，趁着丑闻信满天飞，人心惶惶的最佳时机，她动手了。 每日，她都将额外分量的洋地黄酊剂，悄然放入那份特意为西蒙准备的饭菜中。 终于，在华生与夏洛特接下委托的第二天清晨。 薇薇安用钥匙潜入西蒙房中，在他熟睡时强行灌下过量的洋地黄酊剂，并用提前备好的工具限制了他的行动。 随后，她叫醒了他。 她站在西蒙面前，一字一句，缓缓道出当年的真相。 最后，在他惊恐万状的目光中，她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然后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西蒙眼中的恐惧逐渐转为茫然，再转为对自身异样的察觉。 短短数分钟内，他痛苦挣扎着死去，没有任何被抢救的可能。 那时候天色尚早，没有任何人察觉这一切。 唯独在薇薇安准备离开时，匆忙赶来的欧文·里德撞见了那具已经没有气息的尸体。 “嗯。”华生点点头，语气平淡：“这的确是件麻烦事，但影响不大。相反，你用洋地黄酊剂毒杀西蒙，反而帮了我大忙。” 这意味着：无论夏洛特找到多少侧面证明薇薇安是凶手的线索，她都无法掌握“薇薇安究竟如何杀死西蒙”的决定性证据。 原因很简单。 在1890年的当下，根本没人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检测死者体内是否含有洋地黄酊剂！ 更别提确认其为致死原因。 甚至，他们可能根本无法判定西蒙是因洋地黄中毒而死。 “真是可怕的……嗯，毒药天赋。” 华生心中不禁对那位天资绝艳的泰莎·哈蒙德生出几分惋惜。 她死得那样早，实在可惜。 若她走在正途，本来应该研制出许多毒药的解药。 但也仅仅是有些可惜罢了。 人是自由的。 不该连想要做什么都由毫不相干的外人来左右。 至少……人应当自由地掌握自己的性命。 华生微微垂首。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教会将自杀定义为“不可饶恕的重罪”。 他认为那是极其荒诞的教条。 不过，这些都已是与案件无关的题外话。 关键在于， 既然夏洛特无法找到指认薇薇安为凶手的决定性证据，那么华生便可以顺势引导，让她误以为：自己所发现的那些线索，是有人刻意留下的，为的就是误导她将薇薇安当作真凶。 “无论是西蒙的死法，还是薇薇安由于心存死志，丝毫也不曾掩饰的线索，” 华生在心中悄然盘算。 “都让我误导夏洛特的成功率，大大提高。” “正可谓，优势在我！” 068：请称呼我：莫里亚蒂 “约翰先生，您打算怎么做？” 薇薇安望着正在为自己改头换面的华生，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与此同时，她不得不在心中惊叹于华生乔装打扮的技艺之精湛，那简直是另一种层面的恐怖。 她为自己乔装的方式，算是走了条取巧的路子。 准确说，那并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乔装打扮。 薇薇安是为自己精心缝制了一件衣服。 一件男人模样的外皮，穿在身上，再套上日常衣物，便足以掩人耳目。 只是，这种方式存在一个致命的缺陷：手工制作的人脸终究不是真正的脸，根本无法呈现任何表情。 虽然薇薇安平日以哑巴自居，性格孤僻，总是低垂着脸，倒也没人察觉异常。 可一旦遇上夏洛特那样敏锐的侦探，终究还是露出来马脚。 而华生为自己乔装的方式，更接近于贵族女性的化妆术，只是技术更加精湛娴熟而已。 寥寥几笔之间，他便从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与他本来样貌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中年男人。 “身为男人，不仅会化妆，而且技术如此精湛……”薇薇安忽然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感。 但转念间，她便释然了。 华生是普通人吗？显然不是。 既然如此，她一个普通人，又何必不自量力地与他比较？ 那不是自讨苦吃么。 华生并不知道薇薇安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是轻声回道： “我要做的事，其实很简单。” “你留下的线索太多，夏洛特必定会怀疑你，这一点毋庸置疑。” “与其被动应对，等她发现除了你之外还隐藏着另一个帮凶，不如由我主动把你推到她面前。在这场我与她的对弈中，掌握绝对的主动权。” 薇薇安大致听明白了。 在暗中博弈的华生与夏洛特，就像国际象棋中的两位执棋者。 他们自身的能力与可动用的资源，便是棋子。 而现在，华生不打算让夏洛特意识到他这个棋手的存在。 他将薇薇安推上前台，让她暂时代替棋手的位置。 这样一来，真正与夏洛特博弈的棋手，也就是华生才能隐藏在暗处，等待着一击致命的时机到来！ 薇薇安是这么理解的。 她的脑子称不上聪慧，否则也不会拖到此时才复仇成功。 正因如此，当华生接下来说出的话，她便有些大脑过载，无法理解了。 “况且，杀人凶手遮掩线索，隐藏自身，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因为你心存死志，留下了太多指向你的线索，甚至多到让人感觉有些刻意。” “我想，夏洛特一定会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反常。而我要做的，正是强化她的这种感觉，让她意识到：这些线索，是有人刻意留下的。” 夏洛特心中充满正义感，甚至达到一种偏执的地步。 因此，她绝不会为了尽快结案而草率了事，将这起案件简单地停留在表面。 华生如此坚信。 正因与他博弈的人是夏洛特，正因他相信她心中的正义感，相信她的聪慧，所以他才会选择这样的手段。 “她会认为，你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真凶另有其人。” 华生顿了顿。 “而那个人，我会亲自来当。” “这便是我想误导她产生的想法。如此一来，你便能成功脱离嫌疑。一切，都会安稳地持续下去。” “误导……”薇薇安呢喃着这个词语。 尽管她并没有完全听明白华生的全部计划，但这个词语的含义她还是懂的。 “如果福尔摩斯小姐没有按照您预想的那样……产生类似的想法呢？” 薇薇安提出的问题，华生当然早就已经考虑到。 也正是因为这个可能性，他此刻才会在这里乔装打扮。 假如夏洛特没有被成功误导，那么她便会发现他这个人的存在，被他一步步引导回错误的道路。 随后，通过调查到的线索，夏洛特会确认他就是全部案件的幕后黑手，是操控一切之人。 “只可惜，我实在不希望事态发展到那种最糟糕的地步。” 华生的语气里透出些许无奈。 他固然对自己的伪装技术颇有自信，但在夏洛特那敏锐得近乎非人的五感面前，仍然是不免隐隐感觉到担忧。 更何况，“幕后黑手”和“约翰·h·华生”两个人之间是无法同时出现的，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回避的致命缺陷。 好在，这次夏洛特与华生会分开调查。 即便夏洛特隐隐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如果没有找到确切证据，心中的疑惑与怀疑终究只会停留在心中，而不会化作对华生的质问。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闲谈间，华生手上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 华生转过身来，以沙哑而干涩的嗓音开口问道：“请问，您看我现在是什么模样？” 薇薇安望着眼前的男人，心中愈发惊异。 “约翰先生，恕我直言，若非我确信自己的目光一直紧盯着您，我绝不相信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与方才那位是同一个人。” 薇薇安所言非虚。 此番要面对的人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华生已经竭尽全力，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与“华生”毫无关联的人。 从薇薇安的视角看去： 华生双目深陷，前额隆起，面部虽然收拾得干净，却异常苍白，好似是重病未愈。 或许正因如此，他明明个子极高，却显得无比瘦削，仿佛随时会被微风吹走。 然而他依旧稳稳地站在那里。 虽然周身弥漫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可那股满腹经纶的学者气质同样显而易见。 他的双肩微微佝偻，显然是长时间读书所导致的。 只是那脑袋不知为何，时不时左右轻轻晃动，眼睛微微眯起，看起来活像一只狡诈阴险的老狐狸。 早在此前，伪装成返乡的殖民官员打入绅士阶层调查信息时，华生便深切意识到，自己穿越后，必须重新准备各类乔装道具了。 如果不是在那之后准备好了全套伪装用具，此刻他绝无可能通过化妆呈现出如此完美的效果。 “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华生喃喃自语：“我想你足够聪明……会发现莫里亚蒂的存在。” 考虑到东方面孔在雾都终究是颇为少见，华生还是将自己打扮成具有日不落帝国风格的模样，并为自己取了个相应的名字。 对于不擅长起名的华生来说，这无疑是种煎熬。 但好在这个名字只需要被夏洛特一人知晓，只需要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短暂思索后，华生决定让夏洛特调查出“莫里亚蒂”这个名字。 这难道不是再合适不过吗？ 尽管动机不同， 但罪孽依旧是罪孽， 这是绝对无法改变的事实。 069：几近相同的钥匙 华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浪费时间。 毕竟他已经反复思量过许多次，早就做出决断，所以此刻才会站在这里。 “将你的那双手套交给我。” 那是福尔摩斯小姐锁定他才是幕后真凶的关键道具。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几样需要的东西：“能够打开匣子的钥匙，以及匣子里面的钥匙。把这些交给我就可以了。接下来你只需留在这里……不，最好还是找个借口外出吧。若是不巧遇上夏洛特，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公寓管理员虽然同样不能自由出入，但终究比这些前贵族好一些，每周都有一天可以外出休息。”薇薇安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往日每周都会出去购置东西，那时我还不确定要以什么方式杀死西蒙。” “所以我现在出去不会引人注目。另外，采购时我都做了伪装，您不用担心会留下什么记录。” 然而，话说完后，薇薇安才悲哀地发现，华生根本没有在听。 他已经戴上手套，转身准备离开，只是在开门时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此刻他有诸多要紧事要做，没时间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耗费精力。 但就在即将踏出房门时，他忽然停下，开口提醒： “如果做得到，尽量在出去时制造些动静，等夏洛特注意到你之后再离开……唔，不过我不确定你能不能发现她已经注意到你了。” 如果距离太远，薇薇安难以察觉夏洛特的目光。 但如果距离太近，连她都能注意到夏洛特时，夏洛特恐怕早就将她身上那些细微变化尽收眼底，从而察觉出其中异样。 “五分钟就好，即便夏洛特没有发现也无妨。注意发生争执时，将双手藏在身前。” 这本是为了给薇薇安制造不在场证明才特意下达的指令。 若因此让夏洛特察觉异常，反而得不偿失。 最后，华生似乎又想起什么，再次叮嘱道： “只需按照我说的去做，不要擅自行事。” 穿越前，他见过太多下属在执行上司命令灵机一动，最终酿成严重后果的案例。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担任发号施令的角色，但他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言罢，华生转身离去。 薇薇安留下的线索虽然全部指向她，处理起来倒不算困难，毕竟数量不多。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至今仍然没有人能检测出死者是死于洋地黄中毒。 若是西蒙的死因被查明，那么以薇薇安留下的诸多痕迹，即便夏洛特怀疑背后另有其人，也必然会将薇薇安视为真凶。 华生推门离开后不久，薇薇安也随之离开房间，向外走去。 正因如此，她才没有发现，华生竟然是又折返了回来。 薇薇安此前一共犯下两起事件： 第一件，制作并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内传播前贵族们的丑闻信。 第二件，杀害前伯爵西蒙·阿伯特。 既然决定要误导夏洛特，让她相信薇薇安只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那么华生做事便要做全套。 在丑闻信这件事上，同样需要提前布置。 关于这一点，他要做的事倒简单得多。 只需要取出一份报纸，将其中一部分剪下，扔到某个看似隐秘，却又不至于完全不会被发现的角落。 乍一看，像是薇薇安制作丑闻信时疏忽大意，不慎将报纸碎片遗落在此。 但事实上，这种角落就连平日里打扫的时候都根本不会遗漏掉。 薇薇安如果真在做那种一旦暴露便万劫不复的事，怎么可能会不仔细检查房间？ 若是真的留下碎片，反倒会让夏洛特起疑。 华生摆放报纸碎片的位置也是十分刁钻。 看似自然，其中却又隐隐透露出几分刻意。 以夏洛特那般敏锐的洞察力，定然会发现：这碎片并非是薇薇安制作丑闻信时不慎飘落，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随后，华生沉默片刻，终究放弃了原本的打算。 再怎么说，那都太刻意了。 他只需做恰到好处的事便足够。 倘若薇薇安有写日记的习惯，并且在日记中详细地交代了自己的罪行，并将它放在夏洛特一眼就能发现的地方，事情便会简单许多。 即便是再愚钝蠢笨之人，只要是真心想要调查出真相，也不会轻易相信日记之中所写的内容。 毕竟能够写在日记里面的内容如果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情，那么就绝对是满口谎言，绝对不能相信的。 毕竟，正经人不写日记。 只可惜，他能用来布置的时间终究太短。 此刻再去模仿薇薇安的笔迹伪造日记，反倒是显得太过愚蠢，有些画蛇添足的意味。 华生摇摇头，朝楼上走去。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该如何解决钥匙的问题。 能够打开木匣的，只有薇薇安手中那把管理员专用的钥匙。 可是既然她的钥匙并没有遗失，那么木匣又是怎么被毫无破坏痕迹地打开的？ 关于这个问题，华生已有大致的思路，只是真正实施起来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而已。 解决方法说起来也很简单：制作一把近乎一模一样，却在细微处存在差异的假钥匙，然后将它重新交还到薇薇安手中。 夏洛特在调查时，只需要发现这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便会明白木匣为什么会被打开。 当然，这仅仅是核心思路而已。 真正到了实施起来的时候要麻烦得多，还有许多细枝末节需要填补。 但那些都是次要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将假钥匙制作出来。 而制作地点，必须足够隐蔽，绝对不能被夏洛特发现。 关于这一点，华生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就在西蒙·阿伯特的房间内制作。 昨日夏洛特已经在那里仔细调查过。 即便调查途中发现什么线索需要重新返回现场，那也得等她确实找到指向这间房间的证据才行。 而在这个过程中，华生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假钥匙的制作。 制作假钥匙并不复杂，甚至称得上简单。 杂货店里甚至有以极低价格出售的“比特钥匙”毛坯。 说白了就是空白钥匙，只需要稍加打磨，便可变成顾客所需的模样。 070：夏洛特小姐发现端倪 我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当你看见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内调查西蒙·阿伯特死亡事件。 —— 与华生分别后，夏洛特并未耽搁，而是径直找到了芙蕾雅。 这个女人大概是整个庇护所里消息最灵通的人。 她与众多前贵族都保持着深入交流，知晓许多隐秘的情报。 然而，夏洛特接下来提出的问题，却让芙蕾雅有些……失望？ “您只是想问五号楼管理员的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如果不是案件相关，我还会来问你什么？”夏洛特微微蹙眉，想不明白对方为何会有这种莫名的反应。 “没……”芙蕾雅吞吞吐吐，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自认为除了政治手腕尚可，长相不错，以及和众多绅士有过深入交流，经验丰富，知晓多种玩法之外，似乎再没有别的优点了。 可面对夏洛特那双纯净的眼眸，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用调侃的语气说出方才脑中的念头。 甚至，心中隐隐生出几分对自己那龌龊想法的负罪感。 然而这负罪感转瞬即逝。 芙蕾雅很清楚：她本来就是这般龌龊的人。 不仅身体，连思想也是。 对她而言，这就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怨不得自己。 就在她暗自为自己辩解开脱时，夏洛特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再次催促道：“我并不在意你在想什么。但请你尽快回答我的问题。” “对不起，我马上说。”芙蕾雅回过神来，慌忙道歉。 欧文可是亲身体验过夏洛特那柄细剑的锋利，作为他的妻子，芙蕾雅同样清楚眼前这位娇小少女的恐怖，自然不敢在夏洛特面前造次。 “几天前……具体哪天我也记不清了。总之，五号楼管理员突然惊慌失措地冲出来，举着牌子说备用钥匙丢了……” 听完芙蕾雅的讲述，夏洛特点了点头。 这与她已经知晓的事实基本吻合。 储物室的备用钥匙遗失，身为管理员，自然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试图用这种方式洗清嫌疑吗？” 若真是如此，那手段未免太过拙劣。 木匣上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手握钥匙的管理员都嫌疑最大。 如果不是指纹尚不能作为苏格兰场乃至于法庭的有效证据…… 夏洛特摇了摇头。 她方才有些先入为主了。 在调查结束之前，只有“嫌疑人”，没有“犯人”。 况且，她看过那封丑闻信的内容，也读过《泰晤士报》上苏格兰场发布的通稿。 即便当时她因苏格兰场对待华生的态度而愤怒不已，却也注意到：那篇通稿确实揭露了丑闻信中提到的事件，也就是关于西蒙·阿伯特的那桩旧案的真相。 夏洛特不清楚她该怎么做。 苏格兰场不愿意自找麻烦，华生态度暧昧不清，就连她自己内心深处也对自己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产生些许怀疑…… “啪～” 夏洛特轻轻拍了拍脸颊，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作为侦探，现在她需要做的是查明真相，而不是去思考这些有的没的。 但是在调查出真相之后，她就可以作为夏洛特·福尔摩斯，细细思索这些事情，思索她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了。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吗？”夏洛特继续问道。 “唔……”芙蕾雅绞尽脑汁，疯狂在脑海中搜寻与管理员有关的事。 忽然她眼睛一亮，赶忙说道：“西蒙是打心底里把管理员当成自己的仆役，我想他每天都会去管理员那里蹭饭。” 芙蕾雅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前去西蒙房间的时候恰巧是傍晚，在一楼管理员的房门口看见西蒙正一脸嫌恶地吃着饭菜。 那想必是管理员准备的。 西蒙就是这样的人。 平日里总是一副温和模样，可面对平民时，骨子里那股厌恶总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在政治斗争中落败，被剥夺爵位与权力，来到圣尤菲米亚庇护所后，他也就只能靠欺负管理员来稍稍满足那可悲的自尊心了。 “蹭饭……” 夏洛特回想起华生对西蒙尸体进行解剖验尸时的情景。 只可惜她对这方面的知识了解太少。 终究不是所有人都像华生那般全能，仅凭理论知识便能做到常人无法企及的事。 不过好在，她知道此刻可以向谁求助。 自然，这个人不会是华生。 华生在这起案件中表露出的态度暧昧不清。 他此前解剖得那样仔细，最终却只得出了一个“死后抛尸”的结论，关于死因的推测只字未提。 “这件事不能让华生知道。” 夏洛特先前并未多想，可随着这几日的观察，她逐渐察觉到华生那暧昧不明的态度，进而对他那份尸检结果产生了疑问。 “华生……你究竟要做些什么？” 一时想不出答案，夏洛特索性不再深究。 她离开圣尤菲米亚庇护所，坐上马车，朝着不久前去过的那家医院赶去。 不多时，夏洛特与尤莉娅相对而坐。 “夏洛特，找我有什么事？”尤莉娅本不太愿意在上班时间休息，可看到夏洛特小脸上满是郑重的神色，又瞥了眼干劲满满的同事们…… 好吧，她确实可以挤出不少时间来和友人夏洛特好好谈论一番。 “尤莉娅，你是医生，这方面你比我精通。”夏洛特直奔主题：“请告诉我，什么原因会导致这个男人死亡？” 她随即开始详细描述西蒙·阿伯特体表与体内的变化。 得益于敏锐的感官，夏洛特观察得极为仔细，任何细微之处都没有放过，此时复述起来也是简洁明了。 “体表无外伤，眼睛，脸颊没有出血点，据此判断死因并非机械性窒息。颅内也无出血。” “据我判断，西蒙应当是死于心脏疾病。” 这并非因为她掌握了相关知识，而是根据记忆，西蒙的尸体上只有这一处较为明显的异常。 “但我不确定他是如何死于心脏疾病的，这一点需要你来帮忙。” 夏洛特继续将发现的细节一一道来：“西蒙·阿伯特的心脏硬度很高，比较结实，小巧，内部几乎中空。胃部干净，但带有异味，不知曾经服下过什么。还有……小肠有粉红色出血点。” 她微微抬头，以希冀的目光望向尤莉娅：“我所知道的就这些了。你能推断出西蒙·阿伯特的死因吗？” 尤莉娅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好友对她的期望……似乎有点太高了。 071：还请不要让我失望……约翰先生 “夏洛特，能稍等一下吗？” 尽管尤莉娅感觉到头皮发麻，但夏洛特难得向她求助一次…… 这种时候怎么能轻言放弃？当然要竭尽全力！ 话音未落，尤莉娅已经埋头钻进医院的档案室。 这里存放着医院全部的就诊记录，以及市面上流通的所有医学资料，甚至能找到罕见的孤本。 如果世上真有与夏洛特描述的症状相符的死因，定然会存在于这里的某个地方。 良久，尤莉娅微微抬头，两眼茫然地望向夏洛特。 她深知自己这位朋友可怕的观察力，绝不认为她会遗漏任何线索。 可正因如此，她才露出此刻这般神情。 “夏洛特，我完全没有找到相关的资料……虽然有一两处相似的案例，但也仅仅是一两处相似罢了，根本性的差异依然存在。” 尤莉娅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知道吗？在目前的医学认知和统计归类中，但凡死于心脏疾病，基本上都会被记录为心力衰竭。” 然而心力衰竭是个极其笼统的概括。 几乎所有心脏停止跳动的自然死亡，都可归入此列。 “而根据你的描述，我并不认为这与现代医学意义上的心力衰竭有多大关联。” 在夏洛特紧皱的眉头下，尤莉娅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个让两人都头疼的结论： “你说的这个人，大概率死于此前从未在医学记录中出现过的新型疾病……又或者，是某种能够影响心脏的新型毒药。” 总之，想要查明西蒙的死因，恐怕已经成为水中泡影，看似伸出手便可以触碰到，实则遥不可及。 但对方的死因或许会因为首次出现而被医学资料记载下来，仅此而已，对夏洛特实在是提供不了任何的帮助。 “唉～” 幽幽叹息过后，夏洛特离开医院，乘马车赶回圣尤菲米亚庇护所。 既然从死者死因入手调查已经不现实，那便只能从其他方向展开调查。 而调查的方向，她其实早就意识到了，并且也在其中走出了部分道路。 那个上锁木匣里存放着的，能打开西蒙·阿伯特房门的钥匙。 此番前来询问尤莉娅，除了试图从两个方向同时调查，相互印证以推演真相外，也是想搞清楚：华生当时进行尸检时，究竟在隐瞒什么。 “如果华生真的有所隐瞒……那他是否预料到苏格兰场不会派遣法医参与这件与丑闻信关系不大的事？” “这样一来，拥有相关知识的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接过尸检的任务……” 夏洛特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不愿再想下去。 此刻她没有任何证据。 仅仅凭借自己那准确率高达99%的直觉，以及华生对这件事暧昧不清的态度，就去怀疑他……实在太不应该！ 嗯，纵使存在再多疑点，在找到确凿证据之前，她也绝不会怀疑华生什么。 纵然…… 纵然真的找到了指向华生的证据…… 那也一定是误会！ 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还请不要让我失望……亲爱的约翰先生。” 坐在马车上，夏洛特轻声呢喃。 她只有两位朋友。 一位是尤莉娅。 对方曾经在重要事情上对她有所隐瞒，有所欺骗。 可当她亲自前去询问时，尤莉娅却直截了当地坦白了实情，以及她选择隐瞒的原因。 而另一位，便是华生。 倘若真的找到确凿证据，夏洛特也如此期盼着：华生能像尤莉娅那样，选择坦诚相告，而不是继续隐瞒下去。 那样子……她可是会很伤心的。 不多时，夏洛特便赶回了圣尤菲米亚庇护所。 然而令她有些意外的是，门口似乎有两人正在争执些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夏洛特向门卫询问道。 这些守卫类似于楼层管理员，只是管辖范围更大，是负责整个圣尤菲米亚庇护所的人员进出。 “五号楼管理员想使用每周一次的外出资格。”守卫环顾左右，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解释。 “福尔摩斯小姐，自从苏格兰场开始调查丑闻信事件后，这里实际上就封锁了。除了您三位，没有人可以随意进出。” “可芙蕾雅此前不是在外面待过？”夏洛特眉头微皱，略有不解。 守卫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区区芙蕾雅，即便真有逃跑的念头，他们想抓回来也是轻而易举。 更何况，对方知晓分寸，仅仅站在门口不远处与华生交谈而已。 如果死守规矩，不近人情，反倒不讨人喜欢。 见他无意解释，夏洛特便看向另一位方才与管理員争执的守卫。 却发现对方已经回到原来位置，而管理员正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时机如此巧合？我刚到，争执便结束了。”夏洛特凝视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简直就像……在躲着我似的。” 念及至此，她快步追了上去：“等等！” 薇薇安浑身一僵，知道自己已经无法装作没听见。 她回过头，看向匆匆赶来的夏洛特，略显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管理员是哑巴，不会说话。 因此此刻倒也省去了许多麻烦。 “你刚才想出去……要做什么？” 为了避开你。 但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说出口。 对此，薇薇安其实早有准备。 她伸出那双缠满绷带的双手，示意夏洛特看自己挂在胸前的两张纸条。 “手受伤了，去看医生？” 夏洛特轻声念出纸上的字，薇薇安赶忙点头。 按照华生的吩咐，她本来是不应该自作聪明。 可就在准备离开庇护所时，才有其他楼层的管理员提醒她：“除了负责调查丑闻信事件的侦探们，其他人都不许外出了。” 一瞬间，薇薇安慌了神。 她本想找华生商量，可找了许久也不见踪影。 无奈之下，她只好采用自己先前想好的对策。 “是吗？” 夏洛特驻足片刻，目光不经意掠过那双缠满绷带的手，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她很清楚，眼前这位管理员确实嫌疑重大。 但在找到证据之前，所有嫌疑都只是嫌疑，绝不能先入为主。 夏洛特在心中，第无数次提醒自己。 072：两人擦肩而过。 圣尤菲米亚庇护所，五号楼。 “嗯，我知道了。做得不错。”华生点点头，对薇薇安的表现予以肯定。 为了给双手缠上绷带找个合理的理由，她竟然是狠下心来，用刀在手上划了几道恰到好处的伤口，装作是切肉时不小心割伤的模样。 这样一来，即便夏洛特的观察力再敏锐，也绝对难以发现这双被厚厚绷带包裹的粗糙手掌其实是女人的手掌，更察觉不到伤口位置那细微的不自然。 华生觉得，薇薇安自己根据当时形势临时做出的决策确实不错。 他将自己费尽心思制成的钥匙递还给她：“如果夏洛特问起钥匙的事，你就把它拿出来。如果没问，那就算了。虽然我觉得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夏洛特此刻仍然陷在思维误区里面。 她认为，如果薇薇安是真凶，必然会竭力撇清她与案件的关系。 要么将能打开木匣的管理员钥匙伪装成失窃，要么将其藏匿于某处。 如果不这么做，几乎等于自曝身份。 毕竟，管理员的钥匙没有备份。 木匣上毫无破坏痕迹，能打开它的，理论上只有管理员一人。 薇薇安接过钥匙，细细端详了几眼，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这钥匙与原版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可是她已经没有询问的机会了。 华生已经转身离去，同时口中轻声呢喃：“夏洛特出去了？为了什么……想不明白，但还是记下来吧，算是重要信息。” 既然夏洛特已经回到这里，他便不能再与薇薇安待在一起太长时间。 若是被夏洛特撞见他们两个在一起，那么便万事皆休了。 好在，在这充满罪孽腐臭的圣尤菲米亚庇护所里，夏洛特身上的香气简直像暗夜中骤然升起的大日，根本无法忽视。 只要华生不想与她碰面，两人便绝无可能遇上。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后，一道娇小可爱的身影忽然出现。 “华生刚才来过这里吗？” 夏洛特当即开口发问。 就像是华生预料的那样，尽管夏洛特短暂陷入到思维误区中，但她发觉真相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 时间稍早之前。 “唔……”夏洛特眉头紧锁，困惑不解：“无论哪里都找不到钥匙的踪迹，就连钥匙失窃的相关线索也没有。” 这实在匪夷所思。 要打开木匣而不留破坏痕迹，只能使用管理员钥匙，而那把钥匙没有备份。 也就是说，凶手必然是通过某种方式盗走了它。 根据守卫所提供的情报，丑闻信事件传开后，除了调查人员以外，所有人都被禁止出入。 因此，偷钥匙的人一定还在庇护所内。 可夏洛特几乎搜遍了每个角落，既没有找到藏匿的钥匙，也没有发现任何与失窃有关的线索。 “储物室里没有失窃的痕迹，外面也没有……凶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她喃喃自语。 从现有迹象看，想盗走钥匙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并非几乎，而是绝对不可能！ “那么……能够打开木匣的钥匙，会不会根本就没有失窃？” 尽管这个念头令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可眼下种种迹象，似乎都指向这个可能性。 想到这里，夏洛特不再犹豫，当即快步向五号楼赶去。 如果薇薇安身上真的还藏着那柄管理员专用钥匙，那她的凶手身份几乎可以锁定。 接下来只需要再找到其他线索进一步印证便是。 “怎么回事？” 临近五号楼时，夏洛特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预感。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对于这种奇妙的直觉，夏洛特还算是熟悉。 她原本微微顿住的脚步瞬间加快，几乎是跑了起来。 “华生在那里？他在做什么？” 上一次产生这样的预感，正是华生调查完西蒙那桩数年前疑似杀人案后返回庇护所的时候。 可等她赶到五号楼，却发现这里与往常并无不同。 除了双手缠满绷带，身为哑巴不能说话的管理员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不应该。”夏洛特眉头紧锁：“华生方才应该还在这里。” 她望向管理员，当即开口问道：“华生刚才来过吗？” 薇薇安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华生确实是来过这里，但那是乔装打扮后的华生。 若是此刻点头承认下来…… 可如果摇头撒谎，被夏洛特识破又该怎么办？ 纠结片刻，她还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华生进去了吗？” 夏洛特不清楚华生是不是与自己近乎同时想到了这一点，从思维误区中走了出来。 可是她看着安然无恙的管理员，却又是觉得这不太可能。 要知道，她先一步展开调查，也是直到刚才才排除其他所有可能性，在只剩下那个难以置信的选项时，才终于从思维误区中走出来。 华生怎么可能连调查都尚且没有展开，便先一步来到这里？ 简直……就像他从一开始便能锁定真凶似的。 对于夏洛特询问的第二个问题，薇薇安摇了摇头。 这同样是实话。 华生只是站在门口与她说了几句话，将那柄能打开木匣的钥匙交还给她，随后便离开了，并没有在这里多做停留。 “原来如此……”夏洛特低声猜测：“华生只是路过？也不知道他现在的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 可是从华生对西蒙死亡事件那暧昧不清的态度来看，夏洛特觉得他对这起案件多半是疏于调查的。 连调查意愿都提不起来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找出真相？ “身为侦探，只需要调查出真相便好。在那之后的其他事，才是约翰·h·华生和夏洛特·福尔摩斯该考虑的。” 夏洛特并不完全认同华生这种因为案件真相存在隐情便消极对待调查的态度。 她认为，只有先查明全部真相，才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如果连事实都尚且不能完全调查清楚，又如何确保自己此刻所做的，是正确，亦或者是错误呢？ 看来，等到这起案件结束，夏洛特有充足必要为华生讲述遇见这种情况，他们到底该如何去做了。 尽管，夏洛特心中此时仍然存在些许迷茫。 若是调查结束，查明真相，夏洛特·福尔摩斯，她又该做些什么呢？ 但想必，她绝不会做出让她后悔的决定。 这便足够了。 073：简直……像是有人在故意栽赃陷害 “请问，您有木匣的钥匙吗？” 夏洛特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 然而管理员的回应出乎她的意料。 薇薇安没有撒谎。 她依照华生的吩咐，点点头，同时缓缓用右手从口袋里取出了那把钥匙。 “为什么？” 夏洛特脑海中满是困惑。 这种近乎承认自己是凶手的举动，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 除非管理员是精神疾病患者，可那显然不可能。 如果他真是凶手，他散布丑闻信制造混乱，为自己行凶创造有利局面，加上其他缜密的布置，怎么看都不像精神失常。 如果华生在场，他大概会严谨地科普：“精神疾病种类繁多，这种情况也并非绝无可能，夏洛特，请不要被理所当然的观念所束缚。” 但很可惜，华生不在。 况且在此次案件中，他与夏洛特近乎站在对立面，自然不会做出这种有损于自身的行为。 可无论如何，调查还得继续。 夏洛特收回纷乱的思绪，接过钥匙，一边摩挲一边带着管理员向储物室走去，同时再次确认：“这是管理员专用钥匙，仅此一把，并且从未失窃过。是这样吗？” 薇薇安想了想，对前两个问题点头肯定。 但到了第三个问题，她犹豫片刻，才点了点头。 这把钥匙应该没有失窃过。 毕竟不久前是她亲手交给华生的，刚刚才取回来。 “是这样……” 夏洛特敏锐地注意到管理员回答第三个问题时的犹豫，但是眼下线索尚且不太充足，她无法从中推断什么。 “咦？” 正摩挲着钥匙每一处角落的指尖忽然停住。 夏洛特眉头一挑，似乎有了惊人的发现。 然而就在此时，她的目光落在某处角落，脚步也随之停下。 她又有了新的发现。 这个发现让她隐隐感到一丝丝不寒而栗。 “嗯？” 薇薇安见夏洛特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着角落，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是一个角落，里面的东西隐约露出一个小角。 看上去，像是报纸的一角。 “！！！” 薇薇安瞳孔骤缩。 尽管面部依旧如石像般毫无表情，身体却因震惊而微微一颤。 她清楚，这绝不可能！ 那些剪贴过的报纸残骸，她已经全部焚烧处理。 即便真有疏漏，也绝不该在这种显眼的位置。 “面部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从肢体动作看，他很震惊。” 夏洛特用余光观察着管理员。 真凶分明就在身边，可事情似乎越来越蹊跷了。 甚至于指向她便是真凶的线索，有些太多了，多得让人感觉到不可思议。 她暂且将钥匙收回口袋。 时间尚且充裕，不必着急。 事情总要一件件来。 夏洛特走到角落，终于可以确定。 这确实是张报纸碎片，而且是经过剪贴的，部分内容已经缺失，应当是用于制作丑闻信的那种。 这就很有意思了。 管理员的房间里，出现了制作丑闻信用的报纸碎片。 而管理员手中又持有唯一能打开木匣的钥匙。 至此，真相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但…… 那把钥匙似乎有些异常，不仅如此，就连这片报纸碎片也透着古怪。 “看起来像是管理员制作丑闻信时，不慎将这片报纸掉在地上，事后清理时又粗心大意，未能发现。嗯，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一切都显得如此顺理成章。 可这纸片的位置算不上多么隐蔽。但凡有侦探调查过这里，便绝无可能错过。 更何况是那位一旦事情败露便可能迎来灭顶之灾的管理员本人呢？ 况且…… “这纸片的位置虽然看起来还算自然，但简直……就像是刻意想被人发现似的。” 然而，最关键的在于：夏洛特清楚地记得，昨天她经过这里时，尚且还没有这张报纸碎片。 那么今天为什么会多出这一片？ 是昨日进行调查时有所疏漏吗？ 夏洛特并不这么认为。 她虽然从未因此恃才傲物过，却也清楚自己的直觉与感官较常人而言敏锐许多。 如果昨天这角落真有报纸碎片，她绝对不可能遗漏。 那么……是管理员又在制作丑闻信？ 可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此前制作丑闻信，是为了引发混乱，揭露西蒙于数年前的罪行，为自己行凶创造出有利局面。 可是现在继续制作，除了徒增暴露风险，让苏格兰场愈发重视此案以至倾巢出动外，没有任何好处存在。 至少，夏洛特将自己代入管理员视角，得出的结论是百害而无一利。 况且对方刚才那震惊的模样，也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沉吟片刻，夏洛特缓缓道出自己的猜测：“如果真是这样……那简直就像有人刻意想要将制作丑闻信的罪名，以及杀害西蒙·阿伯特的罪名，都推给管理员似的。” 指向管理员的线索实在太多，太直白了。 这不禁让夏洛特心生疑虑。 可怀疑终究只是怀疑。 她此刻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管理员是无辜的，倒不如说，她手中掌握的所有线索，无一例外都在指认管理员有罪。 不过…… 事情倒也不是绝对没有转机。 夏洛特从口袋中取出木匣钥匙，细细端详着。 这便是决定整起案件能否发生根本性逆转的关键所在。 “走吧。”她不再犹豫，继续向储物室走去。 无论真相如何，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薇薇安快步跟上。 夏洛特回眸望了管理员一眼，心中忽然想起华生昨天对自己的提醒。 “不能忽视其他的可能性。” 事情似乎正像是华生说的那样。 如果她先入为主地认定管理员就是凶手，那么调查进行到这里，恐怕有很大可能会就此下定结论。 忽略掉这起案件中隐隐存在的端倪，以“管理员便是真凶”而草草结案吧？ 当然，这些都是未曾发生过的事，夏洛特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会发现那些端倪，还是不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正因为有了华生的提醒，她此刻才会注意到这些异常存在。 这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074：原来……我是被栽赃陷害吗？ 储物室内。 夏洛特望着那个被打开的木匣。 此刻，它正静静地搁在桌子上面。 其实早在最初看见这匣子时，她心中便隐隐生出几分困惑，只是那时毫无线索，直到此刻才隐约有了猜测。 “请你将这个木匣锁上。”夏洛特将钥匙递还给管理员：“然后再用钥匙打开它。对你来说，这应该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不是吗？” 管理员到底是负责这些事情，理应重复做过这些事情许多次了，绝对不可能会出现差错。 薇薇安虽然不明白夏洛特为何要她这样做，却仍旧是乖乖照做。 想要违抗眼前这位小姐，对她而言实在太过困难，毕竟她并不像华生那般拥有着超越常人的武艺。 她接过钥匙，随后小心翼翼地将木匣锁上，生怕哪个举动引起对方不满。 待木匣合拢，她将钥匙插入锁眼，轻轻转动。 “咔嚓～” 然而，结果令薇薇安心中一惊。 任凭她如何用力，手中的钥匙再也无法转动分毫。 想要打开这个木匣，自然是成了痴人说梦。 她抽出钥匙，心中忐忑地望向夏洛特。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她隐约觉得，这一定与华生拿走钥匙后做的手脚有关。 “果然如此。” 夏洛特伸手指向锁眼处。 这木匣上的锁，并非雾都常见的方形锁眼，而是一个光滑的黄铜圆环，正中是一个细小的圆孔。 “这是耶鲁锁，1870年传入帝国。不同于常见的杠杆锁，这是弹子锁，对精密度要求更高，安全系数也更高，造价自然更昂贵。” 住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的前贵族们，在其他方面备受苛刻待遇。 这理所当然，毕竟他们是政治斗争中的失败者。 可偏偏在人身安全上，建造并负责维持庇护所的现贵族们却是不惜花费重金，在房门以及存放房门钥匙的木匣上做足功夫。 “是担心失势后，被昔日的敌人打击报复吗？”夏洛特轻声呢喃。 或许，这也是现贵族们明明知晓西蒙死因蹊跷，却至今按兵不动的原因之一。 指使手下杀死西蒙·阿伯特的人，或许就在他们之中。 贸然行动，只会徒增麻烦，不如就当做这件事情从未发生过便好。 反正，庇护所只是他们为自己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留下的后手，如果真的有朝一日沦落到了那般境地，或许死亡也是种充满痛苦的解脱。 “真是令人作呕的勾心斗角。” 夏洛特不喜欢这些。 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而是直截了当地说：“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1890年的雾都，锁匠业相当发达，许多普通市民也具备最基本的锉削技能。 杂货铺里甚至有“比特钥匙”毛坯出售，因此想要制作一把足以以假乱真的钥匙，实在算不上难事。 不少盗贼，正是利用这种方法偷换钥匙作案。 正因如此，夏洛特刚才一眼便认出了木匣所用的锁型。 “？” 薇薇安没有说话，只是困惑地望着夏洛特。 如果不是她伪装的身份是不能说话的哑巴，她真想仔细问问夏洛特究竟明白了什么。 她现在只知道，自己手里这柄被华生换过的钥匙，是假的。 仅此而已。 “嗯，向你解释的同时，也可以顺带梳理一下我的思路。” 夏洛特注意到管理员眼中的疑惑，忽然有些明白华生为什么总是乐于向他人分享推理过程了。 这确实是件令人身心愉悦的事，而且对案件分析也确实存在帮助。 她从整件事的起因开始说起。 丑闻信事件传开，圣尤菲米亚庇护所陷入混乱之时，木匣中的钥匙失窃了。 但那并非最初的起始。 真正的起始，是那个真正传播丑闻信，杀死西蒙的人，首先替换了管理员手中的钥匙。 管理员房间的大门总是敞开。 正因此，深夜时分，那人趁虚而入，偷走了管理员钥匙。 可他清楚，当时并非动手的最佳时机。 如果管理员钥匙失窃，定然会引发骚乱。 他必须想办法将此事隐瞒下去。 于是，借着月色掩护，他尝试复刻那把钥匙。 但正如先前所说，弹子锁对精密度要求远高于杠杆锁，所以他失败了。 他只做出了一把看似相同，实则无法打开木匣的假钥匙。 好在，用来暂时隐瞒“钥匙失窃”这件事，已经足够了。 他将真正的管理员钥匙收好，把那柄有缺陷的假钥匙放回原处。 但他也清楚，这件事情绝不可能永远瞒下去。 管理员钥匙虽然不常用，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派上用场。 于是他加紧制作丑闻信。 待整个庇护所彻底陷入混乱，他终于出手了。 他拿着偷来的管理员钥匙，打开木匣，取走了西蒙·阿伯特的房门钥匙。 但他没有将木匣关上。 “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夏洛特目光炯炯：“明明把木匣合上，就能继续隐瞒，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薇薇安听得一愣一愣。 其实她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 心中同时怀着赴死的决意与求生的渴望，她做出来的事连自己都难以理解。 简直像精神分裂般左右脑互搏。 “但请注意，”夏洛特继续道：“你手中的管理员钥匙是假的。若你什么时候需要打开木匣，却发现无法打开，那他的存在就会瞬间暴露。” “可是……” 她望着管理员，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将木匣打开，并且不在上面留下任何破坏痕迹，让人明白这木匣是用钥匙打开的。那么，手握管理员钥匙的你，便是毫无疑问的凶手。” “而他，便可以顺利脱身。” 此刻，夏洛特发现了管理员钥匙的端倪，明白了管理员是被栽赃陷害。 她绝不会让那个真凶逃脱法律的惩罚！ 或许最初，她心中尚且存在几分犹豫。 若凶手真是那位与死去的“薇薇安·博蒙特”有关，为友人复仇的人，她不知道查明真相后该如何是好。 但现在，她心中只剩下决绝。 当凶手试图栽赃陷害管理员这个无辜之人时，夏洛特便绝不会允许他逃脱法律制裁！ “？” 薇薇安满脸茫然。 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她是被真正的凶手栽赃陷害的。 可是……她不就是那个真正的凶手吗？ 075：对华生雷达 既然已经确定真凶另有其人，当下的目标便只有一个。 将那个隐匿于暗处的家伙找出来，绳之以法。 可惜的是，除了木匣上那枚略显怪异的指纹，夏洛特手中再也没有任何线索。 “若能找到他的脚印……” 她垂眸扫视地面，试图从杂乱无章的足迹中分辨出真凶留下的痕迹。 但这近乎不可能。 那人潜入管理员房间，窃取钥匙，已经是数日前的事情。 这几日进出过这里的人太多，脚印早已混杂成一片，根本无从分辨地上的脚印究竟是谁留下来的。 “可惜了。” 如果能够找到脚印，至少能大致推断出凶手的体态。 只是可惜，她分不清哪一对才是真凶的足迹。 “虽然有些冒昧，但能否请您解开手上的绷带？” 夏洛特已经决定离开这里。 尽管她认定管理员只是被栽赃的无辜者，但是关于手部指纹的检查仍然是必不可免的。 薇薇安目光躲闪，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华生并未教过她这些。 仿佛无论她做出什么，都无关紧要。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在棋盘上博弈的，是华生与夏洛特。 薇薇安虽然算是枚重要棋子，但也仅此而已。 她的想法与举动，远远没有她自己想象的那般重要。 只要她仍然是归属于华生的棋子，便不会影响大局。 “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隐秘吗？” 夏洛特沉吟片刻，并未放弃，只是提出了一个折中的要求：“我只想看看您的指尖，可以吗？” 薇薇安犹豫许久，终于是意识到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只得缓缓点了点头。 她眼睁睁地看着夏洛特解开指尖那层厚实的绷带。 “嗯……确实是正常的指纹。只是……”夏洛特微微一顿：“看起来有点像女人的手掌。” 她想起芙蕾雅曾经说过的话：西蒙总是去五号楼管理员那里蹭饭。 夏洛特觉得自己大概明白管理员为什么要刻意遮掩他的手掌了。 身为平民，擅长做饭，手掌却细嫩如女人…… 这种事如果传出去，定会招来旁人恶意的嘲讽：“娘们儿似的，准是个没用的玩意。” 她望向管理员的目光中，不觉带上了几分同情。 这这其实是管理员身处阶层与所处职业所共同造成的悲哀。 就像是华生，他双手乃至全身皮肤同样细腻，在家也会帮她冲泡热可可，却只会被视为“职业需要”，连冲泡热可可都会被夸赞为“绅士的体贴”。 夏洛特替管理员细心缠好绷带，转身离开。 她接下来还要去追寻真凶的踪迹。 路过五号楼旁的垃圾堆时，她想了想，摘下手上刚才解开管理员指尖绷带的白色手套，随手扔掉。 这双手套戴了有段时间，该换新的了。 与此同时，伪装成年迈教授模样的华生，此刻正眯着眼，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根据离开前嗅到的那一抹淡淡香气来判断，夏洛特已经走出了思维误区。 她发现了他刻意留下的，指向薇薇安的线索，并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 进而推测出薇薇安不过是替罪羊，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至于她什么时候才会找到自己，那就无从得知了。 反正眼下也没有要紧事要做，索性躺在这儿晒晒太阳，顺便巩固巩固自己年迈教授的形象。 华生舒服地翻了个身。 虽说他偶尔会变成昼伏夜出的妖怪，但也仅仅是偶尔罢了。 实际上，他很享受这种闲来无事，晒太阳放松的时光。 “虽说是冬天，倒难得是个好天气。” 正这么想着，他脸上的惬意忽然收敛起几分，鼻尖下意识地微微耸动。 这令人感觉到无比熟悉的气味…… 华生眉头微皱。 他不禁感到困惑：除了木匣上那枚指纹，现场并未留下任何指向自己的线索。 夏洛特究竟是怎么找到这个位置的？ 简直匪夷所思。 他手上这双“男人手套”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担心夏洛特并没有被完全误导，才特地戴上的。 这可不意味着他真的想被夏洛特发现，自己就是这起案件的“真凶”。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夏洛特必定会试图将他抓捕归案，而华生显然也不可能束手就擒。 两人之间几乎必然会爆发冲突。 可那样的局面，是他极力想要回避，心中万分不愿见到的。 这不仅是因为两人之间的情谊，更因为…… “我只能被动挨打，却不能还手啊……” 华生欲哭无泪。 身为一位年迈老人，如果突然爆发出惊人力量…… 正常吗？ 显然不正常。 他又不是什么学了东方养生武学，百岁还能上擂台打怪物，甚至在打完之后还能够再继续活下去，硬生生靠着养生熬死敌人的老家伙。 更何况，在没有枪械的情况下，他能动用的只有格斗术。 即便刻意收敛力量，若让夏洛特察觉出“莫里亚蒂”与“约翰·h·华生”在格斗技巧上有几分相似，那可就真的不妙了。 思绪纷飞间，那阵香气愈发浓郁。 华生却纹丝不动，依旧静静地晒着太阳，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夏洛特的到来。 “奇怪。” 夏洛特环顾四周。 方才调查时，直觉告诉她华生就在这附近。 可赶到之后，才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他的踪影。 “又是他前脚刚走，我后脚刚到？”夏洛特有些郁闷地鼓起脸颊。 自从与华生在储物室分开后，就再也没碰过面。 即便觉得两人近在咫尺，却总是错过，简直莫名其妙！！！ “先生，”无奈之下，她只好将希望寄托于眼前的老人。 这附近只有他一人，如果华生刚才经过，或许他会知道些什么。 “您刚才有看到有人经过这里吗？” 华生微微抬起眼皮，看向夏洛特。 见她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也未能识破自己精心准备的伪装，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他以无比坚定的语气回应道： “没有。” 他一直在这儿晒太阳，确实没有人经过这个偏僻的角落。 也不知道夏洛特究竟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076：如此这般，恐怖模样（打赏加更） “是这样……” 夏洛特相信自己的直觉，但眼前这位老者显然也没有撒谎的迹象。 想来，是他沉迷于晒太阳，舒服得根本没精力注意周围的情况吧？ 所以华生经过时，他才没有察觉。 不过，相较于华生的行踪，此刻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先生，您是如何保养双手的呢？”夏洛特语气诚恳地问道。 眼前这位老者，面容分明已经有六七十岁的模样，可那双摊开的手，却仿佛被施展了时间停滞的魔法。 那是三十岁男人才该有的手。 虽然这双手略显粗糙，与老者身上的书卷气息略有不符，但确实年轻得……年轻得好似不像一双真正的手。 华生仿佛没听出夏洛特的言外之意，只是饶有兴致地讲述起保养双手的方法。 随后，他有些悲伤地叹息几声：“年轻时，我自认相貌也算风流倜傥，但也正因如此，疏于对面部的保养，以至于年老时成了这般模样。” “不过还好，这年轻的手是家里面世代传承的优良基因，也算是我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地方了。” 说话间，他仿佛不经意般将左手翻了个面。 那看起来同样是只三十岁出头的手掌，只是相较于手背，手心要稍稍细嫩些许。 而且…… “指纹竟然是完整的？” 夏洛特眉头紧紧皱起。 她本以为自己幸运地找到了真凶，现在看来，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唉～这位可爱的小姐，还请记住我传授给你的保养方法。不要因为现在年轻，皮肤天生良好便不甚在意，否则，到了年岁大了之后，丈夫可是很有可能会嫌弃你的。” 华生像位真正的老人般絮絮叨叨地说着，同时将方才刻意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 他之所以在嗅到夏洛特气味时也不逃跑，正是因为这样。 他怎么可能会留下一丝一毫的破绽？ 若非如此，夏洛特这辈子也休想与他碰面，更别提将他抓捕归案了。 “那么，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你接下来又该如何去做呢？” 华生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夏洛特的反应，在心中如此说道。 制作钥匙时，他顺手将薇薇安那双手套裁剪了一番。 此刻，华生手背是经过衣袖遮掩的手套背面，正面则是他那经过伪装的手心。 如果不主动暴露，绝无可能泄露身份。 “先生，感谢您的提醒。” 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确实不想让华生讨厌自己。 尽管她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如果好好保养皮肤能让未来的华生开心，那么现在去做就是了。 总归不是什么麻烦事。 “唔……”夏洛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华生好像不是她的丈夫来着，甚至连未婚夫都不是，充其量只算是关系不错的友人而已。 “唉～” 夏洛特不由得在心中微微叹息。 对华生在侦探推理方面的优秀而心生憧憬的自己，心中不由得产生这样的想法，是不是有些为时过早呢？ 尽管华生对她从无异样目光，不会因身份地位的差距而展露别样态度，始终以平等态度对待她。 尽管华生是她第一位异性友人，但这样的想法还是有些早了。 夏洛特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随后，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华生身上，开口道：“先生，我想请教您另一个问题。并非贵族的您，究竟是如何进入这里的呢？” 华生苍老面容上的笑容纹丝未变，只是眉头微微皱起：“您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明白？” “先生，您大概很难注意到这一点。但方才提到家族时，您用的是「i」而不是「we」。” “对贵族而言，这显然不合常理。实际上，贵族们通常以家族为傲，因此在两者皆可时会毫不犹豫地选用「we」。” “既指自己，也指自己的家族。” 夏洛特目光坚定，声音平淡，唇角却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终于找到了。 制作丑闻信，杀害西蒙·阿伯特，将罪行栽赃给管理员的真凶。 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华生沉默了。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露出破绽。 这确实是他始料未及的事。 身为身穿的穿越者，华生日常所用的英语，全凭自身在现代刻苦学习的那套体系。 平日里说话，他既要小心翼翼地剔除其中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汇，又要提防那些在此刻别有含义的说法。 这本来就是件极为困难的事。 在这样的巨大压力下，还要他注意到如此细微的语言用法细节，是不是有些……太强人所难了？ 其实，华生并非不知道「we」这种自称的用法。 典型案例便是帝国女王。 她在正式场合，官方文件中皆以「we」自称，以此象征皇权，又或者说，象征整个皇室。 贵族们采用「we」的缘由也大抵相似，只是他们的「we」不象征皇权，而是代表贵族个人与他引以为傲的家族罢了。 “唉～” 华生长长叹了口气。 知晓这些知识是一回事，实际运用起来却又是另一回事。 他终究不是帝国本土人。 能做到不说出超越时代的词汇，已经竭尽全力，又怎么会存在余力去顾及这些细微之处？ 而恰恰，正是因为这些细枝末节，华生才暴露了身份。 可现在，显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夏洛特已经步步紧逼。 “我们可以……和解吗？” 华生望着夏洛特，苍老的脸上扯出一抹极其勉强的笑容。 “事到如今，您在说什么呢？”夏洛特歪了歪头，神情似是颇为不解：“您在栽赃陷害管理员先生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想过，您那样做会让他蒙受怎样的后果？” “关于您栽赃陷害他人这件事，我真的很生气。” 她抽出腰间细剑。一尺寒光映照出她毫无表情的冷峻面容。 “所以，还请您尽快束手就擒。否则，我并不确定自己能否控制住心中的怒火，确保您能在安然无恙的状态下，接受法庭的审判。” 华生从未见过夏洛特这般模样。 如此这般，恐怖模样。 077：刀剑相向，华生败逃（打赏加更） 貌若天仙，凶如恶煞。 这或许是对此刻的夏洛特最恰当的形容。 那张精致的容颜依旧动人，可手持细剑，步步紧逼的她，却带给华生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逃！” “逃！逃！逃！！！” 瞬息之间，脑海中除了这个念头，再也容不下其他。 赤手空拳，还必须收敛力道，隐匿技巧，面对夏洛特这样的剑术大师，硬拼绝非明智之举。 华生暂时还不想死。 尽管这个世界在他眼中如此糟糕，他也从未放弃过活下去的念头。 因为继续活着，他就能继续下去他最喜欢的推理。 在过去，这是他唯一的理由。 可现在，他想活下去的理由，似乎比从前多了那么一些。 华生觉得，自己虽然有些贪心，但也不至于因此沦落到这般危险境地吧？ “您是准备逃跑吗？” 夏洛特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脚步骤然加快。 她身形娇小，力量或许尚有欠缺，但那份敏捷华生是亲身领教过的。 先前那次比试，若不是夏洛特为了试探他的实力，只是一味进攻，全然不发挥速度优势，他恐怕要费上好一番功夫才能结束战斗。 此刻，夏洛特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电，转瞬间便逼近数步。 她移动的轨迹飘忽难测，恍若鬼魅，让华生完全无法预判她的位置。 华生脚下发力，连退数步。 此刻除却逃跑，好似再也没有其他可以应对夏洛特的手段。 然而就在他重心后移的瞬间，夏洛特忽然做出了出人意料的动作。 她没有挺剑刺来，而是以右脚为剑，鞋尖为锋，狠狠踢向他的咽喉。 格斗术？ 华生瞳孔微缩。 这一式虽无杀意，却凌厉难挡！ 可夏洛特明明不擅长格斗术。 既然已经抽出细剑，为何要多此一举？ 来不及细想，鞋尖已经近在咫尺。 他侧身避过，却见夏洛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好！ 华生心中警铃大作。 银芒闪过。 细剑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无声无息，直取他的脚踝！ 华生浑身汗毛炸起，本能地一跃而起。 剑尖堪堪擦过鞋底，终究是未能造成伤害。 “漂亮的反应。”夏洛特持剑而立，语气平淡，仿佛这并非生死搏杀：“您简直不像位年迈的老者。嗯，这确实值得记下，但只要抓住您，所有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您似乎格外在意脚踝。这也正常，毕竟您毫无与我搏斗的打算。但我想，这恰恰是您最大的破绽。” 华生心头一凛。 她说得没错。 但他没有回应，只是调整着呼吸，脑海中飞速盘算着脱身的法子。 “那么……” 夏洛特再次举剑，剑尖直指他的右脚踝。 华生身体下意识绷紧。 剑光袭来！ 他向左闪避，重心转移的瞬间，却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夏洛特的眼神！！！ 那眼神没有看向他的脚，而是看向他的肩。 虚招！ 华生强行扭转身体，但为时已晚。 细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尖骤然上扬，直取他的左肩！ 银芒入肉。 冰冷触感传来的瞬间，数道血箭喷涌而出，顷刻间染红了他的衣物。 华生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您又犯了一个错误。”夏洛特看着那夸张的出血量，颇感意外，但仍长剑一甩，剑尖血珠滑落，在地面绽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当一个人太过在意保护某个部位时，注意力就会被牵制。而那，便是破绽所在。” 她向前一步。 “您很在意您的脚踝。所以您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继续攻击那里。” 又一步。 “但我不喜欢理所当然。” 她停下脚步，以居高临下的姿态问道：“那么，还要逃吗？” “恕我直言，即便您擅长格斗术也无用了。您的左肩已经使不上力，还请乖乖束手就擒。” “呵呵……”华生苍老的脸上挤出一抹凄惨的笑：“这场比试，是您赢了。但您……是不是有些太过不谨慎了？” “我想我能理解。毕竟您如此年轻，对人心的险恶还了解不多。” “什么意思？”夏洛特眉头紧皱，隐隐不安。 直觉的预警让她瞬间心生警惕，下意识便要横剑身前——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意思是……您太不小心了。” 华生身形暴起！ 下一刻，夏洛特娇小的身影便倒在地上。 他望着昏迷的夏洛特，喃喃自语：“装死，是诸多动物的生存技巧。而人类也是动物。所以，请千万不要忘记这一点。” 华生长长叹了口气。 “夏洛特这家伙真是麻烦，我还以为这次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所幸，最终还是相安无事。 他成功逃脱了夏洛特的追捕。 大仇得报的薇薇安可以继续自由地活下去，遵循她自己的意愿。 而夏洛特虽然未能抓住真凶，好在只是被他打晕，并无大碍，只需要稍作休息。 “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希望这次经历能让你长记性。”华生摇摇头：“下次若是遇上其他罪犯，可千万别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们可不会像我这般仁慈。” 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托起夏洛特娇小的身体，生怕自己身上的血迹沾染到她。 若她醒来后发现端倪，将“莫里亚蒂”与“约翰·h·华生”联系在一起，那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将夏洛特妥善藏好后，华生心中仍然是隐隐担忧，索性就地取材，将她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随后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成果。 “这样应该可以了。不过为防万一，还得快去快回。” 他脱下染血的衣物，卸下伪装，重新变回负责调查丑闻信事件的“约翰·h·华生”。 只是不知为何，他没有穿上衣，左肩处还隐隐透出鲜红血迹。 随后，华生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赶回五号楼，让薇薇安立刻前往他指定的地点，将昏迷的夏洛特带回来。 而这段时间里，他同样有事要做。 “终究还是留下了伤口吗？” 房间内，华生孤身一人舔舐着伤口，甚是寂寥。 “可千万不能让夏洛特发现。我费尽心思，才没有暴露身份。” 078：她会发现。发现我想让她发现的…… 圣尤菲米亚庇护所，五号楼内。 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夏洛特眉头紧锁，神情不得安宁，仿佛梦见了天底下最可怕的事。 “哈！” 忽然间，她猛地从噩梦中惊醒，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睁眼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以警惕的目光扫视四周。 待她看清床边静坐的华生和管理员时，心中的警惕与不安这才缓缓消散。 而华生在看见她醒来后，脸上惊喜之色简直是溢于言表。 “我……”夏洛特却敏锐注意到华生眼眸深处那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担忧，嘴唇微微蠕动。 她有太多话想对华生说。 可最终，只是轻声开口： “对不起，华生。”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华生坐在床边，心中思绪万千。 毕竟先前与夏洛特搏斗的人正是他。 可他面上没有显露出分毫破绽，只是追问道。 “因为我对自身能力判断失误，让自己陷入危险……让你担心了。所以要说对不起。” 夏洛特深深垂下脑袋，不敢和华生有任何眼神接触，只是垂头丧气地低声说道。 “就因为这样荒谬的理由？”华生眉头微皱：“夏洛特，请你明白。你遭遇不测是你的事，而我为你担忧是我的事。” “你真正应该产生歉意的，是我们之间曾经做出的承诺。” 「我向你承诺，夏洛特·福尔摩斯，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身边。」 夏洛特先是一愣，随即想起那日的事情。 那时她害怕失去为数不多，甚至是仅有的两位朋友中的一位，才会展露那般脆弱的模样，让华生许下那样郑重的承诺。 如今看来，那承诺的意义，似乎变得有些微妙了。 “承诺存在于我们两人之间。”华生望着明显还记得这件事的夏洛特，缓缓说道：“我不会离开你，同样，你也不能离开我。” “所以，无论以多么卑鄙的手段，无论以多么丑陋的姿态，都请你务必活下来！尽可能地保障自己的安全，安全地……出现在我眼前。” 夏洛特凝视着华生，久久无言。 若是你率先违背了诺言呢？ 她没能问出口。 可这个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在心中盘旋。 最终，她只是木讷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次与幕后真凶的交手，让她察觉到了诸多端倪，甚至隐隐明悟了她此前那股在华生离开时产生的不安直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终究没有确凿的证据。 夏洛特摇摇头，问起另一件事：“我晕过去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华生对此早有准备：“管理员在无人角落发现了昏迷的你，便将你带回来，放在床上好生休养。这些便是全部了。” 这段话里没有半分谎言。 即便夏洛特感官再怎么敏锐，也绝无可能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分辨出真假。 “是吗？” 夏洛特眼帘低垂，没有再说什么。 这其中疑点太多，而华生和管理员显然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又或许，他们也不知晓其中发生了什么。 “案件呢？华生你调查到哪一步了？”夏洛特继续问道。 就在这时，一道始终伫立在门口的瘦高身影终于走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脚步沉稳。 随后，一张夏洛特无比熟悉的脸出现在屋内。 “苏格兰场警督，斯坦福，在此向您问好。”斯坦福再无往日的轻佻。 无论是姿态还是语气，都庄重得令人不可思议。 他微微躬身，以正式而决绝的态度开口：“我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再次向您问好。此外，我的叔叔因事务繁忙实在无法抽身，他托我代他向您问好。” 斯坦福顿了顿，继续道：“当然，我叔叔已经向那位问过好了。” 像他们这般犯下严重过错，以至于令夏洛特气愤地写信向父亲告状的人，是不能轻易被原谅的。 如果想要乞求夏洛特的原谅，他们不应该以言语道歉，而应该是进行“公开的补偿性活动”，随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贵族社交圈中。 在数月后方才巧合般遇见夏洛特，再向她问好，以隐晦的态度询问：“我们能否得到您的原谅。” 这是贵族间的道歉礼仪。 可夏洛特是普通的上流阶层小姐吗？ 显然不是。 于是，经过短暂思量，斯坦福和他叔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种直截了当的方式。 “嗯。” 夏洛特声音平静，让人听不出来她现在的情绪。 相较于这种事…… 她望向华生。 对方在这起案件中的态度暧昧不清，最后被她发现的幕后黑手身上也疑点重重。 可…… 夏洛特心中终究还是有了决断。 倒不如说，早在她发现些许端倪时，便决定了现在应该怎么去做，只是，心中仍旧是不免得感觉到悲伤。 尽管她没有任何的证据。 “华生是我很重要的人。”夏洛特收回思绪，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宣告华生在她心中的地位：“所以，请您日后做事时，稍微顾及一下我的存在。” “此外……”她声音微顿，语气中带上几分质问：“为什么前来道歉的人是你？” 苏格兰场的领头人“警察专员”也就罢了，可那位负责真正执行，甚至撰写此次通告文稿的警司，为何没有来？ “额……”斯坦福额头冷汗密布。 可在夏洛特那双仿佛能看破虚妄的眼眸面前，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负责撰写文稿的人……其实是我。” 沉默半晌后，夏洛特轻声应道： “我知道了。” 这件事暂且揭过。 她此刻没有精力去想这些。 脑海中所剩的，唯有这起案件最后出现的幕后真凶，以及华生在这整件事中留下的种种疑点。 “他并非前贵族，而圣尤菲米亚庇护所里的管理员数量有限，我从未见过他那样的人。身为外来者，他是如何进来的？” 只能是偷偷潜入。 而他刻意想要将自己伪装成贵族，试图隐瞒身份，再联想到这些时日发生的一切，其幕后真凶的身份便昭然若揭。 “可……为什么呢？” 夏洛特无法理解幕后真凶的所作所为。 那人外表像位常读书的大学教授，瘦削的身体里却蕴藏着惊人的力量，格斗术运用得极为娴熟。 可即便如此，他在最初始终是被动回击，直到避无可避才一击制敌，将她打晕。 这其中疑点太多。 最令夏洛特匪夷所思的是，自己竟然安然无恙！ 能将这种杀头罪名栽赃给管理员的幕后黑手，显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可他仅仅用了恰到好处的力道将她击晕，再无其他动作。 这显然是不合常理。 “华生……请不要让我失望。” 夏洛特低声呢喃。 从侦探理性分析的角度看，华生的确嫌疑重大。 可从感性出发，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 她实在不认为华生是会栽赃陷害无辜者的坏人。 更何况，时间上存在重大漏洞！ 西蒙·阿伯特死亡时，华生正与她一同待在贝克街221号休息！ “也就是说……华生只是有可能参与了此案，或是得知真相后选择坐视不管？” 念及至此，夏洛特暗暗松了口气。 若真如此，华生只是不慎走上了歧路，尚且还能回头。 就像不久前，他教导她不可暴力刑讯逼供一样。 就在她思绪纷飞之际，斯坦福再次开口。 “此外，我来此还有另一件事。”他翻开手中卷宗，沉声道，“根据约翰·h·华生提供的情报，现已确定：写下丑闻信之人，正是已经死去的西蒙·阿伯特。” “其身体状况日益恶化，在写下并传播记录自身罪行的丑闻信后不久，因心脏衰竭死亡。念其临终前幡然醒悟，忏悔罪行，苏格兰场决定对此事……不予追究。” “怎么可能？！”夏洛特猛地转头看向华生，却见他满脸无奈，显然比她更早知晓此事。 若就此草草结案，他们先前的努力算什么？ 像管理员这样险些被真凶栽赃的无辜者，又算什么？ 不将幕后黑手绳之以法，她绝不会放弃！ “事情并非如此！”夏洛特简洁地道出自己调查的经过与发现的线索。 可斯坦福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如雕塑般静静伫立。 直到夏洛特停下，他才有了细微的反应。 “这……便是苏格兰场对此案的最终定论吗？” 夏洛特紧咬下唇，心中满是不甘。 无论苏格兰场如何草率结案，她都要继续查下去。 只有查明全部真相，才能找出幕后黑手，才有可能误入歧途的华生拉回正道。 她望向华生，目光坚定，心中没有丝毫动摇。 而华生对上她的视线，只是展露出柔和的微笑，仿佛对此毫不在意。 “哼！” 夏洛特轻哼一声，略显不满。 斯坦福就此离去。 夏洛特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打算。 此地指向幕后黑手的线索少得可怜，此刻想再找到他，无异于痴人说梦。 “华生，”她回眸望向身后的人：“你确定不和我一起走？” “关于这起案件，我还有些在意的地方没调查清楚。”华生笑着说。 夏洛特沉默了。 那副虚假的笑容，又挂在了华生脸上。 她已经许久不曾见过。 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又远了些。 她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请不要忘记，”夏洛特轻声提醒：“我们之间的诺言。” 华生脸上笑容没有变化，心中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应道：“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我自然会遵守诺言，永远陪伴在您身旁。” 你明明清楚，我想听的并非这样的回答。 夏洛特眼眸微阖，终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从结果来看，她亲爱的约翰先生确实对她有所隐瞒。 事到如今，他仍然不愿主动坦露实情。 实在是……令她伤心。 临行前，她最后叮嘱道：“注意保护好肩膀。”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华生的视野里。 他似乎是将夏洛特的提醒记在心上，便活动了下肩膀。 顺畅无比，毫无滞涩。 “果然……想彻底瞒过她，终究是不可能的。”华生摇头失笑。 毕竟，他绝不会伤害夏洛特。 这无疑是最大的疏漏。 好在他早已做好被识破，被厌恶的觉悟。 但他也不可能任由那等伤心事发生。 在雾都，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她这般优质的“人形自走空气净化器”了。 他实在不舍得与夏洛特分开，并且为此提前做了充分准备。 “夏洛特，到那时，你会怎么做呢？” 华生心中想着，却没有继续停留，转身向五号楼走去。 调查虽然已经结束，但案件结果尚未正式登记上报，他仍然可以自由出入。 再次出现时，他已经站在管理员的值班室里。 薇薇安双手紧握，煤气灯将她的侧影映在墙上，摇曳不定。 同为女人，并且是以同性为恋爱对象的女人，她或许无法察觉太多细节，但夏洛特心中情感的变化，她还是能感受到的。 “这样真的好吗？”她轻声问。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 薇薇安看不见华生的脸，猜不透他心中所想，只听见他低声补充道： “她会相信你是无辜的。这就够了。” 雾都的雾依旧浓重，皎月朦胧不清，一如薇薇安猜不透的华生的心。 华生终究还是离开了。 薇薇安已经安全地活下来，只需再过些时日，等风波平息，她便能离开这里，自由地活下去。 就像他与夏洛特之间。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终将归于平静。 尽管近日夏洛特心中绝对难以安宁，但想必，随着时日推移，寻找不到确切证据的她，会渐渐放下心中疑虑。 两人终将是回到从前的关系。 这是可以预见的。 毕竟，一次又能说明什么呢？ 无非是巧合罢了。 “这起事件结束了，我与薇薇安也将形同陌路。但还是希望……这位可怜人往后的生活，不会再遭遇这般令人心生死志的悲剧。”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华生离开了圣尤菲米亚庇护所。 他离开之时，一个瘦高男人正朝庇护所内走去。 守卫并未阻拦，甚至眼神中流露出崇敬。 这显然不合常理。 除了负责调查的人员，应当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圣尤菲米亚庇护所。 但华生已经无暇顾及这些。 此刻他只想回到贝克街221号。 —— 那瘦高男人驻足观望着华生的背影，饶有兴趣地自语：“真是个有意思的男人。我想，我无法用某个简单的职业来概括他所展现出的能力。” 他顿了顿，忽然轻声笑道：“不……我知道了。他定是位侦探，而且是极其优秀的那类。” 他似乎还想继续说下去，却想起自己来此的正事，不可耽搁太久。 “我想，他应当就是约翰·h·华生。嗯，是个不错的名字。我觉得……他还算不错。” 待华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男人才收敛起那带着审视意味，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迈步走进了庇护所。 079：我们回家吧。 华生并未察觉到那道带着审视的目光。 或许是他在这起案件中耗尽了太多精力，又或许是那目光实在太过隐晦，隐晦到只有夏洛特在场时才能注意到。 此刻，他已经坐上返回贝克街221号的马车。 “你回来了？” 马车尚未停稳，一道熟悉的声音便传入耳中。 夏洛特正坐在门口的阶梯上。 “这可真是……”华生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关切地问道：“您为何会待在这里？” “很简单。”夏洛特答道：“只是为了等你回来，这就是我坐在这里的目的。说实话，你回来得比我想象中要早些。” “啊呀。”华生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那我真是荣幸之至。但现在天色已经很晚了，冷风还吹个不停，还请您多注意身体。若是受寒可就糟了。” “嗯。”夏洛特点点头：“我知道了。下次我会多穿点衣服。” “您完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华生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想说，这种情况下，您完全没必要待在外面等我。” “正因为是这样的情况，我才要待在外面等你。”夏洛特摇摇头，对此有着截然不同的见解：“只有亲眼看到你回来，我才能安心下来。否则我会一直担心你。” 华生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在心中思量着夏洛特此举的真正用意。 是因为她发现了那起案件中存在着诸多疑点，所以才刻意做出这番姿态，想要试探出她想要的情报吗？ 真是这样？ 华生不禁对自己的猜测产生了质疑。 或许……是他多虑了？ 也许夏洛特真的只是单纯在等他。 也许是过于疲倦的缘故，华生最终选择了相信那个最简单的答案。 他微微躬身：“天色已晚，那……我们回家休息吧。” 夏洛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良久无言。 她看得出，华生已经很累了。 原本她有许多困惑，迫切地想要答案，但此刻看来……还是暂且作罢。 “嗯。” 她推开门，轻轻点头：“我们回家吧。” 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贝克街221号总归是能让他们暂时放下疲惫与烦恼，好好休息的地方。 这是他们的家。 …… 次日， 清晨。 夏洛特右手托腮，静静地坐在餐桌旁。 她一向早睡早起。 华生虽然也早睡，却总要晚她一些起床。 毕竟早餐是由她准备的。 但今日，她没有这样做。 或许是有着某种别样的考量。 而这，正是华生想要问的。 他眨眨眼，望着空荡荡的餐桌，用激动的语气开口道：“夏洛特，你终于要让我展示厨艺了吗？” 事实上，华生打打下手尚且可以，但若是真让他亲自下厨，做出来的东西只怕勉强能算“有营养”，味道却一言难尽到令人难以下咽。 “那我宁愿不吃。”夏洛特面无表情地说道。 此前的惨状，她至今记忆犹新。 “那可真是遗憾。”华生耸耸肩，大失所望：“既然如此，那莫非你是想减肥？恕我直言，用节食来控制体重，对健康弊大于利。” 更何况，福尔摩斯小姐身高四英尺十一英寸，体重六英石四磅。 这是非常健康的数字，哪怕是从夏洛特的体态来看也相当匀称，甚至还有些偏瘦。 “我并不认为华生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夏洛特淡淡道。 无论作息，饮食还是其他方面，夏洛特都始终将自己维持在相当健康的状态。 而华生有时会陷入昼夜颠倒的模式，案件调查忙碌时甚至会忘记吃饭。 她无意继续这个话题，直截了当地说：“今天早上，我们出去吃吧。顺便……说说话。” 此番谈话，不应该在家中进行。 无论结果如何，夏洛特都希望将“家”维持在那个令人放松，安心的状态。 “看起来夏洛特偶尔也想歇一歇呢。”华生笑了笑，朝门外走去。 待夏洛特出来后，他在门把手上，挂上了那块“暂停营业”的牌子。 坐上马车后，夏洛特吩咐车夫前往那家她曾邀请华生同去，并送出蛇形手链的咖啡店。 那确实是令人尴尬的回忆，但好在，最终留在两人脑海中的回忆，还算温馨，值得留恋。 为什么要将谈话的地点选在那里？ 明明有许多吃早餐的地方可以去。 夏洛特其实很明白她为什么会选择那里。 这是因为那里留存着她和华生之间的回忆。 如果华生真的走上了错误的道路，她仍然希望华生愿意坦白实情，并在她的帮助下重新回到正轨。 “原来如此。”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华生恍然大悟：“夏洛特，你果然很喜欢那家的咖啡。看来我有必要向老板请教如何制作了。” 夏洛特头也不抬，只是冷冷问道：“约翰先生，这便是你想说的？真心话？” 她有些不满。 事到如今，华生竟然还想装糊涂，企图蒙混过关！！！ 然而夏洛特心里更清楚，华生有许多次向她坦露实情的机会，她甚至暗示过许多回，可华生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 显然，接下来在咖啡店里的谈话，同样不会顺利。 即便她抛出一个又一个疑点，华生也多半会搬出早已备好的说辞，让这场谈话以惨淡的结局收尾。 “真是狡猾。”夏洛特在心中轻轻骂道：“华生知晓我能分辨谎言，所以他说的话必然全部真实，却又能巧妙隐瞒我想知道的事。” “偏偏……我还拿他毫无办法。” 华生不愿道出实情，她又能怎样？ 总不能提剑相逼吧？ 虽然夏洛特觉得这个欺骗自己的可恶混蛋确实值得如此对待，但这种念头也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罢了。 她绝无可能在现实中付诸行动。 马车缓缓停下。 夏洛特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轻轻叩响。 华生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旋即颇为困惑地望向夏洛特。 现在时间尚早，咖啡店老板还未开门，本来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为什么她会如此急切呢？ “我是夏洛特。老板，请把门开开。” 华生听见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夏洛特自然也听到了。 可奇怪的是，那脚步声最终停在门后，却丝毫没有开门的意思。 夏洛特无奈，只好补充道：“华生也在我身边。” 下一刻， 门开了。 080：我可是位淑女 门开了。 咖啡店老板那张苍老而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两人眼前。 他的视线越过夏洛特，落在后面的华生身上，停顿片刻，这才侧身让开，淡淡道：“虽然时间尚早，但还是请进吧。” 华生右手轻抚下巴，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位老板向来视夏洛特为“麻烦且不懂欣赏咖啡”的客人，即便对待咖啡态度认真，也不至于在未营业的时间就专程起床招待她吧？ 更何况，他刚才分明已经走到门口，却没有任何要开门的意思，直到夏洛特报出“华生”这个名字后才开门。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是因为我？”华生回想自己与老板为数不多的接触，心中有了猜测：“因为我上次那番夸奖？” 这倒说得通。 他上次和夏洛特一同前来，却有如此巨大显著的差距，足以让老板对他印象深刻。 “请坐。” 将两人引至靠窗的座位后，老板转身去准备咖啡。 “对了，老板。”望着他的背影，夏洛特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请帮我们准备两份早餐，随意些就好。” 华生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间纯粹的咖啡店，只售卖老板亲手冲泡的咖啡。 但从屋内陈设以及整体构造来看，后面应当连着住处。 “年迈的老人，不再执着于金钱，转而在热爱的事物上寻求精神满足吗？”华生暗自思忖。 或许正因如此，老板才会因他那句夸赞而对他有特殊对待。 这种心情，华生其实能够理解。 正是因为对推理的热爱，他才如饥似渴地学习各类知识，在警校时也未曾懈怠。 最终，才有了今日学识尚且丰富的自己。 “这里很安静。”夏洛特开口：“不仅可以用餐，而且谈话也不必担心被人打扰或听见。” 至于咖啡店老板？ 他无亲无故，只对咖啡有兴趣罢了。 无须在意。 “原来如此。”华生回头望了眼那扇紧闭的门，低声应道：“嗯，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 话虽如此，两人并未急着开始谈话，只是静静等待。 直到老板将早餐与咖啡端上桌。 “请慢用。”他眼帘低垂：“我这里虽然不售卖早餐，但开店多年，总有些麻烦的客人上门，久而久之便兼任了这里的隐藏厨师。手艺应该还过得去。” 他转身便要离开，却在经过华生身边时停下脚步。 犹豫片刻，他开口道： “查理·莫里斯·德·塔列兰·佩里戈尔。我不懂他在政治上有多了不起。但我很喜欢他那句形容咖啡的名言。” 「所谓的好咖啡，即是如恶魔般漆黑，如地狱般滚烫，如天使般纯粹，同时如恋爱般甘甜。」 “这么多年来，您是第一个对我说出这句话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无论何时，这家店都欢迎您来喝一杯好咖啡。我向您保证。” 华生微笑着点头。 事情果然如他所料。 至于夏洛特为何知道此事，大约是某次光顾时，听见老人念叨过这句吧。 “唔……” 华生慢条斯理地享用着老人准备的早餐。 平日里在贝克街221号，总是要担心委托随时上门，连吃饭都显得仓促。 难得现在有这般闲暇时光，还是采取对身体健康有益的用餐方式比较好。 “意外的好吃！”夏洛特眼睛微微发亮，语气中透露着惊喜：“我本来以为老板只会冲泡甜甜的咖啡，没想到连做饭也这么美味。” “看起来像你这样麻烦的客人还不少。”华生笑了笑，并未对早餐本身味道多做评价。 并非是早餐不好吃，只是不太符合他的口味罢了。 整整二十年养成的饮食习惯，终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或许这便是身处异国他乡无法与他人言说的痛苦。 “哼～” 夏洛特轻哼一声，没有多说。 她当然清楚，自己这样把老板的咖啡当小甜水喝的人，在这间纯粹的咖啡店里确实算得上“麻烦的客人”。 若真想喝甜水，在雾都中有着许多地方可以去。 只是她喜欢那种独特的滋味。 明明看起来与其他咖啡别无二致，入口却截然不同，仿若云泥之别。 不久，餐桌上的早餐被两人消灭干净。 老人走来收走餐盘，随即淡淡道：“现在离营业时间还早。你们想待在这儿就待着吧，离开前记得帮我把门关上。” 说话时，他目不斜视，直直地盯着夏洛特。 其中用意，显而易见。 “什……” 夏洛特勃然大怒，下意识便要开口反驳。 好在华生眼疾手快，立即伸手虚掩住她的嘴。 等到老人离开后，她才气呼呼地抱怨：“刚才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他怎么敢用那种眼神看我这样一位……” 她顿了顿，觉得此刻用“侦探”自称不太合适，便改口道：“这样一位懂尊卑，知礼仪的淑女？再说了，随手关门这种事，就算不是淑女也能轻松做到吧？” “淑女？” 华生眨眨眼，望着夏洛特。 她出身贵族名门，受过全面教育，宫廷礼仪自然熟稔于心，只是平日里很少，甚至是几乎从不使用罢了。 “怎么？”气头上的夏洛特斜眼看去，冷冷道：“你有意见？” “自然没有。”华生笑眯眯地摆摆手，试图蒙混过关。 “……” 短暂的沉默后，夏洛特望向华生，神情变得严肃，语气也随之郑重起来： “华生，早餐吃完了。接下来，可以请你毫无保留地回答我的问题吗？” 华生只是以笑容回应。 这种问题，自然不能随便回答。 夏洛特那敏锐的感官会捕捉到他言语中的任何错漏，从而断定他在撒谎。 此时闭口不言，才是最好的选择。 尽管……沉默本身就已经是种回答罢了 “哼！” 夏洛特轻哼一声。 她早就清楚会是这般结果，连华生会闭口不答也在意料之中。 但不过是问一嘴的事，又不需要额外付出什么。 何乐而不为呢？ “那么，我亲爱的约翰先生，”夏洛特柔声开口，却目光灼灼：“关于案件——圣尤菲米亚庇护所丑闻信事件中存在着的诸多疑点，我想要请你回答以下这些问题。” 081：疑点重重 “第一，”夏洛特竖起纤细食指，吐字清晰：“真凶是如何潜入圣尤菲米亚庇护所的？” “在我明面上对她遇袭这件事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问出这种问题……”华生心中思量着：“是在试探我吗？” 尽管如此，他脸上依旧挂着那个夏洛特一眼便能看破的假笑。 此刻，这反倒是最适合的表情。 能够一眼识破的谎言，并非谎言，仅仅是惹人发笑的玩笑话罢了。 “您为什么会这么说？”华生反问道。 这绝非谎言。 因为这是疑问句。 疑问句的主要功能是提出询问，而非做出断言。 即便某些疑问句隐含着预设条件，那也无关紧要。 哪怕是预设条件存在错误，也仅仅是带有误导性，根本称不上谎言。 “狡猾的混蛋！”夏洛特在心中暗骂，却又不舍得骂得太重。 正如华生所料，她这么问正是为了试探他是否会露出破绽。 华生对她与幕后黑手的交锋几乎一无所知，只要他答出超出已知情报的内容，她便可以直接质问发难！ 只可惜，华生并非这些小手段就能对付的对手。 百般无奈下，夏洛特只好将自己与幕后凶手的交锋完完整整地讲述出来。 “嗯……”华生沉吟着。 根据夏洛特的描述，她推测幕后凶手应当在他们进入庇护所前就已经潜入，并窃取替换了管理员的钥匙。 尽管这不一定是她心中的真实想法，但在这上面撒谎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原来如此。”华生明白了：“她现在只是怀疑我与幕后凶手有关联，却并不认为我真的是幕后黑手。” 因为时间上存在出入。 但这其实也可以用“凶手在庇护所存在同伙协助”来解释。 夏洛特不过是刻意回避那种最糟糕的可能性罢了。 一旦承认，就意味着她要怀疑华生亲手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 尽管那人身负杀人罪孽，死有余辜，但这并非重点。 重点是，她要怀疑华生故意留下指向管理员的线索，试图将罪名栽赃在无辜之人身上。 华生正准备回答她最初的问题，夏洛特却已经等得相当不耐烦。 “华生！”夏洛特指尖轻叩餐桌，不满地催促道：“你的回答呢？” “我的回答……” 不等他细细思索，夏洛特便再度催促，丝毫不给他喘息时间：“是什么？” “夏洛特，你还真是心急。”华生哑然失笑。 最终，他选择坦明实情，以实话回答她的问题。 夏洛特能够无条件相信朋友，既然如此，他又为何不能试着无条件相信她呢？ “依我之见，他并非潜入圣尤菲米亚庇护所。”华生笑眯眯地说道：“恰恰相反，他应当是光明正大进入的。” 这可是实话哦。 无论从何种意义上说，都是毫无疑问的实话。 无论是身为杀人凶手的薇薇安·博蒙特，还是隐瞒其真凶身份，吸引夏洛特注意力的他，都不是“潜入”，而是通过正规合法的程序进入庇护所的。 至于刚才那些充满感性的想法？ 哈～ 那不过是戏言罢了。 况且，他的确说出了实话。 又有谁能对这位在简单抛硬币游戏里都用不光彩手段的侦探奢求更多呢？ 那纯粹是强人所难。 华生与夏洛特四目相对，眼眸中不见丝毫退怯。 “实话？” 夏洛特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着实是令人意外的回答。 华生此刻告诉自己这个信息，究竟想要做什么？！ 明明不愿坦露实情，明明参与进了这起案件，却又要回答她的问题，协助她的调查…… “莫非……华生是被幕后凶手抓住了什么把柄？”夏洛特心中掠过这个念头，却很快将其无视。 无论华生是因为何等原因卷入此次案件，她都要找到证据，当面质问，直至将他拉回正途。 “第二个问题。”夏洛特竖起两根手指：“为什么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会擅长格斗术？” 更准确地说：为何那位看似风烛残年的老人，不仅精通格斗技巧，还保持着惊人的身体素质？ 华生一直在刻意隐藏自己的格斗术，这点他再清楚不过。 可他躲避攻击时展现出的素质，以及“受伤”后趁夏洛特放松警惕，骤然暴起将她制伏的那一幕，都无法掩盖。 更何况…… 夏洛特觉得，最后遇到的那位老人，带给她的感觉异常熟悉。 就像是最初她与华生进行武力测试时那样。 “我不知道。”华生坦然回望，诚实作答。 他确实不知道。 他知晓许多年迈却战力惊人的老者，但是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又是实话。” 夏洛特眉头紧锁，丝毫也没有舒展开的意思。 事情处处透露出诡异，可是她理不清头绪，只能继续追问。 “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问出最后，也最关键的问题。 “为什么我没有受伤？” 面对那个试图将杀人罪名栽赃给无辜者的幕后凶手，她难以抑制心中愤怒，细剑挥出，毫不留情！ 她只想将其留下，绳之以法。 可那人呢？ 明明拥有惊人的体魄与精湛的格斗技巧，却在她的攻势下连连后退，只顾躲避，毫无反击之意。 那种畏首畏尾的姿态……就像在顾忌着什么。 更离奇的是，当她以为自己即将得手时，左肩近乎被废的凶手骤然暴起，将她击昏。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刻意控制了力道。 恰好足以让她失去意识，却不造成任何额外伤害。 这明明是关乎生死存亡的时刻！！！ 若夏洛特没有昏迷，等待他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即便侥幸不死，也必定会遭受难以想象的痛苦。 而他，在得手之后，竟然是直接逃离现场，没有做任何多余之事。 面对一个刚刚废掉自己左肩的仇人，又有几人能做到这般地步？ 这起案件中，疑点太多。 多到…… 夏洛特不得不去怀疑华生。 “你没有受伤实在是万幸中的万幸。” 华生微微叹息，似乎还是对夏洛特遭遇袭击这件事心有余悸。 “而关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我想……” 082：我是他最亲近的友人 “关于这个问题，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华生双手交叉，托着下巴：“你的身份，决定了这一点。” 夏洛特出身贵族。 尽管她从不摆架子，没有那种视平民如无物的高傲，但她确确实实是贵族。 她身后矗立着一个极其庞大的家族。 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夏洛特沉默片刻，暂且认下了这个回答，随即抛出另一个问题： “他是怎么判断出我身份的？” 若长期相处，看出她出身贵族倒不足为奇。 可仅仅有一面之缘的幕后凶手，是如何能瞬间做出判断的？ 简直匪夷所思。 除非…… 夏洛特望向华生，眼眸中不见丝毫波澜，让人猜不透她此刻的想法。 华生仿佛全然未觉她的异常，只是老实回答着上面的问题：“他或许并不能准确判断你的身份，但也正因如此，才让他不敢造次。” 如果华生抛开个人情感，完全站在幕后凶手的角度理性分析，那么事情便容易理解了： 如果夏洛特是贵族，杀了她会便会惹上大麻烦。 前贵族地位甚至不如平民，“意外”死亡，苏格兰场也不过是象征性调查一番便草草结案。 可如果是现贵族身亡，苏格兰场绝对会倾尽全力，彻查到底！ 到那时，原本只有夏洛特一人知晓的存在，就会变成整个苏格兰场追捕的对象。 既然如此，不如让她毫发无伤地活下去。 这样一来，她甚至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自己这个幕后黑手的存在。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即便是现贵族也无法随意指使苏格兰场。 说到底，苏格兰场是国家机器，而非贵族私仆。 至少表面如此。 如果夏洛特是平民，杀死她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可……区区平民，留她一命又能怎样？ 哪怕她将事情原委全盘告知苏格兰场，对方听到她没有证据，也只会一笑而过。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被夏洛特本人追捕罢了。 正是因为无法判断夏洛特的身份，幕后黑手才不敢夺她性命，甚至不敢伤她分毫。 “似乎是这样。” 夏洛特表面赞同地点点头。 然而她心中对这番说辞实则是嗤之以鼻。 这其中或许有些道理，可经过这三个问题，加上华生那近乎诡异的“诚实”，她心中的怀疑不减反增。 甚至开始怀疑，华生就是她最后遇见的那个幕后黑手。 华生回答得太快，也太正确。 她并非怀疑华生在推理上的惊人才能，只是觉得他回答得像是心中早有腹稿。 这是专门用来回答她问题的答案。 可华生明明刚刚才知晓事情原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洛特不禁想：“倘若……华生从一开始就知道全部真相，并且预想过她可能提出的所有问题呢？” 这样一来，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可眼下，猜想终究只是猜想。 如果要质问华生，她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 否则……她绝不会那样做。 那只会让华生难过，让他觉得被最亲近的朋友怀疑了。 没错，据夏洛特观察，事实正是如此。 华生在整个雾都似乎没有太多友人。 除了她，便是斯坦福。 而他和斯坦福之间的关系，也是建立在合作之上。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是华生最亲近的朋友。 正因如此，夏洛特无论如何也不会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质问华生。 即便……事实真的那样。 “那么，夏洛特，如果没有其他要问的事，我们就回家吧。现在时间不早了，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忘了时间，说不定还会打扰到老板开店营业。” 华生微笑着看向夏洛特。 上面他回答夏洛特的答案，是世俗意义上的“实话”吗？ 显然不是。 但那是能够瞒过夏洛特敏锐感官的“实话”。 华生不仅对刑讯手段了如指掌，更是对如何应对刑讯也颇有心得。 想要瞒过他人，甚至是瞒过夏洛特，其实很简单。 只需要先瞒过自己就可以了。 可是要完全欺骗自己，让自己相信彻头彻尾的谎言，未免太过困难。 至少华生自认为他现在还做不到。 于是他采用了另一种更加取巧的方式：用真实的答案来回应夏洛特的问题。 只是这真实的回答，与她真正想问的问题之间，存在着些许偏差。 就像他回答第二个问题时那样。 虽然是实话，但并不是夏洛特想要听到的实话。 总之，他有的是方法让夏洛特误以为，自己说的是那些真实到不可思议，令人起疑的“真话”。 “真是疑点重重呢。”华生心想：“即便我是你仅有的两位朋友之一，你也应该开始怀疑我，开始寻找证据了吧？” 当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即便对象是自己的朋友，夏洛特也不会再继续自我欺骗下去了。 就像是在最初的委托时她发现尤利娅有所隐瞒，有所欺骗时。 而说到能证明幕后凶手身份的最有力证据…… 华生活动了一下肩膀，随口道：“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太累，总觉得肩膀有点酸。无论干什么事情都不太舒服。” 夏洛特其实早就知道，最有力的证据是什么。 她并不着急，只是回应他方才的话：“嗯，确实没有其他想问的了。” “果然……还是该听听别人的意见。关于那三个问题，我和华生的想法几乎全都不一样。” “如果能帮上你就好了。”华生柔声道：“我毕竟没见过幕后凶手，提供的猜想也未必准确。如果想抓到他，将其绳之以法，只能靠你了。” “夏洛特，我相信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莫名沉重，将信任与使命一同压在她肩上。 “嗯。”夏洛特直视着他的眼睛，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找到他，让他认罪。” “那自然再好不过。” 两人没有继续留在店里的意思。 正事谈完，如果要闲聊，大可以回贝克街221号，那里更加合适。 坐上马车后，一路无言。 仿佛这诡异的寂静会一直持续到抵达目的地。 然而行至中途，夏洛特瞥见车窗外一道迈着轻快脚步的矮小身影。 “请停车！” 她朝车夫喊道。 083：纸媒时代 尽管马车夫心有疑惑，但仍旧是听从夏洛特命令，缓缓停下马车。 华生也好奇地向外望去。 究竟是什么让夏洛特突然叫停马车？ 下一刻，一道矮小的身影映入眼帘。 与夏洛特不同，这孩子的矮小只是因为年纪尚幼，身体还没有发育起来。 至于日后能否顺利长成，那就是未知数了。 华生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么巧？”他眉头微挑，有些意外。 此刻确实是报童上街卖报的时间，并且是在前往贝克街的路上，可在茫茫人海中相遇，也算是几分缘分。 “啊，先生！”那报童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便望见了马车上的华生与夏洛特：“能在这儿遇见先生，看来我今天运气不错。” 他说着恭维的话。 眼前这位老板出手阔绰，服务自然不能怠慢，必须想尽办法提供情绪价值。 他很清楚，自己不过是街上随处可见的报童，任何人都能轻易取代他的位置。 华生摇头失笑。 却见夏洛特伸出右手：“把今天的报纸直接给我们吧。” 她同样认得这个报童，只是往日不曾有过交流，最多是将他送到贝克街221号门外的报纸拿进屋里罢了。 “咦？”华生惊疑不定地望着夏洛特。 若不是无聊到难以忍受，或是报纸上刊登了什么重要消息，夏洛特是绝对不会看报的。 再次重申，绝对不会！！！ “华生，”夏洛特头也不回，接过报童手中的那沓报纸，从中抽出自己想要的一份，将其余的全部放到华生腿上。 “你的眼神真的很冒昧。恕我直言，请不要用这种眼神看别人。” “正因为是夏洛特，我才会这样失礼地盯着你。”华生笑着回应，同时翻看手中的报纸，想弄明白夏洛特究竟拿走了什么。 很快他便发现，这沓报纸里缺失的是哪一份—— 《泰晤士报》。 这是雾都的头号报刊，但凡有大事件发生，上面基本都会留有报道。 “是想看圣尤菲米亚庇护所的案子？”华生暗自思忖：“可那不过是个前贵族写下丑闻信，临终忏悔罪行，突发疾病死亡的案子，又怎么会登上《泰晤士报》？” 他摇摇头，却忽然想到什么，改变了想法。 虽然不清楚夏洛特具体做了什么，但负责撰写通告文稿的斯坦福既然亲自登门道歉，苏格兰场的态度便不言而喻了。 那么，为了弥补过错，他们会采用什么方式呢？ 华生望着那沓只少了《泰晤士报》的报纸。 答案似乎并不难猜。 “算了。” 夏洛特显然没有与他分享喜悦的意思，又或许，这对她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喜悦。 华生对此也不甚在意。 名声这种东西，只需业内人士知晓，能为他们带来足够的委托便可。 金钱同样如此，只要能让他们果腹，维持调查所需即可。 他们两人都是相当纯粹的侦探。 至少以前是。 现在……华生已经不能称之为纯粹的侦探了。 纯粹的侦探，应当只以调查出真相为目标。 他收回思绪，看向手中的报纸。 这份名为《每日电讯报》的刊物，最显眼的位置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圣尤菲米亚庇护所案。” 华生眉头紧锁，看向标题下方的具体内容，旋即低声骂道：“真是浮夸！” 上面不过是简要介绍了案件经过，几乎一句话带过。 整篇报道的真正作用，是极力渲染案件调查的难度之大，以及侦探夏洛特·福尔摩斯与她的助手约翰·h·华生如何在他人冷眼旁观下坚持到底，最终凭借出众的能力发现真相。 简而言之，这篇报道纯粹是为了给他们两人博取名声。 固然，如斯坦福所说，名声是不可多得，需要慢慢积攒的好东西。 可通过这种手段得来的名声，毫无意义！ 不过是空中楼阁，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 夏洛特显然与华生抱有相同的想法。 她面露愠色，捏着报纸的手臂高高扬起，下意识便要将其狠狠摔出马车外。 可就在动作即将落下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只扬起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收回。 她动作轻柔地抚平报纸上的褶皱，递到华生手上。 无论从环境考虑，还是想到华生尚未看过今日的《泰晤士报》，她都不该做出这般冲动的举动。 “真是……”夏洛特很少动怒，可面对这些政客的手段，每一次都无法容忍：“令人作呕的补偿。” 名声，她自会通过努力完成委托来赢得，而非以这般无耻卑劣的手段。 这简直是对她身为侦探的侮辱！ 她分明没能查出整起案件的真相，又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 即便是华生，在宣传手段上面，在摸清楚她的容忍度后，也仅仅是用“免费咨询”来吸引委托上门罢了。 他们又是怎么敢这么做的？！ “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华生将所有的报纸叠放整齐，打算回家后再仔细阅读。 此刻在马车上，实在不是合适的时候。 “嗯，这上面提到了贝克街221号。我想，接下来几天应该会有不少客人上门。我们只需尽心尽力完成委托便是。” 对于没有真材实料的侦探而言，这自然是份足以使其永堕无边地狱的催命符。 但对于他们来说，确确实实算得上是一份补偿。 只是苏格兰场给予补偿的方式，实在太过拙劣。 “不过……” 华生展开《泰晤士报》，仔细端详了几眼，随即发现： 在这份报纸上，圣尤菲米亚案虽然确实处于较为显眼的位置，却并非如其他报刊那般直接刊登在头条。 “原来如此。”他自言自语道：“知名度与销量最高的《泰晤士报》上不是头条，其他报刊却全是头条？” “那么，特意登门贝克街咨询委托的人，应该不会太多吧？” 华生是这么想的。 实际上，他对雾都各报刊的销量只有模糊的认知。 即便在现代，他也未曾经历过纸媒时代。 自然也不会明白，在这个时代，雾都大小全部报刊的报道究竟意味着什么。 084：名声大噪？隐存祸害！ 贝克街。 “先生，前面人太多了，路全堵死了，马车过不去，怎么办？”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怎么办？ 这倒是个好问题。 华生与夏洛特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虽然同样身处帝国，他们却不像金发吸血鬼那般将人命视作小面包，命令甚至胁迫车夫驾车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不过……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华生眉头微皱。 他实在想不通。 平日里贝克街人流量虽然不算少，却从未出现过这般拥堵情况。 单单是街上的行人便将整条道路塞得水泄不通。 更何况，此刻时间尚早，大多数店铺都还未开门营业。 按理说，现在本该是人流量最少的时候。 “难不成是女皇驾到了？”华生自言自语，却也知道这绝无可能。 如果女皇真要在今日驾临此地，早在决定做出后不久，消息便会传遍全城。 想来想去，他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索性放弃思考，直接向前方一位男人询问： “先生，打扰一下。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摇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只是离上工还有段时间，见这边聚了这么多人，就想过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先生，也就是说，我和你一样，完全是一无所知。所以很抱歉，我没法回答你的问题。” 华生听明白了。 简单来说，眼前这位是闲来无事，跑来凑热闹的路人。 而在这汹涌的人潮中，像他这样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华生摇摇头，扭头看向夏洛特。 不论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总得先回家再说。 一直待在外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若是有重要委托上门，而他们恰好错过，无法当面详谈，事情就会变得相当麻烦。 还不等他开口，却发现夏洛特正用充满不解，甚至带着几分质疑的目光望着他。 “华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我现在都有些搞不明白，这件事你究竟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 尽管她判定此刻华生的表现是真实的。 可方才咖啡馆里那三个问题的谈话，她所感受到的华生那诡异的“真实感”，却让她此刻显得有些不自信了。 “什么意思？”华生满脸茫然。 他是真的不清楚眼前这状况是怎么回事啊。 更何况，夏洛特怎么会知道贝克街里发生了什么引人注目的事？ 华生没见她收到什么特殊信件，也没见她与什么陌生人交谈过。 “不过……”华生长长舒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眸，内心变得愈发冷静，利于思考。 “根据夏洛特的话来看，贝克街里发生的事我应当是知晓的。而近日来，我获得的有关贝克街的值得注意的情报……” 数量不多，少得可怜。 因此华生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尽管觉得难以置信，可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事情似乎确实如此。 “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后，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华生轻声呢喃，“都一定是事实……吗？” 这句话是他亲口告诉夏洛特的。 可到了此刻，尽管理智清楚这便是绝对正确的答案，他仍然忍不住感到一阵荒谬。 华生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夏洛特根本听不清。 此时，嘈杂的人声如海浪般从前向后汹涌而来，最终灌入两人耳中的，只剩下同一句话： “贝克街221号的福尔摩斯小姐今日休息，暂停营业！” 好在，夏洛特仍能从华生嘴唇形状的变化中读出他想传达的话： “原来……报纸上刊登的名声，竟然会如此惊人？” 人群渐渐散去。 华生与夏洛特终于得以向贝克街221号走去。 路上，夏洛特略带诧异地望着华生，解释道：“我虽然平日不看报，却也清楚，如果想要获知近日重大消息，报纸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既然华生你天天读报，应当比我更清楚这件事吧？” “人总有自己不知道的事嘛。”华生随口敷衍：“我其实有很多事情都不清楚，只是从未在你面前显露过无知罢了。” “不过……即便想拼命掩饰，终究还是露馅了？” 他似乎显得颇为不甘。 然而，这番解释并未打消夏洛特心中的疑虑，反倒让她觉得华生身上的疑团愈发浓重。 但这疑团与圣尤菲米亚案件无关。 仅仅是关乎华生这个人本身。 那细腻得能与自己媲美的白皙肌肤。 那在雾都根本找不到类似存在，制作精良的华丽衣物。 那些在帝国语言体系中本不存在，华生却说起来无比顺畅的专业词汇。 那张与帝国民众截然不同的东方面孔…… 以及，眼下这莫名奇妙的“无知”。 夏洛特摇摇头，不再深想。 相较于华生身份上的诸多疑点，此刻更值得在意的，是他究竟是不是圣尤菲米亚庇护所的幕后黑手。 华生在咖啡馆里刻意活动过左肩。 动作虽然看起来顺畅自然，却仍然是透着细微的滞涩感，仿佛……他的左肩确实出了什么问题。 真的是因为最近忙于委托，以致肩膀酸疼难忍吗？ 可这未免也太过巧合。 要知道，她执剑刺向幕后黑手，使其受伤的那一处，同样是左边手臂！！！ 闲谈间，两人已经走到贝克街221号门外。 夏洛特取出钥匙开门，华生则顺手摘下门把手上挂着的“暂停营业”牌子。 回到屋内，华生如释重负般瘫倒在椅子上：“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说到底，真的有那么多人需要特意来贝克街委托我们吗？” 夏洛特倒是颇为淡定。 她见识过更大的场面，应付起这种事自然游刃有余。 她在厨房冲泡着热可可，同时说道：“这很正常。类似的例子，以前也不是没有。” 譬如1888年8月起，苏格兰场的弗雷德里克·艾伯莱恩警长因调查“开膛手杰克”案，名字频频出现在报纸上，成为当时声名显赫的侦探。 只是…… 最终调查的结果，就有些不尽人意了。 085：福尔摩斯小姐的贵族风范 “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华生合上手中的报纸。 几乎所有报刊上，苏格兰场都特意刊登了圣尤菲米亚庇护所案的新闻。 无论报刊规模大小，都放在了颇为显眼的位置。 “虽然只是一次性的报道，但如此惊人的规模，势必会勾起许多人的好奇心。” 夏洛特侧耳倾听外面传来的阵阵脚步声：“今早那些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人群中固然有许多像华生询问过的那位男人一样，只是见这里人多便来凑个热闹，但真正前来咨询委托的客人恐怕也不在少数。 毫无疑问，今天接下来的时间，他们是别想抽空休息了。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闷的敲门声。 身为助手的华生早已站在那里静候，此时闻声便将门打开。 下一瞬，门外那数不清的人群映入眼帘。 他们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那么，您意下如何？”华生回头望向夏洛特，询问她的意见：“打算如何接待这些客人？” 人数太多，逐一接待显然不现实。 必须采取相应的手段。 夏洛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心里大致有了计较。 她冷声道：“若真有要事，想要委托我们工作，就请继续留下来。若只是来看我们两人的……我也不赶你们，但还请尽量不要打扰我们工作。” 说罢，她示意最前面那人进来。 人群中，谁是真有要事，谁只是来凑个热闹，她还是分得清的。 接下来只需一个一个慢慢解决他们的问题便可。 虽然说人手极其有限，但提供最基本的咨询还是没问题的。 如果真需要侦探协助，他们也可以介绍客人去苏格兰场侦探部寻求帮助。 雾都之内，并非只有他们两个侦探。 无论是私家侦探，还是苏格兰场侦探部的官方人员，都有相当可观的数量。 “尊敬的福尔摩斯小姐，安斯沃思家族向您问好。” 最先进来的女人姿态优雅，言行间尽显贵族风范。 然而夏洛特根本不在意这些，直截了当地问道：“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您侦破此案表示谢意。”女人轻声道：“西蒙·阿伯特犯下种种不可宽恕的罪孽，真相得以大白，全归功于您的努力。还请您收下这份薄礼。” 说话间，她取出一个银白色的扁瓶便携式酒壶。 虽说苏格兰场严格限制侦探接受与案件直接相关的金钱贿赂，但非正式的间接性礼物，却可以“友谊的象征”之名赠予侦探。 更何况，夏洛特是以“私人侦探”的身份在贝克街221号展开活动，与苏格兰场官方侦探的规矩并无关联。 看到女人手中的酒壶，夏洛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其实不喝酒。 日常最大的乐趣，恐怕就是喝点小甜水了。 但在眼下这般局面，收下这份礼物，反倒是最合适的选择。 “只是……” 夏洛特右手托腮，姿态随意，语气中透着一丝轻蔑：“如果我没记错，安斯沃思家族并非贵族吧？” “嗯，您说得没错。”女人脸上依旧堆满笑容，连连点头。 “仅仅因为家族中有位非世袭骑士，就够你学出几分贵族风范了？”夏洛特骤然厉声呵斥！ 从进门起，那女人的目光便从未落在华生身上。 正因身为贵族，夏洛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贵族对平民最大的蔑视！！！ 那种傲慢与不屑，极其隐晦。 不是斥责，不是嘲讽，而是视若无物的隔离。 安斯沃思家族，她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曾帮过他们一把。 那时跟随西蒙·阿伯特的一位贵族正欺压这个家族，夏洛特看不下去，便出手解决了事端。 如今，他们竟然不惜派一个女人前来，借着西蒙·阿伯特倒台的由头，来向她示好。 无论派与她相同性别的人出面，还是赠送礼物，都是为了攀附往日那点旧情。 可夏洛特万万没想到！ 昔日饱受贵族欺压的安斯沃思，如今倒摆起了贵族架子，学起了贵族做派，淋漓尽致地展露着他们的傲慢，以及对华生这等平民的不屑！ “出去！” 望着手足无措的女人，夏洛特再次呵斥。 女人离开后，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大多数贵族都是她无法容忍的，像米切尔那样的，终究是少数中的少数。 “怎么了？看起来很头疼的样子。”华生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 夏洛特回眸看向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叹了口气：“只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毕竟我……” 话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现在并非将秘密告诉华生的合适时机。 更何况，这个该死的华生不知隐瞒了多少事，在她追问下丝毫不肯透露！ 既然如此，她又怎么能率先坦白？ 至少……也要等弄清他与圣尤菲米亚案之间的关联之后。 “毕竟什么？”华生眨了眨眼。 他有预感，夏洛特刚才想说很重要的事。 “毕竟我是直觉敏锐的侦探。”夏洛特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等华生回应，她便扬声喊道：“下一位，请进！” 直到夜幕降临，屋内点亮煤油灯后，夏洛特才筋疲力尽地瘫倒在沙发上。 华生关上门，挂好“暂停营业”的牌子，走回来顺手拿起桌上的东西：“这酒壶你打算留下？” “嗯。”夏洛特点点头：“最近总在外面调查，难得喝上喜欢的可可。带上酒壶，装上店长亲手冲的咖啡，遇到难题时，也能从中获取些糖分。” 简而言之，夏洛特终究还是忠实于自己的欲望。 为了随时能喝到小甜水，她决定收下这只崭新的酒壶，倒也省去了外出购物的工夫。 “嗯……”华生沉吟片刻，终究没说什么。 他本觉得，收下这礼物便等于承认念着往日旧情，倒不如亲自去怀特利百货挑个喜欢的。 “这是我买的。”夏洛特有气无力地解释道，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们会承认这一点的。” “绝对。” 086：格式塔封闭律（4K，打赏加更2K 将银白酒壶放回桌上后，华生同样长长地舒了口气。 如果不是夏洛特此刻正瘫在沙发上，他真想直接躺上去，就这样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看来之后得买个更大些的沙发了。”呢喃声刚出口，华生便愣住了。 为什么是买个更大些的沙发？ 再买一张沙发，不才是更好的选择吗？ 他摇摇头，哑然失笑：“看来真是累过头了，竟然会想出这种不切实际的办法。” 今天的客人实在太多。 虽然大部分只是来凑个热闹，真正需要委托工作的不过寥寥数人，但在他们展现出过硬的工作能力后，许多人抱着“不能白来”的念头，纷纷上前咨询。 相较委托费用，咨询价格实在便宜。 除了那些就连自身生存都难以维持下去的个别案例，基本都在雾都民众的接受范围内。 而这便导致了今日的局面。 面对诸多好奇的目光与没完没了的咨询，华生竟然觉得比接连处理几桩复杂案件还要耗费心神，令人疲倦。 他偏过头，看向同样瘫在沙发上的夏洛特。 煤油灯的光晕里，那张精致的侧脸忽明忽暗，却仍能看清她的状况。 她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显然累得不轻。 华生知道，此刻打扰她实在是惹人厌烦，但为了两人的合作关系能继续维持下去，这一切都是必要的。 再怎么厌烦，也好过日后刀剑相向。 而现在，便是最好的机会。 尽管两人都疲惫不堪，思维也因为身体的倦怠而变得滞涩，但在华生此次的计划中，他本来就不需要做什么额外的事，只需要做件很普通的事情就足够了。 “夏洛特。”他轻轻唤了一声，那音量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想不想让她听见。 “嗯？”她没有睁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慵懒的回应。 “我打算去浴室泡个澡，放松一下。”华生活动了下肩膀，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疲惫：“今天实在太累了。你呢？” 夏洛特的眼睛微微睁开，打量着华生，心中掠过一丝困惑：“这种事有必要问我吗？” “难道你忘了？”华生的语气里透露出无奈：“昨晚回来时你告诉我，除了二楼最左边那间浴室，其余都在升级维修。” “我不清楚你现在有没有洗澡的打算，自然要问个清楚。” “有这回事吗？” 夏洛特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来。 事情确实如此。 虽然那三个问题直到今日才问出口，但早在昨晚，甚至是醒来后不久，她便已经察觉到那些疑点。 尽管不愿相信，可华生是幕后黑手的可能性，已经大到令她无法忽视。 她当时便意识到，这种猜忌有多么可怕。 因此她很快做出决定：必须尽快确认心中的疑虑是真是假。 否则任其发展，只会演变成最坏的结果。 即便真相并非如此，她也极有可能将华生视为幕后黑手！！！ 而想要确认华生是不是那个凶手，其实很简单。 只需要看看他的左肩有没有伤口。 以那好似刺破动脉的恐怖出血量，想要完全掩饰绝无可能。 隔着衣服或许看不出什么，但脱掉衣服后，一切便无所遁形。 可她总不能无缘无故让华生脱衣服。 于是她想了个办法。 她告诉华生，除了二楼最左侧那间浴室，其他的都不能用了。 原因很简单。 她在浴室墙壁上开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小洞，方便在华生洗澡时，她能躲在隔壁房间，偷……观察他的左肩到底有没有伤口。 “我知道了。”夏洛特点点头：“你去吧。我现在没力气洗。” 她实在太累了，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只想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躺上一辈子。 华生愣了愣，还是站起身，朝浴室走去。 或许是因为太累，他的步伐比往日慢了些。 然而，就在他走到楼梯旁时，夏洛特那微微眯着的眼睛忽然猛地睁开。 这一次，那双眼眸中没有丝毫困意！ 这是多么好的机会！ 华生现在疲惫不堪，警惕性必然降到最低。 如果他真是那个幕后黑手，如果他的左肩真的受过伤……此刻，正是验证的最佳时机！ 她刚才竟然是没意识到这一点，差点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手中溜走！ 尽管心中懊恼，但此刻还有补救的机会。 夏洛特迅速起身，脚步轻快地追了上去。 “华生！” 华生刚走到浴室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便听见身后传来夏洛特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见夏洛特正快步赶来，脸上带着一丝……他说不清的神情。 那神情里似乎有期盼，又隐约透着紧张。 “怎么了？”他问。 夏洛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望着他，忽然狡黠一笑： “我觉得，果然还是我先洗比较好。” 华生微微一怔。 他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夏洛特为何要这么做：“你……先洗？” “嗯。”夏洛特点点头，语气理所当然：“我想早些休息。华生你刚才说要泡澡吧？那肯定要花很长时间。我洗得快，自然是我先更合适。” 这是她临时编出来的理由，不过说完后她忽然觉得这主意也不错。 虽然现在是冬天，她仍然觉得身上有些黏糊糊的感觉，不如尽快洗个澡再去睡觉。 华生沉默了两秒，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让夏洛特心头一紧。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理由太过拙劣，让他起了疑心。 然而那笑声愈发爽朗，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才忍不住发笑。 “夏洛特，”华生唇角含笑：“我倒没什么意见。只是……如果我没记错，你好像曾经这样说过我？” 「所以，华生你还是闻了对吧？不论是我，还是尤莉娅。所以说，华生你不就是彻头彻尾的变态吗？」 话音未落，夏洛特的脸便腾地红透了，连耳尖都未能幸免：“你，你突然提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单纯好奇罢了。”华生不紧不慢地说。 “既然你觉得我是这种变态，那怎么还敢抢在我前面去浴室？让我在你之后进去……你就不担心我做些什么奇怪的事吗？” 听到这话，夏洛特那副羞涩的模样反倒褪去了几分。 她娇嗔道：“华生！” “你明明是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 与其将华生称作“色中饿鬼”，倒不如说这个称号更适合她自己。 仅仅是被华生握住手腕这样简单的事，她都能会错意，甚至生出……那样不知廉耻的妄想。 华生那双含笑的眼眸注视着她，与平日里逗她玩时如出一辙。 可此刻，那眼眸中促狭的意味渐渐褪去，归于平静，让人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感谢您的信任。”他轻声回应，随即微微侧身，让开道路：“那么，请进吧。我会耐心等您的，不用着急。” “嗯。” 夏洛特丝毫不知自己刚才那句话对华生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只是点点头。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那样对你不公平。毕竟我最开始想先进去，也是因为我洗得比较快。” 说完，她推开浴室门闪身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看起来，华生似乎并未识破她临时编造的拙劣谎言。 华生站在门外，望着紧闭的门，脸上那惯常挂着的虚假笑容终于是收敛起来。 他当然知道夏洛特想做什么。 从她追上来的那一刻起…… 不，甚至更早！ 早在以幕后黑手的身份与她对峙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至于因为被怀疑而心中觉得失望难过？ 那自然没有。 倒不如说，如果夏洛特因为两人朋友的身份，而对他毫无怀疑…… 那么华生倒是认为自己会对她的表现感觉到失望。 身为侦探，如此明显的线索就摆在面前，可是她心中却丝毫也不感觉到怀疑，那作为侦探才是真正不成熟的表现。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你真的成长了呢。” 在此前面对尤利娅时，正是因为夏洛特那毫无底线的信任，所以才会让调查初期浪费不必要的时间。 华生忽然意识到自己唇角扬起的笑容，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事情，而是转身下楼，回到一楼，重新翻开今早尚未读完的报纸。 眼下，他需要做的，仅仅是耐心等待罢了。 当华生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夏洛特才将浴室门推开一道缝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外面。 确认华生真的离开后，她才放心地将门重新关上，紧紧锁好。 目光扫过浴室。 这里并非专门的私人浴室，而是经她改装过的。 空间不大，但布局简单，一个人洗浴绰绰有余。 房间左侧摆放着铁质搪瓷爪足浴缸，外部雕刻着华丽繁复的花纹，内部洁白光滑。 只是用起来颇为麻烦。 需要特意准备热水，一桶桶倒入缸中。 相较之下，她更多时候使用浴室右侧的淋浴位置。 那里有一个铁质管道，打开开关便有水流涌出，只可惜全是凉水。 夏天倒也无妨，可一到冬季，便必须用温水维持体温，倒也省不了多少事。 夏洛特缓缓褪去衣物，露出香滑软嫩的双肩和平坦的身体曲线。 那柄总是挂在腰间的细剑，此刻也被静静放置在旁边。 虽然说她来浴室的主要目的并非沐浴，但也与此多少有些关联。 冲洗时，她一直用余光打量着提前在墙壁上开的那个小洞。 结果令她颇为惊喜。 借着流水的掩饰，原本两眼就能发现的小洞，现在竟要反复看三眼才能察觉端倪。 “这下……应该没问题了吧？” 她清楚自己的观察力如何，也在西蒙·阿伯特房间遭遇隐匿在暗中的欧文·里德时大致摸清了华生的洞察力。 她事先知晓尚且不能一眼发现，那状态疲惫的华生就更不可能了。 即便他真的发现，那她也早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到时大可大方承认，自己确实出于某些目的在偷……观察沐浴中的华生。 不久后，夏洛特关上开关，擦干身上水渍，穿好衣服，打开门锁，朝外喊道： “华生，我洗完了，你快来吧。” 华生闻声赶来。 刚到浴室门口，便听夏洛特补充道：“不过我刚才用掉了一整桶热水，剩下的不够了。你先简单清理下身子，我去给你准备热水，就麻烦你稍等一下了。” “可以吗？” 一整桶？ 华生望着夏洛特那娇小的身体，又想起自己往日沐浴时下降不多的热水，想了想，终究识趣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应道：“你愿意亲自为我准备热水，那自然再好不过。” 说罢，他走进浴室，只留下声音飘出来：“那么，请您准备好热水后，敲门提醒我便是。” “没问题。” 夏洛特爽快地答应下来，旋即一路小跑下去准备热水。 华生进入浴室后，开始仔细搜寻夏洛特可能用来偷窥的孔洞。 这里没有窗户，就连通风口内部都被夏洛特装上了防护性极高的铁丝网。 如果夏洛特想观察他的左肩是否有伤，除了悄悄开门通过门缝偷窥，便只能另辟蹊径。 而眼下，最合适的手段便是打小孔偷窥。 毕竟夏洛特只是想确认他左肩是否存在伤口罢了。 “什么情况？” 一番检查后，华生有些郁闷。 他竟然没找到。 “藏得这么深？” 虽说此刻疲惫，但也不至于连个孔洞都找不到吧？ 若连孔洞都找不到，待会儿沐浴时又该如何巧妙调整姿势，让夏洛特准确无误地观察到整个左肩，确认上面真的没有伤口呢？ 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 他打起精神，找得愈发仔细，终于在一个难以发现的位置发现了那个孔洞所在。 “竟然是这样……”发现后，华生心中不免惊骇于夏洛特的大胆。 她居然是将孔洞开在墙壁近乎中间的位置。 “偷窥的人不可能愚蠢到这种地步，将孔洞开在这里，只会被沐浴的人认为是自然损耗。”华生心中推测着夏洛特这么做的缘由。 况且，这个孔洞确实难以察觉，甚至与寻常的隐蔽性还有着极大不同。 原因解释起来其实也很简单。 视觉心理学中的“知觉封闭性”，学术上称为“格式塔封闭律”。 简而言之，华生的大脑欺骗了华生。 由于视觉看到了一个接近完整的图形，追求“完整”和“整体优先性”的大脑便启动了“自动补全机制”，将不完整的图形补充完整。 所以，他才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这个细小的孔洞。 “夏洛特竟然还知道这些极其冷门的……知识？”华生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要知道，格式塔心理学诞生于1912年维特海默发表的《运动知觉的实验研究》中，而现在仅仅是1890年而已。 哪怕是追根溯源，也只有奥地利哲学家克里斯蒂安·冯·埃伦费尔斯在论文中首次提出“格式塔性质”这一词语罢了。 这知识已经到了冷门不能称呼它的地步！ “果然……”华生轻声赞叹：“夏洛特作为侦探的潜力，相当惊人。只是她太过年轻，又从未接受过系统性的教育罢了。” 如果他真是幕后黑手，此刻又掉以轻心，那身份就直接暴露在夏洛特眼前了。 087：华生你果然…… “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夏洛特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华生，热水准备好了，现在可以出来拿了。” 她的脚步声很轻。 如果不是华生正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她的动向，恐怕难以察觉，到时候反倒会被吓一跳。 “知道了。”伴随着水桶落地的沉闷声响，华生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不过，能麻烦你先离开吗？你待在外面……我没法把热水桶拿进来。” “嗯？哦！”夏洛特如梦初醒，随即向楼下走去，脚步声刻意放得清晰可闻。 然而没过多久，那脚步声便消失了。 不是停止，而是变得像先前一样轻微，朝着左边的方向悄然移去。 那是通往那间开孔房间的方向。 “不管有没有用，总归还是要这么做吗？” 华生大致猜到了夏洛特的心思。 墙上的孔洞毕竟是短时间内无法抹去的物证。 若让他发现自己无缘无故地去了浴室隔壁，她便会惹上嫌疑。 一旦孔洞暴露，她就不得不在“变态”和“坦白”这两个悲惨结局中，做出那令人恐惧的死亡二选一。 可实际上…… “也不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华生摇了摇头。 这本就是夏洛特的房子。 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根本无需解释，甚至华生也不会觉得有任何奇怪之处。 毕竟，他只是作为助手，借住在这里罢了。 待那细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华生才收回思绪，转动身体，将左肩对准那个小洞所能窥见的方向。 隔壁房间里，夏洛特正屏息凝神，透过孔洞观察着华生的身体。 瘦削，却显得格外结实。 肌肉线条分明，却不过分隆起。 不像狰狞的怪物，给人的观感恰到好处。 可此刻，华生整个赤裸的上半身虽暴露在她眼中，夏洛特却无暇顾及其他。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他的左肩上。 光滑，完整。 不要说被细剑划破动脉，喷涌大股鲜血的狰狞伤痕，那条洁净的左肩上，连一丝一毫的旧伤都不存在。 夏洛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她甚至能看清他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的线条，其他部位的肌肉反应也无比真实。 她愣住了。 没有伤。 而且，那绝对是华生真实的左肩。 她确信自己刺中了幕后凶手的左肩。 那样的深度，那样的出血量，即便是遮掩也不切实际，更别提自然愈合，绝对会留下痕迹！ 可华生的左肩…… 夏洛特眨了眨眼，出于严谨再次确认。 没有！ 那条真实的左臂上，什么都没有！！！ 华生活动了一下身体，除了因过度疲劳而略显滞涩之外，流畅自然。 他转身跨入浴缸，舒服地躺了进去。 夏洛特靠在墙上，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先是困惑， 随后释然， 接着是强烈的自责， 最终，心中是无边无际的庆幸与喜悦。 她依据诸多线索做出的猜测，是错的。 华生不是那个人。 他身上或许还有太多解释不清的疑点，但至少，他不是那个试图栽赃无辜者的凶手。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夏洛特转身离开房间。 来日方长。 此时，浴室内。 华生躺在温热的水中，眼睛放松地闭上。 自孔洞处传来的那道隐晦目光已经消失。 夏洛特看到了她想看的，也从中得出了结论。 从现在起，她不会再怀疑他是凶手。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只是…… 华生做这些，明明是为了保护她，让她永远不必参与进这些污秽黑暗的事，让她永远正大光明地行走在“正义”的道路上。 可想到夏洛特因他的“清白”而释然的模样，他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堵。 “真是……”他低声自语：“越来越不像我了。” 水波轻轻荡漾，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一如他此刻动摇的心。 华生没有再想下去。 他只需要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想要达成如今的结果，其中对夏洛特的诸多引导自然是不可或缺的，但那只是细节。 这个计划中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化身“莫里亚蒂”的他，左肩分明被夏洛特一剑刺穿，鲜血喷涌，甚至染红上衣，如今却能做到完好无损。 然而，华生实际上根本没有让夏洛特刺中左肩。 所谓刺中左肩，只需要让毫无实战经验的夏洛特误以为她的剑刺中了血肉就足够了。 华生尚且还不至于轻易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触感方面，用衣物和捆在内侧的切割过的肉类便能糊弄过去。 夏洛特从未真正用剑刺伤过人，此前最多杀过动物。 就连在圣尤菲米亚用剑恐吓住户，刑讯逼供，也不知道是跟哪个混蛋学坏了。 关于这一点，华生百思不得其解。 他始终没想明白，究竟是谁将那么纯真可爱的福尔摩斯带坏了，而且影响如此之深。 暂且不说福尔摩斯小姐本身，单是她身边有自己这样一位充满伟光正的侦探，就不该轻易被不知道藏在何处的混蛋蛊惑。 然而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回归正题：触感已经解释过，剩下的便是鲜血。 而对华生来说，这更简单。 因为那时从他身上喷涌而出的，根本就不是血！ 但福尔摩斯小姐绝不可能注意到这一点。 华生之所以如此自信，是因为他曾在夏洛特眼前施展过类似的手段。 那时她便没能分辨出真血与假血。 只需将红色紫苏与酢浆草混合，便能制成类似血液的伪装品。 那时，他对这个时代的技术和原料条件了解尚浅，制作出的药包仅仅是“看起来像血”。 随着对时代的深入了解，他利用现有的材料，改进了药包。 如今不仅看起来像，连气味也几乎毫无破绽。 只要不送去检验，几乎不可能有人察觉端倪。 夏洛特那时之所以看到幕后凶手左肩飙出数道血箭，染红上半身，并非因为划破动脉，而是华生为强化“幕后黑手左肩受伤”这一印象，刻意放置的超大版药包起了作用。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下肩膀。 虽然已经不必刻意营造“左肩不舒服”的假象，可如果前一秒还酸疼不已，后一秒便完好如初…… 华生还不打算如此侮辱福尔摩斯小姐的智商。 088：福尔摩斯小姐最最最可爱啦！ 大约半个小时后，浴室的门打开了。 在外等待的夏洛特立刻迎了上来。 “嗯？”华生疑惑地看着她：“有什么事吗？” “我……”夏洛特深吸一口气。 方才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无论将这件事说出来后会怎样，她都会接受，都会忍受。 即便痛苦，即便不甘。 毕竟，被她怀疑为幕后凶手的华生，难道不是更可怜吗？ 她哪怕得到华生的厌恶，也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如果不将全部真相告诉他，夏洛特余生都将活在煎熬中。 即便此刻坦白，也只是抱着那令人不齿的想法。 希望华生看在她坦然相告的份上，能够既往不咎。 这是多么无耻的念头！ 她竟然想用情感绑架华生，迫使华生做出自己希望的举动——原谅她。 可这样的事，又怎么会是轻易就能原谅的？ 华生站在她跟前，耐心地等待着，心中却不禁泛起些许奇妙感触。 他想起夏洛特方才出浴时的模样。 明明不是第一次看见，但或许因为心中积蓄已久的紧张终于消散，她不久前从浴室中走出的样子，竟然是那样特别，深深印在了他脑海里。 那时，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软嫩。 夏洛特刚沐浴过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色，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的珍珠，温润而柔软。 她的眼睛里还带着水汽，睫毛湿漉漉的，看人时有股说不出的慵懒美感。 华生一直清楚，夏洛特是他平生所见过最可爱的女孩子。 可此刻想来，那时的她，浑身都透着平日里见不到的柔软与娇媚。 “为什么我会突然产生这样的想法？” 他在心里问自己。 很快，他便明白了。 在决定隐瞒薇薇安真凶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恐惧着一件事。 夏洛特发现真相后，并不能如他所期望的那样理解自己，而是会厉声呵斥，充满厌恶，解聘他助手的工作，甚至与他刀剑相向。 简而言之，他害怕与夏洛特分开。 这很容易理解。 那时，他心中全被这种恐惧充斥着，根本无暇关注，甚至冷落了夏洛特本身的存在。 如今，事情基本尘埃落定，他与夏洛特的合作关系将继续持续下去，两个人日后能够继续待在一起，他心中的恐惧与不安自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许久未曾关注夏洛特本身的怀念感。 所以才会觉得她此刻是那样的可爱。 尽管她的可爱，本就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夏洛特。”华生右手托腮，视线向下看着紧张兮兮，支支吾吾许久说不出话的她：“既然你还没决定要不要告诉我那件事，那……可以让我先说吗？” “华生……”夏洛特微微抬头。 她身上带着出浴不久的湿气和淡淡的香气，整个人软软糯糯的，就像是饭团子般，让华生想要伸出双手尽情把玩。 “我会努力的。” 这件事，她无论如何也要在今天说出口！ 明明在得知华生并非幕后凶手时便已做好准备，事到临头却变得胆怯懦弱，真是个不成器的笨蛋！！！ “是吗？”华生以温和的笑容回应：“那可得好好努力。如果只停留在口头上，这件事一辈子也实现不了。” 勉励完夏洛特，他开始说起自己的事。 “夏洛特。”他轻声开口，目光落在她水润漂亮的眼眸上，发自内心地说道： “我觉得，你很可爱喔。” 夏洛特歪着头，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华生，你在说什么？” “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华生耐心地重复道：“你很可爱喔。而且，是我平生见过最可爱的女孩子。” “哎？” “哎哎哎？？？” 直到此刻，夏洛特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对尤莉娅随口就能夸赞，甚至连蛇形手链都能夸“可爱”的华生，那个对她要求无比严格，至今只简短地夸过一句“好剑法”的华生…… 竟然夸她了？！ 而且是那么直白亲密的夸赞！ 不仅是“可爱”，甚至是“平生见过最可爱的女孩子”！！！ 夏洛特只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莫非……她现在其实还在浴室里面泡澡？ 只是因为待得太久所以昏过去了，眼前这一切都是梦里的场景？ 这样倒是说得过去。 毕竟那个从未夸过她的笨蛋华生，怎么可能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中间没有一丝过渡，开口便是“最可爱”…… 不管怎么想，都太不真实了吧？ “这是梦吗？”她向眼前的华生求证。 正在讲述免责声明，试图让夏洛特明白“觉得她可爱并不否认她其他方面能力”的华生，忽然愣住了。 “梦？”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是约翰·h·华生，此刻就站在你面前。” 见夏洛特仍对眼前的一切感到不真实，华生想了想，随口提出一个验证方法：“既然如此，那就请你亲自来验证吧。关于我的存在。” “我该怎么做？”夏洛特追问。 “唔……”华生微微皱眉：“这确实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都不清楚你为什么觉得我的存在是梦境，自然无法给你提供合适的验证方法。” 他微笑着：“所以，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请你用能够让自己相信的方法，来验证我的存在吧。我会协助你的。” “我明白了。”夏洛特点点头，望着他叮嘱道：“那请你不要动。否则我就没法确认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了。” “遵从您的意愿。” 华生静静地站在原地，低头注视着她，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随即，他便看到了夏洛特验证的方式。 她轻轻踮起脚尖，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 “真实的触感，滚烫的温度，”夏洛特狡黠一笑：“华生，你果然害羞了呢。” 或许最开始，夏洛特还对自己是否身处现实抱有疑问。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 眼前之人，的确是华生，是她所认识的约翰·h·华生。 这里毫无疑问是现实。 并且，对自己说出夸赞之言的华生，正如他那红润的脸颊般，害羞的不得了，而非是刚刚出浴的缘故。 “原来，以往不夸我只是因为觉得很害羞吗？” 089：华生：心中略有负罪感 “并非。”华生下意识否认：“只是刚用热水洗过脸，所以摸起来有些烫而已。” 开什么玩笑？ 他华生，身体年龄足有二十岁的华生！ 怎么可能因为夸夏洛特一句“可爱”就害羞？！ 他难道是什么纯情羞涩，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向喜欢的女孩子开口搭话的小孩子吗？ 简直是匪夷所思！ “哼～” 夏洛特轻哼一声，但显然心情很不错。 她从未对华生提过什么任性的要求，只是希望他能打心底里觉得“她很可爱”，并且在不经她提醒的情况下主动表现出来。 即便她不是什么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可以肆无忌惮地提出各种任性要求，但这样简单的小事，华生也应该早些意识到，并且在她面前表现出来吧？ 不过…… “华生也并非一窍不通呢。” 虽然他此前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这点，但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却显得如此真心实意，如此美好。 也正因如此，才让原本犹豫不决的夏洛特终于真正地下定决心。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能靠谎言与欺骗来维持。 那不过是短暂的美好，在谎言被戳穿的那一刻，一切看似美好的东西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同水中月，镜中花，都并非是真实之物，只不过是虚假的存在罢了。 短时间内，谎言或许能起作用。 但每一次欺骗，都是在为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填充火药，只会让最终爆炸时的后果更加惨烈。 不再欺骗，袒露真心，或许会让他们经历短暂的阵痛，但总好过最后那足以致命的痛楚。 “华生。”夏洛特与他四目相对，一字一字认真地说：“我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请说。”华生已经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脸上的笑容随之收敛起来：“无论您想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倾听。” “我……”夏洛特轻咬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怀疑过你。” “我怀疑你是杀害西蒙·阿伯特的那个人，怀疑你是试图将罪名栽赃给五号楼管理员的幕后之人。” “是……犯下不可饶恕罪孽之人。” 明明从时间上来看绝无可能，夏洛特却根据现有的线索，自顾自地猜测“幕后之人在庇护所里有同伙，所以不能排除华生的嫌疑”…… 明明早就决定，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华生，可当事实摆在面前时，心中还是不禁生出了困惑与怀疑。 为什么会这样呢？ 夏洛特不禁扪心自问。 或许，她是不愿看见华生走上那条绝对错误，无法回头的道路，想将他重新拉回正轨。 可这样的理由，是绝对无法对华生说出口的。 在这种时候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虚伪，恶心。 况且，在发现华生可能是幕后黑手之后，她的脑袋一直晕乎乎的。 说不定，她之所以选择继续调查而非直接相信华生，并非因为那样光明正大的理由，而是出于更加阴沉，黑暗，见不得人的心思。 她心里面，或许比她自己想象中还要丑恶许多。 夏洛特心中忐忑不安，原本与华生四目相对的视线也不自觉地低垂了下去，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不知道华生会做出怎么样的回应。 同时，她心里面很恐惧。 恐惧华生可能会做出的回应。 正如她此前所想，自己从未提过什么任性的要求。 所以此刻，她忍不住在心中祈祷：希望华生能答应她这唯一任性的请求。 看在我主动坦白的份上，请原谅我吧。 无论斥责，还是其他惩罚，我都愿意接受。 但无论如何……请不要不肯原谅我。 夏洛特如此期望着。 华生眼帘低垂。 此时此刻，他又该说些什么呢？ 这本来是他一手制造的局面，到头来却让夏洛特心中充满了愧疚与不安。 如此一来，就连他自己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负罪感。 说实话，他从未预料到夏洛特会选择直接坦白心中的猜疑。 她是笨蛋吗？ 绝对是彻头彻尾的笨蛋吧？！ 如果不是笨蛋，又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明明只需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好了啊！ 随着时间流逝，这件事情终将过去，两人之间的关系同样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可……现在这样，连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思绪流转间，华生最终选择了放弃思考。 此时此刻，他不该考虑诸多算计与谋划，不该考虑“应该”做什么，而该考虑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样一来，问题便变得非常简单了。 他不想要让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如此伤心难过。 否则，他心中的负罪感会变得越来越重，最终将理智彻底吞没，让他做出连他自己也难以想象的事情。 嗯，当然。 更重要的原因是：看到夏洛特难受，华生自己心里也很难受痛苦。 “请抬起头来。”华生轻声说道，语气如同米切尔·艾弗里宽慰德雷克时那般温柔：“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我并不觉得您做错了什么。” “可是……”夏洛特闻言微微抬头，那双水润的眼眸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这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流的泪吗？ 这是恐惧他不肯原谅而流的泪吗？ 似乎都不是。 这是夏洛特因自己伤害了华生，因为痛苦与自责而流下的泪，并非是上面那样脆弱的缘由。 “可是……我怀疑了华生。” 夏洛特觉得，华生此刻表面的平静，不过是他刻意伪装的假象罢了。 被亲近之人怀疑，欺骗，又有谁能心中毫不觉得难过痛苦呢？ 可华生实在太善良，太温柔，不愿在这种事上对她恶语相向，不愿让她心中愧疚自责。 实际上，华生心中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痛苦。 “华生。”她轻声说道：“你是如此温柔……但偶尔，也可以对我发发脾气，稍微斥责我一下的。” “我让华生感觉到痛苦了。所以华生心里面的痛苦，理应由我来承担。” 090：因为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华生满脸茫然。 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了？ 或许他心中确实感到痛苦，但那是因为夏洛特的痛苦而痛苦，与她对华生的怀疑毫无关系。 难道他真的要按照夏洛特说的那样，对她发脾气，甚至蛮不讲理地斥责她吗？ 绝无可能！ 相较于只窥见表层真相，实则仍旧被蒙在鼓里的夏洛特，华生知晓事情全部原委，更清楚自己所做出来的事情是何等不可饶恕。 此刻，仅仅展露伪善的宽容，原谅夏洛特的“过错”，就已令他感到恶心作呕。 如果还要反过来斥责她…… 华生想起穿越前报考警校的初衷。 除了能借机调查各类案件，心中那份朴素的正义感也是动机之一。 或者说，他心中始终存在着最朴素的善恶观。 所以此刻才会有这般感触。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我并非不理解您的想法。但恕我直言，您这样想是错的，您是在给自己施加痛苦。” “不！”夏洛特摇头，那双水润眼眸中泪光未曾消失，却已经多了几分清明与坚定。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仍然坚持道：“我们是朋友，理应互相信任。如果将怀疑您视为理所当然，日后只会越怀疑越多，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华生微微皱眉。 他早就发现了，夏洛特对朋友的观念有些扭曲。 可这种观念从何而来？ 实在想不通。 “夏洛特，”他话锋一转：“你在家中……是怎么被对待的？” 夏洛特虽然不明所以，想了想还是老实回答：“父亲和母亲虽然常常说我在纯推理上面的天赋确实是略逊一筹，不过那是实话，况且他们也不会吝啬于夸赞我在其他方面的能力。” 既非原生家庭的问题，那夏洛特这般性情，只能说是天性使然。 不过…… “在纯推理上面的天赋略逊一筹？”华生心中暗自思忖：“被这样评价，那她应该就是我认识的那位福尔摩斯了。只是不知为何……变成了福尔摩斯小姐。” 按原著推算，福尔摩斯约生于1854年。 可如今是1890年，福尔摩斯小姐却只有十八岁，侦探生涯才刚刚开始…… “偏差性吗？”华生喃喃自语。 历史上本来是没有福尔摩斯这个人的存在。 眼前这位福尔摩斯小姐，或许正是他穿越带来的“历史偏差”。 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穿越回过去，还是来到了某个平行世界。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就目前来看，除了福尔摩斯小姐的存在，这个世界与他所知并无二致。 况且，无论如何他也活不到自己生活的时代。 且不论1890年到2006年之间整整116年的跨度，单单是期间存在着的那些血腥战役…… 尽管华生一直不愿去想，但那些都是无可回避的事实。 他摇摇头，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夏洛特身上。 “您会怀疑自己吗？”他问。 “唔……”夏洛特微微蹙眉，随即肯定地回答：“有时候会，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毕竟我不可能永远走在绝对正确的道路上面。” “那就简单了。”华生微笑着：“既然连自己都会怀疑，那么作为朋友，偶尔产生疑虑，不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只要……不曾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就好。” 煤油灯中跃动的光芒在华生脸上明灭不定，照得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容忽暗忽明。 他所做的，正是那般无法挽回的事。 方才那句话，不知道是说给夏洛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是华生用来忏悔自身罪孽的话语。 他欺骗了夏洛特，不仅是在这起案件上面欺骗了她，还在以朋友的身份欺骗着她的情感，行为简直卑劣到令他自我厌恶。 “对朋友产生怀疑……很正常。” 夏洛特闭上眼睛，回想起尤利娅的事。 最初她的确无条件相信尤利娅，结果却因此陷入困境中。 如果不是华生私下调查，发现尤利娅提供的消息中诸多问题，判断出她在撒谎，案件的调查恐怕会直接停滞不前。 事情还不止于此。 当她前去质问时，尤利娅显然已经做好坦白的准备，当即便选择坦露实情，请求她的宽恕。 也就是说，在尤利娅眼中，被夏洛特怀疑，质问，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原来……尤利娅和华生对“朋友”抱有相同的看法吗？” 直到此刻，夏洛特才意识到，自己对待朋友的方式，确实有些不同寻常，甚至可以说是扭曲而病态的。 “嗯。”华生点点头，思索片刻后选择实话实说。 “夏洛特，你与朋友相处的方式……显得有些太过卑微了。这显然不正常。朋友的关系应当是平等的，不应该存在这般明显的地位差距。” “卑微吗？”夏洛特陷入沉思。 她并未有过这种感觉。 但很快，她便想通了问题关键，脸上绽放出明媚如朝阳的笑容：“或许确实如此呢。” “但我丝毫也不打算改正这一点。” 华生微微皱眉。 不等他开口，夏洛特便已经做出解释： “因为我的朋友只有华生和尤利娅呀。你们两个都是很好的朋友，所以……没关系的。” 华生凝视夏洛特许久。 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 难道要质问夏洛特，余生只打算结交他们两个朋友吗？ 可在夏洛特那双坚定的眼眸面前，他所能做的，唯有沉默。 夜色渐深。 谈话既然已经结束，华生与夏洛特便打算各自回房休息。 尤其是华生，刚出浴便在浴室门口站了许久，一不小心受了凉可就糟了。 那会导致他接下来的数日中都会处于非常萎靡的状态。 “咚咚～” 就在这时，沉闷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华生颇为无奈地回头望向门口。 到底是什么人，会在这时候来打扰他们？ 可既然敲门声已响，总要去应一声。 无论是拒绝，还是视情况做出回应。 有些突发案件，正是在这种非营业时间找上门来的。 华生打开门。 随即，他瞳孔微缩，回头望向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的夏洛特。 091：希望是很美妙的事物 “你那是什么眼神？” 虽然不清楚华生究竟在门口看到了什么，但那极其失礼的目光还是让夏洛特微微皱眉。 华生没有回应，只是收敛思绪，目光落在门外的来客身上，微微侧身：“外面很冷，无论有什么事，都请先进来吧。我们慢慢谈。” “好。” 一道稚嫩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随即，一道与夏洛特身形相仿的娇小身影走了进来。 她有些紧张地左右张望，伸手指着沙发，小声询问：“我可以坐这儿吗？” “当然。”华生领着她坐下，边走边问：“喜欢喝甜的吗？” “可是……我没有多余的钱。先生……您不必在意我的。” 少女拘谨地捏着衣角。 “没关系。”华生回头望向自小女孩进屋后便僵在原地的夏洛特：“夏洛特，麻烦为这位年轻的小姐准备一杯热可可。” 冬日寒夜，小女孩穿着如此单薄的衣裳不知从何处赶来，若不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恐怕撑不住。 夏洛特如梦初醒，用幽怨的眼神瞥了华生一眼，脸颊微鼓，似乎憋着诸多不满，却还是转身朝厨房走去，为小女孩准备热可可。 华生虽然觉有些奇怪，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望向眼前的小女孩，开门见山：“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 小女孩紧张地捏着衣角，仍然是努力鼓起勇气，唇瓣轻启：“我叫爱丽丝……来这儿，是想向侦探先生咨询一件事。” 说话间，她从口袋中掏出积攒许久的便士，轻轻放在桌上。 雇佣侦探，绝非普通平民能轻易负担得起的。 更何况眼前这位在冬日里还穿着单薄衣裳的小女孩。 高级私家侦探一天的费用在三到五几尼之间。 普通侦探也需一至两几尼。 即便是最廉价的私家侦探，通常也得五到十先令一天。 而像福尔摩斯小姐与华生这样在雾都各大报刊上被争相报道，风头正盛的明星侦探，价格理应更为昂贵。 只是夏洛特从不在意金钱，从未调整过收费标准。 咨询费用也定得极为低廉，为的便是不错过任何可能有趣的案件。 “我可不是侦探先生哦。”华生笑眯眯地回应，同时向左挪了挪，为端着三杯热可可的夏洛特让出位置。 “这位才是真正的侦探小姐。我只是助手罢了。” “哼～”夏洛特将热可可递给爱丽丝，旋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华生，你待她的态度似乎很不一般啊。” 华生眨了眨眼。 夏洛特为何会这么想？ 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身为成年人，呵护小孩子难道不是应该的？”华生轻抿一口热可可，在心中补充道：当然，仅限于正常的孩子。 “小孩子？” 夏洛特打量着对面与自己身高相仿，因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瘦削的爱丽丝，沉吟片刻。 “十五岁左右？” 片刻观察后，她得出结论。 “真是敏锐的观察力。”华生忍不住轻声感叹。 他知道从哪些细节可以推断爱丽丝的年龄，却无法像夏洛特这样迅速捕捉到关键信息。 况且……他根本没去推测爱丽丝的年龄，这显然没什么用处，不是吗？ “您是为什么才要这么做呢？”华生略带好奇地问。 “她喝热可可时，我看见她的第二磨牙已经完全长出，但第三磨牙毫无痕迹。”夏洛特说：“方才与你说话时，她犹豫了一下才用先生这个词，发音略显生硬，说明刚学会用敬语不久。” “还有她的手……” 手腕比成年女性略粗，骨骺尚未完全融合，应处于最后一次生长阶段，大约是成年人九二成到九五成的状态。 夏洛特自顾自地讲述着推理过程。 “嗯？”华生眼中满是困惑。 他问的问题和夏洛特的回答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洛特自然察觉到了华生的目光，但此时此刻只能装作没看见。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华生最初那道眼神，让她暗戳戳起了比较的心思吧？ “不过……还真是完败啊。” 夏洛特有些沮丧。 1890年，日不落帝国雾都十八岁女性的平均身高是五英尺一英寸，而中产及以上阶层因为营养较好，身高通常在五英尺二英寸以上。 所以平日里，她对自己的身高倒也没什么意见。 可看到爱丽丝，这位出身工人阶级，长期营养不良，明明只有十五岁，却仍旧比自己高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夏洛特忽然就有点在意了。 简单来说：她见华生对爱丽丝态度特殊，虽然知道那是出于呵护孩子，心中却仍不免起了比较的心思，结果还彻彻底底输了。 实在令人沮丧。 “夏洛特情绪起伏怎么这么快？” 华生摇摇头。 看来指望她处理这起委托是不太现实了。 那便由他来吧。 “请问，您想咨询什么问题呢？” 他脸上挂起那副职业化的柔和笑容。 尽管夏洛特总说这笑容虚假得令人厌烦，但脸上带笑，确实能让人放松下来。 “请问……”爱丽丝有些不舍地将手中温热的可可放回桌上，端正身姿，认真地问道：“失踪数年，至今没有消息的人……真的没有任何生还的希望了吗？” 她身体紧绷，神情紧张，双腿不自觉地轻轻摩擦。 “嗯。”华生想了想，如实回答：“基本上可以这么认为。” 爱丽丝的眼神黯淡下去。 但随即，她听见华生继续说道。 “但也并非没有例外。” “事实上，这种例外的数量并不算少，主要可以分为以下四种情况。” “一：被强制囚禁。 二：被迫远走他乡（信息无法传回）。 三：身份替换，原有身份消失。 四：信息无法传递。” “所以，我由衷地祝福您能够尽快迎来重逢之日。” 华生站起身，推开门：“爱丽丝小姐，您的咨询已经结束。天色已黑，回去的路上请务必小心。” 想了想，他从口袋掏出一枚先令，招呼来最近的马车夫，认真叮嘱：“将这位年轻的小姐安全送到家。多余的钱，就当是你为我工作的报酬。” 爱丽丝既然能徒步赶来，那么家应该离此不远。 但放任一位年轻小姐孤身行走在深夜中……实在不是绅士所为。 “华生，”夏洛特右手托腮，望着这一幕，心中虽然有些异样情绪，但更多的是自豪。 她有一位非常出色的助手！ “虽然你对自己总是那么吝啬，但对别人，却总是这么大方。” “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华生关上门，看着桌上一字排开的便士，微微叹了口气：“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依他推测，爱丽丝应该出身工人家庭，有极其亲密的人失踪了，并且大概率是父母中的一位。 “是啊。”夏洛特同样轻声叹息，随后有些不解地问：“不过，你刚才为何要那样说？你明明清楚，那种情况与死亡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日后发现问题所在，因为你的话心生失望该怎么办？” 华生笑了笑。 “人心中总要怀揣希望。哪怕这希望很微弱，哪怕是幻想，这希望，也是许多人继续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希望，是很美妙的东西。” 092：慵懒的美人 十二月五日。 清晨。 “哈～” 华生打着哈欠，向楼下走去。 昨日处理了太多工作，整个人累得不行。 一整晚的休息仍然是觉得远远不够，他眷恋被褥的温柔舒适，如果不是凭借那远超常人的意志力，恐怕此刻还赖在床上。 可强迫自己醒来带来的后遗症实在太严重了。 尽管已经洗漱过，冷水也浇在了脸上，他的眼睛仍旧半眯着，难以完全睁开，只是凭着记忆和身体本能向楼下的餐桌摸索而去。 “华生，你这副模样可不能让客人看见。” 夏洛特见他这般，有些无奈地提醒。 若是被客人撞见此刻的他，必定会贴上“不靠谱”的标签。 报纸上再怎么吹嘘，终究是虚的，许多人还是相信眼见为实。 “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是谁？”意识尚且不清的华生嚷嚷着：“只要有客人来，我立刻就能调整好状态！” 望着他脚步虚浮却稳稳踩在楼梯上的模样，夏洛特心中担忧，却也只能口头提醒几句。 她知道，如果没有真出点什么事，华生是不会意识到这种行为有多危险的。 坐到餐桌前后，华生下意识便准备用餐。 可忽然间，他动作顿住，连餐具也放了回去。 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死死盯着夏洛特餐盘边放着的那封信。 浅蓝色的厚信封，对着光能看见极浅的水印。 封口处印着金色的圆形贴纸，压印着…… “什么也没有？！” 华生有些不敢置信。 那里本应是压印家族纹章的地方。 以福尔摩斯小姐的身份，绝不可能空白！ 夏洛特耸耸肩，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 她伸手撕开圆形贴纸，取出信纸，仔细端详片刻，有些惊讶地出声：“她竟然要来这里？” “她？”华生疑声追问。 夏洛特依旧含糊其辞：“五天后你就知道了。” 华生心下好奇，却也只好暂且压下。 今日依旧要开门营业。 人流量虽然远不及昨日那般夸张，却也比往日，也就是那些报纸上还没刊登他们名字的时候要多出不少。 好在，忙到深夜的情景终究没有重演。 下午时分，华生便得以脱身，抽空去做自己的事。 可他实在也没什么可忙的。 照例去了老人的咖啡店，一边品着咖啡，一边翻阅手边的报纸。 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 客人虽然不少，却都自觉压低音量，不至于打扰了旁人的清静，也不会让在座的客人觉得冷清孤寂。 “唔……”华生将报纸放回桌上，百无聊赖地轻抿一口咖啡。 今日的报纸实在无趣。 就在这时，邻桌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从他的穿着打扮看，大概是刚进城的外地人，此刻正眉飞色舞，仿佛谈论着天底下最有趣的事。 一时间，他大约是忘了，又或许根本不知道这里不约而同的规矩。 咖啡馆内所有绅士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拢到他身上。 最年长的那位白发绅士放下报纸，缓缓起身。 他只是平静地盯着那年轻人，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先生，这里不是酒馆。如果您要谈论这般粗俗的话题，还请尽快离开。我个人建议，您可以去码头区。” 年轻男人脸涨得通红，冷哼一声，抓起桌上的帽子便匆匆离去。 “老板，”白发绅士转向咖啡店老板，微微躬身致歉：“抱歉，因为我的任性让您损失了一位客人。如果可以，我想承担您的一切损失。” “哼。”老板轻哼一声：“不必。那种家伙，根本不配进我的店！” 他虽然对麻烦的客人满是头疼无奈，却依旧会以最诚恳的态度招待。 可像这种在满是绅士的场合谈论粗俗话题的混账，是绝对不配成为这家咖啡店的客人的。 华生对此倒是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他只是觉得刚才那位邻桌的客人实在吵闹而已。 至于那所谓“粗俗的话题”，其实不过是年轻男人在公共场合兴冲冲地谈论某位女性的外貌罢了。 在这个时代，这无疑是失礼之举。 甚至，此人会直接被社交圈剥夺“绅士”的身份，被无声无息地逐出这个阶层，从优雅的绅士沦为无礼的恶徒。 但对于华生而言，事情就显得不尽相同了。 虽然他清楚随意评判他人外貌实在是显得高高在上，有失妥当，但是他所能够做到的，也仅仅是约束自身罢了，他没有任何的权力去要求其他人应该怎么做。 十二月六日。 午后。 一如既往，工作结束后华生便去了那家咖啡店。 店里的客人几乎与昨日相同。 见他进来，众人皆是点头致意。 然而今日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位刚进来的绅士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以正常音量对面前的同伴开了口：“你还记得昨日那个不通礼仪的外地人提到的那位女士吗？” 闻言，在场大部分人都不动声色地将注意力挪了过去。 这可真是有趣。 昨日那件事发生时，这位绅士分明也在场。 以他的身份，如果在这里做出与那年轻人类似的行径，传出去必定有损自身乃至整个家族的颜面。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他甘愿冒着如此风险也要谈论此事？ 华生静静听着。 这位绅士克制得很。 他刻意回避了那位女士的外貌，转而讲述自己与她之间的交集。 说到最后，那张原本因激动而泛红的脸终于平静下来。 他从未见过那般奇妙的女子。 不是爱慕，只是被她身上那股说不清的魔力所吸引。 想要追随在她身旁，想要学她身上的本事，想要成为如她那般优秀的人。 “原来如此……” 华生大致在脑中勾勒出了那位女士的形象。 从被赶出去的年轻男人口中，他得知了她美丽动人的外表。 从眼前这位绅士口中，他知晓了那令人心向往之的品格。 “慵懒知性的美人……吗？” 华生在心中低语。 若有机会，他倒真想见上那位女士一面。 093：画中人 十二月九日。 午后。 华生一如往常，坐在这家咖啡店里，品味着老板特意为他准备的咖啡。 只是这一次，老板并没有在他身边过多停留。 原因很简单。 那位让他头疼的“麻烦客人”，此刻正坐在华生对面。 夏洛特来了。 继续待在这里，恐怕又要无可奈何地应对她提出的种种要求了。 老板识趣地抓紧时间退开。 “所以，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华生浑身散发着懒散的气息，恨不得下一秒就趴在桌上，多浪费一丝力气都不愿意。 这几日工作结束后，他都是独自来咖啡馆放松。 而夏洛特则和难得放假的尤莉娅四处闲逛。 平日尤莉娅忙于医院工作，连亲哥哥米切尔都难得见上她一面，更别说夏洛特了。 出发前尤莉娅倒也没忘邀请华生，而且视线在他和夏洛特之间来回打量，一副激动又期待的模样，也不知心里在盘算什么。 可华生只想当条躺平的咸鱼。 更何况，他对那位传闻中“慵懒知性的美人”颇感兴趣，便婉拒了邀约，这几天的闲暇时光全泡在了咖啡馆里。 不等夏洛特回答，他就已经自顾自地猜测起来：“是尤莉娅提前回医院了？但从你这兴奋的表情看，显然不是。既然你来找我，又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解释，说明这事我可能也知道……” 他双目无神，空洞地说：“说实话，我真不想再让大脑工作了。所以，请行行好，直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吧。” “总感觉华生有种燃烧殆尽的样子。”夏洛特虽然有些奇怪他为何这般颓废，却也无意深究。 毕竟，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案件结束后，华生何止是颓废，那更是直接变成昼伏夜出的妖怪，连人影都见不着。 想来，这次是因为案件虽然结束，却不得休息，反而每日操劳于工作，才让他成了这副模样。 “我遇到爱丽丝了。”夏洛特直奔主题：“那时她正和她妈妈一起做工，为购置新衣攒钱。” “爱丽丝……”华生略作回忆，想起了那个明明比夏洛特小三岁，却刚刚好要高出那么一点的少女。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很给面子地追问。 照这走向，夏洛特接下来要说的，多半与爱丽丝上次咨询的失踪问题有关。 “爱丽丝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而且不知为何，她妈妈绝口不提有关丈夫的任何事。”夏洛特说： “这样一来，我就是想帮忙也无能为力，只好在钱财上帮衬她们一下。” “你直接给她们钱？”华生忽然意识到什么，难以置信地问。 “嗯。”夏洛特点头。 “这……”华生一时语塞。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像她们这样的人很多，你帮不完的。” “我或许帮不了所有人，可我确实帮到了她们。”夏洛特不在意地笑着回应。 华生沉默了。 知其不可而为之…… 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自己不也是这样？ 从一开始他就清楚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早就知道这个时代有多糟糕，也做足了心理建设。 可当那具伤痕累累，宛若木乃伊的尸体出现在眼前时，他还是无法再欺骗自己的内心，做了那件彻头彻尾的蠢事。 最终，华生只能用僵硬无比的假笑回应夏洛特。 此刻倘若开口，必定会说出些不妙的话来。 那些话无异于否定夏洛特所做的一切。 而她脸上正因做了善事而绽放着愉悦的笑容…… 华生那仅剩不多，仍在运转的部分大脑，强制性地让他紧闭双唇。 哪怕是死，也不会再对这件事多说半个字了。 但这虚假的笑容毫无疑问会被夏洛特识破，到时候又少不了一阵麻烦。 所以，他必须在夏洛特从喜悦中回神，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将话题转移到别处。 可此时突然提起其他事，会显得太过刻意，反而露出更大的破绽。 于是华生只能接着夏洛特与爱丽丝相遇的事往下说。 “不过，你和爱丽丝能遇见，还真是某种缘分呢。” 和上次偶遇报童不同。 那次他们与报童目的地相同，时间也对得上，碰巧遇见的可能性其实不小。 但夏洛特与爱丽丝的相遇，便是彻彻底底的缘分使然了。 “缘分……吗？”夏洛特右手托腮，似乎有了什么想法：“能够决定我们人生的，或许也正是所谓的缘分吧？” 见她的注意力已被吸引，华生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旋即颇为好奇地问：“为什么会这么说？” “就像是我和华生之间的相遇。”夏洛特想了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去苏格兰场，岂不是就无法与华生遇见了？” “可实际上，我的存在对你的人生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华生轻抿一口咖啡，觉得夏洛特有些夸大了他们相遇的作用。 “是这样吗？”夏洛特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见解。 “可我觉得，华生对我的侦探生涯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父亲无法陪在我身边，我虽然会下意识地模仿他，但更多是从华生你身上学到有用的东西。” 就像她独自在房间里撰写华生调查案件的经过那样。 从中，她能学到许多有用的东西。 “或许正如您所说。”华生看起来像是被说服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在您的人生中扮演着如此重要的角色。” “你可是我仅有的两位朋友之一，也是我在侦探事业上的前辈，倒不如说，华生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无关紧要了？” 夏洛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而且，关于华生为什么要来当她的助手这个问题，她至今还没有得出来正确的答案。 华生不置可否。 他挑起这个话题，本就是为了回避刚才那番话。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他便重新恢复成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手肘撑在桌上，用桌子支撑着上半身。 “啊～”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呼。 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仿佛那里有一张百万英镑的支票。 这边动静相当轻微，除了夏洛特和华生外，再也没有其他人发现。 他们顺着那个人的视线向窗外看去。 但或许是他们的动作慢了一步，又或许那人发现的时机本就晚了片刻。 总之，他们终究没能看清那人所见的全貌。 “一位女士？” 夏洛特眨了眨眼。 “是的，一位女士。” 华生应道。 他想，这应当便是近日咖啡店里热议的那位“慵懒知性的美人”了。 虽然只见背影，却也足够判断。 她个子极高，目测足有五英尺七英寸。 墨色长发垂落肩后，蝴蝶发饰的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宽松的黑色裙摆在冬日微风中起伏，身后缭绕着若有若无的白色云纹，恍若从画中走出的，虚幻的存在。 094：几日前，与她相遇（6K，打赏加更 “那位女士怎么了吗？” 夏洛特有些好奇地问。 倘若只是刚才发出惊呼的那个男人，她或许会以为那人单纯是被绝美的背影吸引。 毕竟这也是人之常情，那是男女都可以欣赏的美。 但既然连无精打采的华生都提起了精神，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 不是夏洛特自夸，而是华生亲口承认过她是“平生见过最可爱的女孩子”。 即便如此，他在面对她时也很少有这样的反应。 所以，那位只留给他们背影的女士，应当除了绝美的身姿外，还有其他引人注目的地方。 “我只是在想，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华生以略带困惑的语气说道：“雾都是帝国首都，人员流动量大本来是常事，这不该有什么奇怪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那位女士是位侦探。既然她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有人雇佣她工作了吧？” “这便是我有些想不通的地方。为什么本地的客人偏偏要雇佣一位外地的侦探？” 这难道不是抢他们的工作吗？ 如果不搞清楚其中缘由，那么他今天晚上都会睡不好觉的。 夏洛特眨了眨眼。 听到这里，她总算明白华生为什么会感觉到困惑了。 因为其中涉及政治因素，而恰好，华生是个彻头彻尾的政治白痴！ 解释之后会觉得很容易想到，但站在他的视角，若不考虑政治因素，这问题确实是难以理解。 “雾都的侦探资源确实丰富，可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子很小，需要考虑很多问题。”夏洛特耐心地讲述起雇佣外地侦探的原因。 最关键的因素，是保密。 雇佣外地侦探，意味着他和雾都任何势力都没有瓜葛。 办完案就离开，不用担心泄密。 即便消息传到外地，没有证据，路途又远，雇主轻轻松松就能平息那些流言。 此外，是为了避免利益冲突。 谁知道本地侦探会不会早已被对手收买？ 那只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侦探这份工作并不光彩。 大多数人选择这个职业并非因为热爱推理，想查明真相，只是将其当作谋生的手段。 在这种前提下，被收买的可能性太高了。 “原来是这样？”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夏洛特对这种事还真是了解。” 夏洛特没有继续探讨这个话题的意思，转而问起另一件事：“华生是怎么知道那位女士是侦探的？” “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华生说：“但刚才您应当也看到了吧？我想，只要是见过她的人，都会被她的身影深深吸引，很难忘记。” “唔……”夏洛特像是明白了什么：“也就是说，您之前便与她见过，所以才知道她是侦探？” 华生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听见夏洛特自顾自地做出了猜测，不由得愣住。 可就在此时，他脑海中灵光乍现，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容： “不过，那是很长的故事了。还请仔细倾听。” 夏洛特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坐直身子，想要听听华生与那位女士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几日前，与她相遇了。” 那天应当是十二月五日，刚入冬不久，天气冷得厉害，让人忍不住发抖。 于是也顾不得其他，坐上马车便往家的方向赶去。 可等马车到了蓓尔美尔街，看到间店铺时，心里忽然生出别的念头，便吩咐车夫在此稍候。 正要离开那家花店时，一位女士走了进来。 目光随即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了。 那位女士看起来非常年轻，大约刚刚成年的模样。 黑色的发丝又细又软，如瀑般披散在身后，一直垂到腰际。 她有一双漂亮的海蓝色眼眸，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右手夹着一支细长精致的玉质烟枪，虽然并非鼻烟，但是其中散发的味道同样不显得刺鼻，反倒有种令人安适的香气。 尽管见过不少世面，可面对这般美丽的女子，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停留了太久。 很快，那炽热的目光便被察觉了。 她缓步走来，直视着那炽热，甚至可说是失礼的目光，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 “啊……抱歉！”脑袋乱成一团，完全不知该说什么，支支吾吾半天，最终只能涨红着脸，为那失礼的目光道歉。 “无妨。”那位女士的态度却极为随意，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轻佻：“我只会觉得您的目光是在赞美我。当然，这只是对您这样知晓礼仪的绅士而言。” 她的笑容，她的一举一动，简直像恶魔般摄人心魄。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恶魔，恐怕会有大把人心甘情愿被她夺走灵魂。 “不过，请问您接下来有空闲时间吗？能陪陪我吗？” 那位女士忽然说出这样的话，叫人如何抵挡？ 即便有要紧事，怕也会立刻推掉，何况只是心血来潮想买朵玫瑰赏玩而已。 当即答应下来，早将回家的事抛到脑后。 将车资全额付给焦急等待的车夫，随后便与她保持着得体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全然不知她想去做什么，也不知她为何让陌生人跟在身边。 可哪怕只是这样简单地跟着，心中便已经觉得无比满足。 最终，跟着她走进一间大厅。 那是一间宽敞豪华的屋子，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许多人静静坐在角落读书看报，彼此间毫无交流，仿佛很享受这种孤寂的氛围。 那位女士进门后，便轻轻靠在座椅上。 她拿出匣子，从中取出烟草，装入烟枪，含进口中，惬意地吞吐起来。 顷刻间，屋内缭绕着白色云雾。 那味道却不令人难受，反倒带着香薰草般的清甜，让人心神宁静。 她望着这边，忽然轻声笑道：“先生，您似乎有许多疑惑。眼下时间还充裕，若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您叫什么名字？” 明明有更紧要的问题该问，脑子却不听使唤，下意识问出了这个。 那位女士眨了眨眼，唇角挂起浅笑。 思索片刻后，她狡黠地回答：“先生，名字并不重要。就请叫我侦探小姐吧。” “侦探？” 忽然听到这个词，心中不由得来了兴趣。 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位女士与侦探联系在一起，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哦。”侦探小姐微微挪开烟枪，口中吐出云雾般的白烟。 那些烟雾缭绕在她身侧，让她看起来恍若不存于世的存在。 “我是侦探哦。” 不知为何，明明毫无根据，却莫名信任了侦探小姐的说辞。 而当心中的好奇渐渐消散，剩下的便只有沮丧与悲伤。 很明显，既然侦探小姐不打算透露真名，那便意味着她认为彼此之间不会有什么深入交集。 所以，才没有告知真正姓名的必要。 可眼下侦探小姐就在身边，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谓的情绪上。 于是在那双漂亮眼眸的注视下，问出了另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您为何要让我跟着您呢？明明我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可以说是普通……倒不如说，能遇见您，恐怕已是我此生最值得骄傲自豪的事了。” “或许正如您所说呢，先生。”侦探小姐却对这番自我贬低的话略显不满：“虽然说选中您跟着我，纯粹是出于巧合。但是……那时出现在那里的，是您而不是其他任何人，不是吗？” “所以，请相信，遇见我的您，是特殊的。” 侦探小姐显然很清楚自己的与众不同，并且实事求是地认为，能跟在她身边的，也绝非寻常之人。 本想再问些什么，却见侦探小姐已将纤细食指轻轻按在红唇上，示意此刻安静下来。 下一刻，一个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身形瘦小，肤色黝黑，帽子反扣在脑门上，腋下夹着几个小包。 “天啊，怎么能让这样的人和侦探小姐有所交集呢？” 当时心中忍不住生出这样的念头。 可此刻想来，才发觉那时的想法是何等丑陋。 简直是将侦探小姐当成了私有物一般。 明明在旁人眼中，他们两人也应是这般感觉吧。 “女士……”男人看向侦探小姐的眼神中充满怀疑：“您真的是侦探？并且有能力解决我的问题？” 他顿了顿：“甚至……不收取那么昂贵的报酬？” 侦探小姐点了点头，随口回道：“我来这儿是为了别的事。现在帮您……唔，您就当是开胃菜，或者运动前的热身吧。” “至于您提到的能力问题，我想这很简单。” 她微微抬眸。 “您曾在印度当兵，隶属于皇家炮兵队，只是刚刚退役不久。” 在男人惊愕的目光中，侦探小姐缓缓说道：“当然，还能看出些别的事。但我不想戳破您心中的伤心事。那只会让伤痛更深。此刻我只想证明自己的能力，犯不着做那种惹人厌的事。” 听闻侦探小姐这番推断，又看到男人震惊的神情，顿时明白她说得全对，脸上也不由露出与男人同样的惊愕。 与此同时，心中又生出些许奇妙的感触。 眼前的侦探小姐，明明样貌丝毫未变，却仿佛变得更加吸引人了。 仔细想来，最初在花店遇见她时，率先吸引人心的，便是她身上那股充满知性的气质。 “您是怎么知道的？” 出于对侦探小姐的崇拜，不自觉地问出了这句话。 “这是很简单的事。”侦探小姐轻笑几声，旋即以在场之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你看，这位先生皮肤黝黑，显然是长时间经受风吹日晒，凭借这一点便可以推断他是一位受过严酷训练的军人，而且不是普通士兵，应当是刚刚从印度回来不久。” “另外，先生，你如果想要隐瞒自己的经历，我建议尽快换掉脚上那双炮兵靴。” “而且，从你眉眼处皮肤的颜色对比来看，你习惯歪戴帽子，帽檐遮住的部分明显要白一些。” “走路的姿态可以确认你并非骑兵，而体重又显然不符合工兵的要求。所以，答案便显而易见了，你是炮兵。” 侦探小姐嘴角噙着自信的笑容：“我说得没错吧？” “天哪，女士，您对我了解得如此透彻！”男人神情激动：“简直像仔细调查过我一般！尽管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被如此对待。无论如何，请原谅方才的无礼，请务必接受我的委托。” “侦探小姐，”听闻这段逻辑缜密的推理，心中对她的崇敬愈发深切。 那已经与她那出众动人的相貌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纯粹是对她能力的钦佩。 “您真是我此生见过最聪明的人。” 侦探小姐笑了笑：“或许吧。可我也有不擅长的东西，比如我对实地调查毫无兴趣，准确来说，我对侦探工作本身，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 “可您不是侦探吗？”这番话让人困惑，不太明白她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做侦探。 “只是现在的身份暂时是侦探罢了。”侦探小姐脸上的笑容愈发狡黠。 “等我离开这里，便不再是侦探了。这个职业，我想有个人比我更合适。我只需在某些时候为她提供帮助就够了。” “原来是这样吗？” 又看了看侦探小姐的模样，仿佛要将她的样子深深刻进脑海。 等到她办完正事离开这里，他们便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了。 虽然有些无法接受，但是这也是完全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只不过是相识不久的陌生人而已。 男人有些奇怪地打量着两人，总觉得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透着生疏，但偏偏又透露出诡异的同伴的感觉？ 不过这并非值得深究的事。 他只关心自己委托的事能否顺利解决。 “那么，先生，”侦探小姐察觉到男人的目光，回眸看来：“请说说您想委托给我们的事吧。” “我们？” 这个词有些奇怪。 可来不及细想，眼前的男人已经开口讲述他的事情，只好将困惑暂且压下，专心倾听他说的每一句话。 或许是因为男人讲述的难题本身就太过简单，但更可能的原因是侦探小姐太过聪慧。 因为待在她身边的普通人听完之后，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想不到。 总而言之，侦探小姐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出了案件的真相。 可单单推理出真相显然不够。 如果想要在法庭上彻底解决这件事，还需要找到证据之类的东西，总归是件非常耗费精力的麻烦事。 “侦探小姐明明不喜欢这样的事，结果还是要因为调查案件而被迫去做呢。” 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生出对她的同情与不解：为何要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便揭晓了。 “咦？”身子完全靠在椅子上的侦探小姐眉头轻挑，有些讶异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一股不妙的感觉席卷全身。 就连之前没想明白的问题，那些觉得奇怪的地方，仿佛也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侦探小姐要拉上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为什么她方才要说“委托给我们”？ 为什么她明明讨厌侦探工作本身，讨厌搜寻证据的过程，却依旧接下男人的委托？ 答案其实很简单！ 侦探小姐从一开始便没打算亲自去寻找证据。 要去寻找证据的，其实另有其人！ “原来是我要去吗？” 恐慌的情绪席卷全身，欲哭无泪地看向侦探小姐，希望她能清醒一点，意识到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并非每个人都像她那样，能做出如此缜密的推理。 可很显然，侦探小姐此刻已经完全沉溺于椅子的温柔乡中，丝毫也没有起身的打算。 “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 侦探小姐将口中含着的烟枪拿出来，随口一吐，白色烟雾便笼罩了周围。 脑袋里那种晕乎乎的感觉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宁静与安心。 “如果是现在这种状态，又有侦探小姐帮忙，那么即便是自己，也能找到证据，完美解决男人的委托吧？” 脑海中不禁生出这样的念头。 “这是我亲手调制的特制烟草哦，”侦探小姐重新将烟枪含入口中：“虽然叫烟草，其实原料是各种无害的药草。每当我处理公务觉得疲惫，或是需要思考时，便会拿出来抽上一会儿。” 旋即，她像忽然发现了什么，掩嘴一笑：“哎呀，好像不小心暴露了真正职业呢。不过……” 纤细的食指轻轻点在胸口的位置。 那是心脏的位置。 此刻，正因为她这撩人的举动而不争气地狂跳不已。 但这远非极限。 因为当侦探小姐说出接下来这句话时，心脏跳动的速度快到让人以为它马上就会炸开—— “如果是先生您的话，那就没关系呢。” 她明明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姿态，语气也没什么变化，却让人觉得无比娇媚。 那眼神勾人心魄，久久无法回神。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男人已经消失不见，房间里只剩下眼睛微微眯起，身体放松的侦探小姐。 “侦探小姐，我绝对会完成这起委托的！” 即便清楚她不久后就会离开，却仍然是不愿意让她产生哪怕一丝失望的念头。 倒不如说，正因为她即将离开，才更要将这件事做到最好。 这样一来，即便不能跟随在她身侧，或许也能在她心里留下些许痕迹。 虽然这实在是不切实际的妄想，可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存在，也值得去尝试。 这条件实在太诱人了！ “唔……” 房间里只剩下侦探小姐一人。 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轻声呢喃：“请努力呀，先生。我可是很期待您的表现呢。” 虽然说只要按她说的去做，便能轻而易举地找到足够多的证据，可世上总是不缺蠢货的。 如果真在今天遇到了那种存在，她便只能不情不愿地去寻找那个人了。 以往，总是被那个人求助。 如果因为这点小事反倒向她求助…… 侦探小姐只觉得不寒而栗。 一时之间，竟然是觉得与其向那个人开口，还不如自己亲自动身去找齐证据，解决这起事件。 “果然，这两件事都不想做呢。” 侦探小姐双手托着下巴，深深叹了口气。 早知道如此麻烦，就不该接下男人的委托。 天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多案子需要提供确凿有力的证据给法官和陪审团。 这种事，她实在是束手无策。 明明，她也很喜欢推理的。 不过…… 侦探小姐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眼睛散漫地眯着，一副惬意模样。 “果然，还是这里最舒服。虽然看起来只是普通椅子，可实际上是能让人躺下去的摇椅呢。” 待她再次醒来时，外面已经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她没有第一时间看向桌子上面那些千辛万苦才搜集来的证据。 “你明明可以直接喊醒我的。” 侦探小姐娇嗔道。 伸手摸了摸那因为淋雨而湿漉漉的头发，却不想要让她担心，于是笑着回应：“比起那种事，果然还是不希望侦探小姐的睡眠被打扰啊。” 因为，她脸上的表情是那样幸福。 “真是拿你没办法。”侦探小姐无奈地拿起毛巾，亲手擦拭那湿漉漉的头发。 本想制止她的动作，也因一句“别动”而停了下来。 “那个……侦探小姐……证据……” 深深低下头，不敢看她，结结巴巴地说。 “先生，”侦探小姐微微皱眉：“现在您更重要。为什么对此没有一丝自觉呢？” 脸颊愈发滚烫了。 是因为淋雨受寒感冒了吗？ 一定是吧？ 一定是！ 在那之后，侦探小姐便离开了。 留下的，只有那条毛巾而已。 可临走前，她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将手中的玫瑰夺走了：“我还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当你闻到玫瑰花香时，说不定就是我就在附近哦～” 她眨了眨眼，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 很美。 真的很美…… 095：Checkmate 华生面无表情地揉了揉僵硬的脸颊。 讲这个故事的中途，他便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了。 本来打算尽快收敛起来，却因为脸颊酸痛暂且放弃了这个想法。 反正已经笑成这样，不如坚持到最后。 现在故事讲完，嘴巴终于不必再那样劳累。 如果不用手轻柔地按揉一番，简直无法想象接下来会有多痛苦。 待面部肌肉缓和得差不多了，他将杯中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稍稍缓解了口干舌燥的感觉。 直到此刻，他才有余暇去留意夏洛特。 她眉头紧锁，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问题。 “怎么了吗？”华生疑惑地问。 “没什么……”夏洛特摇摇头，心中却仍对那位“侦探小姐”有些在意。 慵懒知性的性子，高挑的身形，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摄人心魄的举止，还有那展露于推理上的惊人天赋…… 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在哪儿见过。 “难道说……” 她心里其实已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意去面对，去相信罢了。 “不不不……应该不会。现在还不到信中约定的时间。但以她的性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纠结了许久，夏洛特释然地笑了出来。 管他那么多干什么？ 等到信封里约定的那天到来，一切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既然如此，又何必现在纠结。 华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其实能判断出“侦探小姐”与夏洛特之间的某种联系。 十二月五日餐桌上那封信，哪怕华生没能看到其中内容，甚至那上面连家族纹章都不存在，可是这并不意味着那封信就是纯纯的摆设了。 “象征着亲人与友人的浅蓝色信封吗？” 夏洛特只有两位友人。 一个是他，另一个是这几日始终与她待在一起的尤莉娅。 那么便可以排除友人。 既然不是友人，剩下的答案便只有亲人。 再结合那位“侦探小姐”的表现，那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那位侦探小姐，恐怕就是另一位福尔摩斯小姐。 不仅仅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自己，而是两位福尔摩斯小姐。 实在不知道该让人如何是好。 “不过……”华生摇摇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看向似乎毫无察觉的夏洛特，有些奇怪地皱起眉头。 “是因为故事里面侦探小姐的身份，让她忽略了其他问题吗？” 以夏洛特小姐那敏锐的观察力，这显然不可能。 “那么看来，是我潜藏其中的小巧思瞬间就被识破了。”华生颇为无奈地摊了摊手，却并未太过在意。 这本来就是临时起意，其中存在着诸多漏洞。 莫要说是夏洛特，就算是普通人稍加思考也能够发现问题所在，甚至是在最开始心里面便产生疑问。 与其因她被识破而沮丧，倒不如说如果她真的毫无察觉，自己反倒会震惊，甚至怀疑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那位夏洛特·福尔摩斯。 “华生！” 夏洛特心中思忖片刻，忽然站起身，目光止不住地向外张望着，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会突然出现在眼前似的。 “虽然我觉得时间还早，但为了明天能以最佳状态见她，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咦？”华生有些不解：“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现在没时间解释了。”夏洛特与他对视，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慌张。 “无论如何，请先跟我回去。只要今天一天就好。等明天你见过那个人之后，想做什么都随你。” 她的语气异常真挚，甚至带着不加掩饰的恳求意味。 华生虽然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随她坐上马车。 直到此刻，夏洛特才稍稍松了口气，可那双漂亮的眼眸中，仍隐隐浮现着担忧。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而紧张。 或许因为坦白而拉近了距离，又或许因为那些不可饶恕的事，让看似前进的关系，实则悄悄后退。 所以那天深夜，爱丽丝登门咨询时，她才会生出比较的心思。 其实仔细想想，便知道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情。 爱丽丝与华生不过初次见面，况且对方只是个孩子，有什么可担心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和毫无威胁的爱丽丝不同，华生故事里的那位“侦探小姐”，可是相当危险的存在。 “如果侦探小姐真的是她的话……”夏洛特轻咬下唇，试图让动摇的心志坚定下来。 “虽然与她接触过的男性，大多会无可救药地迷恋上她。但只要不给他们独处的机会，只要我也在场，就绝不会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 “应该……吧。” 不管心里如何担忧，此刻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马车缓缓停下。 两人回到贝克街221号。 时间静静流逝。 一如往常，他们选择玩些益智游戏来消磨时光。 待在家里能做的娱乐，实在太少了。 “唔……” 华生将王后挪到b8，然后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夏洛特低头看了很久。 棋盘上，她的王被王后和车夹击，无处可逃，无子可挡。 她沉默片刻，食指屈弹，推倒了自己的王。 木质的棋子倒在棋盘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checkmate。”她说，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 华生点点头，脸上没有笑容。 那是极其粗鲁的表现，实乃并非绅士所为。 “您怎么了？”他颇为奇怪地问。 国际象棋是两人零和有限确定完全情报的竞赛。 从理论上说，只要有人能聪慧到掌握棋局上所有的变化，每一步都走在绝对正确的最佳路径上，便能毫无悬念地取胜。 但这只是理论上存在必胜之法。 国际象棋同时也是两人对弈的游戏。 换言之，只要提前布局，将上面所说的天才刻意引诱到自己想要的局面中，便能一改颓势，甚至是反败为胜。 某位银白发的少女真切地感受过这一点。 可华生与夏洛特的对弈中，从来没有那些弯弯绕绕。 他们只是以纯粹的技巧博弈。 以往，取胜的总是夏洛特。 华生只能被迫推倒棋盘上的王。 这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国际象棋是帝国上至贵族，下至工人阶级的娱乐游戏，夏洛特不仅受过专业教育，而且经验丰富。 华生在这方面，除了愿赌服输，推倒属于自己的“王”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可是今天。 夏洛特以极其狼狈的姿态输掉了。 096：您好，侦探小姐 夏洛特终究没有正面回应，只以“今天状态不好”搪塞过去。 “莫非是身体不舒服？”华生暗自猜测，却怎么也想不到合适的答案。 回家前，准确说，在他讲述“侦探小姐”的事之前，夏洛特分明还精力充沛。 总不可能像那封突然出现在餐桌上的信一样，亲戚也是突然登门拜访吧？ 哪怕他对这方面了解有限，也清楚这不合常理。 “等到明天吗？”华生喃喃自语。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明天就是十二月十日。 也就是夏洛特看到那封信后含糊其辞的“五日后”的第五日。 到了那时，眼下所有困惑都会解开。 十二月九日的剩余时间，夏洛特再未踏出房间一步，连准备晚餐这件事情都忘了。 华生谨记夏洛特的叮嘱，没有外出，而是选择自己下厨，同时也准备了夏洛特的那份晚餐，但对方最终是以沉默拒绝了他的这份好意。 次日。 夏洛特顶着浓浓的黑眼圈走出房间。 窗外天色阴沉，仿佛仍然是置身于黑夜。 然而这对于生活在雾都的居民来说，实在是常见的情况，倒不如说，今天没有下雨就已经是十分难得的好天气了。 而经过一整天自我调整，夏洛特总算恢复了正常状态，代价是整晚都没有合过眼，此时困意突然席卷上来，难以抵挡。 但是当她真的闭上了眼睛，却又郁闷地发现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意识清醒得很。 “想到她大概早就瞒着我到了这里，只是故意拖到今天才来见面，就怎么也睡不着……”夏洛特用手轻轻掩住嘴，哈欠却一个接一个。 “可这副模样，怕是早上工作时就会忍不住睡着吧？” 在厨房准备简单的早餐时，她又忍不住想：“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有她和华生在，再麻烦的问题也能解决。” 这个念头刚浮现，夏洛特娇小的身影便微微僵住。 这么想来，分明是她更适合和华生在一起，毕竟她能在许多地方帮上忙。 而反观自己，现在不过是个需要学习的学生，帮不上什么大忙，有时甚至会拖累华生。 “唉～” 最终，夏洛特也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自己左右不了任何人的想法，无论是华生，还是她。 能做到的，唯有尽力而为罢了。 将华生那份早餐放在桌上后，夏洛特把头枕在手臂上，强迫自己休息片刻。 不知道是什么原理，睡不着的时候，用这种不讲礼仪的方式反而更容易入睡。 这种入睡方式最大的缺点，大概是醒来后双腿像死了一样，明明还能活动，却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总之，是种相当糟糕的体验。 “呼～” 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均匀。 经过漫长时间的纠结，她得出的答案也不过是“尽己所能”。 这样的答案虽然简单，却已经足够让夏洛特暂时逃离因为这件事而产生的诸多烦恼了。 时间缓缓流逝。 夏洛特纤细的柳眉因为那细微的噪音微微皱起，但很快，敲门声便消失了。 她紧皱的眉头随即舒展开来，换了个姿势，重新沉入甜美的梦境。 “唔……” 狭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挣扎着睁开眼睛。 眼神中还带着些许茫然。 望着窗外已然大亮的天色，她困惑地歪了歪头。 “什么情况……” 明明记得自己只是打算小憩片刻，结果却不小心直接睡着了？ 夏洛特看向餐桌上纹丝未动的早餐，大致推测出了现在的时间。 “华生既然还没出来吃早餐，那现在应该还没到六点……”她喃喃自语着，旋即像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落在那不知摆了多久的早餐上。 “现在竟然还没到六点？！” 她压下心中惊讶，缓缓回忆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的早餐，然后那张可爱的小脸霎时白成一片。 “我那时根本没看时间……只是凭身体对时间的感知去厨房准备的。实际上那会儿应该是深夜，我因为整夜没睡，所以判断错了时间。” 夏洛特叹了口气，心情有些低落。 她向来早睡早起，即便因华生那些容易让人误会的举动而失眠，也会乖乖躺在床上休息。 可今天……她竟然彻夜未眠，彻底打破了自己多年的好习惯。 “唔……” 她双手托着脸颊，心情愈发郁闷：“怎么能为这种还没发生的事担忧成这样？” 尽管觉得不太可能，可是如果未来真有人想接近华生，并且取得了成效…… 那时的自己，又会变成怎样一副丑陋模样？ “不能这样下去了。”她嘟囔着：“现在这样根本没用。华生确实很善良，但他绝不会因为我这副模样而改变决定。” 那么，事情就简单了。 她只需变得更加优秀就好。 就像她对华生心生憧憬。 因为他那些令人惊叹的观念，因为他在侦探事业上展露出的才能。 她只需要同样展现出自己优秀的一面，让华生也对她心生憧憬。 “虽然很难，但这好像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了。” 或许是她的声音传到了外面，让焦急等待的客人听见了。 嘈杂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其实这敲门声早在夏洛特醒来不久后就响过。 只是方才她一直在无视。 她那时感知不到双腿的存在，无能为力，只好选择性漠视。 而现在，她的双腿回来了。 “现在还没到六点呢。”夏洛特有些不满地向门口走去。 她明明昨天就好好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可当她打开门后，先前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不见了。 “夏洛特，你终于醒了。”那人身材高挑，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支玉质烟枪，正放在口中吞吐着。 白色的烟雾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散开。 她将烟枪微微挪开，以抱怨的语气说道： “我可是等了一个多小时哦。” “我亲爱的妹妹。” “姐姐……”夏洛特糯糯地唤了一声。 “按照信里说的，”高挑女人轻声笑道：“我来了。” 她将玉质烟枪暂且收起，随即伸出双手，将夏洛特柔软的脸颊当作糯叽叽的团子般揉搓起来。 “都快两个月没见你了，也不知道给家里写封信，至少给我写一封呀。姐姐可是很想你的。” 言罢，她的目光越过夏洛特，落在了刚从房间里出来的华生身上。 这令人心怡的玫瑰花香。 这高挑的身姿。 这美丽的容颜。 华生觉得，自己大概可以确定她的身份了。 他微微躬身，做出礼貌问候。 “您好，侦探小姐。” 下一刻，高挑女人疑惑地歪了歪头，取下胸前别着的那朵玫瑰花，以在场所有人能听清的声音疑声问道。 “先生，您为什么会知道这个称呼呢？” “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吧？” “所以，您究竟是谁呢？” 097：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 夏洛特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是下意识想往华生那边靠。 可惜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便被高挑女人揪住了后颈衣领，半道夭折。 “在那之前，请允许我为我的无礼道歉。”华生对此只能装作没看见，略带歉意地说：“我是约翰·h·华生。很高兴见到您，福尔摩斯小姐。” “啊……”高挑女人瞥了眼脸颊微微鼓起，活像只小仓鼠的夏洛特，脸上浮现出宠溺的笑容。 她伸出右手，轻轻梳理着夏洛特略显凌乱的发丝，同时回道：“约翰先生，我是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同样很高兴见到你。” “不过，这里有两位福尔摩斯小姐，所以请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不必顾虑，我不是会在意这些事的人。” “您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尽管早已通过此前的事摸清了迈克罗夫塔的性子，真到了这一刻，华生还是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倘若不经意间唤出一句“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那场面可就麻烦了。 毕竟届时会有两个人同时回头。 “不过……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吗？” 他在心中暗自思量。 《福尔摩斯探案集》里，夏洛克·福尔摩斯确实有位血脉相连，且推理艺术略胜一筹的兄长，名叫mycroftholmes。 中文译名有两种：“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或“麦考夫·福尔摩斯”。 而眼前这位“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不过是原名的女性化变体。 从mycroftholmes变成了mycroftaholmes。 华生收回思绪。 虽然还有些事想问，但眼下显然不是合适的时候。 “迈克罗夫塔小姐，”他佯装无奈地摸了摸肚子：“我清楚接下来的请求有多无礼，但能否请您宽恕？” “恕我直言，我的肚子已经在强烈抗议了。如果不尽快吃点东西，恐怕会当场死在这儿。” 言语，情绪，姿态， 无论从何种角度观察，都显得如此夸张。 毫无疑问，这是会被其他人瞬间洞察的谎言。 更别提是在两位福尔摩斯小姐的面前。 但这正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夏洛特与迈克罗夫塔时隔两月难得重逢，他如果凑上去占用两人相处的时间，算是怎么回事？ 打个招呼，互相认识，就已经足够了。 现在，该让她们姐妹独处了。 话音落下，华生的目光已经转向夏洛特。 虽然心里早就知道答案，但表面功夫仍旧是无法省去的步骤。 “关于我那段话里藏着的小诡计，想必您早已看穿了吧？那么，能否将这件麻烦的工作交付于您？” “乐意之至。” 夏洛特以标准的礼仪回应。 其实华生临时起意的诡计还算有趣，可惜…… 他与这诡计的适配度，实在低了些。 “啊啦～” 迈克罗夫塔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事情似乎比想象中更有趣呢。 只是短短两个月，夏洛特真的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吗？ 对此，迈克罗夫塔心存疑虑。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妹妹夏洛特，究竟有多么单纯。 即便她的直觉足以规避大多数危害，可是那份天真与纯粹，仍然会让她不可避免地受伤。 只要有人能以平等的目光看待她，那人便如同拿到了通往夏洛特心扉的钥匙，可以轻易走进她心里。 而在当下这个时代，这个社会，能以平等目光看待夏洛特的存在…… 毫无疑问，充满危险！ 是需要警惕的存在！ 想到这里，身为姐姐的迈克罗夫塔心中，涌起他人难以想象的保护欲，一双狭长眼眸微微眯起，看着将早餐带走，返回房间吃饭的华生背影。 毫无疑问，眼前这个男人满嘴谎言。 不，准确说，是谎言中混杂着真实。 这正是夏洛特的直觉最难应对的类型。 虽然他方才的举动看起来不像坏人，可毕竟只见过一面，还不好轻易下判断。 想到这里，迈克罗夫塔梳理夏洛特头发的手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心中也生出些许烦躁。 这个愚蠢的妹妹，绝对是坚持不了多久就被那个男人哄得团团转。 “唉～”她幽幽叹了口气，开口问道：“那位约翰先生……和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和你住在一起？” 夏洛特眨了眨眼。 她和华生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倒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最恰当的回答应该是这样： “他是我雇佣的侦探助手，也是我现在仅有的两位朋友之一。” “至于为什么住一起……”夏洛特歪了歪头，语气理所当然。 “父亲不是说过吗？在雾都租房的开销对大多数人来说难以承担。所以我提出吃住全包的条件，这样就会有更多有能力的助手愿意来应聘。”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唔……虽然华生的能力实在太出众了，我平常几乎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跟在他旁边学习。” “吃住全包……”迈克罗夫塔无奈扶额，拿起玉质烟枪轻轻敲了敲夏洛特的额头，以示惩戒。 “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这脑子是怎么想的。就因为这种荒唐的理由，就和一个陌生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你能不能对陌生人稍微有点警惕心？” 夏洛特双手捂住额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但她仍然选择据理力争：“可我有勤练剑术啊，他们……”说到一半，想起华生那非人的战斗力，她改了口：“大多数人都不是我的对手。” “枪械呢？那些对身体无害，甚至有益，却能让你陷入昏迷，连直觉都察觉不到问题的药物呢……” 迈克罗夫塔叹了口气。 她看着完好无损的夏洛特，心想这还真是个奇迹。 在这种情况下，华生竟没有一丝一毫出格的举动。 “不过……”她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道：“你只提供了吃住？我想这应该吸引不到多有水平的助手。” “周薪五英镑，外加根据委托表现分润部分酬金。” 夏洛特老老实实地回答。 “呼～” 迈克罗夫塔没有再说什么。 她将烟枪含入口中，恶狠狠地吸了一口。 她想，她需要静静了。 原来家中每月多出的那些开销，都花在了这种地方。 098：所谓叙事诡计 夏洛特敏锐地察觉到姐姐迈克罗夫塔心情的变化，意识到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赶忙提起华生方才说的那件事。 “你难道不好奇华生是怎么知道你「侦探小姐」这个称呼的吗？” “还真是生硬的转移话题技巧。”迈克罗夫塔没有立刻回应，只在心里想着。 “但继续说下去恐怕也没用，夏洛特不会听进去的。这确实是个不容忽视的问题，可倘若夏洛特真因为这种事吃了苦头，她也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换句话说……至少在被她雇佣为助手的这段时间里，他还没露出什么破绽？”迈克罗夫塔暗自思量。 “华生是真真切切的好人？还是刻意耗费时间伪装成认同她的模样，增进两人关系，看似无欲无求，实则所谋甚大？”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但光在这儿空想毫无意义。 反正她没打算见过夏洛特后就立刻离开，还有充足的时间观察华生。更何况…… 此时夏洛特正用充满幽怨的目光盯着她。 显然对她明明听见了却刻意忽视的表现极为不满。 “我倒是大概能猜到他是怎么知道我的。”迈克罗夫塔收回思绪，回应了夏洛特刚才的问题。 华生出来后，目光曾在自己胸前别着的玫瑰和玉质烟枪上隐晦地扫过。 显然是通过这些特征判断出她便是“侦探小姐”的。 “是那位与我有所接触的绅士告诉他的吧？又或者他只是恰好听到那位绅士在谈论这件事？” 只可惜，自那天之后，迈克罗夫塔再也没碰见过那位与自己颇为投缘，还帮自己寻找证据的绅士了。 不过这无关紧要。 总之，她可以肯定华生知道“侦探小姐”这个称呼一定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原因很简单：她的记忆中根本没有约翰·h·华生这个人！ 他们是初次相见！！！ “嗯，你说得没错。”夏洛特点点头。 但问题在于：她这个并非事件亲历者的人，是如何判断出那件事实际上不是发生在华生身上的呢？ “哦？”听到夏洛特这么说，迈克罗夫塔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么说，他当时讲给你听的那个故事，是带有误导性的？让你误以为那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嗯。”夏洛特再次点头。 “华生所采用的这个诡计就像推理小说里常用的技巧，通过文字上的刻意隐瞒或结构设计，误导关键信息，在结尾制造反转。” 这种诡计，本质上就是作者主动欺骗读者，通过隐瞒，模糊或扭曲事实，比如人物身份，时间线，地点，最终在结局揭示真相，让读者心中产生“大吃一惊”的感觉。 这种诡计之所以有效，依赖的是“信息不对称”。 作者掌握全知视角，读者仅仅获得片面叙述。 “那么，华生是怎么用这种诡计骗过你的？”迈克罗夫塔饶有兴致地问。 正如她之前所说：她确实喜欢推理，只是不喜欢搜寻证据。 眼下这种模式，简直是最理想的状况。 “他隐瞒了这件事并非发生在他身上这个事实。”夏洛特如实说道。 “华生在讲述时，虽然听起来像是在用第一人称叙述不久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但是……” “如果仔细听就会发现，整段叙述除了对话，他根本没有用过「i」这个第一人称主语。” 可偏偏，华生通过特殊的叙事口吻，不仅没让人察觉到漏洞，反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沉浸感。 “原来如此。”迈克罗夫塔明白了，她笑着称赞道：“确实是很有意思的诡计呢。不过，仅仅凭借缺失主语这一点，恐怕还不能直接确定这不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吧？” “最多也就是让人心里产生些许困惑而已。” 闻言，夏洛特脸色古怪。 “我判断出来的主要原因，其实是华生和叙事中那个人相差太大了。” 华生在侦探推理这方面有着相当卓越的能力。 而且，他的个性也十分鲜明，特殊。 放在人群里，就像是一群黯淡无光的宝石中混进了一轮明晃晃，亮得惊人的太阳。 “您觉得那位绅士是怎么样的人呢？”不等迈克罗夫塔回应，夏洛特便继续问道。 “唔……”突然被问到这种问题，迈克罗夫塔不由得微微皱眉。 沉吟许久后，她也只能给出干巴巴的回答：“他是位绅士，知晓礼仪，但有时也会忘了分寸。” “虽然这么说不太礼貌，但我想，他的确是个很普通的人。身上没有什么特别让人记住的地方，以至于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才好。” “实际上，如果我的记忆力和普通人一样，那么此刻脑海中关于他的样貌，恐怕已经变得相当模糊了。” 说到这里，迈克罗夫塔其实已经明白了夏洛特方才那番话的意思。 “唔……看起来在夏洛特你眼中，约翰先生是位极具特色的人。以至于你瞬间就发现，他绝不可能是叙事里的那个人。” 缺失第一人称主语的问题，其实无伤大雅。 相较于人称的问题，倒不如说这个诡计对使用者的挑选，才是最大且难以克服的障碍。 它容不下那些出众的人。 它只能容下那些不起眼，与旁人几乎无异的普通人。 这才是这个诡计真正的限制所在。 “不过，的确是很有趣的想法。”尽管这诡计存在诸多问题，夏洛特和迈克罗夫塔却给出了相同的评价。 短暂的沉默过后，夏洛特微微抬头，看向将烟枪含入口中的姐姐：“所以……你特地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难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迈克罗夫塔略显伤心：“你可是我亲爱的妹妹。” “或许连你自己都没注意到，你心里藏着事的时候，吞吐烟枪的速度会比平常慢一些。” 迈克罗夫塔没有丝毫反应。 因为她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夏洛特只是想诈她。 如果她产生反应，哪怕只有瞬间，哪怕再细微，夏洛特也会立刻察觉。 这正是她的目的。 “啊，果然。我就知道。” 夏洛特笑了。 迈克罗夫塔也笑了。 “你这该死的敏锐直觉，果然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099：直呼其名 “看看这个。” 迈克罗夫塔将一封邀请函递到夏洛特手中。 与她此前寄出的那封象征亲情的淡蓝色信封不同，这封象牙白色的信封极为正式，深红色的火漆上印着简约而精致的家族纹章。 “阿什科姆家族的纹章？”夏洛特眉头一挑，略感意外：“这个家族不是鲜少露面吗？怎么会突然给我们来信？” “正因如此，我才要来找你。”迈克罗夫塔说：“我有预感，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像你这般慵懒的性子，竟然会特意为这种事跑一趟。”夏洛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眼前这人，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迈克罗夫塔吗？ “其实我最初只是想借此机会见见我亲爱的妹妹。”迈克罗夫塔坦然相告：“等你自己探查真相，或者心里面产生疑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再把那边发生的事告诉我。” 这样一来，她不仅不用亲自大老远跑上一趟，还可以在摇椅上面知晓这件她有些好奇的事情的全部。 可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她没想到夏洛特竟然是天真到近乎愚蠢的地步。 就这样轻易让一个陌生男人与她住在同一屋檐下。 出于对妹妹的担忧，迈克罗夫塔无论如何也无法迈开脚步离开这里。 “可你的工作怎么办？”夏洛特心中仍然有些忧虑。 她很清楚，迈克罗夫塔不像自己这般轻松。 她虽然喜爱推理，却是在政府机关里工作，在那里施展着自己的才能。 “啊，这个倒不必担心。”迈克罗夫塔语气轻松。 “我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工作，根本没有休息。所以现在能休息的时间很长，又不是说缺了我，世界就无法运转了。” 想到她提前几日来到这里，四处“不经意”地撩拨男人，夏洛特不禁点了点头。 这恐怕是实话。 念及至此，她不再犹豫，用小刀划开火漆，取出里面的信，展开。 「ckmoorgrange（黑荒庄园）」 「肯特郡，威尔德森林深处」 「1890年11月29日」 「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 继续往下看，会发现这封信看似洋洋洒洒写了许多内容。 但剔除掉那些客套话，真正有用的信息其实相当简单： “12月12日星期五，阿什科姆家族邀请我们去黑荒庄园参加聚会。除了寻常娱乐活动，他们还特意准备了一项智力娱乐。” “不过，今天下午我们就要出发。” 信上说，12月10日，他们会在车站备好迎接她们的马车。 “12月10日，下午……” 夏洛特抬眸看向迈克罗夫塔。 她明明前几天就到了，却不慌不忙，直到信上约定的日子才前来拜访。 “也就是说……”夏洛特确认火漆上的印章绝对真实，这意味着这封信确实未曾拆封：“你也收到了邀请。” “是呢。”迈克罗夫塔拿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用背面朝向夏洛特，姿态随意：“阿什科姆家族的确也邀请了我。” 那些充满礼貌，象征贵族礼仪的措辞几乎没有变动。 但有一点让迈克罗夫塔很在意。 在特意寄给她的这封信上，写着这样一句话： “亲爱的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小姐，我知晓您近日忙于公务，无法抽身前来。所以，倘若真的没有办法，请您心中不必有任何顾虑，拒绝我们便是。” 这番话看似客气，却隐隐透着某种期待。 期待她拒绝这次邀请。 而寄给夏洛特的那封信中，却没有类似的话语，反而时不时出现“我们期待着您的到来”这种热切的表达。 “况且……11月29日吗？” 原本她只是觉得这事有点意思，又恰好许久没有见到夏洛特，便借着送信的机会来见上一面。 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无论是两封信里内容相近，态度却截然不同的措辞，还是“11月29日”这个特殊的日子…… 要知道，这是夏洛特的生日。 所以，迈克罗夫塔很难不去怀疑：阿什科姆家族，究竟对夏洛特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意图。 但现在这些发现完全没有必要说给夏洛特听。 她终究没有任何证据。 眼下这些猜想，说不定只是她作为保护欲过度的姐姐而产生的错觉呢？ 所以迈克罗夫塔刻意将信封背了过来。 尽管她觉得，以夏洛特那非人般的感官，恐怕也难以在瞬间发现问题所在。 可既然风险可以规避，又何必像失去理智一般去冒险？ “那就我们两个人去吧。” 就在这时，夏洛特忽然开口。 对她而言，这是眼下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她很清楚自己姐姐——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对男人的杀伤力究竟有多大。 虽然夏洛特坚信华生与寻常男人有着天壤之别，可他终究是个健全的男人。 华生被迈克罗夫塔身上那股慵懒知性的气质所吸引，也并非绝对不可能的事。 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更长时间的相处。 她可不是什么没有大局观，只顾眼前的短视之人！ “嗯？”迈克罗夫塔微微皱眉。 若是在见到约翰·h·华生之前，她或许会欣然应允。 可现在，这绝无可能！ 她之所以愿意留下来与夏洛特一同参加阿什科姆家族的邀约，正是为了观察华生，判断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适合继续留在夏洛特身边。 现在夏洛特不想带华生一起去…… 这怎么行？ 眼见迈克罗夫塔有拒绝的意向，夏洛特当即拿出那封信，一板一眼地说： “他们只邀请了两位福尔摩斯小姐。倘若我们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就将一位……一位……” 她挣扎了许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位关系并不那么亲密的外人带去，难道不是极其失礼的行为吗？” “唔……”迈克罗夫塔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平日里或许不必过多在意这些，可既然阿什科姆家族特意寄来邀请函，以如此正式的语调诚挚地邀请她们二人前往，那她们自然也不能失了礼数，惹人耻笑。 不过，对此其实存在一个相当简单的解决方式。 “约翰先生……不，我想，我应该改变这种说法，称呼他为华生了。”迈克罗夫塔脸上浮现出宛若恶魔般的微笑：“你应该知道，在上流社会的公共场合对一位男性直呼其名意味着什么吧？” 100：婚约者 “啊，是啊。”夏洛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却仍旧狰狞得宛若地狱罗刹降世，令人心生恐惧。 她咬牙切齿道：“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有在极为亲密的同性之间，才允许省略尊称头衔，直呼其姓，也就是“约翰”。 倘若在公共场合直呼异性的名字，也就是“华生”二字，那这就暗示着两人之间存在着订婚或亲属关系，是非常值得注意的。 倘若两人间并非这样的关系，那么即便是两位女性私下窃窃私语，也只该称之为“约翰”这样简约省事的称呼，而非“华生”这种象征亲密的称呼。 换言之…… “只要将约翰先生的身份伪装成你的婚约者，那么以他的身份，陪同你参加这场庄园聚会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夏洛特轻轻呼出一口气，平复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将右手置于胸口，一副为大局着想的模样。 “虽然不知道迈克罗夫塔你为什么执意要约翰先生一同前去，但按照我们之间对他的熟悉程度，无论怎么看，都应当是我来充当这个婚约者的身份才更合适吧？” 然而，急于抢占“婚约者”身份的夏洛特，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或者说，她下意识地忽视了。 因为这条件对她来说极其不利！ “可是夏洛特你才刚刚十八岁吧？”迈克罗夫塔将烟枪重新含入口中，吐出白色云雾，让药草的气息使夏洛特暂时清醒过来。 “十八岁，对寻常的中上阶层而言，意味着脱下孩童式短裙，换上及地长裙，将头发盘起，首次正式进入社交界，宣告进入婚姻市场。” 说话时，迈克罗夫塔的目光扫过夏洛特身上那身万年不变的穿着。 那是她委托裁缝铺特意定制的衣服，款式与外表一模一样，数量之多，整整塞满了一整个衣柜。 总之，她从没穿过裙子，更别提刚满十八岁就有了婚约者，这未免太荒谬了些！ 中上阶层，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福尔摩斯小姐是位离经叛道的存在。 “相较而言，我的年龄和身份就更合适了。”迈克罗夫塔转了一圈，黑色秀发上的蝴蝶发饰仿佛活过来般翩翩起舞。 “虽然起初我也不被社交界容忍，但在你出现之后，他们又发现我并非不能接受了。至少……我还穿着裙子，尽管不是及地长裙。” 夏洛特沉默着。 她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迈克罗夫塔这番言论。 况且，相较这番话，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已经……”夏洛特轻咬下唇，心中充满不甘：“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哪怕她现在及时换上长裙，盘起头发，也不会有任何作用，甚至可能适得其反，让前往黑荒庄园的人们心生疑惑，从而怀疑华生的身份。 她唯一的优势，仅仅是“熟悉约翰先生”罢了。 可这种事，先不提会不会有蠢货来询问。 即便有人问起，约翰先生和迈克罗夫塔也有能力轻易应付过去。 这一切，都是夏洛特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导致的结果。 倘若她过去稍稍有些不同，是不是此刻就能得到假扮约翰先生婚约者的机会了？ 可…… “唯独在这种事情上，我绝不后悔我做出的决定！” 夏洛特目光坚定，心中的声音不带丝毫犹豫与动摇。 这或许不是最正确的道路，也或许不是最适合她的道路，但这是她亲手选择，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不曾后悔，不曾动摇半分，这是她始终坚定前行的道路！！！ 况且，如果不是坚定不移地走在这条路上，她和华生或许根本不会相遇。 人与人之间相遇的契机就是这么巧妙，一个微小的选择，或许就会让本应该亲密无间的两人，最终擦肩而过。 “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我亲爱的姐姐。”夏洛特以极其庄重，正式的语气开口：“此次庄园聚会，就由你来充当华生婚约者的身份吧。” 她目光灼灼，那双看向迈克罗夫塔的清亮眼眸仿佛会说话一般，甚至带着几分挑衅。 “这次假扮婚约者的机会就暂且让给你。但下次，我会以华生真真切切婚约者的身份，出现在社交舞台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啊咧？”迈克罗夫塔眼睛微微眯起。 事情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了？ 不过也无所谓。 只要能看见夏洛特这副充满自信的模样，这般坚定的眼神，就比什么都好。 就像从前一样。 “一个人离开家后，夏洛特，你似乎遇到了许多事。看起来你有所成长，却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呢。” “是因为什么呢？” “是因为那位名叫约翰·h·华生的男人吗？” 现在还不能妄下结论。 但唯一可以确认的是…… 迈克罗夫塔抿嘴一笑：“我期待着。” 总感觉……会是很有趣的样子呢。 夏洛特也渐渐冷静下来。 她回想起自己刚才那副模样，以及心中那些不能让外人知晓，无比羞耻的念头。 “只不过是区区华生罢了。婚约者什么的，也只是因为不想要以后迈克罗夫塔不在时遇到类似的事而无能为力罢了。” 夏洛特在心中自我欺骗着。 她刚才的想法未免太大胆了些吧？ “唔……”她匆匆忙忙跑进浴室，用双手捂住面红耳赤的自己。 脸颊滚烫得可怕，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什么婚约者啊……这样未免也太不知廉耻了？” 尽管夏洛特的观念与寻常人不同，但她其实也明白一件事：越是容易得到的东西，越不会被重视。 因为人都是喜新厌旧的。 当然，这并非怀疑华生的品质。 “只是……明明我们现在仅仅是朋友的关系。如果从始至终都是我在误解，该怎么办？” 夏洛特内心深处，其实恐惧着这种事。 从始至终，华生在她面前都表现得如此克制，对她甚至只有一句夸赞。 虽然那句夸赞确实让她开心了许久，但这并不能改变现实。 101：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嗯，看起来时间差不多了。” 等到门外的谈话声渐渐消失，华生才端着已经擦拭干净的餐盘推门而出。 为了给姐妹俩难得的重逢留出充足空间，他刻意借着用餐的借口回到房间独处。 同时，防止职业病发作，在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情况下偷听到两人对话的华生强迫自己将全部心思放在吃饭上。 甚至在享用完早餐后，选择慢悠悠地清理起餐盘上的污渍。 反正没什么要紧事，与其坐在那儿大脑放空，不如给夏洛特帮个小忙，为她减少一点工作量。 华生端着餐盘刚推开门，便看见夏洛特站在外面。 她像是一早就站在这里等着他。 “怎么了？”华生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有些低落。 “没事。”夏洛特绝不可能将自己烦恼的事说出口，那未免太令人羞耻了些。 她只是在脸上扯出一抹极其勉强的笑容：“我和迈克罗夫塔打算去黑荒庄园参加一场聚会。” “聚会？”华生有些惊讶。 没想到夏洛特有朝一日竟然会和这类词汇扯上关系。 “嗯。”夏洛特点点头：“我们打算带你一起去。” “带我参加贵族聚会？”华生下意识皱眉，脸上瞬间浮现出抗拒的神色。 如果可以，他实在不想和贵族有任何关联。 像米切尔和夏洛特这样的存在，在中上阶层还是太少太少了。 更何况，他无法像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那样，以官方身份对待这些现贵族。 他明面上的身份，终究只是苏格兰场侦探部的一名普通侦探。 去参加贵族聚会？ 别说站在居高临下的位置，就连平等的地位都绝无可能！ “我还是留下来看事务所吧。”念及至此，他下意识婉拒。 “事务所不能长期不营业。况且，这场聚会邀请的应当只有你们两位吧？我跟着去……不管从哪儿看都不太合适。” “是的。”夏洛特大大方方承认。 “所以……” 她神色平静，仿佛在谈论今天中午吃什么。 “你要以福尔摩斯小姐婚约者的身份跟我们去。” “福尔摩斯小姐的婚约者？”华生目光微微下移，与夏洛特四目相对，声音沉了下来：“夏洛特，你是认真的吗？” “只不过是假扮而已。” 迈克罗夫塔的声音自楼下传来。 她夹着烟枪，颇为无奈地说：“只是为了让你有个合适的理由跟着参加聚会罢了。” “况且，不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的婚约者。而是我，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小姐的婚约者。” 华生沉默。 华生瞳孔微缩！ 华生难以置信！！！ “迈克罗夫塔小姐！”他难得失去冷静，音调不自觉地拔高：“能否请您向我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偏偏要带他去参加贵族聚会？ 甚至不惜用假扮婚约者这种……这种荒谬至极的方式？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样的决定！ “为什么？”迈克罗夫塔望着他，轻笑一声：“因为我不了解你，约翰先生。而现在的情况是，你与我妹妹夏洛特已经有了足够多的关联。” “我无法左右她的想法，但出于姐姐的责任心，我有必要搞清楚您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如何，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迈克罗夫塔对自己的推理能力相当自信。 即便将目的直白地告诉华生，即便华生刻意隐藏真实面貌，她仍然能从种种细节中判断出华生的为人。 即便这样会有些劳累，但为了可爱妹妹夏洛特的安危，这点疲惫并非不能忍受。 “恕我直言，并不够。”华生毫无退让之意。 余光扫过身旁娇小的身影，他心中念头变得愈发坚决：“我之所以要假扮您的婚约者，是为了获得参加聚会的合适身份。” “可您非参加这场聚会不可吗？难道不能留在这里观察我到底是怎样的人？”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迈克罗夫塔摇头叹息：“几天后我就要回去工作。我必须尽快了解你。而事件，也就是参加黑荒庄园，绝对能加速这个过程。” 对此她很确定。 因为方才华生的表现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同样是面对“婚约者”一事。 华生在一无所知，以为这是真要发生的事，且婚约对象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时那认真的态度， 与得知事情全貌后，毫不犹豫拒绝“假扮迈克罗夫塔婚约者”的坚定反应…… 这些难道还不足以看出端倪吗？ “看起来，我很快就要多一个弟弟了。” 迈克罗夫塔吐出一口云雾，有些忧愁地想。 她那么可爱的妹妹，马上就不再是只属于她的了。 虽然这么可爱的妹妹，以前也不仅仅属于她一个人就是了。 除她之外，还有父亲，母亲。 可现在，眼看着又要多一个拥有妹妹的人，甚至有可能后来居上，成为拥有妹妹夏洛特最多的那个…… “实在是令人烦躁啊。” 华生不置可否。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事。 暂且不提他的意见。 单单是夏洛特，就绝不可能容忍这么荒唐的事发生。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夏洛特扯了扯他的衣袖。 “怎么了？”华生当即看向她。 只见夏洛特轻咬下唇，如此说道： “华生，跟我们去吧。” “？” 华生心中浮现出诸多疑问。 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在现实中发生？ 难不成他现在还在睡梦里？ 可仔细想来，这梦境未免也太过真实了些吧？ “原来……是有迹可循的吗？” 夏洛特在最开始时就告诉过他了。 「你要以福尔摩斯小姐婚约者的身份跟我们去。」 只是直到这一刻，华生才愿意承认：这一切，的确是真实发生的。 他看向夏洛特的眼神中充满复杂。 但终究，他没有说出任何责备的话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夏洛特既然做出这样的决定，那就一定有她的考虑。 “怎么感觉……”迈克罗夫塔微微皱眉：“我就好像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102：口径即是正义！ “婚约者吗？” 来自21世纪的华生，其实对假扮婚约者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在意。 毕竟他所处的时代，恋爱观非常自由。 更何况，别说为了达成目的假扮婚约者，他为了伪装调查，学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知识，甚至连如何扮成女性都略知一二。 话虽如此，对于从未有过恋爱经验的华生来说，突然听到这件事时，心中难免惊讶。 但这种惊讶，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引起的好奇心盖了过去。 “迈克罗夫塔对我有所隐瞒，”华生暗自思忖：“不仅是对我，甚至对夏洛特也有所隐瞒。不用想，这事绝对和我们接下来要去的黑荒庄园有关。” 迈克罗夫塔难不成真觉得自己的妹妹夏洛特是蠢笨之人？ 即便夏洛特再怎么天真，朝夕相处快两个月，也足以看清身边之人是什么模样了。 既然如此，迈克罗夫塔又为何要刻意隐瞒？ “黑荒庄园里可能藏着会给夏洛特带来危险的事？她现在不清楚具体情况，所以要带上我，以应对突发事件？” 这样的理由，相较而言，要更加合适，更加正当，也更加符合华生对“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了解。 迈克罗夫塔的推理能力确实比夏洛特更出色，但这并不意味着，在不知事情原委的情况下，她能凭空想象出真相。 而，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也是华生答应下来的根本原因。 区区假扮婚约者产生的动摇，根本就无法与他关心朋友夏洛特安危的决心相比拟。 但…… 华生沉吟良久。 他其实是有些无法理解的。 这黑荒庄园是非去不可吗？ 既然已经知道其中可能存在危险，那么为什么依旧是要前往赴约呢？ 只是……谁也不确定黑荒庄园内的危险，会不会从庄园中蔓延出来，甚至演变的更加严重。 “事情未必如我所想的那样，但无论遇到什么，都得做最坏的打算，正所谓有备无患。看来，有件事必须现在完成了。” 华生本来想通过斯坦福的渠道来解决这个问题，但如今看来，当时的自己还是太过犹豫。 无论为保自身安全，还是为护他所在意的人，这都是必须的。 “夏洛特，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换好衣服的华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要参加贵族聚会，夏洛特原本颇为纠结该让华生穿什么。 她甚至想过要不要让裁缝铺赶制一套合华生身材的新礼服。 但很快，她想到了一套更适合华生的衣服。 “什么事？”夏洛特回头望去。 眼前的华生，穿着他们初次相遇时的那身衣服。 轻便，精美，至今夏洛特也没找到相似的布料。 仿佛是只存在于幻想中的造物。 衣物经过清洗，看起来焕然如新。 但华生此刻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是这样……” “嗯。”夏洛特对此并无意外，只是点点头：“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你后来一直没提，我就暂且搁置了。不过放心，东西还在，我现在就去拿。” “原来是这样吗？” 望着夏洛特远去的背影，华生喃喃自语：“我还以为这事很麻烦，一直担心会打扰到她。” “你……”迈克罗夫塔眼睛微微眯起，良久后才开口：“似乎很不习惯向他人求助。” “人不可能总是依赖他人。”华生回道：“所以我尽最大努力，让自己尽可能少地去依赖别人。” “是吗？”迈克罗夫塔不置可否，心中却渐渐有了明悟。 华生虽然看起来通晓社交礼仪，并将其融会贯通，但本质上，他只是在生硬地套用这些知识，将其运用到各种情境中罢了。 “他骨子里其实是个不懂人际交往的人？”迈克罗夫塔想：“这么看来，他打心底认同的朋友应该不多。” 人作为个体，能力终究有限，没有人能完全脱离社会而存在。 华生这种想法，恰恰暴露了他并不擅长人际交往的事实。 “嗯？” 与此同时，华生微微皱眉。 “怎么回事？” 这种感觉…… 这道不知从何而来，带着些许怜悯与同情的失礼目光，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迈克罗夫塔。 在场就两个人，这目光再怎么隐蔽，他也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源头。 “恕我直言，您方才的眼神实在非常失礼。” 话刚出口，华生便愣住了。 夏洛特好像对他说过许多次类似的话。 “我同样觉得您这句话很失礼。” “既然知道这是句说出来就要被我原谅的话，那为什么要说呢？” 躺在沙发上的迈克罗夫塔慵懒地翻了个身，选择以同样的方式回击。 华生无言以对。 他大概是和迈克罗夫塔这种不讲道理的无赖说不通的。 对方这番表现，用简单的词汇概括就是：无效，反弹。 若不是华生心理承受能力强大，此刻怕是要血压飙升。 两人之间也没有继续交流下去的意思，陷入诡异的沉默。 夏洛特回来时，这沉默才被打破。 她大步跑到华生身边，将手里紧握着的东西递给他：“你看看这个行吗？如果不行，我们还可以去挑别的。” “不，”华生出声打断：“这个就好。” 他凝视着手中这把左轮手枪，上面闪烁着冷冽的银白色光泽。 这是1890年改进版的韦伯利wgarmymodel。 并非帝国军队的制式配枪，而是韦伯利公司改良后专门出售给自己掏钱买枪的精英阶层的产品。 对华生而言，它有两个极其吸引人的地方： 其一，具有自动退壳功能。 其二，口径足够大。 口径即是正义！ 一枪射出，足以控制局面。 “麻烦你了，夏洛特。” 华生掂了掂手中的左轮，里面尚未装填子弹，但用来熟悉手感，找找射击训练的感觉已经足够。 “也没什么麻烦的。毕竟华生你除了格斗术，擅长的就是枪法嘛。”说到这里，夏洛特忍不住叹了口气。 “虽说你有在练习剑术，但实在没取得太大成果。虽然是把重剑，可你的使用方式实在是……” 华生讪笑两声，转移话题：“购买枪支需要出示身份证明，还是有些麻烦的。” “嗯？”夏洛特微微皱眉。 怀特利百货那样的大商场，出售商品时虽会象征性地询问几句，但也仅仅是象征性罢了。 你哪怕直接说“没带”，他们都不会在意。 更别提在其他地方购买枪支了。 “华生竟然不知道吗？”夏洛特觉得有些奇怪。 枪支不需要登记，不需要调查，花钱就能拿到手。 这几乎是常识般的知识。 不过她也没太在意。 华生不知道的常识有很多，也不差这一个。 她将花十先令购买的持枪证递了过去：“这个收好。平日里把枪藏起来，否则事情会很麻烦。” 即便华生有苏格兰场侦探部侦探督察的身份，想肆无忌惮持枪仍是痴人说梦。 舆论的力量很强大。 他们需要警惕那些掌管舆论的人。 也就是撰写报纸内容的那些人。 103：东方快车 日不落帝国的冬季，寒风呼啸。 雾都站台旁停着一辆在铁路指南上美其名曰“东方快车”的火车。 这列火车共有五节车厢。 一节餐车，一节卧铺车厢，以及两节普通客车厢。 通往卧铺车厢的踏板旁边，站着的并非某个年轻的法国中尉。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毕竟这里是日不落帝国的雾都站台。 而不是叙利亚的阿勒颇站台。 “快发车了，我们走吧。” 最年长的迈克罗夫塔走在最前面。 她的身侧，是身形挺拔瘦削的华生。 两人之间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无声地昭示着他们的关系。 如果并非亲人，便只有一种可能： “婚约者”。 就连跟在他们身后亦步亦趋的夏洛特，如果不是个子太高，恐怕也会被误认为两人已经成婚的证明。 卧铺车厢的列车员领着三人前往票面指定的包厢。 “好了，先生，”列车员目不斜视，直直地盯着华生。 他生怕目光不经意间扫到那两位出身高贵的女士，惹出祸端：“您的行李袋就放在这里了。” 说着，他伸出手，姿态像是在索要什么。 华生并不意外。 这一幕充满强烈的既视感，但实际上，这在任何站台都有可能发生。 只要登场的人物不同，你就不能说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都到这时候了，我还在想些什么？”华生忽然回神，有些奇怪地暗自呢喃。随后，他在列车员手心放上一枚先令。 列车员欣喜地收下，却听见一声清脆的“叮当”——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他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位先生或许比想象中更慷慨，竟然是打算给更多小费。 既然如此，在这数小时的旅途中，他必须尽心尽力地服侍这位先生了。 然而，当他看清地上那枚“小费”时，脸上的欣喜瞬间凝固。 那是一枚直径一英寸的银白色椭圆形金属徽章，此刻正面朝上，图案一览无余： 最中央是维多利亚女王的都铎王冠样式。 王冠下方，是雾都大都会警察的标识。 即一个放射光芒的太阳图案，象征着苏格兰场的光辉。 徽章边缘的上半圈铭刻着： “metropolitanpolice”（大都会警察）， 下半圈则是： “detectiveinspector”（侦探督察）。 平日里，列车员总庆幸自己的眼力和听力不错，能敏锐察觉客人的需求，从而获得小费。 可今天，他忽然不那么想要这副眼力和听力了。 “先，先生……”他勉强撑起笑容：“您有东西掉了。” “哦？”华生眉头微挑，仿佛刚刚才发现。 他不紧不慢地拾起徽章，放到列车员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随后点头确认：“嗯，这的确是我的东西。多谢提醒。” 列车员转身便要走，却听见华生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先生，您应该看清这是什么了吧？” 华生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那笑容却像一把刀，直接将列车员的胆量划破了。 他垂头丧气：“先生，我很抱歉……” “无妨。”华生翻手又取出一枚先令：“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那就帮我个忙吧。如果这趟列车上出现什么可疑的人或事，告诉我一声。” 说话间，他已经站起身，直视着列车员的目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交付什么重要任务： “先生，我相信你。” 瞬息之间，列车员竟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被信任感。 他重重地点头，郑重承诺：“先生，您放心！” 说罢，他将那两枚先令放回华生手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华生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等列车员回头望来时，他微笑着挥了挥手，这才转身回到包厢。 车厢内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地毯，壁灯镀了一层金，装潢颇为华丽。 乘坐火车的费用本就不是普通人能负担得起的，更别提“东方快车”号里最昂贵的卧铺包厢了。 里面的陈设，连贵族和有钱的绅士们都无可挑剔。 当然，全程费用由迈克罗夫塔小姐买单。 此刻，迈克罗夫塔和夏洛特正坐在软垫上，细品红茶。 见华生进来，夏洛特当即放下茶杯，疑声问道：“华生，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做？” 如果只是想拜托列车员留意可疑情况，明明付足够的钱就可以了。 “因为这样更稳妥。”迈克罗夫塔轻抿一口红茶，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她从匣中取出玉质烟枪，深深吸了一口，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用金钱可以让列车员为你提供情报，反之，别人也可以用金钱让他隐瞒情报。” “而现在，华生明面上的身份是贵族。贵族以这种方式表达对列车员的重视……他便不会那么轻易被金钱动摇了。” 总而言之，是有备无患的小手段。 “另外，”迈克罗夫塔斜睨了夏洛特一眼，提醒道：“他现在是我的华生。那么，我亲爱的妹妹，你该如何称呼他呢？” 夏洛特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起来，却仍然一字一句道：“约翰先生。” 直呼对方姓氏加尊称，是最标准的礼仪。 既保持了距离感，又表达了对未来姐夫的尊重。 华生望着两姐妹的嬉戏打闹，不由得摇头。 不知为何，迈克罗夫塔特别喜欢迫害夏洛特。 即便尚且没有抵达黑荒庄园，她便已经要求夏洛特提前适应在那里的说法，并再三强调自己和华生之间“婚约者”的身份。 华生也很有扮演工具人的自觉。 这是他同迈克罗夫塔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两人会保持看似亲密的距离，实则相当克制，从未有过任何身体接触。 无论有意或无意。 要说两人之间最大的“联系途径”…… 华生挥了挥手，将眼前的白色云雾打散。 这些由各种药草制成的烟雾虽然对人体无害，甚至有静心凝神的作用，但这恰恰是华生无法接受的。 他害怕自己在这样的氛围中渐渐放下戒备，被积蓄已久的疲劳压垮，陷入深沉的睡眠。 那样的话，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104：你姐姐年方几何 无论何时，不可失去警惕之心。 这是华生穿越前考进警校后学到的最重要的道理。 就像现在，这间仅有三人的包厢里，仍然有人正偷偷窥视着他。 夏洛特？ 不可能是她。 她根本不会在这种时候刻意收敛目光。 她认为那毫无意义，毫无用处。 而正如方才确认过的，这包厢里只有三个人。 “迈克罗夫塔小姐，您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华生直接点破了她偷窥的事实。 “唔……”迈克罗夫塔银牙轻咬烟嘴，眉头微微蹙起。 她确实有件想不明白的事：“华生，你是怎么知道这趟列车上会出事的？” “嗯？”华生心中困惑：“我可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你的确是认为这趟列车上会出事。”迈克罗夫塔并不打算解释自己是如何发现的，那太麻烦了：“但你的怀疑毫无缘由。你并没有在这列车上发现任何问题。” “迈克罗夫塔小姐，”华生食指轻敲桌面，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我想您误会了。我并不认为这趟列车会出现意料之外的祸端。” “我只是在脑海中推演，倘若这趟列车中发生案件，那会是什么样的案子，以及我该如何去解决它。” 华生没有撒谎。 这是毫无疑问的实话。 听到这列火车名为“东方快车”时，他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东方快车谋杀案》。 那是部极为经典的侦探小说。 毫不夸张地说，正是这部作品开创了“集体作案”的模式。 一辆列车，一个死者，十二位凶手！ 真相只有一个，正义却有两面！ 华生对这本小说印象深刻，就像他对《福尔摩斯探案集》中的某些案件一样。 这些案件中的核心诡计或许不够完美，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话题： “逃脱法律制裁的凶手是坏人。” “那么，杀害他的人也是坏人吗？” 法律给出的答案是：“是”。 正义给出的答案是：“不是”。 而《东方快车谋杀案》与《福尔摩斯·米尔沃顿案》给出了相同的回答：“从某种意义上讲，杀人者才是正义的。” “当法律无法惩处某些罪行时，正义的报复也应该被宽容。” 华生之所以走上如今的道路，或多或少也是受了这些案件的影响。 不过，准确来说，他并非主动走上这样的道路。 他只是想作为侦探普普通通地生活下去。 他的行为，充其量是在理智被感性冲垮后，在这条路上不小心迈出了第一步罢了。 随着时间流逝，不曾被人发现的他将会悄悄将踏出的这一步收回，重新回到原本的生活。 华生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 脑海中的这些念头，绝不能叫眼前的两人知晓。 否则，暴露的可能性太高了。 “他竟然真的是这么想的？”迈克罗夫塔略感惊讶。 她虽然也喜爱推理，却尚未痴迷到这般程度。 仅仅坐上毫无问题的列车，便开始在脑中构思与之相关的案件，并代入侦探的角色进行推演。 “匪夷所思的男人。”迈克罗夫塔抿唇一笑，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探究之意。 华生说的是实话，却也的确有所隐瞒。 那么，他隐瞒的究竟是什么？ 迈克罗夫塔推演至此，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下去了。 正如她之前所说，她可以躺在摇椅上，根据委托人提供的信息推理出真相，却不能在毫无所知的情况下展开推演。 那已经与推理无关，那是全知全能的神之领域。 “唔……不过能看出来，他想隐瞒的事应该在其他地方留有线索，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念及至此，迈克罗夫塔心中刚生出的那点探究欲瞬间消散。 那实在太麻烦了！ 她宁愿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整日的公文，也不愿慢慢去实地调查。 况且……她其实有个可以交付这份工作的对象。 并且能期待某天能收到来信，得知结果。 “夏洛特。”迈克罗夫塔目光流转，轻声唤道。 “嗯？” 待夏洛特视线看来，迈克罗夫塔当即开口：“你应该努力喔，不要变成像我这样只知道偷懒的家伙。” 说罢，她侧躺在长椅上，望向华生，轻吐一口云雾。 衣衫松松垮垮，精致诱人的锁骨一览无遗。 “华生～能否请您去餐车为我取些吃食呢？” 非礼勿视，背对而坐的华生打了个寒颤。 和迈克罗夫塔待在一起实在不是什么良好体验。 不过，她此刻倒是提供了一个合适的机会。 “夏洛特，我们走吧。” 华生顺手带上茫然无知的夏洛特，离开了卧铺包厢。 “啊咧？”迈克罗夫塔坐直身子，因舒适放松而微微眯起的眼眸不禁睁大：“他竟然顺手把我那可爱的妹妹给带走了？！” 她的脸颊微微鼓起。 不开心。 她不开心！ 那个叫约翰·h·华生的男人，凭什么如此自然地将她的妹妹夺走？ 餐车里。 华生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夏洛特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华生沉吟片刻，终究只是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强烈怀疑是迈克罗夫塔在背后说他坏话！ 可他没有证据。 况且，相较于那种无聊的事，此刻有更重要的问题要和夏洛特谈。 “夏洛特。”他放缓脚步，在餐车角落与她四目相对。 “请问，你……” 在夏洛特满怀期待的目光中，华生如此问道： “你姐姐迈克罗夫塔年方几何？” “嗯？”夏洛特眨眨眼，像是没听清。 “你姐姐今年多少岁。”华生见状，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夏洛特瞬间恼羞成怒，拳头都硬了。 可此刻餐车上人不少，实在不是发作的时机，只能暂时忍着。 她咬牙切齿：“你想问的就是这个？” “嗯。” 看着点头的华生，夏洛特心中火气不消反涨。 明明特意把我带出来，结果是为了问姐姐的事？ 既然如此，你刚才怎么不直接在里面问她？ 难不成是考虑到不能直接询问一位未婚女士的年龄？ 可你既然能顾及别人的心情，为什么就不能想想我心里会怎么想？ 即便清楚华生问这种事必定事出有因，夏洛特还是越想越气！ 105：《最后的晚餐》（打赏加更） “哼～” 夏洛特冷哼一声，娇小的身躯转了过去。 她打定主意，在下车之前绝不让华生再看自己一眼。 既然华生觉得她是“平生见过最可爱的女孩子”，那这样的事对他来说一定很难忍受吧？ 闹脾气归闹脾气，夏洛特也没忘了正事。 她开口答道：“我姐姐比我年长三岁，也就是说，她今年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华生眉头微挑，稍感意外：“怪不得她看起来如此年轻。我还以为只是她保养皮肤的技术有什么独到之处，哪怕二十五岁了，看起来却还像十八岁似的。” “保养皮肤……”夏洛特回想了一下。 迈克罗夫塔总是穿着那件松松垮垮的衣服，虽然称不上暴露，就连侧身躺下的时候，也仅仅只是露出脖颈位置，却不知为何总带着一股莫名的诱惑感。 然而这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她之所以敢于将皮肤如此直白地展露人前，除了本人对此并不在意外，她那白皙细嫩的皮肤本身也功不可没。 若是皱巴巴，难看至极，又有哪位女士会乐意这样露出来给别人看呢？ 绝对没有！ “保养皮肤吗？” 夏洛特想起之前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与幕后之人相遇时的谈话，心中暗暗决定：等从黑荒庄园回来后，一定要向迈克罗夫塔认真咨询一下这个问题。 华生可不知道夏洛特心里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又或者说，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 只是出于某些原因一直在回避，连夸赞的话都吝啬于说出口，直到前不久，才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 但具体情况如何，华生自己也不太明白。 况且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要想。 “二十一岁……原著中迈克罗夫特要比夏洛克大七岁。”华生暗自思忖。 “既然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都有偏差，那历史上的其他事情会不会也随之改变？” “还是说……小势可改，大势不可改？” 这种毫无根据的事，现在去想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不过是浪费时间。 但他还是希望和平鸽能一直翱翔在天际之间。 尽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绝无可能！ 随着时代发展，战争只会愈发残酷！！！ 华生收回思绪，在餐车上随意拿了些滋滋冒油的烤肉，准备回包厢。 夏洛特此时还在挑挑拣拣，寻找看起来比较新鲜美味的食物。 但华生觉得大可不必如此。 虽然出来前忘了问迈克罗夫塔想吃什么，但既然她没有主动提出来这个问题，那就证明她对食物品质应该没什么意见，吃什么都行。 迈克罗夫塔算是比较好养活的生物——尽管这是很失礼的说法，但华生还是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嗯？” 行至中途，华生忽然侧身让开，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厌烦：“先生，请问您刚才想做什么？” 眼前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满是商人特有的狡黠与市侩，让华生心生厌恶。 就在刚才，这男人在车厢里横冲直撞不说，竟然还想伸手抓他端着托盘的胳膊。 这是何等无礼的行径？！ 哪怕是不通礼仪，懵懂无知的孩童，也不该做出这样的事吧？ “嘿嘿，先生，” 然而这商人模样的矮小男人丝毫不在意华生的斥责。 他谨慎地左右打量，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小心翼翼地扯开身后黑色袋子的一角，露出里面精致的画框。 “看您这高贵的气质，看您这穿着，想必您一定是身份高贵的公爵吧。” “并不是。”华生饶有兴趣地回道，想看看这商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额……”矮小男人语塞。 他还是头一回遇到华生这般人物。 按惯例，这时候对方难道不该笑着接受奉承，再纠正他的错误，点明自己真正的身份吗？ 可眼下没辙，他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那您定是侯爵。我实在难以想象，像您这般气质的人，会存在不是侯爵的可能。” “并不是。”华生依旧如此回答。 矮小男人脸上那猥琐的笑容僵住了。 旋即，他破罐子破摔，将所有头衔挨个说了一遍。 末了，他可怜巴巴地哀求：“先生，求您行行好，放我走吧。” 如果可以，谁想理会这么麻烦的客人？ 可实际情况是，他走不了。 每次打算离开，华生都会刻意阻拦。 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动作，蕴藏的力道根本不容他做出任何选择。 教训够了，华生这才问起正事：“那么，你打算向我推销的，是怎样一幅画？” 他随手从口袋掏出一枚一磅金币把玩起来。 平日里他身上带的通常是先令和便士，但口袋里的那两枚为抛硬币游戏特制的纪念币，此刻也能拿出来充充场面。 毕竟是官方出品的黄金。 况且，华生自认没什么艺术细胞。 无论对方拿出什么画，他都不可能产生购买欲望。 “先生，请看。” 男人将黑色袋子又扯开一些，露出里面大半幅画作。 “这是达·芬奇先生于1495年至1498年绘制的《最后的晚餐》……” 华生眉头紧皱：“怪不得你跑得这么匆忙。原来你连卖假画的都算不上，你就是个纯纯的骗子。” 矮小男人提供的信息没错，但他隐瞒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最后的晚餐》是壁画！ 数百年来，它始终位于意大利米兰的恩宠圣母修道院的餐厅墙壁上！！！ “啊？”矮小男人慌忙摇头摆手：“不不不，不是，不是！” “我手里这个，是达·芬奇的学生，贾姆彼得里诺的临摹作品。同样具有很高的收藏价值。不知您意下如何？” 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当然，您要是没带钱，我直接把画给您。等咱们下次见面，再商议钱的事。” 矮小男人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用手中这份颇具收藏价值的画作来当作自己犯错的赔偿，从而让华生放过他，让他就此离开。 “唔……”华生笑了笑：“先生，这是很有诱惑力的提案。” “那么，您觉得，我会答应吗？” 106：耶稣与十二门徒（打赏加更） “该死！”矮小男人在心中跳脚怒骂：“我哪管你同不同意？最好答应下来，否则日后我定会疯狂向你的家眷推销假画，让你倾家荡产！” 与这无边愤怒相伴的，是满心的忐忑不安。 倘若华生当真拒绝他的“歉意”，他又该如何？ 他清楚自己是在售卖假画，诈骗他人财产。 一旦事情败露，他不仅会身败名裂，赔偿买家全部损失，更要面临法律的制裁。 “这幅画我收下了。”华生接过黑色袋子。 男人喜出望外，忙不迭向另一节车厢窜去，却又被华生拦住。 华生从口袋掏出一枚先令，郑重地放进他手心：“虽然是假画，我也不懂艺术，但这画框瞧着还算精良。就花一先令从你手里买下吧。” 矮小男人充耳不闻。 华生刚一松开钳制，他便一溜烟跑没了影。 在他看来，这纯属赤裸裸的敲诈勒索。 华生也不在意。 放他走，理由很简单。 眼下有正事要办，无暇顾及这些。 再者，会在艺术品上上当受骗的，除了有钱的绅士便是贵族。 这些人不缺钱，更在乎的是脸面。 他们自会将此事隐瞒下来，顺带狠狠收拾这个卖假画的家伙。 华生端详着手中的画作。 画面清晰，细节可辨。 他能看出的也就仅此而已。 至于真假，价值几何，他一窍不通。 “总归瞧着还不错，”华生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拎着画：“回去后挂在家里当个摆设吧。不过夏洛特出身贵族，见过不少真迹，审美水平与我不可一概而论，没准看不上这东西。” 回到包厢，华生随手将画放在软垫上，看向瘫软不动，宛若死尸的迈克罗夫塔，将餐盘递了过去：“给你拿来了。” 迈克罗夫塔翻过身，勾人的眼眸望向他，眼角竟然挤出几滴晶莹泪珠，平添几分我见犹怜的韵味：“华生～喂我吃～” 华生面色如常，就像是没看见似的，转身再次离开包厢。 他还要去餐车给自己挑些吃的，可没有这些闲工夫陪迈克罗夫塔玩闹。 虽然他常说“有吃的饿不死就行”，但既然能任意挑选，他又何必没苦硬吃？ 放着美味不要，去啃干巴巴的黑面包？ 离开前，华生留下一句话： “夏洛特快回来了。” 原本还想着“再不起来怕是要饿死”的迈克罗夫塔闻言立刻躺平，只是唇角多出几分微笑意出来：“明明没这个必要，却还是刻意提醒我……” “目前来看，还不错。” “就是……嘴硬了点。” 餐车外，华生揉了揉鼻子。 以往从没这样过。 可最近念叨他的人多了，鼻子也就跟着遭了殃，时常发痒。 看来日后得多备些纸巾，以防不时之需。 等他端着餐盘回去时，正撞见包厢内，夏洛特和迈克罗夫塔在对峙。 “迈克罗夫塔小姐，”夏洛特冷笑连连：“请您多注意一下自己的礼节，可以吗？躺在软垫上央求别人喂食，这难道是一位淑女该有的行径？” 显然，夏洛特没打算给迈克罗夫塔喂食。 这算是对不久前对方提醒她“注意礼节，记得改口称呼”的回击。 华生无奈摇头，默默享用起自己的烤肉。 这烤肉品质上佳，香气扑鼻，趁热送进嘴里，无需费力便在口中化开，汁水四溢，让人生出心满意足的幸福感。 香气飘散在包厢内，夏洛特摸了摸肚子，暂且休战，和终于亲力亲为的迈克罗夫塔一同享用起烤肉。 “她平日里也是这样吗？” 华生将刀叉放下，颇为好奇地询问道。 “迈克罗夫塔虽然行事慵懒，但是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夏洛特唉声叹息：“否则，她也不会在政府机关里面工作，并且在她那个圈子里面有着不小的名气了。” 迈克罗夫塔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目光时不时扫过华生。 夏洛特其实有很重要的一点没有提及。 那就是在往日，即便她提出来过分的请求，夏洛特尽管嘴上不情不愿，但最终还是会来帮她这个姐姐的忙的。 直到此刻，迈克罗夫塔才清楚地意识到：她的妹妹已经不只是她的妹妹了。 时间在闲谈中缓缓流逝。 不久，一阵敲门声后，列车员走了进来。 他在华生耳边低语几句，随后带着三张托盘离开了包厢。 “那个假画贩子这么快就被抓了？”华生略感意外。 他随手拿起软垫上的那幅画：“那我花一先令买的这画，不会被当成证物收回去吧？” 夏洛特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最后的晚餐》。据那贩子说是达·芬奇的学生，贾姆彼得里诺的临摹作品。”华生耸耸肩。 “我虽然不懂艺术，但也知道这是假的。不过做工瞧着还算精良，花一先令买回去当装饰也不错。” “假画吗？” 夏洛特凑近，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画上的笔触，一笔一划都细细看过。 片刻后，她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华生，这幅画好像是真的。不是说它是达·芬奇弟子画的，而是绘制这幅画的画家的确是技艺高超的大师。这幅画应该也有上百年的历史了。” “是这样？”华生稍感意外：“我还以为是假货。早知道这样，或许该多给点，比如两先令？” “华生的幽默感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夏洛特摇摇头，将画重新放回原处。 这幅画确实有收藏价值，但也仅此而已。 对他们来说算不得什么，回家后当个装饰品摆着就足够了。 “《最后的晚餐》……”迈克罗夫塔懒洋洋地趴在软垫上，忽然开口：“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是《新约圣经》四福音书里记载的内容吧？” “嗯。”夏洛特点头。 最后的晚餐，是耶稣基督在受难前夜于耶路撒冷与十二门徒共进的逾越节晚宴。 宴席上，耶稣预言门徒中有人会出卖自己。 他掰饼分给门徒，称这是自己的身体。 举杯递给他们，称这是立约的血。 此后又为门徒洗脚，颁布了“彼此洗脚”“彼此相爱”的新命令。 “耶稣与十二门徒……” 华生看着画上神态各异的人物，忽然轻声一笑： “门徒中，存在一个背叛者吗？” 即便对宗教信仰接触不多，他也知晓《最后的晚餐》背后的故事。 这可是世界闻名的画作，哪怕在现代，也常有致敬它的作品出现。 107：空无一人的黑荒庄园 雾都距离肯特郡足有四十英里。 即便以东方快车的速度，也要行驶几个小时。 途中，华生与夏洛特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窗外。 细雪正飘落而下。 下雪了。 “希望雪别下大才好。”华生忧心忡忡。 这趟列车会在肯特郡站台停靠，但那并非他们的目的地。 下了火车，还需换乘马车，穿越层层密林，才能抵达位于威尔德森林最深处的“黑荒庄园”。 夏洛特与华生背对而坐。 她早打定主意，下车前绝不让华生再看到哪怕一瞬间自己的正脸。 “我倒希望雪下大些。”夏洛特的想法很简单。 如果大雪封山，他们自然不必前往黑荒庄园，华生与迈克罗夫塔也就不用假扮婚约者参加聚会了。 可惜，她的愿望终究落空了。 直到火车停稳，一直躺在软垫上酣睡的迈克罗夫塔睁开眼睛，那雪也不过略大了些。 想造成大雪封山的局面，仍然是痴人说梦。 “到了？”迈克罗夫塔睡眼惺忪，摸索着拿出匣子，取出玉质烟枪深深吸了一口，大脑这才清醒过来。 “虽说我本就性情慵懒，可这时不时席卷全身的睡意，实在让人受不了。”她叼着烟嘴，从火车上走了下去。 华生与夏洛特紧随其后。 “奇怪……”在站台伫立许久，仍然不见仆役前来迎接，迈克罗夫塔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有些不对劲。” 此时华生已经与附近停留的马车夫交谈起来，随后朝她们挥了挥手：“是阿什科姆家派来的马车。” 抖落身上雪花，迈克罗夫塔坐上马车后当即问道：“你不认识我？” “我怎会认识您呢？”马车夫摇摇头，手握缰绳，驱车朝黑荒庄园赶去：“我只是受雇来迎接一位叫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小姐罢了。” “莫非您就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 迈克罗夫塔没有答话。 四轮马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雪下得虽然慢，却越来越大。 照这趋势，不出一周恐怕就会酿成雪灾。 马车夫打了个哆嗦，裹紧了大衣。 穿过层层密林，庄园大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铸铁大门半开，门柱上的石雕积满白雪。 他眼前一亮，握紧缰绳加快了速度。 与此同时，华生三人正挤在车厢内。 “其他人没来。”沉吟许久的迈克罗夫塔忽然低声开口。 “阿什科姆家族共发出四封邀请函，对象全是雾都颇具声望的名门之后。” “此刻他们没出现，说明都不打算赴约了。” 迈克罗夫塔在列车上未曾出去，所以当时没在意。 可直到列车驶离站台，仍然不见那些理应出现的身影。 这就有些问题了。 “即便阿什科姆家族鲜少与外界往来，但现任家主毕竟是贵为侯爵。收到邀请函的另外两人即便年幼，却也绝无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更何况，他们的家族肯定会为他们做出合适的决定。 既然如此，为什么现在又…… 迈克罗夫塔突然意识到什么，可马车现在已经停下。 车夫掀开帘子： “三位，地方到了。” 三人下车，站在庄园主楼前张望。 “没有人？”迈克罗夫塔语气中透着疑惑：“管家呢？门房呢？都没有？” 整座庄园寂静得仿佛死去一般。 夏洛特跺了跺脚，试图驱散寒意：“也许是雪太大，他们没听见马车声？” 华生没有说话，径直走向主楼大门。 伸手一推，毫无阻碍。 “庄园大门半开倒也罢了，连主楼门都是虚掩的。”迈克罗夫塔眉头微挑，看着那扇被推开的门。 “下着雪，大概是觉得锁不锁区别不大。”华生回道：“但确实有些蹊跷。” 偌大的庄园必定有众多仆役，否则就无法维持正常运转。 可无论是迎接他们的马车，还是此刻虚掩的大门，都似乎在诉说同一件事，庄园里的仆役不见了。 华生带头进入门厅，这次他刻意没有关门。 这庄园处处透着怪异，若固执地关上门，遇到危险时岂不是自绝生路？ 门厅狭长幽暗，仅有一盏煤气灯亮着。 华生半蹲下身子，借那点光亮看向地面。 大小不一的湿脚印清晰可见。 “情况倒没那么糟，”他开口打趣：“至少能确定这庄园里确实有人。” 闻言，夏洛特高声喊道：“请问有人在吗？” 回音在狭长的通道里回荡，却无人应答。 “看来他们不是很欢迎我们？”夏洛特皱起眉头：“可偏偏又给我们寄来了邀请函。” 迈克罗夫塔没有答话，只是伸手指向不远处透着光亮的房间：“去那儿看看吧。既然他们不来找我们，我们又何必费力气去找？找个舒服的地方待着就好。” 这懒散的决定，竟然是意外地得到了华生和夏洛特的一致赞同。 循着光亮，三人来到那个房间。 壁炉里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不远处，是几张柔软舒适的沙发，以及摆着茶具的茶几。 迈克罗夫塔走到茶几旁，摸了摸茶杯：“还是温的。他们刚离开不久，我们慢了一步。” “那他们为什么走？”夏洛特环顾四周，确定这屋里除了他们再无旁人：“知道我们来，却故意躲着？” “巧合吧。”迈克罗夫塔找了个沙发坐下，脸上露出舒适的神情：“有批人比我们先到，始终走在前面。所以我们才会有被躲着的感觉。” 华生没有参与她们的讨论。 他站在客厅中央，慢慢转了一圈，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试图从中发现些有用的信息。 除却寻常家具外，华生还在壁炉架上看到一张照片。 那应当是阿什科姆家族的全家福。 照片中共有十三人，容貌间隐约透着几分相似。 客厅角落处还有一张被翻开的报纸。 “嗯？” 华生眉头微挑，捡起报纸，在沙发上坐下，饶有兴趣地翻看起来。 左右无事，这报纸便成了眼下仅剩的消遣。 从日期看，是三天前发售的。 上面全是华生已经读过的内容。 上至女王政令，下至生活琐事。 他甚至在其中看到一篇旧事重提的文章：论圣尤菲米亚一案中西蒙·阿伯特心力衰竭而亡的根本原因。 但仔细读下去，也不过是些医学健康常识的科普罢了。 华生无奈地收起报纸，抬眼看向夏洛特。 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客厅通往二楼楼梯口的位置，目光直直地向上看去。 108：这座庄园中存在问题。 华生终于说出了那句他常说的话：“真是非人般的感官！” 他直到现在才隐约听见二楼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可夏洛特早已站在那里等着了。 但如此一来，又有些奇怪。 对方明明早就站在楼梯口，却犹豫不决，直到此刻才肯下楼迎接他们。 眼下只能暂且压下疑惑。 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终于，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瞬间，华生三人的目光齐齐聚向她。 进入黑荒庄园后，他们虽然能看见人类活动的踪迹，但直到此刻，才见到第一个活人。 从面容判断，她大约四十岁上下，容貌端庄，充满威严，微微上扬的嘴角又为她平添几分慈祥。 穿着朴素内敛，却用料不凡，相当体面。 如此，她的身份便显而易见了。 老妇人神色难掩疲惫，望向华生他们的目光却平静而沉默。 她右手扶着楼梯扶手，指尖苍白无力。 “抱歉，诸位。”她开口，声音温和：“我失礼了。” 她走下楼梯，步伐从容，一举一动都透着庄园女主人的高雅气度。 “我是阿什科姆侯爵夫人。仆役们三天前被我丈夫全部遣散了，这是他最后的怪癖。他不愿让外人看到他逝世时狼狈的模样。所以很抱歉，没有人及时迎接你们。”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华生三人身上时，那平静的眼底起了些许变化。 “迈克罗夫塔小姐，请问您在路上没有遇见其他人吗？” 迈克罗夫塔摇头回道：“弗罗斯特和麦格雷戈家的两位先生有要事处理，不得不婉拒了您的邀约。但请不要担心。” 她将五指张开成掌，置于胸前：“因为这两位先生拜托我与那位先生来了！” 华生眨了眨眼。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他可什么都不知道！ “我从事于政府机关，对法律条例也还算熟悉。”迈克罗夫塔唇角带笑：“足以替代弗罗斯特先生了。” “而那位先生，华生，是位技巧精湛的医生。前不久圣尤菲米亚一案，正是他与我的妹妹夏洛特联手解决的。”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同时，他还是我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的婚约者。” 关于马车内那个问题的答案，此刻已经昭然若揭。 阿什科姆家族突发变故，因此写信诚恳邀请雾都三家最为年轻的名门之后。 以律师为业的弗罗斯特家族，从事医生的麦格雷戈家族，以及雾都名门之后中唯一从事侦探的夏洛特小姐。 律师，医生，侦探。 阿什科姆家族邀请的这三人，背后家族在雾都皆可谓名门！ “这里会发生一件事。阿什科姆家族想让三位名门之后亲眼见证，甚至参与其中，最终借由他们家族的影响力，让这起事件圆满落幕。” 然而弗罗斯特家族与麦格雷戈家族通过各方渠道推演出这一事实，做出了最为稳妥安全的决策。 即，拒绝阿什科姆的邀约。 “父亲丝毫没透露其中情报的意思。”迈克罗夫塔心中无奈：“在他看来，这种事根本无需他出手相助。” 倘若父亲肯提前透露消息，以她慵懒的性子，是绝无可能来这儿的。 信息不足，华生无法推演出事情原委，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什么。 他微微躬身，再次自我介绍：“我是约翰·h·华生，迈克罗夫塔小姐的婚约者。在医学上，我的确颇有心得。” 《福尔摩斯探案集》中的华生是货真价实的军医。 他自然不是，但他懂得医学知识，此刻让人将他误认为医生，也并无不可。 “福尔摩斯家的两位小姐……”侯爵夫人低声呢喃：“以及其中一位的婚约者。” 与预想中相差甚远，但福尔摩斯家的两位小姐愿意赴约，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自我介绍过后，迈克罗夫塔试探性地问起正事：“那……侯爵先生他？” “还活着。但……快了。”侯爵夫人转身看向华生：“医生，您能来真是帮大忙了。等会儿可能需要您去看看他的状况。” 华生心中起疑。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表面上，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侯爵夫人随即转向夏洛特：“夏洛特小姐，您作为侦探的名声，即便是我在这偏野山村也有所耳闻。如果可以，稍后我想请您确认一件事。” 她看着三人，沉默两秒，然后说： “很好。虽然有人未能赴约，但该来的人，都来了。” 她转身走向楼梯： “二楼最左边有三间空房，里面的东西几天前才换过。你们自己过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另外，晚餐时间是七点。请你们自己留意时间下楼。庄园里没有仆役，没人会专门伺候你们。” 三人站在原地，一时无人出声。 最终还是迈克罗夫塔率先开口：“先回房间吧，有事在里面说。” 一番商议后，迈克罗夫塔住左边，夏洛特住右边，华生住中间。 此刻，三人正聚在华生的房间里。 “这庄园的诡异之处你们都看到了。”迈克罗夫塔压低声音：“阿什科姆家族邀请的另外两人之所以没来，是因为……” “名门之后，象征家族威望，却年纪尚幼，即便这庄园真出什么事，被他们发现的可能性也最小。” 夏洛特忽然想到什么：“怪不得那封信是11月29日写的，那天是我十八岁生日。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才能顺理成章地向我寄出来此聚会的邀请函。” “嗯。所以阿什科姆家族发出邀请的对象，不仅要出身名门，还得有对应职业。” “律师，医生，侦探……”迈克罗夫塔轻咬烟嘴：“真是有趣的组合。看来不久后，我们能看一场好戏了。” 华生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 他只是沉思着方才想到的问题。 “遣散仆人……侯爵都快死了，怎么可能不需要人照顾？甚至连家庭医生都没有？！” 窗外，雪下的越来越大。 道路已经覆盖上一层薄薄积雪。 109：家族齐聚 “时间差不多了。”华生取出怀表看了一眼，对身旁两人说道：“我们走吧。” “这次晚宴不能错过。”迈克罗夫塔说：“倒不是礼仪的问题。只是这庄园里除了侯爵夫人，我们还没见过任何人。这是难得的机会。” 夏洛特没有说话。 她其实更倾向于主动出击，但迈克罗夫塔和华生都不约而同地否定了这个提议。 门厅那些湿脚印足以说明对面人多势众。 贸然行动不仅容易暴露自己，还可能将他们置于危险之中。 眼下最稳妥的做法，是顺其自然，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慢慢调查。 三人从楼梯下来，却在拐角处同时停住脚步。 楼下客厅传来清晰的谈话声。 不止一人！ 从音色判断，此刻客厅里至少有十二个人！ 只是听不清谈话内容。 迈克罗夫塔心中暗惊：“这么多人……事情有些麻烦了。” 华生侧耳倾听，试图从谈话声中捕捉些有用的信息。 距离虽然不算近，好在那些人并未压低声音，但这同时也意味着…… “走吧。” 夏洛特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楼下的交谈中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内容，在这儿偷听只是浪费时间。 她的脚步声随即在楼梯上响起，传入一楼客厅。 楼下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三人对视一眼。 客厅里的十二人对他们戒备心极重。 不过是寻常谈话，听到动静便瞬间噤声。 但无论如何，今晚的晚宴，他们非参加不可！ 客厅里，壁炉火烧得正旺，庄园外的寒意仿佛被隔绝在外。 十二个长相，年龄各不相同的人，或坐或站，姿态各异。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楼梯口那处有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华生三人出现在客厅的瞬间，十二道目光便如钉子般钉在他们身上，一动不动。 而华生他们，也在借机打量着这十二个人。 最终还是侯爵夫人率先起身，脸上挂着得体而柔和的笑容。 “三位来得正好，红茶刚刚沏好。” 她没有再多客套，只是随意地指了指在场的人：“这些都是阿什科姆家的人。人数是有点多。记不住也没关系，反正要待好几天，总会记住的。” 她的目光依次掠过这些人，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随口念叨： “长子乔治，次子丹尼，长女佩奇，次女依薇……我丈夫的弟弟卡迪，弟媳苏西……堂兄佩德罗，他儿子温蒂……还有几位远亲，这是理查德，这是弗雷迪，这是……哦，还有一位，叫他尼古拉斯就行。” 夏洛特打量着每一个人。 长子三十出头，此刻站在窗边，手中端着杯茶，望着窗外雪景，却一口未喝。 次子靠在壁炉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炉台。 长女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头也不抬。 次女紧紧挨着长女，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侯爵的弟弟坐姿端正，面色威严，占据了主位。 弟媳仪容华丽，目光只在他们三人身上扫过一眼，便失去了兴趣。 侯爵的堂兄面容老成，躺在窗边的摇椅上，旁边放着一根手杖。 堂侄站在父亲身后，略显局促。 侯爵的表侄三十岁上下，衣着讲究，此刻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迈克罗夫塔。 侯爵的外甥更年轻些，站在角落，手中把玩着一枚硬币，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还有一位远房亲戚，那位名为尼古拉斯的男人双手捧着一本书，书页却许久未动。 侯爵夫人介绍完这些人后，便返回原处，重新端起茶杯，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华生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红茶。 次女的手指紧紧抓住衣角，即便看不清面容，也能察觉到她心中的紧张。 次子敲击炉台的频率越来越快。 侯爵的外甥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硬币，实则手中硬币时常掉落，显然心思根本不在那上面。 “他们也在担心事情发生。”华生暗自思忖：“是紧张？还是害怕？” 虽然不清楚他们的计划是什么，但既然连他们自己人都心怀忐忑，那这计划想来并非天衣无缝。 调查起来，应该不会太麻烦。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对方人数太多。 如果真起了冲突，他们难以应付。 就在华生和夏洛特还在观察那十二人时，常年在政府机关工作，社交经验远胜于他们的迈克罗夫塔，已经找到了合适的攀谈对象。 她试着与侯爵的表侄搭话。 “您觉得住在这里怎么样？” 表侄耸耸肩：“还好。乡下嘛，就这样。只是无聊得快发疯了，能见到您这样的女士，倒让我孤寂的内心稍稍舒缓了些。” 迈克罗夫塔与他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知道侯爵他……” 表侄目光微动，却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 侯爵夫人的声音插进了两人的谈话。 “他是远亲，对我丈夫没什么了解。只是难得家人都聚在这儿，好好团聚罢了。” 华生暗暗注视着那边的情形。 侯爵夫人似乎格外在意“全家到齐”这件事。 具体原因，他不清楚。 他下意识地端起茶杯，却发现杯中已空。 “先，先生……” 次女端着茶壶，走到华生面前。 尽管已经鼓足勇气，她端茶壶的手仍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您要再来一杯吗？” “谢谢。”华生点头，将茶杯递过去。 次女抬眼看他，娇嫩的脸庞似乎是因羞涩而微微泛红，目光中带着些别样的意味。 倒完茶，她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吗？” 这句话通常用来形容动漫女角色脸红得不合时宜。 但事实上，脸红并非只有羞涩这一种可能。 紧张，焦虑，同样会让人脸红。 “她想告诉我什么。”华生心中猜想：“但说出这件事让她无比紧张。看起来，她是阿什科姆家族中被家族意志裹挟的个体。” 次女或许本身并不想参与其中，但在其余十一人面前，她根本不敢表露真实想法。 于是只能向外人，也就是华生求助。 “嗯，看来她会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但他也不忘对次女保持最基本的警惕。 倘若她是刻意伪装成这样，来试探他们是否发现了问题，那直接上前询问，便是正中陷阱。 所以，眼下最稳妥的做法，依旧是顺其自然，让事情自己发展。 “我说——” 就在这时，侯爵的堂兄忽然沙哑着声音开口。 “他今天怎么样？” 110：阿什科姆侯爵 侯爵堂兄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问谁。 回答的是侯爵夫人：“还是那样。” 侯爵弟弟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耐烦：“还是那样。说了一周还是那样，我哥哥的身体，你到底是怎么照顾的？” 侯爵弟媳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适可而止。 “你有意见？”长子回眸，看着叔叔，针锋相对，毫不退让！ “我有意见？”侯爵弟弟不知为何对眼前这个年轻人选择了退让，嘴上却仍然阴阳怪气：“我能有什么意见？就是问问，难道还不许我关心关心我哥哥的身体了？” 长子没有再说话，又转回身去，望着窗外的雪，深深叹了口气。 侯爵堂兄此时也坐正了身子，手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沙哑的声音在客厅中响起：“好了，就这样吧。” 客厅内顿时陷入沉默。 迈克罗夫塔试图缓和气氛：“人多了就是这样，难免会……” 侯爵表侄忽然接话：“难免会什么？” 迈克罗夫塔眼中流露出一丝厌烦。 她指尖轻点唇瓣，做出一副困惑不解的模样：“对呀，是什么呢？被您这么一打断，我完全想不起来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她给面子打圆场，对方不领情就算了，还要反咬一口？ 真当她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后面那个“福尔摩斯”的姓氏是摆设吗？！ 同样身为名门之后，她又有什么可顾忌的！！！ 夏洛特却没有理会那边的交锋，只是看向侯爵的远房亲戚，也就是那个名叫尼古拉斯的年轻男人：“您在看什么书？” 他抬起眼眸，合上书，露出封面。 那是一本崭新如初的《新约圣经》。 “只是突然来了兴致，随便翻翻。” 夏洛特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缓步回到华生身侧，食指轻轻戳了戳他腰间的软肉。 华生当即会意，俯身侧耳。 “现在可以确定了，这家人内部的矛盾与不合，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看起来阿什科姆家族正在密谋的那件事，比我们想象的要重要得多，竟然需要召集全部家族成员。” “你觉得会是什么事？”夏洛特问。 华生无语。 他怎么知道？ 眼下情况不明，信息有限。 除非他是先知，否则绝无可能知晓阿什科姆家族究竟在谋划什么。 不过，他心里倒确实有些猜想。 “能让存在矛盾的十二人齐心谋划的事，其中恐怕藏着不小的利益吧？而阿什科姆家族的老侯爵又突然病重……呵，想来这其中必定有关联。” “特意请来侦探、医生、律师……”华生喃喃自语：“是想让身为名门之后的三位外人，确认老侯爵是否是自然死亡，以此来确保老侯爵立下的遗嘱仍旧具有合法效力吗？” 猜测终究只是猜测。 在找到确凿证据之前，这些只能当作闲谈时的玩笑话罢了。 随着时间流逝，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侯爵夫人看了眼窗外：“这雪怕是到明天早上都停不下来。” 次女忧心忡忡地说：“大雪封山……如果雪把路堵了，那我们……是不是都走不了了？” 长女合上手中的杂志，语气冷淡：“走不了就走不了。这里是你的家，怎么？你还想去哪儿？” 次女害怕地身体微微颤抖，终究只是低下头，不再说话。 华生眼睛微微眯起，发现次女眼眶泛红。 先前心中的猜测愈发肯定。 或许次女真的是想要告知他事情的真相，但现在并不是验证心中猜想的时候。 最好的情况，是次女主动来找他们，说出实情。 而他听完后义正言辞地呵斥她，这样便能保证他们三人的安全。 但这种做法，实际上是将全部风险推卸到次女身上。 面对一位尚且存有良知的年轻女子，华生此刻认为自己可以做出如此卑鄙无耻的事。 可当真到那一刻，他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终究是有血有肉的人，而非只知道追寻真相的机器。 侯爵夫人显然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异样。 作为母亲，她开口劝道：“好了，别吵了。时间差不多了，你们来帮我准备今晚的晚餐吧。” 长女和次女对此都没有异议。 正如侯爵夫人所说，这座庄园里的仆役三天前就全被遣散了。 她们应当早就习惯这样的事情了。 当然，口头上面的抱怨肯定是少不了的。 她们毕竟是贵为侯爵之女，如果不是将做饭当成了爱好，那么她们是很少会去做这种事情的。 “约翰先生，”侯爵夫人临去厨房前回头说道：“您是医生，能否趁这个时间去看看我丈夫的情况？” “当然。” 华生点点头。 这算是他来到这座庄园后的本职工作，他当然不会拒绝。 倒不如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如果真的能和老侯爵搭上话，说不定能了解到部分真相。 沿着侯爵夫人提供的路线，华生向二楼走廊最深处走去。 走廊很长，壁灯只亮着几盏。 除了这点点光亮，周围全是令人压抑的黑暗。 走廊两侧，几扇门扉紧闭。 虽然不知道门后住着谁，但稍作联想便知道，肯定是客厅里的那十二人。 而老侯爵的房间，还在更深处。 又是十分钟过去，华生终于是走到走廊尽头，看见一扇门。 他推开门。 门内透出昏暗的光。 房间很大，陈设却简单朴素。 壁炉里的火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下烧得通红的余烬。 床靠墙放着，厚重的床帐半掩着，像是为了防止蚊虫侵扰。 “这是对待重病亲人的态度吗？” 华生眉头紧紧皱起。 虽然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但老侯爵并非长期卧病。 他是最近才突发疾病，失去自理能力的。 难道说他的亲人连这点时间都无法坚持下去吗？ 既然如此，那老侯爵又为什么执意要遣散仆役？ 华生摇摇头，随手将壁炉旁分好的木柴扔进壁炉，然后走到床边，拨开床帐，轻声道： “阿什科姆侯爵，” “约翰·h·华生向您问好。” 111：回光返照老侯爵 床上的老侯爵显然饱受疾病折磨，身形已经不能用简单的“瘦削”二字形容。 他简直瘦得没了人形！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微微张着，呼吸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 此刻的老侯爵，诡异至极，仿佛话本里那些难以名状的怪物跑了出来！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正直直地看着华生。 那双眼眸浑浊，却并非无神。 老侯爵的视线在华生脸上停留片刻，微微转动，像是在辨认什么。 最终，他开口问道：“你……是谁？” 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而这个问题，让华生心中生出“果然如此”的念头。 虽说寄给两位福尔摩斯小姐的信是以阿什科姆侯爵的名义写的，但老侯爵本人显然并不知情。 向雾都名门之后发出邀请，这果然是庄园里其他人的主意，是为了掩饰他们正在密谋的那件事！ 华生收敛心神，再次自我介绍：“阿什科姆侯爵，我是约翰·h·华生，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小姐的婚约者。此刻是以医生的身份待在庄园里。” 相较自己的名字，显然是“福尔摩斯”这个姓氏更能引起老侯爵的注意。 老侯爵没有回应。 华生趁机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询问信息固然重要，但在此之前，得先了解他的身体状况，才能做出相应判断，对症下药，从而在他口中获取更多消息。 就在此时，老侯爵苍老干枯如树皮的手忽然动了。 他猛地抬起，握住了华生的手腕。 力道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命不久矣的重病患者！ “您怎么了？”华生面色如常。 这力道对年迈老人来说固然惊人，但对他而言，挣脱不过是瞬间的事。 但他更好奇的是，老侯爵为何突然如此。 “你……不是他们的人。” 老侯爵注视他许久，缓缓说道。 华生眉头微皱：“您在说什么？” 他装作茫然的同时，试图进一步追问。 可老侯爵不愿再谈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家人：“他们……都在楼下？” 华生点头：“是。您的家人全在楼下，正准备享用晚餐。” 顿了顿，他补充道：“十二人，一个不少。” 闻言，老侯爵突然发出一声渗人的冷笑。 那张因重病缠身而惨白无比的脸上，竟然是凭空多出几分红润，连浑浊的眼眸也显得清明许多。 他的声音不再像先前那般虚弱： “带我下去。” “可是……”华生皱眉：“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 话虽如此，他的动作却相当实诚，已经将老侯爵的一条胳膊搭上自己肩膀，扶着他往楼下走去。 老侯爵抓紧华生的手，不禁笑骂：“狡猾的小子。”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华生不仅仅是受邀来到庄园那么简单。 甚至，是华生看出他命不久矣，并且目前来看他们站在同一阵线，这才刻意露出破绽。 让他明白，他们现在是一伙的。 “看起来……”老侯爵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小崽子们，你们招惹到了不得了的家伙。” 即便有血缘关系，又能怎样？ 到头来，不还是落得这般局面？ 最终，还得依靠外人。 真是令人不满的，充满悲哀的结局。 老侯爵眼眸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那双眼睛里存在的，只有近乎诡异的平静，如水般淡然。 最初在二楼走廊，老侯爵还需要华生搀扶。 但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仿佛这具骨头快要刺破皮肤的残破身体，再次恢复到了巅峰状态。 “回光返照。” 华生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很显然，老侯爵快要死了。 而他本人也很清楚。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所以无论其中藏着怎样的风险，他都要去试一试。 因为死亡，已经是注定的结局。 侯爵一马当先，走在前面。 他重重推开餐厅虚掩的门。 那双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十二位家人已经全部落座，正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尚未归来的客人。 门被推开的瞬间，所有的交谈声都为之一顿。 十二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然后，他们的视线被定住了，没有人能说出话来。 因为出现在那里的，并非是年轻英俊的华生，而是面容苍老，皮包骨头的老侯爵。 侯爵夫人手里的餐巾滑落，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镇静。 长子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望向老侯爵。 次子手中的餐刀掉落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长女冷笑连连，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与老侯爵有过多接触。 次女眼中闪过一丝喜悦，但很快又深深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抽噎。 侯爵弟弟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弟媳躲在丈夫身后。 侯爵堂兄的手杖差点滑落，死死盯着老侯爵。 堂侄张大嘴巴，不知所措。 表侄眼神闪烁，嘴角却微微上扬。 外甥手中的硬币滑落，滚到桌下，他却仿佛毫无察觉。 远方亲戚尼古拉斯合上书，目光平静如水，却微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 老侯爵缓缓开口。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只是用平静的声音说： “我还没死。”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见。 餐桌上的十二人，无人应答。 老侯爵一步一步，缓缓向空置的主位走去。 “三位客人。”老侯爵望着方才躲在餐厅外，此刻才刚走进来，脸上带着焦急神色的华生，开口道：“你们远道而来，还请落座。” “这座庄园里没有仆役，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餐桌上摆着丰盛诱人的菜肴，但即便华生三人坐下，仍然没有人动刀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坐在主位的老侯爵脸上。 老侯爵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十二张熟悉的脸。 这一次，他停留得更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最终，他脸上的神情有了变化。 那表情很奇怪。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很好。一家十二人，全部都在。” 112：十二位背叛者 侯爵夫人勉强笑了笑：“都在……您……您身体好些了？” 老侯爵以笑容回应：“你难道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吗？毕竟是你负责护理我的身体。” 餐桌上的气氛骤然凝固。 “看起来阿什科姆侯爵是打算将这件事全交给我们这三个外人了。”迈克罗夫塔有些无奈。 倘若可以，她真想尽快离开这里。 这是件麻烦事暂且不提，其中还藏着巨大的危险，可能让她或夏洛特受伤。 本来以为阿什科姆家特意在“11月29日”写出邀请函，是蕴藏着针对夏洛特的阴谋。 结果她却是吃了情报不足的亏，没推测出阿什科姆发出的四封邀请函，仅仅是针对具有特定职业的名门之后。 “虽然以我的途径，想调查侯爵级别的消息确实有些困难，但猜想到夏洛特可能遇到危险就匆匆赶至黑荒庄园，结果真的陷入这般境地，反倒是我的问题了。” 然而现在为时不晚，只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便能轻松离开这里。 只是…… 迈克罗夫塔无奈地看向身侧的夏洛特：“对她来说，这是绝无可能的事呢。” 既然是她将危险带来的，那现在自然有义务帮夏洛特解决这危险。 更何况，她可是夏洛特的姐姐啊！ 而华生脑海里的想法就没这么复杂了。 他只是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侯爵与侯爵夫人之间的对峙：“侯爵已经大致猜到是谁对他下手了吗？” 不过看这样子，侯爵恐怕没有任何证据。 可既然侯爵已经对夫人有所怀疑，为何不早点出手制止？ “除非……” 华生想到了他此前的发现。 就在这时，长子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父亲，您……” 老侯爵抬手，打断了他的长子。 他不紧不慢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随后将美观奢华的白玉酒杯重重摔在地上！ “咔嚓～” 伴着白玉酒杯破碎的声音，老侯爵右拳鼓起，重重敲了敲桌子，宛若雄狮鬓毛炸起般怒吼： “有人想让我死！” 没有人说话。 “有人……等我死的这一天，等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次子脸上。 次子脸色苍白，刚握紧的餐叉又开始抖动。 “有人……怕我活着！” 他的目光移向表侄。 表侄微笑着，但那笑容有些僵硬。 “有人……以为我不知道！” 他的目光扫过侯爵夫人。 夫人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在这头宛若暴怒雄狮的男人面前，无人胆敢反抗。 但这头雄狮终究是垂垂老矣，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那么接下来，总得有人来继承这头雄狮的遗产。 “但我不知道，是谁。” 老侯爵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 “是你们中的一个。还是……几个？” 无人应答。 餐桌上一片死寂。 窗外，雪还在下。 现在不过是暂时的停滞。 一切都终将走向既定的结局。 “这件事存在着很大的利益，足以让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二人共同联合起来。” 华生眼帘低垂，这是他先前就发现的事。 而根据现在的情况来判断…… “他们都期待着，期待着老侯爵的死亡。如此便能成功占据，分享他留下的一切。” “耶稣与他亲自挑选的十二门徒中，出现了一位背叛者。” “而阿什科姆侯爵与他的十二位具有血缘关系的亲属中，出现了十二位背叛者。” 或许次女仅仅是被其余十一人的意志所裹挟，但知情不报，帮人隐瞒罪孽，这本身同样是要被判处刑罚的罪孽。 夏洛特轻声道：“是他们想杀阿什科姆侯爵。特意写信邀请名门之后前来，是要借名门的影响力，将他的死定性为自杀，让遗嘱依旧具有法律效力。” 正因为是谋杀，所以才要特意邀请侦探，医生，律师。 现在局势已然明朗。 但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应对这十二人。 “不可轻举妄动……” 此时此刻，夏洛特终于明白华生和迈克罗夫塔为何选择顺其自然。 他们无法确认对方是否持有枪械。 如果真有，情况会糟糕得多。 他们三人中，唯有华生持有枪械。 而热武器与冷兵器之间的差距，并不是技艺所能够轻易弥补的。 侯爵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还要轻上几分：“不管是谁。” 他抬起手，指了指餐桌上的十二人。 动作缓慢，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尽管来吧。我已等你很久了。” 他的胳膊落下，无力地垂在椅子旁。 侯爵夫人像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您？！” 老侯爵闭上眼睛。 红润的脸色已消失不见，重新恢复成病态的苍白。 呼吸和胸口的起伏随之变得急促起来。 华生连忙上前一步，将他的身体靠在自己身上：“阿什科姆侯爵累了，需要休息。” 他扶着老侯爵，重新穿过那条令人压抑的昏暗走廊。 这一次，老侯爵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向任何地方。 他只是被华生带着，向走廊尽头走去。 一步一步，像走向自己生命的坟墓。 两人走出餐厅后，门被关上。 餐桌旁，十二人仍旧沉默地坐在原位，没有人动刀叉。 最终还是侯爵夫人第一个站起身，语气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吃饭。” 没有人回应。 没有人动作。 她索性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往日美味的菜肴，此刻竟味同嚼蜡。 “看起来是我们耽搁太久了。”侯爵夫人忽然意味深长地说：“再怎么美味，随着时间流逝，风味总免不了要流失些。” 其他人闻言，纷纷拿起刀叉，尽情享用起盘中的食物。 随即，他们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的确如此。” “不能再耽搁了。” 只有侯爵次女，仍旧深深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言不发。 她面前的盘子，食物一口未动。 夏洛特与迈克罗夫塔对视一眼。 然而，她们什么都没说，只是同样举起了刀叉。 113：华生：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喜欢她 不久，华生回到了餐厅。 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二人已经全部离开，连迈克罗夫塔也不见了踪影。 餐厅内只剩下娇小的夏洛特一人。 “你姐姐呢？”华生颇为好奇地问。 “她……”夏洛特回过头，视线落在他英俊的面容上，脸颊微微泛起绯红。 她停顿片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自若：“她说趁现在还算安全，先去探明黑荒庄园的内部构造。这样万一遇到危险，我们能有提前规划好的逃跑路线。” 华生心下郁闷。 这算什么情况？ 次女来找他时，脸红是因为过度紧张。 那现在的夏洛特呢？ 莫非也是因为紧张而脸红？ 可她不过是和自己进行简单的对话而已，有什么值得紧张的？ “难道说……”华生眼睛微微眯起，心中猜测：“夏洛特在骗我？迈克罗夫塔其实是去做别的事了？” 可她的反应，实在不像是在说谎。 更何况，此刻三人在黑荒庄园内，即便内部存在再大的冲突，也会选择视而不见，等到安全离开后再谈。 除非…… 这冲突已经大到让她们无法忽视的地步！ “是发现我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做的事了？”华生眉头紧皱。 可这根本没有道理！ 如果迈克罗夫塔真发现了问题，早在进入“东方快车”号前，甚至是在最初见到他时就该向他发难，而不是跑到这个毫不相干的地方去找线索。 “所以……” 最终，华生得出连他自己都觉得震惊的结论：“夏洛特说的是实话？她并非因为欺骗我而紧张？” 可一个困惑解开，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困惑。 夏洛特既然不是因紧张而脸红，那便是因害羞，兴奋，尴尬之类的情绪。 可这又是为什么？ 是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吗？ 思索间，华生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不好！” 他在心中暗叫一声。 夏洛特呆呆地望着仍然与自己保持一步之遥的华生，目光落在他额头前方的位置。 那里停留着她伸出的右手。 那只手僵在半空，不知去处，像是迷路的孤鸟。 她抿了抿唇，眼底最深处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失落。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的内心并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华生……”沮丧的念头如潮水般涌来：“他的身体，在下意识地警戒我。” 早在教华生练习重剑时，她就隐隐察觉到了。 哪怕他全身筋疲力尽身体抵达极限，在她靠近时，华生也会“不经意”地向前栽倒，恰好避开她的触碰。 那时的她，没有确切的证据。 华生的确可能因为脱力而栽倒，只是时机太过巧合，偏偏在她想要触碰他的时候。 所以她只能将那份疑虑暂且搁置，一笑而过。 可此刻，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到现在，华生依然对她下意识地抱有警惕。 就连简单的肢体接触，他都会下意识地避开。 有意的回避固然令人难受，可无意的回避，更让人伤心。 华生打心底里，就没有完全相信过她。 以往那些看似亲密的举动，不过是他刻意压制心中警戒心后，做出的表演罢了。 “如果一切只是我的误解，”她想起先前的问题：“如果我们真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朋友关系……那我该怎么办？” 夏洛特终于知道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和华生，确实只是朋友。 再普通不过的朋友。 但关于后半个问题，夏洛特还不知道答案。 “麻烦了。”华生心下焦急，长长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发现我心里对她的警戒心了。” 早在第一个案子结束，送出蛇形手链作为生日礼物后，他便基本看清了夏洛特的为人。 对这位天真单纯，热爱正义的少女侦探，他心中的戒备已近乎消失不见，只剩下微不足道的残余。 甚至随着相处时间越来越长，就连这点残余也快要消失不见。 可偏偏就在那时，他发现了西蒙·阿伯特之死背后的真相，心生恻隐之心，做了件并非正义的事。 为了掩盖真相，拯救薇薇安，他欺骗了夏洛特。 但是，为了防止出现差错，在不经意间泄露有关真相的线索，华生心中那点戒备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死灰复燃。 最终，酿成此刻的局面。 “这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关系。得尽快解决。眼下身处险境，团队内部任何一点不合都会被放大，更何况迈克罗夫塔是夏洛特的姐姐，她绝不会看着妹妹伤心。” “况且，抛开对友人的美好滤镜之后，夏洛特可能会对圣尤菲米亚一案产生新的联想，所以……” 华生沉默了。 他骗不了自己。 就在刚才，他还用“这种危险境地下，内部再大冲突也会选择视而不见”作为推论的依据，转眼又用同样的话来说服自己。 这本身就是自相矛盾。 接下来的念头，不过是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他会不会……大概，可能，或许，对眼前这个“平生见过最可爱的女孩子”产生了一点好感？ 这想法听起来荒谬，但华生根据此刻的状况，无法否认这种可能。 若以此为出发点，他现在又该做些什么？ 他缓缓蹲下身子，将额头抵在夏洛特触手可及的地方。 姿态温顺得近乎讨好，像只摇尾乞怜，渴望被摸摸头的大狗。 “哼。” 夏洛特轻哼一声，竟然是学着华生方才的模样，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她的声音冷淡，仿佛是庄园外纷飞的大雪般寒冷：“约翰先生，请问您现在在做什么？” “明明您是我姐姐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的婚约者，却在我面前做出这般姿态……莫非您心中没有半点羞耻之心吗？” 夏洛特态度坚决，丝毫也没有原谅华生的打算。 像是现在这般情况，在华生二十年的人生经历中，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因此，经验不足的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事情来挽回。 114：认知错位 华生眼帘低垂。 看样子，现在已经无法在短时间内解决两人之间的情感问题了。 既然如此，便不能再在这件事上过多浪费时间。 华生根据目前情况，瞬间做出了最为理智的决定。 首先要保证自身安全。 等完好无损地离开黑荒庄园后，他会有充足的时间去了解别人遇到类似情况时的应对方式，从中找出最合适的解决方案。 夏洛特双手抱臂，背对着华生站着。 她偷偷回眸，看见华生像块石头似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本来就沮丧难过，甚至生出几分气愤的她，此刻更加生气了！ 华生难道不知道上来道歉吗？ 不知道承认错误，保证以后一定会加以改正吗？ 现在这算什么？ 刻意用这种冷淡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她越想越气，在华生看不见的地方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她打定主意：在离开黑荒庄园前，不，在华生主动道歉，承认错误并承诺改正之前，她绝对要用现在这样冷淡的态度对待他！ 以前的夏洛特已经死了！ 现在的夏洛特非常难哄，这都是你亲手造成的，可恶的华生！！！ 要知道，她主动靠近华生，想把手贴在他额头上，是因为发现他状况不对，像是生了病，那是关心他。 结果呢？ 却换来这样的事！ 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心里也难免会生气吧？ 既然如此，她现在就不是在耍脾气。 她是在对华生进行惩罚！ 看起来，夏洛特似乎没那么生气？ 实际上她确实生气了，只是没有华生想象中那般不可挽回，难以解决。 毕竟华生和夏洛特之间，最多也就是关系不错的朋友罢了。 这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 虽然两人举止亲密，行为暧昧，但他们之间的关系，确确实实只是普通朋友。 要说最让夏洛特难过的，是华生对她抱有警惕心。 由此便可以判断出，华生对她并没有抱持与她相同的，那方面的想法。 可仅仅因为这个理由就对华生宣泄怒火实在是不像话。 凭什么因为华生不喜欢自己而对他发火泄愤？ 这毫无道理。 华生不是她的婚约者。 他可以喜欢任何人，也可以不喜欢任何人。 这全是他的自由。 夏洛特对自己和华生之间关系的认知，并没有出错。 与之相对的，是华生。 他一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也清楚，自己和夏洛特之间的关系有多么亲密。 只是出于某些原因，他一直在自我欺骗。 但他的实际行动却很真实。 和斯坦福继续交易，在苏格兰场获取侦探督察的地位，是为了提升自己的身份，从而缓慢接近出身名门的夏洛特。 正因如此，华生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产生了认知偏差。 他们仅仅是关系较好的朋友吗？ 华生清楚地知道，他们确实只是这样的关系。 可在潜意识里，他并不这么认为。 他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应该更亲密些。 所以他认为，对夏洛特抱有警惕心的自己，做出了难以原谅的事。 这是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 于是他选择了暂时搁置。 可这个决定，让夏洛特更加生气了。 华生收敛思绪。 他暂时还不知道自己那个自以为理智的决定造成了多么严重的问题。 他同样不知道，此刻只需要顺应感性，真心实意地向夏洛特道歉，便能解决问题。 他只是如是说：“福尔摩斯小姐，烦请您在这里稍等片刻。” 这充满距离感的称谓，让夏洛特更加气愤了。 尽管她说出来“约翰先生”这样的称呼，但这是因为她现在在生气啊！ 华生又是凭什么使用“福尔摩斯小姐”这样的称呼？ 实在是笨蛋，笨蛋，世界第一的大笨蛋！！！ 气呼呼的夏洛特根本就不打算理会华生。 她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防止有意料之外的危险伤害到正在用餐的华生。 可是忽然间，夏洛特又愣住了，忍不住在心中暗骂：“我担心他干什么？华生这个可恶的家伙，绝对不会有事！” 哪怕处于无意识状态，在面对她时尚且抱有警惕的华生，又怎么可能不留意周边的情况？ 哪里需要她在这里自作多情，替他观察四周？ 她心中怨念深重，对刚才发生的事耿耿于怀。 对此，华生毫不知情。 正如先前所说，他已经将这件事情暂且搁置了。 此时脑子里，想着的全是老侯爵的事。 “阿什科姆侯爵活不久了，撑不过几天。” 倒不如说，老侯爵回光返照后没有当场死亡，已经足够令他惊讶。 “但是……” 他清楚地记得离开餐厅后，餐桌上那些人的对话。 “他们连几天都等不了吗？” 虽然说迟则生变，可贸然出手，只会留下更多线索，徒增暴露的风险。 “除非……”华生回想着老侯爵那消瘦如尸的身形：“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根本不会留下新的线索。” 老侯爵是突发重病，却没有立刻死亡。 由此可知，那十二人不愿让他死得太过突兀，所以采用了某种需要经过长期累积才能致命的手段。 “不会留下新线索，是因为他们只需要重复先前的流程。即便有未曾察觉的线索，早在之前动手时便已经留下了，现在也根本不会因此而产生担忧。” “终究还是不将我们放在眼里。” 华生微微叹息。 他们三人中，最年长的迈克罗夫塔不过二十一岁。 在那十二人眼中，也不过是刚成年的孩子，自然不会担心他们发现真相。 即便真发现了，区区三人，又能带来什么威胁？ “不过，这倒也是好事。” 华生并不觉得此时被小瞧有什么不好。 身处劣势，想要取胜，除了自身努力，敌人的自大与轻视同样至关重要。 就在此时，一道带着调侃意味的熟悉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样，你们俩之间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了吗？” 迈克罗夫塔人还未进餐厅，声音便先传了进来。 115：恋爱经验：零 迈克罗夫塔刚踏进餐厅，脸上的笑容便收敛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她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并非她想象中那般暧昧，反而比以往多了几分距离感。 迈克罗夫塔有些无奈地想：“他们俩竟然闹矛盾了？偏偏挑这个时候……真是浪费我特意创造的机会。” 正如夏洛特所说，她的确是去探查庄园内部构造，方便遇险时规划撤退路线。 但临走前，她也不忘调侃一句：“调查案件固然重要，可也别绷得太紧。等他回来，你们就能享受难得的二人时光了。” 不等夏洛特回答，也来不及看她羞涩的反应，迈克罗夫塔便匆匆逃走了。 这也是为什么夏洛特面对华生时，脸颊会微微泛红。 虽然说早已习惯了这种调侃，可来自亲人的话终究带着些特别的意味，让人心中不可避免地更加害羞。 至少夏洛特是这样的。 当然，那些羞耻感此刻已经全然消失。 “迈克罗夫塔，”见她回来，华生当即开口：“我们回房间吧。请你把庄园的内部构造画在纸上。” “难道说……你不信我？”迈克罗夫塔回望过去，旋即毫不在意地点点头。 “当然没问题。只是我不擅长画图，就由你根据我的描述来画吧。如果存在错误和疏漏，我会指出来。” 迈克罗夫塔性子慵懒。 她喜欢推理，却讨厌搜集证据来佐证她的推理。 因为那实在是太过麻烦的事情。 所以即便有人质疑她的推理，她也只会一笑而过。 此刻面对华生的不信任，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并非不信任，”华生解释：“只是有备无患。”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否则篮子脱手，里面的鸡蛋就会全部碎掉。 此刻也是同样的道理。 如果迈克罗夫塔出了什么状况，他们对庄园内部构造便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嗯～”迈克罗夫塔轻咬烟嘴，周身白雾缭绕。 缕缕白烟中，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眸更显得摄人心魄。 “当然没问题。” 她看着夏洛特，笑着回应。 二楼，华生房间内。 华生沉默地拿着笔，根据迈克罗夫塔的描述在纸上绘制黑荒庄园的内部构造。 “啊啦～”迈克罗夫塔唇瓣微张，右手遮住微微张开的嘴。 虽然有些吃惊，她却仍然是维持着上流小姐的礼仪。 “华生，不好意思呢。方才我记错了，这里的路线不对，正确的应该是……” 她伸出食指，在纸上大致比划出正确路线。 华生依旧沉默。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短短时间内，迈克罗夫塔总是“不小心”说错路线，又迅速回想起来，伸手在图上纠正。 “我的记忆力实在太差了呀，”她轻声叹息，略带歉意：“好在时间还算充裕，也没别的事要忙。” 然而这演技十分拙劣。 或者说迈克罗夫塔根本就不打算加以掩饰。 她脸上根本没有任何表情。 她虽然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却看得出妹妹夏洛特不开心。 而导致夏洛特不开心的，正是华生。 所以她选择用这种方式帮妹妹出气。 看起来幼稚，实则相当有效。 既不影响他们在庄园内的调查，又能稍稍回击欺负夏洛特的华生。 华生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 但他隐隐察觉到了怪异之处。 夏洛特和迈克罗夫塔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在他看来更感性，更不理智的做法。 也就是执着于刚才餐厅中发生的那件事，而非暂且搁置，等安全离开后再做处理。 “倘若只是夏洛特一人倒也罢了，可连迈克罗夫塔都选择现在处理……” 华生并非觉得夏洛特更冲动感性而迈克罗夫塔更理智，所以从后者反应中察觉异常。 而是…… “迈克罗夫塔根本不知道我和夏洛特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从夏洛特的情绪中，判断出了这件事的严重程度！” 既然迈克罗夫塔选择此刻解决，那就证明在她看来，华生和夏洛特之间的事根本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解决！ “我判断失误了吗？” 华生迅速意识到自己错在了哪里。 “我和夏洛特之间仅仅是朋友关系。即便我对她抱有戒备心，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念及至此，他心中不可避免地涌起一阵失落。 既然夏洛特只因此事生出些许不满，那便意味着…… 在她看来，两人之间不过是普通朋友罢了。 “不……”华生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想：“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具体是什么情况，他也看不明白了。 观察推理，洞悉人心，这些他都能做到。 但唯独恋爱，他没有经验。 身处其中，思维便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无法清晰判断，无法看透本质，无法找出那个唯一的正确答案。 况且…… “现在根本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因为他那个自以为理智的决定，暂时搁置，无视夏洛特情绪，反倒让她生出了更多不满。 这是他亲手造成的局面。 所以，他需要解决它。 “夏洛特，” “华生，” 两人同时开口。 奇怪的是，他们都没有用先前在餐厅时那充满距离感的称呼。 “咦？” 迈克罗夫塔眉头微挑，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妙。 该不会……这俩人经过短暂的不愉快后，又迅速和好了吧？ 这样一来，夹在中间为妹妹出气的她，算什么？ “我先说吧。” “我先说吧。” 两人都急切地想先开口。 最终，还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华生选择了退让，将率先开口的机会让给了夏洛特。 “你难道没发现迈克罗夫塔是故意的？她在欺负你。” 夏洛特恨铁不成钢地质问。 “发现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夏洛特追问：“莫非华生你就喜欢被人这样对待？” “因为我做错了事。”华生态度耿直：“做错事，理应受罚。” 夏洛特闻言，忽然轻声一笑。 “华生果然是笨蛋呢。” “是彻头彻尾的笨蛋。” 116：厌恶爱，渴求爱，恐惧爱 夏洛特清楚地记得不久前发生的事。 那是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 当时她陷入困境，急于调查，手段过激。 竟然用武力逼供，强迫知情人开口。 华生知晓后，只是斥责了她一句，并没有施加任何惩罚。 相反，华生耐心地安慰她，让她不要因走上错误的道路而难过。 他告诉夏洛特：你还年轻，犯错是难免的。不必太过在意，只需要意识到错误并加以改正，这就够了。 之后，华生陪着她，向那些被武力逼供的前贵族们挨个登门道歉。 “华生，你对别人很宽容呢。”夏洛特伸出右手，试探着靠近华生。 见他没有避开的反应，便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既然如此，为什么对自己要如此苛责？” 仅仅是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甚至称不上错误的“错误”，就默不作声地接受迈克罗夫塔长时间的捉弄？ 夏洛特真的难以想象，华生竟然是因为这样荒唐的理由…… “真是笨蛋！” 她望向华生的眼眸中满是怜惜。 “因为我分明察觉到了你情绪的变化，却还是选择置之不理。”华生闭上眼，防止自己心生动摇，同时阐述着自己的看法：“这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他现在犯下的错，与夏洛特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犯下的错，不能一概而论。 住在那里的人，是前贵族！ 是身上散发着令人难以忍受的罪孽的刺鼻腐臭的前贵族！ 倘若身处原来的世界，华生绝不会手下留情，各种刑讯手段都会施展。 但夏洛特不可以。 华生想让她走在绝对正义的道路上，想让她永远保持天真单纯的可爱模样。 所以他不能对她犯下的那种“错误”视而不见，必须纠正。 这便是夏洛特犯下的“错误”。 是并非错误的“错误”。 而华生，是亲手伤害了亲近之人，伤害了夏洛特的心。 并且他明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却还是选择逃避，选择视而不见。 不管其中有什么理由，那都不重要。 对夏洛特而言，华生就是选择了逃避，选择了视而不见。 所以华生才会认为，自己犯下了多么不可原谅的过错。 “华生你个笨蛋，到底在自说自话些什么啊？！”夏洛特忽然提高声音。 “我心里确实不开心……但我从来不认为华生你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在她心中，华生始终是那副完美的，无论什么事都能做好的高大身影。 所以…… “请你不要再显露出现在这副模样了。” 她抚着华生脸颊的手指，指尖微微颤抖。 如果华生一直保持这副模样，她也会跟着情绪低沉，伤心难过的呀。 所以……请务必恢复到平常的样子吧。 “我知道了。” 华生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睁开眼，其中因情绪波动而起的涟漪已然平息，唇角勾起一如往常的笑容。 “感谢您的宽容。” 夏洛特望着他。 华生脸上已经带上那副熟悉的笑容。 那副虚假的笑容。 眼眸深处却藏着未曾消散的自责与悲伤。 “华生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养成这样古怪的性子呢？” 夏洛特忍不住生出这样的困惑。 厌恶爱，渴求爱，同时又恐惧着爱。 她想不到答案。 但她想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华生，”夏洛特忽然轻声开口：“你曾经说过我是天使，对吧？” “嗯？”华生不明白她为何忽然提起这事，却仍然是点点头：“嗯，是我送你生日礼物时说的。” 那是11月29日。 而今天是12月10日。 期间虽然发生了诸多事情，但也不过只是过去十天左右的时间而已，华生自然记得清楚。 “那就没问题了。” 夏洛特展露出温柔的笑容。 华生说她是天使。 那么她便要成为爱的天使。 让华生不再厌恶爱，不再恐惧爱，也不再苦苦渴求爱。 因为华生心中，已经充满了她所给予的爱。 此时此刻，华生房间门外。 迈克罗夫塔正面无表情地抽着烟枪，周身云雾缭绕。 她站在这里抽了许久，用特制药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就知道事情最终会发展成这样。 华生和夏洛特到底还是和好了。 现在她的处境，就稍稍有些尴尬了。 “嗯……画图反正也结束了，我也没什么回去的必要。”迈克罗夫塔想了想，向自己房间走去。 虽然说三人原计划是晚上睡在同一间房里，最大程度上保障安全。 可事已至此，如果再强行挤在一间屋子里面，难免尴尬。 索性迈克罗夫塔直接回自己房间。 反正三间房彼此相连，夜里如果真有什么事，彼此也能瞬间察觉，赶去帮忙。 “嗯？” 念及至此，迈克罗夫塔忽然想到什么。 回到房间后，她轻敲墙壁：“夏洛特，能听见我说话吗？” 下一刻，夏洛特的声音清晰地从隔壁传来：“可以，什么事？” 迈克罗夫塔沉默了。 这三间房不仅相连，隔音效果还近乎为零。 而华生和夏洛特住在中间那间屋子。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她都会清清楚楚地听见两人在房间里的动静。 “唉～” 迈克罗夫塔幽幽叹息。 最终她只是轻咬烟嘴，深深吸了一口，随即对隔壁的夏洛特提醒道：“你们两个动静小点，我要睡了。” 她其实根本不打算这么早睡，只是这样一来，即便真发生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氛围也不会太尴尬。 “不过想来根本不会发生吧？” 迈克罗夫塔脸上浮现狡黠的笑意。 她看得清楚，两人还没到那一步。 现在说这话，不过是逗逗他们罢了。 “不过……他们现在到底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迈克罗夫塔还不知道，此刻的华生和夏洛特之间虽然氛围暧昧，却仍然只是朋友关系。 就连握手，也仅限于最初决定合作时那一次。 此时此刻，夏洛特突然意识到迈克罗夫塔指的“动静”是什么。 她已经18岁了！ 怎么可能会像只小白兔似的什么也不知道。 只是…… 夏洛特强装镇定，余光却是止不住地打量身侧的华生。 117：熟睡的华生（打赏加更） 华生对此并没有太大反应。 他已经二十岁了，是理论知识丰富的成年男性。 虽然实战经验为零，但这并不妨碍他不会因为区区调侃而羞涩脸红。 更何况此刻，他正沉浸于欺骗亲近之人的自责中，根本无暇在意这些。 “夏洛特，”华生瞥了一眼怀表上面的指针，轻声道：“时间不早了。” 现在大约晚上九点。 按夏洛特往常的良好作息，该睡觉了。 “唔……”夏洛特望着那张唯一的床，原本就微微动摇的内心此刻更是剧烈颤抖起来。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莫非她刚才判断出错？ 华生根本没沉浸在悲伤自责中，而是满脑子充斥着……那种想法？ “不！”夏洛特右手按在胸口，深深呼了口气：“夏洛特，你要冷静。难道忘了之前的事吗？” 上次以为华生是色中饿鬼，结果到头来是她误会了。 其实她才是满脑子那种念头的那个。 “可是……”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 这里相当空旷，除了一张大床，再没有可以睡觉的地方。 即便华生真没那种想法，恐怕也只能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了吧？ 好在床足够大，两人睡上去绰绰有余。 倒不必担心挤在一起，因为不可避免的身体接触而紧张得睡不着。 “我不是已经决定要给予华生爱吗？怎么会因这种事紧张犹豫？” 夏洛特鼓足勇气，回头望向不远处的华生。 “咦？”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正在做些什么的华生，困惑地歪了歪头：“华生……你在做什么？” “很难理解吗？”华生低头看着铺在地上的衣服，想了想，发现确实不太容易理解。 “今晚我打算穿着衣服睡地上。但穿着脏衣服出去见人太失礼，索性把包里带的换洗衣物铺在地上当床垫。” 华生随身带着各种乔装道具。 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时，这些提前准备的东西就派上了用场。 完美的伪装让夏洛特都没能在短时间接触中发现端倪。 乔装打扮的道具里，衣服自然是不可或缺的。 此刻，他几乎把背包里除了女性衣物外的东西全拿了出来。 华生不拿女性衣物的原因很简单，他拿出来真要被当成彻头彻尾的变态了。 解释这是用来乔装打扮的道具，更是万万不可。 虽然夏洛特知道他曾经乔装成绅士打探消息，却并未亲眼见过。 如果让她见识到自己乔装的能力，那在圣尤菲米亚案件中，他就显得更可疑了。 “把换洗衣服全铺在地上？”夏洛特眨了眨眼。 此刻她应该有什么情绪？ 生气吗？ 华生宁愿做到这种地步，也不愿和她睡在一张床上？ 或许是太难理解，她此刻竟没有生气，只是感到困惑：“为什么华生不和我睡床上呢？反正床这么大，而且是穿着衣服睡，有什么问题吗？” 这种感觉，不就像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吗？ 华生能接受在沙发上紧挨着，却无法接受在床上躺着，保持不小的距离？ “不，”华生生硬地回答：“我只是……比起睡床，更喜欢睡地上。” 很明显，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他只是还没做好准备罢了。 才刚刚意识到自己或许，可能，大概对夏洛特确实抱有那么一点好感，现在就要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实在有些太为难他了。 夏洛特显然明白这是华生随口说出的谎言。 但她并不打算戳穿。 只是食指轻点下巴，做出思索的模样，随即唇角勾起温柔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呀。那之后我们就睡同一间屋子吧。” “我睡床上，华生睡地上。要不然你屋子的床总空着，肯定会觉得孤单吧？” 华生无言以对，只能装作没听见，用后背对着她。 “竟然真的打算这样睡吗？” 夏洛特微微叹息，实在难以想象华生是怀着怎样的想法，才能做出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决定。 “华生～” 她在他耳边轻声低语。 “睡在地上容易着凉。何况现在是冬天，外面还下着大雪。回床上睡吧。” “如果……” 她坐到华生身旁，双手轻轻揽住他的腰。 “你执意要睡这儿，那我也睡这儿。” 语气蛮不讲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这是此刻最好的应对方式。 华生既然做出这样的事，就说明他根本不在意什么合理性了。 小小的，软软的，暖乎乎的身体贴了上来。 华生清楚地知道，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选择睡在地上，本就是因为认清了自己心中对夏洛特怀有的一丝好感，而对同床共枕感到为难。 可现在，夏洛特整个身子都贴了过来。 “我知道了。” 他无奈地答应。 沉默片刻，华生说：“夏洛特，谢谢你。” “嗯？”夏洛特似乎不明白：“谢我什么？” “只是突然想这么说。” 华生已经彻底明白了。 夏洛特确实原谅了他。 就像她曾经原谅尤利娅一样。 正因如此，他才愈发无法原谅自己。 无法原谅自己欺骗夏洛特，伤害夏洛特，戒备夏洛特这些种种不可饶恕的事情。 无论如何，两人最终还是睡在了一张床上。 一人一边，中间隔着相当远的距离。 这样就不必担心夜里会不小心碰到。 “好累……” 华生的眼皮开始打架。 可此刻分明不该睡。 平日他睡觉都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在这种危险境地，又怎能轻易入睡？ 绝不该如此！ 可…… “呼～” 华生终究还是彻底闭上了眼睛，败给了睡意，陷入深沉的睡眠。 他确实太累了。 自从在圣尤菲米亚做出那件事后，他便一直无法好好休息，始终处于疲惫之中。 在火车卧铺车厢时，他就差点因为迈克罗夫塔的特制药草而放松心神，陷入到睡眠之中。 现在，华生终于是可以好好休息了。 尽管这里存在危险。 但此时，危险尚且没有爆发。 更重要的是， 夏洛特就在他身边。 仅仅因为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118：侯爵之死（打赏加更） 时间缓缓流逝。 庄园外，大雪纷飞。 道路上的积雪越来越厚，连城里的马车都少了许多。 至于黑荒庄园这样藏在森林最深处的宅邸，更不会有任何访客。 层层密林与皑皑白雪，已经将庄园与外界相连的通道彻底阻隔。 天色由黑转白。 迈克罗夫塔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 昨夜隔壁房间竟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让她莫名有些失望，虽然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失望什么。 她推开门，见隔壁房门依旧紧闭，便顺势推开，打算叫醒两人。 “你们两个，该起床了……” 话音未落，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夏洛特娇小的身躯依偎在华生怀中。 华生虽然看似与她保持着距离，身体却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 “这两个人昨天晚上到底做了什么？！” 迈克罗夫塔不敢想象这张床昨夜究竟承载了怎样的故事。 不过…… “看起来累得不轻。” 她轻轻关上门，倚靠在墙边。 “反正现在没什么要紧事，就再让你们睡会儿吧。” “唉～”望着夏洛特那软乎乎的脸蛋，她叹了口气。 “明明以前抱着妹妹睡觉的是我。结果那个口口声声说要一个人睡的夏洛特，又和别人睡在一起了？” “稍稍……有点嫉妒呢。” 虽然她还没有完全摸清华生是什么样的人，但夏洛特如此信任他，这便足够了。 “只是不希望自家的傻妹妹被其他人夺走……”她自嘲般笑了笑：“我还真是抱着相当可悲的想法呢。是害怕妹妹离开我的身边吗？” 可她明明清楚，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就像昨天，夏洛特与华生闹矛盾后，依旧会像小时候一样，躲在她身后。 只是迈克罗夫塔还没做好将妹妹分给别人的准备。 那可是……与她从小相伴至今的可爱妹妹啊！ 就在此时，一声尖叫打破了庄园的寂静。 声音尖锐短促，随即戛然而止。 华生瞬间睁开眼眸，清醒过来。 “出事了。” 他顾不上看身旁的夏洛特，循着声音来源匆匆向外跑去。 “咦？”迈克罗夫塔眨眨眼，疑惑地看着躺在床上，脸颊布满红晕的夏洛特：“原来你们两个早就醒了？” 看来两人脸上的疲惫确实是真的。 只是这疲惫，是因为意识到他们此刻正紧紧贴在一起而产生的，而非是出于什么复杂的缘由。 “你们两个……” 迈克罗夫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如果没有这声尖叫，华生和夏洛特岂不是要在床上装睡，一直等到她主动来叫？ “不过看来，昨晚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会睡在一起，显然也是他们始料未及的，所以才会因这尴尬的处境而僵持住，不知如何是好。 “算了。” 迈克罗夫塔摇摇头，不再多想。 她用玉质烟杆轻轻点了点夏洛特的额头：“走吧。听起来像是出了大事。嗯，依据那声尖叫判断，应该是阿什科姆侯爵死了吧？真是凄惨而不体面的死法。” “这就是大家族之间的尔虞我诈吗？” 此刻，迈克罗夫塔倒有几分相信侯爵夫人所说的“老侯爵主动遣散仆役”了。 这般模样如果让外人看见，确实是颜面尽失的事。 虽然她百分百确定，遣散仆役绝非老侯爵的本意。 尖叫声惊动了整座庄园。 华生听到声音的瞬间便已经动身，以最快的速度赶去。 但他的房间距离老侯爵的房间最远，等他赶到时，门前已经围了许多人。 最先赶到的是侯爵夫人。 她披着睡袍，脸色苍白。 随后赶来的是长子和次子。 次女此刻正靠在墙边，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华生一眼捕捉到了关键目标，穿过人群，走到她身旁。 “没事的。”他轻声安抚，用曾经学到的话术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但他心中并没有放下对次女的怀疑。 命案的第一发现人虽然不一定是凶手，却同样具有不小的嫌疑。 需要根据后续调查，用线索和证据来发掘疑点，或者证明其清白。 次女的情绪渐渐安定下来。 然而，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回到侯爵夫人，也就是她的亲生母亲和兄弟姐妹身边，而是紧紧抓住华生的衣袖，仿佛将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华生眼睛微微眯起。 看来，次女确实是被阿什科姆家族的意志所裹挟，卷入了对老侯爵的谋杀。 她本意并非如此，甚至潜意识里恐惧着其余十一人的所作所为。 “只需稍加诱导，就能从她口中套出实情。”华生心想。 即便次女不知道全部细节，也肯定比他们三人知道得多。 只是……他真的该这么做吗？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迈克罗夫塔和夏洛特也赶了过来。 夏洛特过来的第一瞬间，目光便落在紧紧抓着华生衣袖不肯放开的次女身上。 眼眸中顿时浮现出几乎凝为实质的敌意。 但随即，她便将这股敌意收敛了起来。 因为华生此时正好看了过来。 “什么情况？”华生心中暗自嘀咕：“刚才感觉有股相当强烈的视线看向这边，但是等我望过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当真奇怪。 目前华生心中最大的怀疑对象便是夏洛特，毕竟他们两人始终待在一起，只是他不清楚夏洛特为什么会产生那样强烈的视线。 迈克罗夫塔也暗暗心惊。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夏洛特隐匿气息的能力竟有了如此显著的提升。 虽然……嗯……是因为这样荒谬的原因，但至少有所进步，这便够了。 见两人都靠了过来，华生这才轻声询问次女刚才究竟看到了什么。 “唔……”次女躲在他身后，刻意避开夏洛特的视线。 不知为何，这个身材娇小的女孩让她心里莫名害怕。 虽然与面对母亲她们时那种恐惧不同，但同样令人胆寒。 “事情是这样的……” 据次女所说，今早她端着一盆热水，打算去房间给父亲擦脸。 可推开门时，父亲就已经是现在这副躺在床上的模样了。 119：自然死亡？（打赏加更结束） 次女提供的信息很少。 华生甚至难以从中提炼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正常来讲，情况应当如此。 但…… 他微微皱眉，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从老侯爵的身体状况，房间内壁炉几乎熄灭的余烬来看，显然没有人照顾他。 可是昨晚餐桌上，老侯爵分明对侯爵夫人说过：“难道你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吗？毕竟是你负责护理我的身体。” 这点倒不难解释。 侯爵夫人既然是参与谋杀的一员，表面负责照顾实则漠不关心，再正常不过。 但…… 次女方才说，她打了盆热水，打算去给老侯爵擦脸。 也就是说，她确有主动照顾的意愿。 “所有人都想让他死，所以次女的照顾被禁止了？” 这倒也说得通。 其他人自然不愿看到老侯爵身体好转。 况且，如果他们真采用某种手段谋害他，绝不能让次女撞见。 假如她当真软弱善良，其余十一人不可能毫无察觉，更不会不对此抱有警惕。 次女虽然被裹挟着，但实际上是被蒙着双眼，对整件事情几乎是一无所知。 这些只是华生依据现有线索的推测。 真相如何，还需要之后与次女详谈才能知晓。 眼下要做的，是与她保持恰当的距离。 “阿什科姆小姐，抱歉。”华生轻轻挣脱被她攥住的衣袖，回到迈克罗夫塔身旁：“请您别抓着我的袖子。如果让我的婚约者误会了，可就不好办了。” 次女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她茫然无措地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轻咬嘴唇，低下头：“我知道了，约翰先生。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随着时间流逝，十二人陆续到齐。 他们对老侯爵的死似乎并不意外。 除了侯爵夫人和次女，所有人脸色平静。 见人已经全部到齐，华生微微躬身，唇角那抹笑容愈发耐人寻味。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向阿什科姆家族的人征求一个理所当然的许可： “我是约翰·h·华生，目前在庄园中暂代医生一职。请问，我能进去看看吗？” 他清楚，这个请求不会被拒绝。 阿什科姆家族需要一位有影响力的医生来检查老侯爵的尸体，并将其判定为自然死亡。 华生虽然并非名门之后，但作为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的婚约者以及庄园内唯一的医生，勉强够格。 但他同样清楚，仅仅凭借简单的尸检，他大概率发现不了阿什科姆侯爵真正的死因。 否则，阿什科姆家族绝对不会采取如此冒险的决策！ 他们用来谋害老侯爵的手段，定然极其隐蔽。 更何况…… “虽然现在都叫我约翰·h·华生，可我并非专业学医。”华生暗自叹气。 即便是真正的约翰·h·华生，也只是军医，而非法医，同样难以检测出老侯爵的死因。 但眼下，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虽然并没有实践经验，但是好在他来自未来，拥有远超这个时代的理论知识。 说不定……真的能有所发现。 “当然。约翰医生，这件事就拜托您了。” 侯爵夫人没有过多犹豫，直接应允了华生的请求。 进入阿什科姆侯爵的房间后，华生便看到了他。 那层用以遮挡蚊虫的厚实床帐已经被粗暴扯开，老侯爵就那样躺在床上，脸色铁青，双目无神。 “唔……” 华生眉头微皱。 只是一眼扫过去他便能确定，老侯爵已经彻彻底底死了，生命已然终结，救不回来了。 他也不打算浪费时间做什么心肺复苏。 走到老侯爵身边，华生揉了揉鼻子，好让自己能从这满屋子的罪孽腐臭中，分辨出老侯爵身上真正的气味。 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三人，除却次女，身上全部都带有令他难以忍受的浓郁腐臭。 次女身上仅仅存在着淡淡的罪孽腐臭，也是华生之所以认为她是被阿什科姆家族其余十一人的意志裹挟着前进的重要原因。 “尸体已经带有淡淡尸臭，看起来死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喃喃自语。 但想要判断更具体的死亡时间，需要进一步检查。 判断死亡时间，主要依据尸冷，尸斑，尸僵这三大早期尸体现象，并结合角膜混浊程度综合推断。 可眼下，最核心的指标，也就是尸冷却派不上用场了。 原因很简单。 庄园外大雪纷飞，房间内有壁炉，老侯爵身上还穿着衣服。 影响因素太多，最关键的是那壁炉。 谁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燃尽的，又对温度产生了多大影响。 更何况，他手头连测温的工具都没有。 华生看了看老侯爵瞪圆的双眼，又伸手托起他的头，仔细检查下颌和颈部。 片刻后，他心下有了结论。 “现在是清晨六点，死亡时间约四小时，也就是凌晨两点左右。” 这个判断不难做出。 老侯爵的角膜虽然已经失去光泽，但尚未浑浊，仍然能透视瞳孔。 他身上呈现片状尸斑，手指按压时颜色完全褪去，松开后三十秒到一分钟内恢复。 如果移动尸体，尸斑甚至会出现转移迹象。 再看尸僵，此刻才刚刚开始形成，仅仅是下颌处有所存在，其余部位只是微微僵硬，仍然是在正常范围之内。 初步尸检还未结束。 目前只是判断出了死亡时间而已。 所以说，法医真是相当辛苦的工作。 华生忍不住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也是当初他选择报考警校而非法医的原因之一。 他怀疑自己如果真当了法医，对推理抱有的就不再是热情，而是看到就想吐的厌烦了。 当然，他毕竟不是真正的法医，不知道工作强度如何，说到底也仅仅是想象而已。 “唔……没有外伤。” 仔细翻查过老侯爵的身体后，华生意识到事情变得相当棘手。 尸体无外伤，死因便可能指向以下几种情况：内因性疾病，中毒，机械性窒息，电击或物理因素。 若死因是前两者…… 那么这起案件，便会相当麻烦。 “请问……” 华生高声向外喊道。 “阿什科姆侯爵患有过什么重大疾病吗？” 120：内讧 “他这是……” 夏洛特的目光落在侯爵外甥弗雷迪身上。 当老侯爵房间里传来华生的声音时，侯爵外甥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位年轻人看似对庄园内的一切漠不关心，只沉迷于把玩手中的硬币，可这些都不过是拙劣的伪装而已。 实际上，他远远没有表面那般稳重。 这一点，从他手中时常滑落的硬币便能看出来些许端倪。 参与谋杀案的十二人心中都或多或少藏着紧张与不安。 除了次女，侯爵外甥绝对是最沉不住气的那个破绽。 “看来华生问到了相当关键的问题。”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夏洛特便听见侯爵夫人以微微颤抖的声音做出了回答： “约翰先生，您果然是位医术精湛，经验丰富的医生。方才看到我丈夫那副不忍直视的惨状，我竟然是在一时惊惧下忘了这件事，如果不是您问起……” 她脸色苍白，仿佛不敢想象会酿成怎样的后果：“我丈夫生前确实患有心脏疾病。据医生说，有deliriumcordis的情况，需要长期服药。” deliriumcordis，拉丁语，意为“心脏谵妄”，形容心脏跳动地像说胡话似的混乱。 如果华生在场，绝对会知道这种状况用更加现代化的词汇该如何形容。 夏洛特掌握的医学知识有限，虽然能听懂这个词，却无法深入推演。 这些就留给华生这位“医生”去烦恼吧。 她将注意力放在了别处。 “侯爵夫人在撒谎？” 不，她说出的内容或许没错，但她的反应有问题。 那微微颤抖的声音，那苍白的面孔……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可侯爵夫人接受丈夫死亡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或许夫妻关系不好，勉强说得过去。 但夏洛特总觉得，这反应像是刻意伪装出来的，目的便是为了掩饰她最初没有主动说出这条关键信息的事实。 “做给我们两人看的？” 庄园里只有三个外人。 华生此刻在房间里，侯爵夫人这副模样的用意，不言而喻。 念及至此，夏洛特侧目看向迈克罗夫塔。 “怎么了？”迈克罗夫塔注意到她的目光，将烟杆从唇边移开，唇角挂着轻松惬意的笑：“我亲爱的妹妹，又陷入理不清的麻烦了？” “只要叫我一声姐姐，我就为你解惑哦。” “不必了。” 夏洛特面无表情地别过头去。 阿什科姆侯爵谋杀案的真相，真的难以推测吗？ 显然不是。 华生和夏洛特眼下最大的难题，是从何处着手寻找确凿证据。 如果没有证据存在，事情会变得相当棘手，更何况对方整整有十二个人。 即便真的找到足够多的证据，在现在这种下着大雪的情况之下，他们也只能暂时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 就目前而言，性情慵懒的迈克罗夫塔是最没用的那个。 但夏洛特看得清楚，那轻松笑容下藏着深深的担忧。 迈克罗夫塔希望她不要再参与此事，至少要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调查。 可夏洛特执意如此，她便只能尽力相助。 夏洛特抿了抿唇。 现在不是为姐妹情深感动的时候。 调查，还要继续。 大约十分钟后，华生结束了初步检查。 他走出房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侯爵夫人已经恢复最初那副处变不惊的姿态。 她望着华生，声音平静地开口：“医生，请问我丈夫他……” 华生略作思索，选择如实相告：“现在已经确定，阿什科姆侯爵的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死因根据初步判断，应该为心力衰竭。可能是长期慢性心衰，近期突发变故导致状况迅速恶化，最终不幸离世。” 面对地位尊贵的夫人，他仍保持着应有的礼仪，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卑躬屈膝，放低自身姿态。 因此，他不忘补充最重要的一番话： “当然，此番我是以婚约者身份陪同赴宴，未曾预料到会发生这等悲惨之事，所以没有携带相关仪器，无法做出更加详细诊断。” “我此刻的判断可能存在误差。但就目前状况而言，阿什科姆侯爵的死……确实符合自然死亡的特征。” 这番免责声明他已经许久不曾说出。 如果华生只是平民，这些话毫无用处，甚至可能被事后追责为“主动承认能力不足”。 但好在他现在的身份是福尔摩斯小姐的婚约者。 既然已经事先声明，即便日后真有问题，阿什科姆家族想要追究他的责任，也是痴人说梦。 更何况，侯爵死后，这个家族会变成什么模样，谁也无法预料。 华生说出判断后，在场一片寂静。 他们对华生最初讲述的那些专业术语其实听不明白，也不关心。 他们从始至终，想要听见的，只有一句话！ “阿什科姆侯爵的死确实符合自然死亡的特征。” 正因此，华生对这短暂的寂静感觉到颇为意外。 按他的推测，这难道不是对这些人最有利的结果吗？ 就在这时，侯爵弟弟忽然右手握拳，重重敲了敲墙壁。 待众人目光被吸引过来后，他眼角强行挤出几滴泪水，做出一副悲愤欲绝的模样。 眼见情绪酝酿得差不多了，他双目通红地盯着侯爵夫人，恶狠狠地开口： “你个毒妇！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哥哥！” “咦？”华生一愣。 这发展是他始料未及的。 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二人，除次女外，应该全部参与了谋杀老侯爵的密谋，共同瓜分他死后留下的利益。 现在突然内讧…… 华生想起初见侯爵弟弟时的情景。 那时在客厅，主位上坐着的，正是他。 “唔……” 华生大致明白了。 侯爵夫人是照料老侯爵身体的人，也是嫌疑最大的那个。 此刻侯爵弟弟突然发难，恐怕是想借此将她踢出瓜分利益的队伍，为自己谋取更多好处。 这很正常。 连阿什科姆侯爵都能害死的这十二人，自然不能指望他们因血缘关系而手下留情。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侯爵弟弟的行为，究竟是他个人的主意，还是…… 其他人也抱有同样的想法？ 121：罪犯互相攻伐。 事情逐渐变得有趣起来了。 华生不留痕迹地向后退了几步，以免这场纷争祸患蔓延到自己身上。 身处最中央的次女望着周围那些与她保持着距离的亲人，最终做出了相当明智的决定。 她学着华生的模样，走到了最外围的位置。 又因为华生此前特意提及自己已经有婚约者，次女需要与他保持恰当距离，以免再次惹他厌烦。 于是，她最终站到了与华生完全相对的另一侧。 这个位置虽然离华生远了些，却也带来一个好处：她能清楚观察到华生的举动，并且加以模仿，以此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 这份信任毫无道理可言，但次女觉得，华生或许是这座庄园里最安全的人。 模仿他的行为，总不会出错。 华生自然是注意到次女对自己的观察，但是他很快便将落在次女身上的目光给收了回来。 华生虽然无法预知她接下来会说什么，却大致能猜到她此刻对自己的信任程度。 不过现在，华生已经无暇顾及这些。 因为夏洛特来到他身边，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华生，你为什么要笑？” “为什么笑？”华生不紧不慢地用手指抚平嘴角勾起的弧度，语气轻描淡写地给予回答：“因为这很有趣。” 看罪犯们自相残杀，正义之人不必沾染罪孽的腐臭…… 华生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事。 更何况，此案的罪犯足足有十二人，而他们只有三个。 现在，罪犯中出了个愚蠢的家伙，近乎无知地断定他们没有发现问题，又或者是轻视他们的力量。 总而言之，这个蠢货在没有解决外部威胁的情况下，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内斗。 “这是我们的机会。”华生说。 一个能将所有罪犯一网打尽的机会。 “我们先离开这里。” 三人悄无声息地绕着角落，缓缓离开了这里。 但华生的步伐并不快。 他暗自观察着侯爵弟弟说出那番话后，在场众人产生的反应。 弟媳面色惊慌，拼命扯着丈夫的衣袖，显然对他做出现在这种举动根本就毫不知情。 长子冷冷开口：“叔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侯爵弟弟猛地推开妻子。 在不久前面对长子，尚且选择退让的他，此刻态度竟然是意外地强硬起来。 “我能是什么意思？我兄长虽然确实患有心脏疾病，但身子骨一向硬朗。可自从这毒妇开始护理他的身体，病情就突然恶化，今日更是与世长辞，难道不是她下毒害死了我兄长？” 短短一番话，侯爵弟弟便将自身置于大义“为兄报仇”的位置。 不管他内心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但是就他说出的理由，他的行为确实是旁人无可指摘的。 “下毒……” 闻言，华生脚步一顿。 他食指抵着下巴，暗自思索，旋即眉头微微皱起：“不对。侯爵弟弟说的并非实话。我做的尸检虽然简单，但足以确定阿什科姆侯爵并非死于中毒。” 既然侯爵弟弟身为知情人，那他又为什么选择在此刻说出这样拙劣的谎言？ 莫非……是为了误导他们？ 眼前这一切，实际上是阿什科姆家族十二人共同主演的戏剧，目的便是为了影响他们的判断？ “不……”华生摇摇头，自我反省：“你不能将凶手想象成与你具有同等水平智商的聪明人。你太高看他们了。” 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前，他因为这个问题吃过不少亏。 现实毕竟不是推理小说，哪来那么多精妙绝伦的诡计？ 大多数杀人事件的凶手，实际上都相当愚蠢。 “更何况，他们十二人占据绝对优势，根本没有必要演戏给我们看，那样只是多此一举罢了。” 华生心中大致有了判断。 “侯爵弟弟是知情人，但仅仅是知情人，并非亲自下手之人。他并不知晓侯爵夫人采用了何种手段，只以为她是下毒杀人。” “通过药物促使老侯爵病情加重？”华生暗自推测：“如此一来，倒确实能控制他的生命，不至于突然暴毙，引起外界怀疑。” 但很显然，阿什科姆家族中，除老侯爵外，全是酒囊饭袋。 否则也不会做出发出邀请信这等愚蠢行径。 黑荒庄园位于深山老林，哪怕他们直接采用强硬手段将老侯爵杀死，随后再向外散布出“老侯爵意外死亡”的虚假消息，也要比现在强上许多。 这便是所谓多做多错。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华生已经明确了他们接下来的目标。 其一：找到侯爵夫人通过药物使老侯爵病情恶化的证据。 其二：找出十二人参与阿什科姆侯爵谋杀案的具体动机。 华生虽然猜测他们十二人之所以能联合起来，是为了利益，但要将他们绳之以法，仍然是需要找到确凿的动机与参与证据。 “真是相当庞大的工程量。” 念及至此，华生忍不住微微叹息。 而在他们三人向外走去的同时，他们身后，争吵声也愈演愈烈。 侯爵长子为了维护母亲，已经冲动地撸起袖子，随时准备与叔叔大打出手。 但旁人不可能坐视不管，任由他们做出如此愚蠢的举动。 侯爵堂兄手杖重重点地，厉声呵斥：“够了！医生都说是自然死亡，你还在这儿说什么胡话？有什么问题，私下再说。现在在这儿吵得像码头工一样粗俗，成何体统？！” 侯爵弟弟还想反驳，却被眼眶通红的弟媳死死拉住，她似乎是察觉到了其中危险，态度比先前坚决了许多。 长女面无表情，冷冷注视着这些所谓长辈的丑态。 表侄靠在墙边，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很乐意见到此刻的局面。 远方亲戚尼古拉斯依旧捧着那本《新约圣经·马克福音》。 但这一次，书页翻开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上面的内容，喃喃自语： “十二位忠诚的门徒中……出了一位背叛者吗？” 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二人，几乎全在这儿。 但也仅仅是“几乎”罢了。 侯爵次女——依薇·阿什科姆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122：背叛者 华生的房间似乎成了三人的聚集地。 不知从何时起，每次需要碰头商议时，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 门刚关上，迈克罗夫塔便直截了当地问：“约翰医生？你都发现了什么问题？” 华生没有理会这个略带调侃的称呼，只是摇摇头，面色严峻：“从表面上看，阿什科姆侯爵的确是自然死亡无疑。” “只是……他嘴角的痕迹让我有些在意。” 老侯爵嘴角残留着淡淡的水渍。 如果只是寻常尸检，华生绝不会对此感到奇怪。 左心衰竭会导致血液淤积在肺脏，引发肺水肿，使患者口吐白沫。 但这仅仅是为了使人方便理解的说法。 白沫的范围太过广泛，严谨来说，老侯爵嘴角的痕迹应当是粉红色泡沫样痰。 无论如何，老侯爵嘴角留有那样的痕迹再正常不过，甚至可以说，那正是真正夺走他性命的“凶手”：他被自己的体液淹死了。 但此刻并非寻常尸检。 华生清楚地知道，老侯爵是被迫服下某种药物才发病身亡的。 而他嘴角溢出的体液，恰恰掩盖了死前曾服用过药物的痕迹。 “侯爵夫人比其他人要聪明些？”华生忍不住生出这个念头。 这一手与阿什科姆家族先前做出的那些愚蠢行径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但很快，华生就意识到他显然是又犯了老毛病。 明明在最初见面的时候，侯爵夫人便开口说：“很好，该来的人都来了。” 这证明她对于以阿什科姆家族的名义向三位名门之后发出邀请函是保持着支持意见的。 结果在此时此刻，华生还是忽略了这点，强行将这件只不过是巧合的事情认定为是侯爵夫人精心设计的结果。 听完华生讲述的现有情报，夏洛特喃喃道：“从昨晚晚宴上侯爵的反应来看，他似乎并不知道夫人就是害他的人。” “可是……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当真是毫无察觉吗？” “应当有所怀疑。”华生想了想：“但侯爵夫人的手段隐蔽，并不是直接下毒，而是采用某种特殊手段，加重侯爵原有病情。如果不知晓医学知识，很难察觉到异常。” 他顿了顿：“更何况……这不重要。” 阿什科姆侯爵比任何人都清楚，无论他知不知道是谁想害他，无论家族成员有没有发现他已经察觉，这些都不重要。 因为他是事件的核心，是利益的载体，是必须死的人。 他没有一丝可能活着离开这座庄园，也没有任何消息能传递出去。 所以他选择了放弃，选择了自甘堕落。 可当他发现家族成员竟然愚蠢到邀请外人前来时，心中那最后一丝希望被点燃了。 他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自己身上，只为给华生他们争取调查的机会。 迈克罗夫塔吐出一口烟，幽幽道：“是啊，这不重要。” 眼下只有一件事值得他们全力以赴： 如何以三人之力，对抗整整十二个人。 搜寻他们谋杀的证据，是为了找到合适的时机逃离这里，寻求外界援助。 最终，华生他们便可以带着大队警员回来，实现正义的群殴。 即便找不到任何证据，至少……他们还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平安离开。 就在这时，夏洛特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两人噤声。 “有人来了？”华生微微皱眉。 在这十二人互相攻伐的混乱局面中，竟然真有人注意到他们已经悄然离开，甚至直接找上门来？ 可是这说不通。 他们就算是离开，也不会显得多么奇怪。 毕竟他们终究是受邀前来，这么直白地窥视别人家族内部发生的矛盾，实在是太过失礼。 很快，华生和迈克罗夫塔也听见了那脚步声。 急促，匆忙，丝毫没有掩饰的意图。 种种线索交织起来，最终在华生脑海中绘制出一个女人的身影，让他脸上随即露出欣喜的笑容。 来到这座庄园后，第一份证据，终于要出现了。 虽然并非是实质性的存在，但对此刻的他们而言，至关重要。 这是良好的开始，也是最初的突破口。 华生在那脚步声渐渐放缓之时推开门，微微躬身，欢迎来客：“依薇·阿什科姆小姐，能够在此刻与您相见，实乃我莫大的荣幸。” 这只是简单的客套话。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次女已经是眼眶通红，正泪眼汪汪地望着他。 她啜泣着，肩膀随之微微颤抖：“先生，约翰先生，我知道这很失礼，我知道您已是福尔摩斯小姐的婚约者……但能否允许我暂时在您这儿待一会儿？” 华生眉头一挑。 这是什么糟糕的话语，听上去也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吧？ 可他与次女那清澈的目光稍一接触，方才脑海中浮现的念头便瞬间消散。 他只是微微侧身，为她让开进去的道路。 “请进。” 次女进屋后，发现两位福尔摩斯小姐也在这里，连忙拎起裙摆，慌忙地说着道歉的话。 “不好意思，我……我打扰到你们了。” “所以，您意下如何呢？我的婚约者～”华生站在门口，仿佛要根据婚约者的回答来决定是将次女请出去，还是关上门。 迈克罗夫塔轻咬着烟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夏洛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都看到她这副模样了，又怎么能忍心让她离开？” 她缓缓走到次女身旁，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着：“看到了那样恐怖的景象，你心里面一定很害怕吧？” “不要怕，我们就在这里陪着你。痛苦的事，难过的事，害怕的事，全部都说给我听吧。” 夏洛特像个知心大姐姐般开导着次女。 然而这画面看上去颇为怪异。 次女虽然长相显得年轻，但是实际年龄比二十一岁的迈克罗夫塔还要大些，身材自然更不必说。 她已经完全发育成熟，比夏洛特要高出不少。 华生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古怪的感觉。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他默默注视着夏洛特循循善诱，一步步消除次女心中的戒备，在她心灵最脆弱的时刻，引导她说出他们想要的信息。 123：医生，侦探，律师 夏洛特很狡猾。 她没有透露丝毫关于她们想要调查阿什科姆侯爵死亡真相的信息。 但这完完全全是华生指使她这么做的。 尽管如此，夏洛特依旧没有全然听从华生给出的建议，因为她做不到那样残忍无情的事情。 同时，她也知道了华生为什么要将这项工作全部推到她的头上。 因为华生同样做不到这种事。 对此，单纯的次女完全没有察觉，只是讲述着心中的恐惧。 不久，两人的交谈终于触及最关键的问题。 “父亲的死……让我很害怕。” “因为我明明知道他们想让父亲死，却因为胆小懦弱而不敢告诉父亲真相，所以才导致这样的结果……父亲会死，全部都是我的错！” 原本情绪稍稍平复的次女，忽然再次激动起来。 “什么意思？”夏洛特意识到此刻至关重要。 “他们想让侯爵死？可侯爵不是自然死亡的吗？依薇，你或许是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千万不能把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如果侯爵知道了，也不会开心的。” “自然死亡……或许是吧？不……绝不是！是他们害死了父亲！” 次女通红的眼眶再次涌出泪水：“我是不小心听见的。他们说，父亲明明拥有地位和金钱，却甘愿偏居一隅，鲜少与外界接触，实在太愚蠢了。所以……这样的父亲，还不如死了好，这样他们还能分到遗产……” 闻言，华生并不感到意外。 阿什科姆侯爵身上最令人垂涎的，无非是钱与权。 也唯有如此巨大的利益，才能让十二人共同联手，隐瞒外界，密谋杀害老侯爵。 但也正因利益如此巨大，在阿什科姆侯爵死后，侯爵弟弟才会迫不及待地向侯爵夫人发难。 “一时戏言，当不得真。”迈克罗夫塔态度随意地插话：“人有时确实会在口头上泄愤，但这并不意味着真的会去做。” “医生，侦探，律师，我们三人向你保证，侯爵是在睡梦中突发疾病离世的，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痛苦。不要想太多了。” “真的？”次女用手帕擦拭眼角，语气中仍带着一丝疑惑。 “呵～” 迈克罗夫塔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倒映着次女的身影，她忽然轻声一笑：“当然是真的，我向你保证。” 次女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她望着房间里的三人，忽然深深鞠了一躬：“你们都是很好的人。谢谢你们，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她推开门，临行前怯生生地问：“那个……如果以后有机会，我还能来找你们说话吗？” “当然。” 华生三人不约而同地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门关上后，华生沉声道：“这样对她，是不是太残忍了？” “虚假的世界有什么不好？”迈克罗夫塔微微叹息：“现实实在太过残酷了。” “她迟早会发现的。”华生回道：“谎言终究不可能维持一辈子。” “哦～”迈克罗夫塔不置可否，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他身上：“原来……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这个话语中谎言与真实混淆不清，甚至能成功欺骗夏洛特那怪物般直觉的男人，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华生不再说话了。 夏洛特并未在意两人之间的那点小插曲。 诚如迈克罗夫塔所言，他们或许原本的职业并非如此，但在黑荒庄园里，他们确实扮演着相应的角色。 医生，侦探，律师。 既然阿什科姆侯爵是死于谋杀，那他们为何还要刻意邀请这些人前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此前已经有所提及，只是如今可以回答得更加清楚了： 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二人，需要名门之后的权威认证。 医生说“自然死亡”， 侦探说“没有谋杀”， 律师说“遗嘱有效”。 如此一来，即便阿什科姆侯爵死亡事件存在着再多疑点，这件事也就这样板上钉钉了。 因为后来者如果想要调查这起事件，面对的不仅是案件本身的困难，还有三位名门之后所共同施加的压力。 他们不会容许自己的职业生涯刚刚起步便出现如此重大的失误，绝对会动用家族力量，竭尽全力将此事永远掩盖下去！ 只可惜，阿什科姆家族的手段太过拙劣。 在信息充足的情况下，他们的意图被其他家族轻易识破。 唯一前来赴约的名门之后，偏偏是名为“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少女。 一个对正义近乎偏执的追求者。 而现在，医生已经亲口说过“自然死亡”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侦探经过仔细调查后，断定“没有谋杀”。 他们所需要做的，仅仅是耐心等待。 等阿什科姆家族的内部矛盾解决，或暂时压制下去。 届时，自会有人前来请侦探出场。 正如夏洛特所想的那样。 老侯爵尸体被发现后约莫过了一小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是长子。 他站在门外，表情僵硬，面色低沉： “福尔摩斯小姐，母亲请您去父亲的房间……再确认一下。” 他身上沾染着灰尘，但并没有明显的伤口。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二人并不打算动用暴力手段，而是选择互相推卸罪名，通过这样还算“温和”的手段来侵占原本属于其他人的那份遗产。 夏洛特目光仅仅是稍作停留，旋即便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向走廊深处走去。 沿途经过几扇紧闭的门，夏洛特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门后，有视线正窥探着她。 她无视掉这些目光，径直跟着长子，走到了老侯爵的房间。 这里相较于一个小时前，没有任何变化。 床上，面色死灰的老侯爵依旧是可怜兮兮地躺在那里。 壁炉里面的火已经如同他的生命般，彻底熄灭，只剩下冷寂死灰。 窗外的光芒被大雪遮蔽，房间中更显得昏暗压抑，令人喘不过气。 侯爵夫人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似乎是等待许久。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平静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 “福尔摩斯小姐，”她说：“请您看看，我们……想确认一下。” 124：长子的谎言 夏洛特与侯爵夫人四目相对。 最终，她微微躬身，保持着最基本的礼仪：“是，夫人，我会尽己所能。” 她受托于侯爵夫人，可以在明面上展开调查。 但她的每一步注定被人监视，想发现有用的线索难上加难。 不过这已经够了。 因为…… “夫人，”夏洛特依旧保持着躬身弯腰的姿态，面部朝下，让人无法看清她脸上的神情。 “约翰医生对他只能做出如此简单的尸检深感抱歉，所以已经动身前往药房，想要检测侯爵服用的药物是否存在问题。” 庄园虽大，但长时间外出迟早会被发现。 所以华生他们决定，将调查侯爵之死这件事赤裸裸地摆在明面上。 既然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二人自信他们的手段不会被轻易识破，那他们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只要这十二人在他们身上找不到任何证据，最终便只能放任他们离开。 原因很简单：华生他们手中没有证据。 即便将“阿什科姆侯爵是被谋杀”的消息传播出去，最多也只是让这十二人在上流社会的风评受损，对他们的人身安全却是毫无影响。 但他们如果强行解决掉没有证据的三人，那么失去了全部直系后代的福尔摩斯家族，极大概率会与他们鱼死网破。 简而言之，得不偿失。 “是吗？”侯爵夫人目光微动，最终只是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福尔摩斯小姐，替我转告约翰医生，阿什科姆家族向他致谢。” 说罢，她便向门外走去。 “我丈夫虽然不幸离世，但我们还要继续活下去。接下来我要去和两位女儿准备早餐。有什么问题，直接告诉我的长子。” 侯爵夫人缓缓离去。 长子乔治脸上浮现出得体的微笑：“福尔摩斯小姐，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开口，我会帮您解决。” 福尔摩斯小姐没有理会他，只是拿出随身携带的银白色扁瓶便携式酒壶。 里面装满了甜水。 她喝了一小口，眉眼弯弯。 甜，就是幸福的味道。 不过，她此刻可不是因为这么肤浅的理由才喝甜水的——绝对不是！ 她这么做，是因为工作时补充适量糖分，能让自己的状态维持在最佳。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 准备工作结束，夏洛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间屋子。 这间房虽然在走廊最深处，布局却没什么特别之处，夏洛特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这是她展开侦探工作时的习惯。 先从整体大致观察，再从局部详细调查，争取不遗漏任何线索。 她走到床边，掀开床帐，仔细查看老侯爵。 相较于华生清晨做的简单尸检，此刻的夏洛特更注重现场痕迹，而非死因。 老侯爵面色铁青，但或许是因为睡梦中突发疾病，表情并不狰狞，只是嘴角那道水渍还在。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甲干净，没有抓挠痕迹。 衣物平整，没有扯动过的痕迹，被子也同样如此。 但这显然不正常。 因为华生已经进行过初步尸检了。 “之后又全部恢复原样了吗？”夏洛特心想：“是为了方便后续调查吧？华生果然相当细心。” 即便是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 不，恰恰是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华生都能做到如此程度，夏洛特才觉得更该夸赞他。 不过下一秒，她便意识到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早就知道华生是多么优秀的人，这对华生简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只是……不能因为理所应当，而就放弃夸赞！ 可恶的华生到底能不能意识到这一点？ 平时能不能多夸夸她？！ 夏洛特收敛思绪。 通过这些痕迹，她能得出的判断是：“死者生前没有任何挣扎痕迹，符合睡梦中死亡……嗯，至少死前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老侯爵的检查已经结束。 夏洛特转身，开始检查房间各处。 窗户紧闭，插销完好，门锁正常，没有撬动的痕迹。 地面上脚印众多。 但是今日清晨，许多人因为老侯爵突然死亡，情绪激动之下，抢在他们之前闯入过房间，破坏了现场痕迹，已经无法作为证据对待。 衣柜门关着。 她将其打开，里面只有寻常衣物，衣服口袋里也空空如也。 书桌上文件整齐，没有翻动过的迹象。 床头柜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上面却空无一物。 壁炉同样如此，火焰早已彻底熄灭。 夏洛特望着那过于干净的床头柜，伸手在上面轻轻抚过，随即转身望向长子：“请问，侯爵明明患有心脏疾病，为什么这间屋子里没有摆放药物？” “………”短暂的沉默后，长子回应：“母亲负责照顾父亲的身体，药物一直由她保管，所以这里才没有。” 夏洛特心中微微一动。 老侯爵亲口说过，照料他身体的是侯爵夫人。 但长子此刻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如果他们日后查出阿什科姆侯爵是因为服用某种药物而病情加重，那长子这番话，几乎是在指控自己的母亲是凶手。 不过…… 长子此刻这副略显狼狈的模样，是因为侯爵弟弟指控侯爵夫人时，他与叔叔大打出手所致。 更何况， “他在撒谎！” 方才抚过床头柜时，夏洛特便已发现。 床头柜正中间的位置，有两处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小凹痕。 那应当是盛放药物的硬底药瓶长期摆放留下的痕迹。 “床头柜上原本有两瓶药。”夏洛特心中渐渐明朗：“这两瓶药，就是害死阿什科姆侯爵的关键。” 两种药物混合会对身体产生危害。 这虽然是颇为偏门的医学知识，却并非全然无人知晓。 正因如此，侯爵弟弟才会误以为侯爵夫人是下毒杀人。 也正因如此，侯爵夫人才要收走床头柜上的那两瓶药。 而长子此刻说出的谎言，不过是为了掩饰母亲收走药物的举动罢了。 只是……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究竟有多拙劣，又藏着多大的隐患。 125：侦探说：没有谋杀 确认房间内再也没有其他线索，夏洛特收回了目光。 她最后随意地问了一句：“昨天夜里，都有谁来过这个房间？” 长子乔治回答得飞快：“没有任何人去过。” 夏洛特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果然如她所料。 这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 根据现有线索，情况已然明朗。 昨晚的宴会上，老侯爵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十二人摸不清他为什么突然如此，心中担心产生其他变故。 于是当夜，侯爵夫人便潜入房间，让他服下药物，在睡梦中死去。 “不……” 夏洛特摇了摇头。 尽管有九成九的把握认定是侯爵夫人下药杀人，但此刻她手中还没有任何实质证据。 将床头柜上那两种药物同时给老侯爵服下，便能置他于死地。 能做到这一点的，并非只有负责照料他的侯爵夫人，只是她的嫌疑最大罢了。 调查到此为止，但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完成。 长子跟在她身后，一同向餐厅走去。 “夫人，”夏洛特表面态度恭敬：“调查结束了。请问早餐何时开始？我想就不额外占用大家的时间了，届时直接宣布结果便好。” “福尔摩斯小姐，多谢您的协助。”穿着围裙的侯爵夫人脸上浮现笑意：“这是重要的事，怎么能叫占用时间？不过既然您这样决定，那就那时宣布吧。” 主宾尽欢，所有人相处得和和睦睦。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不多时， 餐厅内， 早宴开始了。 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二人齐聚一堂。 华生依旧没有出席。 迈克罗夫塔静静地坐在夏洛特左侧，不知在思索什么。 人数与昨晚相同，只是座位有了些许变动。 变化的源头，是次女。 她径直坐到了夏洛特右手边。 仅仅是这么简单的举动，便让其余人瞬间心生警惕。 “你们女人之间关系变好的速度还真是快。”侯爵弟弟冷哼一声，声音刻薄：“也不知道私下里都聊了些什么。” 长女毫不客气地回怼：“你管谁叫你们女人？我倒想问问，你有什么用处？还不是靠着女人，才有资格参加不久后父亲的葬礼？” “依我看，你根本不配待在这儿，趁早滚蛋！” 自阿什科姆侯爵死后，这十二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剑拔弩张，哪里还像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分明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 战火逐渐蔓延，所有人都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哪还有半点贵族子嗣的体面。 “够了！”辈分最高，年岁最长的侯爵堂兄用手杖重重敲击地面，厉声呵斥：“在客人面前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上回的争执，也是他出面制止的。 但这一次，他这位长者的威严似乎压不住这帮人了。 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侯爵夫人忽然冷冷开口：“福尔摩斯小姐有要事宣布。你们有什么可吵的，私下再说，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终于，争吵声止住了。 即便是不久前怒骂侯爵夫人为杀人凶手，毒妇的侯爵弟弟也没有多说什么，所有人都望向了夏洛特。 侯爵夫人转向夏洛特，示意她此刻可以宣布调查结果了。 夏洛特却是不紧不慢。 她并不着急直接宣布结果。 她首先需要解释，为何次女会坐在自己身旁。 他们虽然能将调查行动摆在明面上，却终究不能与这十二人撕破脸，直接挑明他们是为了瓜分阿什科姆侯爵的财产才将他杀害。 先不说这会瞬间戳穿昨日迈克罗夫塔对次女说的谎言，单是其中蕴藏的危险…… 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清楚。 只是这谎言并不好编。 好在十二人内斗得厉害，夏洛特只需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便够了。 “依薇想知道，为什么大家会吵起来呢？”夏洛特轻声说道。 她经常看见对方泛红的眼眶。 次女惊讶地微微张嘴，心中不禁疑惑：夏洛特小姐是怎么知道她心里所想的？ 在场众人沉默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福尔摩斯小姐，请您宣布调查结果吧。”侯爵夫人不耐烦地催促道。 夏洛特颇为同情地回望了次女一眼。 看来她已经许久未曾感受过亲情这种东西。 又或许，她很久以前感受到的亲情，本就是虚假的存在。 随即，夏洛特缓缓开口： “门窗紧闭，无外人闯入迹象。房间整洁，无搏斗痕迹。” “根据我的调查，以及约翰医生的尸检结果，我同样认为侯爵之死并非谋杀，而是睡梦中突发疾病，自然死亡。” 侯爵夫人微微点头，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般的表情。 唇角分明没有任何变化，可给人的感觉，却像是藏着止不住的笑意。 “辛苦您了，福尔摩斯小姐。”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其余十一人。 “诸位都听到了，我丈夫是自然死亡。” 没有人说话。 夏洛特很快吃完早餐，顺手拿了些给不知去了何处的华生，随即离开了餐厅。 迈克罗夫塔和次女跟在她身旁。 餐厅内，那十人还坐在原位。 他们手拿刀叉，面带笑容，像是在享用天底下最美味的盛宴。 事实也正是如此。 他们在吃着阿什科姆侯爵的尸体。 每个人都分到了自己那份。 长子微微叹息，却还是将早餐塞进嘴里。 次子有样学样，模仿着哥哥的举动。 长女冷笑依旧，恶狠狠地将早餐塞入口中，警惕地环顾四周，活像只护食的动物。 次女的座位空着。 她没有任何胃口，什么也没吃，早餐原封未动地摆在餐盘里。 侯爵弟弟挺直腰背，目光在其他人身上来回扫视。 弟媳脸色发白，将自己餐盘里吃不完的早餐放到胃口大的丈夫那边。 堂兄拄着手杖，目光阴鸷。 堂侄依旧躲在父亲身后。 表侄唇角的笑意消失了。 他盯着次女空着的位置，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外甥将硬币随手放进口袋，郑重地握起刀叉。 远房亲戚尼古拉斯合上《新约圣经》，目光投向侯爵夫人。 此刻，她似乎有些身体不适。 126：即将被法律审判的侯爵夫人 夏洛特最后回眸望去。 餐桌上，共有十一人。 没有一人脸上因为阿什科姆侯爵的逝去而流露出悲伤。 她不禁摇头。 侯爵留下的钱权固然令人心动，可如此多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属中，竟无一人因为谋杀他而感到悲伤痛苦。 想来阿什科姆侯爵本人也绝非什么良善之辈。 只不过在生命弥留之际，他能依靠的唯有夏洛特三人，才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像那么一回事。 “我们进去吧。” 虽然华生不在场，夏洛特仍然是下意识地推开他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仔细回想，来到黑荒庄园后，她待在自己房间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大多数时候她都待在别处，即便需要回房休息，也是睡在华生的房间。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站在最后的次女糯糯地开口：“那个……请问我可以进约翰先生的房间吗？” 夏洛特微微一愣，转身望向神情拘谨，不安地捏着衣角的次女。 阿什科姆家族十二位侯爵亲属中，并非没有一个人因为侯爵的逝世而感觉到痛苦悲伤。 侯爵次女，依薇·阿什科姆哪怕并不知晓谋杀案的全部真相，仅仅是料想到有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便痛苦到难以接受。 念及至此，夏洛特看向次女的目光更加柔和，她缓缓竖起纤细食指。 “第一，这里是阿什科姆家族的房间，我们不过是暂时以客人的身份借住于此。而你是阿什科姆侯爵的次女，理应以主人的身份对待我们。为何需要事先征求我们的同意？” 即便征求同意，也该是出于礼貌，而非这般模样。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费力地踮起脚尖，小脸紧绷，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伸手轻轻抚过次女的脸颊，语气温柔而充满母性。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来找我们，我们都会非常开心地欢迎你。” 次女被夏洛特揽入怀中，轻轻安抚着。 只是因为身高差距，这一幕看起来更像是次女将夏洛特抱在怀里。 夏洛特一边安抚，一边暗自思忖：“他们十一人之间的内讧越来越严重了，所以依薇才会感到紧张不安吧？”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望着次女，心中忽然有了决断。 但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 坐在床上后，夏洛特偏头看向迈克罗夫塔。 实地调查，寻找证据并非她擅长的领域，加之精力不足，她常常保持沉默。 可她离开房间前，亲眼看见迈克罗夫塔让华生附耳过去，低声说了些什么。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并非瞒着你。”迈克罗夫塔满脸无奈，瞬间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只是这些信息你知道了也没用。” 她发现夏洛特的掌控欲是不是有些过于强烈了？ 自己不过趁她应付长子时与华生密谈几句，便全部被她看在眼里，此刻还要前来追问。 “这可实在不是什么好迹象。”迈克罗夫塔心中隐隐担忧，总觉得再这样下去，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 “在我听到之前，你怎么知道这些信息对我没用？” 夏洛特眉头微皱，显然并未意识到自己的掌控欲有多强烈，甚至隐隐在心中谴责迈克罗夫塔不识大体。 都到这时候了，有什么重要信息还不趁三人都在时说出口。 “其实是华生提到要去药房调查后，我才突然想起来的。”迈克罗夫塔颇为忧愁地吸了一口烟，随即将她与华生的谈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简而言之，我主要告诉华生的，是侯爵夫人……不，是她嫁入阿什科姆家族之前的事。” 医生是份体面，并且受人尊敬的工作。 但那仅仅是在大多数情况下。 倘若贵族选择脱离祖辈庇荫，成为医生，那么这毫无疑问会被视为离经叛道的行为。 就像是尤莉娅。 她虽然并没有贵族身份，却也是上流阶层的小姐。 现如今自降身份成为中产阶级的普通医生，平日自然少不了受到他人非议。 但好在，她的身份还算不上高贵。 可是…… “能嫁入阿什科姆家族，成为侯爵夫人的她，婚前的地位怎么可能像你的朋友尤利娅那般？”迈克罗夫塔缓缓说道。 “她的身份要比尤莉娅高贵得多，甚至配得上与未来必定成为侯爵的阿什科姆侯爵联姻。这样的她，如果放下贵族尊严去学习医术，并且想成为一名医生，所遭受的非议简直难以想象……” 说到这里，她忽然微微顿住。 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夏洛特在上流社会中承受的非议，恐怕只多不少。 如果是正经营业的侦探事务所倒也罢了。 可一个未满十八岁的少女，主动跑到贝克街221号，独自展开侦探工作，将自己的身份置于中产阶层甚至是更低的位置，即便背负着“福尔摩斯”的姓氏，也毫无用处！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她拥有如此显赫身份，才会受到如此非议！ 夏洛特可以是侦探，但不能是将自身身份置于如此低贱位置的侦探！！！ “唉～”幽幽叹息过后，迈克罗夫塔继续说道：“后来，她的家族强行将她带了回去，最终顺利地嫁给了阿什科姆侯爵。尽管两人此前素未谋面。” 迈克罗夫塔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她虽然性情慵懒，社交能力却是三人中最为优秀的，知晓这类多年前的旧闻，对她来说再正常不过。 更何况…… “侯爵夫人吗……”她微微叹息。 她其实认识侯爵夫人。 毕竟，初见面时，侯爵夫人最先与之交谈的，正是迈克罗夫塔本人！ 望着沉思中的夏洛特，迈克罗夫塔忽然轻声一笑：“其实我当时根本没讲这么多，我只是告诉他，侯爵夫人拥有相当了得的医学知识。” 这一点此前已有猜测，只是尚未证实。 “如此看来，侯爵夫人几乎可以确认为主谋了。”夏洛特低声呢喃。 床头柜上那两瓶被收走的药，恐怕也是为了淡化她的嫌疑。 只是…… 现如今，被侯爵弟弟指控杀人凶手的她，真的能顺利脱罪吗？ 127：华生：自己吓自己 黑荒庄园， 某处走廊内。 华生正根据迈克罗夫塔提供的内部结构图小心翼翼摸索前行，忽然停下脚步，动作娴熟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捂住鼻子。 “该死，”他低声骂骂咧咧：“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这回又是谁在念叨我？明明没感冒，鼻子却痒得不行，实在受不了！” 但他并未发出太大声响。 前往药房调查这件事情虽然已经告知侯爵夫人，可对方同样精通医术。 如果在他翻查药物时，她通过他拿起的药品判断出他已经察觉到部分真相，事情就会变得相当麻烦。 所以华生觉得，此刻还是尽量不要引人注目为好。 其实一开始，他考虑过另一种方案。 让次女扮成他的模样，而他扮成次女，这样他就能以侯爵次女的身份随意出入庄园任何角落。 但这想法漏洞太多。 第一，他们正在欺骗次女。 她对“侯爵是被谋杀”这件事仍然半信半疑。 如果要她协助，她必定会察觉他们已经发现侯爵并非自然死亡，谎言不攻自破。 第二，他不能在夏洛特面前展现乔装能力。 寻常打扮也就罢了，可完完全全变成另一个人…… 除非夏洛特呆呆傻傻，否则不可能发现不了异常。 可假如不变装，他与次女体型，样貌的差距实在难以掩饰。 第三，除非走投无路，没有其他可行办法，否则他绝不会选择扮成女人。 这其中没什么特殊原因。 单纯华生觉得自己不适合干那种事。 回归正题。 此刻华生已经抵达药房。 药房内空无一人，只有大量医学资料杂乱地堆放着。 他随手捡起一本翻看，眉头紧皱，又放了回去。 看得出来，写这东西的人精神状态堪忧。 字迹混乱到难以辨认，简直像鬼画符，根本看不出写了什么。 好在这里不止这一本。 不久后，华生从这些资料中找到了答案。 这些医学资料全部是阿什科姆侯爵的私人医师收集或撰写的，目的是治疗侯爵的慢性疾病。 甚至，他已经取得一定成效。 虽然不能完全治愈，但也确实能抑制病情，减轻痛苦。 可后来侯爵突然病重，侯爵夫人及其他家族成员纷纷指责他贪功冒进，导致恶果。 好在他们“宅心仁厚”，只以此作为理由，将他连同其他仆役一起赶出了庄园。 “看来他的药确实有效。”华生结合已知信息还原出事实真相。 私人医生控制住了病情，这让坐等侯爵死亡，好分家产的家族成员慌了神。 于是侯爵夫人下手加重病情，随后为了防止私人医生察觉异常，直接将他赶走。 从这些资料中，华生还得知一个重要信息： “侯爵果然患的是典型的心力衰竭。” 治疗这种病，常用的是洋地黄类药物。 这是治疗心力衰竭和心房颤动的经典药物，很难避开。 并且这个时代，医学对于洋地黄类药物过量会因为强烈毒性而致人死亡这件事情已经相当清楚了。 利用洋地黄类药物杀人绝对是个不错的选择，足够隐蔽，因为在这个时代，尚且还没有人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手段进行检查。 但是世界上不可能所有人因为洋地黄中毒而死。 更何况，他早就断定过，侯爵并非中毒而死，而是心力衰竭。 侯爵夫人他们只是用某种药物加速了这个过程而已。 来自未来，知晓如何检测洋地黄类药物毒性的华生做出如此肯定的判断。 虽然能够加速这种过程的方法有很多，但侯爵弟弟突然指控侯爵夫人下毒杀人，那么想必侯爵夫人使用的定然是某种类似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 即便如此，能够导致心力衰竭加重的东西也实在是不少，让华生根本无法从中判断出哪个的可能性最高。 而且，他现在要找的是实质性证据。 “唉～” 幽幽叹息过后，华生开始埋头药柜中搜寻起来。 其实他心中并不抱太大希望。 侯爵夫人但凡脑子正常，下药之后就该销毁这种能指认她为凶手的关键物证。 至于去庄园外寻找？ 痴人说梦罢了。 大雪纷飞，范围又大，除非运气好似神之子，否则谁也别想找到。 眼下，华生身在药房，尚且还能通过观察哪些药物有遗失痕迹，再从摆放位置大致推断那是什么药。 大多数医生习惯将药性相近的药材放在相邻位置，方便配药时快速抓取。 片刻后，华生眉头紧紧皱起。 “这是什么情况？” 他手中那只硬底药瓶上面的标签，已经被人撕得干干净净。 很显然，这便是他搜寻的目标。 但华生并不认为他是神之子。 “有人刻意将这两瓶药摆在这里，等着被人发现。”他心中一沉。 先前华生反复告诫自己不要高估对方，从那些人的反应推断，他们的所作所为确实蠢笨至极。 于是他渐渐放下了警惕。 “那些愚蠢的行为，全是故意演给我看的？为的就是在这儿设局抓我？” 华生浑身紧绷，随时准备从怀中掏枪。 他身体再强健，也抵不过热武器。 此刻，只有枪能给他安全感！ “阿什科姆侯爵夫人？”他轻声试探，尽管并未察觉到任何人的踪迹，可这两瓶药已足以证明，药房就是个等人上钩的圈套！ 他已经将枪握在手中，随时准备转身射击。 但那是万不得已的手段。 一旦动手，便是与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一人彻底撕破脸，展开一场1v11的极不公平的较量！！！ 嗯，1v11。 他们四人中，连次女在内，持有热武器的只有他一个。 华生暗下决心：如果能活着回去，定要让夏洛特也买上一支枪，勤加练习。 长久的沉默。 华生面无表情地将手枪收回怀中。 不知为何，附近确实空无一人。 “到底怎么回事？” 他眉头紧锁，凝视着手中冰凉的药瓶。 上面还沾着雪花，显然是刚从庄园外捡回来不久。 “除非……这不是设给我的圈套，而是……” 华生握紧药瓶。 “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那可是……最糟糕的情况！！！” 128：长子的谋划 但无论是何种情况，这两个标签被撕得干干净净的药瓶，都是能指认侯爵夫人为凶手的直接证据。 拿着证据指控她？ 那无疑是最愚蠢的决定。 华生拧开瓶盖，将两个药瓶内的合剂各自取出一支，收进口袋里。 其中一瓶定然是洋地黄。 洋地黄类药物用手触碰并无大碍，只要不让它进入血液循环，影响到心脏便没事。 但具体哪一瓶才是洋地黄，尚且有待确认。 没有标签，华生一时半会也分辨不出另一种究竟是什么药。 “不过根据阿什科姆侯爵的尸检结果来看，绝不可能是毒物，更别说是刺激性较强，仅凭气味就能伤人的东西了。” 更别提，口袋里的两支合剂都有外壳包裹，不必担心中毒。 但也正因如此，仅凭肉眼很难分辨里面的成分。 唯一有能力辨别的夏洛特却不懂医学，即便看清了也认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想弄明白，恐怕得口服。 但华生实在不愿冒这个险。 万一出了问题，追悔莫及。 华生将药瓶拧好，放回原处。 虽然不愿意相信，但眼下的情况已经明显了： 有人偷偷跟在侯爵夫人身后，趁她扔掉这两个能够作为关键物证的药瓶后又给捡了回来，放进药房。 做出这个判断，不只是因为药瓶冰凉，还沾着雪花，更因为他拿到药瓶后，并没有人冲出来搞个人赃并获。 没有人强迫他发现真相，没有人以此为由让他与阿什科姆家族彻底撕破脸。 这不是针对他设下的圈套。 “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二人里，有人想让我发现侯爵夫人是凶手，然后指控她。”华生微微叹息。 这两者目的看起来存在着部分相似，实则截然不同：“是……想借我的手除掉她？” 十二人之间的内斗竟然已经激烈到这种程度！ 短短时间内，便有人对侯爵夫人下手。 尽管……她的确是最容易解决的目标。 华生当然不会任人摆布。 他偏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等对方因为计划落空而焦躁，露出破绽。 “这十二人的内斗越来越严重，甚至到了这般地步。”他喃喃道：“这无疑是最糟的情况，他们的争斗极可能波及我们。但同时……” 这也是最有趣的情况。 今日是栽赃陷害，让侯爵夫人被法律审判，虽然她确实罪有应得。 那明天呢？ 甚至今晚呢？ 又会发生什么？！ “自相残杀！”华生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奋，仿佛已经能够预见那时的场景。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笑着摇摇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关键物证的位置已经知晓，并且不久后华生便能抓到小白鼠，让他服下合剂，从而弄清药瓶里究竟是什么。 即便药房里的证据消失，他也能“制造”出两瓶没有标签的替代品。 这手段虽然并不光彩，却不会有人察觉，不会有无辜者受害。 只会让有罪之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当然，做伪证的前提是，他确实发现了真正的证据，只是因为不可抗力而无法取得，才不得已而为之。 华生很清楚自己的底线。 他不会在没有找到实质性证据的情况下，仅凭怀疑就制造证据。 那样的话，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一个人哪怕有99％的嫌疑，只要没有证据指向他，便应遵循无罪推定。 任何人都不能视其为有罪！ 无罪推定与有罪推定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界限。 跨过那条线，华生便只能以罪人的身份自居。 无论是前世的警察，还是今生的侦探，这都是绝不能逾越的职业底线。 一旦越界，造成的危害，远比常人严重无数倍！！！ 不知不觉间，华生已经回到自己房门前。 他推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屋里的三位少女：“你们在我房间做什么？” “难道你们没有自己的房间吗？为什么对我的房间情有独钟？” 他是真不理解。 “别在意这些细节嘛～”迈克罗夫塔随口吐出一缕云烟，摆摆手：“那么，调查得怎么样了？” 华生如实相告。 迈克罗夫塔并不意外，只是微微叹息，抓着夏洛特的左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果然是这样。” 夏洛特沉吟良久，缓缓抬头，将她察觉的异常之处说了出来：“长子乔治似乎有问题。” “他好像在刻意引导我，只有侯爵夫人才有机会给侯爵下药。” 起初她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现在看来，这或许是长子为了保全自身，并且借机除掉侯爵夫人而刻意编造的线索。 “唔……”华生思索着：“如此说来，他先前与侯爵弟弟起争执，恐怕也是故意为之。” 寥寥数语间，长子的计划便被他们揭了个底朝天。 “可是……”夏洛特眼帘低垂，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侯爵夫人，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吗？” “阿什科姆侯爵还是他的亲生父亲呢。”华生回道：“一位侯爵留下的利益实在太大了。大到足以扭曲人心，足以摧毁血缘亲情，让亲人，友人，全都变成你死我活的仇敌。” “那……” 夏洛特转头看向身侧的迈克罗夫塔，轻声问：“等将来父亲去世时，你也会这样吗？” 迈克罗夫塔没有直接回答。 她略显忧愁地轻咬烟嘴，沉默片刻才开口： “夏洛特，你日后要以侦探为生，应该清楚这是多危险的职业。你能像父亲那样，一次次死里逃生吗？” “我是你的姐姐，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我会永远爱你，支持你，帮助你。” “所以……那样的事，绝不可能发生。” 即便真的发生，我也不会痛苦。 因为那意味着，你已经平平安安地活到了父亲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迈克罗夫塔……”夏洛特发出梦呓般的轻语。 她在次女依薇面前表现得像个成熟的母亲，可她自己也不过刚刚成年。 她是迈克罗夫塔的妹妹， 是父亲的女儿。 是需要依靠他人的人。 “笨蛋……”迈克罗夫塔宠溺地望着她：“这个时候应该喊姐姐啦。” 华生将目光从两人身上挪开。 真是不合时宜的姐妹情深。 无论是尤莉娅，亦或者是夏洛特，都相当令人羡慕。 “啊咧？”次女一脸茫然。 夏洛特和迈克罗夫塔在不久前就用手将她的耳朵给紧紧捂住了，她什么也听不见，自然是对现在的情况无比茫然。 129：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时间缓缓流逝。 窗外，雪还在下，积雪已经堆得极厚。 迈克罗夫塔幽幽叹息：“雪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现在我们是彻底被困在这里了，也没有任何能与外界联系的方式。” 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下，被侯爵死后留下的利益所扭曲心智的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二人，做出任何疯狂的事情都不会令她意外。 “条件齐全。”华生面色如常，甚至有心思开了个玩笑：“暴雪山庄，启动！！！” “暴雪山庄？”夏洛特沉吟片刻，疑惑地问：“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这个名词很正常。 这词最早出现在20世纪后期，并且是中文推理界的特有说法，源自霓虹语的“クローズド99サークル”（封闭环）。 当然，这仅指词语本身，“暴雪山庄”这一经典模式，其实是由20世纪30年代的阿加莎·克里斯蒂确立的。 华生想了想，意识到解释清楚这些内容会何等惊世骇俗，最后只干巴巴地说了句：“被暴雪围困的山庄。” “总感觉华生省略了很多内容。” 夏洛特那非人般的直觉再次发威。 同时，她目光微凝，自信满满地猜测：“答案是煤！！！” “错误。”华生摇头：“是铀矿石。” 夏洛特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双拳紧握，仿佛下一秒就要捶到华生身上。 “我再也不跟华生玩这个游戏了！”她大声宣布：“你总是把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当谜底，铀矿石不是只能用来染色吗？我怎么可能猜得到！” 华生他们依旧采取按兵不动的策略，于是用“二十提问”作为消遣。 规则很简单：一人设定谜底，另一人在二十个问题内猜出答案。 对战分配是：次女依薇vs迈克罗夫塔，夏洛特vs华生。 “呵～”华生唇角微扬，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虽然一句话没说，嘲讽之意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夏洛特握紧的双拳差一点就挥了出去。 在这场游戏里，华生百战百胜。 他和夏洛特实力本来是在伯仲之间，但夏洛特只能提出这个时代存在的事物，而华生为了胜利，却是选择直接搬出未来的概念。 就像是方才说出的铀矿石。 在这个时代，它不过是普通染料，谁能想到它的恐怖之处？ “不过……”华生喃喃自语：“夏洛特竟然真的无比自然地接受了这样的结果？” 铀矿石在当下只是寻常染料，可游戏结束后，夏洛特丝毫没有质疑结果，仿佛认定他说的那些关于铀矿的话全是真话。 “如果她是位母亲，一定会很溺爱孩子吧。”华生不禁生出这个念头。 与此同时，次女泪眼汪汪地认输了。 她那边的战况简单得多。 纯粹她自身实力不济，被迈克罗夫塔碾压得体无完肤。 迈克罗夫塔轻轻吐出一口白烟，恍惚间，次女仿佛看到她正站在雪山之巅。 “真是轻松的胜利。” 迈克罗夫塔和华生目光在不经意间对上，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 原以为人生寂寞如雪，没想到立于雪山之巅，还能看到与自己实力相当的存在。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华生摇摇头，将这些思绪抛之脑后。 夏洛特拒绝继续游戏，一是因为他用这种近乎作弊的方式也要取得胜利，实在是让她有些难以忍受。 二是因为时间不早了，现在已经快到午饭时间。 “我一定要找机会向华生复仇！” 夏洛特心中的野望熊熊燃烧。 华生倘若知晓，怕是只会一笑而过。 午饭时间，房门很快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长子乔治。 他的表情比清晨时更加僵硬。 开门的瞬间，目光便直直穿过开门的夏洛特，落在不远处的华生身上。 见他毫无反应，这才想起正事，声音低沉道：“三位，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不是说没人提醒我们就餐吗？”华生站起身，饶有兴致地调侃了一句。 “………”短暂的沉默后，长子开口解释：“三位是远道而来，尊贵的客人，那不过是戏言，当不得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迈克罗夫塔：“另外，母亲邀请所有人前往餐厅，不仅仅是为了就餐，更因为有要事处理。” “尊敬的福尔摩斯小姐，拜托您在午餐时宣读父亲留下的遗嘱。” 迈克罗夫塔从扶手椅上起身，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身体，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终于等到了。” 她看了华生和夏洛特一眼： “走吧。让我们这三个外人也好听听，阿什科姆侯爵究竟打算如何处理他的遗产。” 三人走出房间，跟在长子身后，向楼下餐厅走去。 餐厅内，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二人已经全部到齐。 餐桌上空空如也，可所有人都提前赶到了这里。 “母亲说，”长子望着座位上那些急不可耐的家伙，沉声道：“这件事，餐后再说。” 壁炉火烧得很旺，但餐厅内的氛围，比窗外纷飞的大雪还要低沉寒冷。 华生见状，忍不住在心中对长子夸赞道：“不愧是侯爵夫人的好儿子。你是懂得说话的艺术的。短短一句话，便把在场这么多人的仇恨全引到了侯爵夫人身上。” 很显然，侯爵夫人本人并不知情。 当然，如果这真是她授意长子所为，让她站在原本阿什科姆侯爵的位置上发号施令…… 那她也太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纯属自取灭亡！ 侯爵已死。 依托于侯爵的侯爵夫人，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我……”次女察觉到氛围异样，忙不迭向厨房跑去：“我去帮忙。” 不放心她独自一人的夏洛特立刻跟了上去。 次女与他们亲近，难免受到侯爵夫人等人刁难，没有他们照看可不行。 “看来，还不是时候。” 望着神情平静的长子，华生意识到，阿什科姆家族这十二人组成的火药桶，还没到引爆的时刻。 但他目光扫过餐桌上的那些人，唇角浮现出真心的笑意。 已经快了。 130：律师说：遗嘱有效 “那么，请诸位落座就餐吧。” 侯爵夫人脸色阴沉，却仍然是强撑着开口。 她和两个女儿在厨房里辛辛苦苦准备饭菜，可餐桌上的某些人全然不顾她们的辛劳，早就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这已经不只是对她“侯爵夫人”的身份失去尊重，简直是对她这个人失去了所有礼仪！！！ “侯爵弟弟已经视侯爵夫人如无物了。” 华生在侯爵夫人开口后才拿起刀叉。 他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没有资格掺和阿什科姆侯爵的遗产分配，天然便处于中立地位。 在这种情况下，对任何人都保持礼貌而疏远的态度，才是最佳选择。 当然，次女依薇是特例。 看样子，她已经彻底放弃属于自己的那份遗产，任由他人分抢。 如此一来，和华生他们凑到一起的她，自然也就站到了绝对中立的位置。 “是觉得自己吃定侯爵夫人了？”华生将食物送入口中，暗自揣测侯爵弟弟的心思。 不过也怪不得他这么想。 毕竟真正对侯爵下手的，正是侯爵夫人本人。 十二人中，除却主动放弃遗产的次女，侯爵夫人那份利益无疑是最容易到手的。 “唔……长子大概也抱着同样的想法，所以才会刻意诱导夏洛特发现侯爵夫人存在着重大嫌疑吧？” 如此说来，在药房留下那两瓶无标签药剂的，极有可能就是长子？ 但这终究只是毫无根据的猜测。 就目前而言，任何人都有嫌疑。 “算了，想这些干什么。”华生摇摇头，随即将这件事抛诸脑后：“我难道不是早就决定好该怎么做了吗？” 不管留下药瓶的是谁，那人看到他明明已经去药房调查过，却仍旧是毫无反应，极大概率会不慎露出马脚。 “不过……” 华生面露苦色。 “侯爵夫人准备的饭菜还真是难吃。” 侯爵夫人平日里做的事情更多是社交，管理家务，监督仆人，通常不会亲自下厨，最多掌握些烹饪理论。 但这也没什么可指责的，大家情况都差不多。 华生自己也只做得出一桌保证营养，但仅仅是勉强下咽的食物。 念及至此，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有多懈怠！ 怎么能产生这样的想法呢？ “食物只需要填饱肚子，保证营养就够了，味道根本无关紧要。” “可恶的夏洛特·福尔摩斯，竟然企图用每天为我准备美味饭菜的方式腐蚀我的心智？”华生放下刀叉，幽幽叹息：“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更希望由她来准备饭菜。” 片刻后，他又嘟囔着补充了一句：“不……还是算了。要准备这么多人的饭菜，让她一个人做肯定很累。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嗯？”夏洛特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偏头，将含在口中的叉子拿了出来：“华生，怎么了？” “其实你可以稍稍控制一下你的直觉。”华生忍不住提醒道。 “是吗？”夏洛特却有不同见解：“可既然事情涉及华生，我搞不清楚的话就会很在意。” 事实上，华生身上那些疑点她全都牢牢记在心里，只是始终找不到答案罢了。 华生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身上有许多不能告诉夏洛特的秘密。 但有些秘密，例如从21世纪初身体穿越到19世纪末年，说出来其实也无伤大雅。 只是…… 夏洛特相信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大概率会误以为他是在发烧说胡话。 所以，华生也就没有将这个秘密说出来的想法。 这场午宴结束得很快。 午宴毕竟不是正餐，侯爵夫人准备得不算丰盛。 又或者说，她早就预料到在座这些人根本没心思吃饭。 他们全都焦急地等待着迈克罗夫塔宣读遗嘱。 “迈克罗夫塔小姐。”侯爵夫人从抽屉中取出牛皮纸信封，亲自走上前，递了过去：“麻烦您了。” 她的目光在迈克罗夫塔脸上停留许久，终究没发现任何异样，这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看样子，迈克罗夫塔以律师身份来到庄园后，还未与其他人接触过，又或者她全部回绝了。 总之，此刻的她，勉强算得上是一位公正的律师。 这正是侯爵夫人所需要的。 她很清楚，在杀死侯爵之前，她站在十二人的顶端，因为只有她在掌握着能够让侯爵自然死亡的手段。 可一旦侯爵真的死了，她最大的倚仗便随之消失，瞬间跌落到十二人最底层的位置。 但她以为，只要这份具有法律效力的遗嘱生效，她便能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遗产，安稳度过余生。 迈克罗夫塔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那是一份羊皮纸遗嘱，折叠整齐，封口处盖着老侯爵的印章。 她展开遗嘱，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原来如此……” 大致浏览完毕，迈克罗夫塔心中了然。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二人，这才缓缓开口： “本人，阿什科姆侯爵，于神志清醒之际，特立此遗嘱，内容如下——” 她顿了顿： “本人死后，包括庄园，土地，债券，现金及一切动产在内的所有财产，由以下十二人平分。” 她念出遗嘱上的名单： “妻子玛格丽特，长子乔治，次子丹尼，长女佩奇，次女依薇，弟弟卡迪，弟媳苏西，堂兄佩德罗，堂侄温蒂，表侄理查德，外甥弗雷迪，远房亲戚尼古拉斯。” 迈克罗夫塔合上文件，念出最后的内容： “签字日期：1890年11月15日。签字人：阿什科姆侯爵。见证人：私人医师柯蒂斯·艾略特，庄园管家阿德里安·克雷。” “根据1837年《遗嘱法》规定，这份遗嘱符合打印书写形式，遗嘱结尾有阿什科姆侯爵签名，两名无受益关系的见证人，且阿什科姆侯爵年满21岁，立遗嘱时神志清醒。” “故，这份遗嘱具有法律效力！！！” 遗嘱宣读完毕的瞬间，餐厅内一片死寂。 然后，十二人脸上展露出各不相同的神情。 131：死人无法继承遗产 侯爵夫人微微颔首，唇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长子紧抓着椅子的手松开了，长长呼出一口气。 次子手中的餐刀“当”的一声滑落，他慌忙捡起，有些紧张地望向长子。 长女双手抱臂冷笑着，但似乎对现状颇为满意。 侯爵弟弟嘴角咧开，想要放声大笑，又强行忍住，无声地咧着嘴。 弟媳紧紧依偎在丈夫身边，脸上的慌张不安终于消散了些许。 堂兄手杖颇有节奏地轻轻点地，显然心情愉悦。 堂侄咧嘴傻笑，被父亲瞪了一眼后赶忙收敛。 表侄面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只是那双眼眸不安分地望向迈克罗夫塔。 外甥手中的硬币滑落，呆呆地，仿佛对这结果难以置信。 远房亲戚尼古拉斯看着和华生他们待在一起的次女，摇摇头，合上手中的圣经。 “那么，我们就先行告辞了。” 华生见迈克罗夫塔已经宣读完遗嘱内容，随即起身打算离开这是非之地。 “约翰医生，烦请您稍等一下。” 长子见状，猛地站起来，出声喊住了他。 “嗯？”华生回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乔治先生，请问……还有什么事？” 长子的做法有些冲动了。 此时此刻突然喊住他，绝对是冒险之举。 或许是因为听到遗嘱依旧有效，一时间难以自控，才会做出这般愚蠢的事吧？ 这很正常，很少有人能保证自己做的每件事都绝对正确。 华生同样不敢如此保证。 他不确定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但他清楚，他不会在未来某日因为今日的决定而后悔。 无论这将让他付出什么代价。 永远不会！ “这……”长子乔治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冲动。 这种事，该是私下做的。 只在刹那，他脸上便浮现出悲痛欲绝的神情。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我从福尔摩斯小姐那里听说，今早您去药房寻找线索了。请问……您有什么发现吗？” 表面看来，他似乎是不愿接受父亲死亡的事实。 侯爵弟弟冷哼一声，低声骂道：“这伪君子，侯爵死了还要装孝子。你就这么演一辈子吧！” 好在，长子的真实目的尚未暴露。 此刻他在众人眼中，仍然是那副彻头彻尾的孝子模样。 不久前还因为侯爵弟弟指控母亲而与其冲突，他又怎会主动引诱别人怀疑“侯爵夫人会不会是凶手”？ 华生稍显犹豫，终究还是摇摇头：“抱歉……或许是我能力有限，但确实没发现任何问题。侯爵……或许真是突发重病，不幸离世。” 他似乎不愿再谈此事，转身便离开了。 “果然！” 长子看得清楚！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华生身上。 虽然几不可察，但他确实在华生脸上看到了那分犹豫！ 华生果然在药房里发现了那两瓶没有标签的药瓶！！！ 准确说，他不可能发现不了。 那两瓶药没有标签，上面还沾着雪花，长子根本不信华生会视而不见。 “呵呵～”长子心中暗想：“我的布局果然成功了。而且他对真凶的身份还了解甚少，所以方才犹犹豫豫，生怕暴露端倪。” 既然如此，他便要再加一把火。 但……他在餐厅内主动询问这种事，即便演技再好，终究有些突兀。 他的身份已经不适合继续去做接下来的事情了。 需要换个人去添这把火。 长子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次子，微笑道：“我亲爱的弟弟，你应该知道，要听我的话，做个乖弟弟吧？” 向自己房间走去的华生，忽然轻声一笑： “他比我想象的还要着急。” “用不了多久，他应该就会来找我们了。”华生将口袋中的两支合剂取了出来：“眼下我还没弄清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等他来了，就有现成的小白鼠了。” 对于拿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二人做这种事，华生心中毫无负罪感。 更何况，不过是让他们试个药而已。 这两支合剂分量有限，即便同时服用会对心脏造成负担，加剧病情，也绝不至于瞬间致死。 否则原本就患有心力衰竭的阿什科姆侯爵根本撑不了那么久。 夏洛特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此刻，她的注意力全在迈克罗夫塔身上。 “怎么了？” 沉思中的迈克罗夫塔顿时回过神来，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不……或许只是我想多了。可看到这份看似有效的遗嘱，再想想侯爵弟弟和长子乔治的那些动作，我总有些不安。” 不论立遗嘱者因为什么死亡，只要遗嘱符合上述条件，便具有法律效力。 但谋杀了阿什科姆侯爵的人，显然无法分得遗产。 这正是侯爵弟弟和长子乔治明里暗里指控侯爵夫人为杀人凶手的原因。 “如果他们不满足于只抢占侯爵夫人那份遗产呢？”迈克罗夫塔声音微沉：“会不会……动用其他手段？” 要知道，死人可是无法继承遗产的。 “很有可能。”华生忽然接话：“而且真到那一步，侯爵夫人会是第一个死的。” 迈克罗夫塔赞同地点头。 “唔……”夏洛特眉头紧皱，片刻后也想通了其中关键。 “如果他们开始自相残杀，为了防止侯爵夫人出卖他们，或者把罪名推给他们，他们都必须先解决掉她。” 唯一知晓如何加重侯爵病情的，便是侯爵夫人。 她也是最有可能栽赃陷害他人的危险存在。 如果十二人没有自相残杀，那么便只能通过指认其为杀人凶手的方法来夺得她的那份遗产，但这种方法终究会引来苏格兰场的人，具有风险。 相较之下，反倒是直接杀死侯爵夫人比较安全省事。 这或许听起来有些许奇怪。 但事实正是如此。 指控侯爵夫人为凶手，那么苏格兰场还要特意派人前来调查，但假如是直接杀死侯爵夫人，那么只需要编造个失足死亡，就可以让苏格兰场直接结案了。 “正是如此。现在的问题在于，谁会最先动手。” 华生回头，望着被紧紧捂住双耳，什么也听不见的次女，心中略感沉重。 罪犯自相残杀，是他乐于见到的局面。 但到那时，迈克罗夫塔为次女编织的谎言，便会不攻自破。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最终决定暂且搁置此事。 他的精力有限，除却寥寥数人外，其余人对他而言终究是无关紧要的存在。 而次女，显然不在这寥寥几人之列。 132：背台词的次子 “迈克罗夫塔，”回到房间，确认门已经锁好后，夏洛特这才低声问道：“侯爵夫人拿出的那份遗嘱，是真的吗？” 闻言，华生也微微侧目。 自从在夏洛特这儿谋得一份包吃住的工作，他便一直恶补日不落帝国的法律文献，为的就是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据他所知，迈克罗夫塔方才依据1837年《遗嘱法》做出的判断相当准确。 换句话说，那份遗嘱即便百分百是伪造的，他们目前也找不到破绽。 “嗯。”迈克罗夫塔点点头：“看来他们准备得确实充分。遗嘱是打印的，无法通过字迹判断是否为阿什科姆侯爵亲笔。” 但是，遗嘱上面的侯爵印章却是货真价实的，仅仅这一点，便为遗嘱增添了许多可信度。 “或许我们离开后可以去雾都都会档案馆查查，看这份遗嘱是否经过遗嘱认证法庭的认证。如果没有，那就还有造假的可能。但如果真的认证过……” 她似乎是预见到那种最糟糕的情况，幽幽叹息：“那这份遗嘱，就算是假的，也只能是真的。” “当然，即便排除这种情况，想要证明这份遗嘱是假的，目前不知道身处何处的两位见证人也是极其关键的存在。” 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瘫软在床上：“我从来没经历过这么……” 她思索半天，终于找到合适的词：“这么诡异的案件。” 华生来了兴趣：“为什么这么说？” “唔……”夏洛特以理所当然的语气回道：“因为想要调查这起案子，主动出击根本没用。只能静静等待时间流逝，等到特定时刻，才会有特别的事发生，浮现新的线索。” “嗯？” 华生想了想，竟然是找不出反驳的话。 大概是因为他们参与进这起案件的全部过程，才导致夏洛特产生了这种诡异感。 如果夏洛特从侯爵夫人下药，致使侯爵病重时就开始介入，这种诡异感只会更加强烈。 “因为像游戏似的，”华生心中暗忖：“所以我才不觉得奇怪吗？” 虽然说他和夏洛特一样，通常只在案件结束后才有接触到案件的机会。 但是平日里玩的许多游戏里，确实有这种设计，以受害者的身份参与进案件发生的过程中，只有到了固定时间才会触发相应事件。 “夏洛特，”华生摇摇头，不再多想，目光落在瘫在床上的她身上，好心提醒道：“等会儿还会有人来。你确定要以这副模样见外人？” 闻言，原本快被被褥卷起来的夏洛特顿时挣脱被褥怪物束缚，稍稍整理了下凌乱的发丝：“对哦，差点忘了。长子应该还会私下找我们。” 话音未落，沉闷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华生一马当先，直接打开门。 “嗯？” 他眉头微挑，有些意外地看着门外的次子。 “丹尼·阿什科姆先生。”华生瞬间回神，微微躬身行礼：“请问……您现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尽管他心中已经认定次子多半是长子的同伙，此番前来大概率是为了药房里那两瓶没有标签的药瓶的事情，但表面上仍然是要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 一来，他不能百分百确定次子就是长子的同谋。 二来，如果他太过轻易地相信对方，次子反倒是可能会心中起疑。 “约翰医生。” 次子抬头，望着身形高大瘦削的华生，喉结微微滚动，犹豫了许久，才干巴巴地问了一句：“请问……您今天中午吃了吗？” “什么？”华生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反问：“丹尼先生，您方才说什么？” 他没听错吧？ 次子居然问他中午吃了没有？ 开什么玩笑！ 尽管华生此前从未参加过庄园的宴席，但唯独今日午宴，是他首次也是唯一一次出席的宴会！ 次子怎么能问出这种愚蠢至极的问题？ 是他脑子有问题，还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底层代码被激活了？ 可这也说不通啊！ 他现在又不是在穿越前的国内，这可是日不落帝国的雾都！ “啊啊！”次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傻话，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 “不是，我……我就是想跟您打个招呼，没别的意思……” “丹尼先生，请您先冷静一下。”华生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双手轻轻落在次子肩上，声音柔和而平稳：“您不用着急，我就站在这儿，会耐心听您说完的。” 与此同时，他暗自惊讶。 方才借机试探了一下，发现次子虽然个子不高，但衣服下藏着的身材相当结实，蕴藏着爆发性的力量。 次子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讪笑着说：“约翰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是吗？”华生笑了笑：“大概是因为做医生总会遇到些麻烦的患者，慢慢就练出了和人打交道的本事。” 他话锋一转：“那么，现在能告诉我，您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吗？” 次子单刀直入：“您在药房应该有所发现吧？” 华生瞳孔微缩，一副惊讶的模样，但很快收敛，强装镇定：“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您对我有戒心很正常，毕竟我是母亲的儿子。”次子注意到他脸上的变化，继续说道：“可实际上，我们发现她可能就是毒杀父亲的凶手后，对她同样厌恶至极！” “我们发现，她可能把杀父用的药藏在了药房，可等我们去找的时候，东西已经被人提前拿走了。” “所以……约翰医生，您到底在药房发现了什么没有？” 次子语气生硬，磕磕巴巴，活像在背诵不熟练的台词。 见华生仍然有些犹豫，他继续说：“那两瓶药被您拿走了，我们没法亲自指控那个毒妇。您不把东西交给我们，是谨慎且正确的做法。但请您务必揭穿她的真面目，否则我父亲他……”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还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眼睛：“他会死不瞑目的。” 华生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哦～是吗？丹尼先生，我很同情你们兄弟的遭遇。但是……” “我根本就没有拿走药房的药瓶。” 133：答案是——钙！ “什……”次子顿时愣住。 即便是他，也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华生没有说谎，眼下会是多么糟糕的局面。 他们根本没有确认过药房里的药瓶被人拿走，却信誓旦旦地找上门来，质问华生手中拿着的药瓶。 这样一来…… 岂不是全暴露了？ “这可怎么办？” 次子心中急得发慌。 哥哥可从没教过他，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应对。 现在该怎么办？ 直接逃跑吗？ 或许…… 次子眼中凶光闪过！ 就在此时，华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再次开口：“啊，我想起来了。” “我的确没有拿走药瓶。当时看到上面没有标签，我决定之后有机会再仔细研究。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就把它藏起来了。看来你们没能找到呢。” 他颇为自得地笑了两声：“看样子，我藏得还挺隐蔽的。” “对，对！”次子赶忙点头：“就是这样。” “呵～” 华生唇角带笑，眼眸中却尽是冰冷。 他根本没有藏起药瓶，只是放回了原处。 现在已经可以完全确定：药房里的药瓶，的确是长子放在那里的。 目的就是连同次子一起，揭露侯爵夫人杀害阿什科姆侯爵的犯罪事实，让她失去继承遗产的资格。 既然如此，接下来要做的事，他心中便不会有一丝负担。 “丹尼先生。”华生从口袋中取出那两支合剂：“能否请您帮我试一下药？” “这是什么？”次子困惑地问。 “这是我用来检测药瓶里面药物成分的。只要有了这个，我就能搞清楚……” 话说到一半，其中一支合剂便被次子伸手夺了过去。 他粗暴地撕开包装，作势就要往嘴里倒。 华生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了。 多么主动，多么配合的罪犯啊？ 不仅主动把指控同伙的关键物证送到手边，现在还不惜冒着危险帮他试药。 不过……他还是太冲动了。 方才如果不是华生抓得紧，次子竟然是想把他手里两支合剂一并抢走。 这怎么行？ 两支同时吞下去，他恐怕直接就倒进肚子了，哪还说得清合剂的特征？ 即便只是一支，次子此刻也已是这副模样。 华生伸出手。 那只看似瘦弱的右手，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了次子的动作。 他微笑着说：“丹尼先生，别着急，听我说完再喝不迟。” “待会儿请告诉我，这支合剂闻起来是什么气味，喝下去是什么味道。务必仔细品尝。” “我调制的合剂太多了，也不确定手上这两支是不是我需要的。” 次子微微皱眉。 真麻烦。 但为了完成哥哥的嘱托，他还是照做了。 “唔……” 待次子手中那支合剂见底，华生陷入沉思：二分之一的概率，竟然都能选中洋地黄？ 他的运气怎么这么差？ 这两支合剂中，有一支必定是洋地黄，但他想知道的是另一支合剂的成分。 不过好在，喝下去的不是他。 “丹尼先生，请把这一支也服下。要求和刚才一样。” 次子接过合剂，毫不磨蹭，闻了闻气味便一口喝下，随后将自己的感受一五一十地道出。 “约翰医生，这两支合剂是您需要的吗？” “嗯。”华生点头，态度已经不像先前那般热切，随口应付道：“是的，多谢帮忙。丹尼先生，您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次子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没必要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更何况，次子方才竟然对他产生了杀意！ 没脑子的蠢货，当真是胆大包天！ “哦。” 次子木讷地点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华生脸上笑容顿时收敛起来。 他将次子随手扔在地上的合剂包装捡起，放进口袋里。 这是指控侯爵夫人的关键物证，如果被他人发现，那么他们调查取得进展的事实便会暴露。 这是千万要避免的事情。 华生刚抬起头看向房间内，他便见到一副差点让他绷不住笑的画面： 迈克罗夫塔满脸绝望，双手死死捂住次女的耳朵，身子则压在夏洛特背上，让面容狰狞的夏洛特动弹不得。 “这是怎么了？”锁上门后，华生才开口问道。 “那个人竟敢对你起杀念！”夏洛特腰间的细剑已被抽出，锋芒毕露！ 如果不是迈克罗夫塔阻拦，她定会冲出去将次子丹尼杀死。 “真是……”华生哑然失笑，却说不出责备的话：“那样事情会变得很麻烦。所以，就当是为了我，千万别这么做。” “我当然知道。”夏洛特嘟囔道。 理智让她清醒，此时该视而不见。 可感性先一步驱使身体做出了行动。 于是她特意拜托迈克罗夫塔阻止自己，绝不能给华生添麻烦。 “唉～”迈克罗夫塔幽幽叹息。 她真受不了这两人，是不是太腻歪了点？ “华生，搞清楚合剂成分了吗？” 夏洛特慢慢挪动身子，终于从迈克罗夫塔的镇压下逃了出来。 虽然说那姿势也能问话，但总归怪怪的。 “嗯……原本我怀疑的对象很多。”华生脸上浮现了然的笑意：“但现在看来，和我预想的一样，这合剂里的成分是——钙。” 本身正常，但与洋地黄类药物混用会致使心力衰竭加重的东西，答案便是钙。 这是现代医学考试中常见的知识点：洋地黄类药物禁与钙剂合用。 但在1890年，这是极其冷门的认知。 准确说，此时根本没有形成清晰科学的药理认知，无非是某些经验丰富的医生会模糊地有所察觉。 这个时代，医学对洋地黄的认知虽然已经颇为成熟，但是对钙的认知尚且处于萌芽期。 “侯爵夫人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华生不得不感慨，人的潜力超乎想象。 为了杀人，她竟创新性地发现了“钙剂与洋地黄禁用”这一重要医学知识。 “嗯？” 夏洛特微微偏头。 从刚才起，她就有些听不明白了。 每个单词她都能听懂，但是组合在一起却仿佛成了陌生的文字。 “啊？发生什么了吗？” 自始至终都被迈克罗夫塔捂住耳朵的次女，满脸茫然。 134：溺爱 下午两点。 窗外天色却宛若永夜降临。 死寂，漆黑。 雪已经不再是飘落，而是从天空倾泻而下。 密集的雪花被狂风裹挟着，几乎是直接撞击在窗户上。 窗户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大雪压垮。 庄园外的世界，已经只剩下了雪。 允许马车通行的道路早已消失不见，就连最近的那排松树也变得模糊不清，只能够看到些许轮廓。 庄园内，火光映照着华生英俊的面容。 他坐在壁炉边，回忆着方才出去时发生的事。 侯爵夫人站在窗边。 她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 一只手放在窗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 饭后散步消食的华生刚从楼梯下来，便看到了侯爵夫人的背影，脚步随即顿在原地。 望着那一动不动，仿佛等待着触发对话的非玩家角色的身影，华生想了想，还是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有些好奇。 杀死丈夫，又被两个儿子背叛的侯爵夫人，会说些什么。 侯爵夫人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约翰医生……不，约翰先生。” 华生没有纠正她的称呼。 沉默了几秒。 夫人忽然抬起手，指向窗外： “您看。” 华生走到她身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窗外，一片苍茫。 看不见路，看不见树，看不见天空。 世界仿佛只剩下雪，无边无际的雪。 夫人说：“这条路，我已经走了近三十年了。现在，我认不出它了。又或许，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它。”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然而接下来的话题，却让华生心中隐隐生出些许警惕。 “您知道我与侯爵之间的关系如何吗？”不等华生回答，夫人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您应当是知道的。迈克罗夫塔小姐就在您身边，她知道我的事。” 华生面色淡然，内心却是一片茫然。 他该知道吗？ 迈克罗夫塔只告诉他夫人医术相当了得而已。 但此刻，夫人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我想告诉您一个故事。”她说：“关于一位我所知晓的充满不幸的女人的故事。” 三十年前，有位贵族小姐成年了。 她喜欢学医，因为她热爱生命，想让更多生命延续下去。 可即便她在宫廷礼仪，法语，德语，舞蹈，演唱，家政这些她不喜欢的事情上做到最好，她依然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喜好。 尽管她好不容易挤出时间学习医术，可是那些时间仍旧是被毫不留情地剥夺了。 甚至，为了断绝她所有的念头，父母将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男人刚从战场归来，夜晚里往往会展露出残暴的一面。 女人痛不欲生。 那个热爱生命的她，终于生出了结束自己生命的念头。 就在那时，转机出现了。 她生下了孩子。 她创造了生命。 当婴儿清脆的啼哭声响起时，女人轻轻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小手。 那么脆弱， 那么温暖。 女人想要呵护这个可爱的生命长大。 从此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她再也没有放弃生命的想法。 某日，孩子请求她去做一件事。 那是女人三十年来从未想过的事，那毫无疑问是件错事。 但她还是答应了。 因为来请求她的，是她的孩子。 “女人真是个愚蠢的家伙。”夫人笑了笑：“她溺爱着孩子。明明知道孩子要做的是错事，却从未想过阻止，而是毫无理由地选择帮助。这样的她，即便落得再糟糕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对吧？” 华生没有说话。 夫人也不在意。 她望着窗外的大雪，轻声问：“雪再这么下下去，明天这个时候，门都要打不开了。” 她回眸转身，望向华生，近乎恳求地问道：“假如没有这场大雪，你们会选择现在离开这里吗？” “这场大雪是我们无法影响的因素。”华生语气平静：“所以我们只能被迫留在这座庄园之中。” “我知道了……”夫人微微叹息：“那么，约翰先生，我先告辞了。方才的话，还请您不要太放在心上。” 望着夫人的背影，华生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问道：“夫人，请问您的名字是？” 夫人的脚步微微顿住。 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二人中，她道出了其他所有人的名字，却唯独没有提及自己。 “我的名字？” 夫人没有回头，继续向长子和次子的房间走去。 “我是——阿什科姆侯爵夫人。” 华生收回思绪。 方才发生的事，就是这样了。 如果夫人没有撒谎…… 不，即便她真的撒谎，那谎言的前提也是她已察觉，她那两个亲爱的孩子正试图揭露她杀人凶手的身份。 夫人已然知晓，她的儿子要对她出手了。 她不敢相信，她那么可爱的孩子，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又或许，就像是庄园外那条路一样，她从来都未曾真正认清过。 即便如此，夫人仍然是不打算抵抗。 她选择默默承受那最糟糕的结局。 甚至，在这种时候，她还恳求华生，能否对长子和次子的罪责视而不见，让杀害阿什科姆侯爵的所有罪孽，由她一人独自承担。 华生当然可以答应。 因为杀死侯爵本身就是夫人一人所为。 即便他想要将长子和次子绳之以法，也根本找不到指向他们的关键证据。 所以，他回答的是：“这场大雪是我们无法影响的因素。” 倘若长子和次子相信夫人对他们的爱，仅仅指控她杀人，那么等到大雪停歇，苏格兰场派人将夫人逮捕归案后，他们自然能安全地将财产收入囊中。 但…… 他们先前已经分析过了。 相较于指控侯爵夫人为凶手，更稳妥的做法是：将罪责全部推卸到她头上后，让她在无人知晓的大雪深山中“失足”死去。 “长子乔治，次子丹尼，”华生饶有兴趣地想道：“你们究竟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不久前，华生明确了他们接下来的两个目标。 现如今，第一个目标已经彻底解决。 第二个目标也取得了些许进展。 夫人没有在这种事情上面撒谎的必要。 所以，她的动机已经相当清楚了。 即：对孩子的溺爱。 135：宴席前夜 房间中，仅仅只有夏洛特与华生两人。 迈克罗夫塔受不了这两个腻歪的家伙，又觉得一直捂着次女的耳朵实在累人，况且次女本人肯定也觉得奇怪，索性带着她回了自己房间。 夏洛特轻轻揉动着她那泛红的眼眸：“夫人她……真是这么说的？” “嗯。”华生点头：“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就像认命了一样，用一种诡异的平静把这些事告诉了我。” “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呢？”夏洛特微微叹息：“明明是这么令人难过的事。” “也许正是因为太难过，所以……夫人自己都还没完全接受吧。” 华生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过多谈论。 尽管，他们现在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可做。 “是啊……”夏洛特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时，当她猜测华生可能就是那个栽赃管理员，杀死西蒙的幕后黑手时，心中所经历的，大概也是类似的痛楚吧。 所以她才能自欺欺人地继续调查下去。 等到终于证实华生清白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说起来……”夏洛特又想到另一件事：“那个幕后黑手，没有对我动手呢。” 这是她至今都没想明白的问题。 华生曾经尝试解答，但也只是勉强说得过去罢了。 此刻忽然提起，是因为她在夫人的讲述中，听到了一件让她极为愤怒的事： “阿什科姆侯爵竟然会在晚上对夫人施暴！” 夏洛特对此愤愤不平。 法律在形式上，对人身伤害的禁止是不分性别的。 尤其对于妇女，帝国在1853年还专门出台了《防止虐待妇女法案》。 可实际上，在雾都上流社会，丈夫打妻子，不过是社会潜规则容忍的“家务事”。 只要不出人命，法律几乎形同虚设。 而妻子打丈夫？ 哪怕仅仅是反抗着还手，也会被视为对社会底线的公然挑衅，要付出惨痛的社会代价！ “唔……”华生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觉得事情未必像夏洛特想的那样简单。 阿什科姆侯爵刚刚从战场归来，行事作风本就比常人狂野，这其中或许还掺杂些施虐调教的行为…… 但这些话，他怎么可能对夏洛特说？ 他又不是那种被骂“变态”反而会觉得兴奋的变态！ 于是华生脸色一正，同仇敌忾地怒骂：“该死的阿什科姆侯爵！” “为什么感觉华生怪怪的？”但夏洛特不仅没有被敷衍过去，反而是察觉异样，直截了当地问：“华生，你以后会像侯爵那样，在晚上欺负我吗？” 说出口的瞬间，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慌忙解释：“毕竟我们住在一栋房子里嘛。即便不是同一间屋子，但你要是有这种暴力倾向，我可是要好好把你纠正回来的喔。” 华生一时语塞。 他总觉得夏洛特在开车，可他没有证据。 最终，他强行控制着脸部肌肉，面无表情道：“你不是说以后都要和我睡一间屋子吗？你睡床上，我睡地上。不管任谁看都是你在欺负我，而不是我在欺负你。” “华生！”夏洛特娇嗔道：“你明明知道那只是玩笑话！” “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华生故意把话题带偏。 方才那是碰都不能碰的话题。 一旦触及，很容易被夏洛特当成变态。 说实话，结果不言而喻。 说谎话，被发现的概率高达九成九。 “唔……”夏洛特不知想到什么，柔软的脸颊忽然泛起红晕。 她深深低下头，将脸埋在怀中，丝毫不敢与华生对视。 良久，细若蚊蚋的声音传来：“那……华生要和我睡一间屋子吗？” 说完她又慌张地解释：“反正是穿着衣服睡觉，而且还隔着那么远，和一起坐在沙发上也没区别啦。” “无非是从坐着变成躺着。华生要是不愿意也无所谓。” “嗯。”华生转过身去，背对着她：“那我果然还是不愿意。” “咦？”夏洛特抬头，望着华生木头似的一动不动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怒骂道：“华生你个笨蛋！” 你怎么可以真的拒绝我？！ 华生不为所动。 在夏洛特看不见的地方，他用右手紧紧地捂住脸。 仅仅是和她隔那么远，在一张床上睡一晚，就让他心脏狂跳。 更别提第二天清晨醒来，看见她软乎乎的身躯就在眼前…… 现在夏洛特忽然提起这事，让华生又想起那天清晨看到的她。 他的身体可承受不住那副可爱的模样。 所以，哪怕再心动，他也必须以坚决冰冷的态度拒绝。 甚至为了防止自己看到夏洛特那被拒绝后，像被遗弃的小动物般可怜兮兮的模样，华生直接转过身去，这样还能掩饰自己发烫的脸。 可即便如此，夏洛特娇小的身影依旧浮现在华生的脑海中，让他心生动摇。 “该死！”华生暗骂：“我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侦探，又不是修道之人，夏洛特怎么还能成为我的心魔？” 他从未想过，仅仅是对一个人产生喜欢的情绪，就会惹出这么多麻烦。 明明网络个个都是情场高手，阅女无数。 难道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初次涉足恋爱就会变成这副狼狈模样？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在心中默默念诵经文。 许久，华生终于是冷静下来。 他转过身，对夏洛特露出勉强的笑容：“我有迫不得已的原因。以后，我一定一五一十告诉你，好吗？” 夏洛特看着华生那脆弱的笑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重重地点头：“我可绝不允许华生你骗我！” 时间在两人的轻语中缓缓流逝。 不知不觉，窗外连雪都看不见了，只剩一片漆黑。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座庄园，一旦推门出去，一步踏出，便是坠入无边地狱。 “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门外是长子。 他手中提着一盏烛火。 “马上到晚宴时间了，请诸位移步餐厅。” 他顿了顿，像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又补充道： “明日便是宴会正式开始。今晚……是预热。” 136：迈克罗夫塔！可怕的女人！ 傍晚七点，餐厅。 长桌上已经摆好晚餐。 菜肴冒着热气，比午餐丰富许多，但仍然是无人伺候。 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二人陆续落座。 长子第一个到，坐在主位右侧。 他脸色阴沉，目光时不时投向楼梯口。 他分明已经向华生三人展露足够诚意，可他们却像毫无察觉，依旧独立于十二人之外。 “也罢。”长子收回目光：“只要他们能指控……她是凶手就好。等这事坐实，再展开下一步。” 这么想来，华生他们不掺和进来，反倒省事。 “哼～”长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还算清楚自己的位置。” 次子跟在身后，在他旁边坐下。 他手中紧握餐刀，烛光摇曳间，那张憨厚的脸竟然映上血一般暗沉的红色。 长女第三个到，选了离主位最远的位置，双臂抱胸，冷眼看着所有人。 侯爵弟弟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望着空无一人的主位，忽然笑了起来，径直坐了上去。 弟媳惊慌地扯他袖子，被他狠狠甩开。 他强行按着她坐在自己左边，那本来是侯爵夫人的位置。 堂兄拄着手杖，走得很慢。 经过侯爵弟弟身旁时，他凝视片刻，终究没有爆发冲突，只留下一句意有所指的话：“别因为你哥哥的死，连路都看不清了。” 堂侄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表侄慢悠悠地晃进来，嬉笑着向众人打招呼。 瞥见主位已经有人坐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外甥跟在他身后，选了最靠门的位置，坐立不安，时不时向外张望。 远方亲戚尼古拉斯捧着那本圣经走进来，在长桌最末端坐下，将书放在右手边。 那本《圣经》比初见时已经泛黄发皱，显然被翻阅了许多次。 十人落座。 两个位置空着。 长子皱了皱眉，看向门口。 那里空无一人。 次子小声问：“母亲呢？” 按常理，夫人作为准备晚餐菜肴的主力，应当最早到才是。 长子沉默着，没有回应。 长女冷笑一声：“或许没心思吃饭。你们真以为出身贵族，受过严格教育的母亲，只是会宠溺孩子？” 侯爵弟弟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他们吵起来，却是忍不住笑道：“哈哈！正是如此！你们赶紧去陪她吧。难道在你们心里，一顿晚饭比母亲还重要？” 弟媳终于忍无可忍！ 桌下，她狠狠掐了侯爵弟弟大腿一把，压低声音骂道：“你个蠢货！这时候闭嘴就好了！我不是一直让你保持低调吗？” 她这么多年的伪装，到底算什么？ 这蠢货能不能明白：此刻除次女外，他们每人手上都有一份遗产。 越是显眼，越会被视为危险分子。 会被当成“可能抢夺他人遗产的混账”，从而被所有人联手，提前解决！ 随后，尝到其中甜头的其他人，如果产生类似念想，同样会先解决危险分子，将人畜无害的小绵羊放在最后，慢慢料理掉。 侯爵弟弟虽然不以为然，却也不再说话。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最终，长子端起玻璃酒杯：“吃饭。” 没有人动。 直到他用眼神示意次子放下餐刀，并率先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其他人才跟着开始动作。 与此同时，餐厅外。 “我就知道他们会吵起来。”华生暗自庆幸自己先前没跟着长子下楼。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又磨蹭了许久。 作为外人，听着阿什科姆家族自家人争吵，处境实在尴尬，到了那时恐怕只能埋头干饭。 而那饭菜的味道……华生实在不敢恭维。 所以，如果今晚没什么特别的事，他打算填饱肚子就匆匆离开。 实际上，今天发生什么都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明天。 明天会不会出现新的死者。 “只不过……”华生目光微动，看向夏洛特身旁的次女。 今晚虽然不会有人公开质疑阿什科姆侯爵的死因，但彼此间口诛笔伐在所难免。 即便次女再怎么迟钝，也绝对会察觉异常。 换言之，迈克罗夫塔编织的谎言，已经无法继续维系了。 “她会有什么对策？” 思绪间，华生与迈克罗夫塔目光对上。 迈克罗夫塔无奈地摊手：“这件事她迟早会知道。但猛然得知，她会情绪崩溃。我打算让她慢慢察觉异常，逐渐接受事实，防止她心里生出什么危险的念头。” “唔……”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倒也是个办法。” “嗯？！” 忽然间，他像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迈克罗夫塔。 “你已经知道了？！” “呵～”迈克罗夫塔显然没有正面回应的意思：“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我只是个普通政府职员，有许多地方都去不了。” 夏洛特这时凑过来一个脑袋：“你们在说什么？” 方才两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这才引起她的好奇。 “没什么。”迈克罗夫塔轻笑着揉搓夏洛特柔软的脸颊：“我们刚才在讨论，夏洛特到底有多可爱，以及捏你脸颊会是什么反应。” “别这样捉弄我啦！”夏洛特抗拒地拉开她的手。 华生沉默着。 他的目光在夏洛特和次女之间来回扫动。 是他判断失误了吗？ 也许迈克罗夫塔早已知道他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做的那些事。 所以刚刚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还是说，那些话确实指向次女，只是迈克罗夫塔察觉到他心中藏着重要秘密，故意用这种方式试探？ “呼～”华生缓缓闭上眼，在心中反思自己的失误。 还是太放松了吗？ 竟然犯下如此不堪的错误…… 自从和夏洛特同床共枕后，他始终有些松弛的神经，此刻再次紧绷起来。 无论真相如何，从现在起，他必须对迈克罗夫塔提起十二分警惕。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华生也绝不能让圣尤菲米亚的那些事泄露出去。 这不仅关乎他与夏洛特之间的雇佣关系，更关乎着薇薇安·博蒙特的安危。 他或许认同迈克罗夫塔对待次女的方式，但他自己绝不会采用。 因为事情的性质与严重程度截然不同！ “迈克罗夫塔！” “可怕的女人！” 137：晚餐时，阐述我们的罪 “华生？” 夏洛特略带困惑的声音自身前传来。 她伸手在华生眼前晃了晃。 “嗯？”华生不留痕迹地将她和迈克罗夫塔隔开，这才回头看向她：“怎么了？” “我是想问，我们现在是不是该进去吃饭了。” 餐厅里的十人已经安静下来，各自吃着饭，谁也没有说话。 “嗯。”华生点点头，随即向她发出邀请：“那我们走吧。” 至于迈克罗夫塔和次女？ 这正是他主动邀请夏洛特的原因。 面对迈克罗夫塔，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为了不让圣尤菲米亚的事暴露，他必须确保两人没有单独接触的机会。 “华生！” 夏洛特并没有立刻答应。 这相当罕见，在华生印象中应该是第一次。 “你怎么了？” 她与他对视，眼中带着担忧。 “是不是迈克罗夫塔刚才欺负你了……如果你不想和我一起，不用勉强自己的。” 这是位多么善解人意的可爱小姐啊！ 华生微笑着：“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男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情绪不稳定。” “咦？”夏洛特愣住了。 真的假的？ 她可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可华生没理由骗她呀。 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夏洛特只当是华生情况特殊，便欣然同意了邀请。 两人不急不缓地向餐厅走去。 随着踩在木质楼梯上的脚步声消失，华生和夏洛特的身影出现在餐厅中。 察觉到华生对自己的排斥，于是迈克罗夫塔早早拉着次女赶到了餐厅。 此刻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众人的神情：“真有趣，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虽然心中好奇，但现在离她睡觉的时间不远了。 迈克罗夫塔能强撑着不立刻躺在床上已经是竭尽全力了，更别提有足够的精力去调查案件。 好在，这里有足够让她信任的人。 “夏洛特，接下来就拜托你了。”迈克罗夫塔右手托腮，目光落在神情自然的妹妹身上。 相较那个能力出众但言语真假难辨，心中藏着常人所无法想象的野望的男人，她还是更相信自己的妹妹。 尽管经验尚且有所不足，但是夏洛特依然是位优秀的侦探！ 见到侦探小姐后，侯爵弟弟忽然放下刀叉。 “福尔摩斯小姐，关于我哥哥的死，我虽然帮不上忙，但有些事您应该会感兴趣。”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众人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他毫不在意，反而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笑容。 “乔治！” 长子微微抬头，目光阴沉，表面仍然是和和气气：“叔叔，有什么事？如果要再说我母亲……这次我定然不会再手下留情！”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侯爵弟弟丝毫不在意：“况且我要说的是你的事，和别人无关。” 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是你的事。” “乔治·阿什科姆！前几年，你从账上取走一大笔钱。这是借的，还是……偷的？” 他咄咄逼人：“侯爵他知道他的大儿子做出这种蠢事吗？！” 顿时，餐厅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长子。 长子放下餐刀，盯着叔叔，一字一句道：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平静，就好像是火山喷发前的假象。 侯爵弟弟靠在椅背上，摊开手讥讽道： “我说什么了？你难道听不清吗？堂堂阿什科姆家族的长子，连别人的话都听不清楚？” “嗯。”长子表面维持着淡然，心中却是已经将叔叔祖宗十八辈给问候了个遍。 但由于两人之间那较为亲密的血缘联系，他也只能强行压下心中怒火，所谓的问候，是真正礼貌的问候，不带有任何辱骂性的词汇。 “我当然听清楚了。” “那么，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侯爵弟弟又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就是单纯问问罢了。你父亲刚刚离世，家里的账目……总是要查清楚的吧？” 长子猛地站起身。 他死死盯着叔叔，目光凶戾，恨不得将其大卸八块。 “呵～”他冷笑一声，平复下心情，开口质问：“叔叔常年在外打拼，可能不知道，我的账可是清清楚楚。倒是叔叔您！听说您在外这些年，和外人合伙做了不少生意。” “可惜，这些生意无一例外全赔了。这些亏空，您是怎么填补上的呢？” 长子眉头微微皱起，仿佛颇为不解地呢喃着：“说起来，叔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这座庄园来，可是又从来不和父亲见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说是呢喃，但是那声音大得连华生都听得一清二楚。 长子话音刚刚落下，侯爵弟弟便脸色骤变！ “你什么意思？！” 长子缓缓坐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才回道：“什么意思？我想您比我更清楚。毕竟……我只是把您做过的事说出来罢了。” 侯爵弟弟还想争辩，却被弟媳死死拉住。 她已经不再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止不住地唉声叹气。 来到黑荒庄园后，她不知道阻止过他多少次，可是毫无作用。 事到如今，她也无能为力了。 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直接离开这里。 但是大雪已经将他们困在了这里，想走也走不了。 侯爵弟弟挣扎片刻，终究乖乖坐下，没再开口。 华生将一切尽收眼底，低声对身旁的夏洛特说：“看起来他们心里已经有决定了。这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甚至……只是开幕中的开幕。” 罪犯们彼此讨伐，眼下还停留在言语层面。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真的只满足于动口吗？ 要知道，如果能讨伐成功，额外拿到的那份遗产，可是相当诱人的数字。 今夜晚宴，是明日宴会前的预热。 而这场口诛笔伐，或许同样是明日的预热。 望着长子乔治眼中那抹阴沉，华生忽然轻声笑了： “看来他已经做出选择了。” 正如此前所说，这场大雪是他们无法左右的因素。 所以，他们大概还要在这座庄园里，多待上几天。 138：晚餐时，阐述着我们的罪（加更27 餐厅内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正如华生所说，这是罪犯间的口诛笔伐。 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二人，包括那个知晓些许内情，却因为没有证据和心中恐惧而选择视而不见的次女在内，全部都是罪犯。 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的互相攻讦，又怎能称之为罪犯间的口诛笔伐？ 阿什科姆家族的每个人都应当参与进来。 侯爵表侄的眼眸不安分地转动着，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扫过，最终落在把玩硬币的外甥身上。 他忽然轻笑一声：“这难道不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吗？” 表侄用餐刀刀尖轻点餐盘，清脆的声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华生费力地将干硬的面包咽下，同时默默观察着餐桌上的一切。 罪犯间的彼此讨伐，第二轮指控开始了。 “弗雷迪！” 他忽然开口。 外甥手中的硬币应声落地。 他慌忙捡起，脸上苍白一片，结结巴巴地问：“干……干嘛？” 表侄微笑着，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嗯，看上去确实是个容易拿捏的软柿子。 他相信自己的眼光。 “我听说，你最近经常出入赌场？输了不少钱吧？债主追得很紧？” 外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侯爵曾经三令五申，禁止家族里的人去那种地方。所以你来到庄园后一直慌乱不安，你知道，这事绝不能让侯爵知道。” “可你又需要从他那儿拿钱，真是头疼啊。” 表侄继续说：“所以……急着用钱又不敢开口的你，一定相当迫切地想拿到遗产吧？” 他站起身，向夏洛特微微躬身：“福尔摩斯小姐，请您千万不要放过任何可能性。侯爵之死令我们万分悲痛。所以……请您务必彻查真相！” 他看向外甥，意有所指：“千万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外甥的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 “你胡说！” 表侄依旧微笑着，不为所动。 外甥指着他，手指发颤： “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个月来过庄园，找老侯爵借过钱！你没借到！所以才……” 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表侄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 他迫切想知道外甥要说什么，待表情恢复如常后，追问道：“所以才什么？！” 外甥不敢再说下去了。 他颓然坐下，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他已经彻底慌了神。 表侄那仿佛要将他撕碎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他必须做点什么，把这潭水搅浑，才能找到活下去的机会！ 可他手中掌握的情报实在有限。 真的要对那个人出手吗？ 但那道猎食者般的目光已经不允许他继续犹豫。 他必须立刻行动！ “他……他上过战场！” 外甥的食指猛地对准侯爵堂兄，指控的话语脱口而出。 堂兄正在切肉的手微微一顿，但仍然是保持着餐桌礼仪，将刀叉放下，用手帕擦拭过嘴角后，这才缓缓开口：“这是我刻意隐瞒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可怕。 “我就知道！”外甥喜出望外：“他上过战场，知道如何隐蔽地置人于死地。他知道用什么手段才能让人死得看不出来！” “他刻意隐瞒，就是怕暴露自己有能力轻易杀人！” 侯爵堂兄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 他微微叹了口气：“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阿什科姆家族的后辈，竟都是些这种货色……实在让人担心家族的未来。” “听好了，小子！”他猛地回头，那双浑浊的眼眸瞬间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上过战场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我们只是在做宛若强盗般的行径，疯狂地掠夺他人而已！” “这是毫无疑问的错事，但我们必须去做，唯有如此，帝国方能强盛。” “并且？隐蔽的杀人手段？那是杀手，而不是军人，愚蠢的家伙！” 说完，他默默享用起餐盘里的食物，不再理会外甥这个跳梁小丑。 侯爵表侄的目光依旧盯在他身上，外甥心中愈发焦急。 他为了把水搅浑，不惜冒险招惹在他看来最恐怖的侯爵堂兄，却没起到多大作用。 这该如何是好？ 像侯爵堂兄那样强势的人物绝不能再招惹了。 他必须找个比自己更软的柿子。 巧的是，餐桌上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长桌末端的远房亲戚尼古拉斯身上。 尼古拉斯依旧翻阅着手中的《圣经》，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毫无关联。 外甥急切地开口：“尼古拉斯先生。” 尼古拉斯微微抬头，目光平静。 外甥鼓足勇气质问：“您是远方亲戚。远到我们在场这么多人，没一个认得您，也没人说得清您是从哪儿来的。” 尼古拉斯没有说话。 外甥喋喋不休： “您来了一个月，侯爵就病了一个月。您来了一个月，我们十二人就聚在这里一个月，难道您不觉得奇怪吗？” 他顿了顿：“这……未免太巧了吧？” 尼古拉斯忍不住摇了摇头：“真是被一条恶犬盯上了。不过它到处咬人，会出现这种状况也在预料之中。” 他合上《圣经》，翻开某一页，轻声念道： “《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耶稣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中间有一个人要出卖我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十二门徒中，出了一位背叛者。” 他意有所指：“阿什科姆家族，算上老侯爵，共有十三人。那么，假使侯爵代表着耶稣，我们十二人中，又是谁扮演着背叛者的角色？” 没有人回答。 尼古拉斯再次低下头，翻开书，继续阅读。 他身上的问题轻易地解决了。 但餐厅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清楚。 不是十二门徒中出了一位背叛者。 而是这十二人，除了一人之外，全部都是背叛者！ 沉默中，长女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尖锐，像是地狱恶鬼的痛苦哀嚎。 她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一个个的，演得可真像啊！想要找出是不是有人杀了父亲？” “呵……你们只不过是都想要遗产，都想要独吞！” 她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 “咔嚓！” 碎片四溅。 她站起身，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谁都别想！谁都别想独吞！” 说完，她转身离开餐厅，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长女走后，餐厅里陷入死寂。 然后， 弟媳忽然捂住脸，哭了起来。 哭声压抑而尖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侯爵弟弟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哭什么哭！” 弟媳抬起头，满脸泪水，望着他： “你……你糊涂啊！你不该说那些话的……不该说的……” 侯爵弟弟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弟媳只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不仅没能多分到遗产，反而连命都要搭进去。 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愚蠢的男人！ 她心中，渐渐生出些别样的情绪。 与此同时，餐桌一角，和迈克罗夫塔坐在一起的次女，听到了餐桌上发生的一切。 她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面前的盘子，食物一口未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偶尔有人看向她，她就把头埋得更低。 迈克罗夫塔的目光不时扫过她。 她看见次女的手，在桌子下面紧紧地攥在一起，攥到指节泛白也不肯松手。 “您应该像往常一样捂着我的耳朵的。”次女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大家平平安安地在生活在一起，为什么要为这种事吵来吵去？” “他们……好像已经不是彼此的家人了。” 迈克罗夫塔没有说话。 这是次女必须承受的。 她需要慢慢接受现实，否则接下来的几天，她的精神会彻底崩溃。 时间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弟媳的哭声渐渐止住。 没有人再说话。 长子第一个起身离开。 次子踉跄着跟上去。 堂兄被堂侄扶走。 侯爵弟弟被弟媳拖着离开。 表侄微笑着冲所有人点了点头，消失在门外。 外甥逃也似的跑了。 尼古拉斯合上《圣经》，缓缓离开。 临走前，他看了华生一眼。 餐厅里只剩下华生，夏洛特，迈克罗夫塔以及次女四人。 139：米勒山谷的狼人（4K合章） 夏洛特匆匆忙忙地朝着二楼房间跑去。 华生快步跟上，同时用余光打量着迈克罗夫塔。 此时，她正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次女冷静下来，再与她一同回到房间。 眼见她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华生收回心神，望向已经冲进房间的夏洛特。 她已经取出纸笔，在上面写下一个又一个字词。 华生向前几步，看清了纸上的内容，眉头微挑：“你应该知道，现在做这些毫无意义。” “可我很在意。”夏洛特头也不抬，只是继续记录方才在餐桌上听到的每一句指控。 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二人，全都身负罪孽。 夫人的动机是溺爱。 次女的动机是恐惧。 长子以及其他人的动机是金钱。 侯爵堂兄的动机或许存疑，但在找到其他证据之前，也只能暂且归入“金钱”这个宽泛的范畴。 “目前，他们的行为大致可以这样归纳：因故缺钱→向侯爵借钱→被拒后萌生杀意→十二人汇聚一堂→他们默许夫人杀死侯爵，并打算让她独自承担所有罪责。” 夏洛特说着，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 但这显然不合常理。 虽然常言道，财帛动人心，可这些人终究与侯爵血脉相连。 夏洛特并不认为他们会因为谋杀侯爵而生出什么负罪感。 她只是觉得奇怪。 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些？ 被拒绝的瞬间便起了杀心，然后立刻付诸行动？ 他们拥有如此高效的行动力吗？ 假如……这过程中，还藏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环节呢？ “也许他们知道，以自己所做所为，无论如何都不会被侯爵原谅，更别提借钱。所以即便有侯爵这样的有钱亲人，他们最先采用的，或许也并非是直接找上侯爵借钱。” 夏洛特缓缓放下笔，凝视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们或许为了还债，为了弄到钱，做过绝不能让外人知晓的事。” “这只是你的猜测，不是吗？”华生目光扫过纸上内容，心中不免惊讶于夏洛特的认真程度。 「侯爵弟弟指控长子从庄园账上偷钱，长子需要钱财原因未知」 「长子反击弟弟勾结外人，合伙做生意始终亏损，拿庄园内的钱填补亏空。猜测：侯爵弟弟实际上是做假账，真正盈利手段是从庄园内套取金钱」 「表侄指控外甥赌博输钱」 「外甥爆出堂兄上过战场」 笔触在这里微微一顿。 这行文字下方，有一行小字作为补充： 「侯爵堂兄，动机待定，原因未知，需谨慎对待」 「外甥说尼古拉斯来历不明，疑似将十二人齐聚的幕后黑手」 “仅仅是猜测，就足够我展开行动了。”夏洛特态度坚决，丝毫没有因为华生的话语而动摇。 她要坚定不移地走在“正义”的道路上！ “可现在我们被困在庄园里，根本无法调查。所以说，毫无意义。” 华生耐心解释着。 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应对庄园内部的斗争，甚至，他们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活着离开这里。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调侃：“也许我们根本没法活着离开。所有的罪孽，都会被掩埋在这里。” 如果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罪犯们确认夏洛特她们掌握了决定性线索…… 那么，哪怕是杀死她们会引来福尔摩斯家族的疯狂报复，阿什科姆家族的人也必须出手。 哪怕从此改头换面，像老鼠般四处逃窜，在福尔摩斯家族触不可及的地方苟活，也好过坐以待毙，等着夏洛特带苏格兰场的人来抓捕。 这也是华生他们始终无法安枕无忧的根本原因。 更何况，长子已经打算对夫人下手。 一旦出现新的死者，调查将更加棘手，他们暴露的风险也会成倍增加。 闻言，夏洛特回眸，与华生四目相对。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绝无可能。” “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那语气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即便身处绝境，她对华生的信任，依旧不曾动摇半分。 华生脸上轻松从容的笑容微微僵住。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接下来真要开始一场1v11的非对称，不公平的生死射击游戏？ 他确实对自己的枪法确有自信，对这把韦伯利wgarmymodel半自动左轮也颇为信任。 但这不代表他能从容应对这种局面。 他不打算夸下海口。 人终究是脆弱的。 枪法再准，他也只是血肉之躯。 人被杀，就会死！ 华生望着夏洛特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眸。 那双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犹疑，只有毫无保留的信任。 仿佛只要他在，一切便不足为惧。 华生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一堆话堵在那里。 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想让她不要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一个人。 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褪去了惯常的从容，露出几分真实的柔软。 “尽己所能。” 华生如是说。 “这就足够了。”夏洛特回以笑容：“现在快八点了，离我平常睡觉还有一个小时。怎么样？要再玩猜字谜吗？” 前不久才说过“再也不跟华生玩这个游戏”的她，再次发出了邀约。 “夏洛特，你的思维还真是跳跃。”华生无奈摇头，却还是答应了。 区区夏洛特，当真狂妄！ 搞不清实力差距，就胆敢向他发起挑战？ “华生不许再用那些超规格的答案，比如铀矿石那种。” 游戏开始前，她临时补充了一条规则。 “嗯？” 开什么玩笑？！ 这样一来，他不就无法保持百分百胜率了吗？ 像国际象棋那种游戏输了还能嘴硬说是经验差距，可这种简单的猜字谜…… 脑中思绪流转，华生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 “你知道吗？我其实想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游戏。” “什么？” 夏洛特见他推掉猜字谜，立刻猜到他心里的想法，却还是被勾起了好奇心。 “请允许我暂且保密。”华生坏笑着：“明日清晨，我们齐聚一堂时，我再将规则告诉你们。” 今夜，两人依旧分睡大床两侧。 可这次不会再发生上次那种事了。 因为夏洛特脑子里全是华生那个坏笑。 “可恶的华生！”她在心中暗骂：“勾起我的好奇心后就拉着我睡觉，太可恶了！” 这让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就知道在这种地方捉弄她！ 她翻了个身，望着黑暗中华生模糊的背影，气鼓鼓地咬了咬嘴唇。 可嘴角却不争气地微微上扬。 算了……明天就知道了。 她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个坏笑，还有明天即将揭晓的游戏。 良久，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华生，你睡着了吗？” 没有回应。 她又等了一会儿，终于是迷迷糊糊睡去。 窗外，多日来纷飞不停的大雪，终于有了减缓的迹象。 高天之上，银色弯月显露在世人眼前。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缝隙，在黑荒庄园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细线。 夫人穿戴整齐。 她没有睡，只是微微抬头，望着那轮银月。 “真好。” 她不能让煤油灯亮起，因为那样会给他添麻烦的。 可在生命即将结束之前，她果然还是想再看一眼他的模样。 现在，借助月光，她的愿望得以实现。 “吱嘎～” 门没有锁。 来人轻易便推开了。 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 双手交叠放在并拢双膝上，维持着优雅姿态的夫人，看清楚了来人的模样。 她不禁睁大了眼睛。 “竟然会是你吗？” 语气里带着惊讶，却没有丝毫痛苦。 她试探性地伸出右手，似乎想轻轻抚摸来人的头顶。 可就在即将触碰的那一刻，她还是克制地将手收了回来：“不……我不能这么做。会给你添麻烦的。” “你想要我的命，我不会怪你。”夫人的声音柔和得像是母亲哼唱的摇篮曲：“但我不会让你夺走它。我不愿你做出这种错事。” 她清楚地知道，孩子们拜托她做的事，是绝对错误的事情。 她没有及时阻止他们。 毫无疑问，她是位糟糕的母亲。 所以，哪怕只是这种微不足道的事，她也想帮到她的孩子。 “我已经服下毒药了。”夫人微笑着：“你们不必沾染鲜血。我杀了丈夫，然后选择了自杀。” 无论是多么糟糕的结局，她都愿意独自承受。 更何况，早在许久之前，她的生命便已经死过一次了。 是她的孩子们，重新赐予了她新的生命。 所以现在，孩子们想取走它，也是理所当然的。 来人的手指剧烈颤抖，正如他动摇的内心。 可一切都无法挽回。 夫人早在他来之前，便已经服下毒药。 “我无法再看着你们长大了……你们要好好的。” 夫人觉得有些累了。 她微笑着让他离开，随后重新躺回床上。 夫人双手交叠，静静置于小腹，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全是孩子们的往事。 最后的最后，她发出无意识的呓语： “你们要……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时间缓缓流逝。 天色由暗转明。 相较于往日，华生今天醒得格外早。 夏洛特还在睡，眉头紧皱着，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彻夜烦恼。 “今天是1890年12月12日，星期五。” 华生走出房间，生怕吵醒她，低声呢喃。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按照阿什科姆家族邀请信上的说法，今日将举办盛大宴席。 不仅如此，今天也几乎必定是他们发现夫人尸体的日子。 长子亲手杀死了他的母亲。 “吱嘎～” 门被推开。 夏洛特困倦地揉着眼睛走出来。 “华生？”她的声音软软糯糯，抓着他的衣袖：“这么早，你要去哪儿？” “你不是还在睡吗？”华生无奈俯身：“现在才六点，你确定要起床？” “可华生要一个人走。”夏洛特强撑着精神：“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这太危险了！” 望着她这副模样，华生只好打消了原先的念头。 他觉得，现在去监视房间中的长子，或许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成果。 但是仔细想来，只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是绝对没办法当成证据的，哪怕是口供都远远算不上。 华生总不可能因为一个人骂了一句“我明天就去把你给杀了”就把那个人给逮捕吧？ 这毫无疑问是相当荒谬的事情。 “好了，我知道了。我只是出来逛逛，我们回去睡吧。” 隔壁房间。 迈克罗夫塔满脸绝望。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大早就被迫听这两个人腻腻歪歪？ 好在直到早餐前，隔壁再也没有动静。 看来两人又睡下了。 不过，现在距离吃早餐的时间已经不算太远了，迈克罗夫塔不打算再睡下去了。 不久后，餐厅内。 除夫人外，所有人已经落座。 今早无人准备早餐。 侯爵弟弟不满地抱怨：“那毒妇到底在做什么？打算饿死我们吗？” “夫人已经死了吧。” 华生暗自猜测。 他站起身，向侯爵弟弟微微躬身：“卡迪·阿什科姆先生，请别着急。” “夫人或许有事耽搁了。好在佩奇和依薇两位小姐还在。这种事，完全可以拜托她们。” 长女眉头紧皱，却也意识到僵持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便和次女一起进了厨房。 “那么，趁这段时间，请允许我讲个有趣的故事给大家解闷。” 在场众人大多漫不经心。 夏洛特却思索着：“华生为什么突然做这种事情？而且……昨晚他故意把游戏内容拖到今天才说，难道不只是为了捉弄我？” 华生开口了： “这是个遥远的传说，其名为——米勒山谷的狼人。” 140：狼人杀（4K合章） “米勒山谷的狼人，别名为热沃当怪兽事件。” 闻言，侯爵堂兄眼中闪过些许惊讶。 他听说过这个带有血腥悬疑色彩的异国故事。 虽然这个故事远远称不上家喻户晓，但对某些具有文化猎奇心理的贵族而言，这却是件相当有趣的事。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华生在此时讲述这个故事，意味着什么。 侯爵堂兄眼神复杂起来。 无论他脑海中翻涌着怎样的念头，华生都无从知晓。 他只是继续讲着自己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18世纪中叶，法兰西帝国南部的热沃当地区，一片群山之中。 1764年到1767年间，有位14岁的少女不幸遭遇了野兽的袭击。 据她事后描述，那生物来自森林深处，外形兼具狼与人的特征，看上去狰狞可怖。 在那三年间，热沃当地区接连发生多起怪兽袭击事件。 据统计，共有113人遇害，其中98名死者的尸体遭到部分啃食。 它极其狡猾且凶残，专挑落单的妇女和孩童下手，会直接攻击头部。 死者往往死状凄惨。 更神秘的是，据许多幸存者描述，这头野兽在被攻击后，似乎会刻意避开某些人，行事颇有目的性。 那份狡猾，不像是森林深处的巨狼，而更像是一个披着狼皮，满心算计的恐怖怪物！！！ 当时的人们饱受恐惧折磨。 这头野兽因此被称为“热沃当的怪兽”，法语名为bêtedugévaudan”。 恐惧很快席卷全国，甚至传到了欧洲其他地区。 国王路易十五听闻此事，震怒不止。 为除此患，他甚至派遣了国家正规军和皇家猎狼人前往追捕，在当地足足猎杀了近百头狼！ 可袭击仍然没有停止。 仿佛，他们猎杀的那些狼，根本不是热沃当的怪兽。 直到1765年和1767年，大规模猎杀行动终于取得成效。 猎人们用受过祝福的银制子弹猎杀了两头巨型狼类生物。 其中一头被剖开胃部后，里面发现了人体组织残留。 而自那之后，确实再没发生过类似的袭击事件。 至此，热沃当怪兽事件总算告一段落。 但关于这头怪兽的真实身份…… 究竟是巨型狼，还是某个逃犯为报复社会而驯养的猛兽，至今仍然是没有确切答案。 华生瞥了眼在餐厅准备早餐，却仍旧是听的聚精会神，因此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次女，忽然生出别样的念头。 于是在故事即将收尾时，他自己稍作加工，又补了一段。 “不过有种相当有趣的说法流传至今。”他阴恻恻地说道。 “啪！” 一阵猛烈寒风猛地撞开窗户，重重拍在墙上。 雪花夹杂狂风一同涌入，壁炉里的火焰被吹得摇曳不定，不断缩小，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好在昨夜雪已经小了不少，倒不必担心被雪淹没的问题。 “呀～”次女止不住地哆嗦。 不知道是这寒风太冷，还是华生接下来的猜测让她害怕得瑟瑟发抖。 “据说，热沃当的怪兽其实就是普通的人类。他们受到女巫的诅咒，于是每当月圆之夜，便会撑破衣衫，从人变为身形巨大的狼人！” “女巫的诅咒让他们保留着人类的智慧，却比常人更狡诈，脑海中充满了嗜血的冲动。他们在夜晚不受控制地杀死一个又一个人，可是在白天，他们……” 华生顿了顿，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次女身上。 “说不定就是你朝夕相处的那个人哦～” 恍惚间，次女仿佛看见华生那双眼睛泛着野狼般绿油油的光芒。 她浑身一颤，险些将手中的盘子甩出去。 侯爵弟弟冷哼一声：“无聊至极！” 侯爵堂兄若有所思地垂下头。 如果说他最初还有些疑惑：华生为什么要在此刻讲述这个故事。 那么现在，他心中或许已经有了答案。 传说中孤立无援的热沃当山村，指的便是这座被暴雪围困，与世隔绝的黑荒庄园。 热沃当的怪兽，即华生口中的狼人，指的是那些心中藏着别样心思的阿什科姆家族成员。 而华生最后那段话，便很有意思了。 因为假如真的有人动手，那么在场众人都将清楚，出手杀人的那个家伙就在他们内部。 这番话一出，人人自危，互相猜忌。 “有趣。”侯爵堂兄忽然觉得，这个叫“约翰·h·华生”的男人相当不错，只可惜他的姓氏不是“阿什科姆”。 “米勒山谷的狼人传说里，大多数角色都能在这里找到归宿。那么……杀死狼人的猎人，又会由谁来扮演？” 他凝视华生许久，随即困惑地皱起眉头。 “奇怪……按他的身形，应当经过相当程度的训练。但他并没有随身携带……” 至少侯爵堂兄没有在华生身上发现痕迹。 如果以他当年从军多年的眼力都看不出来，那这世上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能看出来了。 “奇怪。”华生暗自嘀咕：“这老家伙盯着我胸口看什么？这目光……实在有些恶心。” 他回到原来的位置，也就是夏洛特身侧。 那视线被夏洛特娇小的身影挡住大半后，华生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拿夏洛特当目光挡箭牌了。 她虽然身材娇小，在这种时候却能发挥巨大作用。 “华生。”夏洛特轻声嗔道：“你刚才是故意吓依薇的吧？能不能在别人面前收敛一下你那充满恶趣味的玩笑？” “我只是正常讲故事哦。”华生耸耸肩，一脸无辜。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顺手从夏洛特衣袋里拿出纸笔。 那是她昨天用来记录阿什科姆家族罪行的，为防止被人发现，始终随身携带。 华生撕下一页，想了想，将纸均匀分成十四份。 “虽然参加游戏的人有点多，但无伤大雅。反正这局游戏里的狼人数量实在太多，根本不用在意什么规则了。” 他把纸笔交给夏洛特，看着她埋头写字，然后将纸条全部折好，收起纸笔。 他没有让夏洛特写多余的内容，只是写下了“村民”“狼人”“猎人”。 “今日是盛大宴席。虽然不知道阿什科姆家族准备了什么游戏，但饭后如果没有其他安排，诸位可愿赏脸试试我准备的这个小游戏？” 望着端出早餐的长女和次女，华生笑吟吟地开口。 长子警惕地看着他，却也知道此刻拒绝并非明智之举，他必须掌握足够多的情报！ 侯爵弟弟本想拒绝，却在注意到侯爵堂兄的目光后，想起妻子的告诫，于是选择了沉默，算是默许加入。 在场十四人，都同意玩这个游戏。 “真是令我受宠若惊啊。” 华生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他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十四张纸条。 他的运气向来很差，所以…… 方才他并没有亲自动手写那些身份。 这只是场普普通通的游戏，华生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他同样知道，虽然他总说“爱笑的男孩运气不会太差”，但他的运气确实是相当差。 如果他出于谨慎，将任何有成为狼人可能性的成员都给予狼人的身份，最后真的有那么多“狼人”出现，又该怎么办？ 所以，他把写身份的重任交给了夏洛特。 “不过这终究只是普通的游戏罢了。” 华生再次在心中重申：即便出现了最糟糕的情况，那也只能怪自己运气太差，而非负责写身份的夏洛特有问题。 他收回思绪，望向餐桌上色香味俱缺的菜肴，试探性地拿起餐具，将一点点送入口中，旋即沉默地将餐具放了回去。 他想，自己或许是错怪夫人了。 夫人真的已经尽力。 至少，以她的水平，还能把饭菜做到和他自己准备的那些“营养餐”不相上下。 可侯爵长女和次女掌勺的这顿早餐……味道竟然比那还要差上许多。 简直是匪夷所思！ “她们大概可以成为优秀的杀手。”华生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这个荒诞的念头：“仅仅是准备正常的饭菜，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 他感觉自己有些食物中毒的迹象了。 否则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显然，在场众人并非只有他一人有此感受。 以往总爱叫嚣的侯爵弟弟也罕见地沉默片刻，最终怀念起夫人来：“侯爵夫人到底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长子揉了揉肚子，面不改色地说：“最近这几天被困在山庄里，平日也没什么活动。不吃今早这顿，刚好可以控制一下体型。” 包括长女和次女在内，所有人都默默点了点头。 在餐桌被清空后，华生站到众人面前。 “虽然我也是玩家之一，但在场只有我知晓规则，所以解说的任务就交给我了。”他微微躬身：“不过各位不必担心。” 他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因为这是大家都十分擅长的游戏。” “这个游戏源自米勒山谷的狼人传说，我将其命名为狼人杀。规则如下。” 在场共十四人，分别从“村民”“猎人”“狼人”中抽取身份。 狼人拥有在夜晚阶段杀人的能力。 猎人拥有一颗被祝福的银制子弹，可以在死亡前杀死一名狼人。 村民没有特殊能力，夜晚面对狼人时只能被杀死，毫无抵抗手段。 但在白天阶段，村民可以就夜晚发生的事进行讨论，集合众人的力量，将隐匿在村民中的狼人投票出局，也就是“处死”。 狼人之间彼此独立，互不知晓身份。 同时，狼人之间可以互相残杀。 所以，狼人集体的胜利条件是数量超过村民，但对个人而言，胜利的要求则稍有不同。 “请大家记住，身份很重要。” 华生没有多做解释。 在场这些人，应当很容易明白这游戏是怎么回事。 他设下的规则与传统狼人杀不尽相同，却更加适合眼下这种局面。 “那么，”他将十四张纸条放在桌上：“请各位抽取身份。” 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一人脸色微变。 “这个游戏……”表侄看着华生，忽然笑了笑，率先伸出手：“有点意思。” 其他人不再犹豫，有样学样，从桌子上面捏起纸条。 华生并不着急。 他后退一步，静静等待众人抽选完毕，这才拿起桌上剩下的最后一张纸条，缓缓展开。 「猎人」 这便是他在这场游戏里的身份。 “我的运气果然很差。” 华生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了。 哪怕他不知晓夏洛特到底对三种身份的分配占比是怎么样的，但是也清楚，夏洛特不可能将猎人身份准备太多。 原因很简单，猎人持有枪械。 在这场游戏中，华生哪怕是选择在场众人剩下的那张，得到的依旧是猎人身份。 在这暗流涌动的庄园里，他同样扮演着类似的角色。 是命运？ 不……仅仅只是巧合罢了。 他将纸条塞入口袋，恰好对上夏洛特投来的目光。 “现在是白天，是自由讨论时间。为了防止场面混乱，我们一个一个来说，从哪边开始，由你们决定。” 交代完规则，华生这才回到原位。 刚坐下，夏洛特便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的身份是……” “等等。”华生立刻出声阻止：“我暂时还不想知道这个。” 与此同时， 坐在餐桌最边缘的尼古拉斯率先开口，话异常简短： “我……不是狼人。” 就这样，以一人一句的速度，很快轮过了一遍。 侯爵弟弟很快便不耐烦了：“这游戏到底有什么意思？” 这个游戏当然没意思。 因为它是个经过修改的，不完整的版本。 华生陪笑着承认这是自己的问题。 他临时想出来助兴的小游戏，似乎存在着诸多漏洞，需要进行改进。 “不过，”他话锋一转：“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吧？” “夫人究竟被什么事耽搁了？不仅没下来准备早餐，甚至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她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不如……” 华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此刻他扮演着的，依旧是引导者的角色。 “我们上楼去看看？” 141：天亮了，侯爵夫人，死于毒杀 长子眉头紧锁，思索许久，最终还是微微点头：“母亲确实耽搁太久了，说不定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也觉得应该上去看看。” “嗯？”华生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看长子的神情，他似乎并不知晓夫人身上发生了何什么事情。 难道夫人并非死于他手，真的只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还是说……杀死夫人的其实另有其人？ “有趣。” 华生捏了捏鼻尖。 在场人太多，那刺鼻的罪孽腐臭混在一起，一时间竟然是让他难以分辨。 “如果夫人真被在场某人杀死，那凶手身上的罪孽腐臭绝对会更加浓郁！” 即便夫人杀了阿什科姆侯爵，身负罪孽，杀死她的人仍旧是会染上罪孽。 华生深知自己这能够闻到罪孽的嗅觉存在着巨大的局限性，因此几乎从来没有依赖过它。 思绪翻涌间，众人已经来到二楼夫人房外。 华生环顾四周，见众人脸上浮现犹豫之色，无奈叹了口气，一马当先走上前。 “谁有钥匙？” 言语间，他伸手握上门把手， “吱嘎～” 华生脸色微变。 他甚至还没用力，门便轻易被推开了。 也就是说…… 长子脸色青紫，良久才从喉咙深处憋出一句众人皆知的废话：“这……这门根本就没锁！” 这显然不正常。 华生先前去老侯爵房间时便发现，这些人的房门始终紧锁，无论他们是否在房间里面。 或许是因为他们房间里面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又或许是因为他们仅仅是生性谨慎，怕人闯入他们的房间而已。 可身为杀人凶手的夫人，绝不可能敞开房门，留给人闯入的机会。 “也许……”侯爵外甥害怕地浑身发抖：“只是夫人忘了？” 若非如此，那便意味着……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华生无语。 与其在这儿胡思乱想，直接进去看看岂不是更加简单？ 他与阿什科姆侯爵接触虽然短暂，却也看得出那是位极具魄力的男人。 怎么后代全是这般犹豫模样？ “奇怪，”华生惊觉：“我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我不是才满二十岁不久的年轻人吗？” 可此刻，他已经无暇深思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因为就在方才，他的手已经无意识地将门完全推开。 房中景象顷刻间映入众人眼帘。 “什么？”长子不知是惋惜还是庆幸地松了口气：“母亲这不是没事？想必是近些日子操劳过度，所以今天睡过了头。” “我们先走吧，别打扰她休息。” 华生根本没在意长子说了什么。 “夫人离开房间时都要锁门，昨夜睡觉怎么会疏忽大意到忘了上锁？” 他眼睛微微眯起，察觉到了其中存在着的些许异样。 “况且，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她竟然是毫无反应？” “够了！”长子忽然崩溃地大喊：“别说了！” 华生用余光打量着他的反应。 失去母亲后的崩溃？ 是演技，还是真情流露？ 如果说是演技，那长子的演技未免太过夸张。 如果说是真情流露，就更奇怪了。 长子不是心中计划着将罪名推到夫人身上，再将她杀死吗？ 夏洛特凝视长子良久，心中有了判断。 可此刻并非告诉华生的时机，更何况她的判断未必正确，不能因此影响华生。 “约翰医生，”最终还是最年长的侯爵堂兄站了出来，冷静地开口：“请您检查一下她的状况。” “多谢您的信任。” 华生微微躬身，快步走到夫人身边。 她身着朴素长裙，眼眸轻合，唇角挂着柔和笑意，双手交叠于小腹，仿佛沉溺于不可多得的美梦之中。 华生伸出双手，按在她脖颈两侧的颈动脉上。 这是大动脉，比手腕处的桡动脉更加具有决定性。 数分钟时间过去。 他手指向上摸去，翻开夫人眼皮。 她的瞳孔如同玻璃珠般散大，即便有光照射进去，也毫无收缩反应。 考虑到指甲掐眉心的手段容易使在场的亲属情绪激动，所以华生果断地选择放弃，停下了动作。 他摇摇头，语气中带着遗憾：“很抱歉，根据我的检查结果，夫人她……大概率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前往天堂了。” “怎么可能？！”长子愤怒地吼道：“一定是你弄错了！” 次子呆呆地望着床上的母亲，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长女似早有预料，情绪并没有太大波动，只是看着情绪失控的长子，脸上的憎恶愈发明显。 次女仿佛不敢相信现实，只是轻轻唤了声“母亲”，仿佛希望她还会像从前那样，从床上起来，温柔地牵起她的手。 “竟然真有人动手！”侯爵堂兄不禁瞪大了眼，瞬间意识到眼下境况。 米勒山谷的狼人传说，要在这座庄园里再次上演了。 人人自危，彼此猜忌。 谁也不敢确定，眼前之人究竟是不是杀死夫人的那只“狼人”。 “有趣，有趣。” 他将干枯的右手伸进口袋，握紧了餐桌上抽到的那张纸条。 “游戏——狼人杀吗？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将会是赢家。” “这样……倒也不错。” 侯爵堂兄的想法很简单：阿什科姆家族的成员全是些不成器的家伙，那就让他们互相厮杀吧。 最后历经一切活下来的那个，方能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阿什科姆”！！！ 侯爵堂兄收回思绪，望向华生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警惕。 “他早就预料到了现在的情况，所以才刻意在今天早上做那些事？” “亦或者……这件事本就是他所为？” 他的猜测不无道理。 华生那些反常的行为，再加上他负责尸检的医生身份，想做些手脚实在太过简单。 任谁都会心生警惕。 但即便如此，眼下要获取消息，仍得依靠这个名为“约翰·h·华生”的男人。 侯爵堂兄很清楚这一点，于是他直截了当地问：“她……是因为什么死的？” 华生悲悯地垂着头，沉默片刻，才沉声回道： “夫人她……死于毒杀。” 嘘～ 狼人杀游戏，正式开始了。 天，亮了。 昨夜，侯爵夫人，死于毒杀。 142：畏罪自杀 “毒杀？” 侯爵堂兄心中不寒而栗。 他们已经多日未曾离开庄园，而这庄园里，除了夫人自己手里面拿着的，根本不存在毒药。 甚至根据约翰医生所言，夫人用来加害侯爵的那些药剂，本身也算不上毒药。 那么，如今这瓶取走夫人性命的毒药，究竟从何而来？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有人在很久以前，甚至早在侯爵尚且还在人世之时，便已经决心除掉这位负责下手的夫人。 所以这毒药，早早就备好了。 “有些奇怪。” 不知何时走到华生身边的夏洛特忽然开口。 她轻轻托起夫人的手掌，观察许久，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夫人……会不会是精神失常，自行了断的？” 此言一出，长女脸上那抹憎恶的神情倏然消散。 她转头看向夏洛特，急不可耐地问：“福尔摩斯小姐，您……说母亲她是自杀？这怎么可能？” 难道不是长子谋划，次子下手杀了她吗？ 理应如此才对。 “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从迹象上看，确实如此。” 夏洛特指向夫人异常干净的指甲，缓缓道来： “如果是他杀投毒，受害者必定会挣扎反抗。窒息或中毒痉挛往往导致指甲断裂，抓破衣物，甚至将床单扯得凌乱不堪。” “衣服和床单可以换，可指甲里的痕迹，怕是不那么容易清理干净。” “夫人的指甲这样洁净，说明她在意识到自己中毒后，始终保持清醒，毫无对抗。” “所以，根据这些迹象判断，夫人是自己服毒身亡的可能性，确实存在。” 说完，夏洛特双手贴上华生的后背，毫不客气地将他连同在场其他男性一并赶了出去。 “接下来我要对夫人做进一步检查。这段时间，你们不许进来，明白吗？” 华生被孤零零地晾在门外。 夏洛特，迈克罗夫塔，次女，她们三个都是女性，这个小团体里只有他是男的，自然是要遭受排挤。 侯爵堂兄看向华生，沙哑地开口：“约翰医生，你知道她们在里面做什么吗？” “大致能猜到。”华生点点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 “夫人是中毒身亡，这点毫无疑问。现在的问题是，她是自愿服毒，还是被强迫的。夏洛特大概是在检查口腔和身体，想分辨出真相吧。” 华生嘴上虽然这么说，他心里却已经认定夫人是自杀。 通常来说，即便怀有强烈求死之心的人，在死亡逼近时，也会因为剧烈的痛苦而本能地去抓什么东西，试图抓住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因此，指甲里有脏污，并不能排除自杀的可能。 但是夫人的指甲实在是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根本就没有经历过死亡。 如果凶手花费时间，对夫人指甲进行最精心的处理，或许能将指甲清理干净，但绝不可能伪造成带有生活痕迹的正常模样。 华生只能认为，夫人是以惊人的意志力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从而以这样从容的姿态迎接死亡。 “夫人能做到这种程度，确实令人敬畏。但就目前来看……”华生顿了顿：“也只能这么认为了吧。” 根据他在不久前和夫人在窗户前的谈话，她选择自杀，多半是为了她的孩子。 她想独自承担杀害阿什科姆侯爵的所有罪责。 既然如此，夫人应当会留下些什么作为明显的证据。 比如……一封遗书。 与此同时，只剩下女性的房间内。 迈克罗夫塔从匣中取出玉质烟枪，心情愉悦地抽了一口：“看来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等雪停了，我们就能离开这里。” 她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夫人那张带着柔和笑容的脸上：“不过……这都是多亏了她。” 真是浓郁的母爱。 这爱并不伟大。 它是无止境，无条件的溺爱。 为了孩子，她不惜动手杀死阿什科姆侯爵。 可也正是为了孩子，她才会在此刻选择自杀，让一切不至于滑向最糟糕的境地。 “虽然实在说不出什么感谢的话。”迈克罗夫塔将烟枪从唇边移开，顿了顿：“但你是因精神失常而自杀的，对吗？” 在这个时代，自杀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次女这才从丧母的悲痛中回过神来，低声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夏洛特想安慰她，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只能先给她找点事做。 忙起来，便没时间想那么多了。 “帮我看看房间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吧。” 说完，夏洛特走到床边，掀起夫人的衣襟，目光在赤裸的身体上快速扫过，随即将衣服重新放下。 没有注射药物的痕迹，没有针孔。 “口服类药物？” 她喃喃自语，同时撑开夫人的口腔，仔细察看。 没有擦伤。 没有淤血。 暴力灌毒的嫌疑，可以排除了。 “果然是服毒自杀。” 夏洛特沉吟着。 出于对夫人的考量，她不该再继续搜寻下去。 如果发现更多有力证据，要让夫人的死因定为“精神失常”就难了。 她还得在陪审团的帮助下，亲手将那些证据销毁才行。 就在这时，次女的声音在夏洛特身侧响起。 她的搜查结束了。 她双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深深地垂着头，隐约能听见抽泣声。 夏洛特接过她手中的东西。 只看了一眼，她便明白了次女为何是这副模样。 “不哭，不哭。”她柔声安抚，可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父亲死了。 紧接着，母亲也死了。 短短时间内接连遭受这样的打击，次女难以承受，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更何况…… 「阿什科姆侯爵夫人——别人这样称呼我，久到我几乎忘了自己的名字。所以在这里，请允许我使用这个自称。」 「我，阿什科姆侯爵夫人，在完全清醒的意愿下，杀死了我的丈夫，阿什科姆侯爵。」 与其说这是一封遗书，不如说是一封认罪书。 里面详尽地交代了夫人的杀人动机，手段，过程。 “畏罪自杀”。 这便是夫人最终选择呈现在世人面前的，她的结局。 143：现在是，自由讨论的时间！ “吱嘎～” 木门被缓缓推开。 夏洛特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正要开口，华生却抢先一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餐厅再说。” 夏洛特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心中虽然有些困惑，最终却仍旧是微微点头。 “为什么？”侯爵弟弟不耐烦地说：“有什么话直接在这儿说不就好了？跑来跑去的干什么？” “逝者已矣，不该扰其安宁。”华生不急不缓地解释：“况且，我们全都挤在门外，你一句我一句，谁也听不清。依我看，不如按狼人杀的规矩，一个一个说。” 闻言，长子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狼人杀的游戏里，村民间人人自危，互相猜忌。 正是因为他们之中藏着杀害同伴的狼人。 “有这种想法的，真的只有我一个吗？”长子收敛起所有的自大，以最客观的目光审视眼前的一切：“不……或许，大多数人都这么想。” 在场众人，多半是为侯爵的遗产而来。 既然暴雪封路，任何人都有合理死去的可能，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杀死其他人，也可以轻松解决苏格兰场那边的麻烦。 “看来他们都意识到了。” 华生注意到，侯爵表侄脸上那惯常的笑容已经敛去。 不止他一人。 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他们或许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必须赶在被杀之前，先杀了别人。” 当然，这仅仅是华生的猜测，没有任何实质证据。 所以他只是在心中饶有兴趣地推演罢了。 况且，夫人是自行服毒结束生命的，这点毋庸置疑。 稍后在餐桌上讨论过后，他们应该会意识到这一点，从而按捺住心中的杀意。 华生是这么想的。 “走吧。” 侯爵堂兄毫不迟疑，率先朝楼下餐厅走去。 其他人见状，纷纷跟上。 华生说得没错。 在场十四人，如果声音混在一起，谁都别想听清。 直到房间里的女性全部离开，夏洛特仍然是站在原地。 楼梯上的华生察觉后，稍稍放缓脚步，落到了队伍最后。 “有事？”待夏洛特快步赶上来，他才轻声问道。 “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真正的目的？”华生眉头微微皱起：“我刚才不是已经解释过了？” “嗯。”夏洛特点点头，压低声音：“但那并不完整。你还有什么事瞒着他们，对吗？” “你非要搞清楚我所有的事？”华生无奈：“我有时候也想要保留些隐私啊。” “撒谎。”夏洛特面不改色：“我不会追问你的秘密。我会耐心等到你愿意告诉我的那天，就像我现在对你有所隐瞒一样。” 例如……华生的身份问题。 再比如，他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量。 她心中虽然隐隐有猜测，但是仍然耐心等待着他亲口告诉她的那天。 又或者，是等她主动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他的那天。 总而言之，像这样的秘密，夏洛特怀揣着对华生最基本的尊重，不会刻意打探。 但像案件相关的秘密，她无论如何也要弄清楚。 就像当初圣尤菲米亚事件后，她在咖啡馆里向他提出的那三个问题一样。 夏洛特顿了顿，继续说道：“对你来说，这个秘密是尚且可以告诉我的程度，所以我才会发现你有所保留，会选择在这个时候问你。” “只不过是因为夏洛特你的直觉太敏锐罢了。” 然而她根本就没有被这种理由搪塞过去，在那毫不掩饰的强烈目光下，华生只好连连摆手，选择投降，将最后的理由给补上。 “真是拿你没办法。昨晚我不是告诉你，我想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游戏吗？” 夏洛特点点头。 她记得很清楚，华生后来把这个游戏叫做“狼人杀”。 只是说实话，她还没太明白这个游戏的乐趣在哪。 “这游戏我了解不多，但我觉得最大的乐趣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心理博弈。正所谓：与人斗，其乐无穷。”华生笑了笑：“所以，我给他们讲了规则，让他们明白现在的处境，让他们清楚该怎么做。” 夏洛特明白了。 可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想了许久，她才想出回击的办法。 “真是孩子气。”她踮起脚尖，努力挺直身子，试图装出大人的模样：“明明现在这么危险，华生却还在做这些幼稚的事。” “唯独不想被你说这话啊。” 望着她那副拼命踮脚的样子，华生忍不住摇头。 他将双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面，一把就将其按了下去。 “刚才那样很危险的。”他叮嘱道。 楼下传来侯爵弟弟的催促声，他转身快步往餐厅走去。 “华生前不久明明也是这样！” 夏洛特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几天前，华生因为睡眠不足，所以眼睛半眯着，仅仅是凭借经验下楼梯，脚步异常虚浮，可谓是危险至极的行为！ 不过…… 她脚步轻快，跟上了他的步伐。 她并不讨厌他的关心。 倒不如说，心里挺高兴的。 有人会关心自己，这难道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抱歉，刚才有点事耽搁了。” 夏洛特刚刚走进一楼餐厅，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落在她身上。 她早就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镇定自若地开口，讲述起对夫人尸体的检查，以及根据发现做出的推断： “夫人应该是精神失常自杀无误。此外，依薇小姐在房间里发现了这封遗书。”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她忘记问次女是在哪儿找到的了。 不过，这暂时不重要。 “待大家传阅过遗书，我们就于今日清晨对这件事情进行讨论。”华生微笑着，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虽然根据福尔摩斯小姐的调查，夫人是服毒自杀。但也许……她的调查有误，真相并非如此。所以，请大家畅所欲言。” 众人按照顺序传阅遗书。 轮到华生时，他凝视着这封认罪书，忽然轻声笑了：“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不过……我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夫人的死，不仅没有让这件事终结，反而像催化剂一样，将它推向更加严重的方向。 “至于结果如何……等到晚上就知道了。” 144：现在，开始投票！ 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众人依次开口。 长女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沉默，但一旦开口，便如同深水炸弹般炸裂开来：“我认为母亲是被人杀死的。至于福尔摩斯小姐的调查结果……或许她的调查结果并没有出错。” “这听起来有些矛盾，可母亲就是那样溺爱孩子的人。倘若她的孩子亲口告诉她：请你去死吧。她也绝对会微笑着答应的。” 说话时，长女的目光直直钉在长子乔治身上，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长子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他不是不想反驳，只是他心里确实动过类似的念头。 只是最终他觉得这样的做法实在是猪狗不如，才改为亲手杀死母亲。 当然，无论哪种计划，现在都没用了。 他还没动手，夫人便已服毒自尽。 侯爵堂兄沉默片刻，最终和他的儿子一起，选择了跳过发言。 坐在主位左手边的侯爵弟媳眼眶泛红，泣不成声，用衣袖遮掩着狼狈的模样。 坐在主位的侯爵弟弟咧嘴一笑，斩钉截铁：“夫人不是服毒自杀。一定是有人杀了她，伪装成这副模样，为的就是将她那份遗产拿到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件事虽然可谓人尽皆知，却始终藏在暗处。但是此刻，侯爵弟弟竟然是赤裸裸地将它掀到了明面上。 “不妙。”迈克罗夫塔面露绝望。她从匣中取出玉质烟枪，深深吸了一口：“事情变得更麻烦了。” 华生面色如常，只是眼中带着几分疑虑。 侯爵弟弟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 思索良久，他得出结论：“原来他单纯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啊。” 可如此一来，新的问题又冒出来了。 这样的蠢货，是哪儿来的本事，联合外人做假账、从庄园账目里套钱？ 真是奇怪。 “和这种人生活在一起……”夏洛特望着那位用衣袖遮掩面孔，畏畏缩缩躲在桌下的弟媳，不禁轻声叹息：“她平日里应该很难受吧。只是她这软弱的性子……” 她脑海中闪过弟媳此前的种种表现：“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伪装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侯爵弟弟见无人搭话，无趣地坐了回去。 发言轮到了下一个人。 长子冷哼一声：“母亲最疼爱她的第一个女儿。无论什么要求，应该都会答应吧。” 既然长女佩奇这样针对他，他自然不能示弱！ 否则别人还以为，他们两个大男人还怕一个女人不成？ 长子和长女互不相让。 而眼下，赢面更大的显然是长子。 原因很简单。 次子应声开口：“我也这么觉得。” 他其实不太明白状况，但没关系，他只要赞同兄长就够了。 侯爵表侄饶有兴致地观望着这一幕，随即附和：“既然他们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只能暂且附和喽。不过……我倒是觉得弗雷迪身上也有嫌疑。” 这家伙知道他的秘密，绝不能让他有机会说出口！ 侯爵外甥当即急了，红着脸反驳：“我还觉得你嫌疑最大呢！这么着急栽赃我这个好人，心里有鬼吧？” 远方亲戚尼古拉斯最后开口：“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线索和想法可以分享。我只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看向华生：“如果……夫人也参与了这场狼人杀游戏，您觉得她会抽到什么身份？” “应当是狼人吧。”华生装模作样地分析：“根据遗书的内容，夫人杀死了侯爵，狼人的身份很适合她。不过身份终究是凭运气抽的，所以也不一定。” “我知道了。”尼古拉斯微微点头：“感谢您的回答。看来……身份确实是相当重要的东西。” 他们之间的交谈不可避免地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原本对“狼人杀”游戏不以为然的侯爵弟弟听到后，眉头紧紧皱起。 虽然他觉得事情不会像那个神神叨叨的尼古拉斯说的那样，但是…… “只是看看自己的身份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他在心里劝说着自己，同时摸出了纸条。 看清上面字迹的瞬间，他的脸色瞬间铁青一片。 他扭头看向侯爵弟媳：“你的身份是什么？拿出来让我看看。” “村民……” 侯爵弟媳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露任何破绽。 眼下在旁人面前，她不好暴露什么。 可实际上，她和侯爵弟弟之间的地位是平等的。 做假账这事，本就是她一手操办！ “哼！”见妻子迟迟不肯掏纸条，侯爵弟弟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骗我。” 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不远处的华生身上。 尽管他知道这多半只是巧合，可面对那个面容年轻的男人，他心里竟然是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恐惧。 这个男人特意设计出来的游戏，那些身份，会不会真像尼古拉斯说的那样，藏着什么深意？ 如果是这样…… 他下意识握紧了口袋里的纸条。 而这一切，华生并不知晓。 此刻他正在向夏洛特解释：“这真的只是个普通游戏。” 尼古拉斯说出那句话之后，夏洛特就缠上了他，非要问个明白。 “况且，纸条上的字不都是你写的吗？”华生耐心地说：“这不过是巧合。难道我还能操纵你写字不成？” “唔……倒也的确如此。”夏洛特自言自语：“莫非真的只是巧合吗？” 无论如何，时间会告诉她答案。 假如……越来越多的巧合接连发生，那她宁愿相信华生能够操纵她的身体，也绝不会相信这真的只是巧合。 终于摆脱夏洛特的纠缠，华生开始主持游戏的最后一个环节。 “现在，开始投票！” “投票对象是你认为的凶手。如果不知道是谁，或认为夫人是自杀，可以选择弃权。” “得票最多的人，也只是暂时被隔离在房间里，等苏格兰场的警员来了再做定夺。” 结果很快出来了。 长女：2票。 不出意外是长子和次子投的。 堂兄：0票。 堂侄：0票。 弟媳：0票。 弟弟：1票。 大概是有人看他不顺眼。 长子：1票。 肯定是长女投的。 次子：0票。 长女只有一个人。 表侄：1票。 外甥：1票。 这两人互相投了对方。 尼古拉斯：0票。 华生：2票。 “嗯？”他眉头一皱。 这是怎么回事？ 而且……数字“2”？ 他转过身，看向夏洛特和迈克罗夫塔，脸色一黑。 这两个可恶的家伙！ 夏洛特微微偏头，移开视线。 迈克罗夫塔浅浅笑着，仿佛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 华生无奈摇头，拿她们没办法，只好继续往下看。 夏洛特：0票。 迈克罗夫塔：0票。 次女：1票。 一直沉默的次女，竟然也有人投了她一票！ 145：次女的审判（合章4K6） 投票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夫人的遗体，便如阿什科姆侯爵那般，原封不动地留在房间里面。 庄园外大雪纷飞，庄园内部又没有棺材，即便是他们费尽力气挖出个坑来，也无法将两人合葬。 于是众人索性决定，让生前的房间暂且充当他们的棺材。 “我们也走吧。” 华生低头望着最终统计的投票结果，沉吟片刻，将那张纸收起，迈步向二楼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回眸：“迈克罗夫塔，麻烦你和我们一起去我房间吧。我有事想和你谈谈。” 顿了顿，他补充道：“把依薇小姐也带上。留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迈克罗夫塔莞尔一笑：“当然没问题。” 她伸手揽住次女，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听到了吗？这可全都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噫？！”沉默许久的次女忽然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那个……能请您放开我吗？如果让别人看见，可能会对您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嗯～”迈克罗夫塔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误会什么？你不说清楚，我可没法放开，毕竟要保护好你的安全呀！” “当……当然是会被误会……”次女支支吾吾许久，却始终说不出心中的答案，脑海中不断闪烁着那些她曾偷偷看过的，不太正经的读物上的画面。 可渐渐地，她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那些读物上的画面。 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多地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神。 她想起母亲曾经如何收起那些书，翻阅过后不仅没有责备，反而以柔和嗓音，轻声告诉她：“藏好，别让人发现。” 类似的事情太多了。 无论她做什么，母亲总是那样温柔地包容着她。 可是现在…… 母亲已经离开了。 再也不会唤她的名字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在胸膛里面裂开了。 次女怔怔地站在那里，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滚落下来。 “哎？” 她茫然地抬起手，接住那滴落在手背上的泪珠。 “为什么……” “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 她愣愣地看着掌心那一点湿润，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失去了母亲。 那个一直温柔待她，包容她，从不会责备她的母亲。 “妈妈……已经死了。” 声音轻轻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是次女在母亲面前始终保持着的孩子气碎在了里面。 “我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唉～”迈克罗夫塔用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手上的力道也轻柔了许多，像是在无声地安慰她。 许久过后，次女眼角泪水才停下来，她勉强撑起笑容：“我没事了，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我们走吧。” 她尽量让自己装出从容的模样，模仿着母亲，以知晓礼仪的优雅小姐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面。 “没关系，”夏洛特踮起脚尖，抵着她的额头。 她并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语，只是轻声重复道：“没关系……” 次女原本停歇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紧紧地抱着夏洛特，放声大哭着，宣泄自己的情绪。 华生静静地站在那里，同时目光瞥向迈克罗夫塔，似乎是有些许责备。 迈克罗夫塔摊摊手，仿佛是在说：“我也不想这样，但是看到她那个样子，我怎么可能会有办法呢？” 最终，他们四人回到华生的房间中。 次女老老实实地坐在床上，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只是脸上挂着泪痕，并且右手紧紧地握着夏洛特小小的手掌。 在最开始，她认为跟着华生就能安全，这是完全正确的想法。 但是……内心上面的安宁，是唯有夏洛特能够带给她的东西。 华生并不知道也不在意次女心中的想法。 他站在门外，谨慎地检查过任何有可能藏匿人员的地方，这才回到屋内，将门反锁，满意地点点头：“嗯，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就来谈谈正事吧。” 可奇怪的是，自从进到房间，他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落在迈克罗夫塔身上，反而直直地注视着次女。 那毫不掩饰的目光，连次女也察觉到了。 她有些不确定地小声确认：“约翰先生……难道您不是找迈克罗夫塔小姐有事吗？” “嗯，是这样没错。”华生点头承认：“我拜托她去做一件事。现在，她已经不太完美地完成了。”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就是把对我们毫无防备的你，带到这个房间里。” “哎？”次女眨了眨眼，脸上尽是茫然。 她还没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心中却隐隐察觉到不对劲，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我……我为什么要对约翰先生你们抱有警惕呢？你们明明是很好的人……难道不是吗？” “很好的人？” 华生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 他算是个好人吗？ 他其实也不太清楚。 但显然，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的为人。 “是哦。”夏洛特毫不犹豫地应声：“华生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们也是那样的人。所以，你完全可以相信我们。” 她大概能猜到华生的想法，所以才会开口安慰。 “嗯……我知道了！” 次女握着夏洛特手掌的右手又紧了几分。 夏洛特显然是她此刻最信任的人。 恐怕就算夏洛特说她是男孩子，她都会对自己的性别产生一瞬间的怀疑。 “依薇·阿什科姆！”华生无奈摇头，随即满脸严肃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如平地惊雷般震慑人心：“昨夜，你是否外出？” 迈克罗夫塔低着头不说话。 她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次女昨晚和她睡在同一个房间。 “昨天夜里？”夏洛特稍作回忆，想起来确有此事。 只是那时她以为次女只是去卫生间罢了。 可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次女紧咬下唇，点点头：“是。” “依薇·阿什科姆！” 上一个问题只是让次女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这个问题才是关键所在。 “你是否于昨夜，前往阿什科姆侯爵夫人的房间？” 华生目光灼灼。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确切的答案。 此刻提出这些问题，与其说是在搜集罪犯的口供，不如说是根据她的回答，展开对她的审判。 次女心中并没有太多惊讶。 早在华生问出第一个问题时，她便清楚地知道华生接下来会问什么了。 只是她心中难免会生出“果然如此”的念头。 那么，面对这个问题，她又该怎么回答？ 如果从自身利益考虑，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吧？ 可是…… 依薇·阿什科姆微微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夏洛特，笑容明媚：“你们都是很好的人。这一点，直到现在我也没改变想法。” “是。我昨夜确实去了母亲的房间。” “果然如此……” 华生在不久前看到投票结果时，心中便已经有了猜想。 他晚上睡觉时始终保持着最低程度的清醒。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的脚步声，推门声，自然会引起他的注意。 仅此而已倒也罢了，可次女离开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如果只是去不远处的卫生间，不该耗费这么长时间。 当然，如果是腹泻这类特殊情况发生也并非不可能，所以单凭这一点，他不会觉得奇怪。 真正让华生心中起疑的，是夏洛特在餐厅里拿出那封由次女找到的遗书。 房间里留下的女性并不少，为什么偏偏是次女找到了？ 单看这一点，倒也不奇怪。 夏洛特忙着检查夫人的遗体，迈克罗夫塔性情慵懒，或许会偷懒。 长女和侯爵弟媳自恃身份高贵，不愿意像抢劫犯般在房间里翻来翻去。 只是两件事合在一起，让华生觉得有些蹊跷罢了。 直到最后看到投票结果，依薇·阿什科姆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票数“1”。 也许，是有人觉得她始终沉默，无聊得很，故意投她一票，想看看她有什么有趣的反应。 但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如果把所有事情串在一起，华生觉得，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昨夜，次女离开房间，前往侯爵夫人的房间。目的未知，但是姑且可以认为她是想杀死夫人。 可在动手前，她发现夫人已经服下毒药，选择了自杀。 从对方口中，她得知了那封认罪书的位置。 看过里面的内容后，次女的心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于是在次日清晨投票时，因为心中充斥着的罪孽感，她投给了自己。 她认为，自己正是杀死母亲的凶手。 华生捏了捏鼻尖，小声嘀咕道：“罪孽……吗？” 十四人齐聚时，所有人身上的罪孽腐臭混在一起，他根本无法分辨。 可其他人陆续离开后，他便能分清了。 夏洛特身上依旧是那沁人心脾的香气。 迈克罗夫塔身上是浓重的药草味，将属于罪孽的腐臭完全掩盖下去。 又或者，福尔摩斯家族的人都是特殊品种，身上散发的是这些比较特殊的气味。 次女身上则是正常的罪孽腐臭，只是……比起昨天见到她时，那味道要稍微浓郁了一点点。 “产生了杀人的想法，并且付诸行动，但赶到时受害者已经服毒自尽，所以是杀人未遂的罪孽，略微增添了身上的腐臭味。” 华生觉得事情应该是这样。 可是方才的推论中有些地方是他猜测的，具体情况如何，还需根据真实情况判断。 说不定会有意料之外的变化。 “迈克罗夫塔，你应该知道吧？”他望向她：“夫人房间里发生的事。” “啊咧？”迈克罗夫塔颇为惊讶地伸手掩住嘴唇：“原来你还有不知道的地方？” 华生无语。 他又不能透视，天知道关上门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迈克罗夫塔打趣一句后，便将看到的事说了出来：“长女、侯爵弟媳，还有依薇，她们都按夏洛特的吩咐在房间里搜寻。结果……依薇一下子就找到了那封遗书，真是能干呢。” 华生懒得理会她，对次女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比如杀人动机之类的。” 顿了顿，他又说：“当然，你也可以反驳。” 虽然按他那相当死板的嗅觉判定，次女的行为是毫无疑问的罪孽，可就实际情况而言，并非如此。 她只是在夜晚前往母亲的房间，有杀人的想法，甚至没有展开杀人行为，这自然不能算杀人未遂。 按照无罪推定，次女是完全无辜的。 无人能证实她有杀害母亲的念头。 “不……”次女摇摇头，选择将一切都如实道出。 “我之前告诉过你们的，我听到他们说，他们要杀死父亲，拿到他的财产。可同时……我也听到了，他们要把所有罪责都推给母亲。” “我认为这很荒谬，不可能。但是……” 她目光微动，看向迈克罗夫塔，勉强笑了笑：“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我可不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哦。所以我在想……会不会真的是母亲杀了父亲？”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中深深扎根蔓延，最终，仇恨驱使她前往母亲的房间。 又或者，她只想要一个答案。 为什么母亲要杀死父亲？ 为什么要毁掉他们的家？ 可当她知晓母亲已经服毒自尽后，心中的仇恨全部消失了，只剩茫然。 她就那样浑浑噩噩，直到不久前在外面大哭一场，才稍稍清醒过来。 “事情我已经全部了解了。” 华生点头，望着夏洛特和迈克罗夫塔，以平淡的语气开口：“那么，请你们两位在我手指全部落下时，同时宣布对依薇·阿什科姆的审判结果。” “以医生，侦探，律师的身份，对她的罪孽做出审判。” 他收起一根手指。 次女害怕地闭上眼睛。 她会遭受怎样的审判？ 他收起第二根手指。 次女松开了紧握夏洛特手掌的右手。 这样的她，不配和这些很好很好的人待在一起。 第三根手指收起。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 华生：“无罪。” 迈克罗夫塔：“无罪。” 夏洛特：“有罪。” 次女深深垂下头。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倒不如说，华生和迈克罗夫塔的“无罪”已经足够令她惊喜。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毕竟……夏洛特审判的结果是“有罪”。 华生眉头微挑，略感意外。 虽然在圣尤菲米亚掩盖薇薇安罪孽时，他就想过将事实告诉夏洛特会怎样，可当真到了类似的情境，却仍然对这位坚定不移走在“正义”道路上的少女的决定感到意外。 “哪怕不考虑薇薇安的人身安全，这仍然是需要永远隐瞒的秘密吗？” 他眼帘低垂，深感遗憾。 “约翰先生～”迈克罗夫塔调侃地喊道：“你在发什么呆？” “嗯？” 华生回过神来。 此时在他眼中，夏洛特正用双手揉搓着次女柔软的脸颊，发出奇怪的笑声。 “这是……”他偏头看向迈克罗夫塔：“怎么回事？” “夏洛特审判的结果是有罪，依薇身负罪孽自然要接受惩罚。而夏洛特给她的惩罚就是这样喽。”迈克罗夫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夏洛特审判结果为“有罪”，竟然只是为了做这种事！ “嗯。”华生语气确信：“是受了你的影响吧。” 同时，他觉得方才的想法有些错误。 可具体情况如何，仍需观察。 毕竟次女只是产生了杀人的念头，那还是因为母亲杀死了父亲。 而薇薇安是切切实实夺走了一条性命，他也的确欺骗了夏洛特，掩饰了薇薇安的罪行。 两者不能简单一概而论。 更何况…… “坚定不移的正义吗？” 华生想，这些事情果然还是别让夏洛特知道为好。让他一人背负无边罪孽就足够了。 他可不希望把他的空气清新剂给污染了。 又或许……是别的原因？ 谁知道呢。 146：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我们现在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真的可以吗？” 夏洛特百无聊赖地问。 虽然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也明白眼下只能顺其自然，等到特定时刻，特定事件发生，他们再去参与。 可这种被动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舒服，她还是更喜欢主动出击。 “我觉得这样也不错。”迈克罗夫塔慵懒地躺在床上。 她是能躺着绝对不坐着，能坐着绝对不站着，能摆烂绝不内卷。 眼下这局势，倒是她最乐意见到的。 “可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次女眨眨眼，疑惑不解。 夏洛特一时语塞。 她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不过是闲来无事随口抱怨一句，次女怎么这么较真？ 华生无奈摇头。 夏洛特此举简直是给自己挖坑，然后又在他人的怂恿下，自己跳了进去。 但他还是开口替夏洛特解围：“我们能做的，大概只有监视阿什科姆家族剩下的十个人了。” “这显然不现实。先不说人数差距，光是可能被发现的风险，我们就承担不起。” 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人都知道他们在调查，可只要没找到决定性证据，就不会动手。 可如果监视时不小心暴露……事情会变得相当棘手！ 不如坐在这里养精蓄锐，顺其自然。 “所以，目前我们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吧。” 华生注意到夏洛特投来的隐晦目光。 即便不回头，他也知道那一定是充满感激的眼神。 “唔……”次女显然听明白了华生的解释，只是心里还有些疑惑。 “一，二，三……” 她伸出手指，一个个慢慢数着，然后有些不确定地指出华生话里的错漏：“约翰先生，您可能没发现哦。这座庄园里，阿什科姆家族还活着的人，一共有十一个。” “我也是阿什科姆家族的成员！” 她显然是误会了，以为华生忘了她的身份。 殊不知…… “不，我知道。只是没把你算进去。” 次女沮丧地低下头。 约翰先生好像根本没把她当成一个完整的人！ 华生根本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如果知道，他一定会认真地斥责这种自我贬低的想法，并解释他真正的意思。 他精力有限，能特殊关照的只有寥寥几人，但这不代表在他眼中，其他人就不算人了。 他刚才那么说，只是按阵营划分。 次女已经加入了他们这边，即便她还姓阿什科姆，在华生眼里，阿什科姆家族的人确确实实少了一个。 “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夏洛特索性直接脱掉鞋子，学着迈克罗夫塔的样子懒散地躺在床上，放空思绪。 “嗯……”华生想了想：“我觉得应该是深夜。而且无论受害者是谁，行凶时间大概都在那个时候。” “为什么？” 此时，夏洛特已经坐在床边，不安分地晃着双腿。 她终究没法像迈克罗夫塔那样彻底懒散下去，听到案件相关的事便来了精神：“难道是因为华生你办案经验丰富，根据长久经验总结出来的？” “我哪有什么丰富的办案经验？” 华生摇摇头。 他这可不是撒谎。 他只是出身正统，受过专业训练而已。 即便自身办案经验微乎其微，但是档案室里那些卷宗可不是摆设。 尤其是那些令人头疼的重大要案，都会被反复拿出来讲解其中的难点。 “只是……”华生望向次女：“你为什么特意选在晚上出门，去母亲的房间？” “咦？”突然被点名，次女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反应过来。 她思索片刻，老老实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因为深夜大家都睡了，这时候做什么都不容易被发现吧？而且天黑，就算被看见了也不一定能认出是我……” “嗯。”华生点头补充：“此外，受害者也在睡梦中，根本无法进行抵抗，即便是身体素质稍弱的女子，也更加容易得手。” “总而言之，夜晚行凶的好处远远大于弊端。” 然而，如果真的按他那“丰富的办案经验”来分析，他只能根据真实的犯罪统计数据来回答夏洛特的问题。 根据犯罪统计数据，命案其实常常发生于傍晚，这显然是违背了普通人正常的思维逻辑。 难道白天杀人不是更容易被发现吗？ 当然容易被发现。 只是这个时间段社交活动频繁，在酒精刺激下极其容易发生暴力冲突，酿成冲动型命案。 可眼下他们的情况，不能套用这种死板的数据分析。 华生始终记得一位老师的话： “这些所谓的办案经验，说有用确实有用，说没用也确实没用。哈哈，我好像说了句废话，不过还请大家认真听我接下来说的话。” “前人的办案经验，有时能帮你迅速找到侦查方向，有时又会误导你走向完全错误的路。” “所以你们要切记：实际情况，实际分析！” 就像是伟人所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那么，简要分析一下他们现在的情况。 阿什科姆家族的十人互相讨伐，原本只停留在口头攻讦。 可是在侯爵夫人死后，性质瞬间变了。 人人自危。 他们意识到，他们身旁的每一位家族成员，都可能被巨额遗产诱惑，对他们起杀心。 于是，他们必须在不暴露自己同样心怀杀意的情况下，将其他心怀杀意的人除掉。 这根本不是常见的冲动型命案，而是预谋性犯罪！ 这种情况下，深夜无疑是最佳行凶时间。 “那……”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提出一个问题：“他们会不会在晚上行凶时撞上？想杀人抢占遗产的，应该不止长子乔治一个吧？” 华生无语。 夏洛特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天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看法：“不太可能。这是预谋性犯罪，杀人后还得保证不暴露自己。” “既然选在深夜动手，他们一定会保持清醒。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推门出去，另一个人绝对会发现，就不会再出门了。” 时间在闲聊中缓缓流逝。 夜，深了。 147：狼人之死！ 天黑，请闭眼。 狼人，请睁眼。 心怀杀意的狼人睁开了眼眸。 今夜……会是谁死掉呢？ 房间内的华生微微叹息。 他们离阿什科姆家族十人的房间实在太远，这条走廊上又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即便想靠近些，通过推门声和脚步声来判断今夜出门的狼人是谁，也做不到。 念及此处，华生便有些恨铁不成钢。 很难想象次女作为阿什科姆家族的成员，在走廊右侧有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可她和华生他们开始亲近后，钥匙瞬间就被收走了。 他并不因为她没反抗而恨铁不成钢，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面对那么多人，他们必须小心谨慎，能不爆发冲突就不爆发冲突。 但是！ 但是！ 那把钥匙在她手里那么久，她竟然没想过委托工匠做一把一模一样的备用钥匙藏起来？ 华生觉得，这种事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终究是次女脑袋太不灵光。 可他把这感想说出来后，夏洛特和迈克罗夫塔却纷纷表示，这种事并非理所当然，单纯是华生这个人有些奇怪罢了。 不管怎样，今夜他们注定什么都做不了。 庄园外的雪越下越小，恐怕用不了几天就会停。 到了那时，只需把积雪清理干净，他们便能和外界取得联系了。 至于那时黑荒庄园里还会剩下多少人…… 华生心中也没有答案。这是完全的未知数。 次日， 清晨。 华生睁开眼睛。 夏洛特依旧如往常般从床的另一边滚到他身边。 他对此虽然颇有微词，却也无可奈何。 无论把她搬回去多少次，她总会重新滚过来，简直像附魔了“忠诚3”的增益状态似的。 “嗯？” 就在此时，华生忽然眉头一皱。 他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昨天，他们四人闲聊到深夜，迈克罗夫塔和次女索性也在这间房里睡下了。 “……” 身后传来的两道视线让华生当场沉默。 他选择再次闭上眼睛，不愿面对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可迈克罗夫塔不会放过他：“约翰先生～你刚刚已经醒了吧？” 她的语气耐人寻味，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意： “我已经见过你们这副模样了，所以完全没必要害羞呀。啊咧，说起来，依薇小姐是第一次见吧？差点忘了呢。” “害羞？” 眨眼间，华生已经从床上跃起，整理好衣物：“简直一派胡言。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样吗？”迈克罗夫塔面无表情：“那你先去抱一下睡着的夏洛特再说。” 华生眉头微皱，一脸嫌弃：“此举实在非绅士所为。迈克罗夫塔小姐，希望您保持淑女最基本的礼仪。” “呵呵。”迈克罗夫塔冷笑两声：“我是她姐姐。现在我允许了，快去。” “我可没允许！别擅自替我做决定！” 夏洛特终于装不下去了，立刻大声反驳。 她可爱的小脸红扑扑的，连耳根都绯红一片。 “哼～” 迈克罗夫塔轻哼一声。 但看着妹妹可爱的模样，昨天的事就这么算了吧。 昨天睡前，他们用猜拳决定这张床的归属。 华生突然说了句“我接下来会出布”，让迈克罗夫塔绞尽脑汁推测他的想法，最后自信满满地伸出手。 结果华生根本不讲道理，直接拉过旁边看戏的夏洛特，飞快念完“三，二，一”，夏洛特便一脸茫然地伸出手，然后从迈克罗夫塔手中赢下了睡床的机会。 事后迈克罗夫塔强烈抗议，华生恬不知耻地否认： “我们可是一伙的。我从来没说是我要和你猜拳。我确实会出布，可和你比赛的明明是夏洛特啊？” 事情还没完。 次女竟然是直接举手投降，立刻妥协。 迈克罗夫塔两眼一黑，当场气晕过去。 不要脸的对手，法兰西般双手投降的队友，实在让她心力交瘁。 但昨天的事终究过去了，眼下更重要的是去楼下看看有没有新的状况。 如果一切如常，接下来或许能稍稍放松些。 阿什科姆家族的成员间或许还会爆发冲突，但想来不会太过激烈。 可假如…… 在侯爵夫人死后的第一天就出现新的状况，那绝对会刺激到原本拿不定主意的其他人。 接下来的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走吧。” 华生摸了摸胸口。 枪藏得很好，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端倪。 这是他偷偷学来的技巧，原本打算配合血袋，在遇险时装死反杀。 此刻，唯有这冰冷的触感能给他一丝安全感。 “不可避免的情况啊……” 很久以前，在他决心走上侦探，乃至现代警察这条路时，便已经做好直面危险，乃至迎接死亡的准备。 他们离开房间，径直往楼下餐厅走去。 想来其他人也会习惯把餐厅当作讨论的场所。 更何况人总要吃饭，餐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呦～” 见到他们到来，侯爵表侄嬉笑着打了个招呼：“今天来得有些晚啊。我还以为……呵呵。” 华生懒得理会，目光扫过餐桌。 除他们四人外，共有九人。 有一个人还没来。 他望着主位那张空椅子，笑道：“我记得……昨天有人投了他一票吧？现在人不见了，会不会像夫人那样，在房间里畏罪自杀了？” “嗯……倒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他那么肯定夫人是他杀，说不定就是因为他自己就是凶手。” “你胡说些什么？！” 侯爵弟媳猛地拍桌，眼眶通红：“他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他或许只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你们能不能跟我上去看看？” 昨天坐在主位的人，叫卡迪·阿什科姆，是侯爵的弟弟！ “当然。”华生起身，往二楼走去：“今日的早餐，因为这突发状况，就不劳两位小姐准备了。” 其他人闻言，瞬间回想起那顿早餐的可怕威力，连忙跟上了他的步伐。 不久，侯爵弟弟房外，华生止住脚步。 房门敞开着。 卡迪·阿什科姆面容扭曲，死状凄惨。 他的右手摊在身侧，掌心里压着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 “狼人”。 天亮了。 昨夜，无事发生？ 不。 是有一只狼人，被同类杀害！ 148：一氧化碳中毒！（合章4K4） 华生迈步走进房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昏暗不见五指，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光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奇怪……” 他心中起疑。 壁炉是熄的，可床头柜上的煤气灯分明不是摆设，怎么会这么黑？ 不管怎样，调查需要光亮。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灯给点上。 “嗯？” 摸黑走到床边，手指刚触到旋钮，华生忽然愣住。 旋钮已经拧到最大。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把煤气开到最大，就这么放着，不管了。 虽然房间里面没什么气味，煤气大概早已散尽，但是华生仍然不敢赌在这里点火会出什么事。 他索性拉开窗帘，借助自然光观察屋子里面的情况。 床头柜上的煤油灯，灯罩冰凉，灯芯干燥。 这灯，显然是有段时间没点过了。 华生没有急于分析。 眼下是收集线索的时候，不能因为一盏灯就浪费时间瞎猜。 等到线索搜查齐了，再综合分析，确定调查方向也不迟。 “先从尸体开始吧。” 他很快定了顺序。 与其他可能被藏匿，被清理的线索相比，尸体上的痕迹最难掩盖。 没有专业知识的人，甚至不知道这具尸体都留下了什么。 这也是许多凶案里凶手选择毁尸灭迹的原因之一。 不过眼下，形势对华生有利。 大雪封路，凶手根本没有毁尸灭迹的机会。 如果对方把尸体扔出去，用不了多久，华生他们就能在雪地里看见一尊栩栩如生的雪人。 华生摇摇头。 这笑话，实在有点地狱了。 总之，在切割尸体会发出巨大声响的情况下，这座庄园里根本做不到毁尸灭迹。 他看向侯爵弟弟。 在场只有他一人掌握着详细的尸检知识。 其他事可以交给别人，唯独这件事，必须由他亲自来做。 侯爵弟弟躺在床上，姿势诡异。 他面色狰狞，双手无力垂在身侧，像死前剧烈挣扎过。 侯爵弟弟的脸朝向墙壁，华生只能看见半张侧脸。 但这就够了。 那半张脸，是死败的灰色。 唯独嘴唇，是粉红色的。 这绝不正常。 “樱桃红色……” 华生瞬间意识到什么。 他叫住不远处蹲在角落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夏洛特：“我要做尸检。能麻烦你查一下床头柜上那盏煤油灯吗？我有点在意。嗯，壁炉那边也拜托了。” “唔……”夏洛特转身回眸：“华生也认为是煤气中毒？准确说，应该是一氧化碳中毒。” “嗯？”华生眉头微挑。 夏洛特从没接近过尸体，而且他也没在房间里闻到煤气味。 既然如此……她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她直接不演了？ 直接从数小时后穿越回来了？ “华生你那是什么奇怪的眼神？”夏洛特无奈地避开他的视线。 那莫名其妙的视线和华生无法遏制的恶趣味，简直是世界上最让她头疼的东西。 “我只是在想你是怎么知道的。”华生道出心中困惑。 “嗯？”夏洛特疑惑不解地歪了歪头：“我明明记得华生嗅觉比我强不少吧？我都发现了，你竟然没有发现？” 华生捏了捏鼻尖。 他身上罪孽腐臭暂且不论，阿什科姆家族十人凑在一起，他的鼻子除了腐臭，什么都闻不到了。 如果可以，他倒希望时时刻刻把夏洛特抱在怀里。 但是很可惜，这显然不太现实。 况且，即便是她身上那沁人心脾的香气，本质上也只是盖住了罪孽腐臭，同样会影响他嗅觉的判断。 只不过是华生单纯地喜欢这味道罢了。 表面上，夏洛特并没有纠结于此，直截了当地解释： “门窗紧闭，时间久了煤气还是会散出去。可这种角落的灰尘上面，总有些残留。既然连房间角落都有，那不久前这屋子里的煤气有多浓，可想而知。” “既然你也发现了，那就拜托你了。”华生觉得不必再多说。 “等等！”他正要继续尸检工作，夏洛特忽然拉住他的衣角，声音软软乎乎的：“那个……我接下来要查的，是煤气的来源和为什么会泄漏，对吧？” 她微微抬头，漂亮的眼眸盯着他，藏着一点隐约的期待。 华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 然后他伸手探向侯爵弟弟的颈动脉。 没有跳动。 皮肤冰凉。 死了至少几个小时了。 夏洛特如遭雷击，却没忘正事，只是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便小跑到壁炉旁检查起来。 华生对此一无所知。 又或许，他只是暂时不想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那么多人看着，也真亏夏洛特有勇气做这么大胆的举动。 至少他是不敢的。 况且侯爵弟弟刚死，在死者亲人面前……尽管他们之间毫无亲情可言，到底是不妥当。 他收敛思绪，目光重新落回尸体上。 其实知道死因后，这具尸体的价值就不大了。 但该查的还得查，万一弄错了，可就麻烦了。 “不过……” 华生凝视着侯爵弟弟的尸体，那粉红色的斑块像是小女孩在身上涂的颜料，轻声呢喃：“这已经很明显了。” 他用手指按压尸斑，颜色褪去，松开后又恢复原状。 依旧是粉红色。 粉红的嘴唇，粉红的指甲床，身上泛起的粉红色尸斑，全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特征（碳氧血红蛋白使血液呈现鲜红色）。 华生请人去侯爵夫人房间拿棉签和镊子。 她曾经是医生，既然能独自摸索出钙和洋地黄不能共用的知识，这些年想必也没放下医学。 她的房间里最可能有这些东西。 很快，次女便赶了回来，她把棉签交给华生，又按照华生的吩咐将镊子递给夏洛特，方便夏洛特探查那些手伸不进去的地方。 华生接过棉签后，开始检查尸体的口鼻。 鼻腔，咽喉，没有血，没有泡沫，没有烟尘附着。 侯爵弟弟不是闷死的，不是掐死的。 是煤气从肺里进去，让血液变成樱桃红色，让他在睡梦中死去。 但他并非一睡不醒。 他挣扎过。 华生看向床单。 那里有明显的拖拽痕迹，皱成一团。 人在死亡面前，哪怕求死之心再怎么坚定，也会被逼近死亡的痛苦与恐惧击溃，本能地去抓些什么，想抓住活下去的希望。 侯爵弟弟是幸运的。 他至少意识到有人要杀他。 可他也是不幸的。 在痛苦中无能为力地感受着生命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流逝。 这便是凶手选在深夜动手的原因。 深夜，其他人都睡了。 即便他发出些许声响，也无济于事，没有人能救他。 华生不抱希望地检查了侯爵弟弟的手指。 还算干净。 又检查了手腕。 没有勒痕，没有被绑过的痕迹。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侯爵弟弟是在睡梦中被煤气毒死的，只是死前短暂醒来，挣扎了几下，便失去了意识。 从始至终，他都没见过凶手。 至于是否存在着没有凶手这种可能性……华生不会把世上所有事都当作巧合。 时间并不会因为华生没有注视而停止流逝。 正如其他人不会因为他移开视线就停止行动。 在华生所未曾注视的地方，其他人都在做着他们自己的事。 阿什科姆家族的九人互相忌惮，寻找着隐藏在他们之间的杀人凶手。 凶手只会在他们之中。 福尔摩斯家的两位小姐和华生根本没有继承权，不存在杀人的动机。 依薇·阿什科姆性情懦弱，主动放弃了继承遗产的资格，不足为惧。 “嗯？” 侯爵堂兄眼睛微微眯起，望着亦步亦趋跟在华生身后，随时听他吩咐的次女，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们之间走得很近，会不会……” 他没有再想下去。 但他绝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 家族内的厮杀再怎么血腥残忍，那也是家族内部的事。 外人，休想插手！！！ 与此同时，夏洛特终于结束了壁炉的调查，她随手脱下沾满灰尘的白色手套。 方才她用手套捂住口鼻，探头进烟道查看过了。 里面相当通畅，没有任何东西阻碍煤气排放。 基本可以排除壁炉煤气倒灌的可能。 况且壁炉是冷的，应当有段时间没用了。 而这间屋子里，除了壁炉和床头柜上的煤气灯，再也没有其他能产生煤气的东西。 泄漏源毫无疑问就是那盏灯。 念及至此，夏洛特快步走到床头柜前。 只是粗略地看过一眼，她便愣住了。 “旋钮……是完全打开的？” 这点倒不意外，毕竟已经锁定它便是泄漏源了。 旋钮大开，煤气喷发，使得房间浓度上升，睡梦中的侯爵弟弟吸入大量煤气，这便是他死亡的全部经过。 可让夏洛特惊讶的是，这么明显的问题，华生刚才摸黑来到灯旁时就应该发现才是。 “！！！”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可恶的华生，你是故意不告诉我，好让我去检查壁炉，看我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吧？” 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她清楚地知道，华生这么做纯粹是出于调查的严谨。 只是她喜欢在心里，为他的所作所为添上各种稀奇古怪的动机。 因为华生心里总藏着太多沉重的秘密，却从不说出口，固执地要一个人承担。 这样的华生，让她觉得好辛苦。 所以夏洛特总爱自顾自地为他添上那些恶趣味，甚至称得上可爱的理由。 这样子……有什么用吗？ 毫无用处。 但至少，她能借此宽慰一下自己。 稍微宽慰下她因为什么忙都帮不上而生出的那些难过。 夏洛特猛地摇摇头，双手轻轻拍了拍脸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强行打起精神，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劲：“好啦，难过的事就想到这儿。接下来要好好工作，不然华生会头疼的。” 尸检方面的知识她一窍不通，只能交给华生一个人做。 所以夏洛特希望在其他地方能多帮上些忙，减轻他的负担。 不过……她其实也有在偷偷努力哦！ 华生空闲时，总是宅在家里面看一便士的惊险小说，或者是研读法律条文，认真学习提升自己。 而自从圣尤菲米亚案后，夏洛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她开始在背地里向尤莉娅学习那些可能会在案件上用到的医学知识。 只是医学知识繁琐复杂，她学得稍稍有些慢就是了。 “夏洛特？” 华生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夏洛特这才惊觉，自己竟然是还在发呆，全然忘记了该对煤气灯展开调查。 她慌忙应道：“我，我已经准备开始了！”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她吧？ 谁让这件事涉及华生呢？ 但凡与他有关的事，她总是忍不住要多花些心思。 “！” 夏洛特连忙止住思绪。 好险，差一点又要陷进去了！ 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可是调查眼前这盏煤气灯。 大体扫过一眼，她便察觉到了异样。 灯罩顶部，靠近灯口的位置，有一小片烟熏痕迹。 那不是常年积下的煤灰，而是形状不规则的焦痕，非常新鲜，至多不超过三天，大小约有指甲盖那么一块。 像有什么东西，曾经紧贴着灯罩内壁燃烧过。 夏洛特凑近细看，发现焦痕边缘残留着纤维状的痕迹。 “这是……” 她眉头微蹙，将灯罩翻过来检查外壁，结果干干净净。 也就是说，燃烧是从内部发生的。 “唔……” 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了。 “为什么凶手要在这里点燃东西呢？” 夏洛特将手放在旋钮上，试图代入凶手的视角，却怎么也想不通这多此一举的用意。 既然人都进了屋，拧开旋钮离开便是，何必还要特意在灯里烧点什么东西？ “除非……烧的东西有特殊作用？” 就在此时，夏洛特指尖微微顿住。 旋钮转动时略微带着些阻塞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立刻取出镊子，小心翼翼地在旋钮凹槽里摸索着。 随后，夏洛特在里面夹出一小截东西。 那是一段头部焦黑的棉线，不到半厘米长，用手指搓开，确实是棉织品。 “焚烧的痕迹，一端炸开的焦黑棉线，还有……被人动过手脚的旋钮。” 夏洛特来回转动旋钮，发现手感明显不对。 太松了。 不是长期使用磨损后的松，而是有人刻意松过固定螺丝。 她俯身检查灯座底部，伸手一摸，那颗螺丝果然异常松动。 “还不够……”她轻咬下唇。 眼下搜集到的线索还串联不起来，夏洛特总感觉这中间缺了点什么。 可床头柜上面已经全部查遍了。 既然如此…… 她蹲下身，目光在地面细细扫过。 “找到了！” 眼眸骤然亮起。 床头柜正下方，离柜腿不到三寸的地方，躺着一枚硬币。 一便士。 维多利亚女王的侧脸朝上。 夏洛特捡起硬币，端详着上面那道新生的白痕。 这痕迹刚刚产生不久，铜色都还没来得及氧化。 她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煤气味，却存在着淡淡的焦味。 这便是她苦苦寻找的最后一块拼图。 “找到了！” 夏洛特将硬币紧紧握在手心。 现在，证据齐了！ 她帮了华生的忙，而且是很大很大的忙！ 这下，总该夸夸她了吧？ 刚才答对问题没有夸也就算了，要是这次再没有……哼！ 那就只能等到华生像夸她“平生见过最可爱的女孩子”那样，说出更盛大的夸赞才行！ 夏洛特可不会主动要求华生的夸赞，那样未免也太不矜持了！ 更何况……她会害羞的。 149：心照不宣的默契（合章八千） 华生结束尸检工作后，走到夏洛特身边。 两人简单交换了手中的线索。 “棉线，被棉线固定在灯罩内侧位置的硬币，焚烧过的痕迹，还有松动的旋钮。” 华生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还原案发时的情景。 侯爵弟弟回到房间时已经很晚了，大约是直接躺下睡了，根本没有打开煤气灯的意思。 这让他错过了发现异样的最后机会。 “根据尸体状况推断，死亡时间在夜里十二点左右。煤气泄漏需要时间，所以灯上的布置应该是在更早之前就完成了。” 只是……那究竟是怎样一个机关？ 凶手又是如何确保不被其他人发现的？ “看来凶手确实没在侯爵弟弟面前露过脸，这种手法一旦布置妥当，便无需再调整。” “否则……煤气灯上面的布置被发现，凶手的身份也就随之泄露了。” 华生在做尸检时就猜测，侯爵弟弟从头到尾都没见过凶手。 此外，阿什科姆家族的人回到房间后，都会把门反锁，钥匙随身携带。 外人根本无法闯入。 念及至此，华生忽然眉头微挑：“密室杀人？” 凶手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在白天无人察觉时潜入了反锁的房间，在煤气灯上做了手脚，然后让侯爵弟弟在深夜死于密室之中。 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密室，这种煤气杀人手法根本无法成功。 “既然侯爵弟弟是煤气中毒，那这间屋子本该是个密不透风的封闭空间才对。” 可他们赶到时，门是敞开的。 “凶手回来清理物证时打开的？” 既然能潜入布置机关，凶手掌握打开密室的手段也不足为奇。 可夏洛特偏偏又发现了新的物证，这说明凶手的回收计划被打断了。 “有意料之外的人出现了。凶手被迫放弃回收物证的计划。” 华生揉了揉眉心。 越是细想，事情就越发错综复杂。 不过，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倒也清晰了。 首先是最根本的问题：凶手到底在煤气灯上布置了怎样的杀人机关？ 其次是：凶手是如何闯入这间密室的？ 最后，根据这些线索，锁定凶手的身份。 理论上听起来简单，真动起手来，就会发现事情比想象中麻烦得多。 不过好在，第一个问题倒不算复杂。 眼下他们只需要根据手中的物证，推演出一个能成功复现的杀人手法就够了。 不需要和凶手布置的一模一样，这本来就不是指认真凶的关键线索，华生只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能填上卷宗里那处空白便好。 “这可不是什么能让夏洛特学去的好习惯。” 华生摇摇头。 这法子还是他从别人那儿学来的，其实是有违侦探追寻真相的行动准则，没必要教给她。 他这边在推演杀人手法，夏洛特已经开始搜查整间屋子了。 门外的迈克罗夫塔看到这一幕，眉头微皱：“分工合作？” 这两人实在不像侦探与助手的关系，倒像是两位侦探凑到了一起，维持着微妙的平等。 不过她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某种意义上，她何尝不是一位侦探。 只不过她是“理论侦探”罢了。 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往往懒得去搜查证据，而夏洛特在这点上倒是出众。 只是她们姐妹很少一起查案。 通常是夏洛特遇到棘手的难题，迫不得已才向她求助。 原因很简单：纯推理能力上略逊一筹的夏洛特，只要她在场，就会被压制得发挥不出多少本身能力。 就像是现在，华生经验更丰富，他在的时候，夏洛特的能力同样会被压制，显得不那么起眼。 这也是推理小说里很少同时出现多位侦探的原因。 两人能力相当，你一言我一语，呈现出来的效果反而不好。 若是一强一弱，弱的那位便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了，根本就没有额外设计出来的必要。 “他们两个的未来，究竟会怎样呢？” 迈克罗夫塔隐隐有些担忧。 “唔……”她忽然回过神来，在心里嘀咕道：“侦探？倒不如说，他们未来还能保持这样的关系，就已经是万幸了。” 她摇摇头，不再想这些，回眸看向远方亲戚尼古拉斯：“尼古拉斯·阿什科姆先生？我可以这样称呼您吗？” 尼古拉斯古波不惊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小姐，您当然可以。毕竟这是我的名字。只是您已经有婚约在身，还请与我保持适当的距离，免得让人误会。” “我自然知道。”迈克罗夫塔意有所指：“我只是因为弗雷迪·阿什科姆先生对您的指控有些好奇。您究竟是为何而来？” “自然是因为我是阿什科姆家族的一员。” 迈克罗夫塔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房间里的华生和夏洛特身上。 “那接下来您请自便。只是……您确定还要留在这里？其他人都已经走了，他们调查的结果，等会儿应该会在餐厅里宣布。” 随着时间流逝，还留在这儿的只剩下五个人。 负责调查的华生和夏洛特。 随时待命，听候差遣的次女。 以及门外看戏的迈克罗夫塔和尼古拉斯。 “约翰·h·华生，夏洛特·福尔摩斯。”尼古拉斯望着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的两人，缓缓开口：“他们或许……更重要些。” 话音未落，迈克罗夫塔瞬间面若冰霜：“你想把他们牵扯进去？” “牵扯？”尼古拉斯眉头紧锁，像是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这分明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不过是……偶然有些发现罢了。” 迈克罗夫塔沉默了，却也没有再阻止他。 两人交谈的声音很低，除他们之外，即便是沉浸在调查中的夏洛特，也只模模糊糊听见了只言片语。 但她此刻无暇顾及这些。 华生正心满意足地将那枚一便士硬币放进口袋。 他已经成功复现了凶手在煤气灯上布置的手法，就用现场发现的这些物证。 即便凶手拒不承认，最后的卷宗里也会记下他复现出的真相。 知晓原理后，这手法其实并不复杂。 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从现场发现的物证中反向推演出凶手的手段。 那枚硬币带着淡淡的焦味，煤气灯虽然没有被点燃，灯罩内壁却有一小块焚烧的痕迹。 由此可以粗略推断硬币的位置。 再看硬币上的白痕，以及旋钮凹槽里那截烧焦的棉线，就会知道，棉线曾经绑在硬币上，只不过是因为灯罩内某物的焚烧而断裂。 棉线烧断，硬币坠落，带动另一端的旋钮，拧到了极限位置。 听起来有些绕，但其实凶手在煤气灯上做的手脚相当清晰： 煤气灯被动了手脚。 棉线缠住旋钮，中间系着硬币。 焚烧物烧断棉线，硬币坠落，旋钮从“几乎关闭”拧到“完全打开”。 煤气泄漏，侯爵弟弟在睡梦中中毒身亡。 至于焚烧物是什么，华生并不清楚。 可怀疑对象实在是太多。 不过……如果让他亲自下手，他会用白磷。 只需不久便会在空气中自燃，无需华生亲自点火，即便谋杀计划失败，仍然能使他处于较为安全的处境中。 另一边，夏洛特也结束了调查。 她现在可以笃定地告诉华生：这间屋子，确实是密室。 她首先检查的是窗户。 窗户紧闭，插销完好。 虽然说这庄园房间里的大窗户，理论上足够一个身形瘦小的人缩着身子钻进来，可窗台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 况且，那厚厚的积雪已经埋到了窗沿的三分之一处，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有人从外面进来。 嗯……至少夏洛特觉得不可能。 如果非要她相信，那就只能是有鬼魂穿墙而过了。 这显然是违背世间常理，是不会纳入考虑范围之内的可能性。 接下来便是凶手最有可能侵入的房门了。 这座庄园建成有些年头了，门锁用的不是最新型号且安全性更高的弹子锁，而是较为老式的插芯锁。 但这种锁当年能风靡一时，自然有它的独到之处。 插芯锁的锁舌分为斜舌和方舌。 关门时，斜舌自动卡入门框，需要用钥匙才能打开。 而方舌则需要单独用钥匙锁上，这是从房间里面反锁用的。 一旦从里面反锁，外面的人就算拿着钥匙，也别想打开这扇门。 “密室……”华生低头沉思。 凶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凶手显然是不想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那么，假如凶手在没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清理完煤气灯上面遗留下的物证，又该怎么把屋子伪装成密室，掩盖自己的踪迹？ 从里面反锁，然后从窗户离开？ 理论上可行。 可现实是：窗户紧锁，插销完好，外面又是积雪，窗台上面却连个脚印都没有。 这条路显然走不通。 “既然窗户无从下手，那就是在门锁上做了手脚？” 夏洛特后退几步，给华生让出位置。 她没有发现锁有什么问题。 就连锁舌上，都留着长年使用磨损出的痕迹。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自然。 “这是……” 华生手指摸索着锁舌上那些细微的划痕，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虽然不知道凶手是不是用了这个法子，但至少在理论上，是行得通的。” 他让夏洛特留在屋内，自己则是赶到外面，同时吩咐次女取来细铁丝。 次女气喘吁吁地赶回来，将细铁丝交到华生手里面后，他聚精会神地用细铁丝拨动锁舌。 很快，伴随着“咔哒”一声，在夏洛特的注视下，那锁舌竟然卡进了门框。 华生就这样从外面把门反锁了，制造出“从内侧反锁”的假象！ “可是……” 夏洛特眉头紧锁。 她明白华生为什么把她留在屋里。 在外面，就算拿着钥匙也打不开这扇门。 只有在屋里拿着钥匙，才能把反锁的门打开。 “可我手里根本就没有钥匙啊！” 就在夏洛特茫然无措时，她忽然注意到一根细铁丝正从门缝底下慢慢塞进来。 华生的意思不言而喻：让她用这根铁丝开门。 夏洛特沉默了。 这么考验技巧的活儿，她根本不会啊！ “可恶的华生！” 她在心里暗骂一声，望着眼前紧闭的木门，目光决绝地落在锁舌上。 虽然从来没试过，但眼下能用的法子大概也只有这个了。 打碎窗户跑出去？ 她可不想被那厚实的积雪埋住！ 反正都要搞点破坏，那就选个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的方式吧。 夏洛特活动了一下右腿，对准锁舌位置，骤然发力！ 动作迅捷如风，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出这一脚！ “砰！” 一声巨响过后，门纹丝不动。 夏洛特失望地叹了口气。 她的力气终究没华生那么恐怖，即便明白“杠杆原理”，也做不到同样的效果。 她蹲下身，双手轻轻揉着发麻的右腿，准备再试一次。 门外，华生听到那声巨响，又看见木门猛地弹了一下，脸上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其实……夏洛特要是打不开门，完全可以把铁丝递回来，让他在外面开。 虽然麻烦些，但是总比在这儿踹人家的门强多了。 “是因为我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踹门，她才学我这样做的？” 华生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时候他们根本没时间找铁丝，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强行破门。 况且，擅闯民宅，又踢坏人家的门，屋主人肯定不会有意见。 毕竟屋主人西蒙·阿伯特当时正躺在五号楼下，早被他在进行尸检工作时给开膛破肚，站不起来抗议了。 “现在要不要提醒她？” 华生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算了，踹就踹吧。 要是提醒了，夏洛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件多傻的事，怕是要把自己锁在屋里自闭了。 况且还有尼古拉斯这个外人在，让人看见夏洛特狼狈的样子总归不好。 华生否决这个念头，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 这座庄园名义上的主人老侯爵已经过世了。 他那帮子嗣，再过几天还能不能有人活着都是个未知数。 就算是真有人活着继承了庄园，到时候赔点钱就是了。 念及至此，华生索性饶有兴趣地和迈克罗夫塔打了个赌：“你觉得夏洛特要踹几次才能打开？” 迈克罗夫塔瞥了他一眼：“赌注是什么？” “一便士。”华生掏出刚才那枚刚从地上捡起的硬币。 在复现过凶手在煤气灯上面布置的手法后，他就将这枚硬币给收进了口袋里面。 他可是勤俭持家的好男人。 那些上流绅士随口一赌就是一英镑的奢侈行为，华生是学不来的。 虽然他现在也算家资颇丰，但他绝对不会把钱花在没有意义的地方。 这是因为他生性吝啬吗？ 可是当华生在怀特利百货公司看到那条蛇形手链时，心中却是产生了非送给夏洛特不可地念头，甚至是不惜一掷千金。 哪怕夏洛特有相当大的可能性不喜欢，但是他依旧是产生了那样的决心（尽管最后却是夏洛特买下来然后作为惊喜在咖啡店送给了他）。 总而言之，华生自认为他只是个金钱观念正常的普通人罢了。 “一便士？” 迈克罗夫塔闻言，瞬间维持不住先前的淡定了。 她有些惊疑不定地望着华生。 她分明记得，自从华生出现后，妹妹夏洛特每周都会额外从家里多支取五英镑。 关于这点，在不久前也从夏洛特口中得到了印证。 而夏洛特是什么样的人，迈克罗夫塔比谁都清楚，她绝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中饱私囊。 甚至于夏洛特由于从小生活条件优渥，对金钱根本不甚在意，已经抵达了不把钱当钱看的地步。 也就是说……华生拿着每周五英镑——折合两千四百便士的薪水，然后用刚刚从地上捡来的一便士跟她打赌？ “你真是个小机灵鬼。” 迈克罗夫塔白了他一眼，随即便收回目光，不打算再理会他了。 这不仅仅是因为那一便士的赌资让人哭笑不得，更因为那扇门已经摇摇欲坠，夏洛特怕是马上就要出来了。 这时候再打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华生颇为无奈地耸耸肩：“真是无趣的女人。” “呵呵。” 迈克罗夫塔冷笑连连。 她遇见过很多人，但这么评价她的，华生还是头一个。 以往那些男人总是很快就被她吸引。 这并非出于什么欲望，只是单纯的憧憬。 可华生似乎永远不会产生这种感情。 他对除了夏洛特之外的所有人都漠不关心。 就像次女，如果不是对方身上有足够的利用价值，他也不会刻意给予关怀。 “呵呵……”思绪间，迈克罗夫塔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愉悦的笑容。 华生所特别在意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可是她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的亲妹妹啊！ 房间内，此时的夏洛特还不知道华生和迈克罗夫塔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她已经休息地差不多了，是时候开始下一轮的攻势了。 “砰～！” 随着一声巨响，在次女惊讶的目光中，整扇门轰然倒塌。 夏洛特的身影随即出现在众人眼前。 她胸口止不住地起伏着，心里面疑惑不解： 明明华生就站在门外，为什么不过来帮她一把？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想法不对。 “你不能这样依赖他。你忘了吗？你是要成为让华生憧憬的存在。” 她不会是任何人的依附。 她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 虽然她现在尚且稚嫩，但总有一天会成为声名显赫的侦探。 所以，不能过分依赖他。 “不过……偶尔的话，应该也没问题吧？” 夏洛特不想要和华生分开。 所以，依赖对方这种事，是不可避免的。 毕竟，华生是那么可靠，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难倒他似的。 “呦～”华生打了个招呼：“你终于出来了。” “哼～”夏洛特别过脸去，一副懒得理他的模样。 华生讪讪地笑了笑，随即提起正事：“现在情况已经很明显了。凶手大致有以下几个特征。” 首先，凶手掌握着这间屋子的钥匙。 而且是不同于床头柜上那把钥匙的第二把。 也就是说，凶手曾经有机会取走侯爵弟弟的钥匙，并且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另配了一把。 其次，凶手有机会在白天潜入这间屋子，在煤气灯上做手脚。 由此引申出第三个特征：凶手一定清楚侯爵弟弟的动向，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房间，所以才有机会进去布置。 此外，凶手还得掌握侯爵弟弟的作息。 既然特意布置了这样的机关，那凶手肯定不会再冒险潜入，否则直接拿枕头捂死岂不是更加方便？ 又或者……凶手之所以不采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是因为根本做不到。 假如凶手是力气上处于劣势的女性，为了防止失手，才选择这种杀人手段？ 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眼下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 所谓“凶手是女性”，不过是基于“不采用简单手法”的推测罢了。 总而言之，这种定时装置必须在侯爵弟弟熟睡时触发，所以凶手一定掌握着他的作息时间。 “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人，呵呵～” 华生笑了笑。 庄园里符合条件的人实在不多。 但恰好，有个人完美地符合这些条件。 具体是谁呢？ 实在是有些令人难以捉摸。 但他们眼下并没有实质性证据。 况且，就算手里有证据，华生他们也不能轻易动手。 阿什科姆家族的这群疯子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了，即便他们指认凶手，使得又一个人失去继承遗产的资格，但是那必然会引来苏格兰场。 眼下最好的选择，就是装傻，摆出一副找不到证据的样子。 阿什科姆家族的人或许能猜到他们已经找到了证据，但只要不把苏格兰场招来，就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 等其他人死光了，胜利者就可以趁着时间差变卖资产，逃之夭夭。 完全没有必要招惹福尔摩斯家族这个大麻烦。 但无论如何，华生他们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否则阿什科姆家族的成员以为他们要破坏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那可就糟了。 虽然阿什科姆的家族成员已经从最初的十二人变成了如今仅剩的九人。 有两人死亡（侯爵夫人，侯爵弟弟）， 有一人背叛（侯爵次女）， 但他们这边的实际战力，也就华生一个人。 无论怎么看，赢面都不怎么大。 况且，华生其实挺乐意见到罪犯自相残杀的。 他收敛思绪，在走廊里喊道：“调查已经结束了，麻烦诸位移步餐厅。” 声音不大，但各个房间里的人都听得见。 前往餐厅的路上，夏洛特忽然偷偷用指尖挠了挠华生的掌心。 “嗯？” 华生眨了眨眼。 这是在做什么？ 但他相信对方绝对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怎么了？”他低声问。 “侯爵弟弟手里面那张写有「狼人」的纸条不是他的。”夏洛特压低声音，把自己做的小手脚说了出来。 “我在每张纸条上都做了记号，他们抽身份的时候我也特意确认过。” “侯爵弟弟拿到的，应该是写有「村民」的纸条。” 华生眉头微挑。 狼人杀游戏难道不是单纯的游戏吗？ 如今却发生这样的巧合…… 被杀害的村民， 怀有杀意的狼人， 以及隐匿在局外，随时准备给予狼人致命一击的猎人…… “还真是有趣的巧合。” 华生忍不住这么想。 但表面上，他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反而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夏洛特做出的事似的。 “不过是区区一个游戏……你竟然还作弊？采用这种卑劣无耻的手段？” 那眼神里，充满遗憾，痛惜。 就像一个老父亲下班回家，看见自己辛辛苦苦养育了十八年的闺女突然学会了抽烟，喝酒，纹身，打牌，还坐上了黄毛的机车。 总之，那是一双充满绝望的眼睛。 “华生！”夏洛特娇嗔道：“你能不能稍微收敛一下你那奇怪的恶趣味？” “我要是收敛了那奇怪的恶趣味，那我还是我吗？”华生耸耸肩。 其实在圣尤菲米亚案中，在发现密室里的尸体后，他便以相当严肃的态度投入了案件的调查。 但倘若夏洛特知晓他那副模样，心里一定不会开心吧？ 既然如此，不如就保持着现在这副模样。 “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做的记号？” 华生先前嘴上说不在意区区游戏，身体却很诚实。 他把写身份的重任交给夏洛特，还特意观察了众人挑选纸条的过程。 可他并没有发现上面有什么特殊记号，又或许是夏洛特把记号留在了正面，他才没注意到。 “很简单啊，我在每个纸条上都用笔留了一点痕迹。然后观察他们抽的是哪个，就知道他们手里是什么了。” 说话间，夏洛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纸条，上面写着「村民」二字。 “痕迹呢？”华生眼睛微微眯起，一时之间竟然是没找到痕迹在什么地方。 “仔细看。”夏洛特伸出纤纤玉指，点在纸条角落。 “嗯？” 华生眯着眼盯了许久，才愕然发现那里竟有两个微不可察的黑点。 “还真是……”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良久才憋出一句：“相当隐蔽，也很适合你的记号。” 他自认五感比常人强出不少，可即便如此，在夏洛特手指指着的情况下，还是聚精会神看了这么久才发现端倪。 换了别人，肯定完全发现不了。 这种记号，只有夏洛特这种五感敏锐如怪物的人才用得出来。 “说起来，你不好奇我的身份吗？” 迈克罗夫塔放缓脚步，也加入了谈话。 “不好奇。”华生面无表情。 “哎～”迈克罗夫塔故意拉长语调：“可我的身份，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个普通「村民」哦。” 她展开自己的纸条，上面赫然写着「狼人」二字。 “假的。”华生看也不看。 尽管他的直觉并没有夏洛特那么惊人，但是他也知道这张纸条上面的内容绝对是假的。 “真是无趣的男人。”迈克罗夫塔无奈摇头，终于是图穷匕见。 她真正的目的就是这个：回击华生那句“真是无趣的女人”。 迈克罗夫塔的报复心其实相当重哦，只是很少有人会招惹到她罢了。 或许她最初准备这张假纸条并非是为了用在这种地方，但在华生说出那句话后，她的目的瞬间就变了。 无论如何，四人还是抵达了餐厅。 阿什科姆家族剩余的九人竟然是已经先他们一步到了。 “磨磨蹭蹭，不知道私底下在搞什么。”侯爵长子冷哼一声，却也只是稍作抱怨，没有展露太多敌意。 自从侯爵弟弟死后，庄园里的氛围似乎变得和谐了些。 但这不过是表面的错觉。 阿什科姆家族间的厮杀仍在继续，并且只会愈演愈烈。 “毕竟我们能力有限，”华生随口解释道：“所以才要聚在一起商量。正所谓「twoheadsarebetterthanone」。” “那你们商量出什么结果了？” 侯爵长女瞥了一眼躲在夏洛特身后，畏畏缩缩的次女，冷哼一声。 “这正是把各位请来的原因，请稍安勿躁。” 华生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微微躬身，向在座诸位致歉：“我们这些人能力有限，实在是查不出杀害卡迪·阿什科姆先生的凶手。” “又或许……是他在睡前不小心把煤气开到最大，又没点灯，所以才会在熟睡中出了这样的意外。总之，我们很抱歉。” 华生假情假意地说着道歉的话语。 侯爵长子唇角微微勾起。 果然，华生他们根本不想掺和进来。 这是最好的结果。 就在此时，侯爵表侄忽然轻笑一声，也跟着假惺惺地开口：“哦，我想……这怪不得你们，你们已经尽力了。就算卡迪表叔知道了，也不会有意见的。” 这是当然的，他已经死了。 众所周知， 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150：尼古拉斯·阿什科姆……吗？ 众人又在餐厅消磨了许久时间，等到临近午餐，侯爵堂兄才将提前准备好的罐头全部放到了餐桌上面。 “有这种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侯爵长子忍不住抱怨。 天知道他们此前是做了多大的心理准备，才把侯爵夫人准备的那些饭菜咽进肚里。 “因为庄园里还有新鲜食材。”侯爵堂兄打开罐头，即便是稳重如他，此刻也不免有些激动。 “你母亲不允许我们靠罐头填肚子。她觉得吃罐头没法保证足够的营养！！！” 对于贵族和上流社会而言，罐头是偶尔吃的东西，绝不可能拿来当主食。 从性质上来讲，罐头位于上流阶层，有些类似现代的零食，总归是不被长辈认可的不正经食物。 在夫人看来，既然庄园冰窖里存着新鲜食材，为什么非要吃罐头不可？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夫人不愿承认，她的厨艺已经差劲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以至于华生他们宁愿吃这种紧急情况下才用来饱腹的应急品，也不愿吃她准备的饭菜。 这简直就像在说：如果由夫人掌勺，那事态的严重程度已经足以与天灾比肩，到了不得不动用应急口粮的紧急时刻。 无论是出于怎样的理由，他们都无法去责备一个死人了。 “还真是丰盛且美味的一餐。” 来到黑荒庄园后，华生还是头一回对餐桌上的食物发出赞叹。 肉类有炖牛肉和火腿罐头，即便是不喜欢这些，桌上还摆着各式各样的鱼类罐头，任人挑选。 除此之外，还有充当饭后甜点的桃子罐头，甚至连热带水果罐头，都能在餐桌上找到。 “这就是有钱人朴实无华的生活吗？” 即便对金钱没有太大欲望，华生也不禁感慨。 哪怕大概率用不上，侯爵庄园里仍然是采购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罐头数量。 仅仅是从庄园内贮存的罐头，就可以大致想象阿什科姆侯爵在身体健康，仆役还没有被遣散的时候，每日生活到底是多么的奢靡。 也怪不得在这份庞大的遗产面前，与侯爵血脉相连的十二人会生出杀心了。 人的欲望终究是无穷无尽的，仅仅是勉强能够饱腹，穿暖，实在是不够填满他们的欲望。 享用完午餐，华生并没有急着离开。 其他人却不像他这样，吃完便匆匆散去。 他们心里各有各的盘算。 既然现在已经有人动手杀了侯爵弟弟，那么谁能保证下一个不是自己？ 无论是出于安全考虑，亦或者是出于对其他人手上那份遗产继承权的觊觎，他们都必须早些做出打算了。 “怎么了？”夏洛特疑惑地望着他：“华生你该不会是没吃饱，又觉得在别人面前吃太多丢脸，所以要一个人偷偷留下来再吃些罐头吧？” 华生差点没维持住他脸上挂着的浅浅笑容。 迈克罗夫塔！ 这个可恶的女人，夏洛特绝对是跟着她学坏了。 以往的夏洛特是绝对不会问出这种问题的。 绝对不会……吗？ 忽然间，华生想起来在最开始见面不久后，夏洛特曾经毫不讲理地指认自己为变态的那一幕。 即便他闻夏洛特和闻尤莉娅身上气味的行为，在常人看来是毫无疑问的变态行为， 但他也是有着有理有据的理由的，怎么能用那样的词汇去称呼他呢？ 念及至此，华生又稍稍改变了他先前的想法。 但是，也仅仅是稍稍罢了。 他仍旧是固执地认为夏洛特是被迈克罗夫塔带坏的，只是这个学坏的时间要提前许久罢了。 仔细想想，这才是正常情况。 毕竟夏洛特和迈克罗夫塔之间身为姐妹，在以前总是待在一起。 “我的食量，夏洛特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华生收敛思绪，无奈叹气：“毕竟我一日三餐都是你准备的。” 他脸色一正，压低声音：“在侯爵弟弟房间里面的时候，你听见迈克罗夫塔和尼古拉斯之间的谈话了吗？” 华生离得远，两人又刻意压低声音，他根本听不清。 但即便常人发现不了端倪，他却能从细微末节之处发现两人之间存在着些许异样。 本身毫无交集的两个人突然攀谈起来，这本身就很可疑。 倘若能知道两人谈话的内容，说不定就能搞清他们之间究竟藏着什么猫腻。 “嗯。”夏洛特收敛起狡黠笑容，同样正色道：“他们两个之间……” 就在此时，迈克罗夫塔忽然迈步走过来，打断了他们：“在说什么呢？” 华生眉头微皱。 这来得未免也太巧了吧，正好赶在夏洛特要说出来的瞬间将其打断？ 迈克罗夫塔的行为未免太过蹊跷！ 但华生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有心思调侃：“我们之间的谈话都要向你报备不成？难不成你平日里还兼任夏洛特的母亲？” “是又如何？”迈克罗夫塔双手轻轻揽住夏洛特的脖颈，下巴蹭了蹭她的脸颊，一副亲昵模样：“作为姐姐，关心妹妹和其他男人的往来，不是很正常吗？” “迈克罗夫塔！”夏洛特抗拒地微微挣扎起来：“我们在谈正事。” “哦～”迈克罗夫塔脸上浮现意味深长的笑容？“正事啊。什么正事，连我都不能旁听？” 对此，夏洛特缄口不言。 华生凝视她许久，终究是无奈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他起身便打算离开餐厅，往二楼房间走去。 “等等。”迈克罗夫塔拦在他身前：“我们有事要谈，你暂时不准上来。” 值得一提的是，夏洛特仍然被她牢牢揽在怀里，一脸生无可恋。 她或许可以试着挣脱出来，但……对方毕竟是她的姐姐。 不到万不得已，又怎能做出可能伤到她的事？ 沉默半晌，华生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从刚才的对话，他已经明白了。 就目前而言，打探迈克罗夫塔和尼古拉斯之间的关系对他们没有任何帮助，甚至可能露出破绽。 所以迈克罗夫塔才要把他和夏洛特分开。 不过事情也不止这么简单。 “噔～” “噔～” “噔～” 微不可察的脚步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经过华生身侧时，脚步声短暂消失。 但很快，那脚步声便再次响起，并逐渐远去。 “阿什科姆侯爵的远方亲戚——尼古拉斯·阿什科姆……吗？” 华生睁开眼眸，将餐桌上面摆放自己眼前的东西翻手收进衣袖中。 151：尼古拉斯的情报 二楼房间里，华生难得孤身一人。 或许是他过度谨慎了。 方才回来的路上并没有遇见任何人，更别提有人发现他藏在袖中的东西。 如果不是这个东西，他同样会以为尼古拉斯只是普通地去拿罐头罢了。 “他为什么要把它交给我？” 华生目光低垂，落在手中的口袋笔记本上。 这种尺寸约摸七乘十厘米的笔记本因为携带方便，几乎是所有识字之人的标配，只不过是材质和品质因人而异。 “这里面都写下来了什么？”他保持着最基本的警惕。 “如果……尼古拉斯是想通过它，来判断我们对阿什科姆家族内斗的态度，是视而不见，还是暗中调查呢？” 沉吟片刻，华生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信任夏洛特，由此也对她姐姐迈克罗夫塔生出信任。 如今，与迈克罗夫塔有着不为人知联系的尼古拉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将这本笔记交到他手中，里面的内容应该对他的调查有所帮助。 更何况，华生不认为迈克罗夫塔是个愚蠢的女人。 倒不如说，事情恰恰相反。 他对她始终抱有极高的警惕。 至今华生仍然不清楚迈克罗夫塔是否知晓圣尤菲米亚庇护所里发生的事。 从种种迹象看，华生倾向于她知道，尽管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件事情的。 但是，有一点他很清楚。 那就是每当夏洛特在场时，迈克罗夫塔都表现出一无所知的模样，帮助他隐瞒着圣尤菲米亚庇护所里面的那件事情。 “就当是回报你帮我隐瞒的恩情吧。我也试着相信一下你所信任的尼古拉斯。” 华生喃喃自语道，同时将这只手掌大小的笔记本翻开。 正是因为迈克罗夫塔的帮助，尼古拉斯才能将这笔记本成功送到他手里，并且不被任何人发现。 “只是……他为什么不让她转交到我手里面？” 但此时，华生已经无暇思考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已经被笔记本上的内容深深吸引。 “呼～” 良久，华生长长舒了口气，终于是回过神来，脸上是无法抑制的笑意。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此刻独处房间内，门窗紧锁，无需担心被他人发现，更是因为他确实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看来尼古拉斯确实没问题了。嗯……至少对我们来说是这样。但是对阿什科姆家族而言，恐怕就未必了。” 华生知道自己生性多疑，甚至有被害妄想症的倾向，但他始终认定这是职业病。 然而此刻，当他看到笔记本上面的内容后，他心中对尼古拉斯怀有的为数不多的疑虑彻底消失不见！ 原因很简单。 这本笔记详细记录了侯爵弟媳——苏西·阿什科姆的重要行踪！ 时间，最早可追溯至侯爵病重，阿什科姆家族十二人齐聚黑荒庄园的那一天。 可以说，这本笔记里记录的内容，正是华生他们苦苦追寻的决定性证据。 仅凭凶手的作案手法，能够自由进出的密室，他们便可将最大嫌疑指向侯爵弟媳。 但这毫无用处。 因为这些都只是指向她的线索，而非实质性的证据。 譬如那把能打开房间的第二把钥匙。 如果没有找到实质性证据，那他们本质上和那些不经调查，仅凭直觉就先怀疑死者配偶的警察与公众，没有任何区别。 华生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笔记上。 关于侯爵弟媳的记录，最早可追溯到三个月前的九月。 「阿什科姆家族观察日记——侯爵弟媳苏西·阿什科姆」 「九月十日，上午十时，阿什科姆家族成员齐聚黑荒庄园。」 「九月十五日，中午十二时，阿什科姆侯爵夫人拿出盖有侯爵印章的遗嘱。」 「九月二十日，下午三时，侯爵弟弟与妻子同房。」 「同日，三分钟后，侯爵弟媳从房间走出，口袋微微鼓起。根据形状判断，应为房门钥匙。」 「同日，下午三时十五分，侯爵弟媳抵达杂货店，配了一把相同的钥匙。」 华生看着上面的记录，只觉不寒而栗。 如此详尽的记录……尼古拉斯要监视的可是整整十一人！！！ 他是怎么做到连侯爵弟媳离开庄园的动向都了如指掌的？ 是觉得她嫌疑重大，于是暂时放弃其他人，一路尾随？ 还是说…… 监视阿什科姆家族的，其实不止尼古拉斯一人？ “算了，”华生摇摇头，将疑惑暂且压下：“这不重要。” 眼下要考虑的不是尼古拉斯的事。 华生只需要知道，目前他是可以信任的同伴，这就够了。 华生快速向后翻阅。 足足三个月的内容，即便只记下重要消息，数量依然惊人。 如此详尽的记录，简直让阿什科姆家族的成员在尼古拉斯面前毫无隐私可言。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十二月十三日的记录上。 「十二月十三日，晚九时，侯爵弟媳打开房门，进入侯爵弟弟房间。」 「同日，晚九时十五分，侯爵弟媳离开房间，关上房门。」 「同日，晚九时三十分，侯爵弟弟进入房间，反锁房门。」 「同日，晚十一时二十五分，异样气味从侯爵弟弟房间溢出。」 「十二月十四日，清晨五时三十分，侯爵弟媳打开房门，试图销毁物证（为阻止，我特意经过，可能存在暴露风险）。」 「同日，清晨五时三十五分，侯爵弟弟——弗雷迪·阿什科姆，确认死亡。」 笔记到此为止。 但这些内容，结合他们现场调查发现的线索，已足够将侯爵弟媳定罪。 “杀人的罪名……还是妻子杀死丈夫。” 华生不禁摇头。 为展开侦探工作，他始终坚持学习当下的法律文献。 而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研究，他清楚这个时代的法律仍然深受社会观念的影响。 比如杀害配偶这项罪名。 婚姻是财产，地位和血缘的绑定。 妻子杀夫，被视为最恶劣的背叛。 因为妻子对丈夫负有服从和照顾的义务。 而丈夫杀妻，虽然同样严重，但是社会舆论往往更同情“被妻子逼到绝路的丈夫”。 法律对两者的实际定罪，也有所不同。 但无论如何，侯爵弟媳的所作所为都不值得原谅。 即便侯爵弟弟确实惹人生厌。 152：突然的来信 庄园外纷飞的大雪越来越小，恐怕用不了多少时日便会彻底停歇。 待到冬雪消融，这座庄园便会与外界重新建立联系。 换言之，留给阿什科姆家族的时间不多了。 十二月十四日，晚九时。 侯爵外甥独处于房间内，房门反锁。 除了那个能硬生生踹开门的变态侦探——福尔摩斯小姐之外，没人能轻易地闯入这里。 此刻，他正对着烛火发呆。 “唉～” 侯爵外甥微微叹息。 桌上的蜡烛已经快要燃尽，火苗止不住地摇曳，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望着这团昏黄烛火，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止不住地叹气。 又或者说……他根本不敢想。 自从那天在餐桌上脱口而出那句话后，侯爵外甥的精神便时刻紧绷着，片刻不得安宁。 原因很简单。 当他说出那句话后，侯爵表侄看他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种眼神像蟒蛇般迅猛隐蔽地缠上来，等到他回过神来，已经喘不过气了，随时都可能被残忍绞杀！ “我……是不是该想点什么办法？” 侯爵外甥强行压下焦躁不安的心。 为了扯开侯爵表侄的目光，他不惜像野狗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撕咬起侯爵堂兄和远方亲戚尼古拉斯。 但效果似乎并不好。 在他沉默时，世界的声音仿佛也随之消失。 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声都听不见。 整个世界都像是被这场大雪掩埋了。 这诡异的寂静让侯爵外甥刚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思绪再次慌乱起来。 他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在这种危险境地下，他很可能会被杀死，甚至是以下一位死者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 就在这时候，门缝底下滑进来一样东西。 这动作很轻，几乎听不见响动。 但侯爵外甥正好看着那个方向发呆，所以恰好看见了。 有人把一张纸折好，在外面从门缝将其推了进来。 “什么？！” 仅仅是瞬息之间，他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猛地站起来，眼眸中满是惊恐。 难道……侯爵表侄已经彻底等不及了？ 椅子被他踢倒，可他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些。 在无边恐惧的驱使下，侯爵外甥踉跄着走到门边，连门缝下的那张纸也顾不上捡，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反锁的房门，手搭上门把，猛地拉开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的错觉。 可他比谁都清楚那不可能是幻觉。 因为……那张纸现在就静静躺在门缝处，就在他脚边！ “是谁？！” 煤气灯亮着几盏，昏黄光芒照亮走廊两侧，再远就看不清了。 他匆匆地跑出去，左顾右盼，大声咆哮起来，似乎这样子便能减轻心中的恐惧。 侯爵外甥没有听见除自己以外的任何声音，也没有看见任何人的踪迹。 这时，有人从房间里出来，出声责骂：“这么晚了，你在发什么疯？你不睡别人还要睡，知不知道？” 侯爵外甥恨不得直接揪住那人的衣领，只是大脑仅剩的理智制止了他。 现在他已经惹到了三个人，不能再招惹更多了。 否则等待他的，必定是万劫不复！ 闷声道歉后，他回到房间，重新关好门，随后反锁。 做完这一切，侯爵外甥身体顿时失去全部力气，无力地倚靠在门板上。 “呵……” 他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脸上泛起苦涩的笑容，又无力松开，将脚边那张纸捡起来。 无论如何，他终究要面对现实。 否则他早就因为强烈的恐惧而选择自我了断了。 纸上的字迹他认得。 是侯爵表侄的。 这种故作潇洒的笔迹，他虽然见到的次数不多，但是还有些印象。 信上内容不多，侯爵外甥一口气读完了。 随即，他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仿佛不敢置信般，他又读了一遍，握着信纸的手都在颤抖。 “你到底知道我的什么事？还是说，你只是在虚张声势？” “不论如何，你今夜十二点到冰窖来，我们当面谈清楚。如果你真知道什么，我会主动放弃遗产，只要你不把那件事说出去。” 放弃遗产。 只要不说出那件事。 侯爵外甥清楚信上所指的是哪件事。 正是因为清楚，他才越发觉得这封信不该存在。 侯爵表侄会主动放弃遗产？ 就凭那样的人？ 他宁可相信狼会放下嘴里的肉，也不信侯爵表侄会放弃哪怕一镑的遗产！ 除非……他根本没打算谈。 侯爵外甥双手紧紧攥着信纸，直到掌心出汗，浸湿信纸两侧，这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到：“这字迹当真是侯爵表侄的吗？” 他对侯爵表侄的字迹并不熟悉。 如果是有人模仿，他能分辨出真假吗？ 沉默半晌后，他做出判断：“这大概是侯爵表侄的字迹。但这封信，不过是诱饵罢了。” 他折好信纸，塞进上衣口袋，沉思着。 今夜十二点。 冰窖。 这难道不是行凶的绝佳时间与地点？ 侯爵表侄特意写下这封信作为诱饵…… 他会带上刀吗？ 侯爵外甥不知道。 但他很清楚，自己绝不是侯爵表侄的对手。 所以，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他今晚会前去赴约。 他什么都不会带，试图用这种方式展现诚意，换一个和对方好好谈谈的机会。 他会去告诉那个人： 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的指控只是急了眼随口说的，他手里根本没有把柄。 那个人会信么？ 会就此放过他么？ 侯爵外甥望着那明灭不定的烛火，再次微微叹气。 时间不早了，这盏烛火也没必要换了。 “呼～” 他轻轻吹了口气，明灭不定的烛火终于彻底熄灭。 不知为何，隐隐约约间，他心里生出些许不安。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端的房间里，有一封信从门缝底下滑了进来。 然而，侯爵表侄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这封信纸。 等到他察觉到，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他望着突然出现的那封信，脸色阴沉。 153：冰窖内的冰刃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侯爵表侄自言自语。 他自认还算警觉，可他根本没发现这封信的存在。 送信的人应该相当小心，没有制造任何声响，才避开了他的注意。 沉吟片刻，他还是将门缝下那封信捡了起来。 信纸展开的瞬间，他的眉头便紧紧皱起。 “理查德·阿什科姆先生，我想……您也不希望那件事被其他人知道吧？” “今夜十二点，一个人来地下室的冰窖。我要你当场写下放弃遗产继承权的文书。” 放弃遗产。 那件事。 侯爵表侄盯着信纸上那几个字，喉结微微滚动。 那件事？ 他以为那件事已经烂在自己肚子里了。 知道的人都已经成为死人，没办法再开口了。 到底是谁写下的这封信？ 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侯爵外甥？ 那个在餐桌上语无伦次，胆小到连硬币都拿不稳的怂货？ 他知道什么？ 又知道多少？ “或许是我小瞧他了。”侯爵表侄慢慢将信纸抚平叠好，收进上衣内侧。 “他既然敢张嘴去咬佩德罗堂叔（侯爵堂兄）和那个不知来历的尼古拉斯，说不定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忽然，他轻笑出声。 “但那又如何？” 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勾了一瞬，却是令人心惊胆颤。 放弃遗产？ 绝无可能！ 那笔钱是他的， 是他应得的！ 他在这个家伏低做小这么多年，在那些所谓的长辈面前阿谀奉承，为的不就是最后能分一杯羹？ 如今……竟然有人想让他空手走？ 想让他空手走的，他绝对会让那些人走不了。 侯爵表侄那双总是嬉笑玩味的眼睛里， 此刻，凶芒闪过！ 夜，渐渐深了。 侯爵外甥从房间走出来时，走廊空无一人。 他尽量放轻脚步，将身形隐匿在阴影中。 好像这样做，就能避开他人的视线，避开侯爵表侄那凶光毕露的目光。 冰窖在地下。 穿过厨房，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就是往下的石阶。 门轴生锈，转起来会响。 他在门前站了很久，这才鼓起勇气推开门。 “吱嘎～” “吱嘎～” 伴着令人牙酸的声响，他向下走去。 石阶向下延伸，越走越暗，越走越冷。 空气仿佛也要在这里凝固，而在这刺骨的寒冷中，还藏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很淡，不仔细根本无法分辨出来。 侯爵外甥此刻心思不在这上面，自然无法察觉。 他一步步往下走，转过最后一个弯，惊讶地发现冰窖的门竟然是半敞着，里面隐隐透出昏黄的光。 有人点了灯。 “怎么回事？”他心中不禁产生疑惑。 他提前了半个小时前来赴约，为什么侯爵表侄这么早就到了？ 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侯爵表侄正站在煤油灯旁，手里紧紧握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刀。 一把在低温下制成的蔚蓝色的冰制尖刃。 侯爵外甥瞳孔骤缩。 “你！” 那封信果然是诱饵！ 侯爵表侄实际上是要杀人灭口，好拿到更多遗产，守住秘密。 他不禁暗自庆幸。 正因为预料到这种可能，他才特意换上轻便的衣服，让人一眼就能看清他身上没藏任何凶器。 惊呼声吸引了侯爵表侄的注意。 他抬起头，看着侯爵外甥。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试探，有戒备，还有些看不清，隐匿在更深层的意味。 两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动。 冰窖里的温度低得惊人，呼出的气立刻凝成白雾，在两人之间逸散。 “是你写的信？”侯爵表侄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侯爵外甥眉头紧皱，满脸困惑。 信？ 什么信？ 他甚至想要反问：我什么时候写信了？不是我收到你写的信吗？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事到如今，他又想起先前的猜测。 他收到的那封信，真是侯爵表侄写的吗？ 虽然说无论字迹，语气，还是故作潇洒的姿态，都指向他。 可现在，侯爵外甥无法确定了。 他本来就和侯爵表侄不熟。 此刻，上衣口袋里贴身放着的那封信，反倒是成了最大的威胁。 “等等，”他慌忙开口，想解开两人间的误会。 侯爵表侄根本不让他说完。 “刀也是你准备的？”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冰刃，又抬起头，目光落在侯爵外甥空空的双手上：“你想杀我？” 刀？ 什么刀？ 侯爵外甥愣在那里。 那怎么可能是他准备的？ 他从没碰过那种东西。 他是空手来的，只想把话说清楚，只想让一切停下来，活着离开这座庄园。 可侯爵表侄静静站在那儿，右手提着冰刃，刀口对准他，仿佛随时都会出手。 “不是！！！”侯爵外甥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急促，他绝不能死在这种鬼地方：“我没有！是你！是你写的信！是你约我来的！” 侯爵表侄盯着他，像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 短暂的沉默后，看着侯爵外甥后退半步的动作，他忽然轻声笑了：“你以为我会信？”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煤油灯光芒下，那冰刃的锋锐几乎肉眼可见，甚至延伸出去的影子，直直对准侯爵外甥的脖颈。 “你来这里，什么都不带，什么都不准备。你当我是什么？当我是像你一样在赌桌上被人骗得欠下巨额债务的蠢货？！” 侯爵表侄咬着牙，冷声质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侯爵外甥语无伦次起来：“我只是来……” “来杀我的。”表侄替他说完了那句话。 然而，正如此前所说，他不是侯爵外甥那般的蠢货。 事到如今，他已经理清了思绪。 有人从中作梗，想挑起他们之间的争斗，甚至特意在冰窖里准备了这把冰刃。 侯爵表侄提前一小时来到这里，就发现了它。 那么，这把冰刃，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杀人的凶器？ 或许是吧。 但更重要的，是激化两人之间的冲突，让他们都以为对方要杀自己！ 如果是外甥率先拿到冰刃，表侄绝对会认为对方为了自保，要率先杀死他。 如果是他先拿到，外甥也会顺理成章地以为他要杀人灭口。 可是此刻的情况有些奇怪。 表侄分明已经看清真相，外甥也没有抵抗的意思，只想好好谈谈，解开误会。 那么……事情为什么还会发展到这一步？ 原因很简单。 “杀死你，正合我意！” 侯爵表侄手持冰刃，如野兽般扑了出去。 154：今夜，一人死亡？（打赏加更） 在侯爵外甥惊恐的目光中，侯爵表侄手持冰刃，迅猛地向他冲来。 极度的恐惧让他的大脑甚至无法向身体传达正确的信号，以至于他浑身颤栗地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可那把锋利的冰刃越来越近，直指他脆弱的脖颈。 侯爵表侄出手便是杀招，一心要置他于死地！ “就算我死，我也绝不让你好过！！！” 刹那间，无尽的怒意从侯爵外甥心底爆发。 他僵硬的身体终于是有了动作。 可他能动的那一瞬间，身体却因为恐惧，本能地向后退去，想要避开那把冰刃，险些摔倒在地上。 仓惶间，他只能伸手去挡。 比起被这冰刃直接夺去性命，只是付出一只手掌的代价，已经相当划算了。 而幸运的是，他不仅躲过了这一击，甚至还抓住了侯爵表侄持刀的那条胳膊，将那把刀甩飞了出去。 煤油灯下，两个人的身影扭打在一起。 “该死！” 侯爵表侄在心中怒骂。 他什么时候亲自干过这种脏活？ 方才来这里时，他用指尖试过这把冰刃。 结果相当令人满意，几乎是在触及皮肤的瞬间就割开了口子，渗出殷红的血，在空气中逸散出淡淡的血腥气。 那血腥气很淡，连他稍不留神都闻不见，更别提那个没抱多少警惕心的侯爵外甥了。 侯爵表侄认为准备充分。 他手持冰刃，又是先发制人，绝对能一举将外甥杀死。 只可惜……真正动起手来，还是不可避免地出了些差错。 慌乱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愤怒的叫骂声，在地下冰窖里回荡开来。 可他们之间的争斗实在是没什么看头。 身为贵族子嗣，他们两人即便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也绝不会亲自下场。 宛若混混般街头斗殴，他们两人都是第一次，只能拼尽全力，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试图将对方置于死地。 “呼～” 侯爵表侄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 可他凝视着侯爵外甥的那双眼眸中，凶光丝毫未减。 事已至此，两人之间已没有回旋的余地。 最后的结果，只会是你死我活。 当然，他认定最后的结果只会是“你死，我活”。 侯爵表侄唇角忽然勾起笑意，开口似乎想要谈判。 “你现在也看明白了吧？我们之间的争斗，实际上是有人故意挑拨。你或者是我死了，对家族里的其他人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额外分得一份遗产，这是多么诱人的条件啊。” 说话时，他的余光始终在打量不远处的冰刃。 “不如……我们联手吧？” 他一步步靠近外甥，同时也一步步靠近那把冰刃。 “我们联手，把其他人全部解决了。这样，侯爵留下的遗产我们平分，我们还能互相守着秘密，等于彼此都有了对方的把柄。” “就算你知道我以前那件事也无所谓，反正你肯定不会冒着损害自己利益的风险来对付我。” 他的话语里面充满了蛊惑意味。 侯爵外甥沉思片刻，似乎是颇为意动。 察觉到这一点的侯爵表侄脸上的笑容愈发张大，贪婪之色简直是溢于言表。 终于得手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将那把冰刃拿到手，再将对方给解决掉就足够了！ 然而……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呵呵～” 侯爵外甥忽然冷声一笑：“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是无可救药的蠢货。愚笨，好赌，好色，还贪生怕死，但这不代表我不知道你有多危险。” “与你合作，犹如与虎谋皮。” 他距离冰刃更近，根本没有给侯爵表侄任何机会，一把就将其握在了手中。 在这绝境之中，身体竟然是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力量。 他紧紧攥着冰刃，拼命向表侄捅去。 一次不行，就两次！ 两次不行，就三次！ 只要他握着这把冰刃，最后的赢家就一定会是他。 “噗嗤～” 冰刃异常锋利，轻而易举地划开皮肤，捅穿血肉。 不多时，两人都看见了地上的那滩血。 那血正从侯爵表侄胸口渗出，顺着蔚蓝色的冰刃，止不住地往下滴落。 侯爵外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是红色的，沾满了温热的粘稠血液。 可那不是他的血。 是侯爵表侄的血。 尽管表侄似乎是有备而来，身上也藏了武器，可那把凶器远远不及他手中的冰刃。 结果便是如此。 他握着冰刃，洞穿了对方的胸口，滚烫的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滴落在这冰冷的地窖里。 侯爵表侄也低着头，望着胸口那道被贯穿的伤口。 他的表情从凶狠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绝望。 最后，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脸上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他没有说任何话，可支撑着他站在这里的心气已经全部消散。 于是，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重重砸在冰面上，血液满盈而出。 侯爵外甥站在那儿，望着那具没了声息的尸体，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掌心里不再滚烫的鲜红血液，觉得一切像在做梦。 他真的杀死了那个令人恐惧的侯爵表侄？ 不……准确说，他真的杀了人？ 他在此前从未产生过这样的念头。 他只是想来谈一谈，告诉对方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手里也没有任何证据。 对……他根本就没有过杀人的想法。 “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可这些话，侯爵表侄肯定是听不到了。 侯爵外甥只是在说服自己。 他慌忙将染血的冰刃扔到远处，越远越好！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便要逃离这里。 只要他换身干净衣服，躺在床上安安生生睡上一觉，一切都会过去的。 那个无能的侦探——福尔摩斯小姐先前就什么都没有调查到，这次也绝对不会找到任何有关他杀死侯爵表侄的线索！ 绝对如此，他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对吧？ 侯爵外甥在心中自我安慰着。 可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冰窖外…… 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155：夜晚，两人皆死！（打赏加更） 冰窖外响起的脚步声沉重，急促，而且近得出奇。 就像是……早就有人在他们两个结束争斗之前，就已经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他们了。 但此刻，侯爵外甥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了。 原因很简单。 “怎么回事？！” 昏黄灯光下，长子和次子出现在冰窖门口，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震惊。 长子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目光在他和血泊中的表侄之间来回扫过。 他的身体仿佛是因为过度震惊，以至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次子站在长子身后，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他目光平静，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 “我……不是我……”侯爵外甥想要站起来，但是双腿膝盖发软，使不上力气。 即便是他，也清楚现在到底是多么危险的境地，可偏偏他的身体又没有了任何力气，只能拼命解释： “是他！他要杀我！我只是……被迫还手！” 长子没听他废话。 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子，伸出双手，学着华生曾经探查尸体的样子，贴在表侄脖颈上。 他不知道华生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既然华生做完这些检查就足以断定一个人的死亡，那他只需要有样学样就可以了。 想要骗过刚刚杀完人，下一刻便被人发现，精神恍惚不定的侯爵外甥，对于长子来说可谓是轻而易举。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脸色凝重。 “死了。”长子沉声道，目光随即落在侯爵外甥身上。 侯爵外甥脑海中嗡鸣不断。 死了？ 他杀了人，还被发现了！ 他本来只是想要来这里解释清楚而已，什么也没带，什么也没准备…… “对！”他急中生智，指着自己身上数不清的伤口，慌忙解释起来：“我也是受害者！有人想杀我们两个，只是那个人最终逃跑了，而我运气好活下来罢了。” “呵～”长子突然冷笑：“离开冰窖的路只有一条，我们根本就没有遇见任何人！” “你在撒谎！！！” “拿下他！”长子站在道德制高点，厉声呵斥：“同为阿什科姆家族成员，我们彼此之间本来应该是互相扶持，互相珍惜。” “如今怎么会出现你这种败类？仅仅是为了多拿到手一份遗产，竟然是对血脉相连的亲人痛下杀手！” 他痛心疾首，以阿什科姆家族继承人的身份，对侯爵外甥卑劣的行径指指点点。 就在此时，次子听从长子命令，行动起来。 外甥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两只手死死攥住肩膀。 那手力气大得出奇，像钉子般将他牢牢钉在原地，无论他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不要说他现在经过搏命厮杀，已经是精疲力竭，哪怕是他的身体处于最佳状态，也无法挣脱开这双手。 “你干什么！放开我！”外甥仍旧是不肯放弃，拼命解释：“我没有！是他先要杀我的！刀是他的，你们看，刀就在那里！” 他指向冰窖角落。 那把刀被他扔得很远，但仍然是在冰窖里面。 低温下，上面的血迹已经彻底凝住。 次子没有去看那把刀，甚至未曾移开目光。 他只是低头看着外甥，木讷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杀了人。”次子的声音平淡，像在背诵早已写好的判决书。 长子背对着他们站着，目光落在角落那把冰刃上。 他脸上是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的笑容。 虽然两人搏命厮杀，最后活下来的并不是他预想的那一个，但这无伤大雅。 无论谁活下来，都不会影响他们的计划。 良久，等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起来，长子才意有所指地开口：“先带出去。注意……把控好力度，别伤着他。” “哦。”次子点头，攥着外甥的肩膀就往外拖，像拖一条路边野狗似的。 外甥拼命挣扎，鞋尖在地上打滑。 次子那恐怖的力道让他根本站不稳，只能被强行拖着往门口去。 “我没有！”他撕心裂肺地叫喊：“我没杀人！是他先要杀我的！我只是被迫还击！为什么没人听我解释？！” 他的声音愈发尖锐，心中恐惧也愈发浓烈。 他接下来会怎样？ 会死吗？应该不会。 可他大概要在监狱里待很久了，甚至连侯爵的遗产，也可能拿不到了。 走到门边时，次子终于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外甥，那张平淡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你手上全是血。” 说完，他将外甥轻轻揽进怀里，然后双臂猛地发力。 外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被捏碎了。 他痛苦地弯下腰，想开口求饶，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次子拖着他瘫软的身体，踩上石阶，继续往上走。 速度很慢。 一级一级台阶，撞在身上，几乎要将侯爵外甥骨头都要打碎。 直到走完一半路程，他才彻底没了动作，气息也变得微弱。 次子松开手。 他的身体软下去，靠着石壁慢慢滑倒，像被随手扔掉的没用了的垃圾。 次子凝视他许久。 片刻后，长子从冰窖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冰刃，随手扔在外甥身边。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石阶走道上的壁灯散发着昏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变形，交叠在一起，最终扭曲成恐怖狰狞的狼人模样。 外甥靠着墙壁，意识开始模糊。 他望着墙上那贪婪的狼人黑影，临死前想到的，竟然是华生不久前提出的那个游戏。 “狼人杀” “隐匿在村民中……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的狼人……” 直到此刻，他的大脑才终于清醒过来。 又或许，是因为知道他没有活路了，便不再欺骗自己。 他想起了侯爵表侄说过的话。 “有人从中作梗。有人想挑起我们之间的争斗。” 是谁从中作梗？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外甥最后看见的，是昏黄灯光下长子和次子的脸。 那两张脸上的表情，他已经看不懂了。 原来一个人杀人的时候，脸上可以是那种表情。 那么……他杀死表侄的时候，脸上会不会也是类似的表情？ 然后，一切便暗了下去。 156：深夜拜访的夏洛特 凌晨，零时四十分。 华生颇为头疼地睁开眼睛。 沉闷急促的敲门声让他根本无法入睡！ 今天难得夏洛特不在身边，他可以毫无顾虑地在床上睡上一觉，到底又出了什么事？ 他压抑着深夜被吵醒的烦躁，起身打开门。 随即，夏洛特娇小的身影映入眼帘。 “夏洛特？”华生眉头微挑，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的烦躁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吗？” “下面好像有声音。”夏洛特有些不确定地说：“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我想去看看，华生……可以拜托你跟我一起去吗？” “大概率又是阿什科姆家族的内斗。”华生已经将这视为稀松平常的事情，根本就不甚在意。 “而且……地下？我记得庄园里通往地下的路只有一条。我们下去调查，暴露的风险很高。毕竟我们不能被他们发现我们实际上掌握了确凿证据。” “唔……不过现在下去，说不定能亲眼看见他们谋划杀人的全部过程。总之有利有弊。这些你都想清楚了吗？” 华生并没有急着做决定。 他不打算用自己的想法影响夏洛特，只是客观地将利弊一一道来，然后交由她自己决断。 无论她做出什么选择，他都会毫无条件地支持，都会跟在她身边。 “嗯。”夏洛特点点头，声音很轻：“正是因为想清楚了，我才会来这里。” “那好，我们走吧。” 华生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行动的状态。 无论是衣着，还是怀中的武器。 这些全部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所特意做出的准备。 他其实很久很久之前并非如此，但某日发生的事情却是改变了他的想法。 意外并不会因为夜深而停止发生。 很久以前（虽然实际上不过是几天前），迈克罗夫塔在庄园里四处闲逛，帮华生绘制了准确的地图。 所以他们自然知道通往地下冰窖的路。 行至中途，夏洛特脚步微微顿住，左手轻轻扯了扯华生的衣角。 “怎么了？” 华生脚步不停，只是尽可能压低声音。 此刻，绝不能让别人发现他们！ 否则，他们两个便只能打道回府了。 既然已经引起了阿什科姆家族的警觉，那么硬着头皮继续进行调查，实在是太过危险。 “我会努力学习的。医学。”夏洛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但华生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努力学习提升自己固然不是坏事，但我可不希望你因此觉得愧疚。” 夏洛特这么晚来打扰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她分不清楚做这件事的利弊吗？ 显然不是。 夏洛特相当聪慧，这种事情对她而言轻而易举。 她方才的回应也证明了这一点。 那么，是因为夏洛特害怕凶手，所以来找他壮胆吗？ 这个可能性更是荒诞。 至今为止，华生从未在她脸上见过对任何凶犯的恐惧。 她本人毫无疑问十分勇敢。 况且在这种狭窄通道里如果与凶手狭路相逢，到底是她已经抽出的细剑动手更快，还是毫无防备的凶手反应更快？ 答案不言而喻。 那么，是因为夏洛特单纯想和他来一场深夜幽会？ 这就更加不切实际了。 夏洛特珍惜朋友，华生又是她第一个异性友人，最初她确实没能把握好距离。 并且随着时间流逝，两人之间的关系愈发稳固，甚至隐隐间，产生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但是她绝对不是无可救药的蠢货！ 先不说夏洛特不可能拿这么危险的事情当做借口，单单是想到深夜打扰会影响华生休息，她就绝对不会这么做！ 夏洛特很清楚，对华生而言，夜晚的睡眠并不意味着能彻底放松，但那毕竟是难得的休息时间。 善解人意的她，又怎么可能会因为抑制不住想要见面的心情，就来打扰他呢？ 更何况，他们两人之间只不过是分开了数个小时而已！ 夏洛特前来打扰的真正原因其实很简单。 她不具有进行尸检工作的医学知识储备。 即便真的是发现尸体，她也无能为力。 所以，哪怕再怎么不情愿，她也只能来打扰华生难得的休息时间。 “每个人分工不同，擅长的事也不一样。”华生伸出手，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丝，声音温柔。 “能意识到自己在某些方面能力有限，并懂得向他人求助，这已经是相当难得的事情了。” 这话听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 可是…… 夏洛特郁闷地问：“那华生有什么不擅长的事吗？” “嗯？”华生愣了愣，似乎是不太明白她怎么会问出来这种问题。 答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 “和推理无关的事，我几乎全部都不擅长。” 如果华生是理工科全才，或许能对这个时代产生更深远的影响。 但理工科全才注定不存在。 如果真的存在，恐怕只能是全知全能的神明了。 而华生并不认为神明存在，自然也不觉得世上有这样的全才。 更何况，即便是理工科全才，能产生的影响也是有限的。 技术革命固然重要，却不能因此忽视了思想上的变革。 “思想上的变革……”华生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还有二十七年吗？” 可同时，他又想起那些令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血腥战争，于是叹了口气。 很快，华生便回过神来。 现在不应该想这些有的没的。 当务之急是回答夏洛特的问题，怎么能因为那些尚未发生的事，就忽视眼前的她？ 虽然那些问题确实很重要。 “就像做饭。”华生收回思绪，继续说：“我准备的饭菜只能勉强下咽，保证营养罢了。但夏洛特就很擅长这种事。” “吃饭不只是为了维持身体所需，也该带来精神上的愉悦，从而给人动力。” “关于这点，正是你通过持之不懈的努力告诉我的。我想……我大概这辈子都无法离开你准备的饭菜了吧，” “唔……”夏洛特沉吟许久，终于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就像华生说的，向人求助并不可耻，但提升自己也同样重要。 她果然还是不想要打扰华生休息呀！ 157：表面上的和谐仍在持续 两人沿着石阶向地下冰窖走去。 夏洛特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将华生护至身后。 在这种狭窄通道里近距离作战，剑无疑是更可靠的武器！ 更快，更准，更安静！ 同时也不会被空间限制。 “！” 忽然，夏洛特停住脚步，用手势示意身后的华生噤声。 她刚才听见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并且……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联合作案？” 阿什科姆家族剩下的人里，有联合作案嫌疑的也就那么两对：长子和次子，侯爵堂兄和他的儿子。 “会是谁？” 夏洛特握紧手中细剑。 不论是谁，她都要先发制人，用剑尖抵住来人的脖颈。 “噔～” “噔～” “噔～” 很快，连华生也听见了这脚步声。 望着早已严阵以待的夏洛特，他不禁在心中感叹。 这种狭窄地段的遭遇战，对用细剑的她本就有利，更别提她那敏锐的感官还能让她先发制人。 如果这是场游戏，夏洛特绝对能成为华生手中的王牌，在这种特殊环境下，带给他意想不到的惊喜。 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像是根本不曾掩饰。 “是没有预料到这么晚还会有人来？” “还是出于谨慎……故意为之？” 华生来不及细想，默默将怀中的韦伯利半自动左轮掏了出来。 一旦夏洛特没能控制住局面，或者是对方试图反抗，他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即便暴露也在所不惜，他绝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夏洛特在他面前受伤！ 好在，最糟糕的局面没有发生。 “别动！” 夏洛特向前踏出一步，剑尖抵在来人脖颈上。 煤油灯昏黄光芒照出来人的模样。 正是侯爵长子。 他瞳孔骤缩，眼中是掩不住的惊恐。 次子跟在他身后，眼见哥哥被制住，下意识就要动手。 “没听见福尔摩斯小姐说的吗？别动！”长子厉声呵斥。 就在此时，华生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浮现，他面无表情地将枪口对准次子的额头。 只要他敢再靠近夏洛特一步，他绝不会犹豫片刻，当即便会扣动扳机！ “两位，”长子脸上勉强挤出笑容：“这是做什么？我们阿什科姆家族可没招惹你们吧？”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夏洛特冷声质问。 长子没有急着回答。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最后露出讨好的笑容：“我们只是恰好听见动静下来看看，结果……” 他是在赌。 赌华生掏枪是为了保护夏洛特。 比起宣读完遗嘱就没用的律师迈克罗夫塔，他更关注“医生”华生和“侦探”夏洛特。 他早就发现这两人之间关系亲密，简直像成了婚一样。 所以他猜测华生和迈克罗夫塔只是假扮的婚约者，实际上他和夏洛特才是真正的婚约者。 虽然长子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华生很在意夏洛特。 既然如此，顾及夏洛特安危的华生，就绝不会在这里杀他们，选择和阿什科姆家族彻底撕破脸。 那样只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危险！ 思量片刻，华生放下枪。 夏洛特轻哼一声，也将细剑收了回来，但仍然是紧紧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再出手。 长子看得心惊胆战。 他很想让这两人把武器都收回去，但也知道此刻不能再提过分要求。 能活下来，已经足以让他松一口气了。 “巧了。”华生脸上笑容玩味：“我们也是听见动静才下来的。那么，下面发生了什么？” 长子嘴角抽搐。 开什么玩笑？！ 他们是早有预料，所以才能提前蹲守在这里。 你们两个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会听见声音？！ 不过也无所谓。 毕竟是他们自己先用了这种敷衍的说辞。 “当然，我们本就是要上去告诉你们的。”长子知道这事算是和平解决了：“理查德和弗雷迪不知为何在冰窖里搏杀，结果……两个人都死了。” “一晚上死了两个？”华生有些惊讶。 他知道留给阿什科姆家族的时间不多了，却没想到他们这么着急。 “那你们怎么上来得这么慢？”夏洛特毫不留情地指出其中漏洞：“真的有要告诉我们的打算吗？” “他们应当是看见了太可怕的场面，一时没从恐惧中挣脱出来。” 华生用这句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夏洛特立刻会意，闭上嘴不再说话。 论起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还是华生更擅长些。 她只是更加清楚上流阶层间的种种举动会造成什么影响罢了。 闻言，长子投来感激的目光。 果然，这里还是有聪明人的。 华生他们确实是不想要插手家族内斗。 “两位，虽然时间不早了，但能请你们把其他人召集到餐厅吗？一夜死了两个人，这是大事，不能耽搁。” 长子心中刚刚生出的感激瞬间消散地无影无踪。 凌晨一点叫醒所有人？ 他们俩要承担的后果可想而知！ 可话是他们自己说的，被华生拿来利用也只能认栽。 “我知道了。”长子咬牙切齿：“请两位让开吧！” 华生和夏洛特始终正面面对他们，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甚至是脚步声远去，才转身向冰窖深处走去。 “就这么放过他们？”夏洛特不甘心地问。 阿什科姆家族十二人，现如今： 夫人已死。 长子存活。 次子存活。 长女存活。 次女背叛。 弟弟已死。 弟媳存活。 堂兄存活。 堂侄存活。 表侄已死。 外甥已死。 尼古拉斯背叛。 若在这里杀了长子和次子，剩下的人数比就会变成五比四，对他们相当有利！ 如此看来，此刻动手才是最佳选择。 华生缄口不言，没有回应。 夏洛特说得其实没错。 只是迈克罗夫塔他们三个能否派上用场还是未知数。 真要动手，恐怕就成了二对四，平均一人要应付两个，还得取胜。 如果此刻身边是别人，华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动手。 可身边是夏洛特。 他不会让她冒任何会身受重伤的风险。 沉默半晌，华生只是简短地解释了一句：“谨慎为上。” 他可以说出很多理由。 比如他们身为侦探，手上没有证据，不能动手。 比如夺走生命太过痛苦，他不想让夏洛特承受那种感觉。 他甚至能找出说服自己的理由：让夏洛特参与杀人，会让她染上罪孽腐臭的味道。 可这些都没有意义。 因为都是假的。 华生只是单纯不想让夏洛特有一丝一毫受伤的可能。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费口舌，对她说那么多会被识破的谎言呢？ 完全没必要。 158：凶手已然殒命！（合章4K5） 行至中途，华生和夏洛特看到了一具倚靠在墙壁上的尸体。 正是侯爵外甥。 他身上布满细小伤口，精致昂贵的礼服已经烂成布条，像是不久前经历过一番激烈厮杀。 身侧，一柄蔚蓝色的冰刃静静躺着，尖端带着暗沉的血迹。 得益于这里的低温，冰刃尚且没有开始融化。 “用模具在地下冰窖里特制的冰刃？还真是相当危险的凶器！” 华生并非是无端开口。 这种凶器，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 那便是它极其容易销毁，放置于自然温度中，尚且会开始融化。 倘若是将其直接丢进火焰熊熊燃烧的壁炉中，那更是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会将其彻底销毁，不留下任何痕迹！ 好在，这种凶器的制作条件和使用条件相对苛刻，如果不是暴风雪肆虐，并且阿什科姆家族财大气粗，在地下建有冰窖，这样的凶器几乎是很难派上用场。 华生弯腰捡起冰刃，仔细观察。 上面的血迹相当新鲜。 侯爵外甥身上没那么大的伤口，刚才经过的长子和次子身上更是毫无伤痕。 由此推断，这血迹应当是侯爵表侄留下的。 根据现有线索，似乎可以做出简单的判断： 侯爵表侄和侯爵外甥不知为何相约于地下冰窖，其中一人……或两人皆有，起了杀心。 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定有人提前在冰窖内准备了这把冰刃。 经过一番激烈厮杀，侯爵外甥用冰刃杀死了表侄，但自己也伤痕累累，踉跄着向楼上走去，终究没能撑下去，不幸身亡。 他发出的脚步声恰好引起了不知为何，深夜尚且没有安眠的长子和次子的注意，两人前来查看，惊愕地在地下发现两具尸体。 结果……他们在返程途中，恰巧遇到了华生与夏洛特，并且虚心接受他们给出的建议。 长子与次子将熟睡中的众人喊醒，在餐厅内齐聚一堂，商讨夜晚逝去两人的重大事项。 “嗯。”华生自言自语：“虽然最后遇见我们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按照长子的谋划，他想让其他人看到的真相，大概就是这样吧？” 他和夏洛特在地下通道撞见长子和次子，那两人身上的嫌疑就无论如何也洗不清了。 除非……那两人能在短短时间内，为地下冰窖开辟一条新的道路。 然而，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因此，即便华生的嗅觉闻不到罪孽的腐臭，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两人身上犯下的罪孽变得愈发沉重。 “那么，现在的问题还是如何找到物证？” 锁定嫌疑人并不困难。 华生和夏洛特只需要简单调查，就能分析出凶手符合哪些条件。 在这座被暴风雪隔绝的庄园里，总共就那么几个人，稍加甄别，就能轻易找出完美符合这些条件的嫌疑人。 “尖锐物品留下的伤口？”华生脱下侯爵外甥烂成布条的衣物，仔细检查，随即将其排除：“按这个伤口的大小和位置，并非是致命伤。” 与此同时，在医学知识上面几乎毫无建树的夏洛特向外走了一段距离，时刻警戒着，防止已经离开的长子和次子暗中使什么手段。 华生的目光落在尸体上的淤痕上。 淤痕主要集中在上半身，像是跌撞在石阶上留下的痕迹。 他捏了捏侯爵外甥软塌塌的胳膊，脸色微变：“里面的骨头已经碎成这样了？” 现在，他大致可以确定死因了。 总共有两种可能： 一是肋骨骨折，刺穿心脏， 二是长时间胸廓挤压导致窒息。 在这具尸体上，这两种死因的线索都能找到。 按理说，只需剖开胸腔探查内部，就能确认第一种死因是否成立。 “不……还是算了。” 华生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右手。 他清楚地知道死因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指向次子，中间还需要其他诸多证据佐证。 死因，仅仅是侦探展开调查的第一步罢了。 物证，人证，动机，他们要调查的事情还有许多，最终才能依托于完整的证据链，还原出凶手杀人的全部过程，将其抓捕归案。 更何况，此时将侯爵外甥开膛破肚，剩下那些还活着的阿什科姆家族成员会怎么想？ 至少眼下，解剖尸体，毫无疑问是弊大于利！ 华生用那些烂布条蒙住侯爵外甥裸露在外的下体和面部，然后招呼着负责警戒的夏洛特继续向下走去。 “调查结果怎么样？”夏洛特看都没看，直接越过侯爵外甥的尸体，来到华生身旁。 “他杀。凶器……”华生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应当是钝器。” 根据那些碎掉的骨头来看，事情应当如此。 可华生并没有在长子和次子身上发现任何可以充当钝器的东西。 而此前次子前来询问药房那两瓶无标签药瓶时，他曾经试探过。 次子的力气虽然尚且不及他，但是同样惊人！ “这两种死法，以人力确实可以做到，但眼下还不能妄下结论。” 在现代，训练有素的力量型运动员的瞬间爆发力，确实能使人肋骨骨折，刺穿心脏。 但那终究是小概率事件。 华生其实更倾向于第二种死因。 上半身碎掉的骨头，只是次子为了防止侯爵外甥反抗而随手为之，本意并非误导他们对死因的判断。 “嗯。”夏洛特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接着，她忍不住提起华生刚才那句话里的恶趣味：“自杀？华生你难道认为真的会有人把这具尸体的死因误认成自杀吗？” 华生耸耸肩，一脸无辜：“我只是做出严谨的判断而已。” 况且，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谁能保证不存在那样的人呢？ 两人继续往冰窖深处走去。 路上，华生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夏洛特，这条石阶走道上有没有什么特殊机关？比如密室之类的地方。” 也许次子并非单凭蛮力，而是用了钝器。 只是他把凶器藏在了隐秘角落，以至于华生暂时没有发现而已。 “没有。”夏洛特当即回答：“至少我们经过的地方没有。” “知道了。” 华生微微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唔……”夏洛特郁闷地鼓起脸颊。 事情怎么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接下来难道不该是华生投来诧异的目光，问她为什么会提前留意这些，然后她故作成熟地从容解释吗？ 不应该是现在这样才对！ “唉～” 又往下走了几步，华生只感觉如芒在背。 不知为何，夏洛特那幽怨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后背。 他虽然五感不及夏洛特敏感，但是也要远胜常人，更别提夏洛特根本就未曾掩饰她的目光。 这种感觉，就像是夏洛特站在他的身后，不断用食指轻轻戳着他的后背一样令人在意！！！ “怎么了？”华生无奈地放缓脚步，准备听她说什么重要的事。 其实他们现在时间相当充裕。 能销毁物证的长子和次子已经被他们目送离开。 无论那两人之前做了什么，此刻都对这里无能为力了。 华生甚至不太想要太快回到一楼餐厅。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长子和次子刚刚把熟睡的人叫醒。 要知道，现在，可是凌晨一点！ 这个时间点被突然喊醒，众人心里面怎么可能不气愤？ 现在回去，免不了挨一顿骂。 但是晚些就不同了。 等众人将心中的怒火都发泄在长子和次子身上，那么等到华生和夏洛特回去的时候，顶多就是听上几句不痛不痒的抱怨。 想到这里，华生唇角勾起浅浅的笑。 “华生！” 夏洛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当即回过神。 自从华生和夏洛特相处久了，在她身边时他越来越放松，思绪竟然是会长时间放空。 在以往，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以往，他向来是一心二用，着手解决眼前事情的同时，脑子里面又思考着其他的事情。 不过……华生很轻易地就可以给他的这种行为找个好听的理由。 他只是想把全部的注意力留给夏洛特，不愿意在面对她时，脑子里还想着别的事情。 “怎么了？”华生问。 “算了。”夏洛特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忍心责怪，只是提起方才的事情：“你难道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一直留意周围的情况吗？” “嗯？”华生眨了眨眼。 他很好奇吗？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可夏洛特那双漂亮的眼眸一眨一眨，满是期盼。 那还能怎么选呢？ “为什么？”华生顺着她的意愿，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咳咳～”夏洛特清了清嗓子，挺直身子，从容解释起来：“每个人有擅长的，也有不擅长的，这决定了他们在同一件事里，分工不同。” 华生觉得这话很耳熟。 好像他不久前才用来安慰过夏洛特。 结果转眼就被她拿去用了。 甚至……她还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 “华生你精通医学，负责尸检。我感官敏锐，手持细剑，自然负责警戒，以及观察周围有没有异样。” “所以，就算你不说，我也会仔细留意的。” 夏洛特只是想让华生知道，她也在努力，也是值得信赖的。 “我知道了。” 可华生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模样。 夏洛特不禁有些沮丧。 也许在他眼里，她还是个不成熟的侦探吧。 然而下一刻，华生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华生信赖着夏洛特。 正因如此，他方才直接问她走道上有没有机关，而不是叮嘱她留意。 因为华生清楚，这种事情对于夏洛特而言，是绝不可能会遗漏的工作。 “！！！” 夏洛特脸上瞬间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虽然此刻处境仍旧不容乐观，可是她怎么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欣喜。 虽然这副模样一点也不成熟，一点也不从容。 可是……那又怎样？ 现在这样就好啦！ 毕竟，这样子的她，可是被华生发自内心地信赖着呀！ 她根本不需要装出她不适应的样子。 至于迈克罗夫塔？ 哼哼，在她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华生并不知道夏洛特心里这些弯弯绕绕。 等他回头看去时，她已经收敛起了笑容。 虽然这件事情让她很开心，但是接下来他们还有正事要做。 不正经些怎么行呢？ 华生不想直面众人的怒火，便磨磨蹭蹭地走着，不时停下来歇息片刻。 短短一段路，他们走了很久。 踏入地下冰窖的瞬间，他的注意力便被中心那摊暗红色的血泊牢牢吸引住。 如此恐怖的出血量…… 血泊中的那个人毫无疑问已经死透了！ 华生快步赶了过去，将尸体的脸正过来。 是侯爵表侄。 在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上，长子确实是没有欺骗他们。 地下冰窖内进行搏命厮杀的，正是侯爵表侄与侯爵外甥！ 华生针对侯爵表侄的尸检要简单许多。 死因是被冰刃刺穿胸膛，失血过多。 尸体旁边还躺着一把带血的小刀，由此可以推断出： 表侄与外甥相约于地下冰窖。 外甥手持一早准备好的冰刃，表侄则是带着隐蔽小刀，他们互相想要致对方于死地。 然而，这种猜想存在前提，那便是在没有旁人干涉的情况下。 “不过……”华生伸手在尸体上仔细地摸索起来：“长子既然想引导别人相信他编造的那套说法，应该会留下相关线索才对。” 侯爵外甥身上什么也没找到。 那线索就只能藏在表侄这里了。 一具尸体藏东西的地方有限，华生很快便摸到了长子留下的东西。 “一封信？” 他眉头微挑。 从内容看，这封信像是侯爵外甥写的。 但……真是这样吗？ 华生不确定。 但是只需要找到侯爵外甥留下的文字资料，经过简单比对后，他便能迅速辨认出来。 这种事情，对于能轻而易举模仿他人字迹的华生来说，再简单不过。 “如果侯爵表侄是收到这封信才来的……那侯爵外甥呢？” 按理说，如果信是外甥写的，他自然知道要在夜晚来冰窖。 可如果…… 信不是他写的呢？ “或许他也收到了类似的信。” 华生摇摇头，不打算深想下去。 这无疑是指证有人暗中搞鬼的关键物证，可侯爵外甥身上并没有发现类似的东西。 大概率是已经被长子提前收走了。 即便外甥没有把这封极其重要的信件贴身携带，而是选择藏在房间里面，华生他们仍旧是没有丝毫办法。 幕后谋划两人争斗的长子，抢占先机，率先离开冰窖，自然是能先将那封信拿到手，并且将其扔进壁炉中进行销毁。 这个关键物证，注定无法被找到。 “走吧。” 华生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才和夏洛特往楼上走去。 根据现有发现，他们能大致还原出真相： 长子分别以对方的名义，向外甥和表侄写信，让他们得以在地下冰窖见面。 随后，他又提前在冰窖里准备了一把冰刃。 这把刀必然会激化两人本就存在的矛盾。 其中一人死后，长子他们只需要恰好赶到，再加速身受重伤的另外一人的死亡即可。 即便对方没受重伤也无妨。 以次子的惊人力量，在占据先手优势的状况下，阿什科姆家族里能反抗的恐怕只有上过战场的侯爵堂兄。 但是……他终究已经年迈。 即便他掌握着再怎么精妙娴熟的杀人技巧，也无济于事。 他终究是敌不过时间。 随着时间流逝，他的身体机能严重下滑，已然不是年轻人的对手。 159：乔治：我怀疑有挂 十二月十五日，凌晨一时。 众人齐聚一堂。 只是，这张原本围坐时略显拥挤的长桌，如今竟然是连人都坐不满了。 可是此刻无人在意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场除了侯爵堂兄，人人脸上都带着怒意。 迈克罗夫塔从匣中取出玉质烟杆，狠狠抽了一口，借着特制药草勉强打起精神。 她是何等慵懒的人物？ 平日里大多时间都躺在扶手椅上，懒得动弹。 如今竟然是有人在凌晨一点搅了她的好梦，硬生生把她拖到一楼餐厅。 这绝对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等到头脑稍稍清明，迈克罗夫塔率先发难：“乔治·阿什科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吗？正常人都在睡觉！你精力旺盛是你的事，别来打扰别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没有敬称，失了礼仪，只剩下野蛮的愤怒。 长子垂着头，闭着眼。 他亲口对华生说过，发现冰窖的情况后会把事情告知众人。 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和平，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口。 否则就等于主动把他谋害两人的把柄送到华生手里，这种行为毫无疑问是赤裸裸地挑衅！ 虽然华生出于对夏洛特安全的考量，一直顺其自然，冷眼旁观，谨慎行事。 但…… 这不代表他们没有任何力量。 恰恰相反，即便不算隐匿在暗处的尼古拉斯，明面上他们也有四个人！ 而反观阿什科姆家族这边，最多也就是两人一组。 长子和次子，堂兄和堂侄。 其余众人间，彼此警惕着，根本就无法组成真正的同盟。 华生他们眼下确实没有能力彻底解决阿什科姆家族。 可同样的，阿什科姆家族里任何一个人，也没有能力对付华生他们。 所以每个人都想方设法地避免招惹他们。 基于这些原因，长子不能像个蠢货一样为这种毫无意义的事反驳回去。 他只需要当做没听见就好。 如果只需要忍受几句谩骂就能让计划成功，最终拿到侯爵的全部遗产，那么侯爵长子比谁都乐意挨这顿骂。 迈克罗夫塔开了头，原本意识昏昏沉沉的长女佩奇瞬间清醒过来，像在庄园外的暴风雪里站了片刻似的。 她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尖酸刻薄的语气讥讽长子，毫不客气地以最大的恶意揣测： “大半夜把我们叫起来，有什么要紧事？还有，理查德和弗雷迪去哪了？该不会……是你恰好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吧？” “凌晨一点发现尸体……”长女轻声笑道，“呵～看来你不该当阿什科姆家族的继承人，该去当地狱的继承人。” 尽管华生和夏洛特同样不在场，但是长女根本就没有招惹他们的必要。 她虽然是恨极了长子，却也不傻。 就算华生真死了，迈克罗夫塔还在这儿呢。 可弗雷迪和理查德死了就死了，没人会替他们报仇。 就算他们侥幸活下来也没用。 阿什科姆家族内部本就互相敌对，不存在什么招惹不招惹的问题。 长子依旧沉默。 他和长女本就是死对头，但这件事上确实是他的问题。 此时开口反驳，只会引来更多人的指责。 众人宣泄着深夜被吵醒的怒火。 但实际上…… 除了迈克罗夫塔是真心实意地愤怒，其他人或多或少只是借机发泄这些天积攒的负面情绪。 短短几天，数人死亡，侯爵遗产的争夺愈发激烈！ 阿什科姆家族的成员怎么可能在夜里安然入睡？ 即便是反锁了房门，他们也始终留着心眼。 毕竟，侯爵弟弟就是在反锁的房间里，因为煤气泄漏在睡梦中死去的，他们可不想重蹈覆辙，以这种可笑的方式丢了性命。 等众人发泄得差不多了，侯爵堂兄才沉声开口：“好了。再吵下去，今晚谁都别想回房休息。乔治，这个时间把大家叫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长子这才抬起头，将心中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 “理查德和弗雷迪……在地下冰窖里死了。约翰医生和福尔摩斯小姐正在调查，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他没有提及是自己先发现的尸体。 这是他随手布下的一步闲棋。 如果华生他们回来后没提这件事，他就能撇清与两人之死的关系。 阿什科姆家族的每个人都清楚，他们互相想要对方的命。 但已经动过手的那个人，无疑是最危险的，需要优先解决！ 如果华生他们提了，这步棋就白费了。 不过也无伤大雅。 本身，这就是长子随手布置的闲棋而已。 念及至此，长子心中压抑的烦躁喷涌而出。 他在心里暗骂：“该死！那两个家伙到底是怎么知道冰窖的事的？” 在这个时间段，在石阶走道碰到那两个人，说是单纯的巧合，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 “莫非……他们一直在监视我，只是我没发现？” 长子眉头紧皱，心中思绪万千，可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将华生告诉他的那个理由当做正确答案。 这倒也正常。 因为这本身就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夏洛特是凭着敏锐的感官察觉到地下冰窖的动静。 众人房间中，她今夜睡下的房间是迈克罗夫塔的房间，位于走廊最左边的位置，也是离地下冰窖最远的位置。 而即便是就在地下冰窖正上面的长子，也未能在他的房间里面听到任何的动静，他又怎么可能会想象到夏洛特真的能够听见声响呢？ 假如……事发地点位于地下更深处，以至于就连夏洛特那怪物般的感官也察觉不到分毫异样，那么今夜，华生是不是就不会被打扰了？ 答案显而易见。 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即便夏洛特敏锐感官起不到任何作用，她的直觉也并非是摆设。 倒不如说，她的直觉才是更加恐怖的存在。 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里面，如果不是华生能够嗅见夏洛特身上独特的气味，根本就不可能避开她。 然而，这些长子全部都不知晓。 他仅仅是对出现在那里的华生和夏洛特震惊到难以置信的地步而已。 160：暗流涌动，最后的狼人！ “嗯，”华生迅速对餐厅内的局势做出判断：“他们的火气都已经在长子身上发泄过了，现在回去正是时候。” 如果再继续耽搁下去，让他们等得不耐烦，那么他们心中恐怕就要滋生出新的怒火了，并且这怒火是仅仅针对华生和夏洛特两人。 华生迈步走进餐厅。 突如其来的脚步声让长子浑身一颤。 他刚才正在心里咒骂这两人，结果他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 如果仅此而已，长子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大。 可是华生两人出现在地下冰窖这件事情本身就诡异无比，此刻又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实在怪不得他多想。 华生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想必各位已经从乔治先生那里知道了情况。据我观察，理查德先生应该为弗雷迪先生所杀，而弗雷迪先生则因重伤失血过多而亡。” “非常抱歉，这次我们依然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华生已经习惯了说这种道歉的话，身体上却已不再有任何歉意的表示。 眼下大家对真相心知肚明，他们只需要维持表面上的和谐便足够了。 长子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可下一刻，他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回头看去，发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华生目光依旧落到了他的身上！ 长子心中立刻提起警惕，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眼下最坏的情况，无非是他出现在石阶走道的事情暴露，成为众人中最大的嫌疑人。 可这并非完全无法应对。 如今，阿什科姆家族还活着的成员，除他们兄弟二人外，只剩五个。 他们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 唯一需要警惕的，是侯爵堂兄与堂侄这对组合。 可堂兄年老体衰，即便曾经上过战场，又怎么可能会是次子的对手？ 即便中间略有波折，但是长子坚信，最后会赢的，绝对是次子！ 而堂侄更是毫无特色，只知道跟在父亲身后，摆明是平庸无能之辈。 这样的弱小组合，怎么可能敌得过他们？ 长子自认头脑灵光，次子更是力大无穷！ 他们两人组合，智勇双全，谁人能敌？ 即便是不知来历，行事神秘的尼古拉斯，也无法对大局产生任何影响与改变。 长子早已将侯爵遗产视作囊中之物，先前随手布下的闲棋，不过是让计划进行得更顺利些罢了。 既然总能达成目标，他自然要选一条更安全简单的路。 就在此时，华生开口了。 “虽然我所能做的，仅仅是指出两位先生的死因。但非常巧合的是，乔治先生和丹尼先生恰好出现在石阶走道里。想必他们看见了更多东西，其中说不定就藏着有关真凶的线索。” 尽管长子对此早有预料，但是真当华生说出这句话，他仍然是恨得咬牙切齿。 他本来可以更轻松地解决掉其他人，现在却要费上一番功夫，还得加快速度。 华生并不清楚长子心里在想什么。 又或许，他根本不在意。 长女听到这话，反应相当直接：“你竟然真的一晚上杀死了弗雷迪和理查德？！” 她的声音里甚至透出几分难以置信。 但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不安。 她不过是个女人，又怎能与长子，次子两人抗衡？ 即便不提次子的恐怖力气，她一个人也对付不了这两个男人。 接下来该怎么办？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杀死自己，却无能为力？ 长女往日里言语刻薄，平等地讥讽每一个人，可真到了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却慌乱起来，甚至想起了自己“弱女子”的身份。 她现在还能求助谁？ 侯爵堂侄？ 那似乎是个容易拿下的目标，可堂兄老谋深算，想融入他们并不容易。 侯爵弟媳？ 长女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那不过是个性格软弱的女人，恐怕是最容易被解决的对象，和她合作毫无用处！ 那么…… 长女目光一转，最终落在尼古拉斯身上。 她当即起身，朝尼古拉斯走去。 可尼古拉斯看也不看她，径直离去。 长女伸着手，愣在原地。 华生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 原因其实很简单。 长女不想死。 而不知道是谁派来的尼古拉斯，仅仅是负责监视阿什科姆家族，记录他们的罪行，自然不会掺和这种麻烦事。 他甚至会给华生他们提供关键物证。 尼古拉斯背后的势力，想让阿什科姆家族死！ 对与世无争的侯爵家出手？ 到底是什么势力，才会有这样的胆量？！ “真是令人讨厌的家伙。” 夏洛特看着长女，语气中满是厌烦。 这种平日里讥讽他人，看似勇敢，可一旦真遇到事，又立刻把自己当成需要保护的弱者。 夏洛特最厌恶这种女人！ 尽管在这个时代，这个社会，女性受到压迫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可像长女这样的女人，只会使得其他女性的处境更为恶劣。 华生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异样，转身看了她一眼。 夏洛特的想法十分超前，梦想是成为独立自主的女性。 然而，她现在距离这条路还有相当远的距离。 尽管，无论是推理还是剑术，她都通过不懈努力，不曾欠缺，已然拥有了独立自主的能力。 可从小养成的观念，却成了阻碍她成为梦想中那个自己的最大障碍。 从平日里夏洛特的行为也能窥见一二。 她实在是不把钱当钱。 虽然她花的始终是自己的零花钱，但是那些钱终究是家里给的。 “等到她什么时候知道金钱的可贵了，恐怕就能成为真正独立自主的女性了吧？” “不过……到了那时候，我说不定会被她辞退。毕竟周薪五英镑，实在是一笔庞大的开支。” 华生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 时间不早了，宣告完两位死者的死讯，他们就该回房休息了。 昏昏欲睡的迈克罗夫塔见状，当即将双手搭在夏洛特身上，让她回去时顺路把自己拖走。 很快，餐厅内便没了其他人。 “走吧。” 侯爵堂兄慢慢朝自己房间走去。 堂侄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现在……时机到了。乔治，丹尼二人自负自大，佩奇可以轻易解决。苏西或许还藏着些什么，但对你而言，真正需要警惕的，从来是那个叫尼古拉斯的男人。” “至于依薇……如果那群人胆敢插手，我会解决掉他们。” 堂兄回头，浑浊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清明：“这是阿什科姆家族内部的斗争。每个人不择手段，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将成为家族新的领导者。” “……” 短暂的沉默后，堂侄点头称是。 可是…… 父亲啊，您的观念是不是有些太落后了？ 如今家族的继承人，已经不再需要亲自奔赴战场了。 不过，无妨。 他会以最优秀的姿态，成为家族新的领导者！ 161：最后一日！ 回到房间后，华生将窗户推开。 寒风裹挟着冷意涌入，让他的意识清醒了许多。 前几天他放下所有戒备，舒舒服服睡了一觉，已经足够了，今晚不睡也罢。 当然，这只是玩笑似的说法。 为了保证自己不猝死，华生大多数时间都保持着充足的休息，只是今天晚上有件特别的事要做而已。 “来到庄园后，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开窗户吧？” 望着窗外令人震撼不已的雪景，华生笑着开口。 迈克罗夫塔昏昏欲睡，没有理会他。 次女不明所以，歪着头，满脸困惑。 夏洛特无奈地回了一句：“华生你简直在说小孩子都知道的废话。过去几天一直在下大雪，怎么可能开窗户！” 除非是他想要被暴雪掩埋，试试看当雪人的滋味。 “嗯。”华生点头，声音随即沉了下来：“是啊……过去几天始终下着大雪。” “但现在，雪停了。所以我才能像这样肆无忌惮地把窗户打开，欣赏外面的雪景。” 夏洛特拍了拍脸颊，强行打起精神，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场大雪持续得其实不算久，地上的积雪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厚。最迟明天，庄园就能和外界重新取得联系！” 换言之，今天便是阿什科姆家族互相残杀的最后时机。 华生回眸，看向躲在阴影里，存在感微乎其微的尼古拉斯：“尼古拉斯，这大概不是你的真名，不过还请允许我暂且这样称呼你。” “你的职责，是监视阿什科姆家族，如实记录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是记录下他们的罪。我想，应该没错吧？” 尼古拉斯微微点头。 “这样啊……” 华生心中并不觉得遗憾，对此，他早有预料。 他这么问，其实有着另外的目的。 尼古拉斯只会提供情报上的助力，绝不可能以身涉险，因为他要记录下这里发生的一切。 “只是……”华生坏笑着：“你同样被视为阿什科姆家族的成员。最后一天，他们极有可能对你出手。不如把你手中的情报都交给我们吧。” 尼古拉斯盯着他，良久，缓缓开口：“我并不担心情报会遗失。不过既然你们需要，全交给你们也无妨。” 果然，负责监视的不止尼古拉斯一人，他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那个！ 华生心中了然。 尼古拉斯应当和其余人各自守在别处，全方位监视着阿什科姆家族，彼此手中的情报互通有无。 “好了，我想提醒大家的就是这些。”华生微笑着让其他人离开，顺手拎起想要留下的夏洛特，将她扔到门外。 任她怎么敲门都不理会。 今夜，他确实是没什么心思睡觉了。 如果让夏洛特看见，会让她心里面产生不必要的担心，甚至是影响她在接下来的发挥。 “即将结束的家族斗争吗？” 华生掏出怀中的韦伯利半自动左轮手枪，细心保养起来。 通常而言，这把枪只需要在开枪过后需要进行清理保养，但是在这样危险的境地之中，只有把枪紧紧地握在手里面，才能给他带来足够的安全感。 与此同时，他在脑海中思量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如果最后胜出的是长子，他大概会将他们暂时软禁在庄园里。 等到长子把侯爵留下的遗产全部兑现成黄金和汇票，卷款潜逃后，他们自然能安然无恙地离开。 这点从他们之间维持的表面和谐就能看出来。 可事情真的如此吗？ 长子解决掉其他人后，心中必然会对华生他们生出警惕。 “他们人多势众，会不会对自己动手？” 长子很可能会产生这样的念头，甚至准备些特殊手段。 毕竟方才，华生和夏洛特还拿着刀枪威胁过他们的性命。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一种结果了。 倘若最后胜出的是侯爵堂兄父子，事情就会变得相当棘手。 自从华生在侯爵弟弟的房间调查过后，堂兄原本单纯的审视目光里便多了几分恶意。 家族内斗结束后，他们极有可能对华生出手！ 至于侯爵弟媳和侯爵长女？ 华生并不觉得她们有什么胜出的可能。 念及至此，他忽然自嘲一笑：“呵……我果然还是太自大了，自顾自就宣告了她们的失败。” “说不定，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处于绝对劣势的两人，也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成为最后的赢家。” 但无论如何，华生现在只需要做好准备就行。 最后不需要爆发冲突，能安稳离开自然是最好的情况。 可是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现在做的这些准备也不至于让他到时候毫无应对之策。 时间缓缓流逝。 天色渐明。 诡异的是，与村民一同睁开眼睛的，还有满怀杀意的狼人。 不过这也很正常。 这本来就不是普通的游戏，而是发生在黑荒庄园里，属于阿什科姆家族内部成员的血腥厮杀！！！ 侯爵堂侄收起保养枪械的小油瓶和小螺丝刀。 经过整晚调试，此刻他的身体连同枪械，都处于最佳状态。 “雪停了。”他喃喃自语：“是时候动手了。” “既然你们两个辛辛苦苦帮我清理掉那么多垃圾，那么接下来，就让我心怀敬意……将你们毫无痛苦地送往哈迪斯。” 堂侄接下来要做的事其实很简单。 他缓步向次子的房间走去。 他在父亲（侯爵堂兄）那里曾经受过相当专业的训练。 可是父亲在看到次子后，却是提醒他：“丹尼的身体素质远胜常人，连你都比不上他的力量。如果你们肉搏，死的绝对是你！” 在处理家族事务上，堂侄有着不同于父亲的见解。 可关于次子与自己的身体素质，他对父亲的判断没有丝毫质疑。 父亲参军多年，离开军队后也一直从事相关事业。 这是他的专业领域，堂侄自然是不会认为自己有资格在他面前挑衅。 他根本没有那个能力。 因此…… “只要解决掉你，事情就尘埃落定了。” 等次子走出房间，他就会扣动扳机！ 162：幸运女神眷顾了他 “吱嘎～” 次子的房门许久没有动静，反倒是长子的房门响了。 堂侄目光微动，暂时收起了枪。 次子才是他需要率先解决的目标，长子或许头脑灵光，但本人没什么威胁，不值一提。 “接下来你只要把佩德罗那个老东西解决掉就行了，其他人不足为惧。那老东西参过军，说不定身上还藏着枪。就算他老了，你也要小心点，知道吗？” 房间内传来长子的声音。 堂侄听见了父亲的名字。 他迅速分析出眼下的状况。 长子害怕自己孤身一人的时候出问题，次子来不及救援，索性让次子也住进了他的房间，确保他们这对最强组合不会被逐个击破。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次子也在那个房间里！ 出于隐蔽考虑，他怀里的这把不是火药枪，而是气枪，最远射程只有六十六英尺。 在这个距离，只有经验丰富的高手才能命中目标，且弹丸存在偏移的风险。 堂侄不可能在这种事上赌运气，必须站到更近的地方。 三十三英尺，甚至是十六英尺。 到那时，他轻而易举就能对准次子的要害，夺走他的性命。 可如果失手，让次子反应过来与他肉搏，就很难再有瞄准要害的机会了，甚至他连以命换命都做不到。 堂侄毫无畏惧地敲响了长子的房门。 他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长子瞬间警觉：“谁？” “乔治堂兄，是我，温蒂。”堂侄如实相告。 “他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们？”长子眉头微皱，一时间猜不透对方的来意：“佩德罗那个老东西打的什么鬼主意？” 虽然想不明白，他还是后退一步，让次子顶在前面，打开了房门。 反正次子皮糙肉厚，就算被捅一刀也无伤大雅。 可换作他自己，这一刀怕是就要交代了。 长子向来自私。 他与次子合作，不过是因为对方有利用价值，而且脑子愚笨，轻易就能骗过去。 到最后，等到把侯爵遗产全部拿到手，并且换成黄金和汇票，他就一个人逃到国外，让次子留下来顶罪。 能独吞的东西，何必分给别人一半？ 更何况是分给一个傻子。 至于亲情？ 呵呵。 阿什科姆家族的每个人都是他的亲人，他动手时可从未心软过。 在财富面前，亲情不值一提！！！ 长子坚信，如果不是次子脑子有问题，面对这笔数额惊人的遗产，他也绝对不可能毫无觊觎之心！ 次子不知道兄长在想什么。 他只是“哦”了一声，老老实实走到前面，将门打开。 他本来打算按哥哥的吩咐，问一句“你来有什么事”。 可他没来得及开口。 堂侄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在次子打开房门的瞬间，胜负已定！ 堂侄双手举枪，抵住了他的胸口。 气枪最大的优点便是安静。 铅弹射出的声响，在火药枪的轰鸣面前轻如蚊蚋。 堂侄扣下扳机。 只有一声轻响，像是书本从桌上滑落。 可那声响深处，似乎还藏着什么。 隐隐约约间，似乎能听见骨头折断的脆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 次子低头看了看胸口。 一个小小的洞，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 他迟缓地抬起头，满脸茫然，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暗红的血在衣服上晕开，远远看去，竟然是像一朵艳丽玫瑰在他胸口绽放。 “哥……我胸口好疼。” 他已经没有力气回头了，光是说这一句话就用尽了全部力气。 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还没传到长子耳边便已散尽。 堂侄没有给他第二次开口的机会。 第二发铅弹钻进他胸口，变形，炸裂，在他胸腔深处撕开一道无法愈合的恐怖伤口。 次子矮小结实的身体晃了晃，终究无力地向下倒去。 他伸手想抓住门框，指尖在木头上划出几道白痕，终是没能抓住。 沉重的身体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鲜血从他身下洇开，在地板上晕染成鲜红血泊。 堂侄一脚将他踹开。 那具身体滚到墙边，蜷缩成一团，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 他举着枪，一步步走向长子。 “接下来，就是你了。” 步伐很稳。 枪口正对长子的额头。 长子站在那里，像是因为剧烈恐惧，心神不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次子，看着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任他驱策，替他做尽脏事的傻子。 他的嘴唇发白，抖个不停。 “你杀了丹尼……”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竭力挤出来的。 然后长子音调猛地拔高，语言像是在空气中炸开般： “你竟然杀了丹尼！” 那声嘶吼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怒火。 明明他们刚才还站在所有人头顶，把其他人当成随手可以拿捏的弱者。 现在，弱者竟然把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碾得粉碎！ 堂侄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估算着距离，估算着风，估算着铅弹从枪口到眉心那短短一瞬。 手指扣在扳机上，正要用力。 次子忽然动了。 那具本该死去的身体从墙边弹起来，像只临死反扑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扑向他。 堂侄瞳孔骤缩！ 他亲眼看见两发铅弹钻进次子的胸口，看见血从伤口涌出来，看见那具身体倒下去。 他以为那怪物已经死了！！！ 可现在，那怪物正朝他扑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堂侄侧身闪开。 次子擦着他的肩膀跌出去，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手指在地板上抓出几道血痕，身体却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次子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向长子。 嘴唇微动，像在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他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堂侄站在那里，盯着那具不再动弹的尸体，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食指还停在扳机上，因为用力紧握，发麻颤抖。 他差一点就死了！ 死在一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人手里。 好在，次子终究是血肉之躯。 刚才或许只是回光返照，现在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去死吧！！！” 嘶吼从身后炸开。 长子双手握着一把老式火药枪，枪口正对他的后背。 那把枪是他从侯爵房里翻出来的，擦了又擦，擦得锃亮。 原本是打算最后用来威慑华生他们，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依仗。 他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火药，不知道扳机扣下去会不会响，不知道枪口会不会炸开。 他甚至从来没开过枪。 但是他已经没有时间想了。 手指扣下。 “砰！” 幸运女神眷顾了他。 这把年纪比他还要大的火药枪，枪口再次绽出火光。 枪声在寂静的庄园里回荡。 163：长女的丑态（3K） 枪声回荡，众人惊醒。 闭目养神的华生当即睁开眼眸，紧握左轮。 当响亮的枪声响起，便意味着，华生他们与阿什科姆家族这几天维持的表面和谐便被彻底撕破！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危机！！！ 然而现在盲目行动，不仅不会取得成果，反而可能让他们身处险境，身受重伤，甚至丢掉性命。 眼下最重要的是搜集情报。 “咚咚～” 门外响起沉闷的敲门声。 华生打开房门，尼古拉斯的身影映入眼帘。 “看来出了大事。”华生注意到对方脸色凝重，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和紧张的氛围：“不然你怎么会主动来找我？” “所以……”他沉声道：“发生了什么？” 尼古拉斯默不作声，只是将手掌大小的口袋笔记本递过来。 他的言语中总是充满谎言，相较之下，他认为在笔记本上如实记录的内容更可信。 “真是奇怪的习惯。”华生耸耸肩，顺手接过笔记本翻开。 夏洛特和迈克罗夫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出房间，凑到他身边。 至于次女？ 她睡眠质量相当不错，现在还沉浸在梦境里。 不过她即便站在这里，她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只能当个装饰品。 见人已经全部到齐，华生轻声念出笔记本上的内容。 这不是针对某个人的记录，而是阿什科姆家族成员间重大接触事件的节选。 「十二月十四日，上午十一时，侯爵长子前往阿什科姆侯爵房间，十分钟后离开。」 「同日上午十一时二十分，经确认，房间内缺失物品为侯爵配枪——亚当斯m1851击发式左轮手枪。」 「同日，晚十一时，确认侯爵堂侄持有.25口径pcp式气枪。」 「十二月十五日，早六时，侯爵堂侄持气枪前往侯爵次子房外。」 「同日，侯爵堂侄射杀侯爵次子。」 「同日，侯爵……」 笔记本上没有任何主观臆断，全是客观事实，尼古拉斯只是将其忠实地记录下来。 正因如此，华生看到接下来的内容时，眉头紧皱。 “该死！” 与此同时，正等待着儿子好消息的侯爵堂兄也听到了那声枪响。 他面色微变。 这是意料之外的状况。 况且他儿子手持的是气枪，声音微小，而这响彻庄园的枪声显然是火药枪发出的。 “他失败了？”侯爵堂兄低声呢喃。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桌上的箱子，又收了回来。 “不……不行。如果他真的死了，那只能证明他不适合做继承人。我怎么可以为了一己私欲，产生杀死新任继承者的念头？”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失去了心气，年迈的身体看起来愈发苍老。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 身为失败者的父亲，他必定会被新任继承者清算。 如果对方心慈手软，他也会逼迫对方做出在旁人看来残忍无情的事。 不多时，慌乱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侯爵堂兄早已将门锁打开。 “砰！” 门被重重推开，撞在墙上弹了几下。 侯爵堂兄双眼紧闭，冷声道：“动手吧。” “父亲。”侯爵堂侄左手紧紧捂着侧腹，右手持枪，笑着说：“我可不会对您下手。我还需要您帮我处理伤势。” 熟悉的声音让侯爵堂兄瞬间清醒。 他睁开眼，看见儿子呼吸急促，嘴唇苍白。 这显然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可他确确实实还活着，就站在他面前！ “你竟然没死！”侯爵堂兄赶忙取出急救用品。 止血，清创，包扎，然后向上帝祈祷，不要残忍地夺走他的性命。 这便是侯爵堂兄能做的全部了。 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没有输血，没有现代外科的一切。 受伤后能不能活下来，从来都是个未知数。 曾经身为军人的侯爵堂兄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 “我当然没死！”侯爵堂侄气得咳嗽起来。 很难想象这是从他亲生父亲口中说出的话。 “乔治从来没受过专业训练，这是他第一次开枪。那把老古董能成功发射，已经是幸运女神眷顾了。” “但那种老古董精准度堪忧，加上他那比我初次练习时还烂的枪法，即便是离我那么近，也只敢朝我身体开枪。” 人的躯体面积很大，如果命中腹部，死亡概率惊人地高！ 伤到肠子，粪便便会漏进腹腔引发腹膜炎，必死无疑。 如果是伤到肝脏或脾脏，立即大出血，同样没有活路。 哪怕子弹仅仅是留在腹腔，导致感染，也是死路一条。 “死亡概率惊人地高”已经是相当温和的说法。 铅弹如果真射进肚子里，受伤的人就是十死无生，可以提前回顾这辈子是否碌碌无为了。 可堂侄脸上挤出血红色笑容：“父亲，我不得不承认，您教我的那些保命技巧，真的很有用。” 如果有人朝你腹部射击，并且你已经无法完全避开，只能略微调整身体姿态，那么侧腹便是容许范围内最合适的位置。 铅弹只会伤及肌肉和脂肪，不会穿透腹膜。 这种伤势虽然名义上叫“腹部枪伤”，但铅弹没有真正进入腹腔，活下来的几率相当高。 “哼，”侯爵堂兄冷哼一声，“这可是从战场活下来的老人的经验之谈。” 枪声响起时，庄园里还有一个人反应格外激烈。 孤身一人的侯爵长女刚刚被侯爵弟媳拒之门外，脸色阴沉。 她们明明是彼此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可那女人目光短浅，丝毫没意识到接下来的危险。 除了吃饭就是待在房间里，不由分说就拒绝了她的合作邀请！ “砰！” 就在此时，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 侯爵长女浑身颤栗，害怕得瑟瑟发抖。 她来回打量四周，确认身边没有人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自从表侄和外甥死后，她便一直提心吊胆，害怕随时有人来结束她的性命。 这声枪响，更是将她吓得六神无主。 “噔噔噔～” 她刚松一口气，一阵急促沉闷的脚步声便骤然从身后传入耳中。 长女回头望去，瞳孔骤缩。 侯爵堂侄右手握着枪，左手捂着不断向外渗血的伤口，面容阴鸷地朝这边走来。 他看也没看她，径直走了过去。 “等等！”长女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勇气，出声喊住了他：“你……受了伤？怎么伤的？” 现在活着的人不多了。 侯爵弟媳她刚刚才见过，尼古拉斯的房间在更深处。 那么，对堂侄开枪的人只能是…… 长女忽然意识到什么，眼中满是惊惧。 她虽然无比厌恶长子，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和次子待在一起确实难逢敌手。 可是，长子明明有枪，但这种情况下……竟然就这么草率地死了？！ 堂侄不耐烦地回过头。 他本想扯动面部肌肉露出狰狞的表情，可是这对他来说已经有些困难了。 他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做这种事了。 索性，他直接用染血的左手在脸上抹出一个笑脸。 尽管堂侄的身体已经相当虚弱，好在这样的伤势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他还有时间。 既然如此…… 堂侄开口恐吓：“呵……我想你也知道了，乔治和丹尼已经死了。他们正是被我杀死的。” “下一个，就是你！如果不想死得太痛苦，现在就自我了断吧。像你这样的人，只配跟着你母亲下地狱！” 堂侄声音嗬嗬，像是地狱厉鬼哀嚎。 他缓缓抬起右手，举起气枪，枪口对准长女的额头。 在她惊恐的目光和颤抖的双腿面前，收起枪，随即轻蔑地转身离开。 堂侄是根据现有情况做出的最明智的选择。 眼下，如果他想要在身体状态如此差的情况下，一击毙命，势必要比平常更加接近目标。 但是…… 以他现在的状态，如果长女豁出命来跟他缠斗，他根本活不了！ 而堂侄自认他注定要成为阿什科姆家族新一任家主，怎么能在这里跟一个长女一命换一命？ 眼下，对她进行威慑，为自己争取养伤的时间，才是最为明智的抉择。 堂侄离开后许久，长女才回过神来。 她发软的双腿也终于是坚持不住，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难闻的气味在她奢华的裙摆下弥漫开来，裙摆微微泛黄发湿。 她手指摸过裙摆下方，颤抖着双手放到眼前。 那难闻的臭味，那泛黄的水渍…… “啊！！！” 长女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她可是阿什科姆家族的长女，什么时候有过如此狼狈的丑态！ “温蒂·阿什科姆！！！” 她望着堂侄离去的方向，眼眸里满是怨恨与狠毒。 她孤身一人，等到堂侄伤养得差不多，必死无疑！ 那么…… “你受了伤，行动不便。”长女脸上浮现出渗人诡异的笑容：“下一个死的或许是我，但我绝不会白死！” 她无视身下那难受的感觉，径直回到自己房间。 坐在床上，她提起容易携带的煤油灯，口中喃喃自语：“还不够，现在这些太少了。我绝不能白死。” “下地狱？我是该下地狱。可就算下地狱，我也要做最恐怖的索命厉鬼，把你一起拉下来！” 164：第二位猎人（3200） 十二月十五日，晚八时，侯爵长女房间内。 她穿着奢华美丽的礼服，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身后。 房间里煤油灯多得惊人。 仿佛整座黑荒庄园的煤油都被她搜罗到了这里。 长女右手举着蜡烛，摇曳的烛火在昏暗房间中明灭不定，映照出她脸上那诡异癫狂的笑容，还有那充满恨意的低语咒怨。 “怨恨的冥界之火，将会烧尽一切。” 她的声音愈发轻柔，像是飘忽的云朵，又像愉悦的歌唱，可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烧尽吧～燃尽吧～我……绝不会原谅你！” 话音落下，烛火从她手中坠落。 刹那间，狂暴的烈焰轰然炸开。 金白色的火焰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锐长啸，瞬间将站在房间中央的长女吞噬。 她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躯体在高温中扭曲，崩解。 火焰将她的轮廓烧得面目全非。 飞溅的火星不可避免地波及房间各处，在昏暗中造就了一副炼狱般的景象。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火焰中，身着礼服，面部焦黑的长女发出尖锐癫狂的笑声，连绵不绝，像完成了一场盛大的演出。 她的皮肤已经消失，头发燃烧殆尽，昂贵的礼服只剩残骸，剩下的，只是一具骇人的焦黑尸骨。 可这就够了。 她本来就无颜活在这个世上。 如今能实现自己的目的，已经足够了！！！ 黑红色的火焰挤破房门，汹涌而出，向四面八方席卷，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化作火海，墙壁间浓烟滚滚。 火焰所过之处，砖石化作焦土，空气灼烧沸腾，更别提这座木制的黑荒庄园了。 尽管长女已经被烈火焚烧得肢体残缺，可在那极致的痛苦中，隐约还能听见她发出的癫狂大笑。 这场烈火，是充满怨念的冥界之火，要将整座黑荒庄园席卷至无边火海！ “到底是哪个该死的疯子？！” 侯爵堂兄又惊又怒。 如此盛大的火势，纵火的人肯定无法安全离开。 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做出这种疯狂的举动？ “我们快离开这里。”他将儿子的手搭在自己肩上。 “父亲，你不是说不会帮家族里任何人吗？”堂侄腹部受伤，身体虚弱，行动受限。 “如果阿什科姆家族的人全死了怎么办？”堂兄压低身子：“别废话了，憋着气，我带你出去。”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忧虑。 即便是他，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安全离开，更何况还要带着受伤的堂侄。 “或许……我真的不是那个能成为家主的人吧。” 堂侄低声呢喃。 火海蔓延极快。 灼烧的痛苦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贪婪的怪物舔舐着他的皮肉，让它们发烫，融化。 就连骨骼也在高温中发出诡异的脆响。 “我要死了。”堂侄的声音很平静：“您再不丢下我，也会死。” 堂兄没有说话。 “您想带我出去，只是怕阿什科姆家族没有继承人？真是有趣的说法。” 堂侄无奈地摇摇头，缓缓抬起右手，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噗～” 火海中，一声轻响几乎微不可察。 堂兄身体骤然一轻。 堂侄的身体失去了支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右手仍然紧握着那把气枪。 堂兄凝视片刻，掰开他的手指，收走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不能因为一个死人耽搁。 如果因为一个死人耽搁，他也会死在这里。 现在离开，尚且存在生还的希望。 火焰彻底将堂侄的尸体包裹。 烈焰舔舐尽他的血肉，贯穿颅骨，烧穿肋骨，从眼窝，从骨架的每一道缝隙中疯狂涌出！ 最终，连坚硬的骨骼也在高温中逐渐融化，崩解，在漫天黑红的火浪中，彻底焚烧殆尽…… 烈火，仅仅是长女房间那侧蔓延开来，抵达华生他们这里还需要不少时间。 黑荒庄园本身面积宽阔，加上持续数日的暴风雪，多少抑制了火势蔓延。 庄园内部虽然没有任何雪花飘落，却仍然是要比平日里面潮湿，要将整座木制庄园引燃，并非易事。 这也是长女为何要搜罗所有煤油充当助燃剂的原因。 如果堂侄在房间里面养伤，堂兄又需要照料他并且不愿意对家族成员动手，长女这般肆无忌惮的举动，早就引起旁人注意被解决掉了。 “夏洛特，”华生捏了捏鼻尖，声音轻柔：“能否请你稍微离我远些？” 夏洛特虽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了。 随后华生又将迈克罗夫塔驱赶身旁，他对待两人的态度可谓截然不同。 迈克罗夫塔对此不甚在意，只是懒散地问：“你想好怎么办了吗？如果你的答案让我失望，我可就要带着夏洛特先离开这里了。” “嗯。”华生点头：“现在可以确定，长女确实是想把自己连同所有人一起烧死。” 即便没有尼古拉斯的情报，长女那毫不掩饰的举动他们也看在眼里。 只是华生未曾预料到，她竟然是真会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 他本来以为，那只是长女用来威慑用的道具，是谈判的筹码！ 无论如何，空气中弥漫的呛人气味时刻提醒着他们，必须尽快离开。 如果继续耽搁下去，他们怕是很难活着走出去了。 火灾，在这座木制的黑荒庄园里尤其危险。 庄园虽然有些潮湿，但此刻庄园二楼右侧的火势想必已经相当凶猛，等到蔓延到这边，那么就已经为时太晚！ “所以我也选择现在离开。” 华生难得与迈克罗夫塔产生了相同的想法。 长女要发疯，就让他们自己疯去！ 他们没有任何理由拿自己的性命与之陪葬。 之前他们不离开，一是要调查侯爵死亡真相，二是大雪封路，他们根本无处可去，只能暂时留在庄园里面。 如今，大雪终于是停下，路上积雪虽然没有完全消融，仍然是行走困难，但是相较于白天，已经是能够勉强前行。 为了活命，还是先走为妙。 尽管华生的选择理智又正确，连迈克罗夫塔自己也这么想。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惊叹：“哦～还真是令人惊叹的抉择。难道我们的约翰医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华生微微皱眉。 他听得出迈克罗夫塔这话没有恶意，只是调侃，却隐隐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迈克罗夫塔……关于圣尤菲米亚的事，她到底知道多少？ 心中思绪纷乱，可华生很快意识到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刺鼻的气味越来越浓，火势正向这边蔓延。 “走吧。” 华生收回思绪。 这些问题，等到未来某日总能调查明白，现在想这些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尽管，明知如此，他有时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知道答案。 但好在，他脑海中很快便没有这种烦恼了。 华生踩在厚实的积雪上，双腿深深陷下去，要费好大力气才能拔出来继续向前走。 到了这种时候，走路反倒成了一件艰难的事。 不仅耗费体力，更折磨心神。 无止境地重复这种力气活，足以消磨一个人的心气。 理论上是这样。 可现在出了些特殊情况。 “唔……华生？” 夏洛特软乎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华生不用回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短短半小时内，相似的情况已经发生了许多次。 夏洛特只要踩到那些存在高低差的地方，就会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整个娇小的身子都埋进白皑皑的雪地里，仅仅是凭借她自己的力气很难脱困。 罪魁祸首，便是她的身高。 迈克罗夫塔和次女偶尔也会遇见这样的问题，但对她们来说，这种高度差还在可接受范围内，只是稍稍阻碍前进的步伐而已。 可是……对于 夏洛特而言，当她栽倒之后，这雪地便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变成了坚不可摧的牢笼。 “没事吧？” 华生听到她声音的瞬间便停下脚步。 目光在雪地中扫过，很快锁定了她的位置。 摸索片刻，华生终于是抓住她的衣领，用尽全力，像拔萝卜似的，一下子就把她从雪地里面给拔了出来。 不过，华生拔出来的不是鲜嫩欲滴的美味萝卜，而是可可爱爱的夏洛特。 华生单手拎住她的后领，将她吊在半空轻轻晃了晃。 夏洛特像只被抓住后颈的小猫，四肢软塌塌地垂着，雪粒簌簌往下落。 华生用左手替她拍掉头发和肩膀上的雪，动作轻柔，最后才稳稳地将她放在一片平整的雪地上。 夏洛特踩实了地面，仰起脸望着他，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雪沫，脸颊冻得微红。 “天呐。”华生低头看着她，确认她安然无恙，这才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夏洛特，你怎么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难道地里面全是像您这样可爱的女孩子吗？” 她正低头清理着衣服里面的雪，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无奈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华生，你的恶趣味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她叹了口气，但根本听不出责备的语气。 想了想，她又认真地补了一句：“但是，地里面只有我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孩子，不会有其他的。所以还是请你死心，放弃那不切实际的想法吧。” 说完，她微微偏过头，耳尖却悄悄红了一小片。 华生忍不住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夏洛特站在原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冻得通红的手试探着往前伸了伸，又缩了回来。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约翰·h·华生！！！” 165：猎人与狼人同流合污 数分钟前，行走在雪地间，华生为了排解无聊，向身侧的夏洛特问道：“说起来，狼人杀游戏中，我们各自抽到的身份纸条都是什么？” 他知晓其中部分人的身份，但剩下的便不能完全确认了。 既然写下纸条，还特意做了记号方便辨认的夏洛特就在身边，不如直接开口问她来得快些。 这或许算是一场恬不知耻的作弊？ 但华生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现在只是因为一桩性质恶劣的重大案件，在向知情者“福尔摩斯小姐”询问证言罢了。 “唔……” 夏洛特稍作回忆。 华生虽然已经知晓部分参与者身份，但是为了防止遗漏，她还是将所有人的身份都说了一遍。 毕竟，这样子反而更简单。 参加狼人杀游戏的共有十四人。 长子——「狼人」 次子——「狼人」 长女——「狼人」 次女——「村民」 弟弟——「村民」 弟媳——「狼人」 堂侄——「狼人」 表侄——「狼人」 外甥——「狼人」 华生——「猎人」 夏洛特——「村民」 尼古拉斯——「村民」 迈克罗夫塔——「村民」 话音落下，夏洛特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取出银白酒壶，拧开瓶盖，举到脸部上空往下倒了倒。 她似乎是想要从空空如也的瓶子里找出隐藏着的几滴甜水。 只是很可惜， 什么也没有。 尽管夏洛特来之前将酒壶装满，但是这只酒壶为了方便携带，容量有限。 更何况，他们在黑荒庄园待了数日，酒壶中的甜水全部喝完了也是理所当然。 华生随手从衣领内摸出一样东西扔给她，同时心里为这恐怖的狼人数量感到震惊。 十四人中竟有半数狼人！！！ 倘若不是这场“狼人杀”游戏规则与寻常狼人杀游戏有所不同，狼人之间会互相厮杀， 那么他们这些村民早就可以自我了断了，这样说不定还会死得痛快些。 当然，华生也只是单纯想想罢了，即便狼人全部联合起来，他也要试上一试，绝对不可能那么容易地就放弃他的生命。 “嗯？” 也就是在这时，他眉头微皱，瞬间察觉到其中异样。 可是…… 夏洛特的声音暂时打断了他的思绪。 “好喝！”她双手捧着酒壶，幸福地眯起眼睛，依依不舍地拧上盖子，又将其还给了华生。 “华生你竟然也会像我一样随身携带甜水？而且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你手里面竟然是还有一瓶！” 夏洛特狐疑地打量着华生的衣服。 那宽大衣物下，到底是藏着什么宝物？ 华生方才察觉到的异样，现在他心里面已经大致清楚。 但是，即便他知道也没有任何用处，毕竟谈论起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为缓解这趟路程的无聊而已。 显然，华生和夏洛特闲聊能达到完全相同的目的，甚至是这件事情的优先级要远远比他察觉到的顾虑高。 他收回思绪，随即摇摇头，否定了夏洛特的猜测：“并没有。” 尽管华生同样来自于未来，但是他并不是猫型机器人，腹部也没有四次元口袋。 他能随身携带的东西终究有限，怎么可能会浪费空间装太多这种享受用的东西？！ 在华生眼中，正是因为空间有限，所以才应该妥善进行规划，合理利用这有限的空间，做好准备，以便于应对尽可能多的状况。 “嗯？”夏洛特歪了歪头：“那为什么华生还要带着？而且我从来没有看见你喝过，连一小口都没有！” 刚刚她在空中接过酒壶时就发现了。 这酒壶满满当当，像是装满甜水后根本就没有被打开过。 华生将酒壶重新收起，笑了笑，没有回答。 正如他方才心里面想的那样。 他身上空间有限，所以，必须携带有用的东西，方便他应对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 恰巧，华生本人又对吃喝要求极低。 他只需要保证身体能够从中摄取到足够营养，并且不会被毒药似的食物摧残身体就已经足够了。 既然如此，物欲极低的华生又为什么还要随身携带这瓶甜水？ 原因其实很很简单。 这是华生为应对夏洛特可能喝完甜水而特意准备的。 和有钱雇主打好关系，可是侦探的重要工作。 甚至于，只要还对金钱存有需求，就必然要和这样有钱大方的雇主维持良好关系。 不过……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呢？ 华生无辜地摊了摊手。 他可不是因为觉得夏洛特遇到这种情况会沮丧失望，从而致使他心里面也跟着不舒服，才特意准备的。 绝对不是！ “对了，”夏洛特伸出双手，用力揉了揉自己柔软的脸颊，总算把那副幸福的笑容收敛起来。 “刚才还没说完，我忘记提侯爵堂兄的身份了。” “侯爵堂兄，他的身份是「猎人」。” “猎人？”华生颇为惊讶。 在这场狼人杀游戏里，实际展开杀人行动的，全抽到了「狼人」。 可能产生杀意却没有付诸实际行动的，是「村民」。 而华生猜测，抽到「猎人」的自己，会像米勒山谷的传说那样，用受祝福的子弹解决一只狼人。 可…… 侯爵堂兄怎么也抽到了「猎人」？ “哈～”华生哑然失笑，意识到自己到底是产生了多么愚蠢的想法：“看来我最近确实积累了不少压力，竟然是拿这种单纯的巧合当作推理依据。” 推理出现困惑再正常不过。 因为推理前提本身就是彻头彻尾的巧合！ 华生不再多想，继续向前走去。 可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夏洛特的声音。 华生无奈地叹了口气，握住她的后领，将她从雪里用力地拽出来，甩掉积雪，放在平坦的雪地上，又下意识地调侃了几句。 夏洛特一边清理着衣服里的雪，一边对他的恶趣味深表无奈。 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继续往前走。 再耽搁下去，等夜幕降临，气温骤降，在这冰天雪地里，他们只怕是凶多吉少。 华生迈开脚步，夏洛特却没有跟上。 他正要回头看看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约翰·h·华生！！！” 166：华生之死？（4K2） 仅仅是在瞬息之间，华生便转身回头，将怀中的左轮手枪掏了出来，脸色阴沉。 只见面容苍老的侯爵堂兄正站在后方极远处。 夜色浓重，站在这里，华生仅仅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刚才……夏洛特是发现了他，所以才特意停下脚步的吗？” 华生用余光打量着身侧的夏洛特，心中暗自猜测。 以她那怪物般敏锐的感官和不讲道理的直觉，她多半是察觉到了什么。 只是，夏洛特刚刚想要提醒他的时候，尚且还没来得及开口，侯爵堂兄便抢先一步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抢先夏洛特一步？ 华生眉头微皱，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否则就是他做出的判断有问题。 他并不认为侯爵堂兄拥有超越夏洛特的恐怖能力。 倘若如此，那么他就不该是侯爵堂兄，而应该是货真价实的阿什科姆侯爵！ 华生想，他大概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了。 侯爵堂兄追循着他们在雪地上面留下来的足迹，追到了这里。 但是白雪茫茫，找不到他们的具体位置，于是只能放声大喊。 试图以这样的方式吸引到华生他们的注意力，从而发现他们的位置。 理论上，这种事情的确是可以做到。 然而，华生已经无暇在意这些了。 此时，他简单目测着他们和侯爵堂兄之间的距离。 随即紧绷着的身体略微松弛下来。 “这么远的距离。” 华生将枪缓缓垂下，置于胸前， 以他们间此刻的距离，手枪根本无法命中！ 如果侯爵堂兄手中有什么精准度更高的枪械，那么他们在这片雪地里连逃都没处逃，只能乖乖等死。 话虽如此，但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全的。 华生深吸一口气，喉咙深处猛然炸开一道声音，向远方的侯爵堂兄传去：“佩德罗·阿什科姆！！！” 与此同时，他不断在心中推测对方追来的原因。 是为了侯爵的遗产？ 可既然如此，他不抓紧时间把遗产换成黄金和汇票，却千里迢迢追上来，图什么？ 他们从头到尾都没参与过阿什科姆家族的争斗，侯爵堂兄完全没必要冒这个险。 “嗯。”华生大致明白了：“多半是与他儿子有关。” 侯爵堂侄此刻不在他身边，而那座黑荒庄园已经焚毁。 即便要兑换遗产，他们也应该尽快离开这片雪地，根本就没有理由来追他们！ 可…… 假如侯爵堂侄不是主动留下，而是不得不留在那里呢？ 比如，他实际上已经死在了黑荒庄园燃起的那场大火里？ 依据现有线索，华生更加倾向于这个判断。 那么侯爵堂兄追来的原因也就清楚了。 他失去了亲生儿子，心中燃起无边怒火，恨不得将造成这场大火的人碎尸万段。 可是…… 那场大火第一个吞噬的就是侯爵长女。 她的血肉被舔舐干净，肌肤与头发焚烧殆尽，连尸骸都烧成了焦炭。 侯爵堂兄根本无法找到能够复仇的对象。 于是，为了宣泄怒火，他便追了上来。 事情真是这样吗？ 如果华生从来没有接触过侯爵堂兄，或许会从普通人的角度去揣测他的动机。 可此人老谋深算，上过战场却毫发无损地活着回来，由此可见心思深沉。 这样的人，真的会被愤怒冲昏头脑吗？ 无论如何…… “佩德罗·阿什科姆！” 侯爵堂兄继续向他们走来，步伐缓慢，却不见半分犹豫，不断拉近距离。 等他即将进入最远射程，华生当即举起左轮手枪，对准他的胸口。 对于普通警察而言，开枪是极其罕见的事。 华生在警校学到更多的是如何控制局面，实战射击全靠自己摸索。 此刻他准备的，是实战射击中的莫桑比克射击法，追求高效致命：先向心肺部位连开两枪，再在一秒内补射头部。 然而理论最远射程终究只是理论，实际有效射程要远远小于这个数字。 华生开了一枪，意图威慑侯爵堂兄。 这个距离，即便是他，也绝无可能一击毙命！ “砰！” 寂静的世界里，枪声猛地炸开，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怎么可能？！”侯爵堂兄停下脚步，低头望着肩上的红色血痕，眼中满是震惊。 他在战场上征战多年，退役后也一直从事相关工作，眼力和技术从未衰退，甚至愈发精进。 正因如此，此刻他才无比震惊！ 在堪堪抵达理论最远射程的距离，在渐暗的朦胧月色下，华生竟然命中了他？ 虽然仅仅是擦过身体，但是已经足够惊人！ “是运气？”侯爵堂兄眉头紧皱，出于谨慎，还是将.25口径的pcp气枪握在右手，左手仍然是垂在身侧，似乎颇为不便。 他实在难以相信，有人能在这个距离用手枪伤到自己。 华生眯起眼睛，暂时放弃了继续射击。 这个距离，即便是六枪全中，侯爵堂兄仍然是短时间内无法死亡，等到对方再离近些，他再出手。 不管对方抱有怎么样的理由，胆敢威胁到他们的人身安全，那么华生便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即便是身负罪孽，那又如何？ 他身上已经背负着足够多的罪孽腐臭！ 思量片刻，华生简要告诉夏洛特pcp气枪的特征，让她用那超绝的视力去辨认侯爵堂兄右手中的枪。 “是哦。”夏洛特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和华生你描述的完全一样。” 华生眉头紧皱。 .25口径的pcp气枪？ 那可是在六十六英尺内铅弹都可能大幅偏移的玩意儿！ 如今侯爵堂兄竟然是想用这东西对付他？ 或许正因有效射程这么短，他才不得不冲上来？ “绝不可能！”华生不会轻视对方：“他经历过连年战争，应该清楚，他现在只是在送死！” 所以，侯爵堂兄应该留有他所不知道的手段。 一旦让他接近，那么便会有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而华生绝不容许任何风险的存在！ 华生心中充满忧虑，侯爵堂兄手中那把.25口径pcp手枪应该是从他儿子那里拿到手的。 那么……他自己呢？ 他难道就没有准备任何特殊的东西吗？ 华生并不会抱有任何的侥幸心理。 正因如此，他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侯爵堂兄继续前进！！！ “砰！” 又一声枪响炸开。 这次，侯爵堂兄的右手轻轻拂过脸颊。 温热黏稠的液体正缓缓向下渗出。 “该死的怪物！！！” 他瞳孔骤缩，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仍然是忍不住在心中怒骂。 这简直不是人类能够成功做到的事情！ 但偏偏，那个人就站在他的对立面，正举着枪，对准了他的躯干！ 开什么玩笑！！！ 事到如今，侯爵堂兄已经完全确定： 华生在左轮手枪的最远射程内，虽然做不到指哪打哪，但像他这样大面积的躯体，却是枪枪命中！ 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念及至此，侯爵堂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即便知道这两枪是华生的警告，他仍然是不管不顾地向前奔去。 雪地里，他拼尽全力，可年迈的身体终究是难以支撑，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华生眉头越皱越紧。 他实在想不出，侯爵堂兄究竟留了什么后手，打算如何逆转局势。 又或者说……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是个普通的世界，华生相当确定。 所以侯爵堂兄绝对不可能死而复生，更不可能让时间倒流。 他失血过多就是失血过多，在这荒无人烟的森林里，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 那么，到底是什么目的，竟然是让他不惜舍弃性命也要实现？ “还有四发子弹。”华生眼帘低垂。 他不是没有备弹，可如果换弹时侯爵堂兄突然发难，事情就会变得相当棘手。 他必须时时刻刻盯紧对方！ “等他进入有效射程，我得为他预留三发子弹。也就是说，这一枪之后，他如果还不打算离开，我便必须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华生握紧手中的韦伯利左轮手枪，面色淡然，目光决绝。 至今为止，他从未真正杀过任何人。 即便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迫于生计，和斯坦福合作时，他也只是将罪犯囚禁起来，藏在只有斯坦福能找到的地方。 那既是斯坦福需要功绩，他不能只留尸体，同样是华生不愿意弄脏了自己的手。 他心甘情愿帮助薇薇安掩盖罪孽，哪怕代价是背负无边罪孽，引起夏洛特的怀疑，可是这与亲手杀人，终究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然而…… “这是最理智的判断。” 华生比他想象中还要冷静，甚至没有生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鸣枪示警后，他仍然是右手拿着危险枪械向我冲来。为了保证自身安全，我只能在被迫无奈下开枪还击。” 他甚至已经在心中想好了辩解的理由。 可很快，华生便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阿什科姆家族在侯爵堂兄死后，便彻底覆灭了。 除了次女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活下来。 而次女显然是不可能追究他们的责任。 如此一来，他们只需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离开这里就够了。 即便日后真的有人发现侯爵堂兄的尸体，即便真的是有疯子般的侦探追查至此，次女也能轻而易举地解决一切。 毕竟，阿什科姆家族其他人都死了，活下来的她自然是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虽然身为女性，她注定是无法继承阿什科姆家族的全部，但是在合适的婚约者登门之前，她确实代表着整个阿什科姆家族。 侯爵堂兄越来越近了。 华生抬起枪口，目光淡漠。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迅速扣动扳机。 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华生大致摸清了对方的步伐，并且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他已经可以尝试更加精准的射击了。 比如…… 将射击目标从大面积的躯干调整至其他地方。 华生收敛思绪，注视着侯爵堂兄移动着的双腿。 食指用力，扣下扳机！ “砰！” 第三发子弹径直射向侯爵堂兄。 “噗嗤～” 子弹穿透血肉，失去推进的力量，嵌进了他的大腿里。 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渗。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华生冷声道。 他不能转身离开，把一个这样的危险存在留在身后。 他绝对不可能安心。 所以，必须把这个危险彻底抹除干净！ “约翰·h·华生！！！” 侯爵堂兄再次嘶吼出他的名字，可这一次，那声音里只剩惋惜与兴奋。 “你真的很优秀。不，在我见过的所有人里，你无疑是最出色的那个。阿什科姆家族这一代，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你！” “他们没有资格继承这个家族。” 华生眉头微皱。 这是什么情况？ 敌人怎么突然夸起自己来了？ 莫非侯爵堂兄经过连年战争，精神早已出了问题，只是从未被察觉？ 正当他困惑时，侯爵堂兄已经高高举起右手，将气枪的枪口对准他的额头，嘴里仍然是不曾停歇。 “你什么都好。可唯独，可偏偏你的姓氏不是阿什科姆！！！” “自寻死路！” 他动作的瞬间，华生便瞄准他的心肺，快速扣下扳机，连开两枪。 这个距离，气枪根本毫无作用。 侯爵堂兄绝不可能不知道。 他留的后手到底是什么？ 他的左手为何一直垂在身侧？ 他是受伤了吗？ 无数困惑在华生心头翻涌。 直到……他察觉到最重要的一点。 侯爵堂兄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侧的夏洛特身上。 华生还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身体却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他想要冲向夏洛特。 可他的身体此刻仍然在执行扣动扳机，射杀敌人的动作，身体还来不及转向。 就在他射击的瞬间，侯爵堂兄也举起了左手。 那是一把火药枪。 夏洛特完全暴露在射程之内。 子弹洞穿侯爵堂兄的胸膛。 可临死之前，他的食指已经扣下了扳机！ 子弹的速度，人类根本无法反应。 即便夏洛特意识到了危险，身体却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 她眼中的世界忽然放慢了。 唯独身体，仍然是僵在原地。 她想： 我……要死了吗？ 侦探，果然是份很危险的工作呢。 父亲，姐姐……华生，我果然还不是个合格的侦探吧？ 子弹已经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一股恐怖的巨力猛地从手臂传来，没有丝毫收敛。 夏洛特最后看见的，是华生满脸惊慌的脸。 她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模样。 下一刻， 子弹穿透华生的身体！ 血污炸开，如喷泉般向四周涌出。 恐怖的出血量瞬间浸透了白雪，将那一片洁白染成触目惊心的血红。 167：细若游丝的声音 恐怖的力道在触及夏洛特手臂的瞬间，便以她纤细的臂膀为起点向全身扩散。 那痛楚远超常人想象，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撕裂！ “咳～！” 夏洛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高速行驶的火车狠狠撞上，五脏六腑都在震颤不止。 口腔微微鼓起，随即，她不受控制地喷出一口鲜血。 与此同时，夏洛特娇小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向后倒飞出去。 她重重摔在远处的雪地上，天旋地转，身体动弹不得。 这便是华生丝毫不加以收敛，甚至是几乎超越了人类肉体极限的恐怖力道！ 片刻后，夏洛特意识终于是清醒了些，眼前的世界不再晃个不停。 大脑也重新夺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能够稳稳地站在这片雪地上面。 但大脑清醒，也并非是没有代价。 原本并不明显的手臂竟然是传来阵阵剧痛，只怕是其中骨骼断裂粉碎。 可是…… 夏洛特此刻全然顾不得这些。 即便这剧痛足以使人哀嚎不断，她也仿佛没有丝毫察觉，脑海中仅仅剩下了一张脸。 正是华生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原来华生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真是稀奇。 如果是在往日时光，她定然是会拿这件事情调侃几句。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 夏洛特心中没有丝毫这样的心思，思绪混乱，毫无逻辑。 她只关心一个问题。 华生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黑火药弹穿透力弱。 如果华生身上携带着什么坚硬的东西，或许真能挡住那颗低速左轮弹。 可她骗不了自己。 身体传来的剧痛，倒飞出去时瞥见的那一幕——子弹分明是已经穿透了华生的身体，红色液体如喷泉般止不住地向外喷涌而出。 那是夏洛特亲眼所见。 是既定的事实。 无法更改，不可置疑。 但如果……华生身上带的东西实际上起到了缓冲作用，子弹虽然是穿透了他的身体却没有造成太重伤势呢？ 如果，那些红色液体……仅仅是别的东西呢？ 夏洛特脑海中嗡鸣声不断。 她已经无法进行冷静的分析了，她只能向她曾经嗤之以鼻的上帝诚恳祈愿：“我敬仰的主，我为我曾经对您的无礼诚恳道歉。您虔诚的信徒，恳求您……跪请您……” “救救他吧。” “救救那个名为约翰·h·华生的男人。” 不知不觉间，晶莹泪珠在夏洛特眼眶中打转，随时都有可能滴落下来，她眼中的世界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就连远处的华生同样如此。 他那躺在原地之中，原本就不怎么显眼的身影，此时此刻更是和那满地的红色液体混杂在一起。 仿佛，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就连血肉都已经彻底消融，化成了雪地上面的那滩红色液体。 夏洛特慌忙抬起尚且还算完好的那条手臂，擦拭掉眼眶中流转着的泪水，强忍着自己心中的情绪，再也不让这泪水模糊她眼中的世界。 随后，她目光微转，望向了正朝着华生尽快赶过去的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 紧接着，自咽喉深处，夏洛特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锐悲鸣声。 “迈克罗夫塔！！！” 她的声音嘶哑，其中满是恳求与悲伤。 “我的姐姐……请你……求求你，帮我看看华生怎么样了……” 夏洛特本来就因为身高问题，在雪地里面行动迟缓，总是在那些存在高低差的地方，不慎跌倒，给华生添麻烦。 现如今，她又被华生那几乎要超越人体极限的力量震伤了五脏六腑，行动起来更加不便。 想要尽快赶到华生的身边，对于现在的夏洛特而言，简直是痴人说梦！ 更别提，她的一条手臂已经骨折开裂，照顾起来自己都无比困难，更别提是去检查华生现在的状况如何了。 夏洛特……现在无能为力。 她什么也做不到。 她只会被华生保护，甚至于导致他处于现在这种生死未卜的危险处境之中。 是她，太过无能！ 她根本称不上侦探，她只不过是一直沉浸于侦探游戏，被大家宠溺着，根本就没有真正长大成人的小孩子罢了！！！ 与此同时。 迈克罗夫塔已经快步赶到华生身边。 她心中同样无比焦急，以往那直接从骨子里面散发出来的慵懒气息在此刻竟然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华生死了，夏洛特该怎么办？ 这是不得不考虑的事情。 即便，迈克罗夫塔抛开妹妹的问题，她也不愿看见华生这样的人死去。 起初，她对于华生几乎没有任何了解，可是在最近这段时日里面相处下来，她心中也是对华生隐隐间多了几分欣赏。 在这个令人厌恶的，充满丑恶的世界里，她实在不愿意看到华生就这样草率地失去生命。 “这么多血……” 迈克罗夫塔眉头紧锁。 从出血量来看，华生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甚至是再直白些说，华生已经没救了。 雪地上那些红色液体，无论颜色，气味还是粘稠度，都和真正的血液毫无区别！ 可…… 正因如此，迈克罗夫塔心中才隐隐生出一丝熟悉感。 她摇摇头。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检查伤势，展开救治。 “可恶！” 止血，清创，包扎。 以她手头的东西，根本就做不到这种事情。 连迈克罗夫塔也忍不住在心里面暗骂一声。 事情似乎到了最危险的关头。 华生为保护夏洛特，身受重伤。 夏洛特即便伤势不算太重。 可是如果华生真死了，她恐怕也难以轻易痊愈，甚至可能就此消沉下去，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 “还不能放弃！” 即便如此，迈克罗夫塔仍然是不打算放弃。 努力不一定会成功，但不努力就一定不会成功！！！ 她伸手，想要解开华生那被红色液体浸透的宽大衣物。 就在这时，一道细若游丝的声音从身下传来。 远远看去，华生的嘴唇似乎没有任何动静，可确实有细微的声音传入迈克罗夫塔耳中。 那声音极小，即便迈克罗夫塔离得这么近，也要凝神静气才能听见。 华生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远处的夏洛特听见。 168：这个秘密，你我皆知 “迈克罗夫塔……” 华生的声音细若游丝，却丝毫没有将死之人应有的虚弱无力。 迈克罗夫塔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雪地上这些触目惊心的红色液体，根本就不是血！！！ 尽管这滩红色液体从颜色，气味到粘稠度都与鲜血没有任何区别，可是他们本质上却是毫不相干的东西！ “圣尤菲米亚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话音落下，躺在雪地上，仰望星空的华生脸上浮现出一丝凄惨的笑意：“不管你知不知道，我都当你是知道了。” 从迈克罗夫塔之前的种种暗示来看，她显然是已经知晓了他在圣尤菲米亚庇护里面做的全部事情。 如果她真是《福尔摩斯探案集》里那个名为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男人…… 那么全部都说得通了。 即便，现在的她已经变成了身高五英尺七英寸的女人。 迈克罗夫塔表面上就职于帝国政府，看起来只不过是个勤恳低调，年薪不过四百五十英镑的普通职员。 但实际上，她是帝国政府的信息处理中枢，负责汇总海量情报并找出这些情报之间的隐秘关联。 由此，帝国便可以在任何时候都处于情报上面的绝对优势！ 再配合上帝国本身就强盛无比的国力，可谓是无往不胜！ 这种事情不仅听起来惊人，不像是人类能够做到的，而且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除了迈克罗夫塔，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人能做到这种事情，她是帝国不可或缺的存在！ 在某些时候，她的话甚至可以代表帝国政府的意思！！！ 但就目前而言，重点不在这里。 重点在于，迈克罗夫塔脑中掌握着帝国的全部情报，再加上她无人能及的推理能力。 即便是身处千里之外，只要她愿意，便能密切关注夏洛特的一举一动，知晓她身边发生的一切。 这大概就是迈克罗夫塔推理出华生在圣尤菲米亚里面做的那些事情的根本原因。 可即便如此，迈克罗夫塔来到夏洛特身边后，面对华生这个危险人物，不仅没有揭穿，反而是选择帮他隐瞒。 正因如此，华生才觉得，至少在此刻，她是值得信任的。 所以他才选择冒着暴露身份，甚至是有可能威胁薇薇安人身安全的风险，也要请求她的帮助。 “真是害我担心了好长时间。” 迈克罗夫塔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停下的双手又动了起来。 其实她只是在装模作样，根本就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 不过是迈克罗夫塔想要让夏洛特看见她现在正在努力抢救华生，让对方安心罢了。 就在此时，她余光瞥见夏洛特仍然是坚持不懈地向这边赶来。 迈克罗夫塔索性抬高声音，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悲痛：“夏洛特……华生说他不想让你过来了。他不想让你看见他这副凄惨模样。” “更何况……你身体上面的伤势即便不如华生，也颇为严重，你还是老老实实在那里待着吧。要是华生活下来了，你却因为伤势过重出了事，怎么办？” 她知道此刻的夏洛特什么都听不进去。 可唯独“约翰·h·华生”这个名字，能够让她清醒过来。 华生重伤垂死，只要扯上他的名义，夏洛特心里面再不情愿，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听从。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华生无奈叹气：“另外，能不能先关注一下我的伤势？” 华生觉得自己再不抢救，怕是真的要死了。 “伤在哪儿？”迈克罗夫塔问。 他那身宽大的衣物已经被全部染成血红色，一时间根本找不到伤口在什么地方。 “侧腹。”华生如实答道：“或许臀部更加适合作为受伤的地方，那样更加安全。只是当时来不及了。” 子弹速度太快，华生能够及时将夏洛特踢飞出去已经是极限了，根本来不及改变身体朝向。 迈克罗夫塔沉默片刻，轻声说：“这件事……多谢你了。” “如果没有你，夏洛特她现在已经……” 她简直不敢想那画面。 如果夏洛特真出了事情，她怕是要直接发狂，做出许多疯狂的事来！ 而以迈克罗夫塔在帝国的身份，如果是彻底丧失理智，牵连的无辜者绝对不在少数！！！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华生打断她：“现在，你只需要帮我处理伤口。” 迈克罗夫塔解开他宽大的衣物，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发出灵魂质问：“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应对突发状况的道具。”华生面无表情。 他的衣服宽大，内部空间充足，稍加利用便能塞下不少东西。 只是可惜，他穿越前时间是凌晨，刚刚穿好这身衣服，还没来得及将东西塞进衣服里面。 不过华生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至少他不是光着身子出现在这个时代，这就足够了。 况且，最初他在与斯坦福打交道时，这身衣服也派上了大用场。 “处理伤口的东西，在我左边胸口的小盒子里。” 迈克罗夫塔打开盒子，发现里面虽然只有一人份的量，种类却相当齐全。 手术刀，镊子，纱布以及其他的东西，全部都在里面。 她取出工具，满脸认真：“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处理伤口。你最好忍着点，别发出太大动静。要是被夏洛特发现端倪就麻烦了。” 华生沉默着。 他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那盒子里面什么都有，唯独缺了止痛的吗啡。 原因其实很简单。 吗啡有成瘾性。 不到万不得已，比如不用就会活活疼死，他是绝不会碰那东西的！ “我开始了。” 华生目光四处游移，分析着周围的情况，寻找可能藏在暗处的危险。 这并非他生性多疑，而是迈克罗夫塔处理伤口的手法实在是太过生硬粗暴，带来的疼痛远超预期。 迫不得已，华生只能依赖这种方式转移注意力。 可即便如此，思绪仍旧是时不时被剧痛打断。 偏偏他还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该死的迈克罗夫塔！！！ 华生在心底最深处放声呐喊。 169：二人密谋 “失败了。” 侯爵堂兄躺在雪地里。 他看得相当清楚。 自己射出的子弹根本就没有命中夏洛特，脑海中构想的计划自然也就随之落空。 按照他的设想，华生将他射杀，而他则带走夏洛特的性命。 他看得出来，那个叫做“约翰·h·华生”的男人和夏洛特走得很近。 倒不如说，这两人之间从未掩饰过彼此的关系。 他之所以要枪杀夏洛特，为的正是斩断华生与福尔摩斯家族之间的纽带，同时也斩断次女与福尔摩斯家族的联系！！！ 最初，次女依附于华生。 后来，次女依附于夏洛特。 无论如何，在侯爵堂兄眼中，这都是绝不容许发生的事！ 原因很简单。 他已经必死无疑。 他死后，依薇·阿什科姆将成为家族仅存的血脉。 毫不客气地说，她就是阿什科姆家族的象征。 可…… 她偏偏与夏洛特走得太近。 夏洛特是福尔摩斯家族的子嗣。 面对次女时，这种大家族会施以怎样的“保护”？ 是耐心地为她挑选一个配得上阿什科姆家族的丈夫？ 还是由福尔摩斯家族直接继承阿什科姆的一切，让次女从此摆脱家族的束缚，按照她自己的意愿活下去？ 侯爵堂兄不敢赌。 所以他要枪杀夏洛特。 杀了她，次女便失去了与福尔摩斯家族的直接联系。 华生也同样如此。 最好的结局，是能力出众的华生成为次女的丈夫，继承阿什科姆家族，并且将其发扬光大。 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次女寻找到一个能力平庸的夫家，让家族慢慢蛰伏，等待时机，再重振家族荣光。 可是无论如何，这些如今都成了不切实际的空谈。 他已经彻底失败了。 “心肺两枪，最后一枪本来应该瞄准我的脑袋……可他却是硬生生收住了身体的动作，去救福尔摩斯家的小姐？” “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侯爵堂兄的笑容里满是无力。 他活了数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 他的手指在雪地上艰难摸索，终于找到了那把夺走他儿子性命的.25口径气枪，缓缓将枪口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他早就想好了。 如果计划失败，他该怎么做。 我为家族奉献了一切，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 侯爵堂兄自嘲般笑了笑。 “我们的家族……终究还是没落了。” 话音落下，他虚弱的食指随即扣动了扳机。 “噗～” 寂静夜幕中，这声轻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华生鼻尖微微耸动。 从刚才的观察判断，侯爵堂兄毫无疑问是自杀了。 虽然其中有他逼迫的因素，但就结果而言，对方确实是亲手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竟然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开枪时，华生身上属于罪孽的腐臭便开始变化。 变得愈发浓重。 如果最终由他亲手了结侯爵堂兄，他身上所背负着的罪孽毫无疑问会暴涨许多。 从这个角度看，这确实是意外之喜。 但这声枪响仅仅是吸引了迈克罗夫塔片刻的目光。 此刻，她清理华生伤口的工作已经进入最后阶段，马上就要结束。 正因如此，她才稍稍放松了心神，与华生轻声闲聊起来。 “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迈克罗夫塔低声问：“只是侧腹中弹而已，至于用这么多血袋吗？” “这东西模仿得确实几近相同，可一旦经过化学检测，还是会露出破绽。只是夏洛特从来不曾真正怀疑过你罢了。” “现在的你，是仗着她的信任，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了？难道连被她发现真相的风险都不在乎了吗？” 正是因为用了这么多血袋，华生此刻才不得不装出重伤垂危的模样。 否则，一旦夏洛特察觉端倪，发现雪地上那些与鲜血无异的红色液体根本不是血…… 她定然会联想到圣尤菲米亚案中那个身手诡异，伤势轻微，出血量却异常夸张的老人！！！ “这是意料之外的状况……”华生沉默片刻。 事实上，他已经尽力扭转身体。 实际伤势可能比夏洛特还轻得多，最大的风险不过是因为细菌感染带来的死亡可能。 而夏洛特的伤，只需要安心静养就可以了，不存在死亡风险。 “你……”迈克罗夫塔像是忽然猜到了什么，看向华生的眼神当即变得不善起来：“该不会是故意用这种手段，来俘获夏洛特单纯善良的心吧？” 本身就和夏洛特朝夕相处，能力出众，样貌英俊的华生，如今更是为了救她重伤垂危。 等到夏洛特得知他平安无事，心中的担忧消散大多数后，接下来喷涌而出的，恐怕就是极其强烈的爱意了。 倘若…… 华生“伤势”彻底恢复，迈克罗夫塔简直是不敢想象，现在就已经同床共枕的两个人到底会做出来什么样的事情！ “你绝对不可以对夏洛特出手！”她咬牙切齿，情绪激动：“她是我重要的妹妹，现在才刚刚满十八岁啊！” 一旦问题涉及到夏洛特，迈克罗夫塔便极其容易失去理智。 “怎么可能？”华生无奈地解释：“你应当知道我不是这种人。” “不。”迈克罗夫塔面无表情：“我觉得你就是这种人。” 华生无语，但还是开口解释。 “为了方便使用，我把那些血袋的包装做得很薄，里面的血液又多到把袋子撑得鼓鼓的。” “所以？”迈克罗夫塔已经大概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嘴角有些抑制不住。 可现在她还不能笑。 “嗯。”华生如实回答。 “由于情况紧急，为了救夏洛特，我没控制好力道，动作幅度太大，身上大部分血袋都炸开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侯爵堂兄提前开枪，华生反应也需要时间，夏洛特在倒飞出去时就会看到极其诡异的一幕。 明明子弹还没有穿透华生的身体，他身上就已经如喷泉般涌出鲜血。 更何况，几发子弹就能造成这么夸张的伤势？ 虽然理论上确实存在这种可能，但……也仅仅是存在于理论上而已。 其中实在是存在太多奇怪之处，只是现在的夏洛特，思绪混乱，根本就想不到这种关键而已。 “那么，你打算怎么蒙混过关？”迈克罗夫塔问。 “迈克罗夫塔，”华生望着她，认真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170：华生昏迷不醒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迈克罗夫塔急不可耐地追问。 夏洛特的伤势虽然并没有感染风险，不至于致命，却仍然是需要尽快处理。 倘若留下来什么后遗症，那么她尽管明知那是错误的，却仍然是有可能会在心里面对华生颇有微词。 这并不是正确的做法。 但是事情涉及到夏洛特，迈克罗夫塔便会失去理智，无法正确客观的看待问题。 就譬如于现在。 虽然，迈克罗夫塔明明知道她绝对不应该这么做，却仍然是忍不住地在内心发出质问。 为什么要采用如此这般粗暴的手段？ 哪怕，她早就已经想到了答案。 华生清楚地知道，那两颗命中心肺的子弹，只是让侯爵堂兄重伤濒死，并非是真正夺去他的性命。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下手中的左轮手枪，哪怕里面仅仅剩最后一发子弹。 而双手受到限制的状况之下，实在是难以发挥作用，甚至有可能致使夏洛特陷入到更加危险的处境之中。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侯爵堂兄仅仅生处于濒死状态而已，手里面拿着火药枪的他仍然是存在着巨大威胁。 因此，将夏洛特带出火药枪的有效射程，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从这个角度看，华生的抉择毫无疑问是最为冷静正确的。 可是…… 在这边危险处境之下，即便是向来冷静的华生，也难免是失去了部分理智。 出于对夏洛特安危的考虑，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毫不收敛地爆发出超越肉体极限的力量。 最终，才造成了眼下这种复杂的局面。 尽管夏洛特的命是华生冒着生命危险救下的，可她身上那些严重的伤势，也确确实实是华生亲手造成的。 这件事情说出来……实在是不知道该让其他人作何评价是好。 迈克罗夫塔神情微妙，肢体动作细微。 注意到这些的华生大致能够猜测出来她心里面到底是多么复杂的思绪。 可是他也就仅仅止步于此了。 想要猜透自己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事情都再困难不过，更别提是去窥探其他人心中的秘密了。 即便是根据经验，花费大量时间，详细揣摩，仍然是不能完全确保准确度。 更何况…… 华生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玩这种事情了。 他现在只是期盼着。 欺骗着刚刚看清楚他内心深处想法，发觉到他其实对夏洛特可能，或许是抱有那么些许微弱好感的自己…… 能够继续留在夏洛特的身边。 期盼着夏洛特不要发现真相，更不要因为他在惊慌失措下做出来的蠢事，而受到了不可恢复的损伤。 “迈克罗夫塔。” 华生眼帘低垂，最终是缓缓闭合。 眼前昏暗一片。 但更准确来说，是模模糊糊间能够感觉到事物的存在，但是甚至连黑暗都看不见，是什么也不曾存在的诡异状态。 倘若长期处于这种境地之下，心中积攒着的负面情绪简直可以说是可想而知。 但好在，华生并不需要忍耐太久，他相信迈克罗夫塔的能力。 等到她收敛发散思绪，目光重新落到自己的身上，确认她不会遗漏接下来的沟通对话后，华生这才松了一口气。 “实际上，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华生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们的主要目的就是成功欺骗夏洛特，将这件事情的真相隐瞒下来。” “进而，隐瞒住我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做的那些事情。” 做事向来充满规划的华生，为什么现在这种紧要关头，反倒是没有任何计划了呢？ 原因其实很简单。 华生目的是成功欺骗夏洛特。 因此，他制作计划的前提，是对夏洛特接下来可能做出的举动进行提前猜测预判。 并且，这些猜测必须全部正确。 否则，华生哪怕是制作出来再怎么样周密的计划也没有任何作用，甚至于还有可能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夏洛特本身，便是这个计划里面最为捉摸不透的存在，是无法掌握的变量。 正因如此，华生才要在这件事情上面求助于迈克罗夫塔。 不得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可是很少向他人求助的。 “嗯……” 沉吟片刻，迈克罗夫塔最终还是无奈地缓缓点头，算是答应下来了华生的请求。 她大概是明白了华生的意思。 “完全是挟恩图报啊。”尽管已经答应，但是她嘴里面仍然是止不住地嘟囔着：“真是给我找了件天大的麻烦事。” 华生只需要装晕就可以了，而她需要考虑的就有很多很多了。 哪怕仅仅是撑到华生“伤势”有所缓和，意识清醒过来的那天，便是极其困难的事情。 更别提，在那之后，还有许多其他的问题等待着迈克罗夫塔。 总而言之，这是性情慵懒的她最不愿意接触的麻烦事情。 以往这种时候，她都是将麻烦事情交给其他人，但是现在，华生除了她又能够向谁求助呢？ “真是拿你没办法呀。” 可是……谁让眼前这个男人偏偏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救她妹妹的命呢？ 即便是再怎么麻烦的事情也无所谓。 即便是因为欺骗夏洛特，心里面不可避免地感觉到无比愧疚同样无所谓。 迈克罗夫塔总是会选择帮助华生的。 无论一次，无论两次， 甚至是更多次，乃至于每一次， 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做出相同的选择。 迈克罗夫塔费劲地将华生拖拽到旁边更加干净的雪地上面。 现在他已经包扎过伤口了，继续待在血泊之中，只会让雪地上的红色液体将绷带浸染。 就在此时，寒风吹过，迈克罗夫塔衣袖鼓荡。 她望着全身上下通红的华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现在这样，华生根本会受凉，原本就受了枪伤的身体，定然是会变得愈发虚弱， 那么…… 现在该去什么地方给华生弄来能够保暖的东西呢？ 迈克罗夫塔目光微动，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侯爵堂兄身上。 想来……他应当会非常慷慨的帮助在寒风中受冻，可怜兮兮的华生吧？ 171：必须永远隐瞒的秘密 “请问……你能帮助我们吗？” 迈克罗夫塔轻声询问，手上动作却丝毫不见停止，速度飞快。 侯爵堂兄没有回答。 “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 迈克罗夫塔将他身上的衣物尽数剥下。 正所谓物尽其用。 侯爵堂兄现在已经是具冰冷的尸体，不再需要衣物来维持体面，也不再需要它们保暖。 所以迈克罗夫塔把侯爵堂兄的衣服扒下来，给华生用来保暖，再合适不过。 她虽然嘴上客气，动作却粗暴得很。 甚至扒完衣服之后连句谢谢都没说。 这也正常。 无论是谁，都不会对差点要杀死自己妹妹的可恶敌人以礼仪相待。 如果此时此刻，有旁人在场，见到迈克罗夫塔这般对逝去之人的无礼亵渎的举动，多半是会心中窝火。 但是……他们所能做到的，也仅仅是心底窝火罢了。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这件事情，就连侯爵堂兄本人都默认了，他们这些旁观者又有什么资格去指手画脚呢？ 迈克罗夫塔快步赶回华生身边，用衣物紧紧裹住他的身体，轻声呢喃：“我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你……可千万要平安无事。” 否则，夏洛特会相当伤心。 临走前，她最后看了华生一眼，目光复杂。 “下次别在身上塞这么多血袋了。不仅碍事，行动不便，甚至炸开了还会让你浑身湿透，容易受凉生病。” 华生没有说话。 这些问题他其实很早之前就已经考虑过了。 正是因为收到了夏洛特送的那把具有自动退壳功能的韦伯利左轮后，他才贴身准备了这么多血袋。 手里面拿着枪，华生制服敌人的手段便已经不再局限于格斗术。 像是动作幅度大，致使力量失控的情况可以说是大大减少。 而血袋对侦探这类常常身处险境的人而言，用途可谓相当广泛，毫无疑问，是利大于弊。 在这种情况下，谁又能料想到偏偏会发生那样的意外呢？ 迈克罗夫塔已经离开。 华生仍然是没有任何动作。 接下来几天，他都要伪装成重伤垂死的模样，必须尽快习惯这种不适。 既然他已经选择了相信迈克罗夫塔，那么接下来就不需要抱有任何无谓的担忧了。 华生只需要将骗过夏洛特的事全交给她就好。 她们姐妹相处时间更久，彼此之间更加了解。 由迈克罗夫塔欺骗夏洛特，想来会更加简单。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装死这件事做到最好，配合迈克罗夫塔罢了。 与此同时，迈克罗夫塔急匆匆地朝夏洛特赶去。 步伐之快，甚至是将她弄得浑身狼藉，丝毫也看不出贵族小姐的优雅姿态。 这是在迈克罗夫塔照顾华生时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华生怎样都好！ 她只是对华生稍有欣赏，更多是看在夏洛特的面子上才出手相助。 区区华生，怎么能和她可爱的妹妹相提并论？ 不……这两者，从一开始就没有可比性！ 这世上任何事物，都不及夏洛特的千万分之一重要！！！ “夏洛特？夏洛特？” 她轻声呼唤。 倚靠在树下的夏洛特缓缓睁眼，目光茫然。 自从听从迈克罗夫塔转达的“华生的安排”后，她便一直静静靠在这里休息。 睁开眼的瞬间，她便急不可耐地问：“华生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语气急切，满脸焦灼。 迈克罗夫塔很少见到夏洛特这般模样。 也许……是因为她亲近的人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受伤的那个人叫“约翰·h·华生”。 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面竟然是生出些许异样情绪。 迈克罗夫塔或许是在嫉妒华生。 那一刻，她脑海中甚至是闪过一个念头： 把真相全告诉夏洛特，告诉她，华生其实根本没事。 可这念头转瞬即逝。 这点程度，还不至于让她被夏洛特的可爱蛊惑到失去理智。 迈克罗夫塔摇摇头，语气低沉：“华生随身带了急救用品，我已经给他做过基本处理了。” “眼下，你的伤也要先处理一下，然后我们再尽快离开这里，去找专业医生。” “我没什么大碍。”夏洛特固执地摇头：“我们直接走吧。华生流了那么多血，恐怕……是伤到要害了，必须尽快救治！” “这是华生的意思。”迈克罗夫塔无奈，只好搬出杀手锏。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所以特意让我转告你：与其让他愧疚地度过余生，不如让他直接死在这里。” 夏洛特嘴唇微张，想要反驳什么，最终只低声说了句：“那请你快些……姐姐。” 她不是没有怀疑。 只是这话……确实像华生会说的。 迈克罗夫塔蹲下来。 夏洛特的状况其实没那么严重。 五脏六腑只是轻微震荡，没有伤及根本，倒是胳膊骨折更加棘手。 若不及时处理，这条胳膊怕是要废了。 她轻轻托住夏洛特的手臂，心疼不已，却也知道正事要紧。 迈克罗夫塔没有碰骨折处，而是从手腕处托起，尽量减轻疼痛。 “能动手指吗？”她轻声问。 夏洛特试着弯了弯手指。 虽然有些勉强，但确实能动。 至少神经没断。 迈克罗夫塔让夏洛特靠回树上，自己去找了根合适的木头，用夏洛特腰间的细剑削成形，刮掉毛刺，又从裙角撕下一根长布条。 “可能会有点不舒服。” 她把布条垫在木条内侧，轻轻放在夏洛特手臂两侧，开始缠绕。 一圈一圈，从手腕往肘部，松紧刚好。 夏洛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华生承受了更大的痛苦都没有哀嚎，她怎么能给华生丢脸呢？ 迈克罗夫塔打结时手很稳。 她把三角巾折好，兜住夏洛特的前臂，挂在脖子上，让手臂处于放松的位置。 “好了。”她站起身。 这已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现在，是时候离开了。 次女已经走到华生身边。 迈克罗夫塔虽然心有不甘，却还是开口喊道：“依薇，你来扶夏洛特。华生我来背。” 表面上，是因为华生更重，由力气更大的她来背比较合适。 实际上，却是因为华生根本就未曾身受重伤！ 让次女背他，万一露出破绽，她至今为止，付诸的那些努力，就全部化为泡影。 甚至…… 迈克罗夫塔双手紧紧抱住脑袋。 她仿佛已经看见夏洛特满脸失望，站在她对立面的场景。 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呀。 她和华生的秘密，必须永远地隐瞒下去！！！ 172：自医院出逃的夏洛特！ “夏洛特现在不在这里。” 华生听见身侧传来迈克罗夫塔的声音，但是他仍然是没有动弹。 模仿声音这种事情再简单不过，根本不能用来确认一个人的身份。 如果迈克罗夫塔与他想法一致，此刻便不该催促他睁眼，而是该将眼下情况轻声告诉他。 事实也正是如此。 “我们现在已经到了肯特郡。但是你伤得重，在你完全康复之前，我们不会乘东方列车回雾都。” 尽管事实并非如此，但是夏洛特就在身侧，自然是只能这样做。 “这里是福尔摩斯家在肯特郡的一处房产。平时基本没人来，没有仆役，你不用担心暴露。” 迈克罗夫塔最后告知了一个关键信息。 “桌上有水和食物。夏洛特现在还在医院，我和她回来前会提醒你。但出于隐蔽考虑，你还是尽快解决生理需要。” 为了防止秘密泄露，迈克罗夫塔特意将华生安排在离夏洛特最远的诊疗室检查。 医生最终给出的结果是：华生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恢复力同样如此。 所以，华生侧腹这点小伤，经过简单清理，只需要多加修养，就足以迅速痊愈。 夏洛特那边则要重视得多。 医生们即便是不清楚福尔摩斯家的权势，也能看见迈克罗夫塔刻意显露出来的财富，工作起来格外卖力。 最终，迈克罗夫塔带着华生回到了这座宅邸，而夏洛特则是被强制留在医院，由医生悉心照料。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推门声，迈克罗夫塔离开了。 “她会是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吗？” “她真的离开了吗？” 华生双眼紧闭，思绪翻涌。 他在犹豫，此刻是否该睁开眼睛。 本来按照他的计划，接下来一整天他都不会睁眼进食，甚至就连生理需求也会凭借意志力，强行忍住。 反正只要不吃不喝，在最初的一至两天内，控制生理需求这种事情完全可以凭借意志力完成。 等到第三天，华生身体里面便会彻底空空如也，根本就不需要刻意加以控制。 当然，不吃不喝，并且强行抑制人体正常生理需求，这种事情显然是对身体有着不小损伤。 因此，华生只打算“重伤昏迷”一天时间而已。 “还是算了。” 华生最终还是放弃了。 昏迷状态下，他对身体的控制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有所减弱，但是在他的刻意控制下，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那么，华生就只能从其他地方来证明，他确实是昏迷不醒了。 至于生理需求，想来迈克罗夫塔自然是找到合适的理由向夏洛特解释。 “噔～” “噔～” “噔～”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瞬间让颇为还没有彻底做出决定的华生下定决心。 紧接着，那脚步声停下，停在华生的身边。 “华生……” 从声音判断，此刻在他身边的，毫无疑问是夏洛特本人。 “怎么可能？！”华生尽量维持着面部自然，但是心里面已经开始疯狂叫骂。 “该死的迈克罗夫塔，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夏洛特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如果他真的按照迈克罗夫塔所说，起身进食，那么此刻他早就被夏洛特给发现了！！！ 即便华生不可能听不见这脚步声，但是夏洛特也会瞬间察觉端倪，进而推断出他其实从未昏迷！ “你可以答应我，快点醒来吗？” 夏洛特的声音悲切，隐隐带着哭腔。 她虔诚地许下愿望。 不是向上帝，也不是向神话中的神明，而是向华生。 希望在她眼中无所不能的这个人，能听到她的请求。 华生沉默不语。 他现在确实可以睁开眼睛，满足夏洛特的愿望。 但那也意味着……他必须要坦白血袋的事。 他以前虽然也用过类似的小手段逗弄夏洛特，可那时仅仅是看起来像血，和现在的最终成品有天壤之别。 如果夏洛特得知，现如今他制作的血袋，除了化学手段检验外，已经与真血毫无差异， 那么…… 圣尤菲米亚案中，夏洛特产生的那些困惑怕是要重新涌上心头。 那一次，华生可是费了相当大功夫，甚至是不惜以自己的裸体作为代价，这才艰难地蒙混过关。 “果然……吗？” 华生没有任何动静。 眼见于此，夏洛特微微叹气。 不过她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种事情并没有任何实际作用，无非……就是求个心里安慰罢了。 夏洛特站起身，就注意到床头柜上面摆放的食物，喃喃自语：“这些是姐姐准备的？她大概也觉得华生会很快醒来吧。” “只不过……她现在应该很着急，毕竟我是偷偷从医院跑出来的。” “可是华生你不在我身边，我真的……好担心。如果姐姐知道了，她一定会原谅我的。” 说到这里，夏洛特就气愤不已。 她不过是手臂骨折，怎么能和华生那么重的伤相提并论？ 可是偏偏所有医生都围着她转，华生却是在经过检查过后，被满脸落寞的迈克罗夫塔带着，坐马车回到了这座宅邸中。 那些可恶的医生，难不成是觉得华生没救了，所以才不愿意留他在医院里面休养吗？ 世上再也没有会比他们更蠢的人了！ 这是夏洛特发自内心的想法。 华生是绝对不会死的！ 他一定会安然无恙地睁开眼睛，让那群庸医知道，他们的判断，到底是何等荒谬！！！ 虽然不知道夏洛特在想些什么，但是隐隐之间，华生仍然是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 随着事态就这样继续发展下去，他接下来到底会面对什么？ 只是…… 对于现在的华生而言，他什么都不做到，甚至就连睁开眼睛，偷偷观察也不行。 以夏洛特敏锐的感官，会瞬间发现端倪，从而发现这视线的来源正是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华生！ 眼下，华生只能寄希望于迈克罗夫塔能尽快发现夏洛特已经离开了医院，赶回来帮他解围。 在那之前，他便只能耐心等待，小心翼翼地躺在床上了。 173：夏洛特坦明真心（6100） “不过……夏洛特真的没事吗？” 华生的思绪飘散，很快便落在夏洛特受伤的那只手上。 那是他亲手造成的伤势。 而夏洛特又是因为担心他，所以才偷偷从医院跑出来…… 这般极致的温柔，即便是再怎么冷漠无情的人，也难免被融化内心的冰冷，为之动容吧？ 更何况，华生虽然表面总是冷静理智，信誓旦旦说着无情的话，实际上却一直在强行压抑着内心的情感。 平日里倒也相安无事，可一旦遇到重大变故，他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猛地爆发，事情便会失控。 譬如圣尤菲米亚案。 华生本来应该对薇薇安杀人的真相选择视而不见。 可是他却偏偏走上最危险的道路，选择身负罪孽，隐瞒真相。 再譬如，察觉到夏洛特遇险的那一刻，他失去所有理智，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拼尽全力去救她。 念及至此，华生的眼眸微微颤动。 夏洛特很快察觉到，惊喜地低声呼唤起来：“华生？你醒了吗？” 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华生气息微弱，颤动的眼眸只能证明他的大脑尚且还没有停止运转。 也就是说，他还活着。 最终，在夏洛特祈盼的目光中，华生仅仅是发出一声轻微呢喃，便再没有了动作。 “夏洛特……平安无事……” 那呢喃断断续续，轻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不是夏洛特感官敏锐，又离得近，根本不可能听清！ 华生这么做，目的很简单。 根据迈克罗夫塔先前的表现，至少在这段时间里面，他的话语对夏洛特有着超乎想象的影响力。 他想借此让夏洛特乖乖回医院，好好照顾自己。 可是事与愿违。 或许是华生有些用力过猛了。 他丝毫也没有考虑到，夏洛特实际上是活生生的人，有着她自己的想法。 即便华生的话语分量很重，也仍旧是无法完全抹除她自己的想法意愿。 “哎？” 夏洛特微微愣住，仿佛难以置信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 “夏洛特……平安无事？” 她轻声重复道。 这句话虽然并不完整，但无论是谁，都能听出来这句话的其中含义。 “笨蛋！” “大笨蛋！！！” 原本稍稍平复，又或者是被压抑在内心最深处的情感，在她现在与华生独处时再次失控！ 夏洛特眼角泪光闪烁，哭得泣不成声，大声埋怨： “世上再也没有比华生更笨的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救我？” “明明只需要让我去死就好了……” 她枪法寻常，甚至可以说差劲，又不精通医术，推理能力更是远远不如华生。 这样的她，根本就不值得华生舍命相救！！！ “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想着我？华生明明可以更自私一些的……为什么偏要像现在这样？” 可是…… 自私自利，对他人身处危难，冷眼旁观的人，真的还是她所认识的“约翰·h·华生”吗？ 夏洛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呢喃自语：“华生，快醒过来吧。为了我，也为了……你。” 华生从来不顾自身安危，却唯独对夏洛特无比在意。 而夏洛特，同样如此。 如果华生醒不过来，她便永远无法真正“平安无事”，她内心将会留下不可治愈的巨大创伤。 所以，即便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华生也必须醒来，重新站在她身边！！！ 夏洛特静静地坐在华生身侧。 她已经打定主意。 在华生醒来之前，绝不离开这里半步！ 这……远远算不上赎罪。 她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正是因为她的无能，华生才需要保护她，才会受到这么严重的伤，甚至是直到现在都还在昏迷不醒。 这些……全部都是她的错！ 就在此时，假装昏迷的华生忽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明明不知道这压力来自什么地方，但是他还是凭借着往日中与夏洛特的相处经验，瞬间联想到了最坏的情况。 因此，华生的内心不由得紧张起来。 如果被夏洛特发现，他实际上只不过是假装重伤昏迷…… 到了那个时候，到底会发生怎么样的事情？ 华生简直是不敢想象。 好在，他从最开始便只打算装作重伤昏迷的模样一天时间而已。 短短一天时间，夏洛特在心中充满担忧，自责的情绪之中，想来是应该难以发现问题所在，甚至是揭露他假装昏迷的真相。 如果等到华生一天后清醒过来，睁开眼睛，那么到时候迈克罗夫塔自然是会出手相助，编造出合适的理由，把夏洛特从这里支开，防止真相暴露。 “……” 忽然间，华生翻涌着的思绪停了下来，他一动不动，保持着沉默。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此时此刻，哪怕是华生闭着眼睛，也清楚地察觉到有道目光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的脸。 毫无疑问，那是夏洛特的目光。 “怎么办？” 华生心中难得地焦急起来。 难不成……是夏洛特发现了什么？ 事到如今，他其实已经不在乎血袋的事情会不会暴露了。 他只是单纯地恐惧，恐惧被夏洛特发现自己在假装重伤垂死。 就在华生胡思乱想的时候，夏洛特凝视着他干涩的嘴唇，看了很久。 她倒是没什么奇怪的心思，只是忍不住担心。 华生现在没办法自己吃饭喝水，本来就虚弱的身体，怎么可能会受得了呢？ 要知道，吃饭时间向来错乱的华生，为了尽快离开黑荒庄园，可是连晚餐都没来得及吃上哪怕一口。 现如今，他已经快有一天时间没有吃任何东西了，他的身体怎么可能会受得了？！ “可是……华生现在也没办法自己吃饭，到底该怎么办呢？” 夏洛特颇为发愁，幽幽叹了口气。 她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更不知道该怎么照顾身受重伤的病人。 她似乎完全不觉得平日为华生准备饭菜算是照顾。 在她看来，那仅仅是额外准备一人份的食物而已，实在是算不上麻烦的事情。 既然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事，那么自然是称不上照顾。 “唔……” 夏洛特沉思许久，眉头紧锁，试图从脑海中储存的诸多信息里找到答案。 “对了！” 她忽然惊呼出声。 她终于想起来了。 想起来这种时候该怎么做了。 「liquidnourishment」，译为「液体营养」。 发高烧，吞咽困难，或者是刚刚动过手术的患者，医生往往会在医嘱上写下这个词。 “尤莉娅……我的朋友，谢谢你。” 夏洛特发自内心地发出感谢。 在赶往黑荒庄园，参与这场阿什科姆家族特意准备的宴会之前。 意识到自身和华生差距，同时对尸检工作束手无策的夏洛特，为了提升自己，特意跟在尤莉娅的身侧学习医术。 只是可惜，医学知识繁琐复杂，短短几天之内，想要学习出来东西，实在是痴人说梦！ 即便是知晓夏洛特天资不凡，但是考虑到这个问题，尤莉娅并没有着急展开教学。 她首先是着重讲了讲，假如夏洛特遇到某些特殊状况的时候，该怎么去做应急处理。 以及，尤莉娅告诉夏洛特那些常规的检查手段。 恰巧，如何照顾昏迷重伤病人的知识，就在其中！！！ “唔……” 夏洛特转头，看向床头柜上面摆放着的那些干面包和水，眉头微皱，忍不住轻声责怪起来： “姐姐真是的……明明华生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结果仅仅是给他准备这些没有营养的东西。” 明明无论是她，亦或者是迈克罗夫塔，根本就不可能会缺钱！ 但是在资金这般充裕的情况之下，迈克罗夫塔仍然是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准备了这样没有营养的食物！ 夏洛特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发现了。 姐姐迈克罗夫塔有时候对待华生的态度相当恶劣，明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差劲到那种地步。 实在是令人费解。 夏洛特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而是径直离开了房间。 这似乎是违背了她刚刚才在心里面做出的决定。 难道是夏洛特忘记了吗？ 自然没有。 她继续待在这里，说得好听些，是给予华生陪伴，但是说得难听点，她待在这里，对华生起不到任何帮助，仅仅是自我满足罢了。 相较于被困于自己做出的决定，永远沉浸于虚假的自我满足中，夏洛特宁愿朝夕令改，也要做些有用的事情，去帮助华生。 只要能够让华生安全地清醒过来，那么无论是怎么样的事情，夏洛特都会毫不犹豫去做！！！ 直到此时，华生才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竟然是会选择参与进圣尤菲米亚庇护所的事情中去，否则此时此刻，他何必又要因为这种事情而假装重伤昏迷，甚至是为此担惊受怕呢？ 最重要的是，这甚至是让夏洛特产生了诸多不必要的悲伤。 明明华生最不愿意见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是…… 倘若让他回到过去，再次亲眼目睹密室中的惨状，想来是会毫不犹豫地做出与之相同的事情出来。 华生不再思绪乱想。 放空心神，尽力抑制着身体一切不自然的举动，静静等待着时间流逝。 与此同时，夏洛特已经将宅邸里面转了个遍。 她对于最后的结果简直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竟然是什么都没有！！！” 不要说是仆役，甚至就连准备饭菜的工具都没有，这里完全就是个空壳！ 或许是福尔摩斯家族在购买这处房产时，单纯是钱多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是他们本身是并不打算住进来这座宅邸中哪怕一次的。 可是这种想法，给现在的夏洛特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唔……”夏洛特颇为苦恼地转来转去：“怎么办？” 她身上从来不会携带现金，向来都是采用支票支付的方式。 可是在肯特郡西部，森林密布的威尔德地区，根本就没有大银行特意设立在这里！ 也就是说，即便是夏洛特想要去到银行里面，将支票兑换成现金，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除非是她愿意抛弃身受重伤的华生，孤身一人前往有帝国大银行设立的大城镇中，将支票兑换成现金才有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但是…… 将华生独自留在这里？ 任由他无人照看？ 夏洛特仅仅是想到这点，便瞬间否决了这个想法。 “果然呢……”夏洛特颇为沮丧地想道：“连这种小事我都做不好，又怎么可能会成为合格的侦探呢？我只不过是任性地给华生他们添麻烦而已。” 至于说……想要直接将支票当成现金花出去？ 夏洛特更是从来就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 只要是脑子正常的人，就绝对不会提出这样的可能性。 夏洛特想要购买的不过是几先令的东西而已，然而她却是在付钱的时候拿出来上百英镑的支票…… 先不提商贩们会不会相信这张支票的真实性，即便是他们真的相信了，他们也根本无法找出应该交还给夏洛特的钱。 即便是夏洛特直接将支票送出去，也不会有任何人有胆子收下。 上面的金额实在是太大了！ 太过有钱，以至于钱在这种时候根本就花不出去！ 听起来似乎颇为荒谬，简直就像是小说里面的故事映照进现实之中。 “唉～”夏洛特微微叹息：“可恶的迈克罗夫塔，她身上绝对带着现金，可是却偏偏给华生准备这些东西！” 迫于无奈，夏洛特只好转身回到华生身处的那间屋子里面。 她活动着尚且完好无损的右手手臂，思索着该怎么样为华生准备能够让他吞咽进去的面包糊。 最终，夏洛特找到了华生随身携带的盒子。 盒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但是她看也不看，直接就将这些东西给全部倒了出来。 “这是华生用来放置医疗用品的盒子，应该是最为干净的吧？”夏洛特有些不太确定。 但是现在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偌大宅邸之中，她甚至找不到能够当做容器的东西出来！！！ 将水壶里面的东西倒进盒子里面后，夏洛特又费劲地将面包掰成小块小块，随后将它们全部给扔了进去。 接下来只需要重复性地搅拌即可。 等到泡在水中的面包，彻底泡软并且被搅碎之后，就可以当做是液体营养喂给华生了。 这是个漫长地过程，但是夏洛特不敢有丝毫懈怠。 本来应该加上牛奶鸡蛋之类的才更加合适，但是现在条件有限，她也只能注意着让华生的这份食物不要再被灰尘污染了。 良久，夏洛特看着最终的成果，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但是她并没有着急，而是将两只枕头垫在华生头部下方的位置。 这样的姿势，喂食起来毫无疑问会更加方便。 夏洛特心思细腻。 她首先是给华生喂了少量的水，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之后，这才多次少量的将面包糊一点点喂给华生。 这个过程相当缓慢。 夏洛特和华生两个人都相当紧张，生怕出现什么差错。 虽然他们是出于不同的理由，但是至少此刻，他们的目的是完全一致的。 “呼～” 夏洛特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将盒子放到桌子上面。 用一只手喂食，同时还要注意着会不会呛到华生，可以说是相当麻烦。 但是好在，她有惊无险地成功了！ “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夏洛特用食指指尖拭去华生唇角的水渍，轻声自语：“华生……请你尽快好起来吧。” “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我总是觉得，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很久了。也许这只是我的错觉。可是……” 夏洛特凝视着那张脸，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我已经完全离不开你了。” 她把心中积蓄许久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平日里，她根本没有勇气开口。 可是现在，华生重伤昏迷，生死未卜，未来又充满诸多不确定性。 这些全部累积在一起，让她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般难受痛苦。 在这种情况下，夏洛特终于是把真心话尽数倾吐。 “你明明是那么优秀，却是不知为什么，主动提出做我的助手……如果是为了钱，那么你绝对有更多的途径。” “虽然相较于助手的身份，华生你更像是我的老师，我的朋友。但是……我很开心，能遇见你。” 夏洛特顿了顿，忍不住自我埋怨起来。 “只是……如果当初我拒绝了你，是不是就不会发生现在的事了？甚至于，我根本就不需要助手呢？” “遇见你之前，我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就连尤莉娅也渐渐离我远去。” “可你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我不再孤身一人，尤莉娅也渐渐回到了我的身边。” “只是……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你了。是你让我变得软弱了，华生。” 夏洛特说了很久，很久。 直到夜幕降临，繁星点点，甚至于迈克罗夫塔回到宅邸，她还没有说完。 可是夏洛特已经顾不得其他的事情。 此时此刻，她只是想要把积压许久的心里话给说出来而已。 华生绝对会醒过来，夏洛特毫无缘由地坚信着。 正因如此，她才害怕自己以后依旧是因为胆小，羞涩这些无聊的理由，选择逃避，不敢开口。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就算是华生无法听见，也无所谓！ “我或许真的不是个合格的侦探，或许真的不适合这个职业。但请允许我任性一次。” 夏洛特娇小身影微微颤动，似乎是因为自己这卑劣无耻的行径而感觉到自我厌恶。 “为了能继续站在你身边，我会不断努力，不断学习，直到成为真正配得上这两个字的侦探！” 最初，夏洛特想要成为侦探的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探寻真相，伸张正义！ 这便是全部了。 可是到了现在，那个叫“约翰·h·华生”的男人，竟然是以不容拒绝的姿态，硬生生在她心里扎了根。 但偏偏……她又没有任何抗拒的意思，让她想要成为侦探的理由，又顺理成章地多了一个。 话音落下，夏洛特勉强撑起笑容，右手食指轻轻抹过温润的唇瓣，仿佛暗暗下定了什么决心。 夏洛特并不知道这种行为有一个羞于启齿的名字。 她只是觉得，以食指为媒介，让彼此的唇瓣在空气中无声地触碰。 这已经是此刻她能鼓起勇气做到的极限了。 至于其他那些更远的事情……她想，等到有一天，她能够以平等的姿态站在华生身边时，再犹豫不决地去想吧。 华生依旧沉默着。 可是他从夏洛特开口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无法放空心神。 她说的每一个字，华生其实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现在该怎么办呢？ 还要继续装作重伤昏迷吗？ 可是睁开眼睛，又不清楚具体过去了多久。 “夏洛特，” 就在华生犹豫不决的时候，始终没有动静的迈克罗夫塔倚靠着门框，充满疲惫地开口问道。 “你怎么一个人从医院偷偷跑出来了？害我去各个地方找你，现在已经彻底天黑了！” 迈克罗夫塔的声音传入耳中。 “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了？”华生想：“那我现在是不是该醒了？” 身体先于思绪，更快做出了决定。 华生缓缓睁开眼睛，茫然无措地望着眼前的夏洛特：“夏洛特？你……为什么在哭？” “哎？”夏洛特有些不知所措：“原来……我在哭吗？” 她用衣袖轻轻擦拭掉眼角的泪水。 可下一刻，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白嫩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华生！你醒过来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听见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了吗？” 华生眼中的茫然愈发浓郁：“夏洛特，你到底在说什么……”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大股大股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夏洛特眼中涌了出来。 “啊嘞？”夏洛特慌乱地用衣袖擦拭着泪水，可是，喷涌而出的泪水实在是太多。 她带着哭腔，声音中充满困惑： “好奇怪……我明明没想哭的，可是泪水根本就止不住。” 这怎么可以？ 她分明要努力学习，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侦探，怎么能如此软弱？ 这绝不是侦探该有的样子！ 可是…… “夏洛特，”华生躺在床上，声音虚弱，却是无比笃定，尽显温柔：“没关系。” 他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但，“没关系”。 在侦探这个身份前，夏洛特首先是位十八岁的少女！！！ 174：一个月 时间缓缓流逝，距离华生睁眼醒来的那天，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转眼，便是一月十七日。 这一个月里，他大多时候都静静躺在床上养伤，享受着迈克罗夫塔并不怎么悉心的照料。 迈克罗夫塔之所以心不甘情不愿，倒也不全是因为她生性慵懒，嫌这事麻烦。 虽然这是不可忽视的重要原因，但是除此之外，按照本来的计划： 夏洛特应该是安心待在医院养伤，而华生则是在这座宅邸里自己照顾自己便是。 至于迈克罗夫塔？ 她不能去见夏洛特，否则必然会被质疑“为什么不去照顾华生”。 但是她又完全没有照顾侧腹枪伤已然痊愈的华生的意思，自然是想要干什么就干什么，懒散，自由。 最初，迈克罗夫塔可以说是相当期待这段时日的到来。 但是最终的结果却是不尽人意。 夏洛特做出来了超乎他们想象的举动。 出于对“重伤昏迷”的华生的担忧，还有对那些庸医的气愤，她竟然是偷偷地从医院跑了出来。 她丝毫也没有考虑过，手臂骨折的她，应该怎么样照顾自己。 可是……偏偏夏洛特毫发无伤地赶到了这座宅邸之中，并且发现迈克罗夫塔对华生照顾并不用心，当即便生了气，亲自照顾起华生。 如果仅仅是如此也就算了，可任凭迈克罗夫塔怎么样对她劝说，她都不肯回去，执意要留在这里，监督迈克罗夫塔好好照顾华生。 如果有可能，夏洛特其实是更想亲自来做这些事情。 可是她的身体状况实在是不允许。 单单是准备饭菜这种事情，就无比艰难。 况且，华生也会因此担心她。 经过深思熟虑后，夏洛特才做出来这个她自认为还不错的决定。 于是，这整整一个月，华生和迈克罗夫塔都生活在夏洛特的监督之下，不敢露出半点破绽。 一旦被她发现端倪，之前付诸的诸多努力，岂不是顷刻间就化为了无边泡影？ 仅仅是想到这点，两人即便是觉得时间再怎么难熬，也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对于现在的华生而言，每天为数不多的那些自由时间，便是找借口待在卫生间里面，解决生理问题的时候。 先不提迈克罗夫塔作为答应好好照顾华生的条件，是让夏洛特也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即便是夏洛特寸步不离地跟着华生，那么她也绝对不可能是跟到卫生间里面，盯着华生处理生理问题吧？ 每当这种时候，负责照顾华生的迈克罗夫塔，由此也能顺理成章地得到短暂的解脱时间。 实际上，她巴不得华生永远都待在卫生间里面。 但是很显然，这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即便是华生铁了心要待在卫生间里面，察觉到他许久没有出现在外面的夏洛特，也绝对是不管不顾地闯入到里面的。 那样的画面，仅仅是在脑海中想想就令人觉得无比尴尬。 所以，华生只能在不让夏洛特担心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待在卫生间里面。 以上，便是过去一个月时间里面发生的全部事情。 尽管每天发生的事情看起来都大差不差，实际上是三个人间在不间断的斗智斗勇，以至于根本不会让人感觉到生活乏味。 但…… 这种生活，会让他们感觉到快乐吗？ 当然不会，华生，夏洛特，乃至于迈克罗夫塔，三人都在这段时间里面过得相当痛苦难受。 没有人想要欺骗所爱之人，更没有人愿意见到自己所爱之人受伤。 但好在，这样充满痛苦与欺骗的日子，也就截止到今天了。 “你确定没问题了吗？” 夏洛特不放心地扶着华生的身子。 “嗯……”华生点点头，目光落在夏洛特已经完好如初的左手上面，停顿片刻：“至少缓慢行动是没什么问题了。” “倒是你，真的没问题吗？” 手臂骨折，是相当严重的伤势。 对于成年人而言，根据骨折部位不同，完全愈合时间通常在六至十二个月。 即便是对于愈合速度更快的儿童来说，这种伤势也仍旧是需要两个月时间。 现如今，在短短一个月内，在华生认知中已经是成年人的夏洛特，手臂骨折竟然是已经完全康复，没有任何问题！ 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恢复速度！ 但是…… 华生目光微动，视线在夏洛特娇小的身躯以及基本没有任何起伏的身体曲线上面扫过，随后在心里面暗自嘀咕起来： “夏洛特明明平日里面摄入到体内的营养并不少，甚至是相当充足，可是她却依旧是身材娇小。” “原本还不清楚她摄入进体内的营养到底是去到了什么地方，现在看来，是全部耗费在了愈合伤势这方面吗？” “没事哦。”夏洛特信誓旦旦地说道：“其实几天前我就已经感觉没什么大碍了，只不过是迈克罗夫塔偏偏要我再多休养几天。” 想到这里，她就有些闷闷不乐。 本来想着，在华生伤势有所好转，离开这里前的最后几天，由她来亲手照顾的！ 当真是可恶的迈克罗夫塔！！！ 明明此前让她去照顾华生的时候，是那么的不情愿。 到了现在这种时候，却又是以强硬态度抢占下来这份事物。 实在是让人搞不清楚她心里面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呼～” 迈克罗夫塔仅仅是吞吐着特制药草。 她双目无神，并没有说话。 明明她不想要照顾华生。 可偏偏又在可爱妹妹的胁迫下不得不去做这种麻烦的事情，甚至每天还要编造谎言，最终还要被夏洛特埋怨。 迈克罗夫塔想，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她还要悲哀的人了。 “唔……” 夏洛特见状，犹豫片刻，用左手搀着华生，右手轻轻揽住迈克罗夫塔，将娇小的身体贴了上去，声音软糯：“姐姐……这些日子，也多谢你了。” “……” 迈克罗夫塔沉默片刻，缓缓吐出缕缕白烟。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望向华生，目光中尽显敌意。 这个天生就充满罪孽的男人，如今竟然敢与她争抢可爱的天使夏洛特。 呵。 当真可笑！！！ 175：列车员造访 今日，华生行动如此勉强，也要起身，原因其实很简单。 他们在这里待得够久了，是时候回雾都了。 华生虽然起初因为雾都的空气质量颇为抗拒。 可是当他注意到夏洛特在这里谁也不认识，整日只能孤身一人后，沉默半晌，他终究还是答应了迈克罗夫塔的提议。 于是接下来几天，他刻意展现出逐渐好转的身体状况，以此让迈克罗夫塔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说回雾都的事。 此刻，他们正站在肯特郡站台边，静静等待着东方快车到来。 闲来无事，华生提起先前在火车上那桩旧事：“你们还记得我花一先令买的那幅《最后的晚餐》吗？” 那是某位大师所作，属于赝品中的真品。 “嗯。”夏洛特点点头：“我还记得。怎么了？” 那副画，正是她辨别出来真假的，并且也就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而已，自然是还存在着印象。 “那幅画……现在去哪儿了？” 华生不禁发问。 自从离开东方快车，那幅画他好像就再也没见过了。 他本来就不在乎金钱，也欣赏不来艺术的价值，只是觉得还算好看，花一先令买回家当装饰。 这种路边摊随手买的小玩意，他怎么可能会多加在意？ 此时提起，也无非是找个解闷用的话题罢了。 “那幅画被我随手塞行李里了。”迈克罗夫塔打了个哈欠，带着两人缓缓回忆。 那幅画被她随手塞进行李里面。 虽然说是行李，但是其实里面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毫无价值，属于是随随便便就能丢弃的东西。 正因如此，他们到了黑荒庄园后，便随手把行李扔在了房间里。 最后…… 迈克罗夫塔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点了点华生的胸口，笑容狡黠：“你还记得，确认庄园另一侧失火后，你做了什么决定吗？” 华生稍作回忆，随即沉默不语。 “嗯？” 见他这副模样，原本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感兴趣的夏洛特瞬间来了精神。 “我记得……华生说情况紧急，为了尽快离开，什么东西都没带吧？” “正是如此！”迈克罗夫塔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明明是自己亲手扔掉的画，现在却恬不知耻地问它去了哪儿。真是不知道该让人怎么评价才好。” 华生依旧沉默。 直到东方快车驶来，在他们面前缓缓停下，他才开口：“走吧。” 话音落下，他竟然是在夏洛特和迈克罗夫塔还没反应过来时径直向前走去，连搀扶着他的夏洛特都被拖着往前走。 “华生！”夏洛特停下脚步，娇嗔道：“你还受着伤，别这么急。” 华生虽然始终保持着沉默，但好在，他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以至于健步如飞，直接将拉着夏洛特，冲到火车里面。 迈克罗夫塔望着两人亲密的姿态，不禁轻哼一声，随即轻轻捏了捏夏洛特柔软的左手。 夏洛特倒是公平得很。 右手搀着华生，左手与迈克罗夫塔牵在一起。 “怎么了？”夏洛特困惑地望过来。 “嗯～”迈克罗夫塔摇摇头，笑着回道：“没什么。只是……单纯觉得有些寂寞了呢。” “寂寞……” 夏洛特虽然不明白迈克罗夫塔为何会生出这种情绪，还是试探着提出解决办法： “那……迈克罗夫塔你站在中间好不好？就像我现在这样，右手搀着华生，左手牵着你的手，这样就不会寂寞了吧？” 迈克罗夫塔哑然失笑，摇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 她心里的寂寞，可不是这种寂寞。 那是一种只对夏洛特而生的寂寞。 从前，陪伴在夏洛特身边的只有她一个人。 如今，华生，尤莉娅……这些人却都能陪在她身边了。 即便知道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她仍然是不免感到寂寞。 其中，最让她气愤的便是华生。 这个可恶的男人，竟然与她的妹妹保持着如此亲密的关系！ 可偏偏，他们又是需要保守同一秘密的共犯。 这样复杂的关系，连迈克罗夫塔也不由得为之头疼。 好在，只要能看见夏洛特脸上明媚的笑容就足够了，其他的事情都没有那么重要。 “走吧。” 三人稳稳当当地踏上火车，依旧待在奢华的卧铺包厢里。 镀金壁灯，天鹅绒地毯，随叫随到的列车员。 这便是“东方快车”号最昂贵的卧铺车厢能给的待遇。 “先生，”他们刚安顿下来，门外便响起敲门声，列车员的声音传进来：“请问我能进去吗？” 华生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很快便从脑海中浩如烟海的信息里找到了对应的人。 “当然，请进。” 他们没呼叫列车员，也没有任何行李，按理说不需要任何服务。 列车员推门进来，见到华生，颇为激动，却仍然是克制地行了个礼。 “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我也是。”华生略带歉意地解释：“我受了很重的伤，险些丢了性命，请原谅我如此失礼。” “不不不，”列车员连忙摆手。 “像您这样的人物，能记得我就已经让我深感荣幸了。更何况，您受伤定是为了尽职尽责。我该向您表达敬意才是。” “那么，”华生微微一笑。 “先生，您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莫非这列车上又出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事？非常抱歉，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无能为力。” “哦，不，先生。”列车员摇摇头：“此前确实出了状况，但一位名叫赫尔克里·波洛的侦探先生已经推理出了真相。只可惜，凶手趁机逃跑了。” 华生眉头微挑，心中惊讶。 可转念一想，既然名为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少女就在他身边，那么这列“东方快车”上出现赫尔克里·波洛，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收回思绪，重新望向列车员。 眼下要紧的不是那位波洛侦探。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列车员面色一正，沉声道：“先生，不知您是否还记得那位在列车上到处吹捧他人，售卖假画的男人？” 176：我们很快会再次相见 列车员语气笃定，仿佛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华生会忘记这件事的可能性。 好在，华生确实记得清清楚楚。 “怎么了？”他颇为困惑地开口：“我记得……他不是我上次坐这趟火车的时候就被抓了吗？” 当时，他还暗暗担心花一先令买下的那幅《最后的晚餐》会不会被当成证据收回去。 如今倒是没这个烦恼了。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那幅画已经被遗留在黑荒庄园，在熊熊大火中焚烧殆尽，苏格兰场就算是想治他的罪，也找不到关键物证了。 “是这样没错。”列车员点点头，随即将事情和盘托出。 在火车上售卖假画，那个矮小男人暴露的风险其实不算大。 大多数贵族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审美能力。 像是夏洛特这般家财万贯，见惯了艺术品，从而养成极其刁钻眼力的存在，根本不是普通贵族能模仿的。 按照华生原先的预想，矮小男人东窗事发，应是某位买下假画的贵族在向朋友炫耀时，偶然得知那是赝品，由此才展开对矮小男人的打击报复。 可实际上，矮小男人在火车上就被抓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华生当时猜测，或许是有夏洛特这般有钱有势，眼力刁钻的大贵族恰好在此。 可如今列车员给出的答案，与他当初随意做出的猜测截然不同。 “没有证据，不可妄加猜测……吗？” 华生不禁哑然失笑，但也不打算改变什么。 倘若是他在追查矮小男人的案件，那么自然是不会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做出这样的猜测。 但是他只不过是随便地想了想而已，本质上和友人间的闲谈并没有什么区别。 华生并不清楚其他人是怎么样的，但是他和友人闲谈时，并不会那么认真，偶然说出来几句与事实不符的话也是正常现象。 华生摇摇头，随即琢磨起来列车员方才那番话。 矮小男人在火车上面就暴露的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他不仅仅是卖假画，还在火车上面偷画。 经过那些装潢考究的卧铺包厢时，他瞥见其中一间空无一人，贪念顿起，蹑手蹑脚溜进去，将方便带走的值钱物件一扫而空！ 随后，便是他仓皇逃离现场，偶遇华生的那一幕。 那幅画实在不便于携带，矮小男人便索性打算就地卖给华生。 那时的华生气度不凡，衣着精致，自然是上好的下手对象。 只是矮小男人恐怕万万没想到，这位先生竟然是如此棘手。 最终硬生生是以一枚先令的价钱把手上那幅画买走后，才放他脱身。 不过，这对于矮小男人来说，也无伤大雅。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他从卧铺包厢里面偷出来的东西，根本就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等等，” 华生瞬间反应过来。 怪不得区区一个假画贩子能拿出一幅真迹，还好像完全不清楚它的价值！ 原来那幅画，是他从别的包厢偷来的。 列车员继续说道：“那幅画上面的内容是《最后的晚餐》，是原作者的弟子所作，价值不菲。据说画作主人也仅仅是暂为保管而已，他本来是要送去雾都赠予一位画家。” 华生眉头微微皱起：“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离开前不锁门？也不留人看着，就那么随便摆着？” 甚至……在抓到矮小男人后，画作主人甚至没有带着他在列车上面到处转转，想办法找到那幅遗失的画作？ 即便是没有任何证据，华生却仍然是忍不住暗中猜测，那位画作主人是不是故意为之的呢？ 在画作失窃至抓到矮小男人这期间，这辆火车根本就没有停下来过！ 只需要带着对方，挨个辨认，就肯定能找到！ “先生，这我就不清楚了。”列车员摇摇头。 华生点点头，索性也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确认列车员没有其他事情后，他在对方掌心放了一枚先令。 紧接着，列车员轻声道谢过后，便非常识趣地离开了这间包厢。 “你们怎么看？” 华生转头望去，打算拿这件事当接下来的谈资。 迈克罗夫塔左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风景，没有回话。 夏洛特却是忍不住出声斥责：“华生，就算你喜欢推理，可你现在这样的身体状况，就别想这些了。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 华生眨了眨眼，颇为无奈地闭上眼，安静地休息起来。 这起案子，他们根本没有插手的地方。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画作主人前来寻找，他们或许还能试着追查真相。 可是现在？ 情报不足，就算想破脑袋也得不出答案。 他真的只是想要将这件事情当做接下来的谈资而已！ “唔……”夏洛特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我找到画作主人，或者他找上我，我会给出足够的赔偿。所以华生你不用担心。” 以华生周薪五英镑的薪酬，确实难以承担昂贵艺术品的价格。 这点毫无疑问。 “我原来会因为这种事担心吗？” 华生微微愣住。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觉得这幅画遗失，大概是画作主人故意为之，所以从未担心过。 夏洛特不该发现不了这点才是…… 顷刻间，他便明白了。 “注意力全在我身上吗？” 华生心中的负罪感愈发浓重。 无论如何，这辆火车仍旧是行驶在既定的轨道上面。 不多时，雾都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 这座空气质量极差的城市上空笼罩着浓郁的黑烟。 “东方快车”好似是辆通往冥府的列车！ “有种不祥的预感。” 华生摇摇头，试图将这种思绪抛之脑后。 最终，这辆列车缓缓停下。 华生和夏洛特两人重回雾都。 但是迈克罗夫塔并没有下来。 “时间比我预想中的还要久，”她笑着挥挥手：“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远超我的预期，所以，我想我不得不和你们在这里分开了。” “不过……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迈克罗夫塔唇角带笑：“我亲爱的妹妹，我们很快就会再次相见。” 177：华生是剂良药 “什么意思？” 华生垂眸沉吟。 迈克罗夫塔显然是掌握着他们两人都不曾知晓的重要情报。 关于这点，从她知晓尼古拉斯的来历便可见一斑。 可是……她为何敢如此笃定地说出“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虽然说迈克罗夫塔仅仅是提及了“我亲爱的妹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华生相当自觉地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是与阿什科姆家族发生的事情有关？亦或者是……尼古拉斯背后的未知势力？” 线索太少，任凭华生怎么想也得不到确切答案，只是在脑海中留下一个又一个猜想罢了。 “唔……” 夏洛特见自己无论怎么晃动肩膀，华生都置若罔闻，脸颊不禁气鼓鼓地鼓起。 可恶的华生！ 到底在想什么？ 双腿像是在站台上生根发芽似的，一动不动。 甚至是连她都不再理会了！！！ 莫非…… 是因为迈克罗夫塔离开让他太伤心，以至于满脑子都在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见面吗？ 夏洛特并不知晓，这便是正确答案。 况且，她实际上并不是真这么想。 这仅仅是因为她在气头上面时做出的无聊猜测罢了。 根据夏洛特的观察，华生和迈克罗夫塔分明是两看相厌，巴不得再也见不到对方。 只是她至今为止都不太清楚，为什么两人会是这般情况，就好似是在争夺天底下仅此一件的珍宝！ 良久，华生才从纷乱思绪中勉强挣脱出来。 他终究是没有得出答案，因此只能暂时放弃思考这件事情了。 刹那间！ 华生察觉到背后突然传来阵阵杀意！ 那视线比以往幽怨的目光更加锐利。 倘若幽怨目光好似食指轻戳，那么现如今的目光就像是把小刀般在轻轻地刺着他的背。 虽然持刀人并没有用力的打算，却仍然是让华生脊背发凉。 但日子到底还是要过下去的。 他硬着头皮，僵硬地转过身去，迎接这残酷的现实。 “你到底在想什么？”夏洛特嗔怪道：“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突然站着不动发呆……以前你从来不会这样的。” 她说的是事实。 华生很少全身心投入到一件事里面。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不知道什么时候，危险就会降临，所以万万不可轻易放松警惕。 以前华生是这么想的。 可是他现在变了。 “因为有夏洛特在我身边。”华生脱口而出，态度随意，因为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如果夏洛特不在，他定然不会如此。 即便是她方才的嗔怪，也仅仅是出于担心罢了。 可…… 恰恰是因为这份漫不经心，让夏洛特微微怔住。 “哎？”她偏了偏头，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随即语气无奈：“即便是我，也是绝对不可能因为华生的玩笑话感觉到开心高兴的喔。” “况且！这并不是你能站在人来人往的站台上面傻傻发呆的理由！！！” “嗯？”华生困惑地眨眼，他分明说的是事实，于是又简短地补充句：“我并没有在开玩笑，对我而言，这是事实。” 语气平淡，却因此显得格外真实可信。 华生这句理所当然般的夸赞，瞬间触及到了夏洛特柔软的心灵深处。 她脸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笑容，下意识用左手掩嘴，想要掩饰那略微失礼的弧度。 可是，这不仅没能藏住夏洛特脸上的笑容，反而是使她的笑声变得愈发奇怪，根本就无法止住。 “原来……华生是这么想的吗？” 不等华生回答，她便自顾自地点点头，唇角怎么也藏不住那弯弧度： “不过也没办法嘛，毕竟我是这么可靠，值得你信赖呀。” 如果是平日里面，夏洛特定然是不会有这般夸张的反应！ 华生夸她是“平生见过最可爱的女孩子”时，她也没有如此失态。 最多……只是念念不忘罢了！ 可前不久，华生为了救她，身受重伤，濒临死亡。 那件事情，好似是将夏洛特心里面制造出无法愈合的大洞，让自责与质疑无止境地从深处涌了出来。 她并不是在质疑她前行的道路是否正确。 只是质疑自己是否是真的有资格，有能力走在这条道路上面。 尽管，夏洛特最终仍旧是说服了她自己： 她会继续努力！ 为了有能力继续行走在这条道路上面，为了能够在未来，理所当然地站在华生身边。 可是这种理由，只是简单地包扎内心那无法愈合的伤口罢了。 那些已经涌出来的负面情绪绝对不可能凭空消散，只是被重新压在心底最深处。 然而，转机出现了。 华生方才那句话，就好似是柔和温暖的阳光，轻而易举地穿透包扎过的伤口，将夏洛特心底最深处潜藏着的负面情绪全部消灭。 被人肯定，被人需要。 对于心中充满阴霾的夏洛特来说，完全可以说是再好不过的良药。 尤其是，说出这句话的是名为“约翰·h·华生”的男人！ 他本身对于夏洛特而言就是相当有用的特效药！ 夏洛特低下头，狭长睫毛微微颤动，声音轻微，好似柔风拂面：“谢谢……” “嗯？” 华生当即便愣在原地。 他实在是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有什么可值得道谢的。 但是此时将心中想法坦明，毫无疑问是单纯没有脑子的蠢货！ 华生轻声笑道，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如果阐述事实也需要向我道谢，那么夏洛特你只怕是要累死。” 夏洛特没有躲开。 她眼眸低垂，嘴角的弧度怎么样也压不下去。 站台上面人来人往，雾都上空黑烟弥漫， 但是此刻，这些全然都无法影响到夏洛特心中情绪。 她只知道，现在的她，相当开心。 “走吧。”华生自认为幽默地弯腰躬身：“作为绅士，自然是要遵从女士优先的原则” 当然，本质上是因为他明面上的身体状况并不好。 如果没有夏洛特的帮助，那么他将在偌大雾都中寸步难行。 “又来了……” 夏洛特无奈，华生这令人惊叹的恶趣味，果然未曾改变。 只是…… “先生，那么就请您与我同行吧。” 她现在的心情相当不错。 稍稍满足下华生的恶趣味……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吧？ 178：“秘密的爱” 为了方便行动，夏洛特向来衣着轻便。 此刻站在华生面前微微躬身，伸出右手的样子，倒真有几分绅士风范。 “嗯？” 华生眉头微挑，隐隐察觉到些许异样。 他方才确实是以绅士的身份向夏洛特开口。 可现如今，夏洛特却是站在他面前，右手递出，姿态像极了上流社会舞会上邀请女士共舞的绅士。 “这么看来，此刻看起来像女性的，反倒是我了？” 华生望着那只递到面前的手，忽而轻声笑了。 他在犹豫什么呢？ 不过是牵手罢了。 早在初见时，夏洛特便已经这样做过。 难道现在，他连最初就能做到的事都做不到了吗？ “乐意之至。”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上她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夏洛特纤细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要把这只手紧紧攥住，永远也不放开。 她只是一时兴起。 想着能不能用这样的方式，和华生的指尖相触。 刚刚服下名为“华生”的良药，夏洛特心中没有丝毫退缩。 想到，便去做了。 只是她没有想到，事情竟然如此顺利。 她的小心思根本没有被华生发现，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将掌心贴了上来。 又或者……他分明看穿了，却还是选择了配合。 “会是哪一个呢？” 夏洛特轻抿嘴唇，不再去想。 无论哪个都无所谓呀。 重要的是，她的小心思，已经实现了。 华生的掌心已经贴上了她的手。 宽大，指节分明，覆着厚实的老茧。 那应该是常年练习格斗术留下的痕迹。 掌心下方那块粗糙的硬皮，还有随处可见的细小伤痕，都是他经年累月练习的印记。 她没有松开。 垂下眼，拇指轻轻抵住他的掌心，缓慢地划过那些粗粝的纹路。 从虎口到手指根部，从手掌边缘到腕骨的凸起…… 她的手指软得像是团温热的水，带着少女特有的细嫩，却偏偏要在那些粗粝的伤痕上一遍遍地小心摩挲，仿佛这样就能把它们抚平似的。 华生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掌上的那只手。 很小，小到他的手指轻轻一拢就能完全包裹。 骨节藏在薄薄的皮肤下，像是还没彻底长开似的。 指尖白皙中透着浅浅的粉，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干干净净。 上面没有老茧，也没有伤痕。 华生不由得感觉到心中郁闷。 他在夏洛特手上仅仅是看见了她练习小提琴磨出的茧，却是根本就找不到一丝一毫练剑留下的痕迹。 或许是夏洛特天赋异禀，只需要稍加保养，就能维持在这副完美模样。 无论如何，现在不是继续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了。 华生动了动手指，想要把自己的手给抽回来。 大庭广众之下，她是不是摸太久了？ 他虽然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可心里泛起的那种感觉属实奇怪，让他难以忍受。 夏洛特却是立刻攥紧。 尽管这力道不大，但是那份固执意味，已经足以让华生清楚地知道他现在该做些什么。 “别动。”夏洛特的声音轻柔似风，又带着几分怜惜。 她纤细的手指一寸寸抚过那些粗糙的痕迹。 明明是这么好看的手，上面却带着这么多伤痕。 实在可惜。 实在……令人心疼。 华生的掌心暖意从她指尖传来。 不烫，暖暖的，像冬日里刚沏好的茶，从指尖一路蔓延，最后停在了胸口深处。 良久，她才终于停了这亲昵的动作。 目光低垂，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这才想起刚才做了什么。 可是，夏洛特根本就没有松开手的意思，依旧是紧紧攥着。 “走吧……”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你害羞了？”华生忽然问。 “害羞？”夏洛特看都没看他：“怎么可能？！” 唔，果然是害羞了。 华生没有戳破，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掌心握着那只小小的，软软的手，像握着一朵刚盛开的栀子花。 纯白，脆弱，需要在温室中娇养。 又因为栀子花夜间香味胜于白日，所以在这个时代，栀子花的花语是为“你太可爱了”或“秘密的爱”。 那么，知晓「undertherose」的华生，是否知晓维多利亚时代栀子花的花语呢？ 这点有待确认。 但至少，帝国中并没有以栀子花的花语“秘密的爱”为核心而广为流传的固定短语。 与「undertherose」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华生和夏洛特就这样手牵着手，坐上马车，一路回到贝克街221号门外。 夏洛特的拇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按了按，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我们已经好久没回来了。”她望着门外挂着的那块“暂停营业”的牌子，忍不住轻声感慨。 以往他们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但那仅仅是因为事情太多，过于繁忙，所以迎来难得的休息时产生的错觉罢了。 可这次，他们是真真切切地离开了一个月。 “我竟然会对这个只离开一个月的地方生出怀念。”华生难以置信地耸耸肩，随即推门而入。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封夹在门缝里的信也随之滑落。 “嗯？”华生眉头微挑，颇为讶异。 “看来这封信已经放了有些日子了。”夏洛特凑上前仔细端详。 “火漆上没有印章……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信的位置放得极刁钻，如果不推门，根本发现不了。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华生行事直接。 答案就在眼前，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和力气去推理？ 他虽然热爱推理，却不至于在疲惫不堪，线索又少得可怜的情况下，还是要强硬展开推理。 那样已经不能称之为热爱推理的侦探，完全是彻头彻尾的推理白痴！ 走进屋内，华生顺手将门反锁。 既然信被如此藏匿，上面的内容大概不便为外人所知。 “希望不是新的委托。”华生微微叹息。 比起阿什科姆家族的那些事，他反倒觉得在肯特郡宅邸里养伤的一个月更令人疲惫。 别说是好好休息了，简直像是每天都在经历没有硝烟的战争！！！ 他拆开信封，轻声念出上面的内容。 “福尔摩斯小姐，约翰先生，谨启：” 这是……尼古拉斯的来信！ 179：尼古拉斯的来信！ 尼古拉斯·阿什科姆！ 那个手持四福音书在黑荒庄园里为他们提供情报支持的男人。 然而，他姓氏里的“阿什科姆”无疑是假的。 华生甚至对他的名字“尼古拉斯”也深表怀疑。 只是没有证据，也就只能止步于此。 总之，这是个来自未知势力，浑身谜团的人。 “哈～” 看完信上的全部内容，华生心中先前的困惑顿时烟消云散。 他终于明白迈克罗夫塔为何会信誓旦旦地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信上的内容极其简短，只有时间和地点。 但已经足够解开他心中的困惑。 “一月十九日，晚九时。伯克郡，温莎镇。” 这是个较为特殊的地方。 维多利亚女王自从守寡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温莎城堡里度过。 换言之，尼古拉斯·阿什科姆背后的势力，极有可能就是女王本人！！！ “看来，我们要见的是一位超乎想象的大人物。” 念及至此，就连华生也不禁感慨。 夏洛特倒是显得颇为淡定，只是有些怀念地说：“温莎镇啊……我好像已经很久没去了！” 华生没有接话。 他刚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失聪了，什么也没听见。 “只是……”他眉头紧锁：“女王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阿什科姆家族鲜少与外界接触，即便“统而不治”的女王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也绝不会先找上他们。 该去吗？ 女王的秘密接见，实在是太过危险！ 尽管接见这件事情本身会被某些人知晓，但是接见中途的具体谈话内容，却是根本就不会流露在外。 如果可以，华生实在是不想要和女王有任何牵扯。 但是……假设他仅仅是孤身一人，那么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女王接见。 因为他只不过是个小侦探，对于女王而言，毫无利用价值！ 哪怕是帝国的其他核心人物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恐怕也会不甚在意，只当是女王养了只新奇的小玩意。 可是华生并不是孤身一人！ 从始至终，他真正担心的，便是女王真正想要接见的是背负着“福尔摩斯”姓氏的夏洛特，实际上与他没有任何关联！ 沉吟许久，华生最终轻松地笑了笑。 他大概是太过担心夏洛特了。 仔细想来，迈克罗夫塔催促他展露出“逐渐好转”的伤势，又在临别前说出那种话，说明她同样清楚女王要接见他们两人的事情。 既然地位特殊，知晓内情的迈克罗夫塔都不觉得这件事情存在任何问题，那么华生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他揉了揉夏洛特的头发，将信随手折好收进口袋里面。 这封信上面的内容确实是不适合让其他人知晓，因此还是待会直接用火焚烧成灰烬更为保险。 “怎么了？”夏洛特忽然开口：“总觉得华生你忧心忡忡的。” “或许是你的错觉。”华生避而不谈。 他回到房间，点燃信封。 赤红的火焰跃动着，将纸页一寸寸吞没。 “政治……” 华生确实想过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 目的很纯粹。 只是为了能在社交场合中站在夏洛特身侧。 他并不清楚福尔摩斯家族究竟有多大权势，但只看夏洛特不把钱当钱的模样，以及迈克罗夫塔在帝国内部的地位，便知晓绝非寻常贵族！ “仔细想想，压力还真是不小。”华生微微叹息：“看来必须把计划提前了。” 原本他想通过斯坦福的途径慢慢来，可是那条路不仅缓慢，并且很快就会触到上限。 以夏洛特的社会地位，那种程度可以说是远远不够！ 转瞬间，火焰已经将信封吞噬殆尽。 华生回过神来。 这件事急不得，暂且不提。 眼下最重要的，是女王的秘密接见。 “我们走吧。”他径直向外走去。 “嗯？”夏洛特拉住他，疑惑道：“信上说时间是两天后的晚九点，现在去会不会太早了？” “万一有突发状况耽搁了呢？”华生考虑着最坏的可能：“未来无法预料。趁列车现在还通着，我们还是尽快赶往伯克郡比较好。” 夏洛特眨了眨眼：“那样的话，写信解释不就行了？” 华生沉默不语。 最终，一切由夏洛特安排妥当。 他们将于后日清晨出发。 华生不禁感慨她良好的时间观念。 竟然是没有选后日中午的列车。 夏洛特倒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起来： 中午出发，如果迟到就不好了。 按时赴约是最基本的礼仪，即便有事不能去，也应该早早写信婉拒。 两人没有再多说这件事，早早便休息了。 只是……有件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夏洛特，你为什么躺在我的床上。” 华生刚从浴室走出来，面无表情地问。 “嗯？”夏洛特眉头微蹙，一脸困惑：“难道不是华生自己说的吗？相较于睡床，你更喜欢睡地上。” 正常人怎么可能会喜欢睡地上！！！ 华生本来想要这么反驳。 可是稍作回忆，他便想起自己确实在黑荒庄园说过那种话。 “你应该清楚，那只是玩笑。”华生语气中充满无奈。 “什么玩笑？”夏洛特微微歪头，满脸纯真，仿佛发自内心地感觉到困惑：“华生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只是……如果华生不喜欢睡床上，那我就只能睡这间房了。毕竟没人躺在上面，床会孤单的吧？” 说话间，她娇小的身躯在宽大的床上打了个滚。 “唉～”华生微微叹息，不禁在心中暗骂： 该死的迈克罗夫塔！ 如果不是和她朝夕相处，天真可爱的夏洛特又怎么可能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不过，华生也懒得再耗下去，索性转身往门外走。 今晚，就直接睡夏洛特的房间好了。 “对了，”夏洛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好心提醒道：“我怕我那张床也会孤单，所以直接把它收起来了。” 换句话说，这栋房子里已经没有别的床可以躺下休息了。 夏洛特娇小的身躯躺在床的左侧，唇角带着狡黠的笑容。 她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声音软乎乎：“所以……华生，你打算在什么地方休息呢？” 180：亨利·庞森比爵士！ 华生最终还是选择妥协了。 其实地板，沙发之类的地方也不是不能睡，可是既然有床，他实在没必要强迫自己去睡那些不舒服的地方。 今夜似乎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华生和夏洛特依旧各自睡在床的一侧，中间隔着相当远的距离。 可是等到深夜，夏洛特彻底睡熟，她娇小的身躯便会不受控制地咕噜咕噜滚过来。 不仅如此，她还会蜷成一团，用头间接性地顶着他的腰腹。 如果不是华生始终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清醒，早就被她顶到床下去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华生百思不得其解，可是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仁慈”的夏洛特已经把房子里除这张床以外的全部床铺都收起来了。 虽然名义上是她怕那些床孤单，但是实际上大概只是想捉弄华生一下。 往日总是他展现恶趣味，如今夏洛特偶尔也是会进行适当回击。 既然以后只能和她同床共枕，不尽早解决这个问题，就意味着他将彻夜难眠。 “唉～”华生微微叹气：“如果直接告诉夏洛特真相，虽然能解决问题，但是她肯定会自责的吧？至少让我先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办法。” 既然夏洛特每晚都会滚过来，那……如果他们最开始就离得很近，熟睡后她又会怎样呢？ “不过……这得明晚才能试了。” 华生强迫自己无视腹部传来的触感。 其实除了刚开始那会儿有点疼，剩下的时间里那力道还算温和，像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在蹭来蹭去。 倒也不是难受，只是实在让人在意，根本无法正常入睡！ 黑暗中，夏洛特的呼吸轻而均匀，温热吐息拂过他的腰腹，简直就像是身体蜷缩成团，以此取暖的小猫！ 时间流逝。 转眼，便是一月十八日，晚九时。 又到了睡觉的时候。 自从与夏洛特同床共枕，华生便鲜少熬夜了。 他根本没有熬夜的机会！ 如果他想要在房间里面偷偷做些什么，摇曳的烛火，轻微的声响，都有可能影响到睡眠中的夏洛特，于是他也就变得老实了许多。 刚刚从浴室走出来，看见夏洛特已经在床上躺好，华生忽而轻声开口：“夏洛特，今天……要不要试试睡在床中间？” “嗯？”夏洛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 毕竟每日清晨醒来时，华生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她渐渐也习惯了。 她只是有些困惑：“怎么了吗？” 华生选择实话实说：“我怕我晚上睡觉会从床上掉下去。” 这是事实，虽然并不是全部的事实。 “这样啊……”夏洛特显然没有发现问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华生晚上睡觉这么不安分？” “唔……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每天晚上，华生都会把已经睡着的我抱在怀里！！！” 华生眉头微挑。 这真的是人类能说出的话吗？ 明明是夏洛特自己滚过来的，结果现在却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 可看着那双清澈纯真的眼眸，他终究只是在心中微微叹气，没有过多解释： “总之，今天先这样试试吧。如果实在不行，我果然还是睡另一张床比较好。” “！！！” 夏洛特当即警觉起来。 她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华生在有自己房间的情况下，也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虽然他们现在的关系仅仅是止步于牵手，但随着时间流逝，未来注定会经历某些事。 现在……不提前做足准备怎么行？！ “我知道了！”夏洛特信誓旦旦地拍了拍平坦的胸脯，示意华生不必担心，只管把一切都交给她。 可是，这件事本身就是因她而起。 丝毫没有察觉这点的夏洛特，会如何解决“华生有可能掉下床”的问题呢？ 答案其实很简单。 深夜，华生面无表情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夏洛特。 和昨天不同的是，她的小手小脚正死死地缠在他身上，力气大得连他要挣脱都得费点功夫。 实际上，是夏洛特紧紧抓着华生。 但是因为夏洛特身材娇小，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她整个人挂在了华生身上。 “唉～”他仰天长叹：“原来是这种解决方式吗？”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以这样别扭的姿势沉入梦乡。 次日， 清晨。 一月十九日。 华生换好衣服，思忖许久，终究没有在衣服内侧塞太多东西，只是留下了医疗用品。 去见女王，全身上下必定会被仔细搜查！ 如果此时还要携带血袋，甚至那是把韦伯利手枪，那么只能证明雾都呛人无比的黑烟已经不能满足华生了。 为了追求更加令人兴奋的刺激感，竟然是不惜让夏洛特得知全部真相，也要以刺杀女王的罪名，在众叛亲离中踏上那条通往冥府的道路。 当然，华生还没这么傻。 刺杀女王对于他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利益可言。 本身女王在帝国就像是吉祥物般的存在。 就算是刺杀，也绝对是刺杀首相更加有用！ “我在想什么呢？” 华生摇摇头，他竟然真的会产生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总而言之，他在衣服内侧留下的医疗用品也只是急救之用，甚至可以说是不必要的担忧。 女王常住的地方，怎么会缺少专业医师？ “华生？” 夏洛特的声音自房间外传来。 华生收回思绪，推门而出：“不好意思，方才有些事耽搁了。” “什么事？”夏洛特问。 “………” 华生沉默。 他发现，有些时候夏洛特着实太过较真了。 又或者……夏洛特只是想逗逗他？ 无论如何，两人还是坐上了赶往伯克郡的火车。 途中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没有死者，没有罪犯，也没有暴风雪。 他们度过了一段相当平淡的路程。 从列车上走下来，华生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信上说是晚九时，现在怎么看都太早了。要不要找个地方暂且歇息？” “不用。”夏洛特摇摇头：“我记得……我在这里应该也有可以住的房子。” 华生却已经全然不在乎她在说什么了。 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正死死盯着一个方向，沉声道： “尼古拉斯·阿什科姆！” 亦或是…… “亨利·庞森比爵士？！” 181：慈母般的女王 “不……” 华生随即便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亨利·庞森比爵士是维多利亚女王最亲密的幕僚！ 即便抛开年龄，外貌，身形等因素，眼前这个躲藏在阴影中的男人，也绝无可能是那般重要的存在！ 就在此时，尼古拉斯已经走到他身边。 华生直截了当地问：“听命于庞森比爵士的民间人士？” 1891年，亨利·庞森比爵士确实掌握着这样一批民间人士，但他们的职责仅限于秘密汇报社会状况。 帝国核心人士即便知晓，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对王室最后的敬重。 可这种特殊身份的人，万万不能与阿什科姆侯爵这般位高权重的贵族有所关联。 尼古拉斯没有回话，只是递上一封信，丝毫没有交谈的意思。 华生拆开信封。 “一月十九日，早十时，温莎城堡东侧门。有人会去接您，不要告诉其余任何人！！！” “见面时间提前了？”他眉头微皱，颇为不解。 他们此前根本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若是维多利亚女王故意为之，想让他们难堪…… 夏洛特直截了当地问：“怎么回事？” 尼古拉斯依旧沉默，只是拿出剩下十几只信封。 他并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只是从庞森比爵士那里收到了这么多信件，所以在此时拿了出来。 华生和夏洛特拆开其中几封，随即惊愕地发现，这些信封，最早从一月十七日开始，最晚则是他们在门缝里收到的那封一月十九日晚九时的。 也就是说，无论他们何时抵达，女王都会抽出时间见他们！ “女王竟然会这么期待与我们见面？” 华生眉头紧锁，愈发觉得事情不对劲。 很快，他目光微转，看向身侧的夏洛特。 那么，根据现有线索，进行展开分析： 首先，这次见面没有任何危险，甚至连政治问题也不必考虑。 其次，夏洛特对伯克郡怀有眷恋，在此处还有住所，恐怕待过不短的时间。 最后，是夏洛特对见女王习以为常的态度，以及女王急切的姿态。 “女王单纯是太久没见夏洛特，想念她了？” 华生最终得出一个颇为惊人的结论。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似乎就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即便通过迈克罗夫塔的默许，知晓此次见面并无危险，华生心中仍然是不免紧张担忧。 可当他把种种细微之处串联起来，大致推测出女王此番用意的真相后，那些不必要的情绪终是消散地无影无踪。 尼古拉斯适时将两人引上附近停靠的马车，自己则是暂时充当车夫，向温莎城堡驶去。 城堡矗立于白垩悬崖之上，俯瞰泰晤士河，距雾都市中心不过二十英里，算不得偏僻。 不多时，马车抵达。 女王晚年鲜少在社交场合露面，温莎城堡作为她的居所，平日自然无人敢来打扰。 但华生他们是受邀而来，无需在意这些。 马车径直穿过东侧门。 值守的仆役们目光紧盯远方，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夏洛特淡淡解释：“他们永远是这样。大概是女王提前吩咐过，放行但是不留记录。” 这种问题，对于她来说再简单不过！ 既然如此，那么自然是要用来在华生面前展现风范。 不久，马车缓缓停下。 女王的贴身侍女早已等候多时。 她见到夏洛特，那张不苟言笑的苍老面容上，缓缓浮出一丝笑容：“福尔摩斯小姐，欢迎你回来。” “嗯，我回来了。”夏洛特笑着挥了挥手：“还是以前的路线吧？我直接带华生过去就好，不必麻烦您了。” 侍女的笑容微微僵住，低声道：“福尔摩斯小姐，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请跟我来吧。” “嗯……我知道了。” 夏洛特点头，声音轻了几分，情绪肉眼可见地低沉下来。 华生始终默不作声。 这不是他能插手的事。 他忽然发觉，自己对夏洛特的了解实在太少。 比如她的身份，比如她与女王贴身侍女之间的熟悉。 可转念一想，夏洛特对他的了解，又何尝不是如此？ “算了。” 他们相处的时间到底是太过短暂。 彼此知之甚少，本来就是理所当然。 在贴身侍女的带领下，他们穿过内部走廊，巧妙避开了所有仆人与侍卫的视线。 全程，没有遇见任何人！ 这条能避开所有巡逻路线的路径，理论上正是刺客的最佳行刺路线。 女王似乎全然不在意自身安危。 可是刺客根本弄不到这里的路线图，更何况还有众多隐藏在暗中的侍卫，足以在刺客接近前将其无声无息地解决！ 想要闯入女王居所，甚至是成功行刺女王，难如登天！ 最终，贴身侍女将两人带到一间私人书房外。 “两位请进。”她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女王想与二位单独谈话，恕我不能陪同。” 夏洛特轻咬嘴唇。 从前来这里时，明明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要用这般恭敬的语气？ 可她终究只是目送那位侍女远去。 “咚咚～” 华生和那位贴身侍女没有任何关系，自然不会像夏洛特这般多愁善感，仅仅是轻叩门扉。 “请进。” 门内传来柔和的嗓音。 维多利亚女王已经年过半百，以往在社交场合露面时，扮演的总是慈母般的角色。 理论上，无需太过紧张。 但也仅仅是理论上罢了。 没有任何人知晓这份慈母般的形象下，到底是隐藏着什么！ 华生推门而入，正要躬身行礼，却瞥见身侧的夏洛特径直冲了过去。 他瞳孔骤缩！ 这是什么情况？ 莫非夏洛特与迈克罗夫塔串通，想借此机会刺杀女王？！ 简直荒谬！！！ 以迈克罗夫塔的身份，根本没必要冒着暴露的风险，牺牲自己的妹妹，去刺杀一位“统而不治”的女王！ 很快，他便明白了。 维多利亚女王唇角噙着慈和的笑容，张开双臂，轻轻将夏洛特拥入怀中。 “果然，”华生顿时了然：“我此前的推理并没有出错！” 不过……女王是不是太宠溺夏洛特了？ 那副姿态，如若是换成旁人，怕是要立刻被当作刺客拿下吧？ 可……女王只是张开了怀抱。 182：我很看好这对年轻人 这间私人书房不大，却相当温馨。 壁炉里烧着火，书桌上摆着女王年轻时的家庭合照。 华生回过神来，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开口自我介绍：“女王殿下，我是……” 他话还没说完，女王便笑着接过了话头：“约翰·h·华生，对吧？我知道你的名字，也大致了解你能力有多出众。” “女王殿下，”华生心中毫无波澜，表面上却还是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感谢您的称赞。” 夏洛特眼眸微动，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可华生你根本就没有因此开心吧？” 顷刻间，华生和维多利亚女王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华生只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像是随时要摸不着头脑了。 最终还是女王浅浅一笑，伸手轻轻抚过夏洛特的头发，给这件事定下了结论：“夏洛特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随即，她望向华生，语气柔和：“无需拘谨。其实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写信给你们，只是单纯想见见夏洛特，还有她身边的约翰先生而已。” “呼～” 华生长长松了口气。 女王即便亲自邀请他人，也常常会先询问对方来意。 可这次，她竟然是直接将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 看来这次邀约，真的只是普通的闲谈而已。 至少……目前是。 不过，那位名为尼古拉斯的男人出现在黑荒庄园，本身就是十分重要的信息。 这件事，女王绝不可能不提！ “对了，”夏洛特像忽然想起什么，从那温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微微抬头：“为什么要让我们从那种地方过来呢？” 她目光纯真，女王一时沉默。 良久，女王缓缓开口：“夏洛特，你是福尔摩斯家族的次女。以迈克罗夫塔的身份，她注定无法继承家族。所以未来，继承家族的将是你，以及你未来的丈夫。” “正因如此，你不应该与我保持如此亲密的联系。至少在表面上，不该如此。” 夏洛特沉默不语。 这些她其实都知道，只是始终不愿意面对。 “我不想和父亲分开。”她闷声道。 夏洛特不愿意继承家族。 继承家族不仅仅是继承家族荣誉，更是继承那背后不为人知的沉重责任！ 在这种情况下，夏洛特仍旧是不得不继承家族，那么只会有一种可能。 福尔摩斯家族的前任家主，也就是她的父亲，不幸离世！！！ 女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柔地抚摸着夏洛特的头发。 那慈母般的形象，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慈母？”华生微微一愣，随即猛地摇了摇头。 虽然他还不清楚夏洛特的父母到底是什么身份，但无论如何，也绝不可能是那种荒谬绝伦的情况！ 倘若他此刻脑海中的念头被其他人知晓，只怕是这颗脑袋就要与脖子分家了。 华生赶紧岔开话题：“说起来，迈克罗夫塔在哪里？” 按照他的推理，迈克罗夫塔之所以笃定地说“我们很快会再见面”，正是因为这场与女王的会面。 以她的身份，出现在温莎城堡里，倒也不足为奇。 “啊啦～” 提起这事，女王眉眼弯弯，心情似乎很不错。 “按她真正的休假安排，早该回去了。可她却一声不吭消失了快两个月。现在嘛……怕是陷在无休止的工作里了吧。两个月积攒的事务，都得她尽快处理。” 顿了顿，女王又笑着补了一句：“听说她确实提过要来见我，只是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华生低下头，伸手掩住嘴角。 实在是憋不住了。 一想到平日里从容慵懒的迈克罗夫塔，此刻被锁在堆满资料的小房间里，连绝望的哀嚎都发不出来，只能没日没夜地埋头工作…… 他这心里就说不出的畅快！ 华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开心。 只能说事实如此。 不过，为了不在女王面前失态，还是稍稍掩饰一下吧。 女王见状，也笑了起来：“这确实挺有意思的。不必遮掩，就当我是个普通人好了。” 华生这才放下手，跟着笑了出来。 唯独夏洛特隐隐有些担心：“迈克罗夫塔这样……身体不会出问题吧？” “自然不会。”女王将她知晓的情况一一道出：“吃饭，睡觉都有严格规定，确保她能够得到充足休息，同时保证身体摄入到充足的营养。” “说不定，帝国内关于她每日三餐该准备些什么，就足以令人焦头烂额了呢。” 这倒是也正常。 毕竟迈克罗夫塔这样的人，世上仅此一位。 如果她倒了下去，那么就再也没有人能接替这份工作。 “只是任何放松和娱乐都被禁止了。对迈克罗夫塔来说，想必相当难熬。” “不过，正因如此，她才会为了给自己找点乐子，更加敏锐地捕捉情报之间那些隐秘的关联。这倒算是一种提升效率的有效手段。” 迈克罗夫塔其实也相当享受推理，只是不喜欢亲自搜寻证据。 而眼下这份工作，本身对她而言就像是一场游戏。 倒也不必担心她会出现什么心理问题。 这场闲谈持续了许久，氛围轻松，就像是寻常聊天。 最终，在临近尾声时，维多利亚女王轻声道：“我想，时间差不多了。我很少和人有这么长时间的闲谈呢。” 话音落下，门被推开了。 先前离开的那位贴身侍女端着两个锦盒走到夏洛特和华生面前。 “这是女王殿下特意为二位准备的见面礼。” 介绍完手中锦盒后，她冲着夏洛特笑了笑：“其实我方才离开，就是去准备这两份礼物呢。” 女王适时解释：“这是我私人赠予的礼物，想在你们来时亲手交给你们。” “因此我没有让工匠提前制作，只是让他们备好材料，好让你们拿到刚刚完工的礼物。” “王室赠礼？”华生面露感激，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而且是……女王的私人赠礼？” 侍女将锦盒分别递到两人手中，最后又望向夏洛特，轻声说了一句：“福尔摩斯小姐，欢迎回来。” 然后她退后两步，微微躬身，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阖上，书房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183：女王与福尔摩斯继承人 “女王殿下，”华生微微躬身：“约翰·h·华生对您如此厚爱表示衷心的感谢。” 即便女王曾说不必多礼，可是哪怕是面对友人的赠礼，也仍然需要表达感激。 更何况，此刻他手中收到的，是具有别样意义的女王私人赠礼！ 这比寻常的王室赠礼更能代表女王本人的心意！ 这一次，他是发自内心地感激！！！ 不久前，华生还在心中隐隐担忧的问题，现在虽然不能说是迎刃而解，却已经解决了大半。 女王此次秘密会见他们两人，并且以私人身份赠送礼物。 即便，这份礼物并非订婚信物，也足以向外界阐明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我很看好这对年轻人。” 维多利亚女王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夏洛特不愿意继承福尔摩斯家族，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未来的重担必须全部由她的丈夫承担。因此，夏洛特的丈夫身份地位无关紧要，但能力必须出众。” 华生低着头，瞬间明白了女王的意思。 身份地位的事，将由女王亲自解决。 即便夏洛特的父亲不愿意，可是女王只需要公开表明自己的态度，那么几乎不会有任何贵族敢于拒绝女王的关切。 否则，便会被视为对女王的大不敬！ 哪怕女王手中并没有太大实权，可是她，终究是日不落帝国的维多利亚女王！！！ 出身贵族的夏洛特自然也知道这两人间的对话意味着什么。 霎时间，她脸颊通红一片，连忙结结巴巴地转移话题：“请问，我现在可以打开这份礼物吗？” 女王从华生身上收回目光，眨了眨眼，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那样活泼美丽：“这就要看夏洛特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怎样了。” 1890年，在帝国雾都的上流社会，当面拆开礼物是不礼貌的行为。 但那通常是在正式场合，或者是与不太熟悉的人之间才需要遵守的规矩。 此刻，他们身处温馨的小书房中，女王对待夏洛特的态度，简直就像遇见了亲戚家天真可爱的小孩子。 所以…… 夏洛特毫不犹豫地将礼物打开！ 随即，女王柔和的目光又落到华生身上。 “这是我送给你们两个人的礼物。既然夏洛特已经打开了，你也就直接在这儿直接打开吧。”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记得不要写感谢信。说实话，太麻烦了，并且毫无意义，偏偏我还不能不看。” 女王难得露出几分疲倦姿态。 想来，只有在夏洛特面前，她才能少有地感觉到放松吧？ “我知道了。” 华生直起身。 对女王的厚爱，他已经表示过感激，接下来要做的便是…… 他望向夏洛特手中被打开了一半的锦盒。 自己手里的礼物早晚都能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眼下有机会，华生果然还是对夏洛特收到的那份更感兴趣些。 很快，他便知道了答案。 夏洛特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却并不在意，仍旧是将礼盒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礼物的真容。 维多利亚女王钟爱简洁，优雅，带有象征意义的珠宝，她私人赠送的礼物自然也是如此。 她送给夏洛特这位年轻女士的礼物并没有过分奢华。 但也仅仅是相对而言。 实际上，无论是材质亦或者是工艺，都是帝国顶尖水准！ 锦盒中，是一枚华丽漂亮的胸针。 以黄金为底座，上面镶嵌着珍珠与蓝色珐琅。 珍珠象征着哀思与纯洁，又暗示着“你如珍珠般珍贵”。 珐琅则代表忠诚与王室。 椭圆形的胸针正面，是女王名字首字母“vr”交织成的花押字，上方是象征着王室授权的小型王冠。 胸针周围环绕着一圈珍珠，更边缘的位置，则用象征着胜利与荣耀的月桂叶进行装饰。 背面刻着女王赠言：“fromv.r.”。 此刻，夏洛特已经将胸针佩戴上去。 始终注视着她的华生微微愣神。 火光映照下，夏洛特手腕上的蛇形手链流光溢彩，胸针也熠熠生辉。 光影跃动，在她精致的脸庞上轻轻拂过，仿佛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人移不开眼。 “真是美丽……” 至于究竟为什么而觉得美丽，就不得而知了。 华生收回失礼目光，随手将自己手中的礼盒拆开。 一块沉甸甸的怀表躺在天鹅绒衬垫上。 表壳背面刻着“fromv.r.1891”。 翻过来，白色珐琅表盘上，蓝钢指针正缓缓移动。 总而言之，这是块相当贵重的礼物。 但更贵重的，是这份礼物背后象征的意义： “我深受女王信任！” 华生目光微动，将那只怀表放入衣物内侧。 从此往后，他毫无疑问会被视作女王的人。 倘若女王真有什么不该有的打算，最后清算时，她的结局大概率是被软禁起来。 但是他们这些人…… “算了。” 华生摇摇头。 没有必要为尚且没有发生的事情感觉到烦恼。 假如有朝一日，他真发现女王有问题，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带着夏洛特离开这是非之地！ 即便女王与夏洛特关系再好，即便她有心撮合他们，也没有任何用处！ 等风波平息，他们再回到雾都，凭着迈克罗夫塔的关系，想来也能安稳生活下去。 华生认为，这无关忠诚。 仅仅凭借这些小恩小惠就想让他卖命？ 简直是荒谬至极！ 夏洛特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注意到华生呆呆站在原地，像在思索什么，便出声提醒：“华生？” “嗯？”华生当即回应。 此刻身在女王面前，他根本不敢全身心陷入思考：“怎么了？” “没事。”夏洛特理直气壮地摇摇头：“难道我没事情就不能和你说话了？” 华生无言以对。 维多利亚女王笑吟吟地看着两人，却仍然是没有让他们离开的打算。 “女王殿下！” 华生瞬间察觉到问题所在，从这短暂柔情中惊醒，仿佛什么也不清楚似的，开口询问： “请问……您是否知晓肯特郡的阿什科姆家族？” 正如此前所说，女王即便是邀请他人前来，也会先询问来意。 长辈与晚辈间的闲聊已然结束。 此刻，是福尔摩斯家族未来的继承人夏洛特，与日不落帝国维多利亚女王之间的对话！！！ 184：尘埃落定 “这是福尔摩斯小姐的意思。”华生适时补充。 “唔？”突然被提及，夏洛特眨了眨眼，满脸茫然。 她并非不明白尼古拉斯出现在阿什科姆家族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不明白，话题为何转变得如此迅速。 又或者，华生为何要在此时提及这件事。 维多利亚女王稍稍收敛起唇角慈和的笑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是福尔摩斯小姐的意思？” 她的目光落在夏洛特身上：“是这样吗？” “正是。”夏洛特当即以规范的礼仪回应：“女王殿下，约翰·h·华生是我的助手。他说出口的全部话语，都是出于我的指示，是我的意志！” 这句话相当于为华生承担了现在乃至未来的全部责任，危险至极！！！ 但…… 无需担心。 因为她发自内心地信任着华生。 尽管在圣尤菲米亚案中，夏洛特曾怀疑过他，可那时她的身份不仅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更是追求真相，伸张正义的侦探。 哪怕再不愿意相信，也必须将一切可能性考虑进去。 正如华生所说：“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后，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都一定是事实！” 夏洛特纷飞的思绪最终被女王打断。 女王轻声笑了笑，随即缓缓解释起来：“我与阿什科姆侯爵相识。” “他是在战场上立下赫赫功勋，又因为祖辈积累，最终才获得侯爵地位。那是位很有野心的男人。” 紧接着，她像是早有预料，拿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件。 “这是阿什科姆侯爵的来信。” 夏洛特恭敬接过，取出信纸，轻声念诵出上面的内容。 “女王殿下，我想我将在不久后逝世。家族里那些小崽子们已经想要夺走我的命了。” “他们很有胆量，我倒是颇为好奇，最终会是什么人继承家族。请您派人忠实地记录下黑荒庄园里发生的一切，再交给死去的我便是。” 华生与夏洛特对视一眼，脑海中竟然是浮现出几乎相同的想法。 “原来阿什科姆侯爵的精神也非同常人！！！” 阿什科姆家族里，除次女外，简直没有一个能称得上精神正常的普通人。 原本以为老侯爵勉强还算正常，如今看来，只是因为他死得早，华生他们与他接触太少，未曾有机会窥见真容罢了！ “女王殿下，”华生回过神来，躬身行礼：“感谢您的仁慈。” 眼下情况已然明了。 尼古拉斯出现在黑荒庄园，不过是遵从阿什科姆侯爵的遗愿，听从女王的命令，忠实地记录那里发生的一切。 这也是他身份成谜，却能顺利混入阿什科姆家族的根本原因！ 而他之所以选择帮助华生和夏洛特，既是为了更方便地观察家族动向，也是想卖迈克罗夫塔一个面子。 既然如此，至少短时间内，不必担心女王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更何况，维多利亚女王已经年满七十，距离逝世不过十一年。 华生先前心中的担忧，根本毫无必要。 维多利亚女王显然是清楚地知道这些事情，但是她丝毫也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是为了让他安心，不厌其烦地解释着。 女王微微点头：“我只是祝福夏洛特能够找到她喜欢的人。” “我知道了。” 华生长舒一口气，心中积压许久的阴霾终于是一扫而空！ 他思考事情时，总是预想各种可能。 不仅如此，他还会针对最坏的情况制定对策，以确保自己能尽可能活下去！ “说起来，”华生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内容，脸色不禁变得古怪起来：“阿什科姆家族的最终继承人？” 如果他没记错，阿什科姆家族其余人已经全部死去，现如今只剩下次女依薇一人！ 甚至于，此时此刻，依薇·阿什科姆还居住在福尔摩斯家族位于肯特郡的宅邸中。 夏洛特显然也意识到这是何等严峻的局面，不禁发问：“女王殿下，阿什科姆家族接下来会怎样？” “怎样？”女王似乎觉得这问题有些奇怪：“阿什科姆家族本身并无过错，凶手已然毙命，接下来自然是由继承人继承。” 夏洛特将依薇·阿什科姆的事一一道出。 “原来是这样……”女王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阿什科姆家族里明明有那么多野心勃勃之人，最终继承者竟然是个主动放弃遗产的单纯小姑娘。 怪不得尼古拉斯记录下来的情报中有关依薇·阿什科姆的记录少得可怜。 “我会令人处理此事。”女王做出决断。 “侯爵爵位只会给她招致麻烦，巨额钱财她同样无力守护。今后，我会每月固定给她一份钱财，让她过上优渥无忧的生活。” “我以维多利亚女王之名起誓！！！” 事情进展得异常顺利。 顺利到难以想象。 尽管女王在公众场合确实是“帝国慈母”般的形象，可私下里却存在控制欲过强，喜怒无常，私心偏爱等问题。 华生之所以觉得如此顺利，根本原因恐怕在于…… 他看向身侧的夏洛特：“看来你真的很受女王殿下偏爱。” “偏爱？”夏洛特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在她眼中，女王向来是慈和模样。 既然面对她这个外人都尚且如此，那面对亲生子女时，难道不该更加慈祥吗？ 她这么想，可事实并非如此。 “没事。”华生摇摇头，不再多说。 对于夏洛特而言，女王确实是毫无疑问的慈母形象。 两人乘坐马车缓缓离开。 车夫依旧是尼古拉斯，他依旧沉默着。 一切似乎与来时并无不同。 但所有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 “终于可以好好歇息一阵了。” 华生估计，接下来几天他又要陷入长时间的睡眠中。 “歇息……”夏洛特微微叹气。 她不能和华生相提并论。 华生已经付出足够多的努力，经历过这些事后自然可以随意休息。 可她不可以。 她还有诸多不足，会拖累华生的脚步。 所以……她必须努力！ 剑术已然不够，枪法的练习迫在眉睫。 医学的学习仍需继续。 同时要将此次案件资料汇总，学习模仿华生的探案技巧，这件事情同样不可忽视！ 好在，最后那件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 因为即便夏洛特将华生的探案技巧融会贯通，如果没有相应的知识储备，也根本毫无作用！！！ 185：咖啡厅中约会的男女 贝克街221号。 回到房间后，华生碰到床的瞬间，便如同童话中的睡美人般，深深地沉入了梦乡。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缓而均匀，眉头舒展着，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 窗外灰扑扑的光落在华生侧脸上，竟然是将那张充满疲惫的英俊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 夏洛特坐在床边，望着毫无防备的华生，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以往都是华生揉她的头发，这次竟然是反了过来。 他的发丝比夏洛特想象的要硬一些，带着微微的粗粝感，在指间轻轻划过。 “华生，这次你真的很累呢。” 她低声说着，像是怕惊扰了他的睡梦。 “因为你要独自调查案件，还要在那种情况下被我拖累，所以才会累成这样吧？” “所以，我必须努力。为了能让你不再这么累，为了能帮上你，甚至……为了有朝一日你也能依赖我。” 说完，夏洛特又静静坐了一会儿。 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看着他的睡颜，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头发，一遍又一遍。 最终，夏洛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她必须努力了。 她之所以从医术开始学起，原因其实很简单。 华生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整座医院里却没有一个人来照顾他！ 那些庸医…… 她不希望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永远不希望！！！ 这些日子，华生始终像睡美人一样，长时间沉眠在梦乡里。 每次醒来，餐桌上都摆着夏洛特提前准备好的饭菜，可四处都寻不见她的身影。 虽然隐隐觉得有些异样，但华生并没有多想，毕竟他昏睡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他只是留下一张纸条，在上面写道：“夏洛特，你最近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忙吗？” 等到下次睁开眼睛，饭菜依旧摆在那里。 而纸条上，多了夏洛特的回答：“因为华生整天都在睡觉，所以这些日子我一直跟尤莉娅在一起玩哦。” 她不想让疲惫的华生为自己担心，所以刻意在纸条上面写下轻松的谎言。 “总有种不自然的感觉……” 华生机械地将饭菜送进嘴里，脑子里想的却全是纸条上的内容。 他咀嚼着，目光落在那些圆润的笔迹上，心里莫名地产生些许不安。 “夏洛特在隐瞒什么？可她为什么要骗我？她瞒着我的……到底是什么？”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不由分说地将他从思绪中拖走。 “算了……”华生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往房间走去：“既然她每天都能准时准备好饭菜，那应该没遇到什么危险。这就够了。” 他对夏洛特的了解终究有限，不可能弄清她的每一件事。 只要她平安无事，便足够了。 整整一周过去，华生终于恢复到往日神采奕奕的模样。 临近中午十二点，按照往常规定的时间，夏洛特应该快回来了。 华生并不着急。 他躲在楼梯拐角处，确保夏洛特无法第一时间发现自己，自己却能清楚地看到她是以怎样的姿态回到这里。 他明明知道不应该窥探夏洛特想要隐瞒的秘密，可心中的担忧终究压过了理智，让他做出了这样的事。 时间缓缓流逝，华生耐心地等着。 不久。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 华生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夏洛特全身。 露在外面的地方没有伤痕，从走路的姿态来看，即便受了伤也不会太严重。 也就是说…… “仅仅是太累了？”华生想起纸条上的内容，喃喃自语：“她整天都在和尤莉娅玩，玩到筋疲力尽才回来？” 他不认为夏洛特是这么贪玩的人。 同样，也不觉得以她的体力，仅仅是玩了一整天就会累成这样。 更何况，工作狂尤莉娅真的会整日陪同夏洛特玩耍？ “算了。” 华生转身回了房间。 既然夏洛特没事，那么这件事就不是他该继续操心的了。 “嗯？” 夏洛特微微抬头，望向二楼。 什么也没有。 华生离开得足够及时，并且她精神疲惫，竟然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现。 “是我感觉错了吗？” 她沉吟片刻，还是朝厨房走去。 片刻后，华生房门外。 “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华生推开门，望着夏洛特手中餐盘上那两份午餐，眉头微挑：“你要和我一起吃午饭？” “难道不可以吗？”夏洛特嘴上这么说，人却已经径直走了进来，丝毫没有站在门外等待回答的意思。 “我就知道华生你是醒着的。刚才在二楼看我的，是你吧？” “除非你能在这栋房子里找到第三个人。”华生并不打算否认。 他藏起来本就是为了看清夏洛特刚回来时毫无遮掩的模样，以此判断她的状况。 在那之后，暴露与否便无所谓了。 即便夏洛特知道，也绝不会怪他！ 听到华生没有否认的意思，夏洛特颇为无奈：“难道华生你不好奇我最近在做些什么吗？” 华生摇了摇头。 “既然你选择现在不告诉我，那我也不会去窥探你的秘密。我只需要知道你平安无事，这就足够了。” 夏洛特微微愣住，漂亮的眼眸中映着华生英俊的侧脸。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重重地点了点头，鼓足信心。 “我知道了！既然华生这么相信我，那我也必须努力。我绝对会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那我便满怀期待地等着。”华生放下餐具，直视着她的眼眸，认真回应。 “对了，”夏洛特忽然说：“下午可以陪我去咖啡店坐会儿吗？” 她已经努力了好几天。 既然华生已经醒了，那么她只是抽一个下午来陪陪他……应该没问题吧？ 嗯。 绝对没有！ “有什么事吗？”华生也有些怀念那家咖啡的味道了。 “没有哦。”夏洛特侧过头，唇角微微上扬：“我只是单纯想和华生待在一起，难道不可以吗？” “自然是没问题。” 只是华生不太明白。 为什么二人独处，偏偏要去外面呢？ 夏洛特当然知道答案。 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如此优秀的华生，是她的……友人！ 186：咖啡店内的变故（6K已补） “约翰先生……” 咖啡店老板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激。 正低头品着咖啡的华生微微抬起头。 “今天这件事，我实在要向您表达诚挚的谢意。” “嗯？”华生对上他那感激的目光，颇为疑惑：“您说的是什么事？” “帮助您的并不是我，而是我身边这位福尔摩斯小姐吧？” 老板脸上诚恳的笑容微微僵住。 他当然清楚这一点。 可是让他直接向一直视为“麻烦客人”的夏洛特道谢，实在有些…… 这份固执仅仅持续了片刻。 这家店已经开了不少年头，咖啡店老板同样如此。 他已经行走至生命的尾声。 虽然现如今，他的身体还算硬朗，可谁也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就会降临。 此刻他在乎的，只有这家店和倾注一生心血的咖啡。 如果没有夏洛特的帮助，今天这件事对这家店，对他的咖啡造成的影响，简直无法估量！ 于是…… “福尔摩斯小姐，由衷感谢您的帮助。” 老板说话时脸上挂着诚恳的笑容，丝毫没有因为夏洛特是位年轻女性而流露出任何异样。 他之所以觉得她是“麻烦的客人”，自始至终只不过是因为她把他精心准备的咖啡当小甜水喝罢了。 夏洛特微微挺直胸口，颇为自得。 在华生面前，她可是帮到了别人呢。 可华生看也没看她，只是右手托着下巴，颇为好奇地追问：“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题现在虽然已经解决，但是他心里面仍然是存留着少许困惑。 他不满足于现状，想要知道完整的真相。 “这事说来话长，但既然您想知道，我自然知无不言。” 随着咖啡店老板缓缓道出往事，华生结合起在这间店里的所见所闻，终于拼凑出了全部真相。 心中的好奇得到满足后，他百无聊赖地摆了摆手：“竟然是这么无趣的事，不过……” 他瞥了眼身侧的夏洛特。 在一间令人舒适的咖啡店里，与关系亲密的友人为伴，啜饮着咖啡，随意闲谈些无关紧要的事。 似乎也是件非常不错的事。 这间咖啡店里的变故，发生在几个小时前。 下午一点。 按照事先的约定，华生和夏洛特前往咖啡店。 夏洛特想找个地方两人独处，华生则贪恋那里的咖啡，他们一拍即合，行动力自然惊人。 吃完午饭，便径直朝这里赶来。 咖啡店坐落于相当偏僻的地段，按理说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经过。 可奇怪的是，即便是在人流量较少的午间，店里的客人依旧不算少。 而且个个衣着不凡，全是颇有家底的绅士。 为什么会这样？ 华生根据以往观察到的事实推测： 咖啡店老板倾尽毕生心血，才在雾都边缘开了这家店。 他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咖啡上。 或许最初只是某位绅士偶然路过，品尝之后便被他的心血折服，从此成了常客。 渐渐地，口碑相传，这里便成了绅士们聚集的地方。 如果有不识礼数的家伙出现，客人们也会联手将其驱逐出去。 不论这些绅士在外如何，至少在这间咖啡店里，与他们相处确实令人舒适。 这算不上什么认真的推理。 华生只是无聊时随便想想罢了。 夏洛特带着华生坐在吧台前，正对着咖啡店老板。 老板看见夏洛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随即朝华生点头致意：“请问您今天还是老样子？” 华生点了点头。 他每次来都点同样的咖啡。 与其说是沉醉于咖啡本身，不如说是在品味咖啡的同时，不自觉地沉浸在这轻松惬意的氛围里。 征得华生的意见后，老板便专心工作起来。 这家店里只有他一个人，所有事情都需要亲力亲为。 好在客人们早已习惯，除了冲煮咖啡和清洗杯具，其余琐事他们会自己照料。 “为什么不问我想喝什么？”夏洛特颇为不满地嘟囔着。 她明明也算这家店的常客，可老板对她始终是那副冷漠的态度！ 老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目光平淡地看着她。 “您从很久以前就光顾本店，至今一共来过一百二十三次，每次都点同样的咖啡。” “请问……这次想尝试其他品类吗？不过我得提醒您，别的咖啡苦涩风味会更明显。” 一针见血，直击软肋！ 夏洛特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妥协了，要了那杯甜甜的咖啡。 “虽然他将夏洛特视作麻烦的客人，可实际上还是会认真对待的。”华生暗自嘀咕。 “不过客人这么多，也真亏他还记得夏洛特来了多少次，每次点的是什么。” 看起来，老人确实将余生都奉献给了咖啡。 在咖啡店老板冲煮咖啡时，夏洛特的目光落在了店内角落。 那里坐着两桌客人。 这本该是稀松平常的事。 可是那两桌客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相当引人注目。 原因很简单。 “看起来他们是类似于婚约者的关系呢。” 夏洛特朝华生那边凑了凑，稍稍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那两桌客人，全是一男一女的搭配，而且他们之间的氛围迅速吸引了夏洛特的注意。 坐在右手边，更靠近咖啡店门口的那桌，两人应当是比较亲密的关系。 他们相对而坐。 右边那位男士，从面容上来看颇为老成。 虽然夏洛特无法观察到更多细节，从而推测出具体年龄，但是想来他已经错过了结婚的最佳时机，不再年轻了。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优势。 从那位男士身着的礼服和放在身侧的手杖来看，他的财富显然是不容小觑，在咖啡店众多绅士中应该算得上颇有家资的那种。 可他却给人一种和善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他脸上始终带着柔和的笑容，又或许是他举止随意，没有那么多规矩。 但夏洛特仔细观察后断定，这位男士并非不通礼仪，他只是刻意避开了繁琐的规矩，尽可能展现出随意的姿态。 而他之所以这么做，正是为了坐在他对面的女人。 与男人隔桌相对而坐的女人，穿着打扮却朴素得近乎寒酸。 明明正值寒冬，她的衣着却相当单薄。 那件洗得几乎褪色的便宜礼服上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多余的布料缝制口袋。 如果要说最糟糕的地方，便是她无法令人直视的面部。 雀斑毫无遮掩！ 在社交界中，这无疑会被视为乡下人的粗野印记。 她的肤色也因为雾都弥漫的灰尘与煤烟而暗沉粗糙，空气中的硫化物和颗粒物早已深深附着在她的皮肤上。 此外，这位女士的漆黑长发看起来相当干枯毛躁。 虽然还算干净，但显然从未经过任何保养。 甚至就连那双鞋子，如果不是因为裸露的脚会被视作性器官的延伸，她特意用布料对包头的平底布鞋修修补补，恐怕连脚趾都要露在外面。 即便如此，那双鞋也早已被压榨得不成样子。 从她脸上的表情看，这双鞋应当相当不合脚，时时刻刻都在挤压着她的双脚。 或许正是因为自身条件太差，这位女士的目光始终畏畏缩缩，根本不敢与男人的视线对上。 可尽管如此，她也已付出了足够多的努力！ 哪怕条件如此恶劣，她还是在咖啡馆里与男人见面时，尽力将自己打扮得体。 甚至在见面后，即便听不懂男人谈论的话题，无法插嘴，她也始终无比认真地倾听着。 “他们之间的关系看起来相当不错呢。”夏洛特不禁在心里生出这样的念头。 即便两人身处完全不同的阶层，他们依然竭尽全力去包容，接纳对方。 这样的感情，实在令人动容。 想到这里，夏洛特偷偷看了眼身侧的华生。 认真想来，他们两人之间同样如此。 甚至……阶级差距比那两个人还要大！ “只是华生从来都没这么觉得呢。”她想起初次见面时的情景：“他明明推测出我家境优渥，却还是毫不胆怯地靠近了我。” “而且华生真的好厉害……他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华生显然是不属于帝国本土人。 夏洛特大致能猜出他来自何处，可她实在不觉得这么厉害的华生会从那样的地方走出来。 “真是谜团重重。”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 反正华生身上存在着的谜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必在两人独处放松时纠结这些。 眼下，她更关注角落那两桌客人。 那两桌相当引人注目，可华生不知为何，始终没往那边看过一眼。 夏洛特决定仔细观察，回头把这有趣的事告诉他。 她固然只想两人待在一起，可如果能随意聊些有趣的话题，也是极好的。 更何况，那两桌客人的情况，外人看来，难道不和他们两人异常相似吗？ 夏洛特不会直白挑明，但她相信以华生的聪明才智，一定会发现这一点。 这样便足够了。 咖啡店角落，右边的桌子旁，坐着一对宛若情侣的男女。 左边的桌子旁，同样坐着一对宛若情侣的男女。 只是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面无形的镜子。 右侧桌的男人富裕，女人贫困。 左侧桌的女人富裕，男人贫困。 不仅如此，连座位也正好颠倒。 右侧桌的男人坐在右边，女人坐在左边。 左侧桌的女人坐在右边，男人坐在左边。 两桌客人，一切皆相反，唯独那份相互包容的感情，如出一辙。 “您要的咖啡准备好了。” 咖啡店老板将两杯咖啡轻轻放在吧台上面。 夏洛特收回思绪，目光从那两桌客人身上移开。 她已经观察得差不多了，心中虽然还有些困惑，但大多无关紧要。 眼下，只需要尽情享受咖啡便好。 她接过咖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华生手边的砂糖罐上，眼神突然变得跃跃欲试。 华生当即察觉到那道毫不掩饰的视线，眉头微挑，甚至罕见地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不会吧……难道夏洛特你还要继续加糖？” 正如此前所说，单靠咖啡店老板一人，实在难以维持整间店铺的运转。 可他又不放心交给别人，最终便形成了客人自己服务自己的局面。 更何况，每个人口味不同。 即便将咖啡视作毕生心血的老板，也无法做出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咖啡。 因此，包括吧台在内，每张桌子上都摆着砂糖罐。 “我才没有！”夏洛特涨红了脸，却仍然是压着声音，生怕打扰到旁人。 “我不过是看看而已。华生凭什么说我要加糖？我手里这杯已经是店里最甜的咖啡了，就算是我，也知道绝对不能再加糖了！” 她可是清楚的。 摄入过量糖分，体型会发胖的！ 这可是相当严重的后果！ 再者，如果真的想吃那么甜的东西，她大可以直接把砂糖罐往嘴里倒。 可她没有。 忽然间，夏洛特沉默了。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竟然是真的产生过把砂糖罐往嘴里倒的念头。 咖啡店老板望着夏洛特，忽然回想起此前的事情。 夏洛特初次品尝他的咖啡时，赞不绝口。 可这种状态只持续到第四次。 那一次，她照常点了同样的咖啡，却只尝了一口，便试探性地央求他能不能把咖啡做得更甜些。 自那之后，他便将夏洛特视为了“麻烦的客人”。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只要华生能陪她一起来，那就无妨。 其实，倒也不是咖啡店老板对他特殊对待到如此地步。 仅仅是因为有他在时，夏洛特会不自觉地约束自己的行为罢了。 华生并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重要，只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咖啡。 左右没什么要紧事，不必着急，慢慢享受便是。 时间在这种惬意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约摸十分钟过去，咖啡店角落传来些许动静。 声音不大，可夏洛特此前便留意着那边，加之她感官敏锐，便“不小心”听见了。 这并非她能控制的事，只能在心中默默道一声歉，然后凝神听去。 声音来自右边那桌。 “我以前送你的那些东西呢？”男人望着女人那副堪称凄惨的模样，眼中满是怜惜。 女人轻咬下唇，犹豫许久，终究在他的一再追问下开了口：“父亲常去赌场，根本不顾重病卧床的母亲。你送我的那些东西……全被他抢去换了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早说过的，像我这样的人，没什么好的。连你送的东西都守不住。” “怎么会！”男人猛地拍了下桌子，又在旁人厌烦的目光中缓缓坐了回去：“这根本不是你的错，全怪你那个该死的父亲！” “这种事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我会去找他谈谈。” “可是……”女人并不认同：“他终究是我父亲。我们不能那样对他。” “那到底该怎么办？”男人的情绪有些激动。 “我会想办法的。”她的声音很轻，柔软得让人忍不住想把她捧在手心里细细呵护：“可以请你……再等我一段时间吗？” 男人沉默许久。 就在这时，左边那桌客人的声音也传入了夏洛特耳中。 “你又要送我新东西？”穷酸男人颇为惊讶：“可你已经送了我那么多。家里都快堆不下了！” 衣着华丽的女人笑吟吟地开口：“可是爱一个人，不就是应该无条件地宠他吗？连我这样的女人都懂这个道理。” “真搞不懂那些口口声声说着爱，却什么也不肯送的男人是怎么回事。想来想去，大概只是喜欢玩弄别人的感情，根本不想负责吧。” 穷酸男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啊，世上怎么可能有那样的男人呢。”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可紧挨着的右边桌的男人听得一清二楚。 他双拳紧握，脸色铁青。 “我们接下来就去买东西，然后再去看画展！” “票已经买好了。据说是一位很有名的大师办的，里面有许多珍贵名作。” 女人似乎并不太感兴趣，却还是柔声附和：“那是怎样的画展呢？” 男人伸手在袋子里费力地摸索，终于找到了那两张珍贵的画展票。 可抽出来的过程中，口袋里的其他东西也被带了出来。 “啊！” 看着散落一地的东西，他慌忙蹲下身去捡。 除了画展票，还有一张写满字的便条，以及一只天鹅绒的小盒子，方方正正的，看起来颇为精致。 女人将掉落在脚边的东西捡了起来，大多数物品还是由男人自己捡起的。 在这种窘迫的境况下，男人有些紧张，匆匆道了声歉，便暂时离开去冷静一下。 女人没有阻拦。 “怎么回事？” 夏洛特收回目光，眉头紧皱。 她不禁对自己最初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这两个人之间，真的是婚约者那般亲密的关系吗？ 为何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异样感？ “只是……” 夏洛特摇摇头，不再多想。 那天鹅绒的礼盒里，显然装着相当贵重的物品。 再配上那张写满字的便条和珍贵的画展门票，夏洛特觉得，男人大概是打算在今天向女人求婚的。 华生放下咖啡杯，忽然问道：“你刚才有看见吗？” “什么？”夏洛特疑惑地抬起头。 “果然如此。”华生似乎是早有预料地点了点头。 即便夏洛特感官惊人，但终究仍然是在人类的范畴内，不可能拥有透视的能力。 在她那个角度，视线不可避免地会被遮挡。 华生并不打算掺和进这件事里。 他早已将那边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既然如此，不如让夏洛特自己来解决。 “奇怪……” 夏洛特沉思片刻。 华生既然这么说，那咖啡店角落的两桌客人，必定存在着她未曾察觉的问题！ 不，即便没有华生，她其实也隐隐感觉到了那种异样。 只是华生的言语，令她确信这异样感真实存在着。 夏洛特再次将视线投去。 男人离开后，女人似乎有些无聊，便站起身，欣赏起墙上的装饰品。 这家咖啡店的装饰同样别具一格。 墙上钉着一排木架，陈列着老板收藏的老旧咖啡器具。 女人背对众人，身体恰好挡住了可能来自他人的视线。 她伸出手指，细细端详着那架比利时皇家虹吸壶。 老板顺着华生他们的目光望去，颇为自得地介绍起来。 “这是有位客人送的，我本来不愿意收下，可他硬是留在了店里，最后就摆在那儿了。这么久以来，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仔细地欣赏。” 即便没有他的介绍，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 根本没人会接近那个地方！ 女人应当很清楚这一点。 可清楚这点的不仅仅是她。 左边那桌客人同样明白。 他们能清楚地看见女人一举一动，此刻目光全落在她身上，死死地盯着。 良久，女人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 左边那桌的客人却并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盯着的对象从女人变成了那架比利时皇家虹吸壶。 女人似乎心情不错，浅浅笑了笑。 她揭开砂糖罐的盖子，用小银匙舀起雪白的砂糖，倒进咖啡里，轻轻搅动。 等砂糖彻底化开，她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去外面冷静的男人走了回来，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两人闲聊几句后，便起身离开了。 女人那杯咖啡还没喝完，就那么搁在桌上。 夏洛特沉吟片刻，望向身侧的华生：“我想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只是有些地方还不能完全确认。” “我也不能。”华生对此毫不在意：“毕竟我们只是侦探，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他顿了顿，看向夏洛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夏洛特几乎没有犹豫，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那就请约翰先生敬请期待吧！毕竟现在还没轮到我们出场呢。” 虽然他们已经根据现有线索推理出真相，但是实际上这起事件并没有真正结束。 华生难以按捺心中好奇：“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呢？” “就像咖啡，”夏洛特俏皮地眨了眨眼：“适当的等待，不是会让最终品尝时觉得更加美味吗？” 她其实对咖啡颇为了解，只是无法忍受那股苦涩的味道！ 187：格格不入 女人离开后，左边那桌的两位客人便站了起来。 他们走到女人方才站立的位置，伸出手，细细端详着那只比利时皇家虹吸壶。 “奇怪，”咖啡店老板小声嘀咕：“今天怎么这么多人突然对这老家伙感兴趣？” 以往十天半个月也难遇上一个对它感兴趣的客人，今天竟然是一连来了三位。 夏洛特没有回话，只是静静观望。 现在还不是时候。 目前的一切，都只是依据线索推演出的猜想。 最重要的物证她虽然知道在什么地方，可是此刻贸然出手，反倒容易节外生枝。 不如稍等片刻。 在她的注视下，两人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咖啡店老板都察觉出不对劲，忍不住出声质问：“两位客人，请问你们在做什么？” 可他们不仅没有回应，伸出的手反而愈发肆无忌惮。 最终，穷酸男人仿佛身体脱力，五指紧紧扣住木架，将整个人的重心压了上去。 那块木架本就悬在半空，突然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下一刻，左侧链条与木架的连接处崩断。 木架再也无法维持平衡，受重力牵引向左下方歪斜。 摆在上面的比利时皇家虹吸壶，自然也无可避免地从墙面上倾斜而下！ 玻璃球体碎裂的声音很轻，却相当具有分量，瞬间将脱力的穷酸男人猛地拉回现实。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姿势没有任何变化，脸上血色却已经是尽数消失。 瞬间，咖啡店里惬意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就连客人间的低声交谈也戛然而止。 华生微微叹息，对老板的遭遇深表同情。 他虽然目睹了全部经过，却也全然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他人的行动实在是难以预测。 夏洛特看着地上碎裂的玻璃球体，惊慌失措地望向咖啡店老板。 如果她没有选择沉默观望，早点解决这件事，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会酿成这样的惨剧，她难辞其咎！ 正如她所想，当她回头看去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咖啡店老板那张难得浮现怒意的苍老面容。 “你！” 他语气中满是斥责，却终究没有说出任何不堪入耳的话。 咖啡店老板闭上眼睛，不愿再看到那张让人窝火的脸，强行压抑着心中的怒火，沉声道：“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 夏洛特心里清楚，他说的并不是自己。 可她还是默默想好了该如何补偿对方。 不过，那要等到之后再说。 眼下她要做的，是先将这件事彻底解决。 谁曾想，面对老人的怒火，那位女客人不仅毫无悔意，反而出言不逊：“不就是个破壶？说吧，要多少钱，我赔你就是。” 与此同时，穷酸男人已经蹲下身，在碎裂的玻璃和弯曲的铜架中，毫不顾忌地用双手翻找。 可直到他将虹吸壶的木质底座碎片也翻了个遍，脸上也看不见半分喜色，反而愈发阴沉。 最终，他对着女人摇了摇头，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女客人眉头紧皱，不耐烦地来回踱步，竟然是若无其事地吐出令人厌恶至极的话语。 “左右不过是堆用不上的垃圾，现在更是货真价实的破烂。快说赔多少，我好把这堆垃圾扔掉。” “这是客人送我的礼物，是对我毕生心血的认可，是我珍视多年的东西！” 咖啡店老板的声音骤然拔高，怒不可遏地盯着那个女人。 这家店在诸位绅士的共同维护下，形成了许多心照不宣的规矩。 只要保持应有的礼仪，便能享受这里良好的氛围。 此刻，诸位绅士纷纷放下手头的事，齐齐望向那个女人，声音重叠：“这里不欢迎你，尽快离开！！！” 可礼仪对这样的女人毫无用处，她依旧出言不逊：“所以呢？想多要些赔偿？反正现在不过是堆垃圾，你也该清醒清醒了吧？” “你！”咖啡店老板从未见过如此令人厌恶的女人，可所受的教育让他无法将心中的怒火宣泄出口。 最终，他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这样的闹剧……实在是不能再看着它继续下去了。” 从始至终都不打算掺和进来的华生，见状微微摇头，终究还是站起了身。 他与咖啡店老板之间称不上友人，可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他做不到。 “请你离开这里。” 他向女人走去，高大的身影在柔和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威压逼人。 “这家店，绝不欢迎像你这样无理的家伙。” 声音平淡，甚至称不上严厉，可从步步紧逼的华生口中说出来，却足以令人心惊胆颤。 有人开了头，剩下的人心中也有了底气，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表达着心中对那对男女的不屑。 “你，你们！” 在场绅士全部起身，那对男女当即被吓破了胆，顾不得先前异常在意的虹吸壶碎片，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家店。 “奇怪……” 夏洛特望着离去的女人，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疑惑。 女人身上穿着奢华礼服，由此断定，她定然是家境优渥！ 如果不是出身名门，绝对没有可能挑选出来这样符合上流阶层社交界的礼服。 可是…… 那件礼服穿在她身上，不仅没有衬托出其美艳，反倒是会让人感觉到有些格格不入。 她实在不像受过良好教育的模样。 既然是名门之女，又怎么会在公共场合露出那般不堪入目的丑态？ 总而言之，女人的气质与她身上的衣物并不相称。 这正是夏洛特此前隐隐感到困惑的地方。 而刚才发生的事情，非但没有解开她的疑惑，反而让她越发想不明白了。 “算了。” 夏洛特摇摇头，不再去想。 左边桌子的这两人，并非是事件的核心人物。 真正的核心人物，自从离开后，还没有回到店里面。 但是夏洛特相信，他们两人绝对会折返回来。 眼下她要做的，便是先将事件中的关键物证找到。 唯有如此，等到那个女人回来，夏洛特才能直接对其指控。 188：遗失的戒指 “没有？” 夏洛特眉头紧皱，显然对这个发现感到难以置信。 她终于明白，为何穷酸男人在玻璃碎片中翻找了那么久，脸色会越来越阴沉，甚至对着女人摇了摇头。 因为右边桌子的那个女人，借着身体的遮掩，根本就没有在这只比利时皇家虹吸壶里藏任何东西！ “怎么可能？”夏洛特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她直接把东西带走了？临走前站起来欣赏虹吸壶，只是为了让这两人在咖啡店里出丑？” 听起来似乎有些合理。 但是仔细想想便会发现，这并不现实。 右边桌子的女人衣着单薄，身上根本没有可以藏匿东西的地方。 即便勉强握在手心里，和男人走在一起，迟早也会露出破绽。 综合考虑，将东西藏在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到底把东西藏哪儿了呢？” 夏洛特缓缓闭上眼，在脑海中回放女人做过的每一个动作。 时间可以锁定在男人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掉出来之后，以及两人离开咖啡店之前。 这段时间里，女人先是捡起天鹅绒礼盒，偷偷取走了里面的东西，又把空盒子还给了男人。 接着，她站起身，细细端详木架上的虹吸壶，用身体遮挡了包括夏洛特在内的许多人的视线，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下。 这也是左边桌子的两人认定她把东西藏在那里的原因。 在那之后，女人又做了什么呢？ 华生注视着不远处的夏洛特，手边是不久前刚刚添上的满杯咖啡。 虽然他享用咖啡的速度相当缓慢，但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仍旧是有两三杯下肚，不免觉得有些腻了。 正因如此，这杯咖啡明明已经在他手边有段时间，却仍旧是丝毫未动。 “或许我也该学学夏洛特，试试糖分的魅力。” 念及至此，华生打开砂糖罐，舀了一勺白砂糖放进咖啡里。 他有预感，接下来的这口咖啡将会变得非常疯狂！ 将杯子端到唇边，轻抿一口。 华生英俊而平淡的面容瞬间扭成一团，看起来狰狞可怕。 不过是加了一小勺白砂糖，竟然是产生了如此惊人的变化，彻底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夏洛特到底是怎么做到嗜糖如命的呢？ 脑海中产生困惑的同时，华生默不作声地将咖啡杯推到右边的吧台。 那是夏洛特原本坐着的位置。 这般糖分，他果然无福消受，还是由她来解决比较好。 想来夏洛特会非常感谢他准备了这样一杯美味的咖啡。 想了想，华生又挪了挪杯子，将自己唇边触碰过的地方转到反面，防止某些事情的发生。 与此同时，夏洛特也打开了砂糖罐。 端详完虹吸壶后，女人便打开砂糖罐，将白砂糖倒入咖啡中搅拌溶化。 可是最终，那杯咖啡仍旧是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显然，她也难以接受这超乎寻常的甜度。 打开砂糖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莹白的颗粒，似乎毫无异样。 夏洛特回头望向咖啡店老人，可他仍然没有回过神来，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抱歉，我会连同虹吸壶的补偿一起交给您的。” 她在心中默默道歉，随即拿起银匙，在莹白的砂糖中轻轻搅动。 渐渐地，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细软绵密的糖粒间，突然闪过一道冷冽的光芒。 有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藏在了砂糖罐的最深处。 “果然！”夏洛特精神一振：“她把东西藏在了咖啡店里。” 既然已经决定补偿，她行事便随意了许多。 两根纤细手指竟然是直接探入砂糖罐，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柔和的灯光下，附着的糖粒闪闪发光。 又或者……是钻石戒指本身就在散发着耀眼光芒！ 这个时代，上流社会已经开始流行用钻石戒指求婚。 1840年阿尔伯特亲王送给维多利亚女王的订婚戒指，便是蛇形钻戒。 钻石戒指在上流社会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看来那位先生是真心想向她求婚的。”夏洛特看着手中的钻戒，微微叹息：“只是可惜，他想求婚的人根本没有这份心意，甚至用了这样卑劣的手段。” 她为男人的真心动容，也为女人的卑劣感到厌恶。 微微低头，夏洛特的视线掠过胸前那枚奢华漂亮的胸针，径直落在自己手腕上的蛇形手链上。 这是华生送她的生日礼物。 “真心吗？”她心想：“虽然这样的真心令人动容，可我似乎……并不需要羡慕。” 在那样可能令她窘迫的情况下，华生仍然是遵从本心，将这份礼物真真切切地送到了她手上。 不过，她手腕上的蛇形手链终究只是生日礼物。 距离那枚具有特殊意义的昂贵钻戒，仍然是隔着一段超乎想象的距离。 就在这时，咖啡店的店门被人推开，打断了夏洛特的思绪。 她有些不满地抬眼望去。 等到看清来人后，心中那点不满瞬间化为厌恶。 因为，推门而入的正是右边桌上那个衣着单薄的女人！ 女人似乎注意到了店里异样的氛围，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我有东西不小心落在这里了。请问有人看见吗？” 夏洛特将钻石戒指握在手心。 站在咖啡店角落的她，瞬间便被女人注意到了。 顺理成章地，女人也看见了她手中的钻戒。 “幸好没弄丢。”女人的声音立刻变得惊喜起来：“这可是很重要的东西。发现不见了，我马上就赶回来了。真是多谢您。” 她朝夏洛特走去，缓缓伸出手。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戒指的瞬间，夏洛特忽然将手掌合拢。 她望着女人，脸上竟然是浮现出华生那般完美无瑕的虚假笑容。 “您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某人不小心弄丢的东西。不，准确说，是被偷走的东西。” “若非如此，它怎么会出现在砂糖罐里？就算不小心遗落，也绝不可能掉进那种地方吧？” 女人脸色僵硬：“您想要说什么？” “很简单。”夏洛特收敛起脸上假笑：“这枚戒指，是你偷走的吧？” 189：上当受骗的男人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女人的身体反应暴露了她的紧张。 显然，夏洛特说得没错。 确实是她偷走了这枚价值不菲的钻戒。 “难道您没听清楚吗？”夏洛特微微皱眉：“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正是您偷走了这枚戒指！” “我只不过是不小心在店里弄丢了而已！”女人的声音骤然拔高，充满焦躁不安。 “那么请问，您是怎么样把戒指弄丢在砂糖罐里的呢？” 夏洛特根本不理会她的辩解，目光越过她，望向咖啡店门外。 “我把戒指戴在食指上，只不过是因为尺寸不合适，所以才不小心掉进了砂糖罐里！” 女人不耐烦地解释。 “正常来说，会有人给求婚对象准备不合尺寸的戒指吗？您这番话，反倒证明了这不是您的钻戒。” 不等女人回应，夏洛特缓缓后退一步。 “不过我想，比起我，现在应该有另一个人更想和您谈谈。” 女人还没来得及追问，便已知道了答案。 不久前坐在她对面的那位男士，此刻正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他的身材并不高大，可女人回头望见他时，却像见了恶魔般惊恐，头也不回地逃出了咖啡店。 男人没有阻拦，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没能如愿吗？” 但是他并没有在这份消沉中停留太久。 他微微躬身：“尊敬的福尔摩斯小姐，很高兴见到您。” “你认识我？”夏洛特有些惊讶。 “像您这样的人物，即便没有亲眼见过，也一定听说过您的名声。”男人解释道。 “这里离贝克街不远，思来想去，我觉得最有可能有这般气质的，便是您了。” “那么……能请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夏洛特事先坦明：“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如果您想听，我可以把心里的猜测全部告诉您。” 男人点了点头。 在夏洛特的讲述下，他渐渐明白了全部的真相。 女人之所以是那副穷酸打扮，不过是为了博取他的同情。 在公共场合这般模样，即便不能打动他，也会让他碍于脸面为她买下各种东西。 这次，她发现他准备了天鹅绒礼盒。 里面必定装着贵重物品。 顷刻间，贪念作祟，她悄悄偷走了里面的东西。 可是她身上根本就无处可藏，只能暂时藏在咖啡店里。 为了避人耳目，女人特意先在虹吸壶前站了片刻，可真正藏匿钻戒，却是在之后打开砂糖罐的时候。 “邻桌那两个人，大概是为了刺激你。”夏洛特最后说：“他们应该是她的同伙。不过面对钻戒这样昂贵的东西，彼此间终究起了别样的心思。” 男人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福尔摩斯小姐，您真的很厉害。”他低声说：“想来，您说的全部都是事实。” 夏洛特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异样。 “难道说……您知道她在骗您？” 男人点点头，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容：“我当然知道她只是为了我的钱财。可是我爱她，所以并不介意买这些东西给她。” “但是……” 女人最终还是让他失望了。 明明这是求婚用的重要钻戒，她却仍然是想要偷偷藏起来。 这足以说明，她根本没有和他结婚的打算！ “其实那些钱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只是在她面前，我向来装作那已经是我的全部家产了。” 男人失望至极地离开了。 而那个女人永远不会知道，她到底做出了多么愚蠢的决定。 男人在离开前，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交给了夏洛特。 夏洛特收进口袋，便朝吧台赶了回来。 华生狐疑地望着她。 就在方才，他险些以为自己看见了第二个自己。 让他产生这种错觉的，不是推理技巧，也不是别的什么。 而是夏洛特脸上浮现出的那抹完美无瑕的虚假笑容。 “怎么了？”夏洛特注意到他异样的目光，困惑地歪了歪头。 “没什么。”华生收回思绪：“我只是在想，明明是这么麻烦的事，你却讲述得相当简洁。” 这自然是随口编造的谎言。 可夏洛特还是认真地解释起来。 “那位先生心中悲痛万分。他现在想要的不是真相，没必要详细说给他听。” 言罢，她伸出手，指尖触及咖啡杯把手的瞬间，微微顿住。 “这是我的咖啡？” 可是她为什么没有任何印象呢？ “这是我为你特别调制的。”华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实际上，这杯咖啡就是夏洛特最喜欢当成小甜水喝的那种咖啡。 无非是这杯咖啡华生要额外加了些白砂糖而已。 最终，夏洛特并没有拒绝这杯咖啡。 只是她想了想，将咖啡转了过来。 随后她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甜得过分！ 可是夏洛特并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小口，眼角微微弯起来。 这是她最为喜欢的味道。 “还行……” 夏洛特轻声道出评价，声音里面藏着难以察觉到的笑意。 华生满脸惊讶。 那杯甜得发腻的咖啡，对她来说竟然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实在难以想象，到底要多甜才会让夏洛特都无法容忍。 但这并不是他此刻需要考虑的问题。 因为他刚刚忽然发现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夏洛特……刚才把咖啡杯转了一圈？” 华生记得清楚，为了避免某种事情发生，他特意将杯子转了方向。 既然夏洛特又转了回来，那便意味着…… 他决定不再想下去。 说到底，不过是区区间接接吻罢了。 仔细想想，人活在这个世上，间接接吻发生的次数绝不会少。 如果每次都要在意，那他大概不需要离开房间了。 可问题在于…… 间接接吻的对象是夏洛特！！！ 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的瞬间，便任凭华生怎么努力，都无法将其抹去。 她刚才喝咖啡时唇瓣贴过的位置，恰好就是他喝过的地方。 明明只是同一只杯子的同一处边缘，却忽然变得滚烫起来，连带着空气也闷热几分。 “华生？”夏洛特偏过头，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生病了吗？你的脸好红啊……” “错觉罢了。”华生尽量维持着声音的平静。 可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避开她的注视，微微下移，落在那娇嫩唇瓣上。 夏洛特对此茫然无知。 她根本不知道“间接接吻”这回事，只是忽然生出那样的念头。 想把咖啡杯转过来的念头。 就像她的直觉一样，没有任何缘由，只是突然想要这么做罢了。 190：从头到尾的真相（3K） 良久。 咖啡店老板终于是清醒过来。 他望着角落那片空荡荡的位置，声音微微发颤：“东西呢？难道……已经被那两个人带走了？” 他不愿意相信店里的客人会袖手旁观，可看着那片消失的碎片，心底还是不可抑制地产生悲观想法。 “没有。”夏洛特应声回答。 她已经把地上的碎片全部收进袋子里。 可是当老人指尖缓缓伸来时，她却像先前拒绝那个女人一样，将袋子往后挪动，让老人摸了个空。 “为什么？”老人困惑地皱眉。 他不认为夏洛特会看上这种东西。 说到底，她只是“麻烦的客人”，不是“讨厌的客人”。 “把这东西留在身边，日后看见，只会让您想起这段痛苦的回忆。” 夏洛特心中自有打算，却不愿意在此刻多说。 否则她精心准备的补偿就显得没有诚意，甚至像是在传达“快点感谢我”的意思。 老人的手指在半空僵了片刻，终究是不甘地收了回来：“您说得对……” 见计划已经成功大半，夏洛特暗暗松了口气。 随即，她将刚才发生的全部真相和盘托出，甚至比男人从她这里得到的真相还要详细完整。 “什么？！”咖啡店老板勃然大怒，比先前虹吸壶被毁时还要愤怒万分：“我的店里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可紧接着，老人心中的愤怒又化作自责：“可是我竟然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实在是难辞其咎。” 夏洛特宽慰道：“那位先生准备的钻戒，并没有真的遗失。” 这确实是值得庆幸的事。 可这份庆幸并非从天而降，而是夏洛特认真调查才挽回的结局。 否则那枚钻戒，恐怕真要在这家店里面遗失了。 毫无疑问，这是夏洛特的功劳！ 咖啡店老板的目光落在那道娇小的身影上。 他必须道谢！ 可是嘴唇蠕动了许久，话到嘴边，竟然是变了模样：“约翰先生……” 真要向这位一直视为“麻烦客人”的少女道谢时，他竟然犹豫了。 态度产生如此巨大的变化，说出去实在惹人发笑。 反正夏洛特总是和华生待在一起，向华生表达谢意，是不是也能传达自己心中的感激？ 老人是这么想的。 可是无论如何，他确实是真心感激夏洛特，这点毋庸置疑。 华生正准备低头品尝夏洛特剩下来那杯糖分爆炸的咖啡。 在听见老人声音后，他忽然停下动作。 仔细想想，虽然这是夏洛特邀请他尝试，但是在这件事情上面却不能一概而谈。 夏洛特并不知晓华生已经喝过，同样不知道“间接接吻”的事情，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他感受糖分的魅力。 但是华生却是将这杯咖啡视作了“间接接吻”的媒介。 在这种情况下，他仍旧是恬不知耻地喝下去，实在不妥。 华生坚定地认为，自己绝无可能是变态！ 被老人打断这种不太妥当的行为后，华生微微抬头，想看看对方要说什么。 “约翰先生……”老人顿了顿，声音苦涩：“今天这件事，我实在要向您表达诚挚的谢意。” 倘若女人的计划成功，无论过程如何，最终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家店往后流传在外的名声只会是： “某位绅士用来求婚的珍贵钻戒在这里遗失，连婚约者都离他而去！” 这种事对一家店的影响，简直不可估量。 谁也不愿去一个可能遗失贵重物品的地方。 所以，即便说夏洛特救了这家店，也毫不夸张。 从“间接接吻”的窘迫中挣脱出来的华生，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理智。 他几乎瞬间便洞悉了咖啡店老板的心思，可他绝不可能坦然接受这份谢意。 这是夏洛特辛苦努力的结果，理应由她来面对老人由衷的感谢！ 更何况，即便夏洛特喜爱推理，对他人感激不甚在意，但是人终究是需要正反馈的。 得到认可，才能坚持得更久，心中的热爱也会愈发浓烈。 “帮助您的是这位福尔摩斯小姐。”华生轻声开口：“我什么都没做。” 老人沉默许久，目光落在夏洛特身上。 华生的话语在他脑海中盘旋。 恰恰是这位“麻烦的客人”，解决了他开店以来最大的麻烦。 终于，咖啡店老板脸上挂起诚恳的笑容。 “福尔摩斯小姐，由衷感谢您的帮助。” “咦？”夏洛特微微愣住。 福尔摩斯小姐？ 还有咖啡店老板那看向自己的目光？ 难道说……他是在向自己道谢？！ 瞬间，几乎是在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夏洛特的兴致高涨起来：“完全没有关系喔！如果下次再遇到这种麻烦，交给我就行了。” 她微微挺直胸口，颇为自得。 虽然这不是来自华生的称赞，可是他人对自己推理能力的认可，同样是令她开心的话语。 华生看也不看那飘飘然快要到天上去的夏洛特，只是右手托着下巴，颇为好奇地追问起来：“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咖啡店老板的记忆力显然异于常人。 至少在面对他视作毕生心血的咖啡以及与咖啡相关的事物时，确实如此。 就像夏洛特，老人竟然能清楚地记得她将咖啡当小甜水喝下的次数。 “这事说来话长，但既然您想知道，我自然知无不言。” 正如华生所料，老板的记忆力惊人。 他缓缓道出那些华生想知道的问题的答案。 今日咖啡店角落里的那三位客人，应该是互相认识的。 因为老人每次看见他们时，三人总是同时出现在店里。 即便有可能是巧合，可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实在是让人心中不可避免地产生怀疑。 而右边那桌的女士，从始至终都是那副寒酸打扮。 无论天气多冷，她都穿着那身单薄的衣服，冻得瑟瑟发抖也依旧如此。 随着咖啡店老板说出越来越多的信息，华生的脸色愈发古怪。 女人似乎同时与许多男人来往，可无一例外，隔壁那桌的两位客人都会扮成贫富差距悬殊的模样，以此来刺激那些男人。 不过，真正频繁送东西的，也只有方才那位男士罢了。 华生大致明白了该如何简要地解释女人的行为。 她是在出卖自己的感情，满足其他有钱男人类似的情感需求，以此谋利。 可是长期贩卖感情，她早已不相信感情这种东西。 因此，她从来不好好经营与客人的关系，也从不在里面挑选家境最优的那位深入交往，谋求安稳的生活。 女人目光短浅，只想着如何尽快把更多钱攥进手里。 因此，在那颗珍贵的钻戒面前，她彻底失去了理智，做出了卑劣至极，触犯法律的事情！ 以那位男士的家庭条件，想要在雾都找到逃跑的女人，治她的罪并非难事。 只是从他离开前的神情来看，想真正从这段感情中走出来，恐怕还需要些时日。 事情解决后，华生和夏洛特向老板告辞。 老人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沉默许久。 最终，他从柜台拿出那份手写的菜单，在最下方添上新的一行： “超甜咖啡。” 言简意赅。 正常来说，这不是容易卖出去的东西。 可是他本来就没打算把这页菜单拿给其他人看。 只见咖啡店老板在那杯咖啡的名字下面，又缓缓写下一行字： “向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表达谢意。” 这是独属于夏洛特的特别菜单。 夏洛特从来不会细心品味他精心准备的咖啡原有的风味，只将其当作小甜水般一饮而尽。 无论如何，咖啡店老板都无法接受这件事！ 既然如此，他便特意为她调制出她最喜欢的味道。 不需要夏洛特再将其当作甜水的替代品，只需要她简单地品尝咖啡本身，品尝那份甜，就足够了。 给予这家店如此巨大帮助的人，绝对不能再被他视作是“麻烦的客人”！ 咖啡店老板认为，这是他应该做的事。 发生这样的事后，他已经没心思再继续营业。 店内的绅士们纷纷表示理解，甚至出声支持。 像这样令人轻松惬意的地方，整个雾都再也找不出第二处了。 这里绝不能消失！ 时间缓缓流逝。 转眼，已是半个月后。 咖啡店老板早已正常开门营业，只是时不时会走神，望向角落那只空荡荡的木架。 上面什么也没有。 除了比利时皇家虹吸壶，其余东西也在那次意外中悉数损毁。 他不是没有途径重新置办，可物品终究只是物品。 上面寄托的客人的认可与心意，早已……消散无踪。 就在他愣神之际，吧台一位戴帽子的客人轻敲桌面：“在想什么？” 声音苍老，却有些耳熟。 “没什么。”老板摇摇头，望向眼前的男人：“你不是在国外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男人耸耸肩。 “以前想回来，回不来。现在能回来，多亏了人家的帮助。” 说话间，他从袋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比利时皇家虹吸壶。 和他当年送的那只一模一样。 男人摘下帽子，露出那张饱经风霜，却令老板无比熟悉的面容。 “一模一样？” 咖啡店老板微微愣住，旋即颤抖手指轻轻贴上那只虹吸壶，眼角忽然泛起晶莹泪光。 “原来……是一模一样。” 男人能回到这里，能带回这只虹吸壶，是谁的功劳呢？ 答案，不言而喻！ 191：心意（3K） 自咖啡店离开后，夏洛特哪儿也没去，径直回到贝克街221号，伏在桌前奋笔疾书，一封又一封信写了出去。 “你在做什么？”华生凑过去，好奇地打量着信纸上面的内容。 夏洛特娇小的身影遮住了大半信纸，可他还是在缝隙间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咖啡店” “比利时皇家虹吸壶” “找到这个人” 这些字眼在脑海中浮现，华生便明白了她的打算。 “你想为咖啡店老板找一只新的虹吸壶？” 即便打碎的那只壶上，寄托着对他而言无比珍贵的客人的心意与认可，可是这对夏洛特来说并非难题。 她只需要找到那个人，让他亲手将新的虹吸壶送到老板面前，便足够了。 “嗯……但是我不会亲手送给他。”夏洛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我欣赏不来他的咖啡，只是当小甜水喝。要是我送，他只会觉得我是在补偿他，根本体会不到我作为客人的那份心意。” 她顿了顿，轻咬下唇。 “所以我想……哪怕只是试一试，也要把当年送壶的那个人找到，由他来送。”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其实并不甘心。 夏洛特确实是带着补偿的意味，才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但是她作为客人，对咖啡店老板那份心意的认同，同样是真切的。 只是，既然是补偿别人，首先要考虑的是对方的心情。 自己的想法，根本无关紧要。 只是……这样的认知真的是正确的吗？ “在想什么？”华生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忍不住出声问道。 面对华生，夏洛特根本藏不住心事，瞬间便委屈巴巴地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那些话从喉咙深处涌了出来，像是积蓄许久的心声终于找到了可以宣泄的地方。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信纸的边角，声音却是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只剩下了气音。 明明从外表看，夏洛特仍然是那个身材娇小的夏洛特，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的身影在华生眼中仿佛又缩得更小只了些。 “我是不是不该这么任性？” 她小心翼翼地问，似乎是在害怕些什么。 方才在华生面前，她毫无顾忌地宣泄了满腔委屈。 可是现在冷静下来，这才惊觉自己到底是做了多么出格的事！ 这毫无疑问是错的。 她已经做好了迎接华生斥责的准备。 尽管……夏洛特并不希望见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嗯……”华生觉得她这想法简直荒谬至极，可仔细想想，似乎也并非无迹可循。 夏洛特出身贵族，却执意成为侦探。 作为社会地位非凡的福尔摩斯家族下一代的继承人，她的选择注定会被整个上流社会抨击。 长年累月的议论声中，她在内心最深处筑起了无形的坚硬壁垒。 但是在那壁垒后面，藏着的其实是颗稚嫩柔软的少女心。 可是……华生又是站在什么立场去评判她呢？ 他自己的内心，同样麻烦得要命。 即便他本人毫无察觉。 华生与夏洛特，比起自己的内心，恐怕更了解的是此时此刻相伴身侧的对方。 念及至此，他缓缓俯下身，与明明站着，却仿佛快要缩成一团的夏洛特视线平齐。 “夏洛特，你的想法确实是错的。” 华生缓缓开口。 夏洛特当即紧紧闭上眼，心里却止不住地泛起苦涩。 即便她真的错了，可是这个可恶的华生，说话难道就不能稍稍委婉一些吗？ 为什么要这样直白？ 难道他根本没有考虑过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夏洛特心情低落地垂下头。 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可偏偏说出这话的男人叫“约翰·h·华生”。 这是她在这世界上面最为信赖的男人之一。 “想要传达自己作为客人的心意，想让咖啡店老板知道，我认为这完全没有问题。” 华生的嗓音忽然变得无比柔和，像是清风缓缓拂过脸颊般轻柔。 他适时伸出宽大的右手，没有握住夏洛特的小手，只是像一片叶子落在平静的水面上那样，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温度，连同他心底的那些想法，似乎都借着这点触碰传了过来。 浑浑噩噩的夏洛特猛地惊醒。 她的眼前已经不再是茫然一片，而是华生那张轮廓分明的英俊面容。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也清晰地落入耳中： “所以，我觉得你想委屈自己的念头才是真正的错误。” “为什么非要把自己身为客人的真实心意藏起来，自顾自地认为坦白了就会被讨厌，被忽视呢？” 华生顿了顿，低头看着夏洛特的眼睛，唇角微微弯了弯。 “我完全不觉得你这样的行为太过任性。倒不如说恰恰相反，你太喜欢委屈自己了。所以，请在我面前表现得再任性些吧。” “真的可以吗？”夏洛特微微抬眼，水润的眼眸望着他，让人忍不住想将她揽进怀里小心呵护。 “嗯。”华生点点头。 此时此刻，无需多言。 “那……”夏洛特的声音发生了某种难以察觉的变化：“华生为什么从始至终说的都是我「身为客人」的心意呢？”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语气故作困惑：“明明这样说起来很麻烦吧？可华生每次都用这种说法。能稍微解答一下我心中的困惑吗？” 华生脸上柔和的表情，唇角的笑容，瞬间收敛起来。 “个人习惯。”他面无表情地回道：“信息不说全，可能会让人产生错误判断。” “真的？”夏洛特眉头微皱，似乎颇为不解。 “可是无论我还是华生，都在最开始就强调过是「客人的心意」了吧？既然如此，为什么后面还要格外强调呢？” 华生对此拒不回答。 可是夏洛特并不打算放过他：“难道说……是因为不强调「客人」的身份，华生就会产生些别的想法？” “即便对象是位年过半百，除了咖啡几乎对什么都不关心的老人？” 华生知道自己不能再退让了。 一时的忍让，换来的只会是夏洛特的得寸进尺！ “我倒想听听，”他选择用问题来回应问题，以此达到偏移话题的目的：“我会产生什么样的想法？” 之所以不能回答夏洛特的问题，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华生确实是那样子想过，所以才会刻意使用“客人的心意”这样的说法。 即便他和夏洛特之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即便对象是咖啡店老板，他心中仍旧是生出了那些不能告知外人的念头。 这完全是毫无必要的担忧！ “唔……”夏洛特想了想，开口回答起华生的问题。 “因为华生是担心我把咖啡店老板视作像你一样亲密的友人吧。” 仅仅如此？ 华生并不这么认为。 他在心里面默默骂了句“该死的迈克罗夫塔把小天使夏洛特带坏了”，便转身回了房间。 在雾都，他除了福尔摩斯家族外，仅有的人脉便是斯坦福。 可是要想在这种事情上面发挥作用，斯坦福手头的资源显然不够看。 或许……要等到他真正继承家族的那一天，才帮得上忙。 但是现如今，华生已经受到女王赏识，更别提未来还有继承了福尔摩斯家族的夏洛特在身边。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斯坦福能起到的作用都已相当有限，几近于零。 “嗯。” 华生点了点头，默默在心里将斯坦福划归到“狐朋狗友”那一类去了。 望着他离开的身影，夏洛特抿唇一笑，那笑容中充满狡黠意味。 指控华生产生不该有的想法？ 实则她根本就没有任何资格能够进行指控！ 因为夏洛特本身从始至终也是强调“身为客人的心意”。 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情，明明根本就不需要在意，但是她就是想要这么做。 “华生完全就没有发现呢。” 夏洛特心情愉悦，继续在信纸上面奋笔疾书起来。 但是片刻后，她从这种甜蜜氛围中清醒过来，理智终于是勉强战胜了感性，重新占据了大脑高地。 “华生完全没有发现？”夏洛特食指抵在唇边，喃喃自语起来：“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华生作为侦探的水平自然是毋庸置疑。 既然如此，那么像是这样的小细节，他又怎么可能会完全忽视掉呢？ “原来如此……” 夏洛特终于是想明白了。 事情进行的这么顺利，只是因为华生从始至终在配合着她而已。 “在华生眼中，我完完全全是在向他任性撒娇吗？！” 反应过来的夏洛特，像只小仓鼠般，脸颊微微鼓起。 这是她在生气吗？ 不，并非如此。 她只是因为这次的完败而感觉到些许不甘而已。 夏洛特的目标可是有朝一日成为就连华生都可以依赖的优秀侦探！ “不过，现在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夏洛特摇摇头，暂时将这些东西抛之脑后。 将信件全部合上后，她下意识地想要把信封放进口袋，之后再放到邮箱里面。 可是，她在口袋里面竟然是摸到了别的东西！ 192：邀请您，与我共赴画展 “这是……” 夏洛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指尖摩挲片刻。 她很快回想起来了。 这东西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唔……” 虽然她自己对此倒是没什么兴趣，但是说不定华生会意外地喜欢呢。 念及至此，夏洛特毫不犹豫，径直推开华生的房门。 准确来说，现在这里已经不仅仅是华生的房间了，同时也是她的房间。 既然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自然是不需要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就好。 华生朝她投来充满幽怨的目光。 虽然说这间屋子确实是被夏洛特强行变成了两人共用，但是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她在进来之前能先敲敲门。 否则，假设他正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之事，岂不是要直接被发现秘密？ 当然，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他绝对不会在这个房间里面做任何不能让她知道的事情。 “有事？”华生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按照常理来说，即便夏洛特写完了信，接下来也该是去寄信，而不是回到房间来找他吧？ “华生你这是什么态度呀？难道我没事就不能回自己的房间了吗？” 夏洛特不满地小声嘟囔着，同时理所当然地坐到了床上，将手里面的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 “不过你也没说错，我确实有事找你。” “这是？”华生眼睛微微眯起，细细观察片刻，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目睹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自然是能轻易推测出事情的原貌。 即便最后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调制超甜咖啡上，没怎么关注夏洛特和那位男士，但最终的结果仍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是那位先生原本打算用来和那个女人约会用的画展门票吧。” 华生语气确信，丝毫也不认为自己会在这种线索充足的情况下推理出错。 男人本来是想要带女人去看这场高级画展，只是途中她找了借口，独自折返回咖啡店，以便于取走藏在砂糖罐里的钻戒。 男人从始至终都知道她只是为了钱，见她这副模样，便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最终，男人便知晓了他用来求婚的珍贵钻戒被女人偷走的事情。 这件事之后，两人连表面的关系都无法再维持了。 伤心欲绝的男人自然是不愿意独自前往画展，便将这两张门票作为谢礼，送给了夏洛特。 “所以，你是想让我陪你去？” 华生看着那两张门票，语气平静，眼底却是有浅浅笑意闪过。 能够被夏洛特邀请，自然是令人欣喜的事。 即便他对艺术本身完全欣赏不来，只是对相关知识略知一二。 可是夏洛特既然出身名门，对这类高级画展感兴趣自然也是理所当然。 哪怕华生欣赏不来艺术，但仅仅是因为夏洛特在身边这一个理由，就让他不会感觉到任何无聊烦闷了。 夏洛特伸手，将门票往华生面前又递了递，像是一份不容拒绝的邀请。 “完全正确。” 她那双漂亮的眼眸静静望着他，不带催促，也毫无逼迫的意味，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可能会给出的任何回答。 仿佛是在无声地说：“你怎么回答都好。拒绝了，我不会怨你。可若你接受，我会为此感到欣喜。” 在这样的目光下，又有谁能说出拒绝的话呢？ 至少华生无论如何也做不出那样残忍无情的事。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想要从那洁白的掌心中抽出一份门票。 他没有用太大的力气。 因此，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温软的触感自掌心传来。 夏洛特竟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嗯？” 华生眉头微挑，瞬间察觉到不对劲。 他怀疑自己这个对夏洛特没什么戒备心的家伙，又一头撞进了她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只是他拿不出任何证据。 “怎么了？”夏洛特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什么问题，甚至还在奇怪他的反应。 “没什么。”华生摇摇头。 这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总归不是第一次握上她的手了，何必再这样扭扭捏捏？ 虽然这绝非合乎当今社会正常观念的事情，可显然，他们俩都不是会在意那种事的特殊存在。 “我只是在想，我们现在就要走吗？” 既然夏洛特已经握住了他的手，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现在就要赶往那场画展？ “嗯？”夏洛特眨了眨眼，颇为疑惑。 随即，她将画展的信息全部道出。 “这场画展是某位艺术大师的私人展览，总共三天。这三天内，只要在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之间，手持门票，都可以进去参观。”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 等到他们赶到画展，怕是早已闭展，根本进不去。 夏洛特绝不可能不知道这点。 同时，她也绝不是那种会滥用权力的人。 既然如此…… 她反握住华生的手，又是为了什么呢？ 一时半会，华生竟然是猜不透夏洛特这么做的用意。 不过很快，他便知道了答案。 夏洛特微微松开手指，将其中一张门票留在他掌心，随即依依不舍地收回了手。 “好啦，要是没别的事，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明天还要去画展呢。” 华生垂眸，望着掌心里那张门票，哑然失笑：“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不打算再追问了。 因为他知道，到头来夏洛特的解释只会是： “我不过是担心华生不小心把这么珍贵的门票弄掉了，所以才用这种方式确保万无一失。” 虽然不能保证一字不差，但华生觉得大意不会出现任何错误。 然而，这绝非真正的答案。 真正的原因，不过是夏洛特单纯想牵他的手罢了。 画展门票，只是她找来的借口。 华生原本以为扭扭捏捏的是自己，没想到夏洛特才是那个会因为这种事而害羞的人。 此刻，夏洛特已经躺到床上，背对着他，娇小的身子在床铺最里侧缩成一团。 明明时间还早，连晚饭都没吃，她却因为极度的羞涩而忘了这些，只想快点睡着，好从现实中逃开。 最终，华生亲自下厨。 193：画展前，我们共享晨餐 次日清晨。 因为昨天睡得早，所以夏洛特今天醒得也格外早。 窗外天色仍然是漆黑一片，但是她却是已经睁开了眼睛。 望着身旁呼吸均匀，仍然是身处梦乡的华生，她小心翼翼地抽回缠在他身上的双手双脚。 自从华生说过他有可能会从床上掉下去之后，夏洛特每天晚上睡觉时都会紧紧抓着他，以防他真的摔下床。 这件事情说起来倒也令人奇怪。 这张床这么大，莫说两个人，即便是睡三个人也绰绰有余，更何况华生的睡相似乎并不差。 既然如此，他究竟是怎么做到每晚都险些掉下去的？ 这个问题，夏洛特百思不得其解。 可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她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房间，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华生的休息。 “原来是自适应。”华生睁开眼睛，瞥了眼被轻轻带上的房门：“早睡早起，晚睡晚起。只要睡够了身体所需的时间，自然就会醒来。” 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令人羡慕的天赋。 他没有再想下去。 现在时间还早，又没有什么要紧事，实在没必要这么早爬起来。 即便只是为了不辜负夏洛特的好意，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也该好好躺着。 时间缓缓流逝。 即便是对始终保持着最低限度清醒的华生而言，时间流逝的速度也相当惊人。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清晨六点。 按理说，这个时间并不算晚。 只是……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下一刻，夏洛特从门外探出头来，眼睛亮亮的：“果然！我就知道华生你已经醒了。早餐我都准备好了！” 关于夏洛特为什么能如此巧合地出现在这里，华生并不打算深思。 早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时，他就领教过她那恐怖得近乎不讲道理的直觉。 如果不是因为华生嗅觉特殊，能够轻而易举察觉到夏洛特身上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从而抢先发现她的踪迹…… 只怕是他早在执行计划的过程中被她抓住许多次，更别提是后续对其进行误导，隐瞒真相了。 华生点点头，跟着夏洛特坐到餐桌前。 刚坐下，夏洛特便得意洋洋地从厨房里端出保温的早点，一趟又一趟。 随着她进出的次数越来越多，华生原本平静的脸色终于发生了变化：“这么多？我们两个人真能吃完？” 浪费食物，是绝不允许的事！ “完全没问题。”夏洛特信心十足。 实际上，餐桌上的早点只不过是种类繁多，每样的分量其实不多。 两人稍稍努力，绝对能吃完。 凌晨便起床的夏洛特，闲来无事，便尝试制作各式各样的美味餐点。 虽然途中失败了许多次，但是好在材料和时间都足够充裕。 她辛苦许久的成果，就这样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对于自己努力得来的成果，夏洛特又怎会随意浪费？ 两人坐在餐桌前，不紧不慢地享用这顿丰盛的早餐。 帝国本土的食物确实称不上优秀，可像夏洛特这般出身上流的小姐，只要愿意，便能品尝到任何一个国家的美食。 “不过……”华生将一只肉包子塞进嘴里，略微有些怀念：“真没想到在异国他乡还能吃到这熟悉的味道。” 如今，帝国境内确实有少量华人水手，劳工以及留学生。 可是即便见到那些人，他也不会感到怀念，只会让心中的孤寂感愈发强烈。 这里不是他生活的国度，这里甚至不是他生活的年代！ 此时，夏洛特仿佛是吃饱了，将手中的餐具放下。 她坐在对面，右手托腮，嘴角微微翘起，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华生享用早点。 这样温馨平淡的日常自然不错。 只是…… “华生果然是那个国家的人。” 望着他对食用包子那熟悉而自然的姿态，夏洛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原本通过华生的肤色与面容，她只能推断出一个大致范围，如今却是已经锁定到了具体的国家。 可是，正如夏洛特此前所想，她无论如何也搞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样的国家，到底是如何孕育出华生这般优秀的人物。 “哼～”她轻哼一声，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浓郁：“这真是有趣的问题呢。” 如今，她向华生隐瞒的秘密，几乎已经算是被他尽数知晓了。 华生为数不多不知道的，恐怕只剩下父亲和母亲的事了。 夏洛特本来以为，自己用委婉的方式坦明了部分秘密，华生也会随之展露出相应的诚意，将他的秘密也说出来。 现在看来，似乎是她有些自作多情了。 不过没关系。 既然华生不愿意亲口告诉她，那便由她来亲自探究，探究他心底那些连她也不愿意告诉的秘密吧。 虽然探究他人秘密是不好的事情，但是想来华生即便是知晓了也肯定不会太过责怪她。 华生并不知道自己泄露了怎样的线索。 他只是察觉到夏洛特的笑容里隐隐有种怪异的感觉。 但是华生对此完全没有当回事，只是认为她心里面又冒出了昨晚那样的小心思。 这一次，他绝不能再轻易重蹈覆辙。 直到早餐结束，两人漫步走向画展会馆，夏洛特都没有做出任何奇怪的举动。 华生沉默了片刻。 他好像有些自作多情了。 可是既然夏洛特方才那令人心生异样的笑容，并非源自于心里面那些甜蜜的小心思。 那…… 到底是为什么呢？ 思绪间，夏洛特已经带着华生来到了画展门外。 “算了。”华生摇摇头，收回思绪。 这么久都没能想出答案，再继续琢磨也无意义。 更何况，那可是名叫“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少女！ 在整个帝国中，最不可能害他的，恐怕就是这位天真……勉强算得上天真的可爱少女了。 将门票递给工作人员检阅后，两人走进画展会馆。 瞬间，深红色仿佛填满了整个世界。 深红色的丝绒墙布从地板一直铺到天花板的装饰线，画作密密麻麻地悬挂着。 从膝盖高度直到接近天花板，一幅挨着一幅，中间几乎没有空白。 194：画中的少女——爱丽丝 为了不使油画的色彩受到煤气灯光线影响，高级画展通常安排在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开放。 这个时段只需要借助巨大的天窗和高侧窗，便足以满足采光需求。 在自然光下，客人能轻而易举地欣赏到油画细腻的色调与精致的笔触。 然而，除了自然光，会馆内还有数百只蜡烛在水晶吊灯中摇曳。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这间会馆空间虽然庞大，但是里面的人却同样不少。 展厅里正可谓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说起来，我们穿着这样的衣服，竟然不会被赶出去？”华生望着展厅里的其他人。女士们全部身着拖地长裙，男士们则穿着黑色长礼服。 夏洛特眨了眨眼，对他的问题感到有些奇怪：“华生难道觉得你身上这件衣服不适合穿出来见人？” “自然不会。”华生摇摇头。 他衣柜里的衣物，除去那套从现代带来的，对他颇有纪念意义的服饰，其余全是夏洛特令裁缝铺专门定做的昂贵礼服。 因为每件用途不同，所以夏洛特定做的礼服数量相当可观。 这样昂贵奢华的礼服，又怎么可能会不够格让其他人看见呢？ 但是说实话，华生其实根本不在意这些。 他向来是从衣柜里随手抽一件便穿。 “那华生会在意别人的目光吗？”夏洛特又问，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下去。 “华生在这方面比我还厉害。我是尽可能去无视，可华生是真的能把其他人当空气。” 华生眉头微挑。 这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况且，他待人处事的能力也算不错吧？ 不过是大部分人没资格让他费那个力气罢了。 “总而言之，既然衣着得体，华生又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又何必为这种事烦恼呢？”夏洛特轻声开口。 这种事对推理毫无帮助，华生不知道其中细节也是在意料之中。 不过好在，像这样的高级画展在她眼里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之所以提不起兴趣，是因为夏洛特品鉴过的精品实在太多，以至于看这些作品时，心里怎么也生不出激动之类的情绪。 “也是。”华生点点头。 其实他对画展并不感兴趣。 可是夏洛特自打进入会馆，以“防止走散”为由牵住他的手后，便再也没说过话。 会馆里本来就闷热不堪，再不找点话说转移注意力，华生觉得自己真要撑不住了。 夏洛特显然误会了什么。 她开始侃侃而谈画展的事。 “我们现在身处的这个位置是外围小厅，花一先令就能买票进来，所以人才这么多。” 即便普通人很少有对画展感兴趣的，可一先令不过是普通工人半日的工资，总有些闲来无事的人会来凑热闹。 “再往里走，就要二次检票了。只有手里拿着烫金门票的客人才能进中间大厅。这种门票，光有钱还不够，还需要一定的社会地位。” 夏洛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画展真正的盈利靠的就是烫金门票。普通门票那一先令的收入，主办方一般会直接捐给慈善机构，用来博取名声。” 华生左耳进右耳出，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却仍然是装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时不时点点头，给些简短的回应。 “原来如此……” 他们被人群推着缓缓向前移动。 夏洛特的手始终牵着华生，没有松开。 画展种类繁多。 虽然是以油画为主，可在如此庞大的基数下，水彩，素描，雕塑等艺术品也不在少数。 题材更不必多提。 历史，肖像，风景，风俗，甚至连东方主义为主题的画作都能在这间会馆里找到。 这些画固然美丽，可华生实在欣赏不来。 即便是那些流传于后世的名作，他见了也只是在脑海中闪过“好厉害”的念头，更别提会馆里陈列的这些了。 忽然，华生脚步一顿，指着不远处空白的墙面，颇为困惑地询问：“按理说，与视线平齐的位置是最好的吧？这里怎么会什么也没有？” 夏洛特拿出花六便士购买的展览目录，仔细对照后，忽然发现了可怕的事实。 “华生，你看画框下方贴的那个小白标签，是几号？” “外围小厅一号作。”华生回答，心中的诧异愈发浓重。 既然是一号作，主办方怎么可能会什么也不准备，就这样空在那里？ 这样的决定，未免也太惊世骇俗了吧？ “果然是这样……”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夏洛特深深叹了口气，随即侧开身子，让华生也看到了展览目录上的内容。 「编号：外围小厅一号作」 「标题：最后的晚餐（仿）」 「作者：未知」 华生沉默。 华生面无表情地合上展览目录。 华生拉着夏洛特的手，继续向中间大厅走去。 待在这里，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又不需要你赔。”夏洛特无奈地开口：“为什么要这么害怕？倒不如说，真见到那位主办方，我还想赔他这幅画的价钱呢。” 这幅画显然价格不菲。 华生知道这对夏洛特来说算不得什么。 可是他并不愿意见到这样的事发生。 原因其实很简单。 “这幅画作的所有权并不在画展主办方手中，即便是赔偿，也应该赔偿给这幅画作真正的主人。” 当然，这仅仅是用来阻止夏洛特和画展主办方接触捏造出来的理由。 尽管这句话完全正确，但是和华生心中真正的理由相差甚远。 既然画作主人宁愿画作遗失，也不愿意交付给画展主办方，那么就足以看出画展主办方大抵是什么样的人。 尽管华生并不清楚画作主人品行如何，但善人先暂且不提，若是连恶人也不惜损害自己利益，仍旧是要做出这种事…… 总而言之，他觉得还是尽量不要和画展主办方有什么接触会比较好。 思绪间，他和夏洛特已经出示烫金门票，进去到中间大厅。 参观者顿时少了许多，世界仿佛也宽广起来。 这里画作尽管不多，但全部摆放在便于人欣赏的位置。 刚刚进入中间大厅，华生的目光便被最显眼的那幅画作给吸引了。 吸引他的并不是画作本身，而是画作下方编号以及附带着的信息。 「编号：中间大厅一号作」 「标题：致我亲爱的女儿——爱丽丝」 「作者：亚斯·罗德里格斯」 画中的少女，是华生认识的那位名为“爱丽丝”的少女！！！ 195：深爱女儿的父亲？（3K） 华生眉头微微皱起。 “致我亲爱的女儿——爱丽丝？” 脑海中与爱丽丝有关的记忆渐渐浮现出来。 那是在他们刚刚结束侦探工作的夜晚，一位衣着单薄的十五岁少女从门外走进来，拿出积攒许久的几便士，向他们咨询了一个问题。 “失踪数年，至今没有消息的人……真的没有任何生还的希望了吗？” 华生据此猜测，爱丽丝出身工薪阶级，失踪的极可能是她的父母中的一位。 后来，有段时间几乎整日与尤莉娅待在一起的夏洛特，忽然兴冲冲地跑到咖啡店找到了华生。 她偶然遇见了爱丽丝，也终于知道了她为何会来咨询那个问题。 爱丽丝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消失了，可母亲对此绝口不提，丝毫不肯透露有关丈夫的消息。 “爱丽丝……难道说已经重新找到了她的父亲？” 望着这幅画，华生喃喃自语。 他很确信自己不会认错。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这幅肖像画里的人物，正是他所熟悉的那个爱丽丝！ 长发披肩，气质柔和。 虽然与华生见过的爱丽丝有些许不同，可是仔细想想，倒也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多年未见，父亲自然不知道女儿如今的模样，只能依凭想象，将心中对女儿的全部爱与怀念，都倾注在这幅画里。 或许画中的形象并不完全真实，可其中蕴藏的浓厚爱意，连华生这样不懂艺术的外行人都能感受到。 画中的少女约摸十五岁，身穿蔚蓝色天鹅绒长裙，领口缀着珍珠，袖口有蕾丝花边。 她的身后，是令人震撼的深蓝色夜空，繁星点点，闪烁着璀璨光芒。 这样的景象在雾都几乎不可能见到，可它终究是一幅画，并非照片。 深蓝色星空下，少女深栗色的发丝被微风扬起，唇角却仍然是带着柔和的微笑，充满了知性美。 “这位画家想象中的爱丽丝，竟然是这般模样。”夏洛特不禁赞叹。 “或许这位画家技巧算不得顶尖，可是情感饱满，充满了对画中人的深情。他一定很爱他的女儿爱丽丝吧。” 华生点点头，表示赞同。 只是…… “亚斯·罗德里格斯。” 他轻声念出展览目录上标注的画家姓名。 也就是爱丽丝的父亲。 “既然这位父亲如此深爱他的女儿，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华生心中不禁生出这样的困惑。 这件事情实在太奇怪了。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对画中情感的判断，或许还有出错的可能。 可连眼力刁钻的夏洛特都称赞其“情感饱满”，那这份情感便绝非作伪。 “他的画能成为中间大厅的一号作，他本人必然是位极具盛名的画家。”华生心中思索着。 所以，画家不去寻找，并非能力不足。 可这样一个拥有声望，财富，甚至地位的人，为什么不愿去寻找他的女儿和妻子，让他们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呢？ 明明他们之间彼此相爱，不是吗？ 正因如此，华生才会猜测“爱丽丝莫非是已经重新找到了她的父亲”。 或许以前始终是有什么限制，让他们无法相见。 可是既然这位画家的作品都能在会馆中间大厅作为一号作展览，那么他想要拜托友人，甚至画展主办方，找到身处雾都的爱丽丝，也绝非难事！ 哪怕画家手中没有任何关于爱丽丝的身份信息，但只要有这幅画在就足够了。 任何看过这幅画的人，在见到爱丽丝之后，都会生出“画中人从画里走出来了”的念头，绝对没有认错的可能性！ 剩下的时间，华生已经无心再闲逛了。 他略带歉意地向身侧的夏洛特坦明事实。 “其实我对画展并不感兴趣。只是看你兴致勃勃的样子，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不过，他觉得这倒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因为夏洛特似乎对这场高级画展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兴趣？ “原来是这样吗？”夏洛特眨了眨眼，得知真相后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怪不得我总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还真是无比巧妙的误会。” 不等华生思索，她便抢先解释起自己为何会是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其实我对这次的画展同样不感兴趣哦。” 华生瞬间明悟真相，但是相当可惜，在他主动坦明的那时候开始，他就注定要晚于夏洛特知晓真相了。 “我只是因为华生答应了我外出的请求，所以才感到开心。不过……也正因如此，我才以为华生你对这种高级画展感兴趣，便想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果然是这样啊……” 华生微微叹息，充满无奈。 夏洛特解释的真相与他推测出的真相完全相符！ 两个人明明都对这场画展不感兴趣，却因为心里面在意着对方的想法，产生了奇妙的误会，最终来到了这里。 实际上，华生答应夏洛特外出的请求，只不过是因为邀请人是夏洛特罢了，与邀请内容并没有任何关系。 倘若换成别人发出邀请，他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吧？ “我竟然是连这种疏忽都没察觉。”华生摇摇头，决心再也不犯这样的错误：“不……或许我下次应该先问问你的想法。” “华生为什么要道歉？”夏洛特非但没有坦然接受，反而是充满困惑地望着他：“难道你觉得这段时间很无聊吗？” 华生摇头。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正如他所说，他在乎的只是邀请人是否是夏洛特，至于邀请的内容，全由她决定。 “既然这样，那就够了。”夏洛特唇角微微扬起：“我也不觉得无趣。只要华生在身边，就够了。” 共赴画展，不是目的。 想要开心，想要和对方在一起，这才是根本目的。 既然愿望已经达成，那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在面对这种问题时，华生远远不如夏洛特。 可是夏洛特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华生思来想去也找不到答案，于是只能把罪责全部推到迈克罗夫塔身上。 反正他经常在心里骂“该死的迈克罗夫塔”，想来她也肯定不会在意这一次。 毕竟，至今为止，迈克罗夫塔对此未曾有过任何回应，想来肯定是不会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情。 华生收回思绪，目光微微挪动，望向身侧的夏洛特。 她的手仍然是紧紧牵着他，暖乎乎的，软糯得像是轻轻一捏就会变了形状。 会出现这种情况，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说完那些话后，夏洛特仿佛整个娇小的身躯都失了力气，软软地站在那里。 如果不是华生紧握着她的手，她怕是早就被人群挤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算了。” 华生摇摇头，带着垂着头，脸颊红扑扑的夏洛特向中间大厅的角落走去。 尽管为了便于欣赏，展厅里到处是与视线平齐的画作，但是终究有些狭窄的角落留着空白缝隙。 那里便是他现在的目标。 不，准确说，他的目标不是那个地方，而是…… “您好。”角落里的工作人员见状，躬身致意：“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能出现在中间大厅的，都是手持烫金门票，颇具社会地位的上流阶层。 即便看似无用，也必须在此配备足够专业的工作人员。 “请问……”华生很快想好了说辞：“我是否有机会向中间大厅一号作的作者——亚斯·罗德里格斯先生，当面表达我观赏画作后的感想？” 实际上，即便是夏洛特保持清醒，也无法发现他这番话里面存在着任何问题。 因为这全部是实话。 华生确实是在看到那幅画后，心中才产生了那么多困惑。 思绪间，他从怀中取出那只女王私人赠送的怀表。 即便眼前之人不懂这怀表工艺的精妙，也能轻易看见背面镌刻的赠言： “fromv.r.1891。” v.r. 在帝国内，这是极具特殊意义的字母。 因为这是维多利亚女王的首字母缩写！ 工作人员显然意识到了那行刻字的分量，态度几乎是瞬间变得恭敬起来：“先生，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转告亚斯·罗德里格斯先生，请您稍等片刻。” 或许女王在政治上确实是“统而不治”，像是某种吉祥物般的存在，可她在帝国的地位无需多言。 有时，她会从温莎城堡过来，出席私人预展日。 能参加私人预展日的客人，本身就拥有不凡的社会地位。 可即便是这些人，在女王到场时，仍然需要遵循礼仪，全体起立。 女士行屈膝礼，男士鞠躬。 即便女王只停留短短二十分钟，画展主办方仍会将此视为莫大荣誉，并在征得她同意后，对此大肆宣传。 “亚斯·罗德里格斯……” 华生望着离去的那个工作人员，目光微动。 既然对方现在就要去通报，说明那个男人此刻就待在画展中。 “深爱女儿，想念女儿，却对近在咫尺，几乎触手可及的爱丽丝视而不见？”华生轻声笑了笑：“还真是有趣。” 196：请问您是否认识约翰先生？（3K） “致我亲爱的女儿——爱丽丝。” 一听到这几个字，夏洛特当即回过神来：“这幅画，真是那个叫亚斯·罗德里格斯的男人画的？” 她掌握着和华生同等的信息，自然能轻易推测出他方才在想什么。 关于爱丽丝当初咨询的问题，华生一共给了四个答案： 一：被强制囚禁 二：被迫远走他乡 三：身份替换，原有身份消失 四：信息无法传递。 “爱丽丝的父亲，也就是这幅画的作者，分明深爱着她。可亚斯·罗德里格斯明明就在雾都，却根本没有去找她的意思。” “会不会……他根本就不是这幅画的作者，也不是爱丽丝的父亲？这幅画，只是他……” 夏洛特低声猜测，话没说完，就被华生打断了。 “如果是平日闲谈倒无所谓。可我们是侦探，我们找出的真相，有着很大的影响力。” 无论时间如何流逝，华生都不会忘记这句话。 这是他行事准则的一部分。 “不可凭主观臆测说话，万事讲究证据线索。” 尤其是他身负能嗅到他人罪孽的能力，这一点对他而言更为重要。 那能力太过死板，想判断一个人是否有罪，必须由他亲自调查。 夏洛特不甘地轻咬下唇：“我知道了……” 明明凭借现有的发现，已经可以做出这样的推测，只是找不到确切的证据罢了。 可是华生的考虑也并非没有道理。 在他们眼中，这件事似乎已经可以盖棺定论，但他们掌握的信息不足，只推理出片面真相的可能性也确实存在。 “不过，夏洛特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华生心下思索着接下来该从何处寻找突破口。 想来想去，除了亚斯·罗德里格斯本人，恐怕就是爱丽丝的母亲了。 “啧。”他眉头微挑：“夏洛特曾经偶遇过爱丽丝，还帮过她们。以她的性子，很可能会一直提供帮助，知道她们的住址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样看来，在这场调查中，他反倒是先落后了一步。 但是这倒也没什么影响。 毕竟大多数案件都是他们两人共同调查。 很快，工作人员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的男人脚步急促，在看见华生他们后，更是眼前一亮，匆匆跑了过来。 “这位先生，很高兴见到您。”男人看也不看夏洛特，只顾着和华生打招呼：“我是亚斯·罗德里格斯，那幅画的作者。您叫我亚斯就好。” “亚斯先生，很高兴见到您。”华生伸出手，唇角展露出那副惯常的虚假笑容。 “我对您这幅画实在欣赏不已。不知您是在何处获得灵感，创作出这样动人的作品？” “这……”亚斯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许久，却仍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最终只能搪塞道。 “先生，很抱歉……我想我的灵感早在创作这幅画时就已经消耗殆尽了。” 华生深表遗憾：“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不过，您的女儿有来参加这次画展吗？我倒想看看，画中如此美丽的少女，在现实中是什么模样。” “唉……”亚斯深深叹息：“很久以前，我就和女儿分别了。至今，我仍未寻到她的半点踪迹。” 这个男人，说的全是谎言！ 华生已经不打算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这种局面，有人比他更加适合处理。 “抱歉……”他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当即转移话题：“这位是福尔摩斯家族的继承人，同样深得女王看重。接下来，就由你们两位商谈吧。” 华生俯身在夏洛特耳边轻声说了句“分头行动”，便转身离开。 夏洛特行事直接，超乎常理的直觉又能分辨谎言。 这种情况，由她处理，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夏洛特望着眼前这个一开始对她漠不关心，此刻却满脸谄媚的男人，只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她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细剑，冷声道：“请您与我保持超过这柄剑的距离。否则，我不能确保您的安危。” 至于这种行为会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福尔摩斯家族会解决除舆论外的全部问题。 就连报纸上的内容他们都能限制，只不过是无法禁止人们私下里的闲谈。 亚斯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的目光在夏洛特脸上和剑尖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夏洛特微微抬起下巴，那双漂亮的眼眸冷冷地落在他身上，像落在一件无关紧要的展品上。 在亚斯与她保持足够距离后，夏洛特才满意地点点头：“很好，现在让我们开始谈话吧。” 圣尤菲米亚庇护所中，华生曾经教导她不能刑讯逼供，她记得很清楚。 可……仅仅是用来保护自己，想来华生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多说什么吧？ 华生并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此刻，他已经离开了画展。 “罪孽的腐臭……刺鼻的硫磺味。”他捏了捏鼻尖，低声自语：“浓郁到令人难以想象，或许……”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华生早已决定不再做类似的事。 他绝无可能打破自己的决定！ 当务之急，是找到爱丽丝。 他没有问夏洛特她们的住址。 原因很简单。 现在时间尚早，对普通工人阶级而言，他们根本不可能待在家里。 想要找到她们，需要别的方法。 华生回到贝克街221号，翻出雾都地图。 以贝克街221号为中心，搜寻范围向四周扩散。 正如他当初所想，爱丽丝能孤身来到这里，说明她家离这儿不会太远。 “她身上没什么做工留下的痕迹，她的母亲大概把她照顾得很好。” 既然如此，爱丽丝的母亲会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吗？ 华生不这么认为。 根据1870年的《福斯特教育法》，雾都设有公立学校，由地方学校董事会管理，资金来自政府补贴和地方税收。 这类学校专门为工人阶级子女提供基础教育，学费低廉，每周仅需一至二便士，甚至完全免费。 这样的费用，即便是普通工人家庭也能轻松负担。 只是大多数家庭不愿意舍弃孩子工作能带来的那点收入。 但是爱丽丝，很可能就在这样的学校里。 “有可能的……是这几所学校吗？” 华生微微叹息，却已经无法再继续分析下去了。 雾都内学费低廉的公立学校和教会学校总数接近一千所，如果不是这里离贫民窟还有一段距离，他要找的就远远不止这几所了。 他登上马车，准备依次前往这几所学校。 华生没有夏洛特那怪物般的直觉，也没有她的好运气，好在他擅长推理。 即便这件事完完全全依靠运气，概率上也确实存在着些许差别。 而这点差别，是可以预估的。 马车缓缓驶出贝克街，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华生靠在车厢里，闭上眼，在脑海中将那些学校的方位过了一遍。 可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别处。 倘若事情真的发展到那种地步，他有可能视而不见吗？ 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他已经做出了令自己都意外的抉择。那么这一次呢？ 他最终选择不再去想。 …… 许久之后。 “先生……”马车夫欲言又止。 “怎么了？”华生面色阴沉，却仍然是尽量保持着语气平和。 “您……”马车夫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当真慷慨。” 为了能让他在校外等候，华生每次下车进入学校前，都会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先令作为谢礼。 可是他们现在已经去过三所学校了。 而这位慷慨客人的脸色，也随着一次次无功而返变得愈发阴沉。 接下来是第四所。 马车夫当初接过先令时的欣喜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 他倒不担心这位客人会因花了几个钱而生气，可万一接下来还是找不到人…… 他回头瞥了眼华生那高大瘦削的背影，不禁打了个寒颤。 “先生，到了。”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语气恭敬，小心翼翼地提醒。 “嗯。”华生点点头，跳下马车，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先令扔了过去：“老样子，请在此稍等。” “先生，其实您不必……” 话没说完，华生就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马车夫低头望着手心里的先令，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塞进了口袋。 华生朝学校走去，止不住地叹气。 明明他是依照概率从高到低排列的，结果前三所全无踪迹，实在倒霉透顶。 好在，这已经是最后一所。 他避开老师的视线，在坐满了几十人的教室里搜寻着爱丽丝的身影。 或许华生的运气确实差到了极点，好在推理能力并未出错。 很快，他便在数十张稚嫩的面容中找到了她。 爱丽丝确实在这所公立学校上课。 华生只觉得一股苦尽甘来的滋味涌上心头。 他稍加打扮，随即径直走进教室，来到爱丽丝身侧。 “这位同学，请问你是否认识一位名叫约翰·h·华生的侦探？” 他眨了眨眼，像是在无声地传递某种信息。 197：残忍无情的做法 “约翰先生？” 华生并没有做过度的乔装打扮，只是稍稍改变了自身气质，让他看起来更加贴近公立学校老师的模样。 正因如此，爱丽丝仅仅是经过片刻困惑，便略带迟疑地认出了眼前这个男人。 可是与此同时，她心里也不免生出几分奇怪。 明明样貌丝毫未变，可今天遇见的约翰先生，似乎和上次截然不同。 就好像他有个孪生兄弟，故意用这种方式来逗弄她似的。 “爱丽丝小姐，很高兴您还记得我。”华生微笑着，看起来相当人畜无害，想来很容易便能获取他人的信任。 “我有些事想和您谈谈，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唔……”爱丽丝犹豫地低下头：“我等会儿还要上课。如果约翰先生不介意，可以等到今天课程结束的时候吗？” 华生点点头。 与此同时，他挺拔的身子微微向右侧去，躲过了身后那只手。 不知何时，一位中年女教师已经走到他身边，目光中满是警惕：“先生，我从没见过您。请问您来这里做什么？” 公立学校中，男性教师数量本身就极其有限，更何况大部分都身居高位。 即便华生稍作掩饰，他那张陌生的面容仍旧让他暴露了。 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即便排除种种因素，他那一张异国面孔也足以让人一眼看出不同。 面对这样的处境，他该怎么办？ 拿出维多利亚女王赠予的那枚怀表？ 这自然是最简单直接的方式。 公立学校的教师需要通过女王陛下督学处的考试才能获得正式资格。 深得女王赏识的华生，哪怕不做任何解释，也不会有人再有勇气向他追问。 可他最终没有这么做。 华生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微微躬身： “非常抱歉，女士。我来这里，只是想和我的妹妹说几句话。家里发生了非常重要的事，我不得不在这个时间闯入学校，打扰你们的课程。” “请相信，我绝无其他心思。” 他语气真挚，让人下意识便想给予信任。 女教师已经信了大半，可身为老师的职责，让她无法容忍任何可能危害学生的存在。 于是，她的目光从华生身上移到了爱丽丝身上，眼中的警惕瞬间收敛，连语调也变得柔和起来。 “爱丽丝同学，这位先生说的是真的吗？” 大脑一片空白的爱丽丝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猛地回过神来。 她望着华生那张独特的异国面孔，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们两个之间，可是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啊！ 如果她点头承认，岂不是立刻就会被女教师发现端倪？ 支支吾吾了许久，爱丽丝终于勉强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约翰先生确实是我的哥哥，只不过……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约翰先生？”女教师狐疑地望着爱丽丝。 即便没有血缘关系，可长时间共同生活的人，理应也不会使用这般礼貌而陌生的称呼吧？ “算了。”她摇摇头，不再多想，只是对华生最后叮嘱道：“先生，我会一直盯着您的。倘若您做出任何奇怪的举动，我会毫不犹豫地阻止您。” “爱丽丝能有您这样的老师，是她的幸运。” 女教师最终离开了。 在她的帮助下，华生顺利获得了在教室旁听的权利。 相对的，他也承诺，他与爱丽丝的谈话会在学校内，在她所能观察到的范围内进行。 随后，华生让马车夫先行离开。 他接下来可能要在这里待很久。 马车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许久。 爱丽丝终于是结束了今日的课程。 她迫不及待地找到华生，将心中的困惑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约翰先生，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还有，您刚才为什么要编造那样的谎言？哦，当然，最重要的是，您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其实那并不是谎言。”华生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 “从年龄上看，我确实算是你的哥哥，只不过没有血缘关系。此外，家里确实发生了非常重要的事，这也是我想找你的原因。” 他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 将他做的那些事说出来，很可能让眼前这位十五岁的少女产生不必要的心理阴影，还是由她自己想象一个合适的理由吧。 听完华生的解释，爱丽丝两眼茫然：“原来是这样吗……约翰先生是我的哥哥，我是约翰先生的妹妹，只是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忽然间，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产生了多么惊人的想法。 毫无疑问，这是通往冥府，不可回头的道路！ 爱丽丝决定让自己的大脑忘记这件事。 “约翰先生找我有重要的事？” 她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接受出现在教室里的华生，是因为夏洛特与她接触不少。 经过长时间的相处，爱丽丝和她的母亲都认定夏洛特是值得信赖的好人。 由此推断，总是和夏洛特待在一起的华生，应该也是位好人。 “嗯。”爱丽丝在心里面默默点头：“只是约翰先生是有些奇怪的好人呢，和夏洛特姐姐带来的感觉不太一样。” 想到这里，她忽然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 虽然她与夏洛特已经接触过许多次，但是与华生仅有那次在侦探所的咨询。 既然华生特意找到她，又说家里发生了非常重要的事，那么…… 爱丽丝的声音雀跃起来：“约翰先生，请问我父亲他回家了吗？” 那眼神中满是期待与希望。 华生沉默了片刻。 他曾经说过，希望是很美好的事物。 可是就目前的情况而言，爱丽丝的父亲状况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说得再直接些，单单是根据华生在亚斯身上嗅到的那股浓郁的罪孽腐臭判断，爱丽丝的父亲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先给予他人希望，再亲手将它击碎，赐予绝望…… 这是多么残忍无情的事啊。 华生俯下身子，和爱丽丝四目相对，缓缓开口：“我……” 198：父亲是位画家！ “我并没有找到与您父亲有关的任何踪迹。” 华生自认为他并非什么诚实的人。 实际上，他常常欺骗夏洛特。 正因如此，此刻欺骗起爱丽丝来，他自然也是得心应手。 华生觉得，与其做出那样残忍无情的事，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给予他人任何不必要的希望。 等到调查结束，事情尘埃落定，再做决定，也并不会太迟。 倘若最后的结果令人失望，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如果令人惊喜，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综上所述，华生相信此刻的决定才是最明智的。 至少……他在心里面是用如此的措辞来说服自己的。 “真的？”爱丽丝原本激动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语气也随之低沉下来：“原来是这样……可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您，约翰先生。” 华生捏了捏鼻尖，没有直接回应，只是笑着将话题引向了下一阶段。 “我想知道一些关于您父亲的事。如果可能，我会试着寻找他的踪迹。” 爱丽丝打起精神，表面上，那些低落的情绪似乎都已经消失不见。 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事，刚才不过是心中生出了不必要的奢望罢了。 “谢谢您，约翰先生。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 爱丽丝现如今已经十五岁了，脑海中关于父亲的回忆可以说是屈指可数，而且全都变得模糊不清。 好在，她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再次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于是便主动向母亲提出要去学校读书。 识字之后，她更是直接将有关父亲的事全部写在纸上，常常拿出来反复回忆。 “我的父亲，是位非常，非常优秀的画家！” 即便父亲的样貌早已模糊不清，但是提起这件事时，爱丽丝依旧挺直了胸膛，语气中满是骄傲。 “虽然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我能肯定，父亲的画给人的感觉非常温暖。” “在他的画里，雾都从来不是这副黑暗压抑的样子，总是天空晴朗，阳光明媚的。” 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来爱丽丝的父亲确实是位极富想象力的画家。 否则，他又怎能画出那样明媚的雾都呢？ 如此想来，那幅《致我亲爱的女儿——爱丽丝》中会出现那样美丽的深蓝夜空，似乎也就合理了许多。 “抱歉……”说完这些，爱丽丝唇角那抹勉强撑起的笑容里尽是苦涩。 她摇摇头，示意这已是她所知道的全部：“无论结果如何，约翰先生愿意帮我，我都……感激不尽。” 华生回以礼貌的微笑：“接下来我还有其他事要做，还请原谅我无法与您同行。” 当然，即便他有这样的想法，也绝对没有实现的可能。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不远处，那位中年女教师正死死地盯着他们俩。 这确实是一位负责任的好老师。 即便已经过了工作时间，她仍旧是出于对爱丽丝的担忧而选择留在这里。 “对了，约翰先生。”爱丽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连忙出声喊住了转身准备离开的华生。 “能麻烦您跟我去一趟我家吗？” 华生闻言，当即警觉起来，连连后退几步，拉开了与爱丽丝之间的距离。 他清楚事情绝对不会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况，可维持与未婚女性的距离，也是他身为绅士的必要之举。 “怎么了？”将纷乱的思绪压在脑海深处后，他这才开口询问。 “嗯？”爱丽丝的目光中满是疑惑。 她难道是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为什么约翰先生突然要拉开这么远？ 她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一步。 华生当即后退一步。 不远处观望的女教师满意地向华生投来赞许的目光。 爱丽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选择以这样合适的距离继续交谈： “夏洛特姐姐总是来找我们，不由分说地把钱留下。可我们并不需要她的帮助，于是有一天，我把那些钱全部拿了回去。” 爱丽丝知道侦探事务所的位置，想要做到这样的事情，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但是在那之后，夏洛特不仅没有放弃，反而是采用了更为隐蔽的方式，通过各种途径帮助她们。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她们想要拒绝，也根本做不到。 最终，爱丽丝鼓起勇气，故作贪婪模样，让夏洛特重新将帮助的方式变回了直接给予钱财。 夏洛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便轻声答应了。 “原来如此。” 华生已经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你想让我把夏洛特给予你们的钱财全部收回来。如果是以我的名义，或许她选择放弃的可能性会更高一些。” “是的。”爱丽丝点点头。 “很可惜，” 华生拒绝了她的请求。 这并不是他可以轻易插手的事情。 “我不能同意这件事。如果您真心想这么做，就在闲暇时候找到夏洛特，和她好好谈谈吧。这是她基于自身意愿做的事，我无权插手。” 华生最终还是独自离开了。 他正想要找到一辆空闲的马车，眼角余光便瞥见此前那位马车夫正朝他这里走来。 “嗯？”他眉头微挑，颇为讶异：“您怎么还在这儿？我不是说我要待很久吗？” “先生，”马车夫笑着开口：“您给的那些先令已经超过我一天的收入了。就当我想歇歇，所以才在这儿待了这么久吧。” 华生哑然失笑。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么我再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了。先生，请送我去贝克街221号吧。天色不早了，我已经有些累了。” 车夫扬鞭催马。 华生坐在马车里，回忆着方才在爱丽丝身上嗅到的那股罪孽腐臭。 那股气味，和亚斯身上的气味完全相同，只是淡了许多。 雾都一位普普通通的少女，是如何与亚斯这样的大画家沾染上相同的罪孽？ 答案，如今已经是显而易见了。 “失踪许久的父亲啊……” 华生微微叹息。 当时，他基于爱丽丝咨询的问题，给予了四种回答。 现如今，基本能够确认，到底是哪种情况了。 199：突破口 晚七时，贝克街221号。 华生回到自己的房间。 今日天色已晚，不适合继续调查，不如根据现有线索进行推理分析，理清接下来的打算。 但他还不至于那么着急。 夏洛特还没回来。 等她回来，知晓更多情报后，再作打算也不迟。 “其实我已经回来了哦。” 头发湿漉漉的夏洛特适时推开门，出现在华生面前。 她裸露在外的娇嫩肌肤上面还残留着几滴圆润水珠，显然是刚刚出浴。 “我刚才就听到声音了，只是那时还在洗澡，没办法出来。”她一边擦拭湿发，一边询问华生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思索片刻，华生还是将全部事情如实相告。 倒不如说，这本来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他会产生片刻犹豫，才是值得深思的问题。 “唔……”夏洛特没有急着发表看法，而是先将她在与亚斯的谈话中得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首先，我可以肯定，亚斯绝对不是那幅画的作者！”她信誓旦旦。 可惜，他们没有任何证据。 推理时或许能用上，但是最终盖棺定论时，如果没有其他证据，这一点以及以此为根据的后续推理，都需要全部舍弃。 “其次，也是我认为至关重要的一点。”夏洛特停下擦头发的动作，扭头认真地望着华生：“那个叫亚斯·罗德里格斯的男人，正是此次画展的主办方。” 华生心中一沉。 夏洛特终究还是接触到了画展的主办方。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况且，他相信夏洛特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好自己。 华生暂且压下心中的担忧，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有其他消息吗？” “没有了。”夏洛特语气中满是遗憾。 “那个男人很警惕我，只是短短交谈了几句，便找借口离开了。实际上，第二条消息还是那里的工作人员告诉我的。” “嗯？” 他眉头微皱，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华生不愿意夏洛特与画展主办方接触，是因为从《最后的晚餐》那幅画的主人宁愿让它遗失也不愿交给他这件事，推断出主办方品性恶劣。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亚斯·罗德里格斯可谓趋炎附势，一举一动都令人作呕。 可这样的人，面对福尔摩斯家族的继承人，又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即便他不知晓“福尔摩斯”所代表的意义，也该认得夏洛特胸口那枚胸针上由“v.r.”交织成的花押字。 仅仅是“女王看好”这一点，就足以让这个男人像条狗一样舔着脸凑过来了。 面对华生困惑的目光，夏洛特脑袋微微一偏，避开了他的视线，语气极不自然：“我什么都不知道哦。或许……只是那个男人单纯地恐惧着我吧？” 这句话说出来后，房间内顿时陷入寂静。 华生依旧盯着夏洛特。 他没有说话，但那道视线已说明了一切。 夏洛特选择视而不见。 华生继续紧盯着她。 明明他唇角带笑，目光也如往日般平和，可就是让夏洛特浑身难受。 “我知道了！”最终，还是夏洛特败下阵来，选择坦白。 “其实……我为了防止他接近我，就把剑抽了出来，让他必须在这柄剑以外的范围内跟我说话。” 华生沉默。 华生叹气。 华生已经能想象到，在充满艺术氛围，人来人往的高级画展中，夏洛特突然抽出腰间细剑会是怎样一番场景了。 那实在是有些地狱。 “我知道错了……”夏洛特紧咬下唇，颇为紧张，在华生开口前便率先承认了错误。 “不……”华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件事情倒也没必要向我道歉。” 夏洛特确实是听从了他的教诲，没有进行刑讯逼供，只不过是她对自己显得有些过度保护了。 但华生不打算纠正她。 夏洛特显然懂得分寸，不会波及无辜。 没有人知道危险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现，像这样对他人保持应有的警惕，倒也不错。 “真的？”夏洛特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连她自己都觉得今天的举动有些出格了。 “嗯。”华生微微点头：“是真的。” “太好了！”夏洛特声音雀跃。 得到华生的支持后，她心中的不安顷刻间消散地无影无踪。 倘若是下次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做出与今天一模一样的举动！ 华生并不知晓他这句话究竟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此刻，他正坐在书桌前，纸笔已在面前铺开。 信息已经交换完毕，接下来便是根据这些线索展开推理。 或许这个推理并不准确，但只要能为他们指明大方向，便已足够。 沿着这个方向调查的过程中，他们一定会发现新的线索和证据，去验证或修正此刻的推理。 总之，出错并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失败后再也没有从头来过的勇气。 “为了方便理解，就按时间顺序来分析吧。” 指尖在洁白的纸面上轻点。 最终，华生写下了第一行字。 “十二年前” 这是所有事件的起点。 那一年，爱丽丝三岁，而她的父亲已经失踪不见。 接着，指尖划过一大片空白，华生写下了第二行字。 “一个月前” 时间跨度极大，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们对这中间发生的事几乎一无所知。 不过，事到如今，他们也确实有了些许猜测。 华生在中间那片空白处写下： “亚斯·罗德里格斯囚禁爱丽丝父亲，逼迫其为自身作画，他只需要找到办法销售画作，打开名声即可（存疑）” 这是他们的猜测，并无任何证据。 紧接着，华生在“一个月前”下方继续写道： “爱丽丝前往侦探事务所咨询问题，得到四种可能。” “亚斯·罗德里格斯筹备画展，想要将《最后的晚餐》展出，画作主人却不慎遗失。” 最终的时间节点，便是“现在”。 “现在”这行字下面的内容，是这张纸上最多的。 因为这是华生他们真真切切经历过，调查过，几乎可以全部确认的事实： “亚斯·罗德里格斯开办画展，展出《致我亲爱的女儿——爱丽丝》” “亚斯·罗德里格斯并非此画作者，真正的作者是爱丽丝的父亲（疑似）” 他们现在知晓的全部信息都已经陈列在这张纸上面。 那么……到底是什么地方才会是他们接下来的突破口呢？ 200：可恶的斯坦福！！！ 突破口绝对不可能凭空产生。 而截至目前为止，他们所知的信息全部都依据时间顺序，清楚地陈列在这张纸上。 华生的目光在上面一一扫过，同时于脑海中构想出深入调查后可能会找到的线索。 通过这种方式，可以节省大量时间。 但是这种方法对使用者本人的能力要求，却是超乎想象的。 否则，即便是推演许久，最终得到的也只会是错误的结果。 这也是为什么华生要先将目前调查到的信息全部写在纸上，然后再开始推理分析。 因为人精力有限。 一心二用，到底是比不过全神贯注。 此时，经过片刻思索，华生眉头微挑，有些讶异地睁开眼：“竟然一开始就找到了？” 他本来以为，按照自己那倒霉透顶的运气，想要在这张纸上面的诸多信息中找到突破口，肯定又要像之前那样，直到最后一次才成功。 可事实恰恰相反。 他思索推演的第一个信息，便是接下来可以展开调查的突破口。 看起来，这似乎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只需要按照时间顺序，从过去到现在展开思索，便能轻而易举地发现突破口。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展开思索的方式有很多种。 甚至是考虑到时间久远的信息难以调查，从现在到过去的顺序或许更为合理。 “是因为今天早上太倒霉了吗？”华生的思绪有些飘散：“所以现在才能一下子找到。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否极泰来？” 又或者……是因为夏洛特在他身边，才会是现在这种情况？ 华生收回思绪，正打算开口阐述自己的想法，便看见夏洛特的指尖已经落在“十二年前”下方的那片信息上。 他当即来了兴趣，想要听听看她的见解。 “我认为，这里极有可能成为突破口。”夏洛特的想法与华生完全一致。 “这是所有事件的起点。爱丽丝的父亲失踪，可以视作那个叫亚斯·罗德里格斯的男人将他囚禁了。” “可是到目前为止，这还只是我们的猜测，不是吗？”华生唇角带笑，针对她的见解发出新的质问：“你需要找到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正是如此！”夏洛特目光炯炯，语气中充满自信。 “只要能找到亚斯·罗德里格斯囚禁爱丽丝父亲的证据，哪怕只是相关线索，对这起案件来说都是足够大的突破口。” “那你打算怎么做？”华生循循善诱。 他已经看出来夏洛特确实想到了该如何利用手中掌握的情报与资源。 “想直接找到他囚禁爱丽丝父亲的证据，显然不切实际，只是痴人说梦。”夏洛特冷静地分析起来。 现在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绝不能在这种时候出差错！ 如果是平时，出了岔子倒也无妨，及时纠正便是。 可是偏偏，夏洛特正站在华生的身侧！ 倘若真发生这样糟糕的情况，华生心里面又该如何看她？ 即便与案件无关，即便与爱丽丝无关，仅仅是不想在他面前展露出不好的一面，便足以让她竭尽全力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假如十二年前亚斯·罗德里格斯真的囚禁了爱丽丝的父亲，那一定是看上了他在绘画上的才华，想用他的画打开销路，提升名望。” “简而言之，只要能证明这十二年间亚斯·罗德里格斯售卖，展览的画作并非他本人所作，便能反推出他囚禁了爱丽丝的父亲。” “你打算怎么证明？”华生已经猜到她心中的想法，却仍然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致我亲爱的女儿——爱丽丝》这幅画的存在，只能说明他身上有疑点。这点线索，太不充足。” “很简单！”夏洛特说出了自己的办法：“只要调查出亚斯·罗德里格斯十二年前售卖的画作就行了。” 只要能找到足够的线索，他们便有正当的名义对他提出质疑。 “嗯？”华生眨了眨眼。 夏洛特的解决办法，与他设想中的有些不同。 准确而言，虽然最终目的相同，但是通往目的的途径大相径庭。 夏洛特显然是打算利用福尔摩斯家族的资源，直接对亚斯·罗德里格斯十二年前的画作进行调查。 “真的会顺利吗？”华生并不看好这个想法：“十二年前，他几乎是默默无闻的存在……真的能成功展开调查吗？” 想要调查出十二年前亚斯·罗德里格斯的个人信息，或许不难。 可是如果要调查出那样一个小人物毫无价值的画作……华生觉得这事的难度非常大。 想通过直接调查他的方式找到相关线索，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 “那我就期待你的好消息了。”华生笑了笑，并不打算打击她调查的热情。 说不定，福尔摩斯家族的能力比他想象中还要恐怖无数倍。 即便在信息传递方式极其有限的现在，仍然是能将一个人的过往调查得一清二楚呢？ “我会努力的！”夏洛特充满斗志，当即俯身在桌前奋笔疾书。 “唔……”华生想了想，并不打算打扰她。 其实按他的想法，通过夏洛特这条渠道，借助福尔摩斯家族的资源展开调查会更简单。 可既然她有自己的打算，他便索性放弃了。 “我突然想起来，斯坦福找我有些事。”华生取出怀表，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七点零九分，九点前我会赶回来。如果我没有……” 话没说完，便被夏洛特以强势的态度打断。 她停下手中的笔，那双漂亮的眼眸望着他：“没有如果。华生，你一定会按时回家。” 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华生一时无言。 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我先走了。” 他推门离开。 “先生？您要去哪儿？”马车夫的询问声自不远处传来。 华生收回思绪，压了压帽檐，随手将一枚先令抛了过去：“请送我去苏格兰场。” “知道了。” 马车夫挥鞭催马。 华生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贝克街221号。 “这就是被人挂念的感觉吗？”他低声自语：“似乎……还不错。” 与此同时，写完信的夏洛特忽然愣住了。 晚七点？ 这么晚的时间，斯坦福找华生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可恶的斯坦福！！！ 201：你们这对可恶的未来夫妇！ 苏格兰场，警司办公室。 “怎么回事？”斯坦福捏了捏鼻尖，满脸狐疑：“怎么感觉有人在背后骂我？” 可是…… 他最近也没招惹什么人吧？ 他招惹的那些人，都已经踏上通往冥府的道路了。 总不能是死了还在骂他？ 如果当真如此，他便无能为力了。 更何况，即便要骂，也该是先骂华生才对，怎么还骂到他头上来了？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沉闷的敲门声。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随之而来的，还有那道熟悉的声音。 “斯坦福？你睡了没有？没睡就快点把门给我打开。” “斯坦福？” “斯坦福？” 斯坦福脸色一黑。 他与华生已经许久未曾碰面了。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华生时间紧，任务重，每次都是匆匆找到几个身负罪孽腐臭的犯人，便托人将消息交给他，让他去跟进调查。 在这种情况下，华生主动来找他，就算是他那脑子不好使的奶奶都知道该怎么做。 斯坦福保持沉默，选择装死，任凭华生怎么敲门都不理会。 在嘈杂的敲门声中，他不禁有些后悔。 早知道就不把侦探督察的职位交给华生了，否则他也不至于能随意进出苏格兰场，甚至敢到他办公室门外肆意敲门。 “斯坦福？” 门外，华生停下了敲门的动作，决定发出最后通牒： “我知道你就在里面，也知道你还没睡。方才我可是特意放轻脚步，在门外偷听了一会儿，确定你还醒着才敲门的。” “我刚才都听见你说话了。再不开门，我只能让这扇门识趣地自己把自己打开了。” 这话听起来玄乎，实则就是华生准备直接把门踹开。 “唉～”斯坦福幽幽叹气，终究还是把门打开：“所以……这么晚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所以你决定帮我了？”华生笑着开口。 斯坦福脸色一变，瞬间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坑，连忙改口：“不管什么事，我都不想听。请你快回去，我要准备睡觉了。” “你还醒着。”华生一副蛮不讲理的模样：“总之，你只要答应帮我这个忙就行。就当是上次圣尤菲米亚庇护所我帮你的报酬。” “这样你就会走？”斯坦福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华生行事看似肆无忌惮，实则很有分寸，绝不可能提出让他为难的事。 况且，后来斯坦福也想明白了。 圣尤菲米亚庇护所那件事，确实是他欠了华生人情。 虽然最后略有波折，可是丑闻信事件确实没有再发生过。 就原本的目标而言，也算完美解决了。 “没错。”华生点点头：“只要你愿意帮我这件事就行。” 他取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我想请你帮的忙很简单。调查从雾都到肯特郡的东方列车号火车，那天购票的人有哪些。最好附上基本信息。日期是十二月九日。” “行吧。”斯坦福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有了具体日期和火车名字，想要调查清楚是谁买了票，倒也不算难事。 华生转身离开。 方才看怀表时，发现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八时，距离约定的时间仅仅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他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尽快赶回去！ 否则……夏洛特绝对会担心的。 虽然他们之间约定的时间是九点，但是临近这个时间后，她心里面绝对会产生不必要的担忧。 华生没有任何证据，但唯独在这件事情上面，他能如此确信。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办公室内，斯坦福忍不住摇了摇头。 “明明拜托福尔摩斯家的那位小姐更加简单，偏偏要这个时间来找我，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他知道华生与夏洛特的关系，也知道方才那枚怀表的存在。 即便粗略看去，也能察觉其做工之精细。 但是真正有眼力的人，绝对不会只关注这只怀表的做工。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这是维多利亚女王私人赠予华生的。 甚至根据他手中掌握着的情报，女王是同时赠予了华生与夏洛特礼物，其中蕴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斯坦福将那扇门合上。 这间办公室几乎已经被他改造成私人房间。 日后即便升了官，他仍然是会待在这里，倒也不必担心给旁人添麻烦。 可是这种事情如果让旁人知晓，终究会落得个不好的名声，甚至是影响他在家族中的竞争。 他不认为叔叔对此置之不理便是默认了他的行为。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伸手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曾经远远不如他的朋友，如今竟然是傍上了富婆，即将成为雾都首屈一指的权贵。 虽然他在很久前就已经有所察觉，但是当真到了这一天，他仍然是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羡慕？ 嫉妒？ 或许都有吧。 斯坦福清楚，自己或许能力不错，却不足以接近夏洛特。 相反，他恰恰是会被她极度讨厌的那类人。 他不再去想，只是拿起桌上的铃铛摇了摇。 一个年轻警员推门而入。 此人虽然归属苏格兰场，却是斯坦福自己的人，是他势力范围内的一员。 “去查一下东方列车十二月九日的购票记录。”斯坦福将日期与车次写在便条上递过去：“越详细越好。” 警员接过便条，转身离开。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斯坦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将华生骂了一遍，又从华生骂到夏洛特，最后连迈克罗夫塔也没放过。 这些该死的家伙！ 他认为，华生之所以在这件事上寻求自己帮助，不过是这对未来夫妇之间的小情趣罢了。 “不过……”斯坦福长长舒了口气：“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没变。”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在如此巨大的财富与权势面前不受影响……至少斯坦福觉得自己做不到。 好在，华生做到了。 所以他们之间的来往，还能继续下去。 202：不如夏洛特·福尔摩斯 次日， 清晨。 夏洛特一早便不见了踪影。 餐桌上只留下她提前准备好的油条和豆浆。 华生目光微动。 “看起来她已发现些许端倪了。”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他在雾都根本没有身份证明，即便手里拿着“侦探督察”的证件，也不敢过多涉及与身份相关的事。 这份证件是斯坦福动用人力资源强行办下来的，如果有人仔细调查，就会发现其中的问题。 “算了。” 事到如今，华生也不打算刻意隐瞒。 夏洛特显然已经发现了他的出处，才会特意准备这样的早餐。 想来，她真正确定心中所想，便是在昨天准备那满桌早点的时候。 华生一边享用早餐，一边思索。 其实只要夏洛特开口询问，他自然会知无不言。 毕竟他们现在的关系已经不同以往。 可是夏洛特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从不开口，只是通过各种方式寻找线索，证据，最终自己推测出真相。 华生虽然不太明白她为何要采用这般麻烦的手段，却也只当她想以侦探的方式知晓真相。 于是平日行事，他也未对种种细节刻意隐藏。 况且，夏洛特准备的这些早点，真的很好吃。 用完早餐后，华生又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是夏洛特的留言：“我要去现场待着，方便第一时间接收信息。” 现场？ 什么现场？ 华生困惑不解。 但是他接下来也需要去找斯坦福，问问那件事调查得如何了。 想来，这么简单的事，对斯坦福而言，一晚上的时间应该足够了吧？ 他不紧不慢地朝苏格兰场走去。 在这个电话尚未普及，信息交流受限的年代，想要迅速收集情报终究有些难度。 至于电报？ 电报技术虽然已经成熟，价格却太过昂贵。 十个字的电报便需一先令。 即便是薪酬不菲的华生，平日里面对此也只能是敬而远之。 此外，普通电报需要几个小时才能送达，只有额外付费的加急电报才能在一小时内到达。 即便对中上阶层而言，电报也是相当奢侈的东西。 真正会使用它的，通常只有少数公司，政府机构，以及有钱的大富豪。 “嗯？” 念及至此，华生微微愣住。 现场， 电报， 传递信息， 不把钱当钱的福尔摩斯家小姐——夏洛特。 将这些线索串联在一起，华生仿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应该不会吧？”他眉头微皱：“我分明看见她将内容写在信纸上的。” 总不至于，夏洛特只是事先将想用电报传达的内容写在信纸上吧？ 华生不禁沉默了。 这一次，他确实只看见了她写信的过程，没看见她把信寄出去。 他加快了脚步。 夏洛特已经采用了如此手段展开调查，他再不加快速度怎么行？ 如果夏洛特调查出了相关线索倒还好，但是假如一无所获…… 而到了那个时候，仍然是在紧赶慢赶调查的他，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按他的设想，如果夏洛特失败，他适时给出相关线索，才是最为合适的局面。 无论如何，两人之中，至少得有一人取得成果！ 早八时， 苏格兰场，警司办公室。 华生和斯坦福相对而坐。 “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不该来的。” “但我还是来了。” 斯坦福强行压抑着心中怒火，声音从牙缝里蹦了出来：“你知道现在才几点吗？” 不等华生回答，他便继续说道：“早上八点，现在仅仅是早上八点！！！” 明明刻意压低了声音，却仍像是在放声咆哮般令人心惊胆颤。 “唉～”发泄过后，斯坦福悠悠叹了口气。 自始至终，他都拿华生没什么办法。 像上次那掷硬币的游戏，鬼才知道理应正直的侦探竟会做出那样的事。 自那之后，斯坦福便自认为对华生有了一定的了解。 华生确实追求正义。 他的正义是不拘一格的正义。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大清早跑来办公室骚扰他。 偏偏斯坦福这次真就还在床上睡觉，是被华生的敲门声硬生生吵醒的。 结果华生看见他开门后，竟笑着说了句：“我就知道你已经醒了。” 否则，他也不至于如此愤怒。 “总之，我确实请人帮忙调查了。”斯坦福语气中满是无奈：“寄信需要时间，即便最快，应该也要等到今天中午。” 昨天骂完之后，他还是拿起笔，在便条上又添了几行字。 那是他知道的，能帮上忙的人脉和渠道。 他甚至还在信封封口处压了一枚先令，意思是即便要付些报酬，也要尽快得到回信。 “唔……”沉吟片刻，华生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那好吧，我就在这里待到中午。” 闻言，斯坦福眼皮直跳：“你要在这里待到中午？” 华生以诧异的目光看着他：“不然呢？我又不知道确切时间，自然要待在这儿等着。” “行吧。”斯坦福只得接受现实，顺手将桌上的文件推了过去：“反正你在这儿也是待着，不如来帮我处理点工作。” “让我这种外人处理工作，真的没关系吗？”华生大致扫过上面的内容，便思索出了应对方法。 “外人？”斯坦福撇撇嘴：“即便没有福尔摩斯小姐，单单是女王赏识，你坐在这儿工作，有谁敢说个不字？左右是些不怎么重要的事，况且你的能力也确实优秀。” “女王赏识啊……”华生笑了笑：“其实这也没什么好的。” 女王私人赠予的怀表，在某些情况下确实能带来便利。 可这些便利，夏洛特同样能做到。 相反，正因为女王私人赠礼的次数太少，即便他私下展开调查，也不能轻易把这东西拿出来。 此前在爱丽丝那所学校时便是如此。 受女王赏识的先生出现在公立学校。 这样的消息倘若让亚斯·罗德里格斯知晓，事情就会变得相当麻烦。 在斯坦福吃人般的目光中，华生如此说道：“我的评价是，完全不如夏洛特·福尔摩斯。” 203：护妻华生？并非妻子。 斯坦福懒得理会华生。 他清楚华生是发自内心地这么想，并没有什么别的意味。 可是想到华生此前那些不符合侦探形象的行径，他又默默在心里修改了措辞。 华生大抵是没有别的意味的。 即便如此，在旁人看来，这仍然是一份赤裸裸的炫耀。 维多利亚女王或许没有太大的实权，可得到她私人赠予的礼物，在帝国境内无疑会被视为莫大的荣耀。 结果这个叫“约翰·h·华生”的男人，竟然是对这份殊荣不屑一顾！ 莫说旁人，即便是那些同样获得过女王私人赠礼的人…… 不，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因为华生对他们引以为傲的荣耀表现出的轻蔑而气愤不已。 “华生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因为这种炫耀被人打死？”正在处理手头文件的斯坦福忍不住冒出这个念头。 但是很快他便意识到，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华生的格斗术与枪法都远超常人，莫说被别人打死，他不因为对方露出敌意就抢先动手，已经算是他今天心情好，格外仁慈了。 华生并不知晓斯坦福的想法。 倘若知道，他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开口斥责。 他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 他分明待人和善，礼仪周全，是绅士得不能再绅士的标准绅士，绝不会接受这等扭曲事实的污蔑！ 无论两人心中各自怀着怎样的念头，都不重要。 他们只是默默地处理着工作。 华生是闲来无事。 与其干等着斯坦福托人调查的回信，不如处理些工作，保证大脑活跃。 斯坦福则是单纯想趁早上把工作做完。 这样一来，等到中午收到回信，解决华生的事，他就能反锁办公室的门，偷偷溜去歌舞女郎餐厅享受一番。 自从上次，在常去的餐厅偶遇上司后，他便再也没去过那种地方。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新的去处，自然要好好放松身心。 时间缓缓流逝。 转瞬间，华生已经与斯坦福处理完了全部工作，两人边等回信边随意闲聊起来。 “华生，”斯坦福如今与华生没了利益往来，勉强能称上一句朋友，说话自然也就肆无忌惮了许多。 他将心中憋了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你真的是人类吗？” “嗯？”华生眉头微挑，颇为困惑：“难道我看起来不像人类？还是说……我身上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我与正常人相去甚远？” 斯坦福笑着点头：“看来你多少还有些自觉。” 让他产生这种想法的，并非华生远超时代的能力，而是他这个人本身的一些特质。 比如说…… “我其实很早就想问了，华生你莫非不需要任何放松娱乐吗？” 当今社会，主流的娱乐方式无非就那么几种。 赌博，赛马，体育，音乐厅，酒馆社交，公园散步，以及去歌舞女郎餐厅之类的地方。 斯坦福与华生相识虽然不算太久，却能信誓旦旦地保证，华生从未做过类似的事！ 因此，他不禁暗自揣测：“难不成……是福尔摩斯家那位小姐禁止你去做的？” 他和华生相识的时间，相较于夏洛特，也就早了半个月而已。 况且，那段时间，华生手里面并没有多余钱财。 理论上来说，这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但是如果事情当真如此，这显然无比荒谬。 男性去歌舞女郎餐厅的行为，在当下会被视为“正当的恶”。 甚至，理想中的淑女应当是纯洁，无性欲的，丈夫的这种行为反而会被视作不打扰妻子的体贴。 华生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瞬间消失，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望向斯坦福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宛若捕食猎物的猛兽般凶恶。 联想到斯坦福平日的放松行为，他自然清楚对方此刻指的是什么。 “斯坦福！”华生声音平淡，却仿佛冥府之王降临身侧，让人感到无边恐惧：“我做事不受任何人或事的影响，只是顺从自己的想法与观念行事。” “所以……夏洛特·福尔摩斯，绝非你能妄言的存在！” “我知道了。”斯坦福连忙认错。 同时，他也大概明白了。 夏洛特·福尔摩斯如今已经是华生心中不容挑衅的底线。 面对华生的斥责，斯坦福心中并未生出太多屈辱或愤怒。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风流成性的自己对华生说这种话，确实有些失了分寸。 这是碰都不能碰的话题！ 否则下一次，天知道看似平静的华生会做出什么事来。 “所以……”斯坦福疑惑不解：“他们两个还没成婚吗？我连他们订婚的消息都没听到过，真是奇怪。” 尽管心中好奇，斯坦福也不打算去问华生。 刚刚才惹怒了对方，现在就去问这种问题，未免也太不识趣了。 一时间，办公室内的氛围有些尴尬。 实际上，不知所措的，只是斯坦福罢了。 好在，就当此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昨夜那位年轻警员推门而入，将一封信放到了斯坦福面前。 斯坦福拆开信，望着里面那枚先令，目光微动。 看来调查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还要简单。 对方不仅这么快就给了答复，甚至不需要任何报酬。 即便如此，他还是打定主意日后要好生款待这位友人。 就算没有这次的帮助，单单是帮他缓解了这尴尬的氛围，就已足够让他感激了。 “哈～”他长长舒了口气：“我那位朋友已经把调查结果全交给我了。这封信里就是你想要的东西。” 华生接过信，粗略扫过上面的内容，低声说道：“就事论事，你方才做的事确实让我厌恶。但在这件事上，你帮了我大忙。多谢。” “哪里。”斯坦福连忙摆手：“就当是我向你赔罪吧。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就行，毕竟圣尤菲米亚庇护所那件事的人情，我还欠着呢。” 华生想要找人帮忙解决这种小问题，再简单不过。 只是因为这问题太小，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才会来找他。 已经走到门口的华生脚步微微一顿：“你想向我道歉？嗯，虽然你已经道过歉了。” “可你真正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是夏洛特。贝克街221号，你应该知道在哪儿。就看你自己有没有胆量去，把今天发生的事当面说清楚了。” 华生最终离开了。 房间内，仅仅是留下来脸色阴晴不定的斯坦福。 204：知晓内情的画家 因为咖啡店老板心灵遭受重创，暂时闭店调整，华生只能回到贝克街221号。 如果继续留在斯坦福的办公室倒也无不可。 只是刚刚才发生那样的事，想来谁也不会做出这种举动吧。 很快，华生便乘马车赶回了贝克街221号。 夏洛特仍然是没有回来，又或者已经回来过了。 餐桌上已经摆好新的餐点，风格与以往迥异，想来是夏洛特照顾他的口味特意准备的。 在先吃饭和先调查之间，华生毫不犹豫地选了前者。 调查工作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可饿着肚子确实会影响进展。 这是相当简单的判断。 夏洛特准备的餐点卖相极佳，显然费了不少功夫。 华生忍不住微微叹息。 他对食物本来是没有什么要求，只要保证营养，填饱肚子即可，极端状况下甚至只需要填饱肚子就够了。 只是随着与夏洛特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几乎总吃她提前准备好的餐点，他对食物的要求竟然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除了营养和分量，他甚至开始在意味道了。 “夏洛特就是太娇惯我了。”正享用着午餐的华生忍不住冒出这个念头。 “她不仅每次都会催我按时吃饭，准备的餐点还这么好吃。现在为了照顾我的口味，还特意去学其他地方的菜式。” 他并不认为夏洛特从一开始就擅长制作这些。 昨日清晨，她手上那些几乎掩饰不住的伤痕，以及厨房里虽然经过处理却仍然残留的诸多垃圾。 即便不动脑子，也知道准备这么一桌餐点耗费了她多少心血。 可她仍然是不管不顾地去做了。 夏洛特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探究那个无聊的问题吗？ 华生不这么认为。 夏洛特明明有许多验证的办法，这么做，大抵只是单纯想为他准备他喜欢的食物罢了。 即便退一万步讲，她当真是天生愚笨，想不到别的办法，才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探寻答案。 那也只能证明一件事：夏洛特很在意华生。 如果对方是无关紧要的人，她又怎会千方百计地想要弄清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呢？ 思绪间，华生已经将桌子上面的午餐消灭干净。 这一次，他没有发现留言便条。 看来夏洛特那边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注意的事。 倘若真查到了重要消息，以加急电报的速度，一小时便能送达。 她接下来只是在毫无意义地继续等待罢了。 待在那里，也不过是为了能在情报传来时第一时间知晓。 不过，左右眼下没什么要紧事。 真要论起来，华生今早在苏格兰场处理的那些工作，本就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同样是毫无意义，不过是用来消磨时间罢了。 既然填饱了肚子，接下来就该认真工作了。 华生坐在书桌前，拆开信封。 里面记录着十二月九日东方列车号全部乘客的购票信息。 即便是买了票，最终因故没有上车的人，也同样记录在册。 当然，如果有人逃票且成功躲过了所有人的察觉，那这个人自然不会出现在这份记录上。 不过对此刻的华生而言，这点并不重要。 他要找的那个人，在这份记录上相当显眼。 华生的目光直接掠过三等车厢，径直落在最为特殊的卧铺车厢上。 卧铺车厢自1873年出现，至1890年仍不普及，内饰奢华至极，价格自然居高不下。 那天，东方列车号仅售出三间卧铺车厢，乘客的姓名都被忠实地记录在这封信上。 第一间购票成员如下： “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 “夏洛特·福尔摩斯” “约翰·h·华生” 三个名字下方，是斯坦福那位友人按他的要求附上的基本信息： “福尔摩斯家的两位小姐。至于那位男士……或许是其中一位的婚约者？我未能查到任何与他有关的身份信息，仿佛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似的。” 华生面无表情。 他又不是猴子，怎么可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继续往下看。 “卡塞蒂” “似乎是别国的大富豪，具体身份难以查证，但似乎有些可疑之处。若需继续追查，我可帮忙。” 华生略过了这一段。 他的目标不是这个人。 况且，这是东方列车号，而车上不久前已经出现过一位名叫“赫尔克里·波洛”的侦探。 这说明那起案件已经彻底落幕，轮不到他来操心。 “日后若有机会，倒想与他好好交流一番。” 华生暂且按捺住思绪，继续往下看。 不出意外，这应该就是他要找的人了。 若连这个人都不对，他便只能在那众多的一等车厢里逐一搜寻了。 好在，结果没有让他失望。 “伊恩·斯图尔特” “知名画家，虽然没有太过出众的作品，但凭借惊人的产量，在圈内占有一席之地。” “终于找到你了。”华生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最后的晚餐》的持有者，混迹画圈多年，知晓亚斯·罗德里格斯底细的男人。” 能毫不犹豫地舍弃那幅珍贵的画作，此人多半家产颇丰，坐在卧铺车厢里。 而宁愿舍弃如此珍贵的画作，也要来恶心亚斯·罗德里格斯，也足以说明他对内情有所了解。 华生不求他知道全部真相，但只要他能提供一些十二年前的情报，便足以成为他们调查中至关重要的突破口！ 事不宜迟，锁定目标的瞬间，华生便动身启程。 这封信件里详细记录了伊恩·斯图尔特的地址。 像福尔摩斯家族这样惹不起的存在，调查者便刻意略过，只写了些人尽皆知的信息。 而卡塞蒂出身他国，调查者短时间内无力查清他的底细，只能给出粗略的介绍。 在这般尴尬的情形下，剩下的第三人便成了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调查者自然将尽可能多的信息都写了上去。 无论如何，这倒是方便了华生此刻的行动。 伊恩眼下并不在原先的住址。 他也有画作在画展上展出，因此目前正住在雾都的某家旅馆里。 恰好，即便是这临时的落脚处，信上也记载得相当详尽。 205：你对这个男人知晓些什么呢？ 马车最终在雾都西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停下。 华生从车上一跃而下，抬头望去。 眼前是一栋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砖石建筑，装饰着精致的铸铁雕花。 门扉上方，一盏煤气灯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华生随手将一枚先令抛给马车夫，朝旅馆走去。 他的穿着打扮与周身气质远非寻常人可比。 身着深红色制服的门童当即毕恭毕敬地替他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与华丽的外表相称，旅馆内部的大厅同样极尽奢华，无疑是货真价实的高级旅馆。 华生走向前台。 柜台后的侍者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胸口系着领结，见他走近便微微欠身：“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伊恩·斯图尔特先生住在这里吧？”华生将侦探督察的证件在柜台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他并未完全展开，却足以让对方看清那枚银白色的徽章。 眼下夏洛特不在身边，女王私人赠予的怀表又太过招摇，反倒是许久没派上用场的侦探督察证件更为合适。 侍者的目光在徽章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是的，先生。斯图尔特先生住三楼，305号房。需要我带您上去吗？” “不必。”华生微微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 不多时，他来到305号房门前，抬手轻叩。 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略带倦意，眼角刻着难以掩饰的皱纹，头发灰白，显然上了年纪。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居家外套，领口松松地敞着。 “伊恩·斯图尔特先生？”华生问道。 “是我。”男人打量着华生，目光在他剪裁精良的礼服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请问您是？” “约翰·h·华生。”华生微微一笑：“有些事想和您谈谈。关于那幅《最后的晚餐》，以及……亚斯·罗德里格斯。” 伊恩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侧身让开门口，声音低了下来：“请进。” 等华生进去后，他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旁人，这才松了口气，放心地关上了门。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显然，门已经被反锁。 这间房间里面的人，将无路可逃！ 伊恩靠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转身望向华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约翰先生，请坐。” 华生没有坐下。 他只是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略显紧张的男人。 伊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走到窗边的扶手椅旁坐下，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您……请坐。” 华生这才走过去，缓缓坐下。 在主人家尚且还没有落座的情况下，他又怎么可以如此着急？ “您刚才说，《最后的晚餐》……”伊恩斟酌着措辞，声音里难掩紧张：“那幅画，您见过？” “不仅见过。”华生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还花了整整一枚先令把它买了下来。” 伊恩愣住了。 “一枚……先令？”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是的。”华生语气平淡：“就在那列东方快车上，一个卖假画的矮个子男人把它卖给了我。不过我想，您应该比我更清楚那幅画的真正来历。” 伊恩沉默了。房间里的氛围忽然变得异常沉重。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那幅画……确实是我的。我把它放在卧铺包厢里，本想着带去肯特郡，结果……” 他苦笑着：“结果被那该死的小贼偷走了。” “先不提您是粗心大意到何种程度，才会让那小贼有偷画的机会，”华生说：“仅仅是您没有报警这点，就让我非常奇怪。” 伊恩的笑容僵在脸上。 “除此之外，您也没有试着找回那幅画。明明您应该清楚，那幅画绝对还在列车上。” 华生选择将一切挑明。 若非如此，对方很可能不会告诉他想要的情报。 “您，”他望着伊恩的眼睛，终于直白地道出对方心里不可告人的想法：“是故意让那幅画遗失的吧？” 伊恩低下头，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约翰先生，您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华生知道对方已经接近极限。 现在，是时候说明来意了。 “其实，”他耸耸肩，语气忽而变得轻松起来：“我来找您，是想和您商议一下赔偿事宜。” “赔偿？”伊恩满脸茫然：“约翰先生，您大可以有话直说，不必这样拐弯抹角。” 华生眉头微皱，像是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拐弯抹角？我可没有。我真是来和您商议赔偿事宜的。” “您被小贼偷走的那幅画，我以一先令的价格买下。虽然当时并不知情，但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归还给您。只是可惜……” 华生讪讪地笑了笑，将黑荒庄园那场滔天大火的事讲述出来。 “因为这件事，恕我无法将画作归还给您了。所以，还请您想想多少赔偿比较合适。” “什么？！”伊恩拍案而起，满脸肉痛：“画作已经焚毁了？” 即便画作不在他手上也无所谓，只要能继续在世上流传下去就好。 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可现在，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唉～”他悠悠长叹，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果然，我还是不该做这种事吗？” 他摇了摇头：“画作赔偿的事就算了。我不缺钱，只希望日后若有机会，您能妥善保管那些珍贵的画作。” “自然。” 两人相谈甚欢，氛围也逐渐轻松起来。 良久，华生起身，伊恩也跟着站了起来。 “现在时间不早了，” 华生唇角带笑，似乎是做着离开前最后的道别。 只是…… 他继续说：“所以……让我们来谈谈下一个话题吧。这也是我来到这里的根本原因。” 伊恩当即回过神来，瞳孔骤缩。 “亚斯·罗德里格斯，请问您对这个男人到底知道些什么呢？” 206：画家圈子，他很出名 听闻此言，伊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望着华生那双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睛，终于明白过来。 《最后的晚餐》不过是个幌子！ 华生故意同时提及这幅画和亚斯·罗德里格斯，目的就是让他误会： 华生来此，只是因为他在画展中发现了他曾经不慎焚毁的画作的位置，特意调查后前来道歉罢了。 但是实际上，这个男人从一开始，目标就是亚斯·罗德里格斯。 只要仔细想想，就会发现事情很蹊跷。 事件已经过去那么久，若华生真有赔偿的心思，应该早就找到他了。 可他并没有。 更何况，见面后他还刻意点出“你是故意遗失画作”这件事。这真的是一个真心想赔偿的人会说的话吗？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伊恩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椅的边缘。 他年老体衰，若对方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又能如何？ 华生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 雾都的风景依旧，天空灰蒙蒙的，压抑，阴沉，毫无生机。 “那幅《致我亲爱的女儿——爱丽丝》，”他缓缓开口：“我觉得非常不错。所以想多了解一下这位画家，也就是亚斯·罗德里格斯先生。” 画中的天空是那样美丽，那样梦幻。 伊恩眉头紧皱。 若只是想了解一位画家，大可直接去找亚斯本人。 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先提《最后的晚餐》，再提赔偿，最后才拐到亚斯身上？ 他不蠢。 “您……到底想知道什么？”伊恩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 华生沉吟半晌，从怀中取出那枚银白色的徽章，在指尖轻轻转了转，又不紧不慢地收了回去。 “您宁愿舍弃如此珍贵的画作，也不愿将它交到亚斯·罗德里格斯手中。我不知您品行如何，但我方才至少看清了一件事，您对艺术是真诚的。” “所以，我认为您是值得信任的。” 毕竟，这起案件涉及艺术。 而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恰恰对艺术无比真诚。 华生微微抬眸，望着伊恩。 “十二年前。”他说。 语气随意，像与友人闲谈时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伊恩的身体却猛地僵住了。 他盯着华生看了很久，目光从警惕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某种复杂的感慨。 “侦探督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华生方才亮出的身份，像是在确认什么。 华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 他没有夏洛特那超乎常理的直觉，但同样能判断一个人所言是否为谎言。 可也就仅此而已。 他无法强迫对方坦白真相，只能静静地等待对方做出正确的选择。 终于，伊恩长长叹了口气。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思绪飘回很久很久以前。 “约翰先生，”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像是在讲述一个深藏多年的秘密：“您知道艺术圈里的亚斯·罗德里格斯是什么样的人吗？” 华生显然不知道。 于是伊恩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很有名，但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画。实际上，他最初打响名声，是因为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您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他似乎很喜欢这种自问自答的方式，明明比谁都清楚，这些圈内事，身为圈外人的华生绝不可能知晓。 华生目光微动。 他大致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他知晓的是根本原因，却没有任何证据。 所以他要从伊恩这里得知，这根本原因在旁人眼中呈现出的模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倾听。 “我和亚斯……曾经是同窗。希瑟莱美术学院。” 华生当即挺直身子。 接下来便是重要情报了，需要认真记住。 “那时候，他和现在完全不同。”伊恩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从来不好好画画，心思全在怎么赚钱上。老师布置的作业，他随便应付。别人在画室里练习，他在外面东奔西走。” “那时候他的画……”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说实话，不堪入目。” “可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就在毕业前，他消失了一段时间。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也没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等他回来的时候，” 即便只是听着他的声音，也能感受到他心中那难以言喻的震惊。 整整十二年过去，他仍旧耿耿于怀。 “他的画技，竟然是不可思议地突飞猛进！” 华生轻声重复了一遍：“突飞猛进？” “是。”伊恩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而且他那时候的画，和他此前的作品，完全可以说是……相差甚远。” “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 华生眼帘低垂。 这确实可以作为亚斯·罗德里格斯囚禁爱丽丝父亲的线索，但也仅此而已。 目前，他们对爱丽丝父亲的事仍一无所知。 想从那方面入手调查几乎不可能，只能继续沿着目前的路线走下去。 念及至此，华生问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希瑟莱美术学院的毕业考核，学生应当是现场作画吧？” “对。”伊恩脸上的笑容愈发苦涩。 “这也是为什么圈里流传他一鸣惊人的名声那么广。虽然我和其他认识他的同僚都坚定认为其中必有蹊跷，可我们根本找不出问题所在。” “我知道了。”华生点点头，确认伊恩没有其他消息后，便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最后提醒道：“侦探督察柯林·韦斯特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调查画作《最后的晚餐》遗失案的种种细节。” 伊恩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韦斯特先生，那就期待您能尽快找到这幅珍贵的画作了。这可是不可多得的艺术瑰宝。” 正如先前所说，他不蠢。 即便可能性微乎其微，华生仍不想让亚斯·罗德里格斯有机会查到他曾来过这里。 旅馆前台只知道有位侦探督察来过。 至于这位侦探督察是谁， 他们并不清楚。 207：夏洛特：大力出奇迹 贝克街221号，晚八时。 华生宛若空巢孤鸟，静静等待着夏洛特的归来。 她至今未归，这让华生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担忧。 他掏出怀表，凝视着那根缓缓移动的蓝钢指针。 昨夜，他与夏洛特约定九点前必定回来。 所以，即便今天彼此之间没有任何承诺与约定，华生仍然是无比坚信： 只要夏洛特平安无事，她就一定会赶在九点前到家。 倘若指针走到九点，仍然是看不见她的身影…… 华生虽然觉得那是绝无可能的事，却已经是在脑海中构思起相应的计划，以及该在身上携带些什么。 指针缓缓转动，时间缓缓流逝。 八点三十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夏洛特推门而入。 华生将怀表收了回去，面色平静，仿佛方才心中焦急的人不是他。 “怎么回来这么晚？”他故作随意地问道，可话语中的担忧却显而易见。 呼吸急促的夏洛特慌忙解释：“我……我在电报局收到了消息，一时忘了时间，连晚饭都没回来准备。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我现在就去准备晚餐！” 她顾不上休息，径直朝厨房走去。 华生眉头微皱，当即拦住了她：“不过是一顿晚餐罢了，不吃也无妨。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去好好休息。” “如果照顾不好自己的身体，就算脑子里有再多想法，也不会有机会实现。” 其实，华生最没资格说这种话。 但是在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眸注视下，夏洛特怎么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只得乖乖回到床上躺好。 “华生，你要去做什么？”她盖好被子，只露出脑袋，见华生准备离开房间，眨了眨眼，发出灵魂质问：“你难道不打算休息吗？” 华生脚步一顿，声音平淡：“我还有些要紧事要做，待会儿就回来睡。” “可是……”夏洛特毫不犹豫地开口：“如果不好好照顾自己，就算有再惊人的想法，也不可能亲自实现吧？” 这句话，华生听着耳熟。 这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这正是刚才华生用来劝她休息的话。 如今却被夏洛特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我真的有非现在不可的要紧事。”华生仍然是不打算放弃。 那他口中的要紧事到底是什么？ 夏洛特其实不太清楚。 她只是从被褥里取出从电报局带回的全部情报，语气轻柔：“虽然不太明白华生想做什么，但为了防止情报遗失，今晚我决定把这些东西放在身边哦。” 华生当即停下了脚步。 他默默躺回了床上。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夜里入睡后，夏洛特更是像八爪鱼般死死缠在他身上。 想在那样的情形下调查，无疑是痴人说梦。 不如今天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等到明早再仔细翻阅情报，顺便决定接下来的调查方向。 虽然说大致方向仍然是围绕亚斯·罗德里格斯这个人展开，可具体的调查路线，还有待商讨。 思绪间，华生已闭上眼，沉入梦乡。 夏洛特望着他，脸上浮现出浅浅笑容，将情报放好后，同样是陷入梦乡中。 次日， 清晨。 华生与夏洛特竟然是同时睁开了眼睛。 “咦？”夏洛特微微一愣，语气中带着惊讶。 华生向来不需要早起准备早餐，根本没有理由醒得这么早。 更何况，他为何偏偏与她同时醒来？ 但是下一刻，她便猛然清醒过来，顾不上多想，伸手遮住脸颊，逃也似地冲出了房间。 “什么情况？”华生心中嘀咕，满是不解。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枕头下方放着的那份情报上。 这才是他这么早就醒过来的根本目的！ 只有等到夏洛特松开对他的束缚，他才能将这份情报拿到手。 毕竟她每晚都像八爪鱼般紧紧缠着他，想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取走情报，简直是痴人说梦。 “让我看看里面都有什么。” 华生其实并不看好夏洛特的调查方向，甚至在心里觉得这是件耗费资源却难有成效的事。 可是说不定，夏洛特真能靠着福尔摩斯家族的资源，大力出奇迹，硬生生查出些什么。 而且，从昨晚她晚归的模样来看，这反倒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 华生拆开纸袋，仔细翻阅着里面的信件。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亚斯·罗德里格斯的全部个人资料。 年龄，性别，人际关系，甚至是人生经历，都写得一清二楚。 虽然不至于连十二年前某天晚上吃了什么都能调查出来，但只要是稍显重要的经历，全都清晰陈列其上。 华生继续往下看。 “她也查到了亚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事？不过这本来就不是什么隐秘，她能够调查出来也算是理所当然。” 他喃喃自语，目光继续下移，忽然顿住。 “这是……”他眉头紧皱，难以置信：“竟然是真让她给找到了？” 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了。 华生将资料收好，在脑海中构思起接下来的计划。 他从伊恩那里得到的情报，与夏洛特搜集到的这些互为印证，互为补充。 他也知道些这份情报上没有提及的线索。 但…… 沉吟片刻后，华生最终还是否定了将自己调查出来的情报告诉夏洛特的念头。 “那左右不是什么重要的线索，告诉她无非是浪费时间。再者，如果将我私下调查的事情告诉她，岂不是摆明我不相信她？” 华生坐在餐桌前，静静等待着。 不久，夏洛特端着餐点走了出来。 她额前的发丝还带着微微的水渍，刚一坐下便开口问道：“你已经看过了吗？” “嗯。”华生点点头：“上面的内容我都看完了。” 两人默默地用着早餐。 吃完后，华生去洗漱。 望着镜中的自己，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真是毫无意义的害羞。” 华生脑海中不禁浮起这个念头。 夜晚入睡时，他时常能看见夏洛特的睡颜。 对方再怎么失态的模样都见过了，又何必在意这样的小事呢？ 208：两条道路 “其实你完全没必要因此觉得害羞。” 华生觉得这件事情有些麻烦，有必要尽快解决一下。 否则日后他每次早起都会遇到这样的情形，岂不是麻烦至极？ “嗯？”夏洛特偏了偏头，似乎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你每天早上醒来都会看到我没有洗漱的样子。所以你完全没必要因为自己还没洗漱就觉得见不得人，甚至像今天那样直接冲出去。” 华生觉得夏洛特不可能听不懂，多半是在装傻，但他还是耐心解释，直接把话挑明了。 “不要。”夏洛特倔强地摇头：“我和华生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 最终，华生还是没能劝动她。 两人乘着马车，向希瑟莱美术学院赶去。 那里保存着亚斯·罗德里格斯十二年前的画作。 “巧合？还是必然？” 马车上，华生闭着眼，脑海中回忆着那封信上的资料。 亚斯在校时始终是末等生，结业考试却展现出惊人的艺术素养，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这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优秀毕业生，学院自然要拿来大肆宣传。 他们甚至特意将他以前的画作和结业考试的作品放在一起，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来激励学生： “我们永不放弃，我们终将成功。” 华生最终认定这是必然。 这样绝佳的励志典范，自然要大肆宣传。 只是…… “想来他们现在应该非常后悔吧？” 马车缓缓停下。 华生睁开眼，两人走进希瑟莱美术学院。 有关他们到访的信函，昨天晚上夏洛特就已经寄出。 也正因为满脑子想着工作，她才耽误了时间，差点没能在九点前赶回家。 很快，在学院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专门的会客室。 墙上挂着学院优秀学生的作品，以及创始人希瑟莱的肖像。 “请两位稍等，迪克西校长正在赶来。”工作人员微微躬身，随即离开。 不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负责艺术方向，展览合作及重要捐赠事务的校长急匆匆推开门，出现在他们面前。 见到两人，约翰·r·迪克西脸上堆满笑容。 “福尔摩斯小姐，您好。”他忙不迭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这就是罗德里格斯先生在我校留存的两幅画作。” “我见两位对艺术无比真诚，所以就不需要额外付出什么了。只需要将这两幅画拿走即可。” 这位校长的态度之所以如此热切，是因为这两幅画的作者是亚斯·罗德里格斯。 如果不知内情，他确实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天才。 自毕业考试起，画技便有了极其显著的提升。 由此，他在绘画圈中的名声与地位不断攀升。 然而，即便画技再如何优秀，这个人的本质从未改变。 他对艺术毫无敬意，只把绘画当作赚钱的工具，是画圈里最受人鄙夷的存在。 只是碍于他的画作确实出色，除了那些德高望重的前辈，没人敢当面斥责他。 正因如此，学院精心保存的这两幅画，便处在了极为尴尬的位置。 如果展示出来，学生们见到所谓的“优秀毕业生”竟然是这等货色，心中难免生出不必要的想法。 可如果直接撤下，却万万不可。 即便亚斯·罗德里格斯品行卑劣，他在绘画圈的地位终究是切实存在的。 这也是伊恩只能选择让珍贵画作“遗失”，来避免它出现在那场高级画展上的原因。 他难道不知道这种方式隐患重重吗？ 他只是没有能力直接反抗罢了。 更何况，他与亚斯还是同级生，如果做出那样的事，只会让自己背上“嫉妒同窗”的罪名。 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来索要这两幅画的人，名为“夏洛特·福尔摩斯”。 不要说是亚斯·罗德里格斯，就算绘画圈里最德高望重的前辈，面对这样合理的请求，也绝不敢说一个“不”字。 更何况亚斯本人就极其趋炎附势。 面对受到女王赏识的华生都是那般谄媚姿态，更别提是夏洛特亲自来学院取走他的画了。 生气？ 即便是没有画展上那件事，亚斯也万万不敢生出这种情绪。 他的画能被夏洛特看上，毫不夸张地说，这是莫大的荣誉。 面对校长如此热切的态度，夏洛特只是微微点头：“嗯，我知道了。我们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 华生稍作思索，也跟了出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况且，这次调查与上次在圣尤菲米亚独自进行的调查不同。 他想要调查的信息，如果是走正规渠道，只能通过迪克西校长。 但是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交情，能见到面不过是托了夏洛特的福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他与校长私下见面的事情，极有可能会被对方暴露给夏洛特。 届时，她只需要顺着校长提供的相关线索追查下去，很容易就能发现他在暗中调查什么，谋划什么。 进而，甚至是发现他之前好不容易才隐瞒起来的真相。 “不对！” 华生摇摇头，猛地惊醒过来。 他之所以没把这条线索告诉夏洛特，只不过是觉得没什么必要罢了。 如果真的查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他绝对会第一时间告诉她。 就像是她得到情报后毫不犹豫地分享给他一样。 “当真如此？” “我……真是这么想的吗？” 马车上，华生不禁扪心自问。 眼下，亚斯·罗德里格斯只不过是“疑似”囚禁了爱丽丝的父亲。 在这种情况下，他就产生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太对不起夏洛特了？ “终究是以备不时之需。” 华生微微叹息。 无论如何，多给自己准备一条能够加以选择的道路，总是要好过事到临头，却…… 心有余而力不足。 华生也不知道查出真相后，自己会作何选择。 所以，暂且不急。 现在……就站在这里，看看这两条不同的路，到底都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到了那时，再做打算也不迟。 209：到访爱丽丝家中（6K） 马车缓缓前行。 华生与夏洛特细细端详着刚从希瑟莱美术学院取回的两幅画作。 其实，更多是夏洛特在观察评判。 她长年累月欣赏艺术品，艺术素养颇高。 即便本身并不擅长绘画，可那份极其出众的眼力，仍然不是寻常人所能企及的程度。 “嗯……”沉吟片刻，夏洛特微微抬头，望向身侧的华生：“华生，你怎么看？” “嗯？”华生眉头微挑，似乎是没想到会被突然问及。 他确实欣赏不来艺术，看着这两幅对比鲜明的画作，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也不过是“难看”与“好看”这样直白的念头。 但是既然夏洛特特意开口询问，他便万万不能这样敷衍。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低头仔细打量面前的两幅画。 良久，华生才缓缓开口：“即便我欣赏不来艺术，但绘画技巧多少还是了解一些。不过以下分析只是我的主观臆断，无法作为任何参考……” 话未说完，他便感觉到身侧投来一道幽怨的目光。 夏洛特脸颊微微鼓起，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满：“华生在我面前是不是太认真了？” 像这样的免责声明，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说出口。 “我们是追求真相侦探，自然是要保持严谨。”华生开口解释。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说话习惯，一时半会儿确实难以纠正。 “可我们只是侦探，不是吗？”夏洛特反问道。 理论上，真正需要确凿证据的是苏格兰场的警察。 他们要送凶手进法院，定罪量刑。 侦探不必如此。 侦探要做的，只是发现真相：根据线索推演调查方向，归纳整理，还原出完整的事实。 这便是侦探的工作。 所以，侦探不必追求过度认真，只需根据线索锁定嫌疑人，还原出逻辑通顺的真相就够了。 寻找证据，那是警察的事。 “嗯……”华生笑了笑：“你说得对，我会慢慢改的。” 他没有反驳。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夏洛特只是侦探。 而他首先是位警察，其次才是位侦探。 尽管华生是出于对推理的热爱，才会在21世纪选择报考警校。 但是就事实而言，他的身份顺序确实如此。 “唔……”夏洛特将信将疑，却也只能暂且跳过这个话题：“回归正题，华生你到底怎么看这两幅画？” 华生稍作回忆，想起了方才脑海中构思的评价。 左边那幅，笔触生涩，色彩堆叠，没有主次，显得笨拙无比，内容让人看得云里雾里。 通俗地说，像是刚接触绘画的初学者拼尽全力想要证明什么，却用力过度。 既不能传达思想，也谈不上美观。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下下之作。 右边那幅则截然不同。 线条流畅，光影分明，构图精巧。 最重要的是，作者显然清楚自己的实力，没有急于传达复杂晦涩的思想。 他的画纯粹而干净，只是对世界美好事物的欣赏与热爱，让观赏者能与他产生同样的感触。 这幅画虽然算不上大师之作，却也称得上一句不错，尤其是出自学生之手。 在这个年纪能达到这种水平，且对自己保持着清晰的认知，未来有朝一日，定然能成为非常优秀的画家。 华生收回目光，缓缓开口：“可这两幅画最大的差异，从来都不是技巧问题。” 勤能补拙。 哪怕再没有天赋，只要勤学苦练，终究会有所提升。 技巧便是如此。 即便失败再多次，但是随着失败经验的累积，终究会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 可唯独有一点，是时间难以改变的。 那便是人的本质！ “这两幅画的作者，对待绘画的态度天差地别。他们投入的，是完全不同的感情。” 前者，更像是把绘画当作需要应付的任务。 后者，则把绘画当作了生命中热爱的存在。 “所以……”华生毫不避讳地坦明了自己的结论。 他没有确凿证据，这种言论如果流传出去，定然会产生不小的影响。 可是他仍然是说了，因为在他身侧的人是夏洛特。 这是她所期望的事。 左右不是什么麻烦事，照做又有何妨？ “这两幅画，绝不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华生语气笃定，仿佛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哪怕时间如何流逝，贪财的人本质也不会有所改变，甚至欲望变得越来越大，想要的也越来越多。 这样仅仅是将绘画当做敛财手段，甚至连技巧都疏于练习的家伙，又是怎么可能会创作出来这般富有情感的画作呢？ 更别提，这两幅画作创作时间的间隔，并不算太长。 闻言，夏洛特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容：“我也是这么想的。华生和我想的完全一样呢。” 她显然心情不错，甚至有心思仔细解释起来：“其实我根本不需要分析技巧差异，单是情感上的区别，就足以判断它们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可是……”她眉头微微皱起：“左边那幅是亚斯在校时仅存的课堂作业，自然不可能有问题。右边那幅却是结业考试所作……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能做到这种事的手段，夏洛特能想到的并不算少。 可那时的亚斯出身商人家庭，家里只有钱，没有权势。 这样一来，可行的方式便少之又少。 “不过想要逐一进行调查，还是很麻烦呢。”她微微叹气。 好在身边有华生在，不需要一个人独自调查。 否则，即便这么简单的事，也要花费不少时间。 除非她愿意在搜集情报之外的事情上借助家族的力量。 可是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成为合格的侦探，这种事情却是万万不可！ 甚至于，日后调查案件，夏洛特更是要完全抛开家族，全凭自身努力。 否则，她觉得她永远也成不了真正合格的侦探。 马车缓缓停下。 华生一跃而下。 映入眼帘的，并非贝克街221号。 夏洛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现在回去。 否则他们方才就不会在马车上仔细分析这两幅画的差异了。 此刻他们所在的，是距离贝克街不远，相当普通的住宅区。 这里是工人阶级的居所。 空间狭小，房间破旧。 为数不多的好处，便是离工厂近，租金便宜。 对于在工厂做工的人来说，这几乎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爱丽丝和她的母亲就住在这里。 夏洛特轻车熟路，很快便来到一间房间外。 显然，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在华生惊愕的目光中，她竟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这……”华生眨了眨眼，心中虽然已经有所猜测，还是不禁问道：“是爱丽丝家的钥匙？” “嗯。”说话间，夏洛特已经将门打开，扭头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有什么问题吗？” 华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仔细想想，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可看着夏洛特手里拿着别人家的钥匙，他终究还是心里面产生诸多复杂想法。 “没……没什么。”他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 夏洛特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多问。 两人走进房间。 听到动静的爱丽丝从里屋出来，见到夏洛特，当即兴奋地挥了挥手：“啊，夏洛特姐姐，原来是你来了呀。” 就在这时，华生适时地从夏洛特身后走了出来。 结果令人诧异。 爱丽丝不知为何，竟然是畏畏缩缩地退了几步，然后小声地喊了声：“约翰先生。” 见她这副模样，华生当即陷入沉思。 如果她没有记错，除去这次，他与爱丽丝不过见过两次面。 她怎么会这么怕他？ 夏洛特显然也发现了这点，目光狐疑地在华生身上打量了一番，终究还是开口问道：“你们两个……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她记得很清楚，这两人初次见面时，华生对爱丽丝就像个温暖的哥哥。 华生摇了摇头。 关于这个问题，他实际上也很困惑。 爱丽丝小跑着躲到夏洛特身后，姿态畏畏缩缩，却还是勉强解释起来：“难道约翰先生忘了吗？前不久，您去学校找我的事。” “我当然记得。”华生点头。 那是两天前的事。 即便爱丽丝只是无关紧要的人，他也绝不可能这么快就忘记——更何况，她是这起案件受害者的女儿。 “妈妈回到家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爱丽丝大半身子藏在夏洛特身后，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然后……妈妈问了我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爱丽丝多少有些天赋，在她的讲述下，当时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 “你学校的地址，连夏洛特小姐都不知道。” 夏洛特确实有能力查出来，但出于对他们的尊重，她从未这样做。 “那么……”爱丽丝母亲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事：“你口中这位约翰先生，在夏洛特小姐不知情的情况下，是怎么找到你的？又是为了什么？” “这些我们都不清楚。但是……爱丽丝，请保护好自己。” 这便是那天爱丽丝与母亲之间的对话。 “嗯？”夏洛特目光微移，落在华生身上。 这件事，她可一点都不知道！ “华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华生沉默不语。 他去找爱丽丝，表面上是想要获取她父亲的情报。 只是她对父亲的了解实在有限。 这个解释能骗过爱丽丝，却绝对瞒不过夏洛特。 因为华生从爱丽丝那里得到的情报，从别处同样能获得，甚至更详细，也更不会让她察觉端倪。 那他为何还要这么做？ 他捏了捏鼻尖，微微叹息，终于想出了一个勉强能用来解释的借口：“我去学校找她，只是为了调查而已。” “最近闲来无事，夏洛特你不是觉得爱丽丝境遇太可怜，想试着帮她找父亲吗？” 这是实话。 夏洛特超乎常理的直觉当即做出判断。 可真实的，只有前半句。 后半句即便没有直觉，她也能瞬间辨出真假。 但这谎言是必要的。 如果让爱丽丝知道父亲多年未归实则是被人囚禁，事情会变得非常棘手。 等到调查结束，将真相告诉她也不迟，可偏偏他们现在才刚刚开始。 所以无论如何，现在都得瞒着她。 “对。”夏洛特点点头，声音轻柔地对爱丽丝说：“我们想试着找找你父亲，所以想从你这里了解一些关于他的事。” “真的？”爱丽丝半信半疑，但出于对夏洛特姐姐的信任，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过，约翰先生，下次能不能别做那么可怕的事了？” 华生望着爱丽丝。 她比夏洛特还高些，却躲在夏洛特身后说这种话，画面实在有些滑稽。 他摇摇头，抛开这些古怪的思绪，郑重答应下来：“我知道了。” 爱丽丝终于放下心来，从夏洛特身后走了出来。 “夏洛特姐姐，还有……唔……约翰先生，请坐吧。” 从恐惧中挣脱后，该如何称呼华生，似乎成了她面前的一道难题。 华生大致能猜到缘由。 当时爱丽丝没来得及想这件事，可回到家后，脑子里便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个古怪的问题。 不过这并不重要。 此刻，他有更要紧的事。 夏洛特正用询问的目光望着他：“怎么回事？华生你为什么像个变态似的私下查爱丽丝的学校？” “首先，我不是变态。” 华生在这个问题上毫不退让。 “其次，我说过了，我找爱丽丝，是因为当时我只能找到她，想试着从她那里获取些线索。” 这是毫无疑问的实话。 只是他隐瞒了最重要的一点：他去找爱丽丝，根本目的是想看看她身上是否带着与亚斯·罗德里格斯相同的罪孽。 结果确实如此。 他的能力相当死板，对案件最大的帮助，大概就是这样用。 通过确认一个与案件必定相关的人身上的罪孽腐臭，再去判断另一个疑似相关的人是否真的参与其中。 简而言之，他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案件涉及的所有人。 虽然他也搞不清楚爱丽丝作为受害者女儿为何会沾染上罪孽腐臭（或许是因为没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但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夏洛特眉头微皱。 这无疑是实话，可她还是觉得不对劲。 “算了。”她决定不再想了。 华生用这种方式回答她的问题，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也许他有什么不愿告诉别人的秘密吧。 但是只要她能确认，华生不是在做什么坏事，是真心想解决这起案件，那就没问题。 只是…… 夏洛特轻咬下唇，心中有些不甘：“为什么就是不能告诉我呢？事到如今，难道面对我，你还需要隐瞒吗？” 像是出身这样的事情，也就算了。 可是，就连这样的小事，华生也要对她有所隐瞒，实在是令人不爽！！！ 夏洛特恶狠狠地瞪着华生。 即便是她，也会因为这种事生气的喔？ 关于这件事情，他真的清楚吗？ 可华生显然没有注意到。 准确地说，是他刻意忽视了。 有关自己的事，怎样都好。 他不愿意亲口坦白，无非是夏洛特从来没有开口问过，并且担心她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罢了。 但是这件事情涉及到爱丽丝，甚至牵扯到被亚斯·罗德里格斯囚禁的爱丽丝的父亲。 一旦有可能影响他人，他便不能随意泄密。 圣尤菲米亚庇护所的事件同样如此。 即便华生再怎么相信夏洛特，但他同样考虑到这件事情泄密，有可能会对其他人造成的影响。 很快，爱丽丝端着两杯饮品走过来，分别放在夏洛特和华生面前。 只是，她并没有着急坐下，而是匆匆跑回了房间。 等她再次出来时，双手已经藏在身后，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但是她坐下许久时间后，仍然是迟迟没有将东西给拿出来。 “怎么了吗？”夏洛特关切地问。 爱丽丝娇小的身躯止不住发颤，像遇上了什么难以抉择的大事，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夏洛特姐姐……”她糯糯地喊了一声，犹豫许久，终于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和约翰先生……是异父异母的兄妹吗？” 华生当即将手中的杯子搁在桌上，目光止不住地往门外飘，俨然一副准备在事态不妙时立刻逃离现场的架势。 以他的身体素质，如果当真不管不顾地逃，夏洛特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 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 夏洛特身材娇小，按理说速度更快，怎么会追不上？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夏洛特亲身体验过华生全力一击有多恐怖，出于理智，她绝对不会真的追上去，定然会保持一定距离。 如此一来，追逐战便成了耐力战，最后获胜的只会是华生。 当然，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如果真发生了，那只能是两人闲来无聊，借此打发时间的同时顺便锻炼身体罢了。 见华生这副模样，夏洛特当即来了兴趣：“怎么回事？” 爱丽丝如实道来，没有添油加醋，却已经足以让华生坐立不安。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说出的玩笑话，竟然是会被爱丽丝在这种场合下说出来。 “华生！”听完全部经过后，夏洛特不禁嗔怪道：“你到底给爱丽丝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奇怪吗？” 事到如今，华生仍然是没有打算亲口承认错误。 “《圣经·创世纪》记载，人类始祖由上帝创造。他造了亚当和夏娃，他们偷吃禁果，被上帝逐出伊甸园，开始劳作，生儿育女，由此繁衍成现代人类。” 夏洛特脸色古怪：“华生，你什么时候信教的？” 她可从来都不知晓这种事情！ “信教？”华生满脸诧异：“我怎么可能会信教？你可别污蔑我。我只是在对我有利的情况下，借用一下《圣经》里的解释罢了。” 夏洛特无言以对。 随着两人的交谈，房间里的氛围渐渐轻松起来。 爱丽丝觉得时候差不多了，终于鼓起勇气，将藏在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夏洛特姐姐，这些东西……请您拿回去吧。” 她双手提着一小袋东西，颇为费力。 方才坐下后，她可没像个傻子似的一直拎着，而是放在了地上，否则这会儿手怕是要废了。 “这是？”夏洛特一早便察觉她藏了东西，只是没有追问。 这也是她方才为什么一直和华生说些轻松有趣的话题。 她想要让爱丽丝放下心理负担，有些事情直接说出来就好。 此刻，望着那个袋子，夏洛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思绪间，爱丽丝已经将布袋子放在桌上。 “哗哗”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几枚金黄色的英镑从袋口滑了出来。 “嗯。”爱丽丝点点头，解释道：“这些都是夏洛特姐姐送给我们的英镑，我们一分都没用过。” “我们现在不需要姐姐的帮助。等我们真遇到困难了，姐姐再帮也不迟。” 这显然不是爱丽丝自己能想出的主意。 但是由她来说，再合适不过。 面对这样懂事的可爱孩子，又有多少人能不为之动容呢？ 爱丽丝的母亲比想象中还要聪明。 她不仅有魄力送孩子读书，甚至还不贪图眼前利益，懂得如何谋取更大利益，这样的工人母亲，实在少见。 “其实……”爱丽丝又开口：“我本来想让约翰先生转交的，但是他不肯。他说这种事，只能我亲手交给你。” “我觉得……约翰先生说得没错呢。” 夏洛特看也不看桌上的英镑，直接便将爱丽丝拥进怀里： “笨蛋……这又不是坏事，只要开口告诉我就好了。我不会强迫你们的。都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为了弥补过错，你们以后遇到任何麻烦，只要来找我，我绝对是会帮助你们的！” 夏洛特显然没想那么多。 又或许…… “面对一个孩子，我本来就不应该想那么多吧？” 华生摇摇头，不再去想。 他大抵是疑心病太重了。 210：亚斯……我的父亲？（4K） 日渐西斜，夜幕渐沉。 忽然间，夏洛特和华生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向窗外望去。 他们并没有忘记来到这里最根本的目的。 调查线索，寻求真相。 此前他们看似松弛，难道是他们忘记了他们正在追查亚斯·罗德里格斯疑似囚禁爱丽丝父亲的事情吗？ 事实并非如此。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他们要等的那个人，也就是爱丽丝的母亲，现在并不在家里面。 夏洛特或许可以通过特殊手段直接调查到她入职的工厂，只是这样做的后果，华生已经亲身体验过了。 那种会引起对方警惕的行为，万万不可！ 他们是想要请爱丽丝母亲协助调查，而不是胁迫她做不愿意做的事。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夏洛特喃喃自语：“爱丽丝的母亲对丈夫的事始终保持沉默，不肯透露半点消息，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如果爱丽丝的父亲在她眼中只是不幸在外出事，那么她又为什么要对女儿隐瞒父亲失踪的相关细节？ 这显然不对劲。 爱丽丝分明已经知道父亲失踪的事实，但是任凭她怎么追问，母亲就是不肯多说一句话。 显然，这其中藏着不能告诉爱丽丝的事。 也许事实并非如此，但夏洛特是这么认为的。 否则她也不会来这里。 平稳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那脚步微微顿住，像是发现了什么，随即门被直接推开：“是夏洛特小姐来了吗？” “嗯。”夏洛特点点头，站起身：“是我。不知道是否给您添了麻烦？” “哪里。”爱丽丝母亲笑着摆摆手：“您能来，我们就已经很开心了。” 随后，她试探着开口：“那……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如果华生的猜想没错，这位母亲不仅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魄力，而且相当聪慧。 此刻时间不早，如果夏洛特的来意一如往常，她早就该离开了。 但是她并没有，反而给了爱丽丝母亲与她见面的机会。 这显然不正常。 夏洛特明明清楚，为了不让自己送出的帮助被退回来，她应当尽可能避免与爱丽丝母亲见面。 可她却选择留在这里，特意等爱丽丝母亲回家。 那么，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无疑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要做些什么？” 夏洛特沉吟片刻，终究没有急着直奔主题，而是提了提手中沉重的布袋子。 “哗啦哗啦”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金黄色的光晕随之从口袋中露了出来。 爱丽丝母亲瞬间明白过来，脸上紧绷的神色如释重负般松了下来。 “你能这么做，真是太好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此前一直受你帮助，我心里面只觉得不安。我们这样的人，哪配得上您这般好意呢？” “竟然是这样吗？”夏洛特怔了一下，随即微微躬身：“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给予的帮助竟然是会给对方带来这么大的负担与压力。 仔细想想，或许她的行为比想象中还要自私。 名义上是帮助他人，可本质上，不过是她不顾他人意愿，强行将自己的好意施加在别人身上。 用一句话形容，那就是：“我这么做全是为你好，你为什么就不能照我说的去做呢？” 虽然本意并非如此，但是夏洛特还是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下次，她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没关系。”爱丽丝母亲摆摆手：“只要你还能和爱丽丝继续来往就好了。这孩子向来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你能陪着她，我其实一直很感激。” “我知道了！”夏洛特点点头，心里大致明白该如何真正帮助这家人了。 对于在工厂里面辛苦劳作的爱丽丝母亲来说，不得不将女儿一个人留在家里，是件相当痛苦的事。 这也是她为什么执意要把爱丽丝送进学校的原因。 “独来独往？” 华生闻言，脑海中浮现出上次在学校里见到爱丽丝的情景。 他和她交谈了很久，可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人来找过她。 仿佛爱丽丝是游荡在公立学校里的亡灵，除了华生之外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但这显然不可能。 那位负责任的中年女教师分明看得见她，而且对她颇为关心。 事情其实相当简单。 “在公立学校里，像爱丽丝这样年龄偏大，又是女生的孩子，并非天生喜欢独来独往。” 华生心中得出结论。 “只不过是因为她失去了父亲，加上先前那些原因，被其他学生联合孤立了。” 但是他没有说出口。 房间里面其他两人显然都清楚这件事，却没有一个人打算告诉夏洛特。 让她知道这些，只会让她愈发同情爱丽丝，从此在和爱丽丝的相处中也变得小心翼翼，充满不自在。 那本质上，这和夏洛特给钱资助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是把帮助的方式从金钱换成了陪伴而已。 思绪间，夏洛特与爱丽丝母亲的闲谈已经接近尾声。 她们终于切入正题。 可是在此之前…… “爱丽丝，能不能帮我去山姆大叔的店里买些食材回来？”爱丽丝母亲柔声问道：“妈妈回来时忘了准备晚餐用的东西。” 桌上还放着她刚搁下的那只布袋。 里面装的是什么，无论是谁，心里面都无比清楚。 爱丽丝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低声哀求起来：“妈妈……我……爱丽丝想做个坏孩子，想留在这里，可以吗？” “爱丽丝！”母亲柔和的嗓音陡然严肃起来：“还要我再说第二遍吗？” “呜……”爱丽丝发出一声细微的悲鸣，随即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华生隐隐约约看见，她眼角有泪光闪过。 母亲近乎斥责的话语，带给她的打击与痛苦，超乎想象！ “爱丽丝……” 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爱丽丝母亲缓缓伸出右手，似乎是充满自责与不舍。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缩了回来。 她放弃了追上去的念头。 以近乎斥责的语气对待女儿，让她伤心难过。 做出这样的事情，同样是令爱丽丝母亲自身心痛不已。 只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惜做到这一步也要把爱丽丝支开的原因。 “那么，两位……”她转过身，打起精神，目光落在夏洛特和华生身上：“你们特意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尽管爱丽丝母亲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但是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必须保持谨慎！ 这是她不得不隐瞒的事情。 “十二年前，”华生缓缓开口：“亚斯·罗德里格斯。” 不知为何，他竟然是有种莫名的似曾相识，仿佛不久前刚说过类似的话。 爱丽丝母亲目光复杂。 她知道，眼前这两人对这件事的调查已经有了进展。 她的存在并非是不可或缺的。 但是如果没有她提供相关情报，这两人的调查进度，毫无疑问，会延缓许多。 因此…… “什么意思？”她眉头微皱，仍然是装作一无所知，打算就这样蒙混过关。 不！ 正是因为爱丽丝母亲清楚夏洛特是怎么样的人，她才选择了这种方式。 她知道，夏洛特绝对不会强迫她们。 这种时候，实在不适合让夏洛特出面。 好在华生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也许您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吧。”他耸耸肩，语气随意：“您就当我在自言自语。如果是听见感兴趣的事情，想说几句，我也不会拦着。” “倒不如说，我无比欢迎您参与进来。毕竟一个人说久了实在无趣，况且要是被人看见了，说不定会把我当疯子。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我可是会很难过的。” 爱丽丝母亲依旧保持沉默。 “您当真是打算这么做吗？”华生微微叹息。 事情发展得并不顺利。 爱丽丝母亲或许有什么把柄被亚斯·罗德里格斯攥在手里，以至于到了这般地步，仍然是不肯透露半句。 明明选择调查此事的夏洛特家世显赫，根本不用担心亚斯临死反扑，能轻而易举地解决这件事。 但是她却亲手放过了至今为止，逃离深渊最近的一次机会。 “算了。”华生想他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便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 “《致我亲爱的女儿——爱丽丝》这幅画，两天前在画展上展出，作者是亚斯·罗德里格斯。” “即便您拒绝我们的帮助，我想事情也不可能继续这样安稳地持续下去了。” 这话已经近乎威胁，可实际上华生只是将未来可能发生的危机剖析出来。 毫无疑问，这是充满善意的提醒。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走了。”华生将那两幅画重新收好。 “无论如何，还请您酌情考虑。如果您改变了想法，就来贝克街221号。若我们不在，在门外留下纸条，我们看见后会第一时间来找您。” 返程的马车上，夏洛特隐隐有些担忧：“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你指什么？” 由此在此次与爱丽丝母亲的会面中，做出的违规事项实在是太多，以至于华生一时半会根本就搞不清楚她到底是指的哪件事情。 “爱丽丝母亲呀。”夏洛特虽然略感困惑，却仍旧是耐心解释。 “我们现在知道的事太少，必须从她那里得到些线索吧？” “可她不愿意说，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华生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也是喔。” 夏洛特深深叹了口气。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明明爱丽丝母亲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丈夫被人囚禁吧？ 这中间，到底藏着怎样的内情？ “不仅没得到线索，不解的疑问反而越来越多。”她感到有些疲惫。 既然爱丽丝母亲这条路走不通，接下来就只能调查亚斯·罗德里格斯究竟是如何在结业考试上作弊的了。 但是实话实说，夏洛特并不想以这个方向作为切入点展开调查。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如果从爱丽丝母亲那里获得线索，他们便能尝试寻找被囚禁的爱丽丝父亲。 可是如果他们从“亚斯当年如何作弊”入手，就意味着调查重心要从“寻找受害者”转向“揭发作弊者”。 虽然最终都会揭露真相，但过程中的不确定性无疑会增加许多。 亚斯极有可能在意识到事情即将暴露后，做出他们难以预料的疯狂举动。 华生望着疲惫不堪的夏洛特，心中虽然有些不忍，却也知道此刻正是试探的最佳时机： “夏洛特，你就没想过直接调查吗？” “嗯？”夏洛特微微偏头，似乎是来了些兴趣：“调查什么？” “调查爱丽丝父亲的相关信息。这种事对你来说，应该不算难吧？” 查阅亚斯·罗德里格斯资料时，华生心里便生出这个困惑。 这难道不奇怪吗？ 左右都是借助家族力量，调查一个人是查，调查两个人也是查，夏洛特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唔……”夏洛特眉头微蹙，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向他解释。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想调查一个人的信息，对我而言确实不难。可是……爱丽丝的父亲到底是谁呢？他不可能只是爱丽丝的父亲，他应该有自己的名字。” 夏洛特能轻易查出亚斯的资料，正是因为她知道要调查的那个人是亚斯·罗德里格斯！ “根据《婚姻登记法》，无论是平民，亦或者是贵族结婚，都会留存下来相关信息记录吧？” 华生仍然是有些不解。 “……”短暂的沉默后，夏洛特终于将事实和盘托出：“其实我很久以前就产生过寻找爱丽丝父亲的想法了。只是……我根本做不到。” 她的眼眸注视着华生，语气里尽是苦涩。 “爱丽丝母亲在登记局里的婚姻状况是未婚。她从始至终……就没有过丈夫。” …… 与此同时，爱丽丝躲在门外，口中喃喃自语着什么。 认真去听，就会发现她口中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致我亲爱的女儿——爱丽丝》，亚斯·罗德里格斯……我的父亲？” 211：夜晚，华生挣脱束缚 贝克街221号，浴室内。 天色已晚，华生简单吃过晚餐，便来洗漱。 再过不久，就该入睡了。 可他并不打算就此安然入眠。 “白天想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和夏洛特分开，实在太过困难。可是这次我想调查的东西，又根本无法隐瞒。” 这与圣尤菲米亚那次截然不同。 那一次，他提前收集线索，编造出虚假真相，再借苏格兰场刊登在报纸上面，让夏洛特无从怀疑。 即便是有所疑虑，也根本无法展开调查。 可这一次，他想要调查的东西根本无法隐藏。 一旦让夏洛特知晓，便会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所以，他必须隐秘地进行。 夏洛特迟早会查到这个方向，那也无妨。 华生只需要抢先一步走在前面，便足够了。 如果与她始终保持相同的步伐，他想观望两条道路可能会出现的结果后再做抉择，无疑是痴人说梦。 他会被夏洛特裹挟着，走向那条绝对正确，却没有任何人性的道路。 而偏偏，走上这条路的夏洛特，正是他亲手塑造出来的。 “唉～” 微微叹息过后，华生走出浴室。 回归正题。 想要隐密调查，白天绝无机会。 可夜晚…… 夏洛特死死地抱着他。 想挣脱出来，并非难事。 真正困难的，是如何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挣脱出来。 华生沉吟许久，最终走出了贝克街221号。 “嗯？”刚刚从浴室出来的夏洛特望着被推开的房门，眨了眨眼：“华生？” 这么晚出门，到底是要去做什么呢？ 实在令人好奇。 华生很快便回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袋子东西，但是夏洛特想打开看看时，却立刻被他拦住了。 “这里面是相当重要的东西。”面对她的询问，华生只是含糊地解释道。 心中虽然无比好奇，可随着时间流逝，连日调查积攒的疲惫渐渐涌了上来。 躺在床上的夏洛特很快便沉入梦乡，并且一如既往地紧紧抱住了华生。 华生并不着急。 他望着床头柜上那个袋子，同样闭上了眼睛。 现在时间还早。 倘若太过心急，让夏洛特察觉端倪，那么便万事休矣。 酣睡时，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当华生再次睁眼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夏洛特已经熟睡数小时，只要没有太大动静，绝不可能醒来。 现在便是行动的最佳时机！ 那么……华生要怎么样才能将自己从夏洛特的四肢束缚中解救出来呢？ 他准备了许多办法，而实施这些办法所需的道具，全部都在那个袋子里。 华生伸手，勉强够到袋子，从里面摸出一个小瓶子。 “运气还真是不好。” 望着那个小瓶子，他微微叹息。 “竟然是摸到我拿来凑数用的道具。即便是夏洛特，也绝不可能出现那么离奇的事吧？” 不过既然拿出来了，就索性试一试。 左右花不了多少时间，说不定还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呢。 华生拧开瓶盖，一股甜腻的蜂蜜糖水气味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微微屏住呼吸，将瓶口凑到夏洛特鼻尖前，轻轻晃了晃。 那股甜香像一只无形的手，动作轻柔地在沉睡的少女鼻尖前挑逗着。 夏洛特的鼻尖微微耸动，眉头先是轻轻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来，仿佛在梦中遇见了什么令她身心愉悦的东西。 不久，她的手指便有了动作。 先是食指，轻轻晃了晃，像是触碰着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紧接着是整只手。 尽管夏洛特挣扎犹豫了许久，但是最终还是从华生身上松开，在空气中软绵绵地抓了抓，活像一只被奶香引诱的小猫。 睡梦中的夏洛特发出细微的呓语：“华生……帮我抓住那个在天上飘的蜂蜜……唔……蜂蜜竟然会在天上飘吗？” 华生当即提起警惕。 但是等了许久，夏洛特都没有其他动静，仿佛这不过是句梦话。 渐渐地，她原本紧紧缠在华生腰间的手臂松开了力道，像是把力气用在了别处。 华生见状，将蜂蜜瓶子微微移开。 夏洛特的手便跟着那若有若无的甜味缓缓伸了出去。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来回抓着什么，却无论如何也抓不到。 “华生……快点帮我抓蜂蜜呀！” 她似乎颇为不满华生的表现，脸颊微微鼓起，最后竟然是彻底松开双手，决定亲自上阵。 腰间束缚消失不见后，华生长长舒了口气。 等到恰当的时机，他更是小心翼翼地从她的束缚中滑了出来。 尽管华生动作极其轻微，但如果是平日的夏洛特，定然会瞬间察觉，从睡梦中惊醒。 好在，此刻的她正全身心沉浸于抓蜂蜜的幻梦里，根本没心思理会这个“抓不到蜂蜜的废物华生”。 从夏洛特的束缚中挣脱后，华生拧紧蜂蜜瓶子，重新放回袋子里。 这可是关键物证，自然是要尽快处理，不能留在这里。 倘若夏洛特真的想要吃蜂蜜，那么明天再买也并无不可。 总而言之，华生是绝对不可能因为一时的心软在这种小细节上面出现差错的。 他起身时，宛若空气般虚无缥缈，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最后离开前，华生回头望了一眼床上那团微微起伏的身影。 确认夏洛特没有醒过来后，他这才放心地推开门，脚步轻微地离开了房间。 由于现在是休息时间，屋子里面没有任何光亮存在。 不过这对于华生来说并不算问题，他拎着袋子，凭着记忆中的布局，缓慢地向楼下走去。 夜晚的雾都显得异常空旷，像是换了一座城市。 “竟然真的成功了。”他不禁在心中感慨了一句。 但是现在时间有限。 他今天夜里要去很多地方，而且只能靠着这双腿，不能继续在这里耽搁下去了。 华生高大瘦削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雾都的浓雾之中。 …… 房间内。 夏洛特双手无力地在身侧垂下，依旧是时不时说些细微呓语：“蜂蜜……飞走了。” 接着，她睁开眼睛，望着空旷身侧，低声呢喃：“华生也离开了……” 语气中，尽显失落！ 212：华生制造不在场证明 夏洛特具有自适应体质。 简而言之，就是固定睡眠时间，早睡早起，晚睡晚起，确保身体能够获得充足的休息。 这也是华生敢于夜晚偷偷离开的根本原因。 他和夏洛特相处时间已经不算短，但是至今为止，自适应体质仅仅只有一次没有起到作用。 甚至于，那次没有起到作用还是因为夏洛特根本就没有睡着。 自适应体质再怎么有效果，但前提也是她真真正正是躺在床上面睡下了。 不过这并不是值得担心的问题。 要知道，出于谨慎，华生即便是非常确认夏洛特已经睡下，但仍旧是等到了凌晨一点，才通过蜂蜜诱惑，挣脱束缚，起身离开。 在如此万全的准备下，他想象不到任何有可能会出现纰漏的地方！ “说起来……夏洛特那时候是因为什么睡不着的？” 星空下，华生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他想不起来。 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即便是华生亲口开口询问，但是夏洛特仍旧是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无论如何也不肯给出答案。 “大概率是和迈克罗夫塔有关吧？” 尽管如此，但仅仅是这种程度，华生还是能猜出来的。 念及至此，他更加放心了。 “或许是因为久违的姐妹重逢，以至于太过激动？” 但无论如何，迈克罗夫塔现在正身处于无止境的加班地狱中，根本就没有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 “无需担忧！” 华生最终得出了结论。 那么，他到底是为什么才会思索这些问题呢？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华生不想要现在这样简单温馨的日常结束，所以他行事必须万分小心，无论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即便是没有任何必要做的预防工作，他也必须去做！ 不多时。 华生高大瘦削的身影自浓雾中缓缓浮现，伫立在他身前的，是几栋深灰色的砖石建筑。 这地方看起来相当寒酸，如果是不知情的人来到这里，恐怕还以为是他们走错了地方，不小心来到了雾都的贫民窟。 但实际上，这里毫无疑问，是功能高度集中的司法综合体——警察总部，苏格兰场！ 华生迈步向前，推门而入。 一楼接待大厅的玻璃隔间内，身穿制服的门厅值班警长正坐在值班台后面。 他的面前摆放着厚厚的访客登记簿以及照明用的牛眼提灯。 他看清楚华生那张充满特色的面容后，有些意外的出声询问：“约翰督察？您这么晚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华生在苏格兰场里面的知名度相当高。 底层警察都知道这个人品出众，体恤下属的上司。 稍微有点情报来源的，就会知道在这位先生面前，即便是苏格兰场的顶头上司，在犯了错后，也不得不低头道歉。 “我有要事找斯坦福。”华生回道，下意识想要将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银白徽章拿出。 但是瞬间，他便意识到这是与自身计划背道而驰的事情，强行抑制住右手的动作，面色平静。 “我忘记带警徽了。” “对于您我们可不需要那么麻烦的检测流程。”值班警长耸耸肩，以开玩笑的口吻笑着说：“像您这样英俊的脸，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嗯……不过为了防止别人伪装成您的模样，就请您捏捏脸再进去吧。” 虽然华生长相和帝国本土人相差甚远，但是人类对于美丑的认知是共通的，他的那张脸在帝国内也确实是称得上非常帅气。 华生无语。 但现在是他计划中极其重要的环节，倘若事情出了纰漏，那么就要通过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情来救命了。 摇摇头，他语气认真：“不，还是请您帮忙在登记簿上面写下我来访这里的相关信息吧。” “我知道了。”值班警长并无意见，拿起笔，一如往常地询问起来：“请您依次回答，姓名，身份，来访时间，要见何人，来访缘由。” 华生掏出怀表，看着上面的蓝钢指针，终于是微微松了口气。 “约翰·h·华生，” “苏格兰场侦探督察，” “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来这里是见刑事调查科警司——斯坦福，” “事由……”华生沉吟片刻：“商讨案件细节。” “可以了。”值班警长甩甩酥麻手掌，收起笔：“约翰先生，请您进去吧。斯坦福警司一如往常，待在办公室里面。” “嗯。” 华生点点头，朝着斯坦福办公室走去。 做了这么多充足准备，他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应该是可以稍稍松口气了。 虽然看起来是没有任何必要，但是唯独在这件事情上面，华生不想要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 “咚咚～” 他轻叩门扉。 房间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如果没有重大案件，苏格兰场里面的大多数工作人员，理应都已经休息。 苏格兰场不仅在白日里面作为行政中心存在，同时也是24小时作为司法枢纽运作。 这也是华生可以利用这种制度，在书面记录留下自己来访这里的根本原因所在。 回归正题，想要打开这扇门，显然是有些困难。 和黑荒庄园的老式锁型不同，哪怕是因为廉价而相当寻常的杠杆锁，想要拿着铁丝将其打开，即便是技术专业的窃贼成功率也相当渺茫。 正因如此，如果手里面没有钥匙，华生怕是只能暴力破门了。 但这么做，显然会引起其他人注意。 所以，他选择了更加简单的方法。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敲门声不绝于耳。 良久，门被缓缓打开。 斯坦福满脸绝望，见到华生的第一时间就开口哀求道：“算我求你了，以后不要再深夜敲门了。” 说话间，他将什么东西放到了华生掌心：“这是房门钥匙，如果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来我这里，直接开门进来就行了。” 华生翻手，将钥匙收了起来，唇角勾起笑容：“如我所料，你果然没睡。” 213：串供！ 斯坦福无语。 但是他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面过度追究。 此前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那时的他还有心思进行纠正反驳，但是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了。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宛若华生这般聪慧的存在，怎么可能会记不住上次发生的事情？ 但是这次他仍旧是这么做了，就代表着言语上面的责备对于他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效果。 被人从熟睡中吵醒，斯坦福实际上相当不爽。 但是偏偏站在他眼前的人是华生，除了口头上面骂上几句之外，他似乎是没有任何反抗手段。 既然如此，不如快点解决华生特意来到这里找他的事情，然后重新躺床上睡觉。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斯坦福可不希望他白天处理工作时，不小心昏睡在工位上面。 这种事情，要是让叔叔知道了…… 他收敛思绪，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你来我这里有什么事情？” “凌晨一点二十七，我来到你的办公室里面找你，并且和你畅谈许久，直到凌晨x点x分，我才离开苏格兰场。” 华生面无表情地回道。 斯坦福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望向他的眼神也逐渐变得警惕起来：“你想要掩盖你的行踪？” “如果我说……是呢？” 无论如何，华生来到这里的事情，都不可能瞒过斯坦福。 况且，倘若夏洛特真的察觉端倪，展开调查，来到了这里，那么斯坦福在什么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实在是太过容易显露出破绽。 既然如此，那么不如将心中打算直接告诉他，让他帮自己掩盖行踪。 华生是这么想的，同时也是这么做的。 斯坦福沉吟许久：“你想要做什么？” 华生为什么要隐瞒行踪？ 又是向谁隐瞒行踪？ 这些事情，其实只需要稍微动脑子想想就会知道。 “不惜隐瞒夏洛特也要做的事情啊，”斯坦福在心中微微叹息，他所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不拘一格的正义……” 面对斯坦福的问题，华生回答地相当随意：“最近有些缺钱了，所以我想要去抢个银行，赚点小钱。” 斯坦福心中的猜疑终究只会是猜疑。 他没有任何线索，无法追查到华生到底是去做了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他最为保守地选择，实际上是通过这种方式，拉近和华生之间的关系。 “我并不知晓夏洛特何时会前来拜访，又或者她根本就不会来到这里。”华生看着斯坦福，面带笑容：“但是届时，我定然会和她一同前来。” “真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个麻烦事。” 斯坦福语气中尽显不耐。 但是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同意了华生的邀请，正式参与到隐瞒欺骗夏洛特的队伍当中。 “先说好，”斯坦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赶忙开口：“我可没有能力瞒过那位福尔摩斯小姐，这些问题可是要全部由你想办法解决。” “嗯？”华生轻咦一声，像是有些疑惑：“我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谎言无法瞒过夏洛特，因此只能用事实欺骗。 “我们确实是在凌晨一点二十七见面，并且畅谈许久吧？并且，你也没有任何必要隐瞒我离开这里的时间。” 斯坦福瞬间明白过来，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华生你真是个疯子！” 但不得不承认，这样又确实能骗过自己，甚至是骗过夏洛特。 因为这本来就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疯子？” 华生微微皱眉。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听的称呼。 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种问题的时候了。 “想要和夏洛特待在一起，这种程度只不过是最基本的罢了。”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是需要互相包容的。 但是互相包容不等于互相认同，所以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是同样需要谎言进行维系。 倘若只剩下真诚存在…… 至少华生是难以想象那样子的相处方式。 对他而言，谎言是相当便利的道具，可以使用在众多场合。 华生收回思绪，并不打算在这里过多停留。 “你继续睡觉吧，我就先行离开了，我离开前，会将时间写在纸条上面，放到你枕头下面，不要忘记看。” “哦。” 话虽如此，但现在的斯坦福经过这番折腾，哪怕是感觉到身体异常疲惫，却仍然是睡意全无。 他用余光偷偷打量着躲藏在角落的华生。 房间里面的摆设将他瘦削的身体遮挡的严严实实，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传入斯坦福耳中。 “窸窸窣窣？”斯坦福像是意识到什么，忽然愣住：“华生他现在正在脱衣服？”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他当即用细长食指堵住了耳朵。 他实在是对于男人没有任何兴趣，不要说是裸体，哪怕仅仅是换衣服时的声响也不想要听见分毫！ 换衣服时候的华生，还是留给夏洛特细细欣赏吧。 不久，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 斯坦福好奇地过去瞅上一眼。 结果…… “什么都没有？” 和他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附近根本就没有华生换下来的衣物，这里和此前相比，除了那扇被打开的窗户外，根本就没有任何变化！ “说起来……”斯坦福探头张望，看着楼下的地面，呢喃自语：“我这里可是三楼吧？华生直接跳下去了？” 他真的难以想象，华生竟然真的是名为“人类”的生物。 离开苏格兰场的华生当然是不知道斯坦福是怎么想的。 但如果知道了，他定然是会毫不留情地嘲笑对方。 三楼高度，毫无保护，直接跳下去纯粹是觉得自己身体实在是太过健康，于是想要人为制造些残疾。 如果说运气不好，甚至是有可能直接将这条完好无损的命都给送出去。 这种事，华生怎么可能会做？ 实际上，他是慢慢从三楼爬下去。 如果不是因为不能让其他人发现，他甚至是想要走楼梯。 会出现这种情况，只不过是因为斯坦福自身猜测出错，感觉到震惊，所以才没有察觉到窗外爬墙的华生罢了。 214：华生秘密调查 “噔～” “噔～” “噔～” 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一道矮胖身影从雾都的浓雾中走出。 他面容沧桑，显然是上了年纪，大约是四十岁左右。 但是偏偏，他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礼服，手里面拿着手杖，看起来像是竭力想要把自己伪装成绅士模样。 这道身影，正是经过乔装打扮的华生。 想要改变面容，对于他来说并非是什么难事。 要说最为困难的，可能就是改变身材。 想要变高，这算不得什么困难的事情。 但是对于原本身材就瘦削高大的华生来说，将自身伪装得更高，不过是徒增暴露在其他人眼中的风险。 因此，最终他选择了这种矮胖身材的绅士。 在雾都中，这样的绅士实在是不在少数。 他们或许衣着寒酸，但是仍旧是装作绅士模样，似乎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维持着最为基本的体面。 简而言之，由于数量众多，所以哪怕是被发现，华生也根本不会担心他伪装出来的身份被识破。 如果是太过独特的伪装，那么被人发现后，只需要经过简单调查，就会露出马脚。 寻常来讲，华生并不需要刻意去做这种事情。 即便是伪装的事情暴露，那也绝对没有可能会查到他头上来。 但是现在事情不同了。 如果夏洛特展开调查，发现今天夜里，华生隐秘外出，并且在他们不久前去的地方，有人伪装面容，偷偷潜入…… 这些都是以防万一的手段。 虽然华生并不觉得自己准备的这些小手段能起到太大作用，但是左右又不会浪费太多时间，那么为自己准备一份保险，何乐而不为呢？ 华生前进的速度并不快。 想要将自己伪装成这种矮胖身材，对于他这种身材瘦削的人来说，其实是存在着些许困难的。 为此，他特意在身上套了许多件衣服。 斯坦福实际上并没有听错，只不过是华生并非是换衣服，而是不断的往身上套衣服而已。 最终，他再套上件宽大的绅士服装，就大功告成了。 表面上看起来，他是位穿着穷酸的矮胖绅士，实际上，他是弯着腰，穿着数层衣服的华生。 此时此刻，他正在向希瑟莱美术学院赶去。 他的目的其实相当简单，那就是希瑟莱美术学院里面档案室里面登记着学校信息的相关资料。 华生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原因其实也相当简单。 “亚斯·罗德里格斯这个男人，画技极其差劲，并且对绘画没有任何感情。可是偏偏，他又在必须现场作画的结业考核当中，获得了相当好的成绩。” 那么，这种事情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华生只能将其认定为“替考”。 也就是有人代替亚斯参加结业考核。 根据此前搜集到的诸多线索，这个帮助亚斯替考的人，正是爱丽丝父亲！ “亚斯在结业考核前消失了一段时间，因为他意识到，这是绝佳的机会。” 亚斯或许不是合格的画家，但是毫无疑问，他是合格的商人。 他知道如何打响名声，打开销路。 于是，面对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亚斯寻找到爱丽丝父亲，让其替考，从而造就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天才名声。 就结果而言，他确实是成功了。 “亚斯和爱丽丝父亲显然不可能凭空认识，他们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那么……这种联系会是什么？ 要知道，每所艺术学院之间的考核要求不尽相同。 因此，为了确保自己亲手打造出来的“废柴逆袭”计划能够必定成功，他绝对会寻找和他同属希瑟莱美术学院的同窗进行替考。 或许亚斯是通过金钱利诱，又或者是别的方式，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华生认为，爱丽丝父亲应当和亚斯·罗德里格斯是同窗，是希瑟莱美术学院十二年的毕业生！ “哪怕没有见过爱丽丝父亲现如今的画作，也应当通过亚斯筹划许久的废柴计划猜测出他技巧精湛，感情充沛，在学校内名列前茅。” 这样的人物，最终却没有参加结业考核…… 华生认为，这件事情费不了他多大力气，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对方的资料。 “只不过……”他眉头微微皱起，随即产生了新的困惑：“这样优秀的人物，理应来说，老师也会有所印象吧？为什么就没有发现亚斯疑似存在着替考的嫌疑呢？” 亦或者…… 结业考核中，老师明明发现替考这种事情，最终却出于某种原因，选择视之不理了吗？ 华生暂且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眼下最为重要的，是从学院档案室里面找到爱丽丝父亲的相关资料。 知道那个人具体是谁后，调查就会简单许多。 不多时，他便赶到了希瑟莱美术学院。 相较于苏格兰场，这里的安保力度就太低了。 这里仅仅有一位负责夜间看管的人员。 虽然这种角色大多数是由退伍老兵，退伍警察或者是年长校工担任，但是他们体力毕竟大不如前，遇到心怀不轨的人，除了提醒外，根本就起不到任何作用。 更何况，看管人通常是待在大门旁边的小房间里面休息。 夜间也就不定期巡逻一到两次，主要目的是为了防止火灾和盗窃事件发生。 “纯纯是面子工程。” 华生随口嘀咕了一句。 希瑟莱美术学院占地面积并不算小，仅仅是门口休息室待着的看管人能够起到什么作用？ 学校之所以雇佣他，恐怕单纯是想要找个廉价劳动力负责关门锁门而已。 华生摇摇头，不再去想。 他右脚踩在墙壁上面，只不过是轻轻一蹬，便轻而易举地翻了过去。 即便穿着如此数量的衣服，伪装成矮胖绅士，这种事情对于华生来说仍旧是算不得什么。 想来，即便是未来某日体型发胖，他也会是个动作灵敏的胖子。 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就算是发胖，肯定也是喜好糖分的夏洛特先发胖。 215：消失的007号档案（4K） 希瑟莱美术学院，档案室外。 华生望着门锁紧闭的档案室，没有感觉到任何意外。 这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对此，他早有准备。 偷盗钥匙的难度实在是太大，所以不做考虑。 而像是这种市面流行门锁，想要用铁丝打开同样太过困难。 那么，华生到底是该怎么做呢？ 答案其实也相当简单。 “只需要让手里面拿着钥匙的看管人帮我打开这扇门就好了。” 他喃喃自语，同时在脑海里面规划着实施计划所需的路线。 或许，等到看管人夜间巡逻时，展开行动更为方便，成功率也更大。 但是，华生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面。 对于他来说，每多在外面待一分钟，那么他夜晚秘密外出的事情都会多出一分暴露给夏洛特的风险。 即便是心里面清楚夏洛特具有自适应体质，但是华生仍旧是不由得产生这样的忧虑。 因此，他决定采用更加冒险些的手段。 将待在学校大门旁的小房间里面的看管人，一步一步，引诱到这里，最终诱导他拿出钥匙，打开这扇门。 “想来艺术学院里面出现窃贼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确定好路线后，华生就转身折返回去。 但是这次，他要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学校正门前的道路，引起看管人的注意，而不是像刚才那样，偷偷摸摸，翻墙而入。 片刻后，看管室内。 退伍军人丹尼尔·阿什福德缩了缩身子，不禁低声骂道：“什么该死的鬼天气？” 今夜，浓雾久久不散，而且异常寒冷。 即便是身上穿着厚实衣物，他仍然是冻得瑟瑟发抖，同时嘴里面不忘嘟囔道：“冬天夜里，天气这么冷，我还要留下来一个人值班，但付给我的薪水却不会变得更多，这简直是太不公平了！” “我明天觉得要找迪克西那家伙去讨要个说法，如果他不肯给我加薪……哼！那我就敢直接躺在他的办公室门外面，赖着不走，看他会不会同意。” 丹尼尔正要坐下，准备喝上一口热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耳朵动了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声响。 那声音很小，甚至是让他以为是他的错觉。 “嗯？” 即便口头上总是抱怨薪水太少，但实际上这份工作还算清闲，丹尼尔可不希望出现了什么意外，以至于自己丢掉了这份难得的好工作。 他回头望去声音源头位置。 雾都夜晚，世界都仿佛蒙上层薄薄的雾，以至于丹尼尔根本就难以看清楚。 “那是什么？” 他眯了眯眼睛，又是仔细地瞅了瞅。 最终，他终于是瞅见了那里有什么东西。 人！ 躲藏在那个角落的，似乎是不知道何时从丹尼尔视野盲区摸进学校的窃贼！ 丹尼尔当即屏住呼吸。 但是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对这个窃贼视而不见，那么明天，发现学校里面丢了东西的迪克西校长到底会以多么残忍无情的姿态将他辞退。 “那只不过是个窃贼，丹尼尔，你可以的，你只需要赶过去，然后厉声呵斥他，他就会像是只遇见了猫的老鼠一样逃之夭夭的。” 他在心里面给自己加油打气。 尽管他曾经是位上过战场的军人，但是他心中的胆量早就已经随着他的年轻一起，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现在的丹尼尔，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老家伙而已！ 良久，他才说服了自己。 似乎是为了配合这位已经失去胆量的老家伙，那个躲藏在角落位置的人影，仍旧是一动不动。 “哈～” 见到这一幕，丹尼尔顺手拿上桌上摆放着的提灯，就连赶过去的脚步都变快了不少。 他在心里面是这么想的：“瞧，丹尼尔，你的担忧根本就毫无意义，那只不过是个连躲藏都不知道该如何做的蠢货而已。” “他甚至是没有察觉到你已经发现了他。” 至于躲藏在角落的那道人影，为什么会这么久也不曾动弹。 丹尼尔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现如今自信心膨胀的他，即便是察觉到了这点，也只会嗤笑着认为： 对方定然是因为听闻了希瑟莱美术学院看管人——“丹尼尔”的名头，所以在闯入这里后，当即就吓破了胆，一动也不敢动哩。 与此同时，华生心中郁闷极了。 他明明都已经站在这里这么长时间，就算是没听见方才那声动静，也应当是发现他的存在了吧？ 明明那个看管人，视线时不时的就会扫过这里，并且在他身上稍作停留，显然是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 即便如此，他依旧是迟迟没有动静。 实在是令人费解。 华生揉了揉略有酸涩的右腿，随后又面无表情地将手给收了回来。 他身上穿着好几层衣服，伸手去揉，能够揉到的仅仅是衣服而已。 不过好在，也并非是没有好消息。 那个迟迟没有动静的看管人，终于是向这里走来了。 明明在最开始的时候还是充满犹豫不决的模样。 但是现在，那双腿却是走的特别快，甚至是已经几乎跑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抓到他。 “什么情况？” 华生心中不禁是产生了这样的困惑。 但是现在，他也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了，看管人已经快要跑到这里，如果继续走神下去，恐怕他就会直接被抓住。 虽然想要挣脱开，对于华生来说并不算难事，但是这样子会让他感觉到面上无光的。 即便是华生，对于脸面，还是有些许需求的！ “算了，只要计划能够成功进行下去就可以。”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根据方才的观察，华生已经大致判断出来看管人奔跑的速度。 接下来，他只需要保持与之完全相同的速度，就可以使两人之间保持着永和不变的速度。 这样一来，华生甚至是可以将自己的身影完全隐匿在浓雾中。 等到看管人仔细调查，发现并没有任何人踪迹存在后，说不定还会认为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全部都是他的错觉。 所谓躲藏在角落的人影，其实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 “呼～” “呼～” “呼～” 到底是过去了多久呢？ 丹尼尔也不清楚。 他只感觉，自己的肺叶快要爆炸了。 自从上了年纪后，他便再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尽情奔跑过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丹尼尔微微抬头，凝视着不远处隐匿于浓雾中的那道人影。 不管他怎么努力，始终是追不上那道人影。 不仅如此，倘若他体力不支，奔跑速度下降，那人影便会瞬间洞悉，从而适当地调整自身的速度。 “不管怎么想，这件事情都未免太过奇怪了吧？” 仔细想想，怎么可能会有停留在角落许久的窃贼呢？ 更何况，这窃贼身影始终躲在浓雾中，朦朦胧胧，如梦如幻，根本叫人看不真切。 仿佛存在，又仿佛根本就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 “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忽然间，丹尼尔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刺骨寒意自尾椎骨一路蔓延至大脑，最终刺激的他浑身发颤，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难道说，他是……” 丹尼尔手脚冰凉。 但很快，他便摇摇头，自我欺骗似的说道：“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会存在？他绝对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窃贼而已！哼！就让他见识下丹尼尔大人的实力吧，我可不是徒有虚名的军人！！！” 他再次迈开脚步，跟着那道身影在学院里面打转。 只是这次，他的步伐慢了许多。 不知道多长时间过去，气喘吁吁的丹尼尔终于是止住脚步。 方才，他绝对是看清楚了，那道人影，就进到了眼前的这栋建筑里面！ “档案室？”他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是有些不解：“窃贼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不管了，”丹尼尔深知，他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否则心中仅存的那些胆量顷刻间就会消失地无影无踪。 “左右不过是个窃贼，当真是自寻死路，躲到这种地方，我看你怎么逃。” 他不紧不慢地从口袋中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丹尼尔喉结微动，将钥匙哆哆嗦嗦地放回口袋后，终究是走了进去。 “啪～” 就在他经过大门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比云雾还要轻飘飘的东西触碰了他的身体，但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谁？！” 丹尼尔大声喝道。 但左顾右盼后，他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他举起提灯。 望向档案室。 里面同样空无一人。 “咕咚～” 寂静深夜，丹尼尔咽了口唾沫。 好不容易压下的恐惧，再次喷涌而出。 “亡灵，冤魂，亡魂，鬼～” 这些词语不断在脑海中重复出现。 面容惊惧的丹尼尔缓缓转身，语气僵硬：“窃贼似乎没有在这里，我还是去别地看看吧。” 他离去的姿态，极其诡异。 像人又不像，像鬼又不像。 宛若伪装成人类的诡异存在。 “对不起。” 拿到钥匙的华生默默在心中道歉。 正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在计划进行中途时，他就发现这位看管人似乎是吓坏了。 索性，华生一不做二不休，通过各种手段加深对方心中的恐惧，最终在他心神懈怠的时候，偷偷将钥匙拿走。 “我似乎是做了相当恶劣的事情呢。” 即便是华生，心中仍旧是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时间沉浸在这种无关紧要的自责之中了。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无法改变。 但是未来的事情还存在着种种变数。 夏洛特到底会不会察觉端倪，从而致使两人的关系走向决裂，这都要看华生接下来的努力！ 确认看管人彻底走远后，华生这才放心地走进档案室。 哪怕希瑟莱美术学院档案室里面的资料和苏格兰场相同，经过分门别类，并且数量并没有那么多， 但是想要在偌大的档案室中，找到十二年前学生的资料，仍旧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尤其……这次寻找资料，真正意义上只有华生自己，他并没有任何可以寻求依赖的人。 “这终究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华生微微叹息。 即便他再怎么不愿意承认，可是当他瞒着夏洛特，偷偷离开贝克街221号时，就已经非常诚实地给出了回答。 倘若事情最终真的演变为类似于圣尤菲米亚庇护所的情况，那么现在他所做的这些事情，实际上早就违背了他当初“仅此一次”的诺言。 摇摇头，华生不再去想，只是在档案室里面耐心地寻找着相关资料。 十二年前，希瑟莱美术学院有位成绩非常不错的学生没有参加结业考试，那位学生，便是爱丽丝失踪许久的父亲。 在这种限定条件下，想要找到并不算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然而…… “没有？” 华生眉头紧皱。 他现在手中拿着的资料，是十二年结业考试全部学生的成绩。 可是无论他怎么翻找，都找不到有学生缺考的记录。 “难道说亚斯·罗德里格斯根本就没有找人替考？他是通过其他我不知晓的途径与爱丽丝父亲结识？” 沉吟片刻，华生依旧是坚定了自己的推理。 他同样拥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 “但档案记录里面没有爱丽丝父亲的存在也是事实。” 哪怕是没有参加考试，也理应会在记录上面写下详细记录。 可是这上面并没有那样的存在。 “爱丽丝父亲的资料被处理掉了？” 华生只能这么认为。 其实，这也并非是无迹可寻。 正如他此前所困惑的那样，既然亚斯·罗德里格斯是寻找成绩优异的同窗替考，那么老师又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呢？ 合理解释，可能是老师发现替考事件，只不过是选择隐瞒下来。 于是，在替考事件过后，为了防止这件事暴露，老师，甚至于是希瑟莱美术学院，处理了爱丽丝父亲的相关记录。 “只是……”华生脸色怪异：“这处理手段未免也太过粗糙和不干净了吧？” 有关爱丽丝父亲直接记录确实是消失干净了。 但是在十二年前，有个班级，总人数44人，但是参加结业考试的人仅仅只有43人。 甚至于，在档案记录上面，直接从006跳转到了008。 “这不是摆明告诉我，消失的正是那份007号档案吗？” 华生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216：光秃秃的真相 调查到现在阶段，真相主干华生已经能够还原出来。 但是，他缺失诸多细节。 致使他推演出的真相只有光秃秃的主干，根本就没有任何树杈存在。 这起案件里面的种种疑点，实在是令他困惑不解。 “线索实在是太少了，”华生微微叹息：“那些令我感觉到困惑的地方，我可以随随便便做出许多猜测，但是我没有办法确认到底哪个才是正确选项。” 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华生掏出怀表，看向上面的蓝钢指针。 现在是两点三十五分。 尽管在路上耽搁不久，但是在这里花费时间比他想象中要多上不少。 原因就在于那位看管人。 华生是真没有把自己会被误认为鬼怪这件事情纳入考虑范围之内。 不过，现在这所学院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他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将档案资料全部整理完毕后，华生随手将钥匙扔在地上。 这已经是他为数不多的体贴了。 如果亲自将钥匙偷偷还回去，那么小房间里面的那位看管人注意到后，直接吓死了怎么办？ 此时，华生已经离开了学校。 他觉得他是个好人。 不仅如此，他还是个体贴的人。 所以，他这个体贴的人，现在要尽快赶回家中，否则没有东西抱的夏洛特肯定会睡得相当不安稳吧？ 不久，苏格兰场。 华生从窗户回到了斯坦福的房间。 房间里面还开着灯，但是斯坦福已经睡着了。 显然，他是打算通过这种手段，来营造两人依旧是在房间里面小声交谈的假象。 “哼～” “没什么大用的小手段，不过在我没有提醒的情况下主动去做……” 华生没有去打扰斯坦福，只是用他早就准备好的纸笔，写下了他离开的时间。 “两点四十九分” 随后，华生又将身上穿着的诸多衣服全部都脱了下来，只留下最里面的那身。 通过这种手段，不仅能改变自身体型，而且能规避多种线索留在身上的可能性。 华生关上灯，轻轻关上门。 临走前，他还是补上了先前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做得不错，斯坦福。” 和值班警长打了招呼过后，华生便离开了苏格兰场，踏上回家的道路。 说来倒也奇怪，明明他做了那么多不能让夏洛特知晓的事情，但是回到这里的时候，仍然是会感觉到颇为安心。 “回家……吗？” 华生思量着自己的用词，从中找出问题的答案，那原本轻抿着的平淡唇角却也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加快了脚步。 …… 贝克街221号，门外。 华生掏出怀表，随后惊奇发现，现在竟然是才刚刚凌晨三点。 原本预料中要走许久的路程，现在竟然是仅仅是十分钟就赶了回来，实在是令人惊讶。 他带上门，尽可能地放轻脚步，朝着卧室赶去。 房间内，夏洛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并没有出现她自己睡就会从床上掉下去的情况。 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相较于和华生同床共枕，夏洛特实际上更多时间是自己躺在床上睡觉，倘若是她真的会从床上掉下去，那么她应该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察觉到了。 既然如此，那么晚上的时候，夏洛特又为什么会不受控制地撞过来呢？ 对于这个问题，华生实际上也有所猜测。 纵观以往，就会发现夏洛特那不讲道理的直觉到底是多么恐怖。 只要她脑海中存在着类似想法，那么她必然就会找到华生所在。 只不过是华生能够提前通过自身那极其特殊的嗅觉，提前察觉到夏洛特的到来，从而选择是否与她见面罢了。 总而言之，就是夏洛特会下意识地去寻找华生。 而她的直觉又会帮助她将这种下意识的行为变成可实现的现实。 最终，即便是夏洛特晚上睡觉时，仍旧是像在华生身上装了定位器，能够精准无误的来到他的身边。 只是因为两个人最开始就比较近，而且夏洛特处于睡眠中，不能很好控制力道，就导致了每天晚上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华生摇摇头，不再去想。 他躺回床上。 而在他回去的瞬间，夏洛特的手就伸了上来。 只不过是她双手的动作变得特别有分寸。 先是小心翼翼地轻轻触碰，像是在征求华生的同意。 在华生没有任何反应后，这双娇嫩的手掌才一点点，一点点的揽住了他的腰腹。 这双手掌颇为奇怪的动作，他虽然有所察觉，但是并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这双手的主人是夏洛特，而夏洛特具有不能以常理度之的特性。 尤其是在面对自己的时候，那怪物般的敏锐直觉，更是发挥到了极限。 该说是习以为常呢？ 又该说是长时间的温馨相处，以至于华生对夏洛特降低了戒备心呢？ 总之，他并没有反抗这双手掌的动作。 仅仅是在脑海中回忆着这起案件所存在着的诸多疑点，由此对他推理出来的光秃秃真相进行细节上面的补充。 一如既往，华生并没有按照调查顺序，而是按照时间线的顺序进行分析。 这样会让他感觉到思路更加清晰，明了。 首先，十二年前，已经结婚的爱丽丝父亲，到底是为什么，才会答应替考这种事情。 嗯，准确来说，是已经有妻子和女儿，但是并没有结婚登记的爱丽丝父亲。 由此，衍生出新的问题——他们为什么不选择登记结婚。 其次，结业考试中，监考老师为什么选择了隐瞒。 甚至于，他们选择销毁爱丽丝父亲的资料。 然后，是谁，又是为什么，特意保留了这么显然的破绽。 华生并不认为，这么容易被发现的破绽，是自然存在的。 既然有人特意清除过相关资料，那么像这样的破绽，毫无疑问是有人故意为之。 最终，是爱丽丝母亲，为什么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告知他们有关亚斯·罗德里格斯消息的问题。 搞清楚这些，那么华生就知晓了全部真相。 接下来，他就可以一心一意地去寻找被囚禁的爱丽丝父亲。 217：抱紧华生——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次日…… 不， 并非次日。 清晨。 几乎是夏洛特睁开眼睛的瞬间，华生也睁开了眼睛。 因为他察觉到件非常诡异的事情。 以往，夏洛特除非是发生特殊情况，向来是早睡早起，九点睡，五点起。 虽然听起来非常匪夷所思，但是实际上，她体内仿佛是存在着枚看不见的钟表，以至于她从来都没有在时间上面出过差错。 正常情况下，她睡觉总是能满足九个小时的睡眠。 这是华生和夏洛特相处许久，总结出来的规律。 但是今天…… 华生眼帘低垂。 他发现，夏洛特竟然是奇怪的比往日早醒了半分钟时间。 尽管这半分钟算不得什么太大的误差，但是在现如今这种情况下，已经足以使他精神紧绷。 夜晚，夏洛特确实是没有显露出任何破绽。 即便只是粗略判断，但是华生并没有从呼吸，心率，乃至于是肌肉放松程度发现任何端倪。 但这也并非是不可以做到的事情。 只要对自己身体掌握着高度掌控权，那么想要做到这种事情简直是轻而易举。 实话实说，华生对于自身以及夏洛特的身体程度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他们都不能归属于“普通人”的范畴。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自己都能轻松娴熟使用的技巧，她又怎么可能不会呢？ 假设，夏洛特其实自始至终保持着清醒，那么从这个角度继续考虑下去，华生心中的那些疑点就可以解释清楚了。 他运气明明那么差，在最开始就摸到了他用来凑数用的计划里面的道具。 但结果，偏偏就是这么荒诞的计划，竟然是诡异的成功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夏洛特极度喜欢糖分吗？ 怎么可能！ 只不过是夏洛特自始至终就没有睡着，所以在配合华生这看起来简直像是在开玩笑似的举动。 无论他选择怎么样的计划，也许过程会有所不同，但最终的结果却是不可能会有任何改变——终将会是熟睡中的夏洛特放弃了对华生的束缚！ 因为这是华生和夏洛特共同努力下，构造出来的不变结果。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的困惑。 那便是夏洛特夜间说出口的梦话。 华生并不知晓她有说梦话的习惯。 但是那时的他，已经开始实施计划，根本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于是只能将这些异样之处深埋心底。 甚至，他在心里面用这样的话语来蒙骗自己： “夏洛特晚上像是有梦游症似的，总是朝我撞过来，那么她说几句梦话又怎么了？” 现在看来，那完全是夏洛特对于华生最后的挽留。 即便是她不知道他想要去哪里，干什么，但仍旧是用说梦话的方式进行挽留。 最后的结果也是显而易见。 华生继续实施计划，终于是用蜂蜜诱骗她松开了对自己的束缚，并且对那些梦话置之不理，自顾自地离开了贝克街221号。 感官敏锐的夏洛特没有察觉到华生偷偷离开，又偷偷回来，也是因为她想要将情况伪装成这个模样。 念及至此，华生不禁微微叹息。 本来他还以为自己做的这件事情万无一失。 毕竟夏洛特确实是拥有自适应体质，唯一出现问题的那次，也就是迈克罗夫塔到访，她不知道为什么彻夜未眠而已。 “昨天的夏洛特到底是因为什么没有睡着呢？” 思索许久，他仍旧是没有想到合适的答案。 要说是因为他？ 可是…… 要知道，为了避免让夏洛特察觉到，华生可是整整等待了数个小时的时间，方才展开了行动！ 她怎么可能会在那么久之前就察觉到异样之处，从而选择今天晚上不睡觉呢？ “……” 华生忽然沉默了。 这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夏洛特拥有超乎常理的直觉，并且这种直觉，在事情涉及到他的时候，就会变得更加灵敏，准确。 经过一番思索，华生终于是将全部的真相推理出来。 全部事情都对上了。 那么，如此一来，就可以反推出来最开始的假设到底是正确与否，即—— 夏洛特是否是从始至终就保持着清醒。 现在，他可以非常负责任的给予肯定的回答：“是！” 夏洛特，从始至终，都在默默地注视着华生的一举一动，直到他离开贝克街221号！ 华生突然感觉他被夏洛特软嫩温热的小手摸着的地方凉飕飕的，像是开了个无形的大洞，不断有大风从外面灌进来。 “华生～” 温热的吐息自耳边传来。 夏洛特娇软的身躯就贴在华生的身上，甚至双手双脚都紧紧地束缚着他的身体。 但是她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羞涩。 因为这本身就是她在清醒状态下做出的决定。 虽然原因是夏洛特担心华生睡姿不好，晚上会从床上面掉下去，但是不可否认，这确实是她在清醒状态下做出的决定。 既然如此，那么她又怎么可能会感觉到任何的羞涩呢？ 即便是心中略有羞涩，那么早在最开始的时间，这些羞涩就已经填满内心了，不至于现在这种事情才浮现出来。 “你……”夏洛特声音轻飘飘的，好似天上云朵般柔软无害：“已经醒了吧？” 华生短暂沉默。 他在心里面迅速评估着现状，随即脸上展露出得体笑容。 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惧怕的。 被夏洛特发现这件事情本身，就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针对这种有可能发生的诸多情况，华生做出了诸多准备工作。 “嗯，”他点点头，准备从床上爬起来：“我现在已经醒了。” “不要动。” 可是夏洛特当即就阻止了他，那双小手仅仅是稍稍用力，就将毫无防备的华生重新按到了床上。 两人瘫在床上，依旧是紧紧地贴在一起。 “再稍等一会，就一会，好吗？” 夏洛特语气近乎乞求，仿佛这对于她来说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不……”华生感受着那双温暖的小手，默默在心中订正了自己的说法：“哪怕世界即刻毁灭，对于她来说，这也是目前最为重要的事情。” 218：充满宠溺，爱护的目光 那么……到底为什么才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呢？ “最后的留恋吗？” 华生大概是能猜到夏洛特的想法。 自己都已经偷偷做出来这种事情，甚至还是在刻意隐瞒着她的情况下。 以两人现在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才会值得华生不惜隐瞒夏洛特，也要偷偷外出呢？ 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原本在圣尤菲米亚案件中，夏洛特心中已经消失不见的疑虑，到底是会不会再次浮现出来呢？ 那次事件，是在他们分离开之后发生的。 那么……这次呢？ 人心难测。 华生并不认为他方才的猜测就是夏洛特心里面产生的想法。 他虽然认为自己能力远超常人，具有自己的骄傲，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他目中无人（虽然在某种程度上面确实是存在着这种问题，不可否认）。 华生清楚地知道，想要完全猜出来别人心里面的想法，那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不！ 说得再绝对些，这就是绝无可能做到的事情！ 人想要搞清楚自己的内心，都相当困难，又何况于是他人的内心呢？ 方才的那些猜测，仅仅是华生将自己代入到名为“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少女后，心里面会产生的想法。 虽然搞清楚别人的想法，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但是对于华生来说，粗略地看清楚自己心中的想法，并不算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说到底……这还是我依据现有线索进行的分析推理。” 华生摇摇头，但是并没有收回思绪，反而是任由其越发飘散。 他这么做，原因其实也相当简单。 因为夏洛特此时明明已经醒了过来，但是并没有任何去准备早餐的意思，只是像晚上睡觉时候那样，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双手双脚束缚着他的行动。 换言之，现在的华生什么也做不到。 除非是他愿意把夏洛特当成身体上面的挂件，这样一来，他倒是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地自由活动。 毕竟夏洛特身材娇小，具有相当平直的优美曲线，这就导致他在相同身高的情况下，不仅不算重，甚至还算是偏瘦的那类存在。 对于身体强健的华生来说，自然是算不得任何负担。 只是…… 以夏洛特现在双手双脚束缚着自己身体的姿态，带她出门，那画面实在是有些令人不忍直视。 “唉～”他微微叹息：“果然还是算了。这样子的夏洛特，要是让其他人看见，她……嗯，我应该是无法接受的。” 华生闭上眼眸，享受着这最后的存在。 对于夏洛特来说，这显然是最后的温存了。 否则她绝对不会无论如何也不松开束缚。 对于他来说，事情就并非如此了。 他做足了准备，这次温存，到底是不是最后一次，就要看他提前准备的那些手段会不会发挥上作用了。 时间缓缓流逝。 华生闭上眼眸。 夏洛特额头轻轻抵着他的后背，感受着那清楚的心跳。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华生，我今天有些累呢，即便是睁开眼睛，也不想要去准备早餐，所以只要今天一天就好，我可以和你去外面吃饭吗？”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去外面吃饭。 但是这次，夏洛特言语中却是蕴藏着不太寻常的意味。 她声音轻柔：“只要今天就好……明天开始，只要华生愿意……只要有机会，我就会每天早起为你准备美味的早点的。” 话音落下，夏洛特缓缓松开了束缚。 华生回眸，望向她。 随即映入眼帘的，是那双漂亮的眼眸。 但是此刻，这双眼眸，他已经看不真切。 因为那上面蒙了层浅浅水雾。 这双水润的眼眸望着华生。 与此同时，夏洛特伸出右手，像是做出了无声的邀请。 她在征求华生的意见。 “可以吗？” 这态度并不强势，甚至于相当脆弱。 倘若华生拒绝，那么想必夏洛特心中会感觉到剧烈痛苦的吧？ 但是，他心中根本就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 华生毫不犹豫地将那只小小的手掌握在手心，轻轻点头：“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他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唇角相当平静，好似没有波澜起伏的直线。 然而，正是这样的神情，才让夏洛特相信了华生确实是答应了自己。 那令人作呕，却又完美至极的虚假笑容并没有出现。 有的，仅仅是郑重对待这份邀请的华生而已。 凝视华生许久，夏洛特终究是微微点头。 “嗯。” 即便没有手脚的束缚，也希望你能够留在她的身边。 这份真心，到底会不会被辜负呢？ 她并不清楚。 但是她清楚地知道，她不想要被辜负。 正因如此，她才会…… 牵着手，向外走去的华生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掏出怀表，看向上面不断转动的蓝钢指针。 “嗯？”他眉头微挑，颇为诧异：“现在是……清晨七点？” 这是个颇为特殊的时间。 因为夏洛特往日里是五点睁开眼睛。 换言之，他们平日里面，应当已经分开了两个小时。 但是现在，在夏洛特那看似任性的举动下，他们又多待在一起两个小时的时间。 然而这是建立在正常情况的基础上面。 实际上，华生在夜里偷偷溜出去。 他离开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回来的时间是凌晨三点。 这恰好是两个小时。 华生并不认为这是单纯的巧合。 倘若将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全部当做巧合，那么肯定会惹别人发笑吧？ 他偷偷瞥了眼身侧的夏洛特，忽然展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真是可爱呢。” 他不禁这么去想。 即便，这并不是适合在现在这种凝重氛围下说出来的话。 但是想通夏洛特为什么要这么做之后，华生还是忍不住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他收回目光，向外走去。 这么近的距离，感官敏锐的夏洛特自然是察觉到了华生的目光。 她轻抿嘴唇。 方才那道目光到底是带着什么样的意味呢？ 在她来说，那意味着华生也不想要辜负她的真心。 所以，那道目光才会充满宠溺，爱护。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毕竟……他们目前是关系相当亲密的友人。 219：深夜幽会斯坦福？ “我们接下来要去干什么吗？” 华生几乎是明知故问。 他显然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接下来夏洛特肯定会对他夜晚的行踪进行调查。 不出意外，华生会陪同着她，一起出现在苏格兰场。 最终，皆大欢喜，不会有任何人受到伤害。 坐在华生身侧的夏洛特将牛奶放下，目光微移，最终落在了他下面裤子的右边口袋。 那里藏着东西。 她晚上紧紧贴在华生睡觉的时候，就察觉到了。 硬硬的，并且凹凸不平，体积也不算大。 夏洛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绝对就是能够指明华生去处地关键物证。 她之所以会做出来这样的判断，原因其实也相当简单。 华生虽然是喜欢在身上塞东西，但是为了方便行动，他只会尽可能地去利用宽大的上衣。 尽管夏洛特对此相当不解，明明放到上衣也会在一定程度上面影响行动吧？ 但是现在并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了。 最主要的是，华生在每天睡觉之前，都会把衣服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放在身侧。 毕竟他原本将东西塞在衣服里面，就是出门在外，需要准备这些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但是既然现在待在家里面，想要什么东西都可以轻松找到，那么自然是没有任何必要继续这么做了。 华生并不会因为痛苦而感觉到愉悦，这种事情，仅仅是他为了妥善应对各种突发手段而准备的应对之策而已。 就像是侯爵堂兄在雪地上面的追杀，倘若他没有提前准备医疗用品，那么伤口就有相当大感染的风险，甚至是要了他的命。 回归正题，华生在夜晚睡觉时，身上不会塞任何东西。 这点夏洛特是完全可以确定的。 毕竟她每晚都会贴在华生身上睡觉，不至于连这种事情都无法确认。 可是……当华生回来后，他的裤子口袋里面确实是多了东西。 这点夏洛特同样可以确定。 因为昨天她睡得并不是多么安稳。 华生口袋里面的东西硬硬的，并且冰冰凉凉，给她的感觉并不好，自然是会影响睡眠，尤其是她并没有真正睡觉，只不过是闭上眼睛休息而已！ 沉吟片刻，她最终决定坦明想法：“华生，你右边裤子口袋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夏洛特如果有偷偷拿走的想法，那么她有无数次机会。 只是她根本就没有这么想过。 并且，即便是她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也会瞬间意识到，这是绝对没有成功可能的事情！ “嗯？” 华生瞬间回忆起来。 口袋里面是他从斯坦福那里收到的房间钥匙。 原本还想着要怎么诱导夏洛特调查到苏格兰场，现在事情就变得简单许多了，只要把钥匙拿出来解释一番就行。 “这是斯坦福的房间钥匙。” 华生随手将钥匙放在了桌子上面。 “什么？”夏洛特眨眨眼，像是没有听清楚：“这是哪里的钥匙？” 闻言，华生颇为郁闷。 难道他刚才说的不够清楚吗？ 不过面对夏洛特，他非常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这是斯坦福的房间钥匙。” 夏洛特那颗聪慧的大脑瞬间宕机。 所有的推理技巧，所有的理论知识都消失地无影无踪。 无边无际的脑海中，仅仅有两个词语在不断回荡着，带来一次又一次的刺激。 “斯坦福～斯坦福～斯坦福～” “房间钥匙～房间钥匙～房间钥匙～” 华生深夜对她隐瞒，抛弃她，仅仅是为了去见一个男人？！ 何其荒谬！！！ 夏洛特真得生气了！ 她当即站了起来，那双漂亮眼眸死死地盯着华生：“证据呢？在什么地方！” 即便直觉已经判断出华生并没有撒谎，但是她还是不愿意承认这样的事实。 对于华生来说，难道她的吸引力甚至是不如一个男人吗？ 既然如此，那么此前又为什么要用“平生见过最可爱的女孩子”这样的话来夸她呢？ 华生默不作声。 他感觉事情发展的有些奇怪。 夏洛特的反应，比他预料之中，要激烈许多。 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实在是有些难以解答。 但是毫无疑问，现在的夏洛特已经不是处于理智状态。 这种情况下，向她解释起不到任何作用，只需要顺着她继续说下去就好。 “证据在苏格兰场，”虽然事情大致发展和预料中相差无几，但是华生总感觉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我们走。” 夏洛特毫不犹豫地抓住华生的手，竟然是连付钱也顾不上，就要坐马车赶往苏格兰场。 显然，这件事情对她的刺激并不是一般的大。 华生无奈地从口袋中摸出几枚先令，弹指扔到了桌子上面。 虽然他对于金钱没有任何太大欲望，但是近些日子，花钱如流水，实在是让他颇为心疼。 夏洛特头也不回，急匆匆地带着华生坐上了马车。 行至中途，理智重新占据高地，夺得领导地位。 她脸色古怪地望着华生：“其实我来过很多次那家店了，所以有时候如果身上没带钱，其实是可以赊账的。” “而且……为了防止出现赊账这种情况，我特意在那里预留了一些钱。” 华生无语。 这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华生，”夏洛特仿佛是闲聊般询问道：“你……为什么会有斯坦福的房门钥匙呢？” 实际上，她相当紧张。 夜晚外出的男人，回来时却带上了别人家的房门钥匙。 无论怎么看，这件事情都相当奇怪吧？ “嗯？”华生想了想，随后如实回道：“因为斯坦福想要睡觉。” “什么意思？”虽然睡觉这个词语有些刺激到了夏洛特敏感的神经，但是她还是耐着性子继续询问下去。 “哦。”华生详细回答：“事情是这样的。” 他将自己总是不管时间去打扰斯坦福的事情说了出来。 不过这也没有办法。 毕竟他每次找斯坦福需要做的事情都相当重要。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要打扰到别人睡觉。 “嗯？” 夏洛特微微愣住。 随即， “噗嗤～” 她不受控制地笑了出来。 220：真是受不了这对亲亲夫妇！（4K） 苏格兰场，一楼接待大厅。 玻璃隔间内，门厅值班警长，身穿制服。 倘若没有值班台挡在他的身前，想必就他这昏昏欲睡的模样，肯定是直接倒在地上。 自此，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现在，即便是他困倦地向前栽倒，值班台也会接住他的脑袋，让他不至于磕个头破血流。 “咚咚～” 华生无奈，指节轻扣门扉。 清脆的声音让那位值班警长瞬间回过神来。 意识清醒的第一时间，他就从座位上面站了起来，举手敬礼：“报告长官，我没有睡着，刚才只不过是闭着眼睛休息而已！” 说话时，值班警长还止不住地打着哈欠。 他显然也是发现了这点，心中感觉到无比忐忑。 华生微微摇头。 夏洛特反应则是更加直接，她唇角微微上扬。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想起来身侧的华生，于是赶忙做出淑女姿态，右手遮住嘴角，笑不露齿： “噗嗤～” “嗯？”华生偏过头去，凝视她许久，最终发出灵魂质问：“你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吗？” 夏洛特脸上璀璨夺目的笑容当即消失地无影无踪。 她脸色阴沉，语气不善，隐隐带着威胁的意味：“你说呢？约翰先生。” “开个玩笑。”华生非常识趣地收回目光：“我肯定知道你是货真价实的夏洛特·福尔摩斯。” 与此同时，夏洛特则是在心中微微叹气。 虽然和华生相处许久，她自认为自己对他已经有着不浅的了解了， 但是到了这种时候，她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根据曾经学过的那些宫廷礼仪，做出淑女姿态，在华生面前展露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华生总是会这么说呢。”夏洛特不禁摇头：“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无论是上次自己因为没有洗脸匆匆跑开，亦或者是这次想要笑容稍稍含蓄些，华生总是能说出异于常人的回答。 值得一提的是，夏洛特今天同样是以最好的姿态面对华生。 她威胁他，倘若敢回头看，那么就毫不留情的杀了他！ 最终，两人相安无事地走到了浴室，完成了洗漱。 “不过，或许这样子的华生才是华生吧。” 夏洛特眉眼弯弯如月牙，显然是心情相当不错。 虽然现在还没有见到证据，但夏洛特觉得这件事情确实是彻头彻尾的误会。 只是她仍旧是对于华生大晚上偷偷去找斯坦福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即便，华生这么做，是为了防止她误会。 但只要解释清楚，又有什么可以误会的呢？ 夏洛特并不希望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华生已经隐瞒她相当多事情了，她不希望在这样子的小事上面，华生依旧是要对她有所隐瞒。 “真是搞不懂。” 华生瞥了眼情绪变化迅速，一会生气，一会开心，一会郁闷的夏洛特，心中不由得感觉到奇怪。 但是正如此前所说，想要猜透别人心思，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所以他并不打算在这件事情上面浪费时间。 “先生，”他望向眼睛缓缓闭合的值班警长，出声提醒：“马上就是下班时间了，请您在坚持坚持吧。” “嗯，哦！” 值班警长半梦半醒地应了一声，随即猛地睁开眼睛：“长官，我绝对没有在睡觉！” 对于这不打自招的话语，华生觉得有些耳熟，就好像是他刚刚才听过一遍似的。 “先生，请您清醒点。”他再次开口。 值班警长伸手揉了揉眼睛。 眼前模糊的世界终于是变得清晰起来。 站在他眼前的，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约翰督察以及一位身材娇小的少女。 只是那少女的状态相当奇怪，脸上表情变换速度相当快，根本就让人无法捉摸。 不过，现在这也不是他应该考虑的事情。 “长官！” 值班警长心中愈发忐忑。 虽然他和华生并不是直属上下级关系，但是身为苏格兰场侦探督察的华生，毫无疑问是他的上司。 被上司发现在这么重要的工作时间睡觉，到底应该要怎么办才好呢？ “不必这么紧张。”华生哑然失笑：“依旧称呼我的姓氏就可以了。” 值班警长当即长舒一口气。 不管之后会不会受到处罚，至少现在，他是不需要担心的。 “约翰督察，您果然是如同传闻般体恤下属呢。”他笑着开口：“另外，你现在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夜班值班，会感觉到疲倦是正常现象。”华生回道：“我确实是找您有些事情要做，能否请您把访客登记簿拿出来让我看看呢。” 只不过准确来讲，今天来这里找他的，并不是华生，而是华生身侧的夏洛特。 “当然。” 值班警长动作迅速，直接就将东西拿了出来，放在华生手边。 听见声响，夏洛特当即回神，凑了过去。 在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以下内容。 姓名， 身份， 到访时间， 到访对象， 到访目的， 离开时间， 夏洛特目光微动。 根据这上面登记的时间，并且以华生最快的赶路速度进行估算，那么在时间上面是对得上的。 华生在离开苏格兰场之后，就立刻赶回家中。 只是…… 夏洛特察觉端倪，开口询问：“为什么华生的信息会出现在这份登记簿上面？” 约翰·h·华生，苏格兰场侦探督察。 以这样的身份，想要进入苏格兰场，根本就不需要进行登记信息。 否则，这份档案的名字就并非是“访客登记簿”了。 华生并没有着急回答。 在他之前，有人抢先着开口，想要在上司面前好好表现，争取免除这次的过错。 “因为约翰督察昨晚匆忙赶到，并没有携带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徽章，所以就让我登记了信息。” 这似乎是说得过去的理由。 华生在夜晚睡觉时，会把所有物品从衣服里面拿出来。 那么他夜晚偷偷来到苏格兰场，身上没有携带能够证明身份的物件，似乎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再按照华生的性格，他也确实是会做出在登记簿上面记录自己到访信息的事情。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夏洛特望着华生。 华生唇角带着柔和笑容。 这笑容，似真似假，似实似幻。 夏洛特有些分不清楚这笑容到底是真是假。 以往，华生脸上常常浮现出的笑容，太过完美，以至于她随随便便就可以认出来那是无比虚假的笑容。 但是现在，她却难以做到这种事情了。 不过，唯有一点，夏洛特可以相当确定。 她并不喜欢这样的笑容。 “我们走吧。” 按照规定，在访客登记簿上面写下名字，身为外人的夏洛特才成功进入到了苏格兰场。 他们两个朝着三楼走去，斯坦福的办公室就在那里。 在临走前，华生最后说道：“即便是临近下班时间，您仍旧是兢兢业业呢，我觉得这是相当不错的事情。” 值班警长微微愣住。 下一刻，他就明白了华生的意思，劫后余生的庆幸笼罩住他：“终于不用被上司以这种令人讨厌的理由克扣薪水了。” 值得一提，访客登记簿正被他的双手压着。 夏洛特在上面如是写： 到访对象：苏格兰场侦探督察——约翰·h·华生。 她是以和华生见面的名义，进入苏格兰场的。 …… “为什么？”夏洛特疑惑不解：“华生明明手里面拿着房门钥匙吧？为什么还要让我敲门呢？” “一会你就知道了。” 华生并不打算现在回答，只是让开身位。 “华生怎么表现奇奇怪怪的？” 虽然心中困惑，但是夏洛特还是照做了。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持续不断，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很快…… “砰～” 房门被重重推开，撞在墙上，弹了几下。 “华生！！！”斯坦福咬牙切齿：“我不是已经把钥匙给你了吗？为什么还要敲门打扰我休息？” 但是，他发现他错了。 因为门前空无一人。 华生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怎么回事？” 斯坦福心中困惑不已。 虽然华生会不分时间的来打扰他，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华生会做这种无聊的恶作剧。 注意到斯坦福的目光向自己看来之后，华生伸出食指，指向下方。 根据指引，斯坦福向下看去，随后，眼眸骤缩。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映入眼帘的，是身材娇小的夏洛特。 抱怨的话语脱口而出：“你们这对该死的亲亲夫妇，为什么都是一个德行，非要在这么早的时间来打扰我睡觉休息吗？” 言罢，他从口袋里面摸出钥匙，不耐烦地扔给夏洛特：“以后有事情直接用钥匙开门，写纸条留言，等我醒来看见之后，我会亲自去找你，给你回信的。” 言罢，斯坦福将门重重关上。 门外。 夏洛特眨眨眼，低头望着手心上面的那枚钥匙。 她…… 好像知道华生裤子口袋里面的房门钥匙到底是怎么得到的了。 至于斯坦福口中的那声“亲亲夫妇”，夏洛特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是没有听见似的。 华生这时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耸耸肩：“你现在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了吧？” “唔……”夏洛特轻轻点头：“这我倒是清楚了。只是……” 现在明明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吧？ 这个时间，为什么斯坦福还躺在床上睡觉呢？ 难道这件事情不奇怪吗？ 正常来说，夏洛特清晨五点钟就会起床去准备早餐，毕竟她和华生规定好的就餐时间就是清晨六点。 所以，她其实是有些难以理解为什么斯坦福会表现出那么暴躁的模样出来。 两人闲谈起来，静静地等待着斯坦福打开房门。 要是急事也就算了，但是今天，夏洛特仅仅是想要确认华生昨天到底是去做了什么， 她可不是会随随便便打扰别人休息的人喔。 毕竟，她也不想要别人打扰她的休息时间。 刚刚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是她未曾预料到的意外而已。 与此同时，房间内。 衣着单薄的斯坦福心脏狂跳不止。 “该死的华生！” 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先在心中骂了一句。 虽然斯坦福确实是从华生那里得知了夏洛特可能会找上门来的事情。 但是…… 华生昨天晚上，不，甚至是今日凌晨才做的事情，结果才过了几个小时就被发现了？ 实在是废物至极！！！ 要知道，他现在可是什么准备都没有。 他甚至于是不知道华生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苏格兰场！ 方才宣泄在夏洛特面前的怒火，除却真情流露外，也是因为斯坦福需要些许时间，进行准备工作。 “呼～”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随后，斯坦福缓缓睁开眼睛。 方才的慌乱已经消失不见。 或许他背后的家族远远不如福尔摩斯家族，但依旧是雾都数一数二的新兴家族。 目前身为最有力家族继承人的他，又怎么可能毫无本事呢？ “华生显然是不可能将他留下的信息藏起来，”斯坦福喃喃自语，向床头柜走去：“他必然会放在我能够找到的地方。” 尽管他现在并没有看见，但是情况已经相当清楚了。 斯坦福在床头柜附近的地上找到了那张纸条，上面写有数字。 “两点四十九分” 昨夜并没有大风，即便是开着窗户，也不至于会影响到床头柜这里。 相较于窗户，更加接近床头柜的，肯定会是床吧？ 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但是斯坦福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他只是认为华生并不怎么在意这件事情。 “连你也会有出现如此疏漏的时候吗？” 斯坦福不禁摇摇头。 他认为，华生应该相当自信不会被夏洛特察觉异样，所以才会在这种预防手段上面做得如此粗糙。 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自己的问题！ 斯坦福推开门，望向闲聊的两人，开口询问。 “那么你们两个大清早来找我到底是有什么事情呢？” 真是受不了这对麻烦的亲亲夫妇！ 221：我也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吗？ 夏洛特沉吟片刻，最终将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全部说了出来：“今天凌晨，华生来找你干什么，具体时间又是什么。” “凌晨一点二十七，华生来到我的办公室里面找我，我们畅谈许久，直到凌晨两点四十九分，他这才离开苏格兰场。” 斯坦福如实回答。 这是华生事先告诉他的答案。 说实话，他并不知道华生为什么要执意跟过来，明明这样无比真实的话语，已经足够使得具有辨别谎言能力的夏洛特相信了吧？ “嗯……” 夏洛特眉头紧紧皱起。 毫无疑问，这是货真价实的实话。 只是……心里面的那股异样感愈发强烈了。 于是，她再次发问：“你们具体对话内容是什么？中途华生有离开过你这里吗？” 斯坦福目光望向华生。 实话实说，现在他心里面有些紧张。 难道不是说好了夏洛特拥有辨别谎言的能力，只需要说出这番实话，就可以完全应付过去了吗？ 实际上，华生根本就没有说过后半段话，那只不过是斯坦福脑海中臆想出来的产物而已。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夏洛特绝对不可能会被这种东西轻而易举地欺骗过去。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她轻而易举分辨谎言的能力，说白了只不过是自身推理技巧和部分直觉的结合体而已。 这本身就只不过是衍生出来的能力而已。 华生最为担忧的，是夏洛特那超乎常理的直觉。 这项能力是真的不讲道理。 倘若不是因为他和夏洛特之间关系并没有那么紧张，那么夏洛特绝对是不会怀疑她的直觉，而是会顺着直觉坚持不懈地调查下去。 “具体对话内容嘛～”华生笑吟吟地说道：“我们不能告诉你呢，这件事情涉及到了相当重要的案件细节。” “即便是我？”夏洛特难以置信，忍不住反问道。 “我自然是相信你，”华生眼帘低垂，微微叹息：“但是我同时需要对其他人负责。” “好吧。” 夏洛特无奈地点点头，看上去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至于另外一个问题，我肯定是离开过这里的。”华生竟然是毫不犹豫地坦白真相。 斯坦福眼眸骤缩，难以置信。 难道说华生打算将他那不拘一格的正义坦明了吗？ 看起来他确实是没有准备充分，以至于被逼无奈，只能这么做了。 “毕竟我好歹也是正常人类，这么长时间，我总不可能一直待在房间里面吧？” 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 她又问出许多问题。 华生全部都巧妙地回避过去。 斯坦福眼睛微微眯起，这么久时间观察下来，他隐隐约约感觉到点不对劲的地方。 为什么夏洛特总是问那些稍微触及核心，却又并不直击要害的问题呢？ 就好像……她在刻意避免着这种事情的发生。 华生显然对此也是非常清楚，给予的回答虽然算不上多么敷衍，但是也绝对称不上无懈可击。 斯坦福沉吟。 斯坦福恍然大悟。 怪不得华生这般的人物对于那张写有离去时间的纸条如此的不在意。 原来这些全部都是这对可恶的亲亲夫妇间的情趣y！ 斯坦福只觉得自己明白了全部。 但是很快，他的脸色变得阴沉下来。 就因为这对亲亲夫妇之间的情趣y，他竟然是被打扰了这么多次睡眠！ 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 “砰～” 斯坦福重重将门关上，重新躺回床上睡觉。 除了歌舞女郎餐厅外，睡觉大概就是他为数不多喜欢的事情了。 这巨大的声响瞬间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原本正因为利用感情，心中逐渐产生愧疚的华生，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在这种事情上面，感情用事万万不可。 即便他做出这种事情，本身就是因为感情用事。 “唔……” 夏洛特望着华生，最终放弃了继续探究的意味。 如果华生发自内心想要隐瞒这件事情，那么无论她怎么询问都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她只能是亲自展开调查。 “我们走吧。” 望着夏洛特伸来的右手，华生忽然意识到事情多么严重。 随着他们相处时间越来越久，彼此之间感情愈发浓厚，他们想要轻易分开就没有之前那么简单了。 更何况，经过圣尤菲米亚案件后，夏洛特即便是心中打消了对他的怀疑，但是如果他再随意提出分开调查，那么相当容易就会出现问题。 华生必须找个合适的理由！ 夜晚偷偷离开，经过此次尝试，已经确认是完全不可行的计划了。 “与夏洛特分开的正当理由。” 华生沉吟，心中却是渐渐有了想法。 他是位侦探，那么对于他来说，与夏洛特分开的最为正当的理由到底会是什么呢？ 这是一个相当简单的理由。 他们离开了苏格兰场。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调查？” 马车上，华生开口询问。 夏洛特目光微移：“我目前的调查方向就是亚斯·罗德里格斯到底是如何在结业考试上面进行作弊。” “这是需要耗费一定时间的调查，目前，我已经取得了一定成效，那么你呢？” 夏洛特清楚地知道，和自己分开时，华生绝对不可能什么也没有做。 “唉～”华生微微叹息，苦笑着：“其实我调查出来的仅仅是一个人而已。” “一个人？” “对，一个名为伊恩·斯图尔特的人。他是亚斯·罗德里格斯的同窗，但是我从他那里得知的情报，在夏洛特你搜集到的情报上面，全部都存在着呢。” 夏洛特大致清楚了。 说白了，华生和她的调查方向其实是完全相同的。 只不过是他们调查方式有所不同而已。 她是借助家族力量，华生是纯靠个人努力。 不过…… 华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夏洛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其实也是借助他人资源罢了，” 华生并不认为他的行为和夏洛特有什么不同。 实际上，如果他是夏洛特，那么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借助家族力量。 侦探推理确实是他个人热爱，但是他也不至于将时间全部浪费在没有意义的地方上面。 倘若没有资源背景，那么他只能潜入火车售票处，偷盗钥匙，打开抽屉。 这与推理又有什么关系呢？ 尽管脑海中思绪万千，但是华生还是将自己如何找到那个人的全部过程说了出来。 222：夏洛特：认清自我 “伊恩·斯图尔特……” 夏洛特轻声重复这个稍显熟悉的名字。 在调查亚斯·罗德里格斯的那份资料档案上面，确实是记录着这个名字——以调查对象学院时期同窗的身份。 但是现在，另外一件事情令她更加在意。 “果然不一样呢。”夏洛特喃喃自语：“但是华生竟然是将我们两个采取的手段归为一谈。” 华生借助他人资源，只是省略了毫无意义的体力劳动而已。 但是她借助家族资源，却是完成了无论依靠体力劳动，亦或者是逻辑推理，都根本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情。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脑海中的想法，华生回眸看了过来：“这是无法复刻的事情，我不过是碰巧掌握了些许线索而已。” 他并没有撒谎。 也没有使用取巧手段蒙骗夏洛特。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他们和伊恩·斯图尔特会出现在同一辆火车上面，完全是彻头彻尾的巧合。 倘若没有这个巧合，那么他又该从什么地方着手调查呢？ 华生实在是认为，夏洛特有些太过于高看自己的。 而恰恰相反，夏洛特实在是认为，华生未免是太过于谦虚，以至于是抵达至轻视自己能力的地步。 “即便我们没有和那位先生同乘一辆火车，那么华生也绝对会找到那位先生！” 她信誓旦旦，发自内心地相信着华生的能力。 “伊恩·斯图尔特，根据华生你提供的情报，这位先生是知晓亚斯·罗德里格斯的部分事迹，并且将其视为商人，而非是画家，因此感觉到无比厌恶，是这样对吧？” 华生点头，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那么……《最后的晚餐》这幅画作的遗失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吧？” 即便是没有华生他们买下这幅画，使其最终焚毁于黑荒庄园， 这幅画也必然是会因为种种事情遗失，以至于最终无法出现在亚斯·罗德里格斯举办的那间画展上面。 夏洛特语气确切，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伊恩厌恶身为商人的亚斯，但是由于对方在绘画圈子里面的地位，所以不能直接拒绝借助画作，进行展览。 于是，他只能是采用这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 华生对此表示赞同，但是心中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让他产生这股感觉的缘由，就是来自于身侧的夏洛特。 她接下来可能又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语出来。 “既然这幅画作的遗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那么华生在参观画展时，定然会发现这幅画作的遗失。” “再经过简单调查，推测出这幅画作的持有者相当厌恶亚斯·罗德里格斯，说不定会知晓些许内情。” 华生眉头微挑。 关于夏洛特说出来的这些话，他根本就无法进行反驳。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他确实是曾经在脑海中构思过，倘若没有那么巧和这位画家同时乘坐东方列车号，那么他到底该怎么样才能找到对方。 “说到底，我们本身去画展就是完全的突发事件吧？”华生来了兴趣，想要看看夏洛特接下来还能说出来什么，于是竟然是问出来如此荒唐的问题。 “唔……” 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 随即，她以颇为怪异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华生：“可是假如那样，华生根本就看不到《致我亲爱的女儿——爱丽丝》这幅画作，更别提是推测出亚斯·罗德里格斯囚禁了爱丽丝父亲的事实，从此展开调查吧？” 既然连调查都没有开始，那么又何至于之后那些问题呢？ 华生哑然失笑，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夏洛特再次改口：“不……我倒是觉得我们会去画展本身就是必然事件。” 哪怕是没有那位男性顾客送来的画展门票，那么他们两人的身影同样会出现在会场当中。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夏洛特许久之前就开始调查有关爱丽丝失踪父亲的有关信息。 既然展览于雾都的画展中，出现了这样名字特殊的画作，那么她定然是会很快就收到消息，甚至于是知道这幅画作的主人是位没有妻女的单身男性画家。 “或许正如同你所说吧。”华生耸耸肩，算是承认下来了夏洛特的说法。 因为他认为，这确实是无比正确的说法。 但也正因如此…… 他接下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语：“夏洛特分析地这么清楚，那么想来肯定是会和我采用相同的调查方式，你在能力上面是绝对没有任何问题的。” “只不过是因为东方列车号上面发生的事情你全然就没有在意而已。” 那时候的华生，表面上还是受伤模样，因此夏洛特全心全意都在他的身上，鲜少会关注外界发生的事情。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她定然能够和华生掌握几近相同的信息，从而走上完全相同的调查道路。 但是，这种局面，绝对是华生所不愿意见到的。 因为他们两人携手并进地走在完全相同的道路上面，这就意味着他们两人谁也不会落后，谁也不会永远，仅仅是会永远保持着绝对平衡的调查进度。 那么，华生想要隐瞒夏洛特私下调查，就会变得相当困难。 更别提是在调查案件的进度上面抢先几步，率先了解到事实真相，做出符合内心正义的选择了。 当然，夏洛特并不知晓华生想的这些事情，她仅仅是依旧耿直地回答着华生提出来的新的问题而已。 在她眼中，自己和华生之间确实是存在着差距。 即便这差距并非是永远也难以逾越，但是这也不意味着她现在就可以轻易听信了这个喜欢谦虚的华生说得这些话。 夏洛特必须时刻对自己保持有清楚认知。 只有了解到自己现如今的正确位置，那么才能针对性进行努力学习，提升自己，让自己更加接近华生所在的那个高度。 她现在能做出这些分析，无非是因为她已经知道了全部的事情而已。 否则，她为什么没能在看到那幅遗失画作时，就展开调查的想法呢？ 223：想的太多，太杂 华生无言以对。 他知道自己是无法说服夏洛特了。 因为她相当坚定自己的想法。 不仅如此，她无比坚定的想法还是完全正确的。 这样一来，即便是华生，也拿她没有任何办法了。 “实在是不习惯这样子的感觉，”华生不禁摇摇头，感觉到有些许陌生。 在很久很久之前，这样子的事情其实是常常发生。 但是渐渐的，他周边那些人也清楚了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开始对于这种事情感觉到习以为常，甚至是理所应当。 而倘若华生调查进行得并不是多么顺利，那么这些人又会笑着开口，说些“大侦探怎么陷入困境了”之类的言语。 即便是知道这些人没有任何恶意，但是和夏洛特此时的举动相比较，实在是高下立判。 “奇怪，”华生猛地回神，在心里面小声嘀咕起来：“我怎么会突然想到这种事情？” 要知道，他对于这种事情根本就不曾在意。 “是因为涉及到了夏洛特吗？” 没有任何特殊的理由，仅仅是找了个相当随意的借口，想要夸夸夏洛特而已。 时间逐渐流逝，马车缓缓停下。 他们现在是身处于雾都西区。 在他们面前，是栋极具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砖石建筑。 “伊恩·斯图尔特就住在这里。” 门童态度恭敬地打开房门，华生带着夏洛特径直地走了进去。 “没有来过的地方呢。” 夏洛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华生脚步微顿。 原本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想了想，又沉默地在前面带路。 仔细想想，夏洛特没有来过这种地方，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虽然以她的资产来说，想要入住这种高档旅馆可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但是…… 福尔摩斯家族在任何地方都购置有房产，或许这些房产他们永远也不会去住，但是这些房子是确实存在着的。 即便夏洛特真的需要外出办公，那么她也绝对会是住在自己家买的房子里面，而不会去住这些高档旅馆。 毕竟，他们家在世界各地买下来的房子，都会固定时间请人打扫，根本就看不到灰尘存在，无非是太过宽阔，除了床铺外什么都不存在就是了。 “嗯？”夏洛特微微偏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分明察觉到华生刚才地目光有瞬间是落在了自己身上，似乎是想要说些话的样子。 但是随即，华生就收回了目光，原本预测中会说出来的话也没有说出来。 但是，有一点夏洛特相当确信。 华生脑海中现在想着的是有关她的事情呢。 不久，华生在三楼305房外停下脚步。 根据方才从酒店前台得到的消息，伊恩·斯图尔特仍旧是待在这间屋子里面。 “咚咚～”华生轻叩门扉：“这里是韦斯特督察，先生，我们在不久前见过面，请您把房门打开。” “咔哒～” 房门被打开一条缝。 伊恩站在屋内，视线向外张望着，直到看到华生那张极具特色的面容后，这才放下心来，将门完全打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发现华生身侧竟然是还有位身材娇小的少女。 虽然这位少女模样可爱，但是跟在身侧高大的华生身侧，实在是难以让人在第一时间将注意力落在她的身上。 “这位是……”伊恩迟疑着开口，他不知道这是否是自己可以询问的问题。 “夏洛特·福尔摩斯，”夏洛特微微躬身：“是位侦探，此次来主要是想要了解亚斯·罗德里格斯。” 现在的她，已经不仅仅代表着自己，同时代表着华生。 她虽然不在乎礼仪，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位非常失礼，令人厌恶的糟糕家伙。 “请进。” 听到侦探二字后，伊恩下意识将夏洛特当成华生特意请来帮助调查的外援。 侦探协助苏格兰场办案，这实在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甚至于苏格兰场本身就设有侦探部的存在，华生正是归属侦探部，职衔是侦探督察。 他们本身极具能力，更别提他们或许会认识在某些方面特别出众的侦探。 因此，聘请他们绝对是稳赚不亏的事情。 “福尔摩斯小姐，”伊恩斟酌着用词，终于是缓缓开口：“您愿意对亚斯·罗德里格斯进行调查，我自然再开心不过。” “只是……您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呢？我对亚斯这个男人的了解，已经全部告诉这位韦斯特督察了。” 伊恩留了个心眼。 他们现在是在酒店里面，谈话有可能会被其他人听见，所以能用假名而是用假名为妙。 这样一来，即便是亚斯真的察觉到有人在调查他，那么他也是难以找出来到底是什么人在调查他。 夏洛特直言不讳：“请问您觉得亚斯·罗德里格斯是如何在结业考试上面作弊的？” 伊恩脸色微变。 这未免问的也太过直接了。 华生来了兴趣，他同样是颇为好奇伊恩到底是会给出怎么样的回答。 身为亚斯同窗，他应当是除了当事人之外，最为了解情况的。 但…… 沉吟许久，伊恩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他摇摇头，语气无奈：“实际上，我和亚斯之间的位置相差很远，我也并没有怎么观察他。”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当时的亚斯是公认的不学无术，没有人会看好他，自然是也没有人会去浪费自己宝贵的作画时间去关注他。 “但是……”就在此时，伊恩又开口道：“我可以非常确定，结业考试中，负责监考的老师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老师完全无视了亚斯的存在。 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有成功作弊的机会。 “协助吗？” 夏洛特喃喃自语，心中有了想法。 原本心中猜测的诸多作弊手段，现在很快就剩下了为数不多的几条。 接下来，只需要坚持不懈地进行验证，最终寻找出来亚斯当时在结业考试上面真正采用的作弊手段就可以了。 华生目光微动。 其实替考并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作弊手段。 只是…… 夏洛特想的太多，太杂，无法准确判断。 224：华生离开雾都 “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根据华生所说，伊恩所能提供的情报，和她借助家族资源调查得来的情报，是完全相同的。 所以她也没有任何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夏洛特现在已经有着相当明确的调查方向，接下来无非是时间问题罢了。 临走前，华生脚步微微顿住。 在昨天晚上发生那种事情的情况下，他现在如果没有正当理由，那么想要和夏洛特分开行动简直是痴人说梦。 所以，他必须借着现在这个时间传达自己的想法。 “伊恩先生，您还记得《最后的晚餐》的事情吗？” 伊恩点点头。 他自然记得。 虽然这只是华生用来使他放松警惕的话题，但是他实际上对于这个也非常看重。 倘若亚斯·罗德里格斯这个男人是玷污绘画的纯洁，那么《最后的晚餐》画作被毁就是对绘画本身的挑衅。 当然，那是在没有正当理由前提下。 伊恩并不迂腐。 尽管他无比心疼，却也清楚人命关天，画作肯定是没有几条鲜活的生命重要。 当然，这和画作被毁，现在开口辱骂华生他们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不如引导他们保护其他画作也有关系就是了。 “三天后，请您到雾都东区的那间咖啡店和我会面吧，我想要和您详细谈谈画作的赔偿事项。” 伊恩脸色诧异。 这是怎么回事？ 之前他们不是已经商议过赔偿话题了吗？ 怎么今天又突然提到这件事情呢？ 况且……三日后的什么时间才会见面？ 为什么华生甚至是没有给出详细的时间。 短短一句话，伊恩脑海中就产生了诸多困惑。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毕竟华生是故意为之。 伊恩想要追上去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华生根本就没有给过他任何机会，直接就带着夏洛特离开了这间屋子，并且顺手就将房门给关上了。 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华生，我不是说过了吗？画作赔偿事宜，让我来解决就好了。” “这可全部是我的问题。”华生微微叹息：“自然是要由我一人承担。” 虽然他根本就没有赔偿的打算，但是不可否认，画作焚毁确实是他的责任，因为他对那幅画作根本就没有过半分重视！ “真的没有问题吗？”夏洛特还是有些不放心：“那幅画作……毕竟是属于真迹，你确定你攒下来的那些钱足够赔偿吗？” “当然。”华生语气肯定。 这点毋庸置疑。 因为他早就已经赔偿过了，方才说的那番话，不过是为了其他的目的罢了。 “好吧。”夏洛特点点头，终于是放弃了继续掺和这件事情的打算。 离开高档旅馆后，他们两人乘坐马车，回到贝克街221号。 旅馆三楼，305号房。 伊恩站在窗外，目送着那只马车离去。 他脑海中，华生刚才那番话依旧是盘旋着，久久不散。 他不是蠢货。 华生同样如此。 华生方才和他谈话时，两人都不约而同的使用了韦斯特督察这个称呼。 他们并没有展露出任何破绽。 当他们决定用这种称呼进行交流的时候，就清楚地知道，亚斯并没有调查到对方那里。 正因如此，华生临走前那番意有所指的话语就值得令人心深思了。 “三天后？”伊恩不解：“那么具体时间呢？” 只有地点，没有时间，他总不能是在那里整整等待一天的时间吧， 更何况，假如华生真的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借助赔偿画作的借口进行商谈，那么又怎么可能会等到三天后呢？ 思索许久，伊恩心中终于是有了想法。 由于时间紧迫，所以实际上的三天后是今天。 而没有具体时间，原因其实也相当简单，那就是三天后指的便是三个小时后。 “会是这样吗？” 伊恩有些怀疑自我。 这并不是多么难以联想的问题。 但是然后是不知晓赔偿内情的外人，那么肯定是不会有所怀疑。 现场就只有他们三人。 而他和华生都是知道赔偿内情的当事人。 那么…… 华生想要隐瞒的那个人，已经是显而易见了。 “韦斯特督察到底是为什么要对福尔摩斯小姐隐瞒呢？” 伊恩摇摇头。 这么麻烦的事情，不应该让他这个画家来想。 等到约定好的时间，得知了华生的目的，说不定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了，完全没有必要在这里自己为难自己。 伊恩非常迅速的选择了躺平。 这同样是聪明人的生存方式。 与此同时，贝克街221号。 华生和夏洛特相对而坐，氛围凝重。 要说为什么会是现在这种状况，原因其实也相当简单。 方才，华生如是开口：“我准备离开雾都。” “……”经过短暂沉默，夏洛特开口质问：“为什么？” “现在亚斯案件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剩下来的无非是花费时间进行验证，再解决爱丽丝被囚禁的父亲而已，我相信对你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华生语气中充满对夏洛特的信任。 “嗯。”夏洛特微微点头：“确实如此。但是……现在有什么要紧事需要你非得现在离开雾都不可？” “非常重要的案件。”华生眼帘低垂。 现在，他要寻找个能够和夏洛特分开的正当理由了。 不仅如此，这个理由还会显得非常自然。 “我昨夜不是和斯坦福商谈非常重要的案件细节吗？我接下来就要离开雾都，处理这起案件。” 现在这种情况，夏洛特想要跟着也做不到。 她必须把亚斯这起案件解决。 哪怕仅仅剩下些许尾巴，她也需要亲力亲为。 “非常重要？” 夏洛特问。 “非常重要。”华生直视着她的眼眸，没有任何胆怯：“人命关天！” 沉默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 最终，夏洛特紧紧抓住华生衣袖，低着头：“我去送你。无论如何……首先要保证好自己的安全，这可是你告诉我的。” “当然。” 计划成功了。 理应来说，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可是…… 望着低着头的夏洛特，他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225：夏洛特的掌控欲 夏洛特当真没有想到，华生这次所说，竟然是没有半分谎言。 接下来便要乘坐火车离开，那便是要接下来离开，不会在雾都过多停留哪怕一分一秒！ “为什么……”夏洛特轻咬下唇，心中不由得生出些委屈的情绪。 为什么要如此急切呢？ 即便是重要命案，但偏偏现在就要离开吗？ 不能有任何停留吗？ 况且，离开雾都，离开她的身边，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没有提前知会她一声呢？ 难道自己在他眼中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存在吗？ 随着思绪愈发飘散，夏洛特心中的委屈也就积攒的越来越多。 但是表面上，她并没有刻意地表现出来，只是强行撑起温柔的笑容出来：“这样呀，那时间真的是相当紧张呢。” 此时此刻，正在收拾行李的华生动作微微顿住。 他回眸望向夏洛特，直白开口：“怎么了？” “什么也没有喔。”夏洛特摇摇头，语气中充满体贴：“只是……华生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毕竟你在三天后和那位画家在咖啡店里面有约吧？” 华生欲言又止。 即便是他，也能察觉出来夏洛特现在的状态相较于往日实在是太过奇怪了些。 可是问题到底是出在什么地方，他一时半会还没有想明白。 “我与那位画家的约定……”沉吟片刻，华生最终还是决定了先行回答夏洛特心中的困惑： “我并不确定我能不能及时赶回来，但即便我不能及时赶回来，也会有人将赔偿交给那位先生的。” “咦？”夏洛特有些惊讶。 难道说除了斯坦福和咖啡店老板外，华生在偌大雾都中，还能有称得上朋友的存在吗？ 但显然，华生现在提到的那个人，夏洛特显然是并不认识的。 否则，他也不至于用这样模糊的代词去称呼他，而是会选择直接将那人的身份挑明。 瞬间，夏洛特心中愈发感觉到难受。 华生未曾告知她行程打算，致使她被迫迎来了分别。 现如今，他竟然是又多出位她完全都不曾知晓的友人，实在是令人烦躁不堪。 明明，他和什么人成为朋友，都是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 “呼～” 夏洛特长长舒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但是无论如何，心中的烦闷都无法消散。 这些烦闷，都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而起，自然也是只有他亲自来才能够成功解决！ 此时，华生已经将必要的东西全部装在了行李里面。 现在的他，通过道具进行精细的乔装打扮后，足以瞒过包括夏洛特在内的任何人的眼睛。 正因如此，他才有时间去关注夏洛特，去思考她心中到底是又产生了怎么样的想法。 显而易见，夏洛特情绪变化，是从华生说出他即将要离开雾都开始的。 因此，他首先这样子开口了：“我并不会离开太久，等到我解决了那边的案子，就会立刻赶回来的。嗯……不出意外应该是和你解决这起案子差不多的时间。” “是这样啊，那我会静静等待着的。” 夏洛特声音平淡，不见丝毫感情起伏。 不……准确来说，她的声音中只有那见了鬼的柔和！ 华生眉头轻挑，愈发清楚地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那么，他现在到底该怎么样才能解决这种问题呢？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极具挑战性的问题，甚至于比那些困难重重的案件还要令华生感觉到头疼。 至少案件是有迹可循的，他可以经过努力，步步逼近最终的真相。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哪怕他再怎么绞尽脑汁去想，想不明白就是想不明白，根本就无计可施！ 华生缓缓俯下身子，和夏洛特那双漂亮的眼眸四目相对。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或许确实如此。 以往，华生仅仅是将他人视线当做判断危险性和大概想法的工具，现在，他却是有了更加深刻的感悟。 委屈，不安，以及……极其隐晦的恐惧？ 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夏洛特到底会是因为什么产生了这些情绪。 不过，关于自己现在要做些什么，华生却是大概有些思绪了。 “夏洛特，” 他缓缓开口，同时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那只温润如玉的小巧手掌。 夏洛特有些抗拒，她尝试着想要将自己的手给抽出来，但是并没有成功。 这是很奇怪的事情，明明华生根本就没有用任何力气。 与此同时，夏洛特声音柔和的开口了，只是这柔和中潜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华生，请问你现在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呢？” 明明说话方式并没有任何改变，但是却透露出淡淡的疏离感。 华生除了最开始轻声呼唤夏洛特的名字外，再也没有做出其他的事情了。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张精致的面容，望着那双漂亮的眼眸，望着她眼中的委屈。 终于，华生轻声一笑。 “哈～夏洛特，我是相当笨拙的人，这点你应当比我更加清楚。” 他并不是不能猜透别人心思，但是他只能在案件里面根据线索，将自己代入到凶手角色中，进而推演出他们的心中想法。 但是日常生活中，哪怕是面对再亲密的人，华生也做不到这种事情。 或许是线索不足，或许是他能力不足，又或许……是他不愿意那么去做。 总而言之，华生不想要用冷冰冰的推理面对自己亲近的人。 他要做的，其实相当简单。 在夏洛特困惑的目光中，华生握着她纤细手腕的那只大手，忽然向前用力。 夏洛特并没有进行任何抵抗。 虽然她心中存在着诸多委屈，但是同时，她作为夏洛特·福尔摩斯，发自内心地信任着华生。 正因如此，她娇小柔软的身躯，在这股力气的牵引下，被带着向前走去。 “咦？”夏洛特仿佛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咦咦咦？？？” 不可思议。 可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华生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动作轻柔，宛若对待稀世珍宝。 226：华生的拥抱 华生的两条胳膊轻轻贴在夏洛特背后，根本就没有用任何力气，也没有收紧，像是在对待件易碎珍宝。 下巴则是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同样是没有用力，仅仅是轻轻地靠在那里。 这种距离，明明每天入睡时，他们两人都保持着。 但是现在，时间从夜晚变成白日，感触就变得大不相同了。 世界仿佛变得宁静下来，夏洛特原本敏锐无比的五感，现在仅仅能感受到华生的存在。 那温暖厚实的胸膛，令人不禁想要紧紧依靠在上面。 就在此时，夏洛特感知到华生的胸膛产生了微微震动。 拥抱过后，他开口说话了，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微微的暖意，以及发自内心的真诚。 任何的推理技巧，他仿佛都忘记了。 此时此刻，华生只想要将自己心中最为本质的想法传达出来。 “对不起……” 他并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道歉。 或许是因为华生也不清楚，他到底是做了什么。 但无论如何，唯有一点可以确定。 夏洛特是因为他感觉到委屈，不安，甚至于恐惧。 夏洛特娇小身躯微微颤动，手指缓缓抓住了他的衣襟，将自己的脸深深埋在了他的怀中，不想要让他看到自己此时的表情。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了吗？” 她声音沉闷，平淡的声音终于是发生了变化。 “我并不会奢求你的原谅。”华生眼帘低垂：“因为我依旧是要离开雾都，前往别的地方解决案件。” “都到了这种时候……哪怕是骗我，也不能说出来让我开心的话吗？” 夏洛特声音微微颤抖着，情绪起伏不定，再也无法维持方才的平静。 心中的委屈，华生的怀抱…… 她到底是要责备华生呢？还是原谅华生呢？ 责备华生？可是她总归是不怎么舍得的。 就此原谅？可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嗯。”华生微微点头，直白地给予回应：“我会暂时离开雾都，留你孤身一人，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或许，他此时说谎，夏洛特确实是会感觉到心情愉悦，就此原谅他。 可是他终究是要离开雾都的呀。 到了那时，望着远去的火车，即便早就知道那是句谎言的夏洛特，心中又会产生怎么样的情绪呢？ 华生已经在自己不知缘由的情况下伤害过夏洛特了。 所以，他不想要为了博得夏洛特的原谅，而再次让夏洛特伤心难过。 “笨蛋……”夏洛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靠在华生的怀中。 正如华生所说，人命关天，那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所以他必须离开雾都。 所以他不会选择推掉这起案件，选择留下来陪自己。 但也正因如此，这才是她认识的华生呀？ 倘若华生选择留下来，那么夏洛特反倒是要怀疑他到底是什么人了。 只是…… 仅仅是抽出来些许时间，让这次来之不易的怀抱持续的更久些，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吧？ 华生主动，可是相当难得的事情。 更何况，这是夏洛特许久也未曾鼓起勇气做出来的事情。 入睡时，像是八爪鱼似的双手双脚紧紧抱着华生，和现在这样的拥抱，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这点夏洛特相当清楚，所以这么久时间以来，她都没能成功做到。 可是现在，华生做到了。 明明是那个华生，结果却是能做到这种事情。 不……仔细想想，华生每次主动，做出来的都是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虽然……仅仅是他们两个人的天地就是了。 无论是上次的“平生见过最可爱的女孩子”亦或者是此次的拥抱，华生其实比想象中还要厉害许多呢。 只是，太过迟钝！ 夏洛特微微鼓起脸颊。 唯有这点，是华生最大的缺点！ 短暂的温存并没有持续太久。 华生想要松开双手。 虽然这么说有些破坏氛围，但是实话实说，半蹲着身子，时间长了，双腿还是会有些许难受的。 “华生现在就要离开了吗？”夏洛特声音中充满遗憾。 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心中哪怕是再怎么不舍，也不能继续任性下去了。 “嗯？”华生眨眨眼，给予否定回答：“并不是，只是我现在有些事情想说。” 如果直接将双腿酸麻的事情说出来，那未免也太奇怪了。 所以，华生找了个借口。 更何况，他确实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说。 “那……” 夏洛特当即打消了自己原本的打算。 如果是重要的事情，那就算了。 可是仅仅是有事情要说，难道还不允许她稍稍任性下吗？ 毕竟，她今天可是因为华生而伤心难过了喔？ 这样的任性程度，绝对没有问题！ “难道不可以抱着我说吗？” 夏洛特声音沉闷，隐隐间还带着些许委屈的哭腔。 这样委屈巴巴的声音，华生又怎么舍得拒绝？ 只是…… 他的双腿终究还是承担了全部。 收回思绪，他开口讲起正事：“我相当迟钝，但我知道，是因为我，你才会伤心难过。所以……” 华生语气真挚：“夏洛特，能否请你告诉我，我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情，才会让你委屈难过呢？” “我知道，回忆这样的事情，对你来说肯定是不怎么美好的事情。但是为了避免下次这样的事情发生，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告诉我。” “没关系哦。” 夏洛特声音轻柔。 “真的没关系吗？” 华生隐隐有些担心。 夏洛特之前就是故作轻柔，将自己心中的情绪给藏起来了。 现在会不会又是同样的情况？ “当然啦～”夏洛特给予肯定回答。 虽然华生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并且笨拙且积极地想要解决问题，甚至是给予拥抱，难道不是已经足够了吗？ 夏洛特并非是得寸进尺的女孩子。 那样子，肯定会让华生讨厌的吧？ 她可以任性，但需要把控在合适范围内，绝不能过度任性，否则只会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 闻言，华生松了口气。 看起来，这件事情算是就此解决了。 不过，接下来夏洛特说的话，也是他需要铭记于心的内容。 227：你是我的唯一 根据华生的要求，夏洛特将自己心中烦闷的原因说了出来。 这是他的期望。 同时，她也希望华生下次不要再做类似的事情了。 否则，那个时候的她，可不是区区一个拥抱就可以哄好的。 至少也要两个！ 夏洛特接受过良好的淑女教育，同时拥有领先于时代的觉悟，所以绝无可能是蛮横无理的女孩子。 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华生迟钝的她，不会奢求华生准确无误地了解到自己心中的想法。 华生主动想要了解，这就已经足够了。 “因为华生并没有提前告诉我要离开雾都喔。” 夏洛特语气幽怨地开口了。 虽然她已经原谅了华生，但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华生竟然是没有丝毫透露给她的意思！ 要知道，就连斯坦福都在昨天晚上的长谈中知晓了这件事情。 但是和华生朝夕相处的自己，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这样子，我会感觉到我对于华生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人，所以告不告诉我，都没有任何影响。” “原来如此……” 华生恍然大悟。 但是这本身就是无法预测的问题。 倘若说夏洛特根本就不会发现他晚上离开，那么他根本就不会采取这么麻烦的手段。 既然现在想要隐瞒着夏洛特偷偷离开已经不可能，那么他就必须是找个能够离开夏洛特身边的正当理由了。 至于像圣尤菲米亚庇护所时那样？ 华生根本就不予考虑。 那次事发突然，以至于留下来种种破绽。 仔细想想，就会知道了。 他和夏洛特两人形影不离，共同调查案件。 但是等到调查即将结束时，华生身影突然消失不见，即便是以夏洛特那般夸张的直觉，都无法找到。 而恰恰就是在这个时候，案件出现新的反转。 夏洛特发现了类似幕后黑手的存在。 经过一番对峙，她又发现，这幕后黑手明明是位老者，但是足智多妖，并且擅长格斗术。 最为关键的是，这位老者，也就是幕后黑手出现在华生消失后。 这样诡异的现象，即便是再怎么愚笨之人，心中都会不可避免地产生疑虑吧？ 更何况是夏洛特呢？ 即便是没有那超乎常理的直觉，单单是她本身具有的能力，就足以根据以上这些情况得出来令她难以置信的答案。 “不……”华生忽然意识到自己想法的错误：“我根本就未曾打算这么做，现在……只不过是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这次案件，不一定会出现意外。 而且，他现在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去思考。 关于夏洛特提出来的问题，他到底要怎么进行回答呢？ 众所周知，谎言是无法蒙骗夏洛特的。 沉吟许久，望着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神，华生最终选择了实话实说：“因为我也不确定我是否会离开雾都。” “实际上，离开雾都这件事情，昨天晚上我还在犹豫。我是刚刚才确定下来的。” “咦？”夏洛特微微愣住：“刚刚在确定下来？” “嗯。因为我相信剩下来这些部分，对于你来说根本没有任何难度，所以我才能放心地离开。” 假如说夏洛特调查进度缓慢，那么华生自然是毫无畏惧，可以长时间进行调查，安排后续计划。 但是事实却是她现在的调查已经接近尾声，和华生的调查进度相差无几。 “原来如此。”夏洛特心中最后的烦闷消失不见。 她并没有提及华生口中的那个朋友的事情。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这本身就不是她可以进行干涉的事情。 华生想要和什么人交朋友，都是他出于自身意愿做出来的事情。 方才，心中烦闷时产生那样的想法也就算了。 可如果现在冷静下来，仍旧是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实在是有些惹人厌烦。 只是…… 夏洛特终归是有些好奇。 她旁敲侧击道：“华生，在雾都……不，准确来说，你有多少朋友啊？” “朋友？” 华生眉头微皱。 这确实是值得深思的问题。 以前他都没有考虑过，那么现在仔细想想，他到底有多少朋友呢？ 首先，穿越前他认识的人并不在少数，其中也能有称之为朋友的存在。 但是现在，那些人还没有出生，肯定是不能作数。 也就是说，想要计算朋友，肯定是只能从穿越后算起了。 华生认识的人并不少，但现在还有所联系的人却是屈指可数。 斯坦福，夏洛特，尤莉娅，咖啡店老板，迈克罗夫塔。 “嗯？” 华生难以置信。 华生想了又想。 华生震惊不已。 他现在还有所联系的竟然就只有这么五个人！ 其中，斯坦福属于狐朋狗友。 夏洛特属于关系亲密的友人。 尤莉娅属于朋友的朋友，他们联系的媒介是夏洛特。 咖啡店老板更不必多提，华生至今为止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迈克罗夫塔…… 华生一时间有些迟疑。 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到底该如何形容呢？ 敌人？ 可是他们也会共同对夏洛特隐瞒真相。 朋友？ 但是他们互相看不顺眼。 “算了。” 华生最终放弃了思考。 尽管他和迈克罗夫塔之间的关系颇为特殊，但是无论如何，他们两人也称不上友人的关系。 因此，华生现在可以给予夏洛特肯定的回答了。 “你是我仅有的，同时也是最为重要的朋友。” 声音平淡，但是却发自内心。 “唉？” 夏洛特当即愣在原地。 能够是华生最为重要的朋友，她确实是很开心啦。 但是…… 华生只有她一个朋友吗？ 要知道，就算是她，可是也有尤莉娅和华生足足两个关系亲密的友人的呀！ 顿时，夏洛特望向华生的眼眸中，充满了怜悯。 虽然相较于华生，她只是多出一个朋友，但是毋庸置疑，这已经是相当重大的变化。 从“1”到“2”，可是成倍增长喔？ 念及至此，夏洛特忽然感觉到有些自责。 明明华生总是和她待在一起，结果她还要因为心中的猜忌问出来这种问题…… 想来，华生在画家先生面前说的话，只是为了掩饰自己朋友很少的缘故吧？ 228：无人接手的命案 华生眉头微微皱起。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夏洛特那充满怜悯的目光实在是让他感觉到些许不适。 况且…… 他们现在着实是离得有些近了。 尤其还是以面对面的形式，实在是不知道该让人如何是好。 等到心中澎湃情绪平复下来，那么面对现状便会不由自主地感觉到羞涩，尴尬了。 至少华生是这么认为的。 他微微抬起头，想要避开夏洛特那张精致的面容，沉声开口：“夏洛特，现在时间不早了，在临走前我还有些事情要做，所以……我现在不得不离开了。” “我知道了……” 虽然心中万般不舍，但是夏洛特也知道华生既然亲自开口，那么她就不能再这么任性下去了。 “我们走吧。” 华生站起身，用两只手轻轻拍打着自己的双腿。 尽管他嘴上这么说，但是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迈开步子。 夏洛特显然是发现了这点，充满困惑地回眸看来：“怎么了？” “嗯……”沉吟片刻，华生最终选择如实相告：“腿麻了。” 蹲在那里时间太长，神经和血管受到压迫，就导致了现在这种状况。 即便华生再怎么锻炼，他终究是属于人类的范畴，是存在着身体极限的，这种人体生理机制根本就无法避免。 “原来如此。”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倒是能相当迅速的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她曾经也有过类似的体验。 担心华生会被姐姐抢走的她，彻夜难眠，最终为了补觉，将双手当做枕头，睡在了上面。 正因如此，夏洛特才能理解这到底是多么不舒服的事情，声音中不禁充满了担忧：“没关系吗？” “没事。” 华生并没有说谎。 他蹲下身子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即便是神经和血管受到了压迫，想来不多时也会缓过来。 现在他两只手拍打双腿能够帮助血液循环恢复正常，很快就会没事了。 当然，华生现在的这种举动，实际上并没有太大意义，只不过是会让他感觉到舒服轻松些。 等到恢复的差不多后，他这才停了下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夏洛特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担忧，伸出手：“虽然只有这小段路，但还是牵着我的手吧，这样子会方便些。” 如果以往，她想要牵手是因为心中存在着别的心思，那么现在，她仅仅是出于对华生的担忧而已。 “好。” 华生没有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 他们两人手牵着手，坐上了马车。 片刻后，苏格兰场，斯坦福警司办公室门外。 “咚咚～” 沉闷敲门声响起。 门内，斯坦福沉默片刻，这才缓缓开口：“进。” 华生和夏洛特推门而入。 但是斯坦福看到这两个家伙却是不受控制的眼皮直跳。 “是有什么新情况吗？”他微微叹气，终究还是接受了现实，不紧不慢地说道：“事先提醒，我可是对你们两人的事情一无所知。” “我觉得你们大可以去找其他人迫……询问，例如……迈克罗夫塔如何呢？” 斯坦福即便是不清楚迈克罗夫塔到底真实身份如何，也清楚地了解到对方的可怕。 明明表面上展露出来的身份资料无懈可击，但是经过深入调查后就会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斯坦福能够调查到这种地步，是因为他现在积累下来的资源人脉已经丰富到了令人惊恐的程度吗？ 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他现在就不会是苏格兰场小小的警司了，而是早就往更上面走去，甚至是直接确定家族未来继承人的身份。 斯坦福之所以知道这种事情，是因为他想要开始调查后，他的叔叔，也就是苏格兰场警察专员立刻就冲出办公室，黑着脸厉声呵斥他，没有丝毫留情！ “斯坦福！”华生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我这次来，是有正事要谈。” “你还记得吗？雾都外发生了起性质极其恶劣的命案，当地警方立刻将这起案件转交到雾都大都会警察局，由我们来侦破此案。” 斯坦福眼睛微微眯起。 他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但是，这和他又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我知道了，跟我来。” 自从斯坦福选择帮助华生隐瞒他夜晚外出的事情后，他就已经上了无法回头的贼船。 现在所能做的，仅仅是继续帮助华生而已。 况且…… 斯坦福心情相当愉悦。 能够将华生赶出雾都，哪怕仅仅是暂时的，就已经足以令他发自内心感觉到喜悦了。 毕竟最近这段时间，因为华生的存在，他睡眠质量都下降了不少，可以说是相当烦躁。 除此之外，大都会警察局里面最近确实是积攒着这样一起命案，因为大家觉得难度比较高，所以没有人会主动去碰这个霉头。 根据斯坦福观察，叔叔对此已经忍耐到了极限，恐怕再过不久就会主动挑人处理这起命案。 而现在，他，斯坦福！ 在其余全部人都胆怯地向后退的时候，主动站了出来，英勇无比的解决了这起命案！ 他已经可以想象，等到那个时候，叔叔到底是会怎么夸赞他了。 斯坦福脚步越来越快，最终走到警察专员的办公室外，轻叩门扉。 “咚咚～” “进。” 沉闷的声音自房间里面响起。 斯坦福当即推门而入，嬉皮笑脸地凑到了那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叔叔，你还记得那起案件吗？” “工作时间记得称职务。” 警察专员无奈叹息，停下手头的动作，望向身侧的斯坦福：“怎么？难道你要主动接下那起案件？这可不像你。” 虽然那起案件成功解决后，确实会获得不小的收益，但是风险和报酬实在是不成正比。 这也是为什么没有人接下的根本问题所在。 “不是我，但是我给你找了个合适的人。” 斯坦福侧开身位，让警察专员看清楚了门外的华生和夏洛特。 “！” 看清楚的瞬间，警察专员眼眸骤缩！ 229：有实无名的未婚夫妇 仅仅是在看清楚的瞬间，警察专员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两人的相关信息资料。 约翰·h·华生，身份不明，斯坦福目前最大助力，甚至让他不惜动用家族资源也要强行把这个男人塞到大都会警察局里面。 目前任职于贝克街221号的侦探事务所，同时兼职大都会警察局侦探部侦探督察职位。 这些资料中，要说最为值得注意的，恐怕就是“贝克街221号”的地址了。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那座房产的持有者，是位身份极其特殊的少女。 警察专员目光微移，最终落在了华生身侧的那位娇小少女上面。 夏洛特·福尔摩斯，福尔摩斯家的二小姐，福尔摩斯家族的未来继承人，同时也是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最为宠溺的亲妹妹。 尽管她目前在贝克街221号创办侦探事务所，并没有接手家族事务的想法，但是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警察专员并没有因为华生和夏洛特之间那异常接近的距离感感觉到惊讶。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早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丑闻信事件时，他便知道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普通。 想要独立家族外，鲜少和家族有所联系的夏洛特，在那次事件中，竟然是特意向父亲写信，阐明情况。 最终，这起事件中最大的受害者并不是撰写文稿的斯坦福，而是全部由他这个做出决定，拍板通过的人。 斯坦福仅仅是亲自到两人面前道歉，已经是轻微到不能称之为惩罚的惩罚了。 “两位，欢迎到访。” 警察专员当即站了起来，唇角扬起生硬笑容，同时在心里面不停地骂着斯坦福。 要是早说这两位来到了这里，那么他还会废什么话，肯定是当即就从位置上面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将这两位给请进来了。 现在好了，他只能通过这种手段进行找补了。 不过…… 斯坦福并非蠢笨之人。 他这种随意的态度，同时也传达着某种信息。 “我与他们的关系还不错。” 眼见自己最大目的已经达到，斯坦福心情相当不错。 下一刻，他竟然是将那张独属于警察专员的椅子推到了夏洛特和华生身侧。 “来，别客气，坐着谈吧。要我说叔叔也真是的，他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完全就没有顾虑过客人的感受，只知道给自己准备那一把椅椅子。” 警察专员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维持不住。 他已经在思考等到这两位离开之后，到底该怎么样折磨斯坦福了。 “不需要。” 华生直接开口拒绝，和夏洛特的拥抱也就算了，他可没打算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浪费时间。 夏洛特想了想，直接将他那高大的身子按在了椅子上面。 “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华生有些惊讶。 但是令他更加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 在他在椅子上面坐稳后，夏洛特娇小的身躯也坐了上来，像是玩偶般，靠在了他的怀中。 “怎么了？” 夏洛特微微低着头，声音中带着些许困惑。 “嗯……”沉吟片刻，华生最终选择放弃纠结这件事情：“没什么，这样也挺好的，两个人都可以坐在这里。” “嗯。” 夏洛特没有再多说什么。 因为她现在实在是害羞紧张的要命呀！ 这么令人害羞的事情，华生当时到底是怎么如此果断地做出来的呢？ 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 但即便如此，夏洛特也清楚地知道，对于在感情上面相当迟钝的华生来说，主动做出来这种事情，到底是多么困难。 正因如此，她现在才要鼓起勇气，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虽然远远不如华生方才的拥抱，但是这已经是她现在能做出来的极限了。 “我不能辜负华生的心意呢……” 夏洛特心里面的想法相当单纯。 华生主动出击，那么她势必要给予回应。 而这，就是她临时想出来的最佳“回击”！ 华生并不知道夏洛特的小心思。 只是他的双手此时此刻有些无处安放。 最终，他摇摇头，选择用别的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先生，我来到这里的目的，想来您应当清楚了。那么……您意下如何呢？” “嗯？”警察专员当即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他有些惊讶于两人的关系进展。 虽然华生和夏洛特之间的事情他还算清楚，但是没有想到已经发展到现在这种程度。 “虽然名义上还并非是未婚夫妇，但是实际上也差不多了吧？”警察专员在心中做出判断：“没有权势，能力出众，最重要的是夏洛特也喜欢，看来……” 福尔摩斯家族未来的实际家主已经可以确定是谁了。 他并非是无端联想到这些事情的。 对于他这位警察专员来讲，这同时是无比重要的工作范畴。 “对于您的能力，我同样是有所耳闻，”警察专员微微躬身，嘴上说着恭维的话语：“将这起案件交给您，我自然是再放心不过。” “嗯，那好。”华生点点头，当即便要站起来：“现在就把这起案件的相关资料交给我吧，我会及时处理的。” 就在此时，警察专员再次开口，让他暂且按耐住了自己的动作。 “只是……那里毕竟距离雾都有些距离，想来您到那里也是人生地不熟的。” “所以就让我侄子斯坦福陪着您去吧，他对那里相当熟悉，这起案件的相关资料他也记得相当清楚。” 华生沉默半晌。 最终，在斯坦福充满惊恐的目光中，他唇角浮现出相当恶劣的笑容：“这样啊～或许您说的确实没错，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需要位向导。” “身为我的友人，斯坦福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 警察专员松了口气。 他拍了拍斯坦福的肩膀，叮嘱道：“听见没有，人家对你可是如此信任，可千万不要辜负了人家的信任。” 斯坦福满脸绝望。 原本以为，他终于是可以远离华生了。 结果…… “终究是做了场遥不可及的梦吗？” 230：莫里亚蒂教授归来记 日不落帝国，冬季。 华生和斯坦福两人已经坐上了火车。 火车快要发车了。 夏洛特依依不舍地望着窗边的华生。 她并没有说出任何挽留的话语。 因为她知道，这只不过是短暂的分别而已，他们注定会再次相聚。 她仅仅是挥挥手，如是说：“华生！我会尽快解决这起案件的，到时候，我们就会再见啦！” 这起案件，仅仅是剩下些微不足道的尾巴，那就是亚斯到底是如何作弊，以及他到底是将爱丽丝父亲囚禁在什么地方。 “嗯。” 华生微微点头，他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了夏洛特：“这起案件结束的时刻，便是我们相聚的时刻。” 倘若事情简单解决，那么自然是皆大欢喜。 倘若事情突发变故…… 他们同样是在案件结束后才能重聚。 “唉～” 斯坦福微微叹息。 相较于这两个心绪万千的家伙，他的心中只有说不尽的忧愁。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斯坦福忍不住开口询问：“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离开雾都，甚至还要接受我叔叔的提议，带上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华生闭目养神。 这趟旅途，是充满寂静的。 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他们之间都没有任何交流。 火车最终停下，两人带着行李，走下站台。 斯坦福并没有着急带华生去案发现场，而是带着他来到了附近可以住宿的地方。 “这起案件相当复杂，就算是你也绝无可能在半天时间内解决。” 他随手将房间钥匙抛给华生，终于是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心，再次开口：“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打算做些什么了吗？” 华生掏出怀表，看向上面的蓝钢指针：“我的时间相当紧迫，所以让我们边化妆边说吧。” 在他的指引下，斯坦福老老实实地坐在床边，闭上了眼睛。 华生从行李中拿出全套化妆用品，同时告诉斯坦福，他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 “你要扮演约翰·h·华生，在这里解决那起相当棘手的案件。因为约翰·h·华生是位外貌相当出众的东亚人，所以只需要稍加打听，就可以知道他在这里调查的事情。” 斯坦福险些直接惊讶地从床上跳起来：“你想要让我伪装成你，好让你有充足的时间做其他事情？” “你说得没错。”华生并不否认：“原本我打算快速破案，搜集线索。随后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面，经过良久思考，每天给予部分线索。” “实际上，我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面的时间是去做了其他事情。” “你到底要做什么！” 斯坦福心惊胆颤。 他到底是掺和到什么事情中？ 如果事情暴露，夏洛特该不会动用家族力量，直接让他人间消失吧？ “呵～”华生笑了笑：“你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斯坦福破口大骂。 “别动，正在画脸，要是出了差错，让夏洛特察觉端倪，到时候还得是你自己承担后果。” 华生停笔，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 果不其然，斯坦福当即就闭上了嘴巴，只是脸色愈发难看。 在剩下的这些时间里面，华生教导着他自己那些比较显著的行为习惯：“在信息匮乏的情况下，这些已经足以使人做出错误判断了。” 很快，斯坦福的化妆工作便已经结束了。 华生仅仅是着重于面部改变，至于身高，体型这些问题就相当简单了。 斯坦福本身体型就和他差不了多少，想要增高更是有多种多样的方法，他根本就没有必要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赶往雾都的火车马上就要发车了，我先走一步。” 华生将化妆用具全部塞到袋子里面，确认并没有遗漏什么东西后，便匆匆离开这里。 “奇怪……” 斯坦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小声嘀咕起来：“火车买票需要进行身份登记吧？那家伙应该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纰漏，难道说……”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他打算逃票？！” 因为这张脸几乎是完全重构，所以哪怕斯坦福本身情绪再怎么激烈，表面上的变化也不会太大，这点也是非常符合华生本身。 “算了。” 最终，斯坦福决定不再去想。 他坐在镜子面前，仔细端详着这张脸：“啧～不得不承认，能被福尔摩斯家的小姐看上，华生这家伙长得还是非常好看的。” 这是无论国度，无论男女都能辨认出来的“美”。 “等等……” 斯坦福忽然产生了极其大胆的xiangfa “假如我顶着这张脸，去歌舞女郎餐厅呢？” 虽然这种地方，是毫无疑问的消费场所。 但是，同样的花销，这种店里面的小姐肯定是更乐意为面容英俊的客人提供服务。 她们不仅赚了钱，而且还从这种事情中得到了享受。 斯坦福脸上的笑容愈发变态。 “嘶～” 就在此时，刺骨寒意突然席卷全身。 这股寒意完全没有任何预兆，但是无比强烈，宛若有人拿枪指着他的太阳穴般强烈。 “怎么回事？” 斯坦福惊疑不定，左顾右盼，但是并没有在附近发现任何人。 “我想去歌舞……” 刹那间，原本已经消散的寒意瞬间卷土重来。 斯坦福打了个哆嗦，终于是放弃了顶着华生这张帅脸去风花雪月场所的想法。 “肯定是夏洛特吧？绝对没错，要是让她知道了，我恐怕就该小命不保了。” 对于不能实现自己的想法，斯坦福深表可惜，但是也没有任何办法。 …… 与此同时，火车三等车厢内，厕所内。 华生将玻璃窗户蒙上，随后动作迅速地掏出工具，他要在这间厕所里面将自己打扮成另外一个人。 那便是之前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内出现的莫里亚蒂教授。 “咚咚～” 就在此时，粗暴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但是他看也不看，仅仅是沉浸在自己的乔装打扮中。 他抵着这扇门，想要将其打开，除了强行破坏外，别无他法。 不过，不必担心。 等到乔装打扮结束，华生自会离开。 到了那时，他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躲过检票的问题了。 231：逃票 三等车厢，卫生间内。 华生停下手头动作。 化妆工作已然结束。 他双目深陷，前额隆起，面部苍白。 此时的他，看上去更像是行将就木的老者形象。 和原本的华生，除了那高大瘦削的身材外，根本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更何况，根本就不会有人将他们两人联想在一起。 他们之间的形象实在是相差太大！ 莫里亚蒂双肩微微佝偻，身上那股子满腹经纶的学者气质显而易见，与华生身上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少年姿态截然不同。 “华生？” 他望着镜子中自己的面容，眼睛微微眯起，脑袋轻微晃动着，活像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呵～”莫里亚蒂缓缓开口，声音也渐渐发生了变化：“那本来就不是我的名字，现在的我，是莫里亚蒂教授。” 拥有着东亚人面孔的他，“约翰·h·华生”又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名字呢？ 他很清楚，和他有所接触的那些人同样清楚。 正因如此，莫里亚蒂才能如此轻易的舍弃那个名字。 舍弃那个名字，并不等于舍弃与那些人之间的联系。 倘若说真要舍弃“约翰·h·华生”的身份，舍弃至今为止与所有人建立起来的联系，那么他可能还会有些许犹豫。 “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门外传来急促敲门声，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商议着要不要强行破门。 尽管莫里亚蒂并不认为他们能做到这种事情，但是他也不想要在这种无所谓的地方徒生事端。 他将蒙在玻璃窗户的黑色布料取回，不紧不慢地将厕所门打开，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在乘务员诧异的目光中，莫里亚蒂缓缓开口：“怎么？老人家身体不便，脸皮又没有那么厚，所以多待在卫生间一段时间有问题吗？” “不……”乘务员迟疑着开口：“并没有什么问题，但请您下次还是不要将观察窗蒙上，否则……”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莫里亚蒂给强势打断了：“怎么？是觉得我会躲在厕所里面逃票吗？” 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声音平静。 但正是因为这般从容，才将乘务员吓退。 等到乘务员离开后，莫里亚蒂垂眸，望着自己身上那些布料精致的衣物。 这些全部都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乘务员担心有人会躲在卫生间里面逃票，势必会前来查看。 但是等见到他这位气度不凡，衣着精致的教授后，肯定会否定自己原先的猜想。 至于说……像他这种身份不凡的教授，为什么会出现在三等车厢，那就不是小小的乘务员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莫里亚蒂掏出怀表。 这枚怀表相当普通，并非是维多利亚女王赠予的礼物。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那是属于“约翰·h·华生”的礼物，绝不应该出现在他这位大学教授身上。 现在，那枚怀表应该还留在伪装成华生的斯坦福身上。 “嗯，”看到上面指针指向的时间后，莫里亚蒂微微点头，心中有了打算：“还有十五分钟。” 他现在所乘坐的火车按照列车类型，是归属于“中途列车”，通常查票次数为1—2次。 但那仅仅是针对于卧铺车厢以及一等，二等车厢。 像是三等车厢，那便是另外的规矩了。 因为票价便宜，管理松懈，所以这种地方鱼龙混杂，相当容易混杂进来逃票成员。 莫里亚蒂便是其中之一。 那么，面对每隔半小时就会进行的查票工作，他到底该如何应对？ 他趁着火车停靠在站台，人流涌动时，相当轻易地避开了售票处工作人员的目光，混上了火车。 但是，接下来面对乘务员每隔半个小时的查票工作，甚至于最终停靠站的收票员，这种手段却是完全无法使用了。 “逃票的手段……” 莫里亚蒂眼眸微微闭合，在脑海中沉思着。 时间有限，给斯坦福化完妆后，他便匆匆混上火车，根本就没有仔细考虑过这种问题。 不过并不需要担心。 在这个没有自动检票机，查票全靠人工的时代，逃票的手段并不算少数。 “以我现在的身份，这些手段都存在着极大的暴露风险。” 更何况，这些手段只是讲明如何混上火车，根本就没有提及到如何在火车上面避开列车员的查票工作。 意识到这点的莫里亚蒂缓缓起身。 三等车厢空间狭窄，人员众多，空气不流通，他这位老家伙马上就要晕过去了，必须得去外面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了。 “呼～” 火车在高速行驶中，时速大概有五十——八十公里，站在外面，可以说是非常危险。 但也正因如此，莫里亚蒂才找到了最不容易让人发现的地方。 “我终究还是和莫里亚蒂有些不同的。” 莫里亚蒂微微摇头。 他只有自己一人。 但是他所知晓的那位莫里亚蒂教授，可不仅仅是孤身一人，而是具有规模极其庞大的组织。 时间缓缓流逝。 终于，三十分钟到了。 乘务员粗暴的推开车厢大门，冲进三等车厢，伸出右手，同时高声重复着：“票！票！把你们的票都拿出来！” 他的语气中充满不耐烦，同时眼睛四处打量着，寻找着那些形迹可疑的家伙。 没有勇气直视他目光的人，便有非常大的可能是逃票上火车的家伙。 “嗯？” 检票过程中，乘务员忽然愣住，心中不由得感觉到奇怪。 “怎么回事？” 他明明记得，在三等车厢里面，有位气度不凡的学者人物在，可是现在，他却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他不禁发问：“先前那位把卫生间观察窗蒙上的老先生去什么地方了？” 有人立刻回答：“他去车厢外面了，可能是闷的难受。” 听到这个回答，乘务员当即焦急起来，连忙停下手头工作，冲了出去。 他并不认为衣着精致的老先生会付不起车票钱。 哪怕他真的逃票，那又如何？ 无非是补上票钱，追加罚款。 但若是他这般人物死在了这趟火车上面呢？ 乘务员不敢再想，赶忙冲到车厢外。 车厢门开着。 车厢外，寒风凛冽，看不见任何人。 乘务员脸色当即苍白一片，身体瘫软下来：“怎么会？” 与此同时，火车顶上。 莫里亚蒂佝偻着身子，不禁感慨：“这么光滑的火车顶，这么猛烈的寒风，我光是站着就已经相当费劲了。” 也不知道……在火车顶上面搏斗的，到底还能不能称之为人类。 232：请称呼我，莫里亚蒂教授 火车缓缓停下。 乘务员强行稳住心神，令自己忘记不久前发生的全部。 有位衣着精致，气质不凡的学者在他们这趟火车上面出事了？ 开什么玩笑？！ 从始至终，他今天都在玩忽职守，根本就没去过三等车厢那种鬼地方。 三等车厢里面的那群人并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学者背后到底可能存在着什么样的资源，乐呵呵的就当做了无事发生。 “这件事情只能隐瞒一时，不能隐瞒一世，如果有人调查，那么这群家伙势必会将我供出来！” 乘务员非常清楚这件事情，所以他觉得现在就辞职跑路。 丢了工作，总比要丢了小命好吧？ 火车顶上，莫里亚蒂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他鞋尖轻点，直接就从四米高的地方跳了下来，姿态优雅，毫发无损。 他并不清楚乘务员的内心活动，否则定然会哑然失笑。 这可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他仅仅是想要普通的逃个票而已。 莫里亚蒂并没有乘坐马车的打算，仅仅是步行朝着位于雾都边缘位置的咖啡店走去。 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现在他口袋里面已经没钱了。 “约翰·h·华生”的资产并不能用来维持“莫里亚蒂”的生活，除非是寻找到正当的理由。 “三日后，华生委托友人，前往咖啡店，和画家伊恩会面，最终象征性的给予五英镑作为赔偿。” 这是非常正当的理由，并且是货真价实的真相。 但只要夏洛特大概率会认为华生小金库里面的资金动向是用在了画作《最后的晚餐》的赔偿事宜上面。 至于画家伊恩？ 那就更加简单了。 无论是约翰·h·华生，亦或者是莫里亚蒂，两人都要调查有关亚斯的这起案件，与他完全是利害相同的。 即便是他真的将他知晓的全部告知夏洛特，那么也无伤大雅。 到时候，华生还可以适时介绍莫里亚蒂教授的身份，以及他与教授之间的渊源。 更何况…… 夏洛特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将莫里亚蒂和伊恩两个人联系起来呢？ 至少，莫里亚蒂教授将自己代入到她的视角中，是根本做不出来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思绪间，咖啡店已经近在眼前。 莫里亚蒂推门而入。 他的目光在店内大致扫过。 店内绅士并不算少数，大多数都是熟悉的面孔。 负责店内全部工作的老板却是没有什么精气神，像是蔬菜蔫了，要死不活。 “还没有来吗？” 莫里亚蒂并不着急，只是走向吧台，轻声开口：“请来杯咖啡，这是钱。” 提完自己的要求后，他便慢悠悠地找个空闲的位置坐下。 接下来他和伊恩谈论的话题虽然并不算绝密，但是也没有让其他人倾听的必要。 “嗯？” 老人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望向那道离去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大不相同，但是那道高大瘦削的身影却是让他想起来一位名为“华生”的顾客。 “真是奇怪。” 他嘟囔着，却也没有当回事，只是静静地准备着咖啡。 很快，莫里亚蒂的面前便摆放上那杯咖啡。 他端起来轻抿一口，随后有些讶异地轻挑眉头：“竟然……没有任何变化？” 这倒是稀奇。 明明几天前才经历过那般打击人的事情，结果现在开店营业做出来的咖啡却是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对于咖啡的热爱，还真是无人能及。” 在心中感慨过后，他便缓缓闭上眼眸，在脑海中回忆着莫里亚蒂教授的相关资料。 想要扮演另外一个人，那么除了外貌，内在同样需要模仿。 否则，在那些观察力惊人的家伙面前，他的伪装根本就没有办法骗过对方。 嗯，没错，说的正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莫里亚蒂教授，出身富贯之家，从小便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数学天赋过人。” 在21岁时，我便发表了有关二项式定理的论文，在当时轰动了整个欧洲学术界。 正因如此，有着许多小学院想要聘请我为客座数学教授。 我答应了。 在旁人看来，我的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但是我并不想要度过这样无趣的日子。 或许是我本性凶残，亦或者是我血液里天生就流淌着犯罪的基因，我逐渐明悟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变成了他人眼中极其危险的存在。 但是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自我。 我精通侦察推理，同时又是哲学家和思想家，智力超群，鲜少有人能够与我比肩。 这样的我，于今日来到了雾都。 我想到了自己要做些什么。 我要……将别人当做棋子，谋划命案。 莫里亚蒂教授缓缓睁开眼睛。 哲学和思想实际上并不是他多么擅长的领域，但是如果仅仅是伪装出来相应气质，不被人察觉，那么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只是他曾经接触了解过的哲学，出自德意志，内容思想也颇为特殊就是了。 指尖缓缓转动，时间渐渐流逝。 终于，熟悉的面孔推门而入。 莫里亚蒂当即微笑着向他招了招手。 伊恩望着这位面容偏老，气质成熟的先生，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先生，请问……您认识韦斯特督察吗？” 莫里亚蒂微笑着点点头。 虽然他并不认为夏洛特能够把他和伊恩联系起来，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绝对不能暴露出他和华生之间存在着那种联系。 这样一来，即便是事情败露，“约翰·h·华生”也存在着相当大的操作空间。 “是吗？” 伊恩坐了下来。 他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华生到底是怎么会认识莫里亚蒂的，但是也没有太过在意。 毕竟，他只不过是被韦斯特督察约来这里的，到现在仍旧是满头雾水，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我是伊恩·斯图尔特，先生，很高兴见到您。” 莫里亚蒂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一会，终于是开口说道：“先生，我知道您。” “实际上，我和约翰先生相当熟悉了，只是令人遗憾，我想他应当没向您介绍过我。” “我过去曾在学院做过客座数学教授，所以……” 他嘴角噙着淡淡笑容，声音中是永恒不变的平静。 “请称呼我，莫里亚蒂教授吧。” 233：真相 “莫里亚蒂教授？” 伊恩脸色愈发怪异。 教授代表着的含义可不普通，那么这位教授到底是怎么和韦斯特督察扯上关系的？ 虽然他并没有那么好奇，但是听到如此奇怪的事情，心中却仍旧是不由得产生些许惊讶。 “算了，”他摇摇头，不再去想：“莫里亚蒂教授，请问韦斯特督察秘密约见我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莫里亚蒂教授脸上始终挂着笑容，眼睛微微眯起，但是透露出来的目光却是充满寒意，仿佛是能于无声无息间夺取他人性命的恐怖兵器。 “亚斯·罗德里格斯，嗯，我想着是你我都知道的事情。而他疑似在结业考试里面作弊，这同样是你我都清楚的事情。” “他是如何作弊的，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伊恩沉吟片刻：“莫里亚蒂教授，请问您坐在这里只是想要说些废话吗？” “还请您稍微有耐心些，先生，”莫里亚蒂教授并不恼火，声音相当平静：“我知道他是如何在结业考试上面作弊的。” 伊恩当即瞪大眼睛。 他左顾右盼，确定没人往这里看，这才压低声音：“教授，您这话……当真？” 他说话时，就连语气也变得恭敬些许。 “自然。”莫里亚蒂教授依旧微笑着：“他用来作弊的手段，是收买了其他人，让其他人进行替考。” 他并不认为，在这个时代，在偌大帝国中，擅长易容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或许那些人易容能力并不像是他这般出众，但用来瞒过普通人，肯定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怎么可能？”伊恩眉头紧皱：“倘若真的有人替考，那么负责结业考试的老师怎么可能会……” 他忽然愣住了。 以前未曾考虑过，或者是一直回避着的问题，经过莫里亚蒂教授点拨后，他终于是不得不直面现实。 “安然老师同样是协助亚斯替考的一员。”伊恩语气中充满苦涩。 莫里亚蒂教授并不关心他口中的“安然老师”，他只想要知道一个问题：“你的同窗，学号007，他到底是谁？” “学号007？”沉浸于悲伤中的伊恩回过神来，满脸茫然地望着他。 最终，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教授……能否请您告诉我他的名字呢？” 饶是莫里亚蒂教授，此时仍然是颇为无奈。 正是因为那个人相关的身份资料已经被取走，所以他才要通过这里打听呀。 沉吟片刻，他想到了个好办法：“那个人的画作风格纯粹干净，雅思共赏的同时又充满想象力，最重要的是，他倾注在画作中的感情，无人能及。” “查理斯·金斯利！” 熟悉的名字脱口而出，伊恩立刻就根据画作特征找到了相对应的人物。 他确实对于画作抱有纯粹而真挚的热爱。 “嗯……那么就请你把你知道有关他的事情全部都告诉我吧。” 莫里亚蒂教授轻抿咖啡，脑海中盘旋着的是此前那些问题。 将那些问题解决，就能把光秃秃的真相补充完整。 伊恩稍作回忆，随后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查理斯·金斯利，他其实在学院里面是相当出名的家伙。” “这和他的画作没有任何关系，虽然他的画作确实很不错就是了，但是他出名，是因为他的种种事迹。” 有关查理斯·金斯利最出名的传闻，便是他具有极其特殊的体质。 如果今天是男，那么明天就是女，性别每日更替。 在莫里亚蒂教授平静的目光中，伊恩讪讪地笑了笑，道出真相：“当然，这种情况肯定不是真的。实际上，是因为他们两人使用同一个上学名额。” 希瑟莱美术学院仅仅是象征性收取学费，所以他们这么做绝对不是因为金钱所限。 莫里亚蒂教授沉默着，此前的许多问题，在听到这则消息后，似乎都已经得到了解答。 查理斯·金斯利为什么已经和爱丽丝母亲有了夫妻之实，并且生下爱丽丝，却仍旧是不选择登记结婚呢？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他们不是不想那么做，而是不能那么做！ 维多利亚时代，理想女性是“家庭天使”（angelinthehouse），结婚后应相夫教子，外出工作或求学被视为对家庭责任的逃避。 爱丽丝父母相识于希瑟莱美术学院，都拥有着对绘画的追求，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弃。 只是…… 希瑟莱美术学院虽然对女性开放，但是教授们默认女学生最终会结婚退出，因此不鼓励已婚女性入学。 并且，随着相处时间越来越近，他们有了孩子，必须有人去照顾爱丽丝。 于是最终，他们只能放弃登记结婚，采用这样的方式，维持生活和学业。 根据这种求学态度，可以反推出来另外一个问题。 为什么查理斯·金斯利会选择帮助亚斯·罗德里格斯替考？ 他明明不是无比热爱艺术的吗？ 或许确实如此。 但是他同样是位丈夫，是位父亲。 十二年前，爱丽丝只有两岁，出现意外事故的概率并不小。 或许正因如此，查理斯·金斯利才背叛了艺术的纯洁，选择帮助亚斯替考。 “嗯，我知道了。”莫里亚蒂教授微微点头，询问起来另外一个问题：“安然老师……你方才为什么会这么惊讶？” 沉吟半晌，伊恩缓缓开口：“安然老师对于艺术有着极高的追求，他也正是我至今为止执着艺术的根源。” “但是现在……我却得知他有可能参与了亚斯替考的事情。” 他本身并不算愚蠢，并且知晓许多线索，如果肯花费精力，时间进行调查，那么必然能得出结果。 只是，这么多年以来，伊恩始终在下意识地选择逃避罢了。 他心目中高尚的老师，真实面目却是这样的人，虽然不至于让他对艺术的信仰崩塌，但是…… 这着实不是什么好受的滋味。 “原来如此。” 事到如今，莫里亚蒂教授已经大致清楚真相如何了。 234：五英镑的债务 伊恩口中的那位安然老师，有所参与亚斯替考计划，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但是按照伊恩的说法，那位老师明明对于艺术无比忠诚，绝对没有可能会被金钱蛊惑，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那假如…… 安然老师并非是被金钱蛊惑呢？ 按照莫里亚蒂教授此前的猜想继续推演下去，就是查理斯·金斯利女儿重病，因此不得不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这位老师得知了这令人惋惜的事情，但是他自身根本就没有能给予帮助的能力，因此最终选择在这件事情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亚斯·罗德里格斯不仅仅是想要通过替考，顺利通过结业考试而已，他拥有着更大的野心。 他仅仅是依托结业考试作为媒介，根本目的以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事迹作为敲门砖，打响他在绘画圈子里面的名声，提升地位。 那时，希瑟莱美术学院已经拿亚斯没有任何办法了。 除非是他们愿意主动站出来承认：“我们容许了亚斯在结业考试上面的作弊行为。” 但是这显然是绝对没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偌大学院，不可能将自己积攒多年的声誉毁于一旦。 因为亚斯突然来了这么一手，所以他们不得不捏着鼻子，走上协助亚斯这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身为替考关键角色的“查理斯·金斯利”，自然是不能在出现于大众的视野中，他此后创作出来的作品，只能是以“亚斯·罗德里格斯”的名义发布。 但是，对艺术无比真挚，同时对他人怀有同理心，足以称得上“人类”二字的安然老师，却是不忍心见到这样位充满才华的年轻人被永久囚禁。 于是，他在学院特意清除爱丽丝父亲相关资料时，特意留下来不存在的007号学生档案作为线索。 面对风格如此显著的画作，监考老师为什么选择了隐瞒。 并且，希瑟莱美术学院为什么选择将有关爱丽丝父亲的档案销毁。 甚至于，在有人特意清理过相关资料的情况下，为什么还会留下如此显著的破绽。 根据莫里亚蒂教授的猜想，以上这些内容便是全部答案了。 尽管他并没有实际性线索，但确实是逻辑通顺，足以自圆其说。 “但还是有些奇怪的地方。” 莫里亚蒂教授垂着脑袋，继续思索着。 既然安然老师抱有同情心，那么他为什么选择了坐视不管呢？ 倘若最开始，对爱丽丝父亲帮助亚斯替考，是因为爱丽丝父亲需要这笔钱财。 那么，在那之后呢？ “爱丽丝父亲——查理斯·金斯利依旧需要这些钱财，主观上接受了这些事情，所以安然老师才什么都不能做？” 莫里亚蒂教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事情现在已经相当明了。 爱丽丝母亲明明知晓全部，但对此却始终保持沉默，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他们这对夫妻亲自做出的决定。 之所以瞒着爱丽丝，恐怕是出了意料之外的差错。 否则，爱丽丝父亲现在的行为不就纯粹是贩卖画作给亚斯·罗德里格斯吗？ 只不过，他们之间的交易需要始终保持隐秘，并且他们之间的交易对象也只能是对方。 “卖画并不需要永久囚禁，这便是爱丽丝母亲要把有关父亲的事情全部对爱丽丝保持隐瞒的意外事件。” 此时此刻，他此前推理出来，只有主干的光秃秃真相，终于是补充上各种细长枝节，变得繁盛，变得完整。 接下来，莫里亚蒂教授便可以全心全意地追查亚斯到底是将爱丽丝的父亲囚禁在什么地方了。 他已经成功推理出此次案件的真相，那么依据真相，他将会采取相对应的手段。 这也是“莫里亚蒂教授”这个身份存在着的根本意义。 “莫里亚蒂教授？” 伊恩颇为困惑地出声询问。 虽然这位先生时不时就会轻抿一口咖啡，但是却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仿佛是被恶魔吞噬了魂魄。 这显然不是什么正常事情。 “嗯，先生，我想，今天的闲聊到这里就结束吧。”莫里亚蒂教授嘴角噙着了然于胸的自信笑容。 “那……有关亚斯·罗德里格斯的事情？”伊恩迟疑着开口，他其实还没有想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放心吧。”莫里亚蒂教授站起身，声音平静，却莫名的令人信服：“再过不久，您就会在《泰晤士报》上面看到有关他的报道了。” 《泰晤士报》毫无疑问是帝国内最权威，最具有影响力的报刊，其地位远远高于现在的任何报刊。 如果让莫里亚蒂教授亲自用通俗易懂的话语来讲解这份报刊的地位，那么他会这样子开口。 “在今天，《泰晤士报》的地位相当于现在的《人民日报》，《华尔街日报》与日不落帝国广播公司新闻的结合体。” 莫里亚蒂教授向咖啡店外走去。 但是就在此时，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脚步微微顿住，转身回来，看向伊恩。 伊恩被这目光盯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明明没打算继续追问下去，但见此情景，他还是下意识地补充道：“先生，我相信您，那我便翘首以盼了。” 难道是因为他没有说这种漂亮的场面话，所以说让这位先生感觉到不悦了吗？ 因此，伊恩心中其实是有些忐忑不安的。 眼前这位莫里亚蒂教授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不由得令人心生恐惧。 “先生，”莫里亚蒂教授脑袋微微晃着，那目光凝视他许久，终于是轻声开口了：“能否请您借给我五英镑呢？” “啥？”伊恩当即愣住了，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请放心，即便没有我，那位名为约翰·h·华生的年轻人，也绝对会替我还上这笔债务的。” 伊恩有些哭笑不得。 “教授，我现在并没有带着那么多钱，请稍等片刻，我现在就去银行里面给您取些。至于债务……就没有必要说这种话了。” “这就当是我对您调查亚斯的谢礼了，无论您是否取得了成效。” 235：画展中的空白 将手中的五英镑放进口袋，莫里亚蒂教授和伊恩道别。 离开夏洛特身侧，固然能获得更多的自由时间，但是这样也存在着些许坏处。 他们两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华生可是非常清楚地了解到夏洛特的调查进度。 除此之外，在调查案件时，总是会发生类似的事情。 夏洛特自己努力调查到，亦或者是通过家族资源调查到的相关线索资料，都会毫无保留的告诉华生。 但无论是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亦或者是此次有关亚斯的案件中，华生都选择保留了自己调查到的线索。 只进不出，这便是在某些案件中华生的丑陋模样。 如果让其他人知晓，定然是被耻笑，厌恶。 此时的莫里亚蒂教授痛批约翰·h·华生起来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毕竟那个人和他之间又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呢？ 嗯…… 这样的说法倒也不太准确。 因为莫里亚蒂教授和约翰·h·华生之间，确实是存在着些许关联。 只是这种关联，是他人为编造出来的。 这么做，主要是为了防止夏洛特突然产生不可思议妙想，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找到伊恩，得知莫里亚蒂教授出现在咖啡馆的事情。 “或许是我小心过度了吧？” 莫里亚蒂教授轻微摇晃着脑袋，将这些莫名其妙的思绪抛开，他接下来还要去寻找亚斯。 以他现在的身份，想要借助此前积攒下来的人脉资源，却是根本就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他必须全部事情都亲力亲为了。 但是哪怕如此，莫里亚蒂教授也绝对没有可能漫无目的地闲逛。 恰好，他知道现在该去什么地方。 因为口袋里面多出五英镑，所以他非常奢侈地坐上了马车。 值得一提的是，以往的华生，因为周薪高达五英镑，并且夏洛特管吃住，所以经济条件还算富裕。 因此，他在面对这些生活艰难的马车夫，即便是路程非常短，也会给予一先令。 这不仅仅是坐马车花销的金额，更是他对这些人无声的支持。 尽管微不足道，尽管看似虚伪，但是他仍旧是这么去做了。 当然，莫里亚蒂教授显然是和约翰·h·华生大不相同的。 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同情心存在，付足车费，没有偷偷离开，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巨大的差异呢？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莫里亚蒂教授外表穿着看起来光鲜亮丽，浑身上下散发着的那股书卷气，更是会让人下意识地认为他是位地位不凡的学者。 但是实际上，这位教授口袋里面只有可怜的六便士与刚刚从伊恩那里借来的五英镑而已。 堂堂教授，竟然是背负上了五英镑的债务，这件事情说出去都会让其他人感觉到可笑。 片刻之后，马车缓缓停在画展门外。 这正是此前亚斯·罗德里格斯举办高级画展的地方。 持续时间共有三天。 按照门票上面的介绍，亚斯举办的画展理应早已结束。 但是即便如此，这也是莫里亚蒂教授目前最有可能会知晓有关亚斯去向的地方。 “嗯？” 望着画展外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不禁感觉到些许困惑。 “怎么回事？”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实际上，有时间，精力和能力欣赏画作的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平常时间，主力客户终究还是中产阶级及以上人群。 哪怕是他们不懂艺术，但是能够贡献票价，那么这便足够了。 只是…… 根据莫里亚蒂教授现在的观察，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反倒大多数是穿着普通寻常的工薪阶级。 这显然是不怎么正常的事情。 于是，在购票的同时他也不忘向工作人员打听着相关信息：“会馆里面举行画展的人是谁？竟然会有这么多人来这里参观。” “啊，”工作人员将手中票递了过去，同时笑着开口：“先生，举办画展的是亚斯·罗德里格斯先生，他的画作相当美好，您可真是来对地方了。” “至于……为什么会是现在这种状况，我也不太清楚。明明方才还没有那么多人的，或许您可以进去看看，说不定就会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莫里亚蒂教授无言以对。 他感觉这只是对方的推销话术。 但是，他画展门票已经买好了，对方根本就没有必要撒谎，想来还是存在着些许可信度的。 “到底是什么让亚斯特意延迟了画展的持续时间？并且会流量大涨？” 莫里亚蒂教授于心中思索着。 实际上，也不是他想要这么做。 实在是人群的前进速度太过缓慢，宛若虫子在慢慢蠕动似的。 和他上次来这里时完全不同。 倘若上次仅仅是因为会馆空间太小，以至于让他产生了拥挤的感觉，那么现在就单纯是因为前来参观画展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大约过去三十分钟时间，莫里亚蒂教授终于是进入到会馆中。 深红色的丝绒墙布映入眼帘。 与其一同映入眼中的，是中间那极其显著的空白。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眯起眼睛。 距离有些远，即便是他，依旧是看不太真切。 但是从形状判断，那处空白空间里面一共是有着两件东西。 其中一件，方方正正，能够出现在这场画展的中心地带，想来是品质优秀的画作。 但是在这幅画作旁边，有着一道人形身影。 这便让莫里亚蒂教授瞬间来了兴趣。 要知道，就算是位于中间大厅的画作，也不曾拥有这般特殊的位置，甚至还特意配上了专门的讲解员。 “那到底会是幅怎么样的画作呢？” 虽然他来到这里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寻找亚斯的踪迹，但是在经过那幅画作的途中，顺带着瞅上一眼，也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人群依旧是缓缓向前蠕动。 但是每当有人接近那处空白处时，就会发出阵阵惊呼声，像是遇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渐渐的，渐渐的。 莫里亚蒂教授终于是看清楚了那处空白里面的景象。 236：父亲，亚斯 “怎么可能？！” 莫里亚蒂教授罕见地失去平静，呆愣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上次出现类似情况，还是夏洛特凭借着超越常理的直觉，发现他身处的位置， 并且从不起眼的语言习惯中察觉到他外来者的身份，以此断定他是圣尤菲米亚庇护所案件的幕后黑手时。 那道娇小的熟悉身影，自然不可能会是夏洛特。 但那同样是位令莫里亚蒂教授感觉到无比熟悉的少女——他们不久前才刚刚见过面。 “爱丽丝……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在她本身对画展根本就不曾了解，并且没有任何信息获取途径的情况下，她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亚斯·罗德里格斯根本就不会去主动寻找她，所以只能是她自己找来的，但正因如此，才会让莫里亚蒂教授感觉到如此…… 如此惊喜。 “她果然听见了啊。” 莫里亚蒂教授虽然看上去已经不再年轻，但实际上无论是身体素质亦或者是五感，都要强于普通人。 爱丽丝躲在门口位置偷听，他又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到呢？ 只是令他有些奇怪的是，夏洛特明明应当也察觉到了这点，但是并没有揭穿。 是不以为然，认为这种事情让爱丽丝听见了也没有任何关系。 亦或者是……夏洛特其实内心里面并不认同爱丽丝母亲的做法，她同样是想要让爱丽丝知晓真相的呢？ 莫里亚蒂教授并不知晓她是怎么想的，现在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 他想要让爱丽丝知晓真相。 而爱丽丝也确实给力，独自找到了亚斯。 只不过，就目前的状况来看，爱丽丝应当是错误的把亚斯当成了父亲。 对于即将结束画展的亚斯·罗德里格斯来说，突如其来的女儿虽然令他感觉到惊讶，但也绝对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极具商业头脑的他，望着那幅《致我亲爱的女儿——爱丽丝》，又望了望和画中少女几乎没有任何区别的爱丽丝，瞬间就想到了绝佳的营销方式。 父女多年未见，意外重逢，竟然是因为饱含爱意的画作。 这样的话题，只需要稍加炒作，就足以引来大量的关注和议论。 至于爱丽丝心中会怎么想？ 那就不关亚斯的事情了。 他只需要想办法赚钱就足够了，他又不是爱丽丝的亲生父亲，根本就没有必要在乎对方的心理问题。 这样的话题，仅仅能用来炒作一次。 所以，爱丽丝对于亚斯的价值，也就仅仅这一次而已。 假如爱丽丝因为见到亲生父亲，兴奋过度，当场死亡，那倒确是能带来更多价值。 为了缅怀逝去女儿，所以亚斯要以女儿的名义疯狂抬价，然后再把这些价格虚高的画作给卖出去。 回归正题。 爱丽丝虽然是按照莫里亚蒂教授预想中的那般，想要知道真相，于是找到了亚斯·罗德里格斯，把他当成自己的父亲。 这显然是再荒谬不过的事情。 也不知道爱丽丝知晓自己把囚禁亲生父亲的亚斯认成父亲后，心中会作何感想。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问题。 莫里亚蒂教授有办法让她知晓事情真相，并且有“被囚禁的亲生父亲”作为主观驱动力，让爱丽丝不至于意志消沉，放弃全部。 现在他要做的，是从爱丽丝那里，得知亚斯的下落，进而调查出被囚禁的爱丽丝父亲所在。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莫里亚蒂教授终于是知道人群前行速度为什么会如此缓慢了。 因为他们在接近少女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目光在画作和少女身上来回扫过。 这在平时，是绝对没有可能的事情。 但是在这场会馆中，这些原本在外面社会中无比失礼的行为，就可以解释为对于艺术的欣赏。 于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压抑，克制的天性就在这里一展无遗。 莫里亚蒂教授对此不予置评。 维多利亚时代，虽然看似压抑，但绅士们前往歌舞女郎餐厅之类的地方都能被视之为“正当的恶”，实在是不清楚平日里面那些展露出来的礼仪到底是为了什么。 “嗯？” 随着和爱丽丝之间愈发接近，莫里亚蒂教授也就观察到了越来越多的细节。 他眯着眼，仔细端详着，随后做出肯定的判断。 “她的身体快要坚持不住了。” 对方那原本就虚弱的身体，此时更是因为在密集人群中长时间的站立，变得无法忍受。 此前，莫里亚蒂教授首次见到这位少女时，误认为她是因为营养不良才导致的身体虚弱。 但是现在回过头来看，就会发现这完全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能够愿意送女儿上学的母亲，又怎么可能会在日子尚且可以维持的情况下，让女儿营养不良呢？ 所以，爱丽丝身体虚弱实际上是因为她出生起便患有的先天性疾病。 不仅如此，这病症应当还无法根治，只能长时间的接受治疗。 所以爱丽丝父亲才会和亚斯·罗德里格斯展开长时期的合作，而爱丽丝母亲也会始终保持沉默。 因为他们需要亚斯。 恰好，亚斯也需要他们这种容易掌控，存在软肋的画家。 甚至于，亚斯将爱丽丝父亲囚禁起来，他们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在这种情况下，倘若爱丽丝母亲将事情真相告诉爱丽丝，那么到底是会发生怎么样的事情呢？ “真是……愚不可及！” 莫里亚蒂教授冷冰冰地做出评价。 他们宁愿是以这种病态的方式出售画作，赚取钱财，也不肯透露半分线索，接受夏洛特的帮助。 在他看来，这是再愚蠢不过的事情了。 人群缓慢前进， 莫里亚蒂教授终于是贴近到那处空白地区。 在外围小厅中，这处空白地区和四周保持着不短距离，唯有在现在这个地方，他才能确保自己的声音能被听清。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站立许久的爱丽丝终于是承受不住了。 她双腿止不住地发颤。 随后…… 番外：华生的生日（3K） 2026年4月30日，晚上七点，心情不好，大脑空白，特此请假。 因为时间线推进太慢，到了华生生日的时候再写这个构思有点不太合适，所以就提前作为番外发布，到时候应该还会再写生日剧情吧（我也不知道）。 —— —— —— 餐桌前，夏洛特和华生两人坐在一起。 对面的位置空空如也，不过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 就餐时，夏洛特缓缓地朝着咖啡杯伸出了手。 准确来说，那里面装着的并不是咖啡，而是她最喜欢的热可可。 “你想要做什么？”华生见状，立刻警惕起来。 “没关系吧？”夏洛特毫不在意，直接就抓住了那只杯子，随后美滋滋地享用起来：“反正对于华生来说，饮品根本就无关紧要吧？” 华生保持沉默。 关于这点他实际上根本无可辩驳。 而让他警惕起来的，也并非是因为自己的饮品即将要被夏洛特喝掉这件事情。 关键点在于…… 那杯热可可他刚刚已经喝过一小口了。 虽然不多，但是如果以夏洛特敏锐的观察力，绝对会发现这点。 说到底，华生喝热可可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刻意遮掩的意思，夏洛特绝对是看见了才对。 可是此时此刻，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拿起了那只杯子，并且毫不在意地将柔软唇瓣覆了上去。 难道说这个人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羞耻心的吗？ 华生稍作回忆。 这显然不是正确答案。 既然如此，那么应当就是他颇为在意的“间接接吻”的概念在现在社会上面根本就不曾存在，亦或者是不被重视吧？ 像这样子的问题，即便是学识再怎么渊博的人，也难以回答出来这个问题。 华生最终决定忽视这个问题。 反正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发生一次两次了。 虽然最开始的时候他心里面还会产生些许想法，但是随着次数越来越多，并且夏洛特总是那种平淡模样，他也就变得不甚在意了。 “华生，你什么时候生日？” 就在此时，夏洛特的声音将华生的思绪重新拉回到餐桌上面。 “嗯？”他下意识应声，但随即有些奇怪：“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问题。” “不行吗？”夏洛特将杯子放下，视线微微偏移，最终落在了华生脸上。 她语气随意地解释起来：“不过是吃饭时的闲谈而已，况且华生你都知道了我的生日，所以我也想要知道你的生日，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虽然夏洛特语气平淡，但是华生总有种她拼尽全力也想要证明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的感觉。 简而言之，华生觉得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但是实际上却带给人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非常有趣。 非常可爱。 于是乎，他不自觉地面露微笑，心中产生了同样有趣的想法。 既然按照夏洛特所说，这只不过是吃饭时的闲谈，那么他接下来做的这些事情肯定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吧？ 嗯…… 说起来，就通常情况而言，吃饭时最好还是不要说话为好，这到底是为了避免某些极端事情发生呢。 不过华生并非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物。 若非如此，他早就把杀死西蒙·阿伯特的薇薇安给送往监狱，让她接受法律制裁，而不是帮助她隐瞒杀人事实了。 但是！ 今天完全没有必要谈论这么沉重的话题，今天只需要尽情放松就好。 至于为什么会是这样，因为这是夏洛特依据直觉，亲口做出的判断。 华生对于她那超乎常理的直觉深有体会，当即就表示了无比信赖。 这件事情也让她大为感动，明明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华生收回思绪。 他可还没忘记身旁还有位充满期盼的夏洛特在。 对于这位可爱的小姐，他只想要一心一意对待。 亦或者是，平常都是双线程的华生遇到她的时候瞬间就发生了极其重大的变化。 他的双线程被强行糅合成了夏洛特的单线程。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有关我的生日吗？”华生眉头紧皱，仿佛是遇到了什么世纪难题一样，久久也没有给出回答。 “我现在想不起来了呢。” 最终，他摇摇头，深表遗憾。 夏洛特无言以对。 华生根本就没有掩饰的意思，那唇角勾起的坏笑摆明了就是不想要直接告诉他她。 “说起来，我是从尤莉娅那里知道夏洛特你的生日的吧？既然如此，你不如学着我，去尝试着从其他人那里得知我的生日？” “这样，才是绝对的公平吧？” 华生选择用夏洛特刚刚说出来的话作为理由说服她。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 “华生，你难道忘记了吗？”夏洛特充满无奈地摇头叹息：“在整个雾都，整个帝国，乃至于全世界，你关系熟络的人都相当少吧？能称之为亲密友人的，也仅仅只有我而已。” “连我都不曾告诉的事情，你又怎么可能会告诉其他人呢？” 如果是什么性质特殊的事情也就算了，可仅仅是生日这种消息，夏洛特还是具有相当大的自信的。 她可是非常清楚她在华生心中的地位，并且为之感觉到高兴自豪喔！ 更何况…… 夏洛特其实已经问过任何有可能知晓华生生日的人了。 “好吧。”华生耸耸肩。 看她这肯定的态度，想来是事先调查过了。 那么，他也只能如实相告了。 “我的生日是7月22日。” “7月22日。”夏洛特小声重复了一遍，随即颇为遗憾：“相差的有些远呢。” 她的生日是11月29日，华生生日是7月22日。 中间间隔半年多。 倘若他们之间生日接近，那么她又会怎么想呢？ 夏洛特大概是会想就连上天都觉得他们天生就应该相处在一起吧？ 即便如此，她仍旧没有感觉到什么沮丧。 她其实心里面是并不信奉教会的。 而且，她具有非常良好的自我调节能力。 “我可是足足有半年多的时间去准备到底应该在华生的生日上面送出怎么样的礼物喔？！”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想要知道送出什么样的礼物，华生才会喜欢，同样是相当困难的事情呢。 毕竟，华生总是无欲无求的样子。 …… 7月22日。 “这是？” “送你的礼物。” “实在是意想不到呢。” 华生看着手中的那根笔，有些意外。 他未曾想到夏洛特竟然是会送出来这样的礼物。 “因为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赚钱是很辛苦的事情呢，所以没有办法为华生准备昂贵的礼物，实在是抱歉。” 夏洛特有些不好意思，犹豫许久，她还是小声询问起来：“那个……生日礼物你会喜欢吗？” 华生不加掩饰地看着夏洛特，随后伸出手轻轻拂过她柔顺的发丝。 “嗯，当然喜欢喔。” 这支笔材质不错。 但最重要的是上面的心意。 “上面的图案，是夏洛特？”房间里面，华生细细端详起来：“即便是在这上面，她果然也相当可爱啊。” 只是……这支笔真的能在其他人面前拿出来吗？ 不…… 倒不如说，这支笔最大的作用就是在其他人面前拿起了，让他们看清楚上面的图案吧？ 华生顿悟了。 …… 咖啡店内，夏洛特和尤莉娅相对而坐。 “什么？”尤莉娅声音不禁拔高几度，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中，她连忙道歉，又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你已经把生日礼物送出去了？” “送的是什么？我现在可是还完全没有想到该送什么样的礼物给他。” “倒也不需要吧？”夏洛特提醒道：“他可是完全不在意你什么时候生日哦，说到底，你生日时如果不是我提醒他根本就不会来吧？” “说的也是。”尤莉娅认同地点点头，小声吐槽起来：“那个无情的男人！” 眼里面除了夏洛特以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人存在！ 既然如此，那么她也只需要随便买个礼物应付应付就得了。 说起来……她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如果这样，你还是想要给他挑选生日礼物，那么我推荐这些东西哦。” 夏洛特拿出随身携带的那支笔，在纸上写下了几样东西。 “全部都是好实用的东西！”尤莉娅接过后，忍不住吐槽起来：“确实是很有华生的风格。” “当然啦，毕竟华生就是这样的人呢。” 夏洛特双手托着下巴。 那支笔则是被她夹在手指中间。 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上面其实是刻着某种图案的。 “这样的礼物，华生绝对会喜欢吧？” 夏洛特目光低垂，望着钢笔上面的华生图案：“兼具实用性与美观，可以说是最适合送给华生的礼物了。” “小花生你说对吧？” 这是别国的语言喔。 是华生出生地国家的语言。 只不过夏洛特说出来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带着些口音。 小华生就变成了小花生。 并且，华生在看到钢笔上面“夏洛特”的图案时，绝对会想起她的。 虽然……夏洛特并不需要。 因为她是待在华生身边最久的那个人！ “我把它叫做小花生，华生又会怎么称呼它呢？” 夏洛特面带笑容。 ———— 四月总结。 四月三十天，总计更新字数181438。 平均每天6000字，相较于上个月还是有很大提升的。 就请让我恬不知耻地将这些归功于我的努力吧。 无论如何，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求求五星书评，求求为爱发电。 拜托读者大大了orz 237：绑架少女 这位少女，终究是无法再坚持下去了。 眼前的景物愈发模糊，就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怎么回事？” 爱丽丝脑海中模模糊糊地冒出这样的念头。 她想要大声求救。 可是父亲亚斯曾经千叮万嘱过，她的工作就是站在这里，作为艺术品供人欣赏，不能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父亲……为什么？” 明明在她的记忆中，父亲是无比温柔的男人，为什么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呢？ 脑海中的困惑尚且没有消散，爱丽丝娇小的身躯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短短瞬间，莫里亚蒂教授已经在脑海中完成了分析，确定了接下来的行动。 坐视不管？ 乍看起来，这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里的骚乱定然会引来亚斯·罗德里格斯的注意力，偷偷跟过去或许能有不小收获。 可是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件事情根本就行不通！ 首先，亚斯倘若发现端倪。 那么…… 他会亲自前来， 亦或者是派人前来？ 这是个未知数。 甚至，如果按照莫里亚蒂教授的猜想，亚斯从始至终都不露面的可能性反而会更高。 其次，无论是亚斯亲自前来亦或者是派人来，他们要走的道路即便称不上畅通无阻，也绝不像现在这样，被堵得寸步难行。 教授想要悄悄尾随，就必须藏身于人群中。 可是藏身人群中，他又该怎么样才能跟上去？ 依靠自身蛮力，不管不顾地冲过去？ 那么教授隐匿在人群里面，到底还有什么样的意义？ 跟踪自然也就成了空谈，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亚斯所在。 即便排除万难，莫里亚蒂教授真的成功了，那么他又能得到什么？ 亚斯既然肯亲自露面，那么他便绝对会演戏演到底。 他会跟着前往医院，扮演“慈父”形象，开始新一轮炒作。 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真有机会从亚斯·罗德里格斯这个人身上着手，调查出爱丽丝父亲被囚禁在什么地方吗？ “我来到这里，本质上是为了找出亚斯所在，进而调查爱丽丝父亲被囚禁的地方。” “这种事情，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所以亚斯绝无可能交由别人去做。” “从这个方向展开调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莫里亚蒂教授喃喃自语，很快便做出决断。 “眼睁睁看着爱丽丝昏倒，其中变数实在是太多了，无法掌控。但是倘若我救下爱丽丝，那么主动权便全部掌握在我手中了。” 爱丽丝得知亚斯的事情后，定然是凭借着自身和画作几乎没有任何差别的样貌前来认亲。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两人定然是见过面的。 并且，她也很有可能会知道亚斯在哪。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抬眸，那双冰冷的眼眸中倒映着少女娇小的身影。 “让你知晓正确真相，同样是相当重要的事情，所以……” 他的身影骤然从人群中冲出，在旁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便已经如同狂风，将那昏迷过去的少女揽入怀中。 如果可以，他实在是不想让“莫里亚蒂教授”这个身份出现在太多人眼中。 可是现在已经别无他法！ 他必须把爱丽丝安全地带离这里！ 否则，他便无法从对方口中得知他想要知道的情报了。 得益于此前与夏洛特的那次拥抱，莫里亚蒂教授积累了些许经验，对于拥抱时所需力道拿捏得更为精准。 如果用力过猛，让爱丽丝在逃离途中清醒过来，事情会变得相当棘手。 就目前情况而言，还是让她继续处于昏迷状态会比较好。 “你是谁？” “怎么回事？” “那位小姐怎么昏迷过去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吵闹不堪。 莫里亚蒂教授并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在前方来回扫视，试图从中找出来逃离这里的最佳路线。 无论是他拥有再怎么惊人的力量，在这潮水般的人流面前也难以施展。 但是人类是拥有情绪，懂得恐惧的生物。 当他们看到前面那些人阻拦道路的下场，便会因为还没有发生的危险，非常自觉地让开道路。 “如果逃跑路线并不怎么顺利，那就只能使用蛮力开路了。” 莫里亚蒂双腿发力，一跃而起！ 重力在他身上，仿佛失去了作用。 “哈～”半空中，他微微叹息：“我终究不是莫里亚蒂，只不过是找了个用来背负罪名的身份而已。” 真正的莫里亚蒂教授拥有极其庞大的势力，根本就不需要亲自动手，就能犯下滔天罪孽。 杀人无形中，这才是他的本质。 他现在所做所作，反倒是恰恰与这个名字的本质截然相反。 实际上，话也不能这么说。 那位教授最终还是选择了肉搏，与福尔摩斯共同坠下悬崖。 这样想来，他此刻的所作所为也就不算太奇怪了。 思绪间，莫里亚蒂教授已经距离会馆大门越来越近。 事情异常顺利。 所有人在见到他挣脱重力束缚的模样后，都明白了眼前到底是怎么样的怪物。 没有人胆敢阻拦！ 于是，他所过之处，原本拥挤的人流纷纷散开，最终竟然是硬生生让出一条宽敞的路。 终于，莫里亚蒂教授离出口只剩一步之遥。 会馆内的其他参观者也是纷纷松了一口气。 他们总算是不用担心会丢掉小命了。 然而，就在他们惊愕的目光中，那披着人皮的恶魔竟然是缓缓停下了脚步！ “难道说……”有人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想要把我们都杀了？” “怎么可能？别胡说！”旁边立刻有人反驳。 但是这个念头却像在脑子里面生根发芽，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其带来的影响。 无边恐惧渐渐席卷了整个会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背影吸引。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停下。 没有人知道他现在想要做什么。 但是实际上，莫里亚蒂教授停下脚步的原因相当简单。 此刻， 他只是颇为惊讶地望着眼前那个人。 那个人也颇为惊讶地望着他。 “啊？” “啊？” 238：以命换伤！ 莫里亚蒂教授眉头微挑。 在雾都中，棕发并不少。 但拥有像这般柔顺的棕色长发的娇小少女，他便仅仅认识那么一位。 恰好，他现在遇到的便是这位少女——夏洛特。 “呵呵，”即便心中再怎么不情愿见到对方，他还是在脸上挤出笑容：“福尔摩斯小姐，很高兴见到你。” 这种称呼方式，并不特殊，甚至就连语气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是夏洛特就是感觉到颇为熟悉。 但是此时此刻，她按捺住心中的异样感，立刻抽出腰间细剑！ 令她感觉到更加熟悉的，是这张带着书卷气，充满狡诈的狐狸面容。 “你又在谋划什么？” 夏洛特右手握剑。 当她目光下移，看清楚莫里亚蒂教授怀中少女的模样时，心中微沉。 对方手里面存在人质，她靠着这把剑，真的有机会制服对方吗？ “哈～”莫里亚蒂教授轻轻笑了笑：“故人相见，上来就拔剑怎么行？福尔摩斯小姐，你说是吧？” “故人？仅仅是那次交谈，就让你产生了这种错觉吗？” 夏洛特眼见情况如此，于是开始拖延时间，同时思考到底怎么样才能将爱丽丝成功救出来。 如果实在是万不得已，那么拼着让爱丽丝受伤的风险，也要将她救下来。 否则，没有人知道这个充满谜团的诡异男人到底会对她做什么！ “当然不是。”莫里亚蒂教授的头左右摇晃着，说道：“我其实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你了，早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之前。” “否则，你又以为我为什么会放过你呢？” 夏洛特眉头紧皱。 这确实是她心中至今为止还存在着的困惑。 但是她记忆力相当不错，可以确定她在庇护所之前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男人。 不对！ 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如何将爱丽丝救回来。 “你在骗我。”夏洛特试图用对话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在那之前，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你。” “但是你知道我，你调查过我？这不可能，如果你这么做了，那么我不可能会不知道。” 莫里亚蒂教授不紧不慢地后退一步。 “请您不要再接近我了，否则我无法确认爱丽丝小姐的安危。此外，我确实没有见过你，有关你的事情，我全部是从故人那里知道的。” “因为他，我才会决定放过您的。” “他？” 夏洛特愕然。 她的朋友仅仅只有两位。 假如眼前这个男人没有撒谎，那么…… 不！ 夏洛特眼神当即坚定起来。 她绝不可能因为区区敌人的几句蛊惑就去怀疑自己的友人。 “看来闲谈时间已经结束了。” 莫里亚蒂教授神情有些落寞，然后摇摇头。 “我要离开这里了，还请你让开吧。” “除非你放下爱丽丝。”夏洛特毫不退让。 她不能退让！ 事到如今，能够拯救爱丽丝的，也就只有她了。 “很遗憾，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叹息，将爱丽丝护在身前。 夏洛特握着剑柄地右手愈发用力。 该如何在不对她造成致命伤的情况下，解决……不，仅仅是为自己创造救下她的机会就足够了。 顷刻，夏洛特娇小身影向前冲去，手腕抖动，带动细剑，自下而上撩去。 这么近的距离，以她的速度，常人根本就没有办法反应过来，上次落败只不过是不慎中招，这次她定要成功救下爱丽丝！ 杀意凶猛，锐不可当。 莫里亚蒂教授当即反应过来，心中大骇。 原本脸上那平静的表情顿时消失不见，他顾不得其他，当即伸脚，死死地抵住剑刃。 随后借着这股力，另一只脚划出大半个圆弧，直奔夏洛特那脆弱白皙的脖颈而去。 可是谁曾想，她根本就没有半分避开的意思。 莫里亚蒂教授当即变换动作，腾挪若电，向后拉去，和她保持着安全距离。 “疯子！”即便是他也忍不住叫骂起来：“你当真是个疯子！” 本来他是打算凭借这招让夏洛特识趣地避开，可是谁曾想她根本就没有打算避开的意思，完全是副以命换伤的模样。 以自己的命，换他的伤！ 望着逐渐远去的男人，夏洛特握紧手中细剑。 经过此番交手，她不得不承认，她根本就不是那个男人的对手。 但是……她也有自己的优势。 “他不敢对我动杀手。” 夏洛特喃喃自语。 只是…… 爱丽丝到底该怎么办呢？ 实在是令人困扰头疼。 已经逃之夭夭的莫里亚蒂教授现在仍旧是心有余辜。 他根本就没有想到夏洛特竟然会使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以命换伤，是人能做出来的？ “不过，好在她实战经验不足。” 莫里亚蒂教授心有余悸地想道。 他看起来相当轻松就逃走了，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 如果事情真有那么简单，那么他也不会下死手了。 他之所以能安然无恙离开，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首先，他怀里抱着爱丽丝，以至于夏洛特投鼠忌器，能够使用的手段有限。 其次便是夏洛特实战经验不足了。 倘若她实战经验丰富，那么莫里亚蒂教授脚踩剑柄的时候，她就应该利用空闲的另外一只手袭击。 手掌同样可以致人于死地。 这也是为什么被那招从下而上剑法激发战斗本能的莫里亚蒂教授会回以死手，击退对方的原因。 因为他不这么做，死的就会是他！ 怀中抱着爱丽丝，这看起来是优势。 但是实际上莫里亚蒂教授同样不能让爱丽丝受伤，甚至于双手都受到了限制，无法腾出来。 “唉～” 他忍不住幽幽叹息。 经过此次事件，夏洛特定然会察觉问题所在——制造案件的莫里亚蒂教授不敢对她下死手。 这是非常严重的破绽。 因此，他才会选择在最开始见到对方的时候闲谈片刻。 他需要铺垫。 铺垫自己为什么不会杀死夏洛特。 “华生的故人，准确来说是多年的敌人——莫里亚蒂教授防止华生不顾一切前来追杀他，于是特意留手。” 软肋，只有活着才有用。 239：惊恐万分爱丽丝 日不落帝国，雾都，狭窄旅馆中。 房间脏乱差，但用来落脚已经足够了。 最重要的是，待在这里花销低，也不需要身份证明，根本就不需要担心信息泄露的问题。 除此之外，这种旅馆数量众多，想要排查，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此时此刻，莫里亚蒂教授手里面正拿着今日清晨的《泰晤士报》。 这份报纸上面空间有限，但确实足够用来记录许多不同类别的信息。 像是有名画家失踪十二年的女儿凭借画作内容，找上门认亲这种事情，绝对会引发热议，绝对是有登上这份报刊的资格的。 方才会馆里面拥挤的人群，也证明了这则消息到底是多么的具有讨论性，以至于凭借着口口相传的方式吸引来这么多客人。 “时间发生在今天我离开后不久吗？” 通过未曾登上《泰晤士报》以及会馆里面那夸张的人数，可以大致推测出爱丽丝到底是什么时候和亚斯·罗德里格斯认亲的。 “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就让她站在那里，即便是身体状况良好的人，恐怕也无法忍受吧？” 莫里亚蒂教授眉头微皱，心中不由得产生些许火气。 值得一提的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话，目的正是为了防止爱丽丝听见，从而暴露身份。 圣尤菲米亚庇护所的薇薇安和他是利益共同体，所以并不需要担心。 但是爱丽丝仅仅是未曾成年的孩子，并且他们目前也并非是站在同一立场上面。 莫里亚蒂教授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等到爱丽丝醒来后，再详细谈论这些事情也不迟。 “夏洛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虽然他很早就想好要如何解释自己不对她下杀手的理由了，但是他确实是没有想到她会恰好出现在这个地方。 从理论上来说，夏洛特这种八卦消息信息获取渠道匮乏，从尤莉娅那里知道确实是需要不短时间，因此她出现在那里似乎是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 莫里亚蒂教授忽然释怀的笑了。 理论上，夏洛特出现在那里确实是没有问题。 但是理论仅仅是理论而已，实际上夏洛特去到会馆，并且刚刚好在他离开的时候和他碰上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终究还是超乎常理的直觉发挥作用了吗？还好我早就预料到她并不能以常理度之，所以特意准备了各种各样的后手。” 无论是与画家伊恩，亦或者是方才与夏洛特的交谈，莫里亚蒂教授都在传递着一件事情。 他其实和“约翰·h·华生”是相识的，并且两人之间有着不浅的交情。 然而这交情实际上并非是传统意义上面的交情。 倘若夏洛特继续探究下去，那么就会发现这两人之间其实是敌对的交情。 莫里亚蒂教授制造命案，犯下罪孽，约翰·h·华生探明真相，追查真凶。 最终，华生追寻到莫里亚蒂教授，从而开始长时间的你追我赶，令他根本没有时间犯案。 最终，莫里亚蒂教授选择了逃离原先精心挑选的犯罪场所，从别的国度赶来了日不落帝国。 但是他未曾想到，华生竟然也是跟了过来。 好在，华生竟然是一反常态，在这个国家产生了感情，有了留恋，存在了软肋。 莫里亚蒂教授大为惊喜，这意味着他终于是有了可以限制他的手段。 但是这软肋，他不仅不能下死手，甚至连重伤，囚禁都不可以。 否则这些都有可能刺激到华生，令他重新回到此前那个无比冷漠，唯有正义的模样。 “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莫里亚蒂教授在心中低语。 无论是从他这里探知到的情报，亦或者是从“约翰·h·华生”那里了解到的线索，应该都可以相互印证。 况且，之前发生在不知名国度的事情，夏洛特肯定也无法进行查证。 说到底，试图在这个世界上面探寻“约翰·h·华生”和“莫里亚蒂教授”的过去，是再愚蠢不过的事情。 因为他们两人在这个时代，根本就不曾存在过去。 时间缓缓流逝。 在这条件差劲的旅馆中，莫里亚蒂教授仅仅是单纯的进行思考，以此消磨时间。 爱丽丝的身体，在来到这间旅馆前，他就已经检查过了。 并没有什么大碍。 无非是因为无法根治的先天性疾病致使身体虚弱，并且在人山人海，空气不流通的会馆中站立时间太久，所以才会突然晕倒而已。 按照医生所说，她只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就好了。 算算时间…… 莫里亚蒂教授回头看去。 医生其实并没有给出准确的时间。 他之所以此时回过头来，是因为方才后面传来了一道轻微声响。 这房间很小，那道声音即便再怎么轻微，也绝对不可能逃过他的耳朵。 “你已经醒了吧？” 莫里亚蒂教授毫不犹豫点明了这点。 爱丽丝狭长睫毛微微颤动。 她在话本故事上面看过类似的桥段，坏人有时会进行试探，但是他们其实并不确定，所以只需要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继续隐瞒就好了。 “噔～” “噔～” “噔～” 沉闷缓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脚步声仿佛踩在爱丽丝的心跳上面，让她愈发紧张。 终于，在那脚步声近在咫尺的时候。 “啊！” 爱丽丝当即睁开眼，向门外边跑去。 根据刚刚仓皇一瞥，她已经确认了门在什么地方。 可是…… “怎……怎么回事？” 莫里亚蒂教授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噙着浅浅笑容。 就在此时，他开口了：“你似乎存在着诸多困惑，不过不要着急，待会我会一一向你解释的。” 那笑容明明看起来如此寻常，但是配合上那张狐狸般的面容，却是令人不寒而栗。 爱丽丝双腿微微颤抖，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 “不，不要。” 但是很快，伴随着“砰”的声音，她的背部已经贴在了墙壁上面。 正如此前所说，这间屋子并不大。 240：我相信你 莫里亚蒂教授右手轻抚下巴，若有所思地望着背部已经贴在墙壁上面的爱丽丝。 他合理怀疑爱丽丝是不正经读物看多了。 念及至此，他不由得有些郁闷。 为什么他经历了这么多案件，其中能称为正常人的就没几个呢？ “算了。” 莫里亚蒂教授摇摇头，不再去想。 他接下来还要讲明真相，可不能因为这种无聊的问题耽搁太久。 “你……” 尽管心中恐惧万分，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但是爱丽丝仍旧是保持冷静，开口质问：“想要对我父亲做些什么？” “嗯？” 莫里亚蒂教授眉头微挑。 看样子，爱丽丝虽然经常观赏不正经读物，但是她脑子还是比较灵光，没有任何问题的。 根据过往发生的那些事情，同样能判断出来。 她知道自己资金不足，于是仅仅是咨询“失踪多年的人，是否存在着生还的可能性”。 在母亲厉声呵斥，想要将她支出去时，她哭着跑了出去，但实际上就躲在门口偷听，以这种迂回的方式打探信息。 此时此刻，她更是精确地猜到了自己被绑架的根本原因。 出身工薪阶级，容貌不算美丽的爱丽丝此前从未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中间最大的转折点，唯有她找到了父亲亚斯。 由此，她身上产生了值得他人冒险的利益。 “呵呵，”莫里亚蒂教授嗤笑道：“父亲？你指的是谁？难不成是亚斯·罗德里格斯？” “有什么问题吗？” 实际上，在晕倒前爱丽丝脑海中也产生类似的疑惑，但是她绝对不能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表现出来！ 他不知底细，太过神秘，充满危险！ “虽然我并不这么认为，但是在你眼中，我应当是毋庸置疑的绑架犯。”莫里亚蒂教授语气中充满肯定：“面对这样的我，即便我说出真相，你也绝对不会相信。” “因此，在那之前，请容许我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是詹姆斯·莫里亚蒂。对数学颇有研究，在小学院担任客座数学教授的职位，所以你可以称呼我为莫里亚蒂教授。” “当然了，”莫里亚蒂教授耸耸肩，语气无奈：“我知道这些自我介绍根本就无法打消你的怀疑。” 爱丽丝不留痕迹地后退几步。 她感觉对方脑子有病，怎么会有绑架犯在绑架途中突然开始自我介绍的？ 她心里面确实是仍旧抱有极大的警惕心。 但这种警惕心绝不可能因为简简单单的自我介绍就消除。 “如果你将我放了，那我倒是可以稍微相信下你说的话。”爱丽丝试探着开口。 既然对方脑子有病，那么说不定这样的方法会起到作用。 反正自己现在对他还有作用，也不需要担心他对自己不利。 莫里亚蒂教授声音微顿，他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爱丽丝，随后轻声笑了出来。 “呵呵……这确实是个相当不错的提议。” 爱丽丝心中顿时燃起希望，难道说眼前这家伙真是个神经病？ 既然如此，那么她接下来是不是就可以逃出去了？ “只是，你是必不可少的存在，所以我并不可能就这么放你离开。”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爱丽丝叹了口气：“那我是绝对不可能相信你的。” “约翰·h·华生，”莫里亚蒂教授不紧不慢地说出这个熟悉的名字：“我是他的熟人，将你带走，是为了告诉你有关你父亲的事情。”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莫里亚蒂教授”是全世界最为熟悉“约翰·h·华生”的人，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约翰先生？！” 爱丽丝不禁惊呼出声。 她的目光扫过教授的狐狸面容，并没有轻易相信。 约翰先生虽然行事稳重，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尽在掌握的模样，但是他看起来确实相当年轻。 这样的约翰先生，到底是怎么样才能和这位中年教授认识并且熟络起来的？ 但是…… 爱丽丝低头沉吟着，莫里亚蒂教授也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耐心等待。 知晓约翰先生调查父亲去向的，除了夏洛特姐姐和母亲之外，真的还有其他人存在吗？ 这么想来，莫里亚蒂教授知晓这件事情，是不是证明他和约翰先生之间确实是存在着不为人知的联系？ “我相信你。” 最终，爱丽丝选择暂且信任莫里亚蒂教授。 总归她现在没有受到任何危险，也无法从对方手中逃出去，那么假装信任，同时获取情报，岂不是最为合适的选择？ 况且……爱丽丝也确实是颇为在意对方口中的那句话。 “亚斯·罗德里格斯” 正是这个男人，创作出《致我亲爱的女儿——爱丽丝》这幅画作。 无论是年龄，亦或者是画家的身份，都和爱丽丝记忆中父亲的特征完全相符。 这幅以自己为主题的画作更是将亚斯“父亲”的身份盖棺定论。 但是仅仅是经过在会馆那件事情后，爱丽丝心中便不可避免地产生动摇。 十二年未见，久别重逢，父亲竟然是就短短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让她开始工作，待在画作旁边站着？ 倘若如此，也就算了。 可是她明明身体不好，如果是无比温柔的父亲，即便是让她去做这种事情，也绝对是适可而止。 “但是那幅画作，分明就是记忆中父亲的风格。” 幼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不堪，关于父亲的样貌爱丽丝忘记的一干二净。 仅仅留下印象的，便是父亲对待自己刻在骨子里面的温柔以及那美丽万分的画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种种困惑萦绕在脑海之中，爱丽丝万分煎熬。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全部的真相。 倘若亚斯是她的父亲，那么她便坦明全部，认错道歉。 假如事情并非如此，那么……她真正的父亲又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亚斯会将其据为己有？！ 这些问题，爱丽丝清楚地知道，仅凭自己，是绝对无法调查出来的。 所以，眼前这个名为“莫里亚蒂教授”的男人，是她目前最大的助力。 241：并不平等的买卖 “我相信你！” 不论这句话是否是真心诚意，但是就目前而言，莫里亚蒂教授确实是和爱丽丝成为了相同阵营的伙伴。 “非常好。”他满意地点点头：“首先，我可以非常明确的告诉你，亚斯·罗德里格斯并非是你的父亲。” “倒不如说恰恰相反，是他囚禁了你的父亲，致使你们父女之间足足有十二年时间不能相见。” “哎？” 听闻此言，爱丽丝当即愣在原地。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她曾经在侦探事务所里面向约翰先生咨询的那个问题。 “失踪多年，音讯全无……真的就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性了吗？” 当时，约翰先生总计给出了四个回答。 四种可能性的第一种，便是“被强制囚禁”！ “怎么会？”想到自己的亲生父亲有可能遭受那样的苦痛，爱丽丝就不由得自我欺骗：“这不是真的，你……你在骗我！” 她宁愿是经过十二年的分别，父亲不再爱她，那股子刻在骨子里面的温柔也全部变成了冷漠，她也不愿意父亲承受了如此惨无人道的痛苦。 “相信与否，那是你的自由。” 倘若是平时，那么莫里亚蒂教授定然会这么开口，只可惜他现在在调查案件，不能这般任性随意。 但是直接将自己调查到的真相全部告诉爱丽丝？ 空口无凭，这显然不是什么合适的手段。 思绪间，莫里亚蒂教授心中有了打算。 “我有没有在骗你，这点你只需要稍作思考就会明白了。” 他只需要提出就连爱丽丝也能察觉出来的疑点，给出足够时间，让她好好想想，那么就可以。 爱丽丝竟然在这种情况下，选择相信他，不论这种信任是真是假，都证明她的脑子还算灵光。 “首先，你当真觉得亚斯·罗德里格斯是你的父亲？” 面对莫里亚蒂教授提出来的问题，爱丽丝保持沉默。 父亲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离开她了。 但是她今年十五岁，也就是说幼时和父亲相处了整整三年的时间。 即便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不堪，但是倘若她真的见到亲生父亲，那么当真是会任何感觉都不存在吗？ 尽管爱丽丝没有给予回应，但是想必她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对于父亲心心念念许久的她，怎么可能会无法在见到父亲的瞬间辨别出来？ 那与任何理由都不相干，仅仅是潜藏在血缘中的亲情起到了作用。 “不过，这应当是潜意识吧？”莫里亚蒂教授低声自语：“虽然印象已经变得模糊不堪，但是实际上大脑里面还是保存着这段至关重要的记忆，因此才会在见到的瞬间辨别出来。” 但是现在说这种科学言论实在是太过奇怪。 况且莫里亚蒂教授仅仅是从爱丽丝那微微扬起的唇角和幸福的表情中推测出来她的想法，并不能保证完全正确。 倘若正确，那也就算了。 但若是错了，那么氛围岂不是会变得特别尴尬？ 莫里亚蒂教授通过胡思乱想的方式来消磨时间，终于，爱丽丝收回思绪。 只是，她脸上的神情稍显落寞。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她声音干涩：“仅仅是这句话，并没有办法说服我。我相信你，那你便要给予这份信任相对应的信息。” 用自己手中的信息换取她的信任？ 这听起来似乎是不错的买卖。 但是莫里亚蒂教授又不是蠢货。 他的信任给出去可是真真正正给出去了，而爱丽丝给予的信任可并非是真正的的信任，并且可以随时收回。 这完全就是不对等的买卖。 “到底是什么情况？”莫里亚蒂教授心生困惑。 爱丽丝最开始来到侦探事务所时，姿态畏畏缩缩，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胆量，看上去竟然是有几分夏洛特·福尔摩斯的风采。 “夏洛特？” 他忽然愣住了。 联想到夏洛特经常给予爱丽丝他们帮助，他仿佛是明白了什么，充满无奈：“原来是夏洛特教的吗？” 不，仔细想想，夏洛特怎么可能会传授如此手段？ 其必然是存在着不为人知的源头。 譬如某个叫做“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的家伙。 尽管脑子里面胡思乱想着，但是莫里亚蒂教授也没忘记回答爱丽丝的问题。 “我接下来要说的，是最为明显的疑点，倘若你在听到这个后，仍然是选择怀疑我，固执地相信亚斯·罗德里格斯才是你的父亲，那么我只能将你送回去了。” 即便没有爱丽丝，他也同样可以调查亚斯所在。 只不过是事情会变得麻烦些许，并且无法其露出破绽，有可能会花费更多时间。 恰恰，莫里亚蒂教授现在最为紧张的，便是时间。 即便是他在苏格兰场接下来性质恶劣，难以解决的案件，并且特意让斯坦福伪装成“约翰·h·华生”留在那里， 但是时间过长，还是容易被夏洛特察觉端倪。 念及至此，他恶狠狠地开口说道：“是把你送回到你母亲那里，等到亲眼看到你母亲教训你之后再离开。” 爱丽丝困惑不解。 这……算是威胁？ 但听起来未免也太过柔和了吧？ 不过，现在她已经没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了。 因为莫里亚蒂教授已经将最大的疑点说了出来。 “《致我亲爱的女儿——爱丽丝》，这幅画作里面蕴藏着的感情就连我这种外行人也看得出来，那么你觉得……亚斯真的爱你吗？” “除此之外，倘若亚斯真的爱你，那么以他拥有的钱财与地位，想要在帝国境内寻找你并不算是什么麻烦事情吧？” “可是过往十二年间，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情呢？” 莫里亚蒂教授仅仅是将这些疑点陈列出来。 虽然他并没有表达自己的看法，但是通过这些分析，他的态度已经显而易见了。 对你根本就不曾存在爱意的亚斯，到底是如何绘画出这幅饱含情感的画作的呢？ 爱丽丝陷入了沉默。 这似乎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242：次日新闻！ “父亲……并非父亲？” 爱丽丝眼眸中透露着迷茫。 “不……” 但是随即，她眼中的迷茫就消失不见，剩下的唯有坚定。 “亚斯囚禁了父亲，我要去救他！” “你要怎么救？” 闻言，正打算阐述自身计划的莫里亚蒂教授当即来了精神。 他重新站了回去，静静欣赏着爱丽丝的表演。 “这……”爱丽丝当即语塞。 她不就是通过言语表明自己的决心嘛？ 况且…… “倘若你真是约翰先生的熟人，那么你是不是已经有了计划？” “为什么这么认为？”莫里亚蒂教授饶有兴趣地问道。 “原来如此。”爱丽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这反应，她应该说得没错：“因为约翰先生虽然有些奇怪，但是他确实是位非常厉害的侦探呀，夏洛特姐姐经常夸他。”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嗯，基本上每三句话就会提及到约翰先生呢，有的时候甚至是只多不少，所以实际上我对于约翰先生还算是比较了解吧。” 无论是约翰先生的恶趣味，亦或者是他那远超常人的优秀。 但是实话实说，爱丽丝其实对于夏洛特姐姐更加惊讶。 在自己面前，三句话不离约翰先生，她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实在是超乎想象呀。 “三句话不离约翰先生……”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沉默，随后转移起话题：“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是通过他得知了接下来的计划。” “这个计划中，你是至关重要的角色，所以需要你好好配合。” “嗯嗯。”爱丽丝乖巧点头。 她其实是清楚自己能力如何的。 即便是经过夏洛特姐姐的私下教育，也没有任何作用。 夏洛特姐姐只是不想要让她会受到其他人的欺负而已，并不是想要将她引导上侦探的道路。 因为这是夏洛特自身做出选择并且为之努力的道路。 这并不能说明这条道路就是最好的。 她没有任何权力将他人引导上这条道路。 未来的道路，每个人都应该凭借着自身意愿做出选择。 所以，她只需要按照约翰先生事先准备好的计划行事就可以了。 实际上，爱丽丝并没有注意到莫里亚蒂教授话语中的陷阱。 这是他从约翰先生那里得知的计划。 这并不意味着计划是约翰先生亲口告诉他的。 当然，这些陷阱也并非是为了她提前布置出来的。 这是为了进一步加深夏洛特对于莫里亚蒂教授和华生之间敌对关系而特意准备的手段。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眼见他许久都不开口说话，爱丽丝终究是忍不住出声询问。 “静静等待。” 莫里亚蒂教授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等到明日清晨新一期《泰晤士报》发布，就是我们行动的时间。” 计划，是基于现有状况推演未来，从而提前做好准备去做未来的事情。 但是未来存在着诸多变化，说不定因为小小的差别就能出现数不胜数的未来。 因此，计划有可能出现错误。 倘若计划有误，那么此时谈论这些问题完全是浪费时间。 而如果事情按照预期发展，那么爱丽丝需要做的事情其实也相当简单，同样是没有过多解释的必要。 “哎？” 不知为何，爱丽丝总感觉莫里亚蒂教授看向自己的目光怪怪的。 那目光，像是……看白痴似的眼神？ 爱丽丝有些怀疑自我。 明明在学校里面她可是经常受到夸赞的优秀学生，就连夏洛特姐姐在教导她的时候也是从各种方面进行夸赞。 等等…… 从各种方面进行夸赞，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在学习上面其实并没有太多可以夸赞的地方？ 爱丽丝愈发怀疑自我了。 莫里亚蒂教授并不知晓这些事情。 如果他知道，那么定然会点头称是。 因为除了夏洛特之外，其余任何人在他看来全部都是天资愚钝，没什么太大区别。 …… 时间缓缓流逝，转瞬间，已经是第二天。 原本脏乱差的房间，现在看上去已经好上许多。 爱丽丝无法忍受如此差劲的环境，于是亲自动手收拾起来，丝毫没有被绑架的自觉。 这或许是因为莫里亚蒂教授并不限制她的行动，仅有的要求也是让她在外出时用东西遮住面部，防止被其他人发现端倪。 实际上，他之所以如此放心，也是存在着理由的。 目前他们是利益共同体，都需要去寻找爱丽丝父亲，所以不可能会互相坑害对方。 这种利益，是很难被其他利益所覆盖的。 除非是爱丽丝认为钱财比亲生父亲还重要，甘愿认贼作父，协助亚斯压榨自己的亲生父亲。 要是事情当真如此，那么莫里亚蒂教授也无话可说。 更何况他对自己识人的目光还是存在些许自信的，根据为数不多的接触，他并不认为爱丽丝是这样的人。 （最重要的理由是爱丽丝通过了夏洛特的考验，但是这种理由说出去实在是太过丢面子，于是最终莫里亚蒂教授选择将所有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 “啊……”爱丽丝躺在床上，双目无光：“好无聊，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无需再等，即刻开始实施计划。” 莫里亚蒂教授望着《泰晤士报》上面的内容，唇角勾起笑容。 如他所料，极具商业头脑的亚斯·罗德里格斯非常清楚该如何炒作。 首先，他撇清了自己的责任。 称他安顿好女儿后，因为多年未见，情感爆发，在画室中封闭式绘画。 但是女儿深感父亲辛劳，于是主动找到工作人员，让他们将那幅画作移到了会馆中间，并且她亲自站在那里，让人深切欣赏艺术的美好。 “这这这！！！” 看着报刊上面的内容，爱丽丝眉头紧皱，心中窝火：“分明是他让我这么去做的。” “他有亲口要求你这么去做吗？” 莫里亚蒂教授不紧不慢地询问道。 “这……”爱丽丝沉默半晌，这才低声回道：“没有。” 这便是问题所在。 这便是亚斯·罗德里格斯！ 243：乖孩子 这篇报道并没有结束。 倘若亚斯·罗德里格斯仅仅是想要将自己从“爱丽丝被绑架”这起事件中撇清责任，那么上面这些内容确实是够了。 可是，即便是这个男人品行再怎么恶劣，也无人能够否认他那极其优秀的商业头脑。 绘画圈子，年轻这代人中，他的风评或许不是最好的，但是他变现能力绝对是最强的。 在他看来，“爱丽丝被绑架”这起事件不仅仅是巨大的麻烦，更是异常难得的机遇。 分别十二年，经历千辛万苦才重逢的父女，竟然是在见面短短数个小时后，就遭受如此悲剧，实在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亚斯现在要做的，便是考虑如何才能将此次事件的热度转化为能够确切拿到手的利益。 身为世人眼中的画家，他最终得出来的结论便是推出新的画作。 在这种紧要关头推出新的画作，吸收此次事件的热度，便能创造出远超这幅画作本身的价值出来。 “有点意思。” 看到这篇报道接下来的内容，莫里亚蒂教授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亚斯首先是套用苏格兰场的话术，威胁绑架犯如果执迷不悟，那么最终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现在及时迷途知返，将爱丽丝完好无损地送回来，那么他还可以既往不咎。 亚斯在报刊上面的“慈父”形象和他在现实中始终是无动于衷，根本没有任何搜寻爱丽丝意图的模样，形成了强烈对比。 这只会让知晓事情真相的人感觉到愈发恶心。 但是亚斯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些问题。 正如此前所说，他的风评在绘画圈子里面并不好。 左右是差到这种地步，那么再差些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更何况，亚斯会在有潜力成为他未来客人的顾客面前展现出完美的伪装，也就是他出现在报刊上面的模样。 亚斯在报刊上面的报道，在套用苏格兰场话术对绑架犯进行威胁后，又向大众提供了丰厚报酬，祈求他们的帮助。 而所谓“丰厚报酬”，便是在此次事件中，出力最多的那个人将会获得“画作优先购买权”的资格。 这种报酬对于寻常人肯定是没用的，最后站出来竞争的只会是有钱有势的那些人。 亚斯在抬升完自身画作价格后，便需要找个冤大头接手这幅画作了。 能在这种事情中出力最多的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最为合适的冤大头人选，不会有人比他出价更高。 但亚斯提供的“优先购买权”又确确实实能让这位冤大头享受到高人一等的滋味。 “嗯……” 莫里亚蒂教授将报刊收了起来。 虽然亚斯所作所为在细节之处和他预想中的存在差异，但是大体上面是相同的，可以按照计划行事。 亚斯足够贪婪，所以产生了借此机会推出第二幅画作的意思。 “在分别十二年的情况下，终于和女儿重逢，在这种激动，喜悦下创作出来的画作，会是什么样的？” 莫里亚蒂教授并不清楚。 但是他知道，在这种情感下创作出来的画作足够独特。 即便是亚斯手中存有爱丽丝真正父亲此前创作出来的画作，那么他也不可能将其拿出来，用在这种地方。 否则，原本在绘画圈子里面饱受争议的他，毫无意外地会陷入到舆论风波中，进而影响他的身份地位。 而这，是贪恋权势的亚斯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情！ “为了防止这种事情的发生，他会亲自找到被他囚禁起来的爱丽丝父亲，将昨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这样一来，爱丽丝父亲便会在听到阔别已久的女儿消息的激动，以及对女儿被绑架的浓重担忧中，创作出来新的画作。 “接下来便是长时间的跟踪了吗？” 莫里亚蒂教授舒展着身子。 推理环节已经结束，接下来便是枯燥乏味的体力劳动。 实际上，在调查案件的过程中，枯燥的体力劳动更为常见。 只是以往，他们调查的案件往往都锁定在特定的范围之内，只需要在这些地方进行调查就好。 若非如此，那么他们便要到处奔走，浪费时间不说，还有可能会耽误时机，导致性质更加恶劣的事情发生。 莫里亚蒂教授收回思绪，望向爱丽丝：“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的亚斯·罗德里格斯？” 爱丽丝将自己是如何见到那个男人的全部过程说了出来。 她毕竟还是学生，又身体虚弱，所以平日里面也没有办法挣钱，只能依托于母亲对她做家务的奖励。 思忖许久，她最终买了张画展普通门票。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许多了。 爱丽丝只需要随便找到某个工作人员，报出“亚斯·罗德里格斯”这个名字，就足够了。 因为她拥有着和画作上面完全相同的容颜，但凡是看过那幅画作的工作人员，在见到她之后，脑子里面就绝对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位小姐果然是亚斯先生失踪多年的女儿吧？” 紧接着，他们就会带着爱丽丝去找亚斯，使他们父女相聚了。 当然，他们是如何见面的，莫里亚蒂教授并不关心。 他关心的，仅仅是接下来这句话。 “我是在……见到他的。” “嗯。” 莫里亚蒂教授点点头，转身便打算离开。 临走前，他在桌子上面留下一磅金币。 “你现在是被我绑架的身份，所以不能让其他人看见你能自由活动。” 换言之，爱丽丝不能回家去见她的母亲，同样不能在不遮掩面容的情况下外出。 否则，他便只能动用些许特殊手段，强制让爱丽丝答应下来了。 “我……” 望着那磅金币，爱丽丝迟疑片刻，终是开口询问：“不能和你一起去吗？去寻找我的父亲。” “我接下来要对亚斯·罗德里格斯进行跟踪。”莫里亚蒂教授耐心解释道：“你身体虚弱，倘若让你跟去，那么事情出了差错怎么办？” “……” 良久，爱丽丝沉默着点点头。 她果然还是更加担心父亲的安危。 “呵～”莫里亚蒂教授唇角勾起笑容：“乖孩子。” 244：面具之下，亦是面具 爱丽丝将一磅金币紧紧握在手心。 在莫里亚蒂教授回来前，为了防止被亚斯察觉到破绽，她只能是躲藏在这间廉价旅馆中。 虽然对方已经支付了足足有半个月的旅馆住宿钱， 但是这里没有能够准备饭菜的工具，爱丽丝只能是花钱买东西吃。 这磅金币，便是她接下来半个月的饭钱了。 “怎么办？” 爱丽丝隐隐有些担忧。 以往总是她或者妈妈在家里面准备饭菜，根本就不曾买过东西吃，这磅金币到底该怎么样安排才能度过半个月呢？ 然而，这根本是没有任何必要的担忧。 以15岁少女的饭量，莫里亚蒂教授认为一磅金币是足够的。 众所周知，1英镑是＝20先令。 如果采用最节俭模式，只吃牛奶，面包和清汤这种维持生命体征的套餐，那么半个月吃饭花销只需要5先令。 一英镑绰绰有余。 如果稍微正常些，每天除了上面那些东西外，再吃上一两个肉馅饼，半个月花销大概在10——15先令。 一英镑正好够，甚至还能有些许剩余。 …… 此时此刻，莫里亚蒂教授已经出现在会馆之外。 亚斯确实是足够胆大，拥有会馆临时掌控权的他，在遇到这种事情后，竟然依旧是继续开办画展，正常营业。 不过仔细想想，就会发现他做出的决定并没有任何问题。 左右爱丽丝已经被绑架，那么画展继续开办，又有什么可以需要担心的？ 不仅如此，甚至于继续开办画展，还能借着“爱丽丝被绑架”这起事件带来的热度，吸引更多的客流量。 在经商这方面，他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只是…… 这刚刚好给予了莫里亚蒂教授潜入的机会。 “原本以为事情会更加麻烦。” 他摇摇头，暂时离开了这里。 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会馆中那些工作人员的打扮。 他微微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楚被帽子遮掩住的面容，但是他的焦急是在场每个人都能看得出来的。 “让开，让开！” 他横冲直撞，其他人看见后，似乎是想起来什么不好的回忆，当即向两侧躲去。 昨天下午莫里亚蒂教授带给这场会馆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即便他们并没有亲身经历过那般恐怖场景，但是待在这特殊的地方，回忆着报纸上面的描述，他们心中还是不由得产生恐惧。 “发生什么事情了？” 见他这副横冲直撞模样，其他工作人员虽然心惊胆颤，但也知道眼前之人并非是莫里亚蒂教授，于是鼓起勇气，站出来将他拦下。 “我找到爱丽丝·罗德里格斯小姐的下落了！” 莫里亚蒂教授不管不顾，继续向前冲去。 找到这样位大画家女儿的相关下落，那么他定然是会受到些许奖励，所以他此时的行为是符合常理的。 其他人眼中带着羡慕之色，但是大家都是会馆里面普普通通的工作人员，也不存在上下级关系，抢功劳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有可能发生。 于是，莫里亚蒂教授非常顺利的突破了工作人员组成的包围圈里面。 他们终究只是普通的工作人员，警惕性并不高，只需要稍加伪装就可以轻易地瞒过他们。 在那之后，莫里亚蒂教授放缓了脚步，同时用余光打量着周围。 他在寻找这座会馆里面是否是存在着暗道之类的地方。 “没有吗？” 仔细想想，这也是正常情况。 这只不过是用来开办画展的小会馆，怎么可能会存在暗道？ 倘若真的有那种东西存在，那么这里也就不可能仅仅是用来作为开办画展的会馆而存在了。 莫里亚蒂教授目光打量着四周，步伐缓慢，但是最终，他还是来到了一间房门面前。 在举办画展期间，亚斯·罗德里格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名义上是寻找灵感。 但是实际上，他只不过是将爱丽丝父亲创作出来的作品套上自己的名头而已。 他到底是待在这个房间里面做什么，除了他自己以外，恐怕就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咚咚～” 莫里亚蒂教授轻叩门扉。 “谁？” 很快，门被推开了。 亚斯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个男人和莫里亚蒂教授最开始见到的“亚斯·罗德里格斯”长相相同，甚至是对得上夏洛特搜集到的相关资料。 但是和最初面对持有女王私人赠礼的“约翰·h·华生”时的那副谄媚姿态不同。 现在的亚斯·罗德里格斯抬头挺胸，充满自信，同时望向他人的目光中充满不屑。 “有什么事情？” “爱丽丝·罗德里格斯小姐，您的女儿，我找到他的下落了。” 莫里亚蒂教授低着头，闷声回道。 “哦～”亚斯眼睛微微眯起。 如果他没有记错，爱丽丝是昨天才被绑架的吧？ 现如今甚至还没有过去十二小时，眼前这个人竟然都已经找到她在什么地方了？ 有点意思。 亚斯并不知晓莫里亚蒂教授心中是什么打算，但是他也不在意。 他从口袋中摸出一磅金币，开口询问：“她在什么地方？” “我只知道大致的范围，”莫里亚蒂教授的声音中带上些窘迫。 “无妨，告诉我便是。” 亚斯这才放下心来，倘若说这个家伙知晓爱丽丝的确切位置，那么他便要怀疑这是有人特意设置给自己的圈套了。 “爱丽丝小姐是在……” “嗯，我知道了。”亚斯将金币放到莫里亚蒂教授手心里面：“等到之后找到爱……我女儿她，我会额外给予你五英镑作为报酬。” “啊，感谢您的慷慨。” 莫里亚蒂教授的声音中充满惊喜。 “呵……” 亚斯心中相当不屑。 拥有这样的情报，告诉那些有人购买画作的有钱人更为划算，但是这个蠢货，竟然是选择来告诉他。 既然如此，那么这笔钱就由他来赚吧。 不过这样一来，他便需要赶紧将新的画作拿到手了。 在莫里亚蒂教授准备离开时，亚斯凝视着那道背影，忽然出声叫住他：“等等，你把头抬起来。” “怎么了？” 莫里亚蒂教授照做。 帽檐下，那是张相当寻常的脸。 假若“莫里亚蒂教授”的狐狸面容是在将他原有面容当成画板进行作画， 那么现在这张脸，便是他在那张画出来的狐狸面容上套张新的画板，展开新的作画。 当然，这种做法也存在着极大弊端。 只需要伸手触碰，便能察觉端倪。 不过…… 亚斯心中彻底消除疑心。 他摆了摆手。 “你走吧。” 245：亚斯心生警惕 时间倒转到昨天。 “什么？我留在学院里面的画作，被人买走了？” 亚斯·罗德里格斯望着手中的最新消息，眉头紧皱。 那是他画作商业化的开始，是他通过“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手段，在绘画圈子里面打响名声的开始。 由于这两幅画作存在着那般重大的意义，以及他在绘画圈子里面的地位，学院根本就不可能会轻易将它们撤下。 更何况是直接将这两幅画作买走！ 简直是匪夷所思。 亚斯继续向下看去。 “买走画作的小姐名为夏洛特·福尔摩斯。学院院长非常热情地接待他们，并且不收取丝毫钱财，直接就将这两幅画作送了出去。” “夏洛特·福尔摩斯！” 这个名字瞬间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面对这个名字，亚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逃避。 他这两幅画作能够被这位小姐拿在手里面，那是他的荣幸。 但是……仔细想想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当真是无比奇怪啊。 首先是拥有女王私人赠礼的两人。 他们上来便询问亚斯《致我亲爱的女儿——爱丽丝》这幅画作的创作灵感。 单单是这件事情，那么确实是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关键点在于，在那位先生离开后，名为“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小姐当即就抽出腰间细剑，和他保持着安全距离。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对我充满了厌恶？”亚斯喃喃自语。 他对于自己的为人非常清楚，确实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但是仅仅是初次见面，也不至于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来那种事情吧？ “现在又买下我的画作……” 亚斯眼睛微微眯起。 他合理怀疑，夏洛特并不是初次见面，就对他存在着生理性厌恶。 “她莫非已经是知道了什么吗？” 如果以此为基准，继续猜想，那么昨天爱丽丝刚刚认亲不久，就有人前来绑架，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是想要针对他，那么明明有着更为方便，也更为有效的手段。 “如果……那个人的目标并不是我，而是爱丽丝本身呢？” 念及至此，亚斯心中瞬间警惕性拔到最高。 很多人都怀疑他是不是存在着什么问题。 但是那些人没有任何证据，只能暗戳戳地进行言论抨击。 但是现在，似乎是来了个与众不同的家伙。 他根本就没有进行言论抨击的打算，直接就是闯入会馆中，当着成千上万人的面将爱丽丝带走。 “然后他突然打算对我动手呢？” 亚斯脸色阴沉。 他意识到他不能再任由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了。 绑架爱丽丝的那个人不讲规矩！ 既然如此，那么就让他再也没有讲规矩的资格了！ 现在可不是依靠个人勇武就可以扭转乾坤的时代，即便人类再怎么锻炼体魄，终究是存在着无法突破的极限， 现在的时代，是火器的时代！ 念及至此，他立刻提笔写信，并令人交给他在苏格兰场里面的友人。 “啧，”即便如此，亚斯仍旧是无法放心：“假如那个人的目的是为了救走爱丽丝，那么他就绝对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尽快找到爱丽丝在什么地方，进而找出来绑架他的那个人。 在那之后，事情就会变得简单许多了。 只需要“砰”的一声，那名绑架犯就会结束那充满罪孽的生命，真相将会被继续掩埋下去。 因此，亚斯设定了“画作优先购买权”这种东西。 不仅仅是寄希望于苏格兰场，更是准备了备用手段，借助那些有钱有势的大人物的力量，寻找被绑架的爱丽丝。 甚至于他还能推销还没有开始绘画的下一幅画作，实在是一举两得。 亚斯满意地点点头。 …… 次日， 清晨。 《泰晤士报》发布。 亚斯在报刊上面进行发表讲话，强调自己和爱丽丝之间的父女情谊，并且提出“画作优先购买权”的报酬。 苏格兰场发表通报，表示他们定然是会对此次事件彻查到底。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苏格兰场负责撰写通报的人不再是斯坦福了。 此时此刻，他正身处距离雾都较远处的其他城市里面，跟随着“约翰·h·华生”调查那起无人接手，性质极其恶劣的命案。 但颇为奇怪的是，倘若有认识斯坦福和“约翰·h·华生”这两人的家伙出现在那座城市，那么就会发现一个颇为奇怪的事实。 斯坦福竟然是不见踪影，勤勤恳恳调查这起案件的，只有约翰督察一个人而已。 回归正题。 看着今日清晨刚刚出版的《泰晤士报》上面的内容，亚斯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事情仿佛已经尘埃落定了。 不过出于谨慎，他现在依旧是什么地方也不想去。 等到找到了那人有关的线索，他的安全能得到一定确保的时候，再离开这里，“创作”出来新的画作也绝对不迟。 时间缓缓流逝。 不久，门外传来阵阵急促脚步声。 “咚咚～” 随即，清脆且富有规律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亚斯推开门，向外看去。 门外那人低着头，但是穿着会馆工作人员的服装。 “有什么事情？” 敲门的那个人声称他手里面掌握有关于爱丽丝的线索。 仅在瞬间，亚斯原本放松的内心就变得警惕起来。 速度实在太快！ 更何况，以一人之力，赶在苏格兰场和那些大人物之前找到了线索？ 实在是无比蹊跷。 但是接下来，那人又说他仅仅是知道爱丽丝大概所在位置。 亚斯稍稍放松下来，从口袋摸出一磅金币，递了过去，并且允诺事成之后会有更多报酬。 那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亚斯眼睛微微眯起。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到这个男人的容颜。 “等等，”他开口：“把头抬起来！” 然而，在说出口的瞬间，亚斯便后悔了。 倘若眼前之人真的是昨天那个怪物，他当真能活下去吗？ 好在，幸运女神眷顾了他。 帽檐下，是张再普通不过的脸。 246：开始行动！ 望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亚斯·罗德里格斯终于是放下心来。 或许是他太过多虑了。 仔细想想，虽然那位福尔摩斯小姐展开调查确有此事，但是他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那位小姐和昨日闯入会馆的男人有什么关系。 “也就是说……有两个势力都将我视为眼中钉，想要调查清楚我的底细，想要将我解决掉？” 亚斯冷笑连连。 他在绘画圈子里面混迹十二年，很多人都知道他存在问题。 但是至今为止，他仍旧是屹立不倒，这就是对他自身能力手段最为有力的证明！ 想了想，亚斯又摇摇头，否定了自己原先的想法。 “不……那位福尔摩斯小姐应当仅仅是出于自身意愿展开调查。” 福尔摩斯家族，毫无疑问，这是个庞然大物。 稍微有些消息获取渠道的人，就会知道这个家族到底是多么可怕，多么的不能招惹。 这也是为什么在和夏洛特初次见面时，亚斯的态度会发生如此巨大转变。 他只知道福尔摩斯家的二小姐会继承家族，但是他根本就不曾见过那位小姐，更别提是知晓她的外貌长相了。 “如果是福尔摩斯家族想要掺和进来这件事情……” 亚斯不敢再想。 倘若事情当真如此，那么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赶紧将自己所作所为全部坦白出来，祈求对方能够宽宏大量地饶恕自己过去不懂事犯下的过错。 但好在，事情并没有发展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眼下仅仅是在贝克街221号开办侦探事务所的夏洛特·福尔摩斯以个人名义展开调查。” 根据亚斯了解到的情报，这位福尔摩斯小姐应当是相当厌恶借助家族力量，所以应该不会成为什么隐患。 亚斯·罗德里格斯，这个男人发自内心地轻视夏洛特！ 又或许……是因为和整个福尔摩斯家族相比，夏洛特有可能带来的麻烦着实是无足挂齿。 亚斯压下纷乱思绪，对仍旧伫立原地，穿着工作制服的男人摆摆手：“你走吧。” 男人当即离开，脚步轻快，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的样子。 亚斯心中满是不屑。 这个愚蠢的男人，竟然还在为收到一磅金币感觉到开心高兴，他根本就不知道这则消息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过他除了我之外，又能告诉谁呢？”亚斯语气自得：“这是在他能力范围之外的钱，也只有我能拿到了。” 事不宜迟，他当即提笔写信。 只需要将这则消息寄给那些有意寻找爱丽丝下落的潜在买家，再在信中提及近日来自己生活惨淡，这些大人物便会非常自觉地给予相应报酬。 亚斯是懂得如何赚钱的。 将信封寄出去后，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 现在已经得知爱丽丝大概身处在什么位置，那么在苏格兰场和那些有意购买画作的大人物面前，那个无比嚣张的绑架犯又能再坚持几天？ 到了那时，他就必须给出“画作优先购买权”作为报酬了。 换言之，亚斯必须在那之前准备好画作。 否则连“画作优先购买权”都给出去了，结果画作还没有开始准备，那岂不是相当于把那些大人物当成傻子耍吗？ 他们只是有意购买亚斯的画作，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本身对于亚斯具有着无底线的包容。 倘若当真出现这样的状况…… 亚斯打了个寒颤。 为了小命考虑，他必须尽快去准备画作了。 更何况，他用来把自己在“爱丽丝被绑架”事件地理由，可是因为见到十二年未见的女儿，心潮澎湃，灵感大发。 即便只是从这方面考虑，他也必须开始行动了。 此时此刻，莫里亚蒂教授已经离开了会馆。 虽然他身穿工作制服，并且今日前来会馆参观画作的人特别多，但是这些和他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真正需要在今天值班的工作人员，早早就来到了这里，他只不过是中途闯入，有事情需要找亚斯而已。 现在事情解决了，自然是要离开这里，继续休息。 其他工作人员看到也并不会觉得奇怪，只不过是他们会在心里面嫉妒，在这么忙的情况下还有人可以休息就是了。 将提前准备好的工作制服销毁后，莫里亚蒂教授丝毫也不敢停歇，立刻就朝着不远处的会馆赶去。 虽然他根据收集到的亚斯的相关资料进行分析，认为对方写信不会仅仅是传递爱丽丝下落，需要不少时间。 但是，以防万一。 他不能确保自己不会出现任何错误。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假如出错，那么此前做的全部事情都将会前功尽弃。 莫里亚蒂教授实在是不愿意见到那样的情况。 他不惜欺骗夏洛特，不惜身负罪孽，最后就得到这样的结果？ 无论是谁，也绝对无法接受！ “夏洛特？”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的瞬间，莫里亚蒂教授便有些好奇：“也不知道她现在的调查进度到什么地方了，不过现在爱丽丝被绑架的事情应该相当令她烦恼吧？” 曾经遇见过的敌人，现在竟然是再次出现，甚至是当着她的面强行带走了爱丽丝。 在这种情况下，莫里亚蒂教授认为夏洛特显然是会受到些许影响，进而延缓调查效率的。 而这，也正是他想要看见的事情。 夏洛特调查进度越慢，那么他的容错率就更大。 思绪间，莫里亚蒂教授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会馆不远处。 根据他深入会馆的那番观察来看，这里确实是不存在暗道之类的东西。 但是正门人流量太大，假如画家本人出面又有很大可能会引起骚动。 因此这间会馆还在一个颇为隐秘的地方设立了后门，专门用来为这里开办画展的画家或者是收藏家通行。 “亚斯想要离开这间会馆，那么这扇后门便是最好的选择了。” 实际上，这也是他唯一的选择。 莫里亚蒂教授坐在长椅上，双手拿着报纸，静静等待着。 247：杞人忧天 时间缓缓流逝。 莫里亚蒂教授双目无神，百无聊赖地盯着报纸上面的文字。 他已经坐在这里许久，这份报纸也是翻了又翻。 毫不夸张的说，上面的内容他已经能够倒背如流。 事到如今，他终于是能明白那些负责盯梢监视的同僚为什么会时常出现懈怠，走神的情况。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这种工作实在是太过无聊！ 长时间的盯梢最为消磨人的精神，未经专业训练的人绝对是难以忍受。 即便是受过训练的人，也并非个个都能完美无缺地执行任务。 说到底，长时间集中注意力，本身就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不过，如果是重要的监视任务，领导阶层应该也会根据部下的能力，选派合适的人选吧？” 莫里亚蒂教授实际上并不太确定。 他既没有当过领导，也没有专门学过相应的管理知识。 就在此时，他那双有些涣散的眼眸重新聚拢，目光落向了不远处那扇会馆的小门。 与夏洛特相处时，他因为对她全然信任，会全身心沉浸于某件事中以追求效率。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那一心两用的本事就被他轻易丢弃了。 这是极有用的能力，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舍弃。 就像此刻，他思绪虽然还飘在那些与案件无关的趣事上，用来消磨时间，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道门。 “有脚步声。”教授不急不缓，像是躲藏在草丛中的捕食者，只等猎物露出破绽，便骤然出击，一举拿下！ “现在将会馆租下来办画展的是亚斯，此刻从这扇门里出来的，大概率就是他了。” 当然，也不排除出来的是会馆的工作人员。 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所以他刚刚才会说“大概率”。 只不过…… 眼下仍然是工作时间，会馆的工作人员就算再怎么懈怠，也不至于蠢到挑这个地方溜出来偷懒。 这种地方固然隐蔽，但在前往途中，极其容易被租赁会馆的大客户察觉到端倪。 而假如工作时间偷懒被客户发现，那这位偷懒的工作人员的下场便…… 思绪间，那扇小门终于是有了新的变化。 “咔哒～” 门被轻轻推开。 亚斯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衣着相当普通，丝毫没有遮掩容貌的意思，仿佛接下来要去做的根本不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甚至注意到了长椅上那个正在看报的男人，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 这也是莫里亚蒂教授丝毫不急的原因所在。 这里虽然说人流量不大，但既然设有长椅，那么有人坐着休息实在再正常不过，根本不会引起亚斯的怀疑。 在报纸的遮掩下，莫里亚蒂教授同样是微微点头，充满礼仪地打了个招呼。 他此刻顶着的这张脸极其普通，没有什么特点，任何人见了都会生出几分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哪见过。 而这种似曾相识的模糊感，恰恰成了隐匿身份最有效的伪装。 实际上，莫里亚蒂教授也不想要脸上带着双重伪装，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但是谁让教授那张充满书卷气的狐狸面容实在是太过独特，并且在会馆众目睽睽之下做出绑架爱丽丝的事情呢？ 他不能去赌，只能为自己增添新的面具。 不得不说，新面具那似曾相识的模糊感非常实用。 哪怕是有报纸作为遮掩，但是疑心病严重的亚斯竟然是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直接就离开了这里。 而根据他前往的方向，以及他要准备新的画作，可以大致推测出来他接下来的目的地是…… “火车站？” 莫里亚蒂教授眼睛微微眯起。 看起来爱丽丝父亲是被囚禁在雾都之外的地方。 倘若不进行跟踪，那么想要在帝国偌大境内，想要找到对方，实在是痴人说梦。 他并没有继续思考下去。 亚斯速度比他想象中还要快上许多，转瞬间，身影几乎已经消失不见，达到了跟踪的极限距离。 莫里亚蒂教授收起报纸，快步跟上。 实际上，只要猜到了亚斯最终目的地，那么即便是中途没有跟上，也没有任何关系，终究是能在那里找到他。 但是他并不放心。 倘若亚斯在途中更换衣服，或者是通过其他手段隐瞒自己的真正身份，那么即便是到了火车站，他也需要些许时间进行寻找。 这中间实在是存在着太多不确定的变数。 莫里亚蒂教授无法容忍这种事情的发生，他更喜欢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假如他要去做某件事情，那么他会考虑这件事情可能会发生的各种情况，并且以最坏的那种情况为基准，提前布置各种预防措施。 虽然有人认为他这只不过是杞人忧天，但是莫里亚蒂教授从来都不会反驳，只是默默做好自己的事情。 恰好，正是因为这种杞人忧天，才会让他和夏洛特之间的关系得以继续维持。 “还真是可怕。” 寻找到亚斯的身影后，莫里亚蒂教授终于是放缓了脚步。 “得益于我本身能力就足够优秀，以往我参与的那些事件其实相当轻易就会被解决掉。” 大多数……不，准确来说，是除了“身穿”外，其他事情根本就用不上他提前准备的预防手段。 但是夏洛特却是丝毫不讲道理。 只要是涉及到她的事情，那么莫里亚蒂教授就必须谨慎再谨慎。 “真是让人头疼。”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叹息。 他隐匿在阴影中，如果不是事先知晓他的存在，那么发现他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正是这微乎其微的概率，夏洛特也能察觉。 这便是让他无奈的根本原因。 “奇怪，”莫里亚蒂教授忽然回神，颇为异样地嘟囔着：“我怎么满脑子都是夏洛特的事情？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强行压下思绪，望向不远处的亚斯。 开办画展的会馆距离火车站并不近，但是亚斯哪怕是呼吸变得粗重，也根本没有搭乘马车的意思。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 —— —— 约翰·h·华生/莫里亚蒂教授：关于我是预防“身穿”的措施。 “什么？你真的相信我准备了预防身穿的措施吗？那显然是不现实的。” “那日清晨，我刚刚从床上醒来，穿好衣服，甚至还没来得及塞东西到衣服里面，就莫名其妙出现在1890年的雾都。” “面对这种事情，实在是无能为力吧？” “我口中的预防措施，无非是预防我消失/死亡的措施，也就是gps，遗嘱之类。” （耸肩） “这怎么不能算是准备了预防身穿的手段呢？无非是没有起到作用而已。” 在不计算小剧场字数的情况下，正文依旧满足2000字。 248：亚斯消失不见 亚斯的脚步渐渐放缓。 前方已经能看见那片宛若乌云般黑压压的密集人群，一团团白色蒸汽从火车头喷吐而出，缓缓升腾。 距离发车还有些时间，他倒也不急。 更重要的是，如果此刻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人前，岂不是有失他身为知名画家的体面？ 莫里亚蒂教授则是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他站在高处，目光可以轻松地锁定在亚斯身上，而亚斯却很难察觉到那道视线。 “呼～” 在他的注视下，亚斯深吸一口气，将呼吸调整平稳，这才迈步走向那片乌云般拥挤的人群——火车站的站台。 他进去了。 教授微微皱眉。 这里的人流量实在太大，即便是他，想捕捉亚斯的身影，也要费不少力气。 如果亚斯已经察觉自己被人跟踪，想在这里甩掉他，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就在这时，那辆喷吐着蒸汽的火车终于停稳，原本就拥挤的站台顿时更加水泄不通。 “该死。”教授心中暗骂。 好在那道身影还稳稳地落在他视线里。 亚斯微微弯腰，提起笔，似乎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购买的大概是卧铺车厢或一等车厢的车票，不然不会耽误这么久。 检票员略带惊讶地接过车费，侧身让开通道。 亚斯走进了火车。 “亚斯·罗德里格斯。”莫里亚蒂教授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既然亚斯买的是头等座或者卧铺，那么想查他去了哪里，就不是什么难事。 转瞬间，他已下了决定。 莫里亚蒂教授的身影挤进人群，一步步挪向检票台，终于站到了那位检票员面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三枚金币。 这些钱买一张一等车厢的车票绰绰有余。 在1890年的日不落帝国境内，火车已经相当常见。 甚至毫不夸张的说，火车便是这时候最重要的长途和城际交通工具。 帝国的铁路网络已经覆盖了英格兰，苏格兰和威尔士的大部分地区，几乎所有城镇（甚至许多大村庄）都通了火车。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最为昂贵的一等车厢车票，实际上也仅仅只有每英里3.5便士，对于中产及以上阶级绝对是属于可接受范围之内。 换句话说，教授手头这三枚金币，足以证明他有资格购买一等车厢的票。 所以，他花一点时间站在登记簿前，完全合情合理。 只是……倘若有人细心留意，便会发现他右手握着的笔尖压根没有碰到纸面。 他只是快速在上面搜寻着与亚斯有关的记录。 片刻后，教授脸色沉了下来。 他确实是在登记簿上找到了“亚斯·罗德里格斯”这个名字。 但是“亚斯·罗德里格斯”购买车票的起始地是“雾都”，终点是“瑟索”。 是苏格兰北部沿海地区，距离雾都670英里（约1080公里）的瑟索。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么……是亚斯填写了虚假信息？ 不。 如果他真想隐瞒身份，他一开始就不会那样大摇大摆地露面。 这两天雾都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桩桩件件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更何况他本就顶着“天才画家”的名头，真容被认出来的概率并不低。 可亚斯依然如此行事，说明他从未打算隐藏自己。 既然如此…… “被摆了一道。” 莫里亚蒂教授目光平静。 很显然，亚斯并不是什么蠢货，他同样有着自己的小手段。 倒不如说，这样的事情发展才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倘若事情太过顺利，那么他甚至是还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落入到了对手提前铺设出来的陷阱中。 将三枚金币收回口袋后，莫里亚蒂教授转身离开。 这是他全身上下仅剩的钱了，绝不能白白浪费在这里。 至于旁人惊愕的目光以及检票员止不住的谩骂声，他充耳不闻。 真正的强者，不应当是能力出众，更应该拥有与能力相匹配的心性！ 说简单点，就是莫里亚蒂教授认为遇到这种事情，只需要脸皮够厚就可以了。 回归正题，关于亚斯消失不见，莫里亚蒂教授并没有感觉到多么奇怪。 正如此前所说，人流量巨大的火车站台是甩掉跟踪者最为合适的场所。 而亚斯能够囚禁爱丽丝亲生父亲整整十二年时间，没有被其他人找到证据，以致身败名裂，行事肯定小心谨慎。 那么，他到底是怎么消失的？ 根据莫里亚蒂教授猜想，共有以下三种可能。 一：亚斯假装自己待在火车上面，实际上已经偷偷离开。 二：亚斯实际上就是待在火车上面，但实际上目的地并非是瑟索，而是其他地方。（只需要中途下车，便能隐瞒真实目的地，缺点是消耗英镑） 三：亚斯填写如此夸张的目的地，正是为了让调查者联想到第一种可能，实际上他确实是将爱丽丝父亲囚禁在瑟索。 四：亚斯实际上是想要让调查者联想到第三种可能性，他本人并没有待在火车上面。 那么，莫里亚蒂教授明明认为只有三种可能性，为什么他接下来却产生了四种猜测呢？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第四种猜测，本质上和第一种猜测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按照第四种猜测的思路去想，那么可能性是无穷无尽的，但是这对于寻找真相没有任何意义。 本质上面，莫里亚蒂教授只需要在前面三种可能性中做出选择即可。 倘若让外人知晓，定然是会觉得相当奇怪吧？ 毕竟莫里亚蒂教授竟然是毫不犹豫地离开火车站台，仿佛是早已确定第一种可能性便是正确答案。 事实上，确实是这样没错。 既然知道亚斯极有可能利用这里甩掉跟踪者，那么莫里亚蒂教授又怎么可能会不提高警惕呢？ 在亚斯进入火车后不久，他分明看到一个体型，走路习惯和亚斯相差无几的人从火车中走了出来。 显而易见，那便是莫里亚蒂教授要寻找的亚斯·罗德里格斯了。 他的小手段，根本就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249：素描画像 保持理性，实话实说。 亚斯的小手段其实还是起到了作用。 至少，他成功拖延到了些许时间。 莫里亚蒂教授现在已经跟丢了亚斯，想要在偌大雾都中，找到他显然是不太现实的事情。 “当时就应该直接跟上去吗？” 尽管当时没有确切证据，但是从体型，步伐上面也可以大致判断出来是同一个人，只不过是利用在火车上面的片刻时间更换了衣服而已。 太过谨慎，以至于莫里亚蒂教授错失了找到爱丽丝亲生父亲被囚禁地点的最佳机会。 现在，他又该如何补救？ 坐在长椅上面，莫里亚蒂教授低头沉思着。 不久，他的脑海中已经有了思绪。 “没有想到最终还是要使用这种手段。” 他笑着摇摇头，那笑容颇为无奈。 偌大雾都，偌大雾都，但那仅仅是对一个人而言。 只要人多了起来，那么就会惊奇发现，偌大雾都……好像也不是那么大。 这便是人海战术。 此前莫里亚蒂教授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的时候，陷入困境，于是借助苏格兰场的人力资源，彻查整个庇护所，终于是搜寻到相关线索。 这和推理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莫里亚蒂教授实在是不愿意采用这种手段。 隐瞒，欺骗，伤害，他已经做出种种不可宽恕之事。 在这种情况下，他绝不容许自己失败！ 无论是再怎么卑劣的手段，只要有用，那就去做！ 只是…… 上次发动人海战术，是约翰·h·华生以“大都会侦探部侦探督察”的身份调遣警员才得以实施。 现如今，莫里亚蒂教授仅仅只有他自己而已，并且资金有限，到底怎么样才能采用这种战术手段？ 方才低头沉思时，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否则，人海战术早就被排除在考虑范围内了。 现在，他首先要做的，是去找个人。 …… 高级旅馆，305号房。 伊恩有些意外地望着门外的莫里亚蒂教授。 “教授？”他声音中带着些惊喜：“难道您找到了吗？关于亚斯·罗德里格斯并非是亲自创作的证据？” 忽然，他的眼神又变得稍稍落寞。 倘若事情当真如此，那么他便要不得不承认他一直尊敬的老师实际上也并非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美好。 老师对于绘画，并非纯洁。 他同样贪婪，想要以此谋利。 伊恩并不是觉得靠绘画赚钱是错误的，只是……他觉得不应该用“帮人替考”这种错误的方式谋利。 关于伊恩的问题，莫里亚蒂教授稍作思索。 他虽然是没有找到能够指向这点的直接证据，但是目前掌握在手中的线索已经足够使亚斯陷入舆论风波。 甚至于等他找到被囚禁的爱丽丝父亲，那么事情就会变得更加简单了。 最终，莫里亚蒂教授点点头，承认下来：“嗯，你说得没错。” 闻言，伊恩心中落寞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喜悦。 虽然他爱将他引上这条绘画道路的老师，但是他更加爱这条绘画道路本身。 既然老师已经背叛了这条道路，走向堕落，那么即便再怎么伤感，他也绝对不会有丝毫手下留情！ “我们要怎么做！” 伊恩态度积极，令莫里亚蒂教授都感觉到有些意外。 要知道，他对于安然老师帮助亚斯实施替考计划的内情全然无知，但他仍旧是毫不犹豫地做出了理智的判断。 某种程度上面来说，这也算是尊师重道。 莫里亚蒂教授暂且压下思绪，将自己前来这里寻找伊恩的目的说了出来：“我想要请你帮我画张人物肖像。” “嗯？” 伊恩当即愣在原地。 他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莫里亚蒂教授，眨眨眼，心中不禁升起些许疑心。 “教授，你……该不会是来骗画的吧？” “嗯？”莫里亚蒂教授挑了挑眉：“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况且你的画难道说很值钱吗？” “没事了。” 伊恩心中疑心瞬间消失不见。 他在绘画圈子里面的名声其实不算低，这才有暗戳戳和亚斯作对的资本，但是教授上来就是句“你的画难道很值钱吗”。 显然，他是真的什么也不了解，仅仅是作为韦斯特督察的助力参与到亚斯的调查中。 而且，仔细想想就会知晓他方才的担忧全部都是无稽之谈。 莫里亚蒂教授能将亚斯调查到这种程度，仅仅是为了从他手中骗取画作？ 伊恩对于自己的水平还是非常了解的。 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即便是想要骗取画作，也不会是找他这位普通的小画家，而是应该去寻找更出名的大画家。 哪怕是退一万步来讲，莫里亚蒂教授当真是想要从他手中获得他的画作，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亚斯的事情，伊恩整整怀疑了十二年，却始终没有展开真正调查，更别提是找到任何证据了。 现在，莫里亚蒂教授给予了这么大帮助，那么他给予对方一幅画作作为谢礼，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这些思绪，看起来数量繁多，但实际上仅仅是发生在瞬息间。 伊恩很快便做出来决定，主动开口询问：“教授，请问您想要我画什么样的内容？” “我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莫里亚蒂教授语气无奈，但还是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想要请你帮我画一张人物肖像出来。” 想要发动人海战术寻找伪装后的亚斯，那么首先要让其他人知道亚斯长什么样子。 只靠莫里亚蒂教授口头描绘，难免会出现误差。 对于同一句话，每个人理解可能都各不相同。 所以，为了防止偌大雾都中同时出现许多个“亚斯”的情况，他来到了这里，想要借助伊恩的手，绘制出来亚斯伪装后的长相。 正如此前所说，他对艺术并没有什么欣赏能力，本身的艺术水平也就那样。 虽然人物素描他也能做到，但是既然有现成的画家在，那么何必退而求其次呢？ “哦哦。”伊恩连忙点头：“教授，那就请您描述一下他的面部特征吧。” 莫里亚蒂教授缓缓开口。 250：答案，远比想象中还要简单 莫里亚蒂教授缓缓开口。 受限于自身能力限制，他或许不能准确无误地绘制出来亚斯伪装后的人物肖像。 但是根据脑海中的相关印象，描绘出主要面部特征，并且在伊恩绘画人物肖像过程中，对其纠正，补充更多细节之处还是可以做到的。 从莫里亚蒂教授那里知晓要绘画人物的主要面部特征后，伊恩微微愣在原地。 “怎么了？” 见状，教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倘若伊恩出了问题，那么只能由他亲自上阵了。 最后得到的肖像和亚斯伪装后的模样相似度不高不说，还更加浪费时间。 无论怎么看，伊恩都是接下来调查环节中颇为重要的部分。 没有他，调查甚至都难以开展。 “没……没什么。” 伊恩回过神来。 刚刚听过莫里亚蒂教授对绘画人物的面部主要特征描述后，他心里面竟然是产生了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就好像……他曾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拥有类似面部特征的人一样。 不过，现在并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伊恩强行压下纷乱思绪，拿起铅笔，便开始在纸张上面作画。 这里是他这段时间在雾都的暂时落脚地，而他又身为画家，所以房间里面自然是准备了各种各样的绘画工具。 而像是素描，实际上只需要纸笔就可以开始练习，成本相当低廉，自然是能在他的这间屋子里面找到相对应的物品。 莫里亚蒂教授待在旁边，仔细观摩着，并且时不时纠正他在细节上面的错误。 不得不承认，伊恩绘画水平确实不错。 通常来讲，素描需要半小时到一小时的时间。 但是伊恩却能在没有见到实物，仅仅是凭借莫里亚蒂教授描绘的情况下，就能又快又准的在纸上画出人物肖像。 很快，他便将铅笔放下。 凝视着画纸上面的那张脸，伊恩迟疑着开口询问：“教授，请问……您要我画出来的这个人是亚斯的亲人吗？” 可是他并没有听说过亚斯有年龄相仿的亲人。 更何况，他们未免也太过相似了，简直就像是一个人，只不过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打扮风格而已。 “不，”莫里亚蒂教授摇摇头，随即道出了这个人的真实身份：“毫无疑问，他正是你认识的那个亚斯·罗德里格斯。” 在进入火车后的片刻时间内，亚斯迅速更换了衣服，同时稍加掩饰自身面部特征。 因为时间和技术的限制，他最终只能刻意遮掩着自己的脸，在拥挤人群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火车站。 实际上，莫里亚蒂教授在当时并没有看清楚亚斯伪装后的具体面貌。 然而，他本身就极其擅长这种事情，根据那极其模糊的印象，大致在脑海中推演相关形象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来求助伊恩。 本身他脑海里面构思出的亚斯形象都只是大致准确，再通过口头描述，误差岂不是会变得越来越大？ “……” 伊恩沉默。 怪不得他心里面会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原来他方才绘画的正是亚斯的人物肖像。 他们两人虽然没有太多直接接触，但是彼此之间还算熟悉。 伊恩知道亚斯绝不可能有现在的水平，但是又没有能力调查出来问题到底出现在什么地方，只能暗戳戳地进行针对。 亚斯知道伊恩心中有所猜测，并且在暗戳戳针对自己，可是表面上他又不能撕破脸，只能用各种方式恶心伊恩。 就比如，此次在雾都开办画展，亚斯直接态度诚恳地请求伊恩将他那珍藏许久的画作——《最后的晚餐（仿）》拿出来镇镇场子。 要说亚斯重视？ 可是他偏偏将这幅无比珍贵的画作安排在外围小厅。 要说亚斯不重视？ 事情似乎也并非如此。 他可是将这幅画作安排在了「外围小厅一号作」的位置，并且美其名曰是为了能够让更多的人欣赏到艺术之美。 面对如此恶心的手段，伊恩也是选择任由《最后的晚餐（仿）》被矮小男人偷走。 在他看来，这幅画作终将会被卖给那些有能力好好保管的人。 哪怕不在他手里面，但是只要能保留下来，那就足够了。 伊恩最开始是这么想的。 只是很可惜…… 伊恩的眼神中充满幽怨。 那位韦斯特督察正是让如此珍贵的画作焚毁的罪魁祸首。 不知道为什么，莫里亚蒂教授感觉鼻尖痒痒的。 虽然心中古怪，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但是他也不甚在意，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多了去了。 他只是接过伊恩递过来的画纸，随即便准备起身离开。 伊恩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当真如此？ 走到门口，莫里亚蒂教授脚步忽然顿住，回头叮嘱：“先生，请您再多画几张素描出来吧。” “哎？” 伊恩愣在原地。 他已经成功画出一张，想要再多画出来几张自然不算难事，并且只会愈发顺手。 只是这种机械重复的练习，会让伊恩想起来当年在学院里面，刚刚接触绘画时那段痛苦不堪的日子。 “我知道了。”他闷声应道。 莫里亚蒂教授已经走远了，他此时就算是开口抱怨也没有任何作用。 微微叹息一声过后，伊恩便再次提起铅笔，老老实实地开始素描。 其实，只要将自己现在做的这些事情，是在为揭露亚斯弄虚作假的真相出力，心里面也就是不会再那么痛苦了。 与亚斯针锋相对十二年，伊恩的意志绝对不可能因为这种区区重复性绘画就有所改变！！！ 与此同时，莫里亚蒂教授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旅馆之外。 他的目光在街上人群中扫来扫去。 正如此前所说，想要发动人海战术，首先要解决问题的便是如何寻找如海浪般密集的人力资源。 现在，莫里亚蒂教授没有任何势力，手下。 孤身一人的他，到底该怎么样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答案，其实远比想象中还要简单许多。 251：我的车夫朋友们 莫里亚蒂教授挥挥手，拦下路过马车。 这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对象。 “先生，您要去什么地方？” 马车夫当即停了下来，低眉顺眼。 眼前这位先生气度不凡，衣着精致，想来是难得的大客户。 但是他心中并没有太多喜悦。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这些大客户又不会因为坐了他的马车就给予额外报酬，甚至，他们的要求还会比寻常人更为苛刻。 实在是令人无法忍受。 如果他们都能像那位先生慷慨宽容就好了。 “不不不，”莫里亚蒂教授面带微笑：“我想请问您一个问题。” 马车夫当即不耐烦起来。 教授在这里耽误他的时间，就是耽误他赚钱。 对于视财如命的他来说，教授此举就是想要害他的命！ “先生，我还要工作，请原谅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 马车夫当即便要绕开莫里亚蒂教授。 倘若教授仍旧是不识趣的站在那里，那么马车夫便要让教授见识他和多年以来的伙伴的羁绊情感了。 “这实在是……”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摇头。 他自然是立刻让开位置。 要不然马蹄子就要踩在他的身上了。 面对洋洋得意的马车夫，莫里亚蒂教授不紧不慢，仅仅是说出来一个名字：“约翰·h·华生。” 马车夫当即将马车停下。 安抚好多年伙伴后，他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看向教授的眼神中带上些许疑惑与警惕：“先生，您想要询问我的问题与约翰先生有所关联吗？” 他确实是认识约翰先生的。 因为这位马车夫便是华生当时在寻找爱丽丝学校时遇见的那位。 实际上，偌大雾都，几乎是所有马车夫都知晓贝克街221号有这样一位慷慨宽容的真正绅士——约翰·h·华生。 他待人平等，态度宽容，并且每次必然会拿出一枚先令作为报酬。 那并非是站在高位，同情他们，而是对于他们努力劳动的认可。 “我和约翰先生相当熟悉，”莫里亚蒂教授声音平静：“实际上，我曾经听约翰先生提起过您。” “嗯？”马车夫当即来了兴趣，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约翰先生是怎么样评价自己的：“先生，他……是怎么说我的？” “颇为特殊的马车夫，有钱不赚，在旁人看来，他恐怕是个笨蛋，但是在我眼中，他却是位好人。” 莫里亚蒂教授一口气说完。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他便是约翰·h·华生。 即便华生从未说过这些话，但是当他从口中说出后，那么华生便也就算是说过了。 “这样吗？” 马车夫长舒一口气，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笑容。 “那么，先生，您要问些什么呢？” 莫里亚蒂教授唇角勾起笑容。 万事开头难，只要成功说服一位马车夫，那么说服剩下的马车夫便也就是时间问题了。 由他开口，和由同为马车夫的这位先生开口，带来的会是截然不同的效果，这便是身份差异带来的影响。 莫里亚蒂教授当即取出画纸，好让马车夫看清楚亚斯伪装过后的模样。 “约翰先生本来是在追查画纸上面的这个人，但是很可惜，前不久他有了别的安排，这件事情便转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想要请您在工作的途中，顺道留意下附近有没有这个人的身影。另外，如果您在途中遇到了别的马车夫，也烦请托他们帮个忙。” 这便是莫里亚蒂教授的打算。 他借助“约翰·h·华生”的名义，指挥他的那些车夫朋友们。 说到底，这也是他本身不懈努力的结果。 身为“约翰·h·华生”时，他给予额外报酬，一方面是赞赏他们的勤苦劳动，另一方面是想要给他们留下个好印象。 作为在雾都跑来跑去的马车夫，他们显然是非常不错的消息获取渠道。 只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约翰·h·华生拥有了斯坦福以及夏洛特这两个消息获取渠道，以至于此前根本就用不上这些马车夫。 好在，他并没有改变自身想法。 “这……” 马车夫面露难色。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倒是还好说，可是想要发动雾都所有的马车夫…… 这实在是有些棘手。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仅仅因为“约翰·h·华生”这个名字就选择出手相助。 说到底，偌大雾都，真正和他打过交道的车夫只是少数，大多数人不过是听说过他的相关事迹而已。 幸好，莫里亚蒂教授同样知道这到底是多么难为人的事情，对此他自然是同样提前准备好了相对应的解决之法。 “我居无定所，无法给予相应承诺，但是约翰先生却并非如此。” 教授唇角带笑，但是那笑容充满危险。 他确实是对“约翰·h·华生”本人没有任何办法，毕竟他总不可能自己打自己。 但是他却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展示两人之间关系的特殊性。 最开始，莫里亚蒂教授是打算彻底隐瞒。 但是随着事件发展，他清楚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 夏洛特定然会发现“约翰·h·华生”和“莫里亚蒂教授”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既然如此，那么他索性就直接为夏洛特编造出来一个虚假的关系。 无论是伊恩，亦或者是此时的马车夫，甚至是在绑架爱丽丝时与夏洛特的谈话，都能为这段虚假关系提供证据。 但是莫里亚蒂教授仿佛故意吊马车夫胃口似的，许久也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所以……” 马车夫憋得难受，最终还是开口询问。 “哦。” 莫里亚蒂教授仿佛是真的没有意识到说话说一半是多么恶劣的行为，他继续说道。 “所以我可以以约翰·h·华生的名义向你们承诺，凡是参与进来的，哪怕没有任何成果，同样可以到他那里领取三枚先令的报酬。” “倘若发现这个人的踪迹，奖励则是整整一磅金币！” 这种自己坑自己的手段，莫里亚蒂教授认定，足以在一定程度上面消除夏洛特心中的疑心。 252：不甘，屈辱，又无能为力 “咕咚～” 马车夫喉结微微涌动，咽下一口唾沫。 此时此刻，他脸上贪婪神色尽显。 莫里亚蒂教授也不意外，他本来就是打算利用这些人的贪欲驱使他们办事。 倘若有人不索取丝毫报酬，无欲无求，单纯是出于好心才帮他办事，那么他反倒是要提起警惕。 “先生，”车夫态度急切：“此话当真？” 马车夫每日净收入为3——6先令，面对这样一份薪酬丰厚的报酬，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他们甚至不需要额外做些什么，仅仅是在工作途中观察周遭状况即可！ 这本身就是他们要做的事情。 “嗯。”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点头。 虽然说马车夫的收入水平足以使他们成为工人阶级中的“aristocracyobor（劳动贵族）”， 但是假若家人患病或者是不幸失业，那么就会立刻跌入贫困线。 在莫里亚蒂教授看来，所谓的“劳动贵族”无非是苦中作乐，为自己取个好听的名头，以此让自己能够继续坚持下去。 不过，这种名头也确实是起到了些许作用。 他们普遍比较骄傲（像是刚才会直接绕过教授），同时穿着比较干净，重视信用。 这也是莫里亚蒂教授愿意做出承诺，给予丰厚报酬的根本原因。 “先生，”马车夫声音中充满惊喜：“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寻找这幅画作上面的这号人。” 教授哑然失笑，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如此着急。 在那之前，他还有些事情要仔细吩咐。 首先，便是莫里亚蒂教授手中画像有限。 那么，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整个雾都的马车夫都知晓亚斯伪装后的模样呢？ 这种事情，如果单单依靠教授眼前的这位马车夫，传播效率实在是太慢。 因此，莫里亚蒂教授打算在这里贴上亚斯伪装后的画像，由这位马车夫散布消息。 但凡是有意参与到这个活动中的，都可以来到这里，观赏画像，并且从伊恩手中领取画像，使得消息传播的更加广泛。 这也是为什么莫里亚蒂教授仍旧是要继续压榨伊恩，他需要持续产出，这样才能维持这套系统正常运转下去。 想来，对于他这样具有才能的大画家来说，已经成功画出来一张后，接下来就可以省略无关紧要的细节，只保留主要特征。 这样，伊恩不仅大大提高效率，还能确保看过画像的人都能准确无误地辨认出亚斯。 想来……对于他这种久经磨砺的大画家来说，这种麻烦根本就不足挂齿吧？ 嗯，应该是这样没错。 现在的莫里亚蒂教授能做的，也仅仅是相信伊恩了。 他摇摇头，收回思绪，望向跃跃欲试的马车夫：“除了传播方式外，能让其他马车夫心甘情愿将消息传播开的办法，你可要好好记住。” 马车夫重重点头，当即便把主要概念复述了一遍，这才在莫里亚蒂教授满意的目光中，回到马车，挥鞭催马。 在他离开后，莫里亚蒂教授并没有过多停留，而是回到了不远处的高级旅馆305号房间里面。 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同样参与寻找亚斯的行动没有任何意义，结果并不会因为多他一个人而有所改变。 但是他如果擅自行动，那么马车夫即便是发现了亚斯的相关线索，也因为无法及时向他汇报而起不到任何作用。 根据各种因素考虑，莫里亚蒂教授觉得自己还是留在305室里面负责信息汇总比较好。 在这种重要的事情上面，他可是绝对不会有任何偷懒的想法！ 刚刚推开门，莫里亚蒂教授便看到满脸死灰，双手瘫软在地上的伊恩。 他本想直接开口催促，但是目光注意到桌子上面那大约二十张左右的人物肖像后，终究是微微叹气，似乎是不太满意，但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瘫软在地的伊恩见此情景，眼皮直跳：“你莫非是觉得这些还不够？” 莫里亚蒂教授稍作思索，随即点点头。 “唉～”伊恩撑起身子，耐心地解释起来：“又快又准，并且毫不停歇地进行绘画，可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说到底，这么短的时间内，他能画出来20张已经非常厉害了吧？ 这也就是他脾气好了，如果出现在这里的是其他画家，那么现在恐怕就直接撸起袖子就冲上去了。 “是吗？” 莫里亚蒂教授低头沉思着。 20张画像，足够吗？ 他不太确定。 但这种东西显然是越多越好，因为马车夫之间的工作道路有可能会进行重复，导致画像无法发挥出来它本身应有的最大作用。 念及至此，他将伊恩手掌心里面的铅笔捡了起来。 “嗯？”伊恩见状，颇为困惑：“你要做什么？” 在他看来，莫里亚蒂教授应当是对绘画这种事情一窍不通，或者是不太擅长的。 要不然他明明能记住如此明显的面部特征，为什么不自己作画，还是要来到他这里拜托他工作呢？ 想到这里，伊恩还有些洋洋得意。 由此可见，拥有一门手艺到底是多么重要。 更何况，他在绘画这门手艺中，涉足已久，地位不低，甚至是称得上年轻画家的一声“老师”。 “我只是想要试试看。” 众所周知，莫里亚蒂教授虽然能辨别艺术品好坏，但是他本身是欣赏不来艺术。 判断艺术是“眼力”，欣赏艺术是“心力”。 这就导致了他本身艺术水平也就那样，完全可以说是平平无奇。 伊恩心中忽然产生非常不妙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想要去阻止莫里亚蒂教授。 可是他实在是太过疲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教授的一举一动。 在伊恩的注视下，莫里亚蒂教授将空白画纸压在了成品肖像上面，借助自然光线，观察着隐隐透出来的线条，随后提起铅笔。 “啊，啊……” 伊恩满脸绝望。 他已经知道教授是在干什么了。 现在，他只能安慰自己，这仅仅是为了揭露亚斯弄虚作假的必要手段。 但…… 被不懂欣赏艺术的人当面透写，实在是…… 253：拉新奖励 莫里亚蒂教授站在窗边。 假若有马车夫在这里停车，那么他便会将手中画作揉成团精准无误地扔到对方的手里面。 伊恩看得心疼。 那可是他努力许久的劳动成果。 但是…… 他却对此没有任何办法。 因为现在确实不是怜惜这些画作的时候，更何况这种画作已经在莫里亚蒂教授脚边堆积了许多。 只要合理使用透写这种方式，那么即便是没有任何基础的普通人也可以轻易地将画作描绘下来。 更何况，教授其实是具有些许艺术基础的。 他握着铅笔的手掌特别稳，简直就像是把铅笔当做了自己手掌的延伸。 当然，最为令伊恩震惊的，是他那仿佛不知疲倦的耐力。 经过长时间反复绘画，莫里亚蒂教授脸色仍旧是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手掌如同最开始那般平稳，甚至还加快了透写的速度。 简直是怪物般的存在！！！ 教授并不知晓伊恩心里面在想些什么，即便是知道了也不甚在意，他只不过是在不断地重复着先前的动作。 透写亚斯变装后的人物肖像，在马车夫停在这里后将画像卷成团扔下去。 莫里亚蒂教授已经重复了许多次。 但是直到现在为止，仍旧是没有任何马车夫开口向他搭话，更别提是提供有关“亚斯·罗德里格斯”的情报！ 但是事到如今，人海战术已经是最为有效的手段，并且已经开展些许时间，他实在是没有精力和时间去实施其他计划了。 “喂～先生！” 就在此时，楼下的呼唤声忽然将莫里亚蒂教授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目光低垂，随即便看到一个面容年轻的马车夫正向这里挥舞着手臂。 他没有听错。 这么长时间过去，终于是有马车夫开口向他搭话，说不定是找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嗯？” 伊恩只觉得有狂风呼啸而过。 这股暴烈狂风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却是发现，原本站在窗户口位置的莫里亚蒂教授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什么情况？” 他充满困惑地向外看去。 外面的世界无比平静。 倘若刚刚真的出现了那般凶猛的狂风，那么不至于没有任何动静。 就好像，这股狂风仅仅是出现在这间屋子里面的似的。 念及至此，伊恩心中大骇。 仅仅出现在房间里面的凶猛狂风，狂风出现后消失不见的莫里亚蒂教授，以及…… 他探头向楼下看去。 在刚刚那位年轻的马车夫身边，竟然是不知不觉间多出来一位容貌好似狐狸般，充满书卷气的中年男人。 那正是莫里亚蒂教授！ 思绪全部接连起来，伊恩仿佛明白过来什么，脸色大变。 “教授是能够操纵狂风，拥有不可思议能力的超然存在？” 他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准确描述出来，但是他确确实实是在话本故事上面见到过这样的案例。 在现实世界中不可能存在的怪物，就像是米勒山谷的狼人那样。 但是莫里亚蒂教授从外表，谈吐来看，都和正常人类没有任何差别。 伊恩心中无比羡慕。 倘若他拥有这样的能力，那么每次在画室里面绘画的时候，就不至于苦哈哈的到处找跌落在地上的画具了。 暂且不提他这般奇奇怪怪的用法，单单是他猜测“莫里亚蒂教授能够操纵狂风”这种可能性，就足以惊人了。 但是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似乎也并非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如果不这么去想，那么伊恩便要承认莫里亚蒂教授这位看起来腿脚不便的中年男人，离开房间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以至于卷起狂风。 在两者全部都匪夷所思的情况下，伊恩终究还是选择相信了更为现实的可能性。 说不定世界上面真的存在着未被发现，掌握自然能力的奇异存在呢？ 就在伊恩胡思乱想之际，莫里亚蒂教授早就已经来到了楼下，并且与其攀谈起来。 但是在马车夫离去后，他却充满失望地叹了口气。 方才那位马车夫，并没有找到亚斯的踪迹，他只是想要前来领取画像的同时询问一个问题。 “先生，您说的拉新奖励……当真有效吗？” “当真。”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点头。 这是他为了预防马车夫不愿意将消息传递出去，特意设置的手段。 这并非是杞人忧天，而是极有可能发生的现实状况。 首先，马车夫们可能会想： 假如他们将消息传遍整个雾都，那么面对如此庞大的花销，“约翰·h·华生”是否还会按照承诺那般每人支付三枚先令。 其次，马车夫们彼此之间其实是竞争关系。 亚斯只有一人而已。 如果有人抢先发现亚斯踪迹，将一磅金币拿到手，那么其他人即便是发现了亚斯身影，又能如何呢？ 在这种情况下，但凡是他们心中对那一磅金币存在想法，那么就绝对不可能主动将消息告诉给其他马车夫，增加自己的竞争对手。 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遇到亚斯。 但是面对如此丰厚的报酬，任谁都会不可避免地产生侥幸心理。 因此，莫里亚蒂教授才特意设定了拉新奖励。 其实，这并不算是多么高明的手段，无非是花钱而已。 他向整个雾都的马车夫做出承诺： 凡是拉新三人，便额外奖励一枚先令，拉新六人，额外奖励两枚先令，拉新十人，便额外奖励三枚先令！ 这些钱全部由贝克街221号的“约翰·h·华生”支付。 当然，为了防止他们弄虚作假，莫里亚蒂教授也是要求他们拉新时，新人必须将名字写在他们手中的画像上面才算有效。 这样一来，如果有人想要弄虚作假，擅自写下自己认识的马车夫，那么便会有其他人心生不满。 莫里亚蒂教授让他们互相监督，以此保证这套计划得以实施下去。 虽然其中定然会出现些许问题，但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希望能够有所成效吧。” 莫里亚蒂教授摇摇头，回到305室，继续重复此前工作。 要是花费如此巨大，最后却是毫无收获，那实在是…… 254：亚斯暴露！ 雾都的马车夫全部都参与到这起活动之中。 在他们看来，这完全就是从天上掉钱了。 本身他们就要载着客人在雾都跑来跑去，现在竟然只需要仔细观察周遭状况，就能额外获得三枚先令的报酬，何乐而不为呢？ 更何况……即便他们偷奸耍滑，那位约翰先生也不会察觉分毫的。 这本身就在莫里亚蒂教授的考虑范围之内，所以他才特意设立了更高档位的奖励。 发现亚斯踪迹的奖励可是整整一磅金币，也就是20先令！ 左右马车夫们便要做这些事情，那么顺带着找个人，说不定……这泼天好运就砸到了他们头上呢？ …… 雾都，小巷。 亚斯脸色难看。 在见到不远处目光来回扫视的马车夫后，当即就躲藏在阴影中。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前往秘密基地的途中，他竟然是惊讶地发现，路过接客的马车夫手中竟然是拿着一幅自己的画像。 不仅如此，那马车夫甚至还会在没有客人时，向周遭行人询问有没有遇到过画像上面的那个人。 即便是被拒绝了，也丝毫不会觉得沮丧，仍旧是会向其余人开口询问，不知道是什么才推动他做出这般行为。 不过，这些发现还是让亚斯打消了原先的想法。 即便距离有些远，但是看马车夫这么怪异的表现，他最终还是决定放弃坐马车。 要是为了一时便利，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途，那么就得不偿失了。 亚斯继续前进。 随着时间流逝，他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但是前进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手里面拿着他画像的马车夫是越来越多了。 这些人穿梭在大街小巷中，在工作时还顺带着寻找他的身影。 这就导致了亚斯在前进过程中不得不小心避开他们的视线，有时甚至还要绕路折返。 “该死！！！” 亚斯心中积蓄了满腔怒火，终于是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整座雾都的马车夫都在寻找他？ 为了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亚斯小心翼翼地接近正在交谈的那两位马车夫。 “当真？” “当真。只要你在这上面签下名字，那么不日便能得到三枚先令，倘若你发现画作上面的这个人，那么更是能获得一磅金币！” 一位马车夫侃侃而谈：“不仅如此，还有拉新奖励，只要在这种画像上面凑齐三个名字，那么就能在三枚先令的基础上面额外获得一枚先令，凑齐六个……凑齐十个……” 出现主动介绍拉新活动这种事情，显然有些奇怪。 毕竟雾都马车夫总数是有限的，他人多拉新一个，那么便意味着自己可以拉新的人员便少了一个。 但是实际上，莫里亚蒂教授自然知道该怎么解决这种问题。 他提出来“抽成”这种办法。 假如a向b介绍了拉新活动，那么当b拉新数量达到三人后，a也会获得b奖励的一半。 当然，实际上b本身收到的奖励并不会有所减少。 因为本应该被抽成的部分全部都由“约翰·h·华生”补上了。 积攒了那么久的工资，现在是时候让他们发挥出来相应作用了。 华生本身物欲较低，又因为待在夏洛特身侧，所以并没有什么可以花钱的地方。 他并不打算将这些钱全部带到坟墓里面，所以用来查案调查，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用途。 莫里亚蒂教授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挥霍起来华生的钱财丝毫也不心疼。 在教授特意制定的规则下，两位马车夫脸上都挂着笑容，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的地方，这才挥手告别。 当这两位马车夫离开后，亚斯身影这才缓缓从充满阴影的小巷中浮现出来。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 现在他终于是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了。 绑架爱丽丝的那伙势力，亦或者是别的什么人，花钱买通了整个雾都的马车夫当做自己的眼线。 这是相当高明的手段。 如此一来，想要调查自己的那伙势力便不会露出任何马脚。 因为他们根本就未曾动用自己的人进行调查，而是通过利诱马车夫，寻找自己的踪迹。 除此之外，这些马车夫也不会感觉到异样之处。 因为这伙势力给出的报酬恰到好处！ 并不算太多，仅仅只有三枚先令，即便是找到自己，也才一磅金币而已。 但这些钱对于马车夫们来说已经是一天努力工作的净收入，并且他们实际上什么都不用干，可以说是相当轻松。 况且，倘若给予报酬太多，那么这伙势力想要发动整个雾都的马车夫寻找自己，同样是无稽之谈。 单纯找人，正常情况下谁会给予那么高的报酬？ 不可能所有马车夫都是傻子。 他们必须考虑，如果自己接下这趟工作，那么最后是不是会出现有有命赚，没命花的悲剧。 亚斯思绪万千。 他不能再继续前进了。 如果让人发现，那么他囚禁爱丽丝父亲的地点便要暴露了。 到那时，就不仅仅是陷入到舆论风波中的问题了。 “先生，”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是马车车轮在粗糙鹅卵石道路上面滚动的声音。 亚斯显然是意识到了这点，身形当即愣在原地。 这怎么可能呢？ 方才他明明没有看见这辆马车的存在。 难道说……这个马车夫早就注意到他了，只是此前并没有着急赶马车过来？ 无论如何，他现在要做的，仅仅是一件事情而已。 跑！！！ 不要有任何犹豫，不要回头，直接跑！ 跑得越远越好，好让这些人无法发现他到底是将爱丽丝父亲囚禁在什么地方。 倘若让他们知晓大概范围，那么他们便会进行地毯式搜查，迟早会发现！ 车夫望着逃跑的男人，深感可惜。 在这种巷子里面，他想要追上显然是不太现实。 正因如此，他方才才会开口说话。 那个男人在惊愕中下意识回头，好让他能确认身份就好了。 毕竟，他的任务仅仅是寻找到画像上人物的踪迹而已。 255：贫民区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摇晃着脑袋，他凝视着眼前的马车夫，似乎是要将他的容貌永远地记下来。 “你在雾都东区见到了画像上男人的身影？” 马车夫点头，随即又态度诚恳地补充道：“先生，实际上我并不能完全确定。” 亚斯躲藏在小巷阴影时，刻意遮掩着自身面容。 等他凑近过去看的时候，仍旧是没有看清。 亚斯实在是太过谨慎，哪怕那两位正在进行拉新活动的马车夫离开，他仍旧是将他的那张脸藏在阴影中。 朦朦胧胧，让人看不真切。 正因如此，这位马车夫才要开口搭话。 无论亚斯是出于惊愕，下意识地回头看过来， 亦或者是毫无防备之心，想要乘坐马车， 他都可以成功看到亚斯的面容，以此判断这个躲藏在阴影中的到底是不是他要寻找的人。 但是很可惜，前往囚禁地点的亚斯具有超乎想象的警惕。 他没有在常理的两种选项里面做出选择，而是拔腿就跑，没有丝毫犹豫！ 最终，这位马车夫还是没能看到亚斯的正脸。 这也就导致他现在向莫里亚蒂教授汇报情报时，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他不确定自己找到的人是不是画像上面的人。 出于心中对那磅金币的渴望，马车夫自然是想要将这件事情隐瞒下来，但是同时他又在恐惧着。 倘若事后莫里亚蒂教授发现他隐瞒这件事情，提供了错误情报换取报酬，那么他会受到怎么样的责罚？ 能够将如此巨额财富拿出来当做报酬，气度不凡的大老板，当真是他这种在雾都当出租马车车夫的人能招惹的吗？ 马车夫心中思绪万千。 但是实际上，莫里亚蒂教授并不在意。 他只是微微点头：“我知道了，等到贝克街221号那位约翰先生从外地赶回来，你便可以向他索要报酬，他绝对会交给你的。” 随后，他又从口袋中取出一枚先令，郑重其事地递给眼前的马车夫：“先生，请您带我去您发现他的那个地方吧。” “不不不，”马车夫诚惶诚恐，他从未受到过如此对待。 他心中不禁感慨，看起来雾都马车夫圈子里面有关“约翰·h·华生”的传闻应该都是绝对真实的。 你看，仅仅是和传闻中的约翰先生相识的这位先生，对待他们这些人的态度都如此尊重。 优秀的人是会互相吸引的。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吧。 “先生，仅仅是这种没有根据的消息，您都允诺我一磅金币作为报酬，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了。” 马车夫将那枚先令又给塞到莫里亚蒂教授的手中，用力推了回去。 “现在，您既然需要乘坐我的马车，那么对于我而言，这难道不是莫大荣幸吗？虽然我知道这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但是还请您稍稍给我留下报答您的机会吧。” 这种推脱又反复上演了三次。 终于，莫里亚蒂教授轻声叹息，终于是将那枚先令收回口袋里面：“我知道了，先生，实在是感谢您的帮助。” “不敢当。” 此时此刻，教授已经坐上马车，缓缓闭上眼眸，在脑海中整理思绪。 接下来调查不知道还会持续多久。 但是他身上仅剩从伊恩那里借来的三磅金币是可以确定的。 所以，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还是能省则省吧。 同时，为了防止被外人察觉异样，他还需要刻意表演一番，实在是令人心累。 马车缓缓前行。 不久，莫里亚蒂教授从上面慢慢走了下来。 他现在可是教授，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着急的一跃而下了。 像是不久前，教授宛若狂风般冲到楼下，那是因为情况紧急。 发现了目标踪迹，这种消息实在是具有太强的时效性，让莫里亚蒂教授不得不加快速度。 走下马车后，他的视线在四周扫过。 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同时也没有被窥视的感觉。 看起来，亚斯并没有在这里蹲守，窥探莫里亚蒂教授身份地想法，他确确实实是直接从这里跑了。 “他当时是从哪个小巷子里面出现的？” 莫里亚蒂教授开口询问。 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 闻言，马车夫立刻描绘出当时亚斯出现的场景。 “原来如此。” 莫里亚蒂教授心中了然。 首先，亚斯登上火车，进行乔装打扮，混在拥挤人群中，又重新回到了雾都，这点是可以确定的。 通过他的这种行为，可以推断出他应当是将爱丽丝父亲囚禁在雾都中。 接着，可以通过火车站位置与小巷子位置推断出爱丽丝父亲大致被囚禁在雾都的哪片区域。 莫里亚蒂教授脑海中展开雾都的平面图。 不久前他在寻找爱丽丝学校时特意购买了雾都地图，现在印象还算清晰，用来分析已经足够。 在教授脑海中的那张地图上面，大部分建筑都是灰扑扑的，唯有火车站台以及他们现在身处的这道小巷子是散发着光亮，映照出它们原有的色彩。 “嗯，从亚斯前进的方向以及他被发现的地点来看，爱丽丝父亲大致是被囚禁在这块区域。” 随即，莫里亚蒂教授眉头紧皱。 虽然以地图大小来看，这块区域很小。 但是放到现实里面后，就会发现这块区域的大小其实远远超乎想象。 先不提，彻查这片区域，到底是需要怎么样的权力。 单单是时间，人手，便是他现在无法解决的问题。 依旧是借用马车夫？ 这显然不太现实。 上份工作的报酬还没有应允，他们不会轻易接下新的这份工作。 更何况，上份工作并不会耽误他们原有的工作，属于兼职性质，和这次完全不同。 “唉～”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叹息，不由得感觉到些许头疼。 他重新坐回马车，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马车夫并未多言，只是驱使着马车，原路折返。 忽然间，莫里亚蒂教授睁开眼睛。 他轻声自语：“那里……好像是雾都的贫民区？” 256：茉莉小姐 贫民窟。 莫里亚蒂教授并不熟悉那里。 同时，以他这身精致的衣着，前往贫民窟，定然会受到明里暗里的排挤。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看上去像是有钱人。 哪怕莫里亚蒂教授口袋里面的三磅金币还是从伊恩那里借来的，也无济于事。 倘若他态度强硬，有钱或者有权，那么自然是能令这些人归顺，让他们听从安排。 但是现在的事实却并非如此。 无论是钱，亦或者是权，莫里亚蒂教授都没有，只能另寻他法。 在这种情况下，或许是请求贫民区本地人的帮助更加简单些。 但是请求他人帮助，势必就站在较为弱势的那方，由此导致态度也会变得软弱，很有可能会付出不必要的代价。 毕竟，莫里亚蒂教授通过嗅觉，只能判断罪孽，无法判断品行。 身负罪孽多少，实际上与个人品行如何是并不挂钩的。 就譬如莫里亚蒂教授自身，他身负罪孽数量，显然是要超乎常人。 但是他觉得他是个好人。 这就是问题所在。 乍一眼看起来，单单是寻找合适的求助对象，就非常困难。 这个人必须要出身贫民窟（或者说是对贫民窟足够了解），其次要品行端正，愿意无条件帮助莫里亚蒂教授。 最后，为了以防万一，这个人最好还要知道“莫里亚蒂教授”这个身份到底是意味着什么。 那么教授到底应该从什么地方去寻找能够满足如此苛刻条件的人呢？ 马车缓缓停下，他从上面走下来后，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回头望向马车夫： “先生，我知道我接下来的要求有些厚颜无耻了，但是能否请您再帮我一个忙？” 马车夫微微躬身：“乐意效劳。” 倒不如说，能帮上这位先生的忙，是他的荣幸。 “很好，很好。”莫里亚蒂教授脸上展露出笑容，心情似乎是相当不错。 “我要请您做的事情，其实也很简单，您只需要去这个地方，找到那位名为「茉莉」的小姐即可，我想她绝对会回应您的。” 他并不需要担心对方会认不出来自己的身份，从而心中生起警惕心。 知晓“茉莉”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对他身份的证明。 得知自己要做的事情后，马车夫当即就离开了。 他看得出来，莫里亚蒂教授虽然表面上云淡风轻，但是内心里面其实相当焦急，所以他必须得加快速度了。 教授并没有因为马车夫的离开产生任何伤感，他迈步走回高级旅馆305室，接下来登场的是画家伊恩·斯图尔特。 伊恩见到莫里亚蒂教授后，满脸惊恐，像是见到地狱恶鬼似的。 “你那是什么失礼的目光？” 教授微微皱眉，忍不住出声斥责。 不知不觉间，他也变得和夏洛特有些相似。 “没，”伊恩摇摇头，同时斟酌着用词：“我只是有些意外，嗯……因为我想我现在应该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 既然已经寻找到亚斯的踪迹，那么画像工作自然是宣告结束。 他已知的情报也全部都告诉莫里亚蒂教授，那么他理应是没有任何作用才是。 莫非…… 忽然间，伊恩像是想到什么，脸色大变：“我已经没钱了！” 他确实是以绘画为生，但是并不会赚那些不该赚的钱。 并且，他赚到的钱大部分都会用于慈善教育事业，希望这些孩子们同样拥有欣赏艺术的机会，拥有学习艺术的机会。 这就导致他浑身上下，只有存在银行里面的十磅金币。 不久前，不，准确来说是昨天！ 莫里亚蒂教授刚刚从他这里借走了五英镑。 剩下的五英镑，伊恩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借出去了，否则他的生活就再也无法维持下去了。 别说是住在雾都的高级旅馆，为自己创造安静的创作环境，他甚至是凑不出回家的车票钱了。 莫里亚蒂教授无语。 “我不是来问你借钱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质问的话语脱口而出，伊恩当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讪讪地笑了笑。 “我想知道，以往亚斯展览出售的那些画作，你有没有途径找来，或者说是让我看到上面的内容。” 伊恩沉吟片刻。 现在这个时代，确实是有办法通过其他途径看到画展上面会出现的画作，只是途径有限，并且观赏效果和现成相差甚远。 目前最为普遍的途径，便是版画复刻品。 铜版画，石板画，钢版画。 或许种类不同，但是根本原理却是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版画师将油画或者素描翻刻到铜板上面，用油墨印制，从而进行批量生产。 这种途径较为普遍，根本原因还是每幅版画都能卖出几先令到几英镑的价格，对于画师本人来说也是不菲收入。 除此之外的途径，还有以下几类。 摄影复制品， 艺术期刊插图， 博物馆或者画廊的常设展览， 画家本人的临摹亦或者是复制品。 这些途径各有利弊，如果想要满足莫里亚蒂教授的要求，那么最为合适的途径…… 伊恩抬起眼睛，开口确认道：“你只需要确认亚斯过往展览的画作的内容就可以了？” “是这样没错。” 莫里亚蒂教授点点头。 “我知道了，跟我来。” 伊恩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只是…… “唉～” 他微微摇头。 倘若这件事情传了出去，那么他在绘画圈子里面的面子算是彻底丢光了。 但是和揭露亚斯弄虚作假的真相相比，自己这些区区面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事到如今，伊恩只能不断用这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了。 在临走前，莫里亚蒂教授特意提起纸笔，在整个房间最为显眼的位置留下纸条。 上面写着如下内容。 “亲爱的「茉莉」小姐，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我们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了，这次来找你，是有事情想要寻求您的帮助。” “所以，就烦请您在此稍等片刻。” 莫里亚蒂教授离开房间。 虚掩着门。 257：版画中存在的线索 雾都西区，版画商店。 老板见到这两人走进店里面后，当即就站起身，热情地招呼起来。 他们这里售卖的版画，价格从几先令到几英镑不止，也就中产阶级有余力承担，并且每次还买不了太多。 但是像眼前这两位气度不凡，穿着精致的先生，定然是能带来相当巨额的销售额。 简而言之，老板认定眼前这两位先生是毫无疑问的大客户，所以招呼他们的态度才会如此热情。 “咳咳！咳咳！” 伊恩重重地咳嗽两声，满脸虚弱地站在了莫里亚蒂教授的身后：“我今天有些不舒服，你有什么需要的，就询问这家店老板吧，我就先行离开了。”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张孔武有力的大手紧紧捏住了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行动受到限制的瞬间，伊恩便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他动作僵硬地转过脑袋，就看见莫里亚蒂教授正面带微笑看着他。 “你要去什么地方？” “没事了。”伊恩沉默片刻，终究是选择了妥协，只是整个过程中都尽量用衣领遮掩着自己的那张脸。 店铺老板虽然奇怪眼前这两位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也非常识趣地选择无视。 这不是他该掺和进去的问题，他只需要考虑如何将店内的版画卖出去就可以了。 “两位先生，请问您需要买哪些画作的版画？” 面对店铺老板的询问，莫里亚蒂教授并没有着急回答，反而是提出一个问题：“版画能看清楚画作上面的内容吗？” 老板微微愣住，但很快回过神来。 眼前这位先生竟然是初次前来购买版画，并且是在什么也不知情的情况下，这可倒是件稀奇的事情。 不过，他心中也就稍稍感慨下。 想要将店铺长久的开下去，那么他这家主要面对中产及以上阶级的店，就必须足够诚信，不能坑骗顾客。 否则，如果这件事情传了出去，那么还会有人来到他这里买画？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刚刚那位转身要走的先生是对版画有所了解的。 店铺老板压下思绪，老老实实回答起莫里亚蒂教授的问题：“先生，您有所不知，版画可以说是能完美满足您的要求。” 在他的介绍下，教授也明白过来版画到底是怎么回事。 版画复制品以黑白为主，少数手工上色。 版画能保留原作的构图与明暗关系，缺点是会失去原作那种色彩层次和笔触质感。 对于莫里亚蒂教授来说，这种缺点根本就不是缺点。 他又不是来欣赏画作的，他是来寻找可能和案件有关的线索的。 “我知道了。”教授从口袋中随意拿出一磅金币把玩起来：“烦请您把画家亚斯·罗德里格斯的版画全部拿出来吧，我对他的画作比较感兴趣。” 老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教授手中那磅金灿灿的金币。 一磅金币，这确实是算不上什么。 但是如此随意从口袋中掏出来一磅金币，这代表着的意义就不太一样了。 毕竟正常人谁会在口袋里面放一磅金币，大家现在进行大额交易，都是用支票进行付款。 “我知道了，请您稍等片刻。” 意识到眼前这位带有书卷气的中年男人类似于暴发户后，老板当即就行动起来，手脚麻利地搜寻着有关亚斯·罗德里格斯的版画。 最终，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手头的动作。 “先生，亚斯先生留下的版画实在是太多了，在店里面都有些放不下，能请您跟着我去外面吗？” 如果这些版画堆叠起来，那么自然是绰绰有余，可是现在莫里亚蒂教授却是想要全部看过一遍，这再决定购买哪些画作。 面对这样的大客户，老板自然是不敢懈怠。 “没问题。” 莫里亚蒂教授当即就答应下来。 在外面更加方便之后要做的事情。 向外搬运版画的过程中，老板还解释着为什么会出现现在这种状况：“自十二年前，亚斯先生从学院毕业开始，为了让更多人欣赏到他的艺术，特意委托版画师批量生产每一幅画。” 毫无疑问，这只是亚斯用来糊弄别人的借口而已，他批量生产每一幅画，仅仅是为了赚尽可能多的钱。 正是因为他这种无比贪婪的性子，才方便了莫里亚蒂教授现在的调查。 很快，亚斯·罗德里格斯十二年间画作的版画复制品就全部摆在了教授的面前。 “先生，需要我为您介绍吗？”老板态度热切。 莫里亚蒂教授摇摇头：“等我决定要购买哪些画作后，再喊你过来。放心，钱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老板放心地回到店里面。 实话实说，这么多版画，即便是教授想要偷走，那也只能是有心无力。 在他走后，伊恩压低声音：“你疯了吗？你知道这些版画到底要多少钱吗？我们根本就买不起！！！” 他们两个人身上的钱全部拿出来，撑死也就买下他们面前的其中一幅版画。 “我不是说了嘛，”莫里亚蒂教授不慌不忙：“钱根本就不是问题。” “什么意思？”伊恩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狐疑。 昨天还在咖啡店里面问他借五英镑的男人难道不是他？ 如果是他，那么他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敢说“钱根本就不是问题”这种话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银行里面存有百万英镑！ “待会你就知道了。” 莫里亚蒂教授摇摇头，不再理会伊恩。 在他看来，伊恩的思想就是太过正经，所以此时此刻才会感觉到这么纠结。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从这十二年间积累下来的众多画作中，挑选出来可能有用的几幅。 “别愣着了，”莫里亚蒂教授拍了拍伊恩的肩膀：“把这些画作里面有关建筑的版画给我挑出来。” “你要做什么？” 伊恩发问，同时按捺住心中焦躁，老老实实地寻找起来。 “寻找关键性的证据！” 莫里亚蒂教授目光炯炯。 倘若事情如他所料，那么接下来，这起案件便要彻底结束！ 258：休息≠不工作 此前，莫里亚蒂教授陷入了误区。 他通过调查出来的线索，以及爱丽丝父亲对这起事件始终保持着沉默，认为他们两人都是自愿的。 但是仔细想想，就会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爱丽丝母亲保持沉默，或许是因为她不知晓契约内容，并且不清楚丈夫受到的凄惨遭遇。 那么爱丽丝父亲呢？ 尽管爱丽丝身患疾病，需要长时间接受治疗，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她的病症已经得到了控制。 现在的她，仅仅是身体看上去比较虚弱而已，根本就没有生命危险。 可是爱丽丝父亲仍旧是被亚斯囚禁在贫民区，不见天日，根本就没有见到爱丽丝的机会。 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真甘心吗？ 拥有不凡才华，大好未来的他，为救女儿，和亚斯立下约定，助其替考。 只是谁曾想，在那之后，亚斯临时变卦，将爱丽丝父亲囚禁起来。 在这十二年间，亚斯不知道利用他谋取了多少利益。 “或许出于对爱丽丝身体的担忧，他最开始确实是自愿被亚斯囚禁，但是他不可能从始至终都甘愿被亚斯囚禁！” 莫里亚蒂教授一边挑拣着版画，一边思索着。 无论是对女儿的思念，亦或者是对自由的向往，爱丽丝父亲没有任何理由就此放弃！ 而被囚禁在贫民区的他，想要和外界取得联系，到底该怎么做？ 诚然，亚斯充满谨慎。 他或许布置了相当充分的手段，防止爱丽丝父亲从贫民区逃出去，和外界取得联系。 但是莫里亚蒂教授认为，他终究是百密一疏。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亚斯具有的仅仅是商业头脑，他对于绘画本身实际上并不上心，只是将其当做谋利工具。 在这种情况下，他本身在绘画这方面又具有怎么样的专业素养呢？ 根据伊恩此前对他的描述，莫里亚蒂教授认为事情应当是这样的： 关于替考事件，亚斯其实早有打算。 他进入希瑟莱美术学院，大概率也是为了挑选合适的对象，而非是发自真心想要学习艺术。 这点从他在雾都众多学院里面挑选了希瑟莱美术学院也能看出来。 明明其余学院拥有更好的资源，但是亚斯却选择了无视。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那些学院入学需要缴纳不菲学费。 简而言之，能够进入这些学院求学的学生，非富即贵，亚斯又能够拿出来怎么样的利益诱惑他们呢？ 相反，希瑟莱美术学院的学费就相当廉价了。 学院中甚至有三十岁以上，想要多学门手艺的工人。 在这种地方，更加方便亚斯寻找到合适的目标。 他不需要特别考虑该如何引诱这些人。 他只需要用钱，用这种最朴实无华的手段即可。 回归正题，因为亚斯在艺术上面的专业素养相当薄弱。 所以，察觉到这点的爱丽丝父亲，极有可能将相关线索藏在画作里面。 这是他想要与外界沟通最为有效的途径。 同时，这也是他认为最为隐蔽的途径。 身为亚斯同窗的爱丽丝父亲，自然知晓他水平如何，能够找到将线索藏到画里面的手段！ 莫里亚蒂教授收回思绪，挑拣版画的速度越来越快。 按照他刚才的推测，只要爱丽丝父亲还有想要逃脱亚斯囚禁的想法，那么这些版画中藏着相关线索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终于，伊恩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再也不能保持画家的风范。 想要在亚斯十二年间出版的画作中挑拣出有关建筑的部分，比想象中还要令人疲惫。 这种疲惫，不仅仅来源自身体，同时来源于精神，两者积攒在一起，便将这位画家给压垮了。 “你应该锻炼锻炼身体了，”莫里亚蒂教授瞥了他一眼，声音平淡。 伊恩羞愧难当。 他现在刚刚三十岁，可以说是正值壮年。 但是在这种时候，他的表现竟然是还不如人至中年的莫里亚蒂教授。 看起来，他确实是要好好锻炼身体了。 否则，这种事情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伊恩并不知晓，在偌大帝国，不，甚至于是整个世界，身体素质能够比肩莫里亚蒂教授的都少之又少。 为了使自己表现得不是那么不堪，在教授颇为讶异的目光中，伊恩竟然是无视身体传递的信号，硬生生从地上站了起来。 “怎么样？” “不怎么样。”教授微微摇头，宽大手掌轻轻贴在他的背上。 他稍稍发力，伊恩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瘫了下去。 “你都已经三十岁了，怎么还跟孩子似的在这种无意义的地方上面较劲，现在你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休息。” 莫里亚蒂教授并非是无的放矢，因为稍后，他们还要进行一场紧急刺激的追逐战。 “我！” 伊恩瞪大了眼睛，在教授那恐怖的力道下，他竟然是像只鹌鹑似的重新瘫倒在地上。 “算了。” 既然如此，他索性也放弃了挣扎。 但是随即，他就想到了自己此前的猜测。 “原来教授拥有的并不是能够操纵狂风的能力，而是无比夸张的身体素质吗？” 伊恩绝对不承认被教授轻松按在地上，是因为他的身体太过虚弱。 “你在干什么？”莫里亚蒂教授眉头微微皱起：“让你瘫在地上休息并不是让你待在那里什么也不干。” “啊？”伊恩面露茫然。 “在休息途中，顺带着帮我看看这些有关建筑的画作里面都哪些直接或者间接的影射出现实的建筑。” 莫里亚蒂教授望着地上的画作，缓缓开口。 爱丽丝父亲是极具想象力的画家。 在他的笔下，雾都的天空是绚丽星海。 同时，爱丽丝父亲的画作也带有些许写实色彩。 这点从《致我亲爱的女儿——爱丽丝》可以看出来。 即便上次见到女儿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但是这位父亲仍旧是凭借着想象力画出来了和爱丽丝相差无几的容貌。 “行吧。” 伊恩叹了口气，将版画拿到眼前。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休息不等于不工作。 259：画中的地点！ 莫里亚蒂教授眉头紧皱。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每幅画作中的建筑都相当抽象，而且大多数都不完整，仿佛只是为了作为背景点缀出现，本身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我的推论出错了？还是说爱丽丝父亲当真没有丝毫逃脱亚斯囚禁的念头？” 但是随即，这道自我怀疑的想法就消失不见了。 莫里亚蒂教授目光坚定。 他绝对没有出错！ 爱丽丝父亲绘画出来《致我亲爱的女儿——爱丽丝》，则证明他本身依旧想念女儿，拥有逃跑的念头！ 既然如此，那么只能是这些画作中存在着的线索他还没有发现。 “如果是我这种外行人都能发现的线索，那么亚斯没有理由发现不了。” 即便亚斯艺术素养再怎么差劲，他终究是对其有一定了解。 爱丽丝父亲假如想要瞒过亚斯，那么只能将线索藏在画作更深处位置。 念及至此，莫里亚蒂教授当即转头望向伊恩：“你现在有发现什么吗？” 不得不承认，倘若没有伊恩，那么这起案件恐怕就会直接卡在这里。 亦或者，他只能浪费更多时间，慢慢搜寻。 伊恩没有回话。 即便是莫里亚蒂教授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他也仿若未闻。 见状，教授瞬间明白过来什么，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 此时此刻，伊恩怕是已经进入心流。 这种特殊状态是由心理学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伊提出。 虽然听起来颇为玄妙，但是实际上核心特征也就以下这些。 精神高度集中，自动屏蔽外界干扰，忘记时间流逝，同时感到掌控自如且效率极高。 在莫里亚蒂教授的注视下，伊恩将那些版画反复拼凑起来，随后又像是仍旧充满不满，不断变换着位置。 最终，这些版画，有的被紧紧拼凑在一起，有的则是上下交叠。 “呼～” 伊恩长舒一口气，从心流中脱离出来。 “你到底是发现了什么？” 莫里亚蒂教授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亚于白日撞见了地狱恶魔，伊恩险些吓晕过去。 “我难道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教授看他这副模样，心中郁闷。 他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并且伊恩也知道他就在这里，结果还能吓成现在这样。 “我发现这些画作的建筑间其实是存在着一定关联的。” 伊恩生硬地转移着话题。 他并不担心莫里亚蒂教授会追问下去 因为教授现如今最为关心的便是这些画作中隐藏着的线索，其他的任何话题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什么关联？” 果不其然，莫里亚蒂教授当即就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伊恩食指指向版画上面的那些建筑，解释起来：“教授你感觉这些建筑怎么样？” 沉吟片刻，教授给出自己的看法：“画得并不好。” “你说的没错。”伊恩点头：“这些建筑实际上并不完整，或者说并不正确。但是如果不是真正懂得艺术的人，那么想要发现这点是极其困难的。” “过去十二年间，其实我是发现了亚斯画作中存在的这些问题。” “但是我那时并没有将它们视作求救线索，只认为这是亚斯不擅长的领域，所以频频作画失误。” 其实仔细想想，伊恩就应该察觉到事情并不对劲。 十二年的时间，即便是天资愚钝之人，也应该有所成长。 更何况亚斯拿出来的这些画作实际上非常不错，可以看出来绘画者本身的基本功相当扎实。 在这种情况下，十二年间的每幅画作中有关建筑的部分都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这种情况的出现单纯用“不擅长”来解释未免也太过牵强了。 “我真是太笨了。” 伊恩无比懊恼。 正是因为他的失误，所以才导致拥有如此才华的同窗竟然是被亚斯囚禁了十二年之久，这全部都是他的错。 倘若他早些发现这些画作中藏着的线索，那么便能揭露亚斯弄虚作假的真相，便能解决被亚斯囚禁的同窗。 “我知道你是蠢货了，”莫里亚蒂教授毫不留情：“所以别废话了，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伊恩心中积攒着的情绪瞬间被打散，他颇为无语地回头瞥了一眼，随后耐心地解释起来：“简单来说，这些版画中确实是藏着有关亚斯囚禁他人的线索。” “只是这些线索只有像我这样具备能力的画家才能发掘。” 虽然他平常自谦为小画家，但那也是为了恶心亚斯。 伊恩本身和亚斯旗鼓相当。 那么，他自谦为微不足道的小画家，整日宣传自己的亚斯又算是什么？ 没有宣传，连小画家都不如，宛若尘埃般无人在意的细微存在吗？ “然后呢？” 莫里亚蒂教授丝毫不在意伊恩的自夸，他仅仅是迫切地想要知道隐藏在画作中的线索而已。 “唉～”伊恩微微叹息，他实在是不擅长和这种追求效率的人相处：“简而言之，就是绘画者根据记忆，将周遭环境的部分全部藏在了画作里面。” 这些碎片存在着许多种截然不同的拼凑方法，但唯有艺术素养深厚的画家才能寻觅出来最佳拼凑方式，找到正确答案。 并且，因为这种线索隐匿较深，所以不是真心想要解决他，揭露亚斯丑恶的人，是绝对无法发现的。 “交给你了。”莫里亚蒂教授伸手，拍了拍伊恩的肩膀，语重心长：“这么重要的任务，我只能信任你。” 教授早有准备，将纸笔递给了伊恩，让他将拼凑出来的内容画在这上面。 “那我当真是感谢您的信任！”伊恩咬牙切齿。 遇到教授前，他是随性而安，有感而发的画家。 遇到教授后，他好像就变成了不知疲倦，工作个不停的机器。 况且，除了他之外，教授又能将这份工作交给谁呢？ 在他描绘版画内容的过程中，莫里亚蒂教授紧盯店铺内的老板。 他们现在做的这种事情，算是盗版。 毫无疑问，店铺老板是绝对不会愿意的。 更何况…… 钱，根本就不是问题。 260：从始至终，他都没打算付钱！ “奇怪。”伊恩笔尖微顿，心里犯起嘀咕：“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 刚才将版画拼凑起来时还没发现问题，可是一旦把那些建筑画在纸上，异样感便浮了上来。 只是具体哪里不对，他一时间也说不清楚。 思索片刻，未果。 伊恩索性将自己的感觉全盘托出。 就算只是错觉也无妨，左右不耽误工夫。 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这么做。 “我知道了。”莫里亚蒂教授微微点头，没有急着回应。 他没察觉到任何问题，自然不会轻易开口。 只要这些版画上面的内容与爱丽丝父亲被囚禁的地点有关，那么即便是陷阱，他们也必须去试上一试。 时间缓缓流逝。 伊恩长舒一口气，终于将拼凑出的画面完整复刻到了纸上。 收起纸笔，他满脸忧愁地叹气：“这些版画怎么办？我们可买不起。” 类似的对话已经重复了三次。 莫里亚蒂教授知道，单凭言语无法打消他心中的顾虑。 恰好，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他们现在是时候离开这里，进行下一步调查工作了。 “老板。”他朝店铺里那个百无聊赖的男人招了招手。 听见呼唤的瞬间，老板当即来了精神，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快步走到两人身边：“两位，决定好要买哪些了吗？” 这两位客人挑拣了这么久，肯定是要买不少好东西，否则也不会一上来就让他拿出亚斯先生过去十二年间发售的全部版画。 “嗯。”莫里亚蒂教授伸出食指，指着地上那一片版画，在那道充满期盼的目光中从容开口。 “这些，我全部都不要。” “什么？！”老板失声惊呼，随即满脸堆笑：“老天，先生您真是太有魄力了！我从来没见过像您这样富有魄力的男人！”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这笔生意到底能赚多少钱：“先生，请您留个地址，我稍后就给您送到府上！” 教授瞥了他一眼。 看来这位老板多半是没听清他刚才说了什么，否则绝不该是这种反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瘫倒在地，形象全无的伊恩，没有急着纠正老板的误会，只是轻轻拍了拍伊恩的肩膀。 “这副模样，成何体统？还让不让人家做生意了？” 伊恩强撑着爬起来。 如果他愿意彻底抛弃脸面，承认自己体力远远不如眼前这位人至中年的教授，那他尽可以继续躺在地上。 “没关系！”老板脸上笑容依旧，完全没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两位可是本店难得的大客户，要是累了，进店里坐坐也无妨。” “我们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做，不能再打扰下去了。”莫里亚蒂教授摇了摇头。 然后，他拔腿就跑。 “嗯？”老板还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伊恩原先坐着的地方。 他还不知道这两位“大客户”住在哪儿呢。 不仅不知道住址，他甚至连一个便士都没从他们手里拿到过。 这可是头一回见面的客人，哪能像那些老主顾一样按季度结账？ 他这里是小本生意，可比不得那些有稳定客源的高档裁缝铺。 等到他扭头一看，却是发现伊恩也消失不见了。 老板呆愣在原地，目光缓缓移到院子里那些整整齐齐摆放着的上百幅版画上。 一个荒唐的念头渐渐浮上脑海。 他……被白嫖了？ 那两个看着就气度不凡的男人，把他这儿当成了免费阅览室，看完就走，一幅也不买？ 是了…… 老板模模糊糊地记起莫里亚蒂教授说过的话——“这些，我全部都不要。” 原来他没听错。 他是真的被白嫖了！彻彻底底的白嫖！ 想到自己心中此前的欣喜，店老板愤怒不堪，当即就冲了出去，势要要这两人知道自己的厉害。 可是……街道上面，哪里还有他们的身影？ 显然，他们是早有准备。 寂静的店铺门口，店老板对着空气骂了很久。 骂得很脏。 骂那两个不知好歹的穷鬼，骂自己为什么要花整整一个下午陪他们演戏。 然后他蹲下身，开始将那些版画一张一张地重新收回去。 …… 高级旅馆，305号室。 伊恩彻底榨干剩余的全部体力。 刚刚逃回来，就再也维持不住身为画家的体面，双腿脱离，栽倒在柔软的床铺上面。 等到稍稍恢复了气力后，他抬起头，满脸幽怨地望着莫里亚蒂教授：“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解决办法？” “有什么问题吗？” 教授眉头微皱，似乎是并不理解他为什么会是现在这种反应。 “我们身为顾客，自然是拥有挑选商品的权力。只不过在最后，因为囊中羞涩，我们看中的商品价格太贵，所以不得不选择放弃而已。” 从法律层面来讲，莫里亚蒂教授这种做法确实是无可指责的，最多也就是口头上面骂几句而已。 但是…… “那你跑什么？” 方才，教授双腿简直化作残影，让人看都看不清，只是瞬间的功夫，就已经跑到了街道尽头。 如果不是伊恩反应快，当即就跟了上去，那么反应过来的店老板就要抓住他，狠狠在他身上宣泄怒火了。 “我只是喜好锻炼而已。”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摇头。 若是夏洛特在这里，定然要说是句“恶趣味”。 “况且，我难道不是提前告诉过你吗？” 伊恩稍作回忆。 他印象里面，根本就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该死的教授，不仅各种歪理，现在更是试图编造谎言，哄骗于他。 只是…… 望着莫里亚蒂教授那平静的目光，伊恩还是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他又努力地回忆起来。 这次，但凡是教授说过的话，他都会思索片刻，看看其中是不是藏着线索。 最终，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见他这副模样，莫里亚蒂教授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猜测，唇角勾起笑容。 “怪不得你说根本就不需要操心钱的问题！” 因为从始至终，他根本就没打算付钱！ 261：「茉莉」 “看起来你确实是累到不行了。” 莫里亚蒂教授突然开口，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难道这是很难看出来的事情吗？”伊恩翻了个身，依旧躺在床上，满脸死灰：“我感觉冥王已经在向我招手了，但是我现在还不想死，所以在幻觉中也在不停逃跑。” “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我想我就是太累了，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我会尽量避免让自己的身体出现那么极限的状况。”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叹息。 看起来伊恩的脑袋现在是彻底坏掉了。 他们离开时，房门明明是虚掩着的。 等到他们回来时，本该虚掩着的房门却是半开着。 同时，教授摆放在最为显眼位置的纸条已经消失不见，显然是被人拿走了。 “茉莉小姐？” 莫里亚蒂教授轻声开口。 片刻后，走道阴影中，有位“男士”缓缓走出。 他面容寻常，脸色僵硬。 从阴影中走出后，他凝视着莫里亚蒂教授许久，方才开口：“我该怎么样称呼你？” 奇怪的是，这位“男士”发出的却是女士的声音。 “莫里亚蒂教授，”教授回道：“这点你应该非常清楚，不过，倒是你现在让我颇为惊讶。” 出现在教授眼前的，正是“茉莉”小姐。 准确来说，是他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遇见的那位“薇薇安·博蒙特”小姐。 真正的“茉莉”小姐，以“薇薇安·博蒙特”的身份死去。 所以“薇薇安·博蒙特”这个身份便不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面了。 “教授……”薇薇安仔细咀嚼着这个身份代表着的含义。 上次庇护所相见，她是亲眼见着“约翰·h·华生”变成了“莫里亚蒂教授”。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他想要救下自己。 这无关法律，这仅仅是出于他心中的善恶观。 只是…… “约翰·h·华生”暂时不想与夏洛特·福尔摩斯分别，于是才有了“莫里亚蒂教授”的出现。 现在，出现在她眼前的是莫里亚蒂教授，而那位福尔摩斯小姐迟迟没有露面，事情已经相当明了。 “是与我相同的事情吗？” 薇薇安眼帘低垂，语气中带着浓厚的悲伤。 “还不确定。”教授摇了摇头：“目前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说不定最后会是虚惊一场。” “不提这些，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此时的薇薇安，已经不再是从前那副管理员模样，显然是离开了那个地方，带着对茉莉的回忆，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面。 “目的已经达成，我自然是没有继续留在那里的理由。”薇薇安捏了捏自己的咽喉：“现在的我，在间花店工作。” “虽然忍耐许久，但是我果然还是想要开口说话，所以就借口声带受损，现在只能发出女声。” “旁人也不会深究，只是时不时会以此打趣，说我的声音和名字都像个女人，偏偏生得个男人模样。” 莫里亚蒂教授眉头微挑，似乎是想到什么。 “你现在的名字是？” “说起来，我还没有自我介绍。”薇薇安微微躬身：“我现在的名字是「茉莉」。” 或许是因为见到教授太过激动。 时至今日，她也只有在教授面前可以肆无忌惮的开口了。 “茉莉。”莫里亚蒂教授轻声重复，随后笑着开口：“不错的名字。” “茉莉先生，我们边走边说吧。” 他并没有带上伊恩。 此时此刻，伊恩已经躺在床上，毫无形象地呼呼大睡。 将他强行叫起来，无非是多个拖累罢了。 他接下来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就让他躺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莫里亚蒂教授与茉莉并肩而行，步伐不快不慢。 在动身前往贫民区之前，他们要先带上一人——爱丽丝。 想取得爱丽丝父亲的信任，她不可或缺。 更何况，教授本就打算让她知晓全部真相。 他心中自有行事标准，却从来不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 倘若爱丽丝得知真相后仍然是选择不予追究，那么教授也不会再多插手。 就像身侧的这位茉莉先生。 当时教授只是用了一些特殊手段，帮他看清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罢了。 如果他当真一心求死，教授也不会阻拦。 茉莉先生复仇既然成功，那么他本来就该受到法律制裁。 只是，教授想不明白。 西蒙·阿伯特虐杀他人，逍遥法外多年。 而身为受害者亲属的茉莉先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合理，正当。 可是为什么，这样的人仍要被法律追究？ 所以，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教授也希望茉莉先生能正视自己的内心，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值得庆幸的是，最终茉莉先生给予了回应。 他想要活下去。 堂堂正正地，活得像个人。 所以……请您帮帮我，约翰先生。 因此，莫里亚蒂教授当时涉足那桩庇护所的事件，不只是为了守卫这份正当与合理。 他守卫的，同时也是自己心中坚定的信念。 念及至此，教授捏了捏自己的鼻尖。 很显然，他那能够嗅到罪孽腐臭的嗅觉并不认同他的信念。 罪孽的腐臭，刺鼻的硫磺味。 这股浓郁的气味从他们两人身上散发出来。 但是莫里亚蒂教授并不会因此感觉到动摇。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在他奇特的嗅觉看来，世界上面只存在着两种人。 夏洛特以及身负罪孽之人。 至于迈克罗夫塔？ 莫里亚蒂教授合理怀疑她纯纯是被药草腌入味了。 就在他思绪愈发飘散之际，身旁的茉莉忽然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莫里亚蒂教授当即无语。 他们又不是什么恐怖分子。 “我找你来，是想请你帮忙找出爱丽丝父亲被囚禁在贫民区的具体位置。” “哦。” 不多时，两人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 教授朝门把手伸出手。 “咔哒。” 伴随着门锁转动的声音，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脸上蒙着黑色面纱的小女孩，出现在他们面前。 262：想象力过于丰富的爱丽丝 “爱丽丝？” 莫里亚蒂教授眉头微挑。 这可真是巧合。 他刚刚结束调查，爱丽丝刚刚准备出门。 若非如此，那么他们还要在这里耽误些许时间。 在这途中，或许有可能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故。 毕竟亚斯仅仅是出于谨慎，为了防止暴露囚禁爱丽丝父亲的地点，才选择绕道。 但是，他既然已经意识到有人开始调查，并且取得成效，那么他必然会立刻展开行动。 现在，是莫里亚蒂教授与亚斯·罗德里格斯之间的障碍跑竞赛。 莫里亚蒂教授需要在不知道具体目的地的前提下，寻找线索，慢慢摸索。 亚斯·罗德里格斯则是需要在整座雾都的马车夫的监视寻找下，在不暴露囚禁爱丽丝父亲地点的情况下赶到那里。 他们到底是谁存在优势，这很难评判。 倘若莫里亚蒂教授他们拼凑出来的版画内容，确实是爱丽丝父亲被囚禁的真实地点，那么自然是他们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只是……他并没有忘记伊恩在不久前说过的那句话。 他们拼凑出来的地点是存在问题的，甚至他们没有发觉问题出现在什么地方。 正因如此，明明应该占据优势的他们，实际上反倒是和亚斯站在相同，甚至是颇为落后的起跑点上面。 “教授？” 刚刚推开门的爱丽丝见到门外那高大的身影后，同样是惊呼出声。 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待在教授身边的那位先生。 “这是……” “叫我茉莉就好了。”茉莉自我介绍道：“爱丽丝小姐，很高兴见到您，在路上我已经听教授提起过您了。” 不仅仅是因为爱丽丝是此次事件中受害者的亲生女儿，更因为爱丽丝并不知晓莫里亚蒂教授的真实身份。 这点，教授在路上特意强调过。 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时，他真身露面，是为了尽快获取茉莉先生的信任。 否则，他以莫里亚蒂教授身份出面，言明自己“与约翰先生相识已久”，又有什么用处呢？ 要知道，约翰先生和茉莉先生没有任何联系。 在这种至关重要的事情上面，茉莉先生又怎么可能会相信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呢？ 但是现在，情况却是今非昔比了。 约翰先生本身就与爱丽丝相识。 在这种前提下，莫里亚蒂教授自然能轻而易举地参与到爱丽丝父亲的调查中。 “从今往后，无论如何，也不能暴露身份！” 教授不能确保所有人会像茉莉先生似的，为他保守秘密。 所以，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哪怕仅仅是有那种可能性存在，他也要以“莫里亚蒂教授”的身份露面。 “我可不希望我温馨平静的日常生活被打破。” 就在教授心中嘀咕的时候，站在他身前的爱丽丝已经瞪大了眼睛，像是白日见到狰狞恶鬼般难以置信。 “你，你……” 爱丽丝已经震惊地连话都说不清楚。 “怎么了？”教授眉头微微皱起，却也是不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算了，既然已经做过自我介绍了，那么其他不重要的事情就边走边说吧。” 在前往贫民窟的路上，爱丽丝的目光始终落在茉莉先生的路上，欲言又止。 小孩子到底是藏不住事。 没多久，她终于是忍不住开口了：“茉莉先生，请问您和教授是什么关系？而且，难道您是女性吗？” 茉莉眨眨眼，似乎是有些惊讶：“我和教授……应该勉强算是朋友关系吧，他之前帮了我很大的忙，完全可以说是我的救命恩人。” “至于我发出的女声，那其实是我声带受损了，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先生喔？！” 听完这两人的对话后，莫里亚蒂教授无言以对。 “你想象力太丰富了，以后少看些不正经的东西。” 教授食指屈弹，不轻不重地教训了爱丽丝一下。 然而，爱丽丝那夸张的想象也并非是毫无缘由。 茉莉即便是将自己伪装成男人，但是他本身的性别却并不会因此改变。 实际上，只要足够敏锐，就会发现他身上仍然是带有许多因为女性骨架而带有的小习惯。 只是莫里亚蒂教授很早就知道他的真实性别，所以并没有在意。 “爱丽丝能够发现这些细节？”教授忽然陷入了沉思。 想要发现这些问题，除了敏锐感官外，丰厚的知识同样是不可或缺的。 望着爱丽丝那傻憨憨的模样，教授最终明白过来：“单纯是因为声音啊，还真是轻易地判断。” 声音很容易被模仿，所以他并不会将此作为判断他人性别的依据。 他们继续朝着贫民窟走去，步伐不急不缓。 亚斯同样动用自己的力量，向他们发出通缉。 教授不得不对自己稍加遮掩，不做出太过于引人注意的举动。 “不过，亚斯的处境应该更加糟糕。” 哪怕他花费时间在火车里面乔装打扮，但是伊恩在知晓他的主要面部特征后，脑子里面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如此拙劣的伪装手段，只会让他在雾都全部马车夫的目光下，宛若阴沟里面的老鼠般见不得光。 良久，周边环境发生了变化。 几排背靠背的房子建在一起，只有一面有窗户，根本就无法通风。 路边由鹅卵石铺成，常年湿滑，在那上面甚至还覆盖着一层由马粪，垃圾和烂泥混合而成的黑色污垢。 要说贫民窟中最为显著的，那大概是空气中弥漫着的恶臭。 那是一种混合了腐烂垃圾，露天排水沟中人类粪便，廉价肥皂，劣质烟草，油炸食物和潮湿霉味的复杂恶臭，几乎令人作呕。 空气中煤烟弥漫，即使在白天，光线也显得昏暗。 爱丽丝和茉莉脸色都相当难看。 唯有莫里亚蒂教授脸色如常。 这臭味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过寻常。 相较于弥漫在贫民区的恶臭，他果然还是更加难以忍受罪孽的腐臭。 尤其，是他身上属于罪孽的腐臭越来越多。 “我们走吧。” 莫里亚蒂教授一马当先，踏入贫民区。 263：那个地方……还算熟悉 爱丽丝和茉莉面面相觑。 莫非是他们太过矫情？ 可这也不对呀。 他们难道不是雾都本地人吗？ “能忍受空气质量差≠能忍受空气中弥漫着臭味。” 最终，他们也只能这么理解，连忙跟上。 莫里亚蒂教授就站在贫民窟的入口位置。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该你发挥作用了。” 教授伸手，将画纸递出。 这已经是伊恩竭尽全力的成果。 身为知名慈善大画家的他，不仅仅是厚着脸皮白嫖了那么多版画的内容，更是累到精疲力尽。 因为他的临摹和莫里亚蒂教授的透写实际上是并不相同的。 透写只是临摹的一种形式而已。 当然，这里的关键并不在这个地方。 关键在于，伊恩并不是简单的临摹。 他需要从混乱，错误，不完整，不美观的版画建筑中重构出来他们的原本模样。 即便是外行人，也理应清楚这到底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不仅对于画家本身水准具有极高的要求，甚至于无比消磨画家的精神状态。 如果是寻常人，恐怕无法坚持到临摹结束就会直接瘫倒在原地，放弃这份工作。 然而伊恩不仅完美完成，并且在那之后还在店铺老板的追逐下逃之夭夭。 等到他回到房间里面，这才坚持不住，彻底晕倒在柔软的床铺上面。 虽然此前莫里亚蒂教授常常调侃伊恩的身体素质，但是实际上他在寻常人中已经足以傲视群雄了。 面对如此重量的画纸，茉莉先生也是非常郑重的将其收下。 他能不能根据这张画纸上面的内容，找到相对应的地方，可是关乎着爱丽丝父亲的安危。 要知道，亚斯仅有他自己一人而已。 想要带着爱丽丝父亲隐蔽离开，显然是难上加难。 那么为了防止自己这么多年弄虚作假的事情暴露，他极有可能对爱丽丝父亲痛下杀手！！！ 在如此凝重的氛围下， “咕～” 莫里亚蒂教授和茉莉先生的注意力当即被爱丽丝吸引过去。 方才声响的源头，正是她那平坦的肚子。 当即，她就羞红了脸，慌忙解释起来，语气中甚至带着些许委屈：“我真的已经好久没吃饭了，现在这样子也是无可奈何的呀！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这是实话。 昨日中午，爱丽丝找上亚斯认亲。 随即，她便在没有吃午饭的情况下站在画作旁，作为艺术品的部分对外展览。 昨日下午，爱丽丝昏迷过去 随即，她便被莫里亚蒂教授绑架，同样是没有吃任何东西，只是这次是她主动拒绝。 今日清晨，爱丽丝知晓真相。 随即，她从教授那里得到一磅金币，知晓自己未来半个月都要待在这里，心生忧虑的她躲在房间，不敢外出。 今日中午，爱丽丝准备出门。 随即，她蒙上黑色面纱，饿得不行的她哪怕担心被其他人认出来，也必须外出觅食了，结果刚刚推开门就看到了莫里亚蒂教授。 原本计划半个月的调查，莫里亚蒂教授竟然是一个早上就调查清楚了。 惊喜之下，爱丽丝立刻就跟着他赶往贫民区，寻找父亲的踪迹。 虽然爱丽丝忘了。 但是她的身体没有忘。 本身她身患疾病，身体虚弱，现在更是这么长时间没有吃任何东西，没有直接晕过去，都已经算得上人间奇迹了。 “原来如此。”莫里亚蒂教授微微点头，随手从衣服内侧掏出吃的东西扔了过去。 “吃吧，这东西是我自己准备的。虽然卖相和味道都不怎么样，但是至少营养均衡，能够填饱肚子。” 并不是每次查案他们都能有吃饭的时间。 因此，这种东西绝对是有必要随身携带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用到。 爱丽丝慌忙伸出双手，匆匆将教授抛过来的东西接住。 这东西包装简陋，但看上去是密封着的，不用担心有异物进入，就是这卖相实在是差劲。 “唔……” 爱丽丝心中纠结万分。 终于，在空空如也的肚子的催促下，她还是拆开包装，轻轻咬了一口。 “！” 这古怪的口感，这一言难尽的味道！ 爱丽丝的五官扭曲成一团。 莫里亚蒂教授笑了笑，没有再去管她，而是转头看向身侧的茉莉先生。 他仅仅是被吸引了片刻注意力，很快就低头望向了手中的画纸。 这是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 他不能停歇。 心生绝望的茉莉先生被莫里亚蒂教授拯救。 因此，在现在有了能帮上教授的地方后，他显得格外努力。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莫里亚蒂教授开口询问。 “这个地方……我还算熟悉。” 沉吟片刻后，茉莉这才给予回应，但是语气显得不是那么确定。 教授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有什么问题吗？” “茉莉”和“薇薇安·博蒙特”是在数年前遇见西蒙·阿伯特的。 在那之前，她们一直生活在贫民区，以缝制衣物为生。 爱丽丝父亲是十二年前被囚禁在贫民区。 从理论上来说，她们两人应当是知道那个地方的。 可是现在，茉莉先生语气却没有想象中那么肯定。 “这个地方我看着眼熟，”茉莉解释起来：“但是具体是在哪里，我就不能肯定了。因为在我印象中，那个地方和画纸上面的模样还是存在着些许出入的。” “贫民区里面和画纸上面相仿的，只有那个地方吗？” 莫里亚蒂教授从茉莉那里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便充满信任地让其在前面带路。 只是…… “存在着些许出入？” 这倒是正常现象。 毕竟画纸上面的内容本身就是伊恩根据版画拼凑还原出来的。 只是，将这句话和伊恩此前察觉到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结合起来，就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找到爱丽丝父亲后，应该就能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爱丽丝父亲亲手绘制的画作，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那里面的内容到底是意味着什么呢？ 莫里亚蒂教授收回思绪，继续前进。 264：禁忌领域 “不……”茉莉脚步微顿，眉头紧皱，自我怀疑起来：“或许不是那里？” 他知道的那个地方，确实和画纸上面的内容颇为相似。 但是随着时间流逝，他对贫民区的记忆也渐渐变得模糊，说不定会出现错误。 就在此时，一只宽厚手掌搭在他的肩膀上面。 “我们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难道不是吗？” 既然如此，那么就不要心生疑虑，只管相信自己，坚定向前走去即可。 莫里亚蒂教授的话语令茉莉冷静了下来。 这件事情明明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是被请来帮忙的，哪怕没有起到作用，也不应该受到任何责备。 可是在其他人开口之前，他便自己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担心自己能不能起到作用。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救命之恩啊……” 茉莉瞬间明白过来。 教授的恩情，他永生永世也还不完。 “我知道了。” 内心明悟过来后，茉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在带路的同时，也在脑海中思索着贫民区其他相仿的地点。 假如他们接下来去到的是错误的地方，那么他必须尽快确定下一个目的地。 教授是如此信任他，他也绝对不能辜负教授的信任！ “就是这里。” 不久，茉莉停下脚步。 他打量着四周，确认这里和画纸上面的地点有着七成相似后，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是单纯的误差，亦或者是……” 莫里亚蒂教授目光微动，脑海中构筑出这片区域的立体视图。 经过检查过后，他发现这里大概率就是亚斯囚禁爱丽丝父亲的地点。 但是那些不同的地方也让他有些在意。 贫民区这种地方，显然是不可能有人进行翻新。 只要楼墙没有倒塌，那么十二年前这里是什么样子，现在就依旧是那个样子，不会有任何改变。 “算了。”莫里亚蒂教授摇摇头，不再思索。 现在这种事情并不重要，在附近的楼房中寻找到爱丽丝父亲被囚禁的地点才是重中之重。 那么问题来了，在附近这么多楼房中，他到底是被囚禁在什么地方？ 要说他们现在有可能涉及到这个问题的线索，那便是画作里面的内容以及茉莉先生了。 稍作思索，莫里亚蒂教授很快便将前者排除。 爱丽丝父亲绝无可能在画作中留下指明自己具体地点的线索，那样被亚斯发现的可能性实在是太高。 即便他有自信不被亚斯察觉，将线索藏得特别深，那么也绝对不是教授这三个外行人所能察觉到的。 “这片区域有什么特殊的传闻吗？” 倘若亚斯将爱丽丝父亲囚禁在这里，那么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他定然会采取某种手段，让这里变得人迹罕至。 沉吟片刻，茉莉将脑海中有关这里的事情全部都说了出来。 “住进这里的流浪汉全部都死了？！” 贫民区并不大，但是居住在这里的人相当多。 对于最贫穷的工人家庭，一间12平方英尺（约3.3平米）的房间，可能就是他们全部的世界。 但是在贫民区，许多人连这样的房间都租不起。 他们只能睡在过道，地下室，或是流浪者收容所（一种条件极其恶劣的公共宿舍，仅提供一条吊绳让坐着过夜的人倚靠）。 理应来说，住宿条件如此差劲的贫民区居民，对于这些空间更是应该利用到极致。 可是……这附近竟然是没有任何声响。 明明是正午时分，寂静的却像是深夜。 这显然不正常！ “亚斯·罗德里格斯竟然为此杀害这么多人？” 莫里亚蒂教授眉头紧皱， 事情渐渐有些不对劲起来了。 在现今社会，流浪汉被视为“退化的人”，“道德缺陷者”，“潜在的罪犯”，“街上的老鼠”。 但如果流浪汉有明显他杀痕迹，那么案件势必会引起重视，升级为谋杀调查。 更别提，根据茉莉方才所说，这里死亡的流浪汉不在少数。 正因如此，这片区域才成为了贫民区中的禁忌，无人谈及，无人接近。 “亚斯拥有如此巨大的关系？” 莫里亚蒂教授喃喃自语。 流浪汉谋杀案偶尔会被《泰晤士报》和《警察新闻》报道，只是通常警方实际调查起来不够重视，最终因为线索不足不了了之罢了。 此等规模的死亡事件，怕是会惊动整个伦敦！ “教授？” 茉莉察觉到教授微微愣神，轻声呼唤。 “嗯。” 莫里亚蒂教授方才看起来思绪万千，但实际上也就是瞬间的事情。 与此同时，他也想好了接下来该去什么地方寻找被囚禁的爱丽丝父亲。 他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几栋建筑。 那都是这片禁忌区域中没有流浪汉死亡传闻的场所。 只是贫民区居民出于谨慎，连这些地方也敬而远之。 他们肯定是还想要活着，否则也不至于在贫民区这种鬼地方苟且偷生。 “涉足这里的流浪汉全部死亡的传闻应该是亚斯制造出来的，目的正是为了隐瞒他囚禁爱丽丝父亲的地点。” 莫里亚蒂教授开口解释。 散播这种传闻，毫无疑问会引人注意。 所以将真正囚禁地点藏在没有传闻的那些地方，也算是比较常见的手段。 当然，他们实际上没有任何根据。 说不定亚斯早就猜到了这种可能性，因此在更高层次，将囚禁地点藏在有传闻的那些建筑里面也有可能。 只是这样，他们就只能浪费时间，陷入到无休止的思想博弈中。 到最后，他们仍旧是要进楼搜寻，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差别。 “那我去那里！” 爱丽丝心中急切，得知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后，立刻就急匆匆地冲了出去。 在她看来，这种事情还是分头行动更有效率些。 莫里亚蒂教授并不反对分头行动。 只是…… “茉莉，拜托你照顾好她了。” 他扭头望向身侧茉莉。 假如爱丽丝当真和亚斯碰面，那么她便会使自身陷入到危险之中。 这是莫里亚蒂教授不愿意见到的事情。 265：穿越后的不幸 茉莉同样意识到了这点，连忙跟了上去。 虽然他实际上是位女性，但是毕竟外表看上去是位男性。 倘若亚斯遇到他和爱丽丝，那么势必要掂量掂量双方的战斗力。 在茉莉身影远去后，莫里亚蒂教授这才放心地迈出脚步。 对于自己的成果，他实际上并不看好。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他们需要在几栋建筑里面挑选着进行调查搜寻。 恰好，涉及到这种问题，莫里亚蒂教授每次地运气都相当差劲，根本就指望不上。 “这次会有所改变吗？” 自从意识到自己在这种事情上面运气不好后，莫里亚蒂教授便着手改变这种困境。 现在，经过诸多尝试后，他终于意识到，这种问题想要以常理之中的手段解决显然不太现实。 那么，假如他每次都做出相反的选择呢？ 以现在的情况举例。 莫里亚蒂教授知晓亚斯囚禁爱丽丝父亲的地点就在眼前这两栋楼层里面。 不是左侧楼层，就是右侧楼层。 但是，他手中未曾掌握指向这个问题的线索。 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运气，从两栋楼层中选择其一。 最终，莫里亚蒂教授前往了左侧楼层。 那么，现在的他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打算前往左侧楼层的他拒绝了自身运气给予的提醒，前往了右侧楼层。 “会起到效果吗？” 至于这个问题答案到底如何，实际上就连莫里亚蒂教授也不清楚。 只不过……倘若这次试验成功，那么他便能得到和夏洛特超乎常理的直觉差不多的能力。 如果失败，那么他自然只能放弃，接受自己不幸的命运。 莫里亚蒂教授没有再过多耽搁，走进楼层，仔细地搜寻着。 楼层内，没有密室，没有暗道，只有满地垃圾以及窜来窜去的臭老鼠。 教授面无表情。 他失败了。 他的运气依旧是那么差，并且无法通过任何手段改变。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教授喃喃自语：“穿越前，我虽然算不上幸运，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事情当真奇怪。” 尽管现在并不是思索这种事情的时候，但是他的脑海中却是仍旧不受控制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这件事情，无论怎么看，实在是太过奇怪。 “现在只希望茉莉和爱丽丝两人的调查能够顺利吧。”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叹息，走向另外一栋楼层。 那两人待在一起，用不着他操心。 …… “好黑！” 茉莉追着爱丽丝进入楼层中后，眼睛微微眯起。 这栋楼层昏暗至极！ 窗户不知被谁用木板钉死。 雾都那原本就灰扑扑的阳光穿过木板缝隙，勉强挤进这栋楼层，让这里不至于陷入完全无光的黑暗中。 在这种微光环境下，眼睛微微眯起，虽然牺牲了进光量，但确实能看得更清楚不少。 这种取舍显然是有必要的。 不知道多久无人来过的楼层，里面堆满灰尘，垃圾。 每次落脚，都意味着他们有滑倒的可能性。 即便茉莉心中急切，担心爱丽丝遇到危险，仍旧是不敢在这栋建筑跑来跑去。 “啊！” 就在此时，前方不远处传来爱丽丝的尖叫声。 茉莉无奈地摇摇头。 显然，爱丽丝太过着急，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想要寻找被囚禁的父亲，结果踩到地上的垃圾，直接跌倒在地上。 “这种事情明明就不能着急。” 茉莉并没有忘记。 他在西蒙的旧宅里面，发现了爱人的尸骸。 那具尸骸，正是被西蒙藏在密室中。 如果他不是经常去那个地方，坚持不懈地寻找了许多遍，又怎么可能会发现爱人的尸骸呢？ 假如他没有发现，那么他爱人的尸骸是不是就要永远地挂在那里，承受痛苦？！ “她会怪我吗？” 茉莉忽而自嘲地笑了笑。 他明明发现了爱人的尸骸，却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能力不足，无法找到足够的线索，证明当年的真相，为其洗刷冤屈。 最终，他通过散播丑闻信的方式，引来了能力优秀的侦探先生…… “她不会怪我的。茉莉她是非常温柔的人，如果她还在，甚至不会同意我复仇的事情吧？” 茉莉颇为怀恋地笑了笑，随后加快了步伐。 正是因为莫里亚蒂教授，所以他此时才能站在这里，如同茉莉期望的那样，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 很快，茉莉便找到了爱丽丝。 她跌坐在地上，脚踝扭伤，行动不便，晶莹泪珠在眼眶里面打转，却仍旧是拖着身子继续向前走去。 这位十五岁的少女，在短短时间内，经历了诸多事情，尤其是真相带给她的刺激。 她的心中定然是惶恐不安的，只是此前，她并没有表露出来。 “扶着我走吧。”茉莉不由分说地托起爱丽丝的身子，耐心地解释起来。 “亚斯既然囚禁了你的父亲，那么他必定是不希望被其他人发现。所以，这种时候你不应该这么着急，说不定在你经过的地方，就存在着暗道，密室。” “……”爱丽丝闷声应答：“我知道了。” 她后悔不已。 倘若父亲就被囚禁在她之前经过的那些地方，那么父亲在听到她的声音时，该是多么的绝望啊？ 因为她丝毫也没有察觉到，只顾着向前冲去。 注意到爱丽丝脸上的郁闷后，茉莉笑着宽慰道：“不用担心，那些地方我已经看过了，并没有密室之类的地方。” “父亲不在这里？”爱丽丝更加沮丧了。 茉莉脸上笑容愈发僵硬。 虽然见识过莫里亚蒂教授的化妆术后，他就对自身面具进行改造，能够做出各种表情，但是不免显得僵硬。 现在，爱丽丝的这番话更是让他的表情僵硬。 茉莉知道，这只是爱丽丝心中不安的体现。 “亚斯肯定不会将囚禁地点藏在这么表层的位置，我们再往深处看看也不迟。” “嗯……”爱丽丝点点头。 虽然看上去仍旧是心情低落，但是已经比刚才强上许多。 “咔～” 就在此时，清脆声响从远处传来。 266：我亲爱的女儿——爱丽丝啊～ “咔～” 远方，清脆声响在废弃楼层中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是伴随着轻微回音。 紧接着！ 远方传来“哐啷”的回响。 显然，这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玻璃碎裂的声音。 在这栋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废弃楼层中，竟然是出现了疑似第三个人的踪迹！ 在这种时候，会是谁出现在这种地方？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茉莉低头望向爱丽丝，只见她的眼神中充满坚定。 显然，哪怕是自己不提供任何帮助，她也要追上那个人。 “唉～” 茉莉微微叹息，带着爱丽丝快步向前走去。 反正现在也找不到爱丽丝父亲到底被囚禁在什么地方，那么去追那个疑似亚斯的家伙反倒是更好的选择。 即便他藏得再深，在刑讯逼供下，他也绝对会识趣地开口坦白。 “约翰·h·华生”和“夏洛特·福尔摩斯”不会采用暴力手段获取线索，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本身就手染鲜血！ 对于这种恶人，茉莉内心坚硬如铁，不会有丝毫动摇，自然也就不可能手下留情！ “咚咚～” “咚咚～” “咚咚～” 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充满孤寂，在废弃大楼中悠悠回荡开来。 渐渐的，这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原本那种孤寂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踩在木质地板上面的空洞声。 “等等……” 就在此时，茉莉像是察觉到什么，在爱丽丝充满困惑的目光中，忽然停下脚步。 可是…… 当他们两人停下脚步后，那略显空洞的脚步声竟然是并没有消失！！！ 茉莉瞳孔骤缩，瞬间意识到现在是什么状况：“亚斯正在向我们这边靠近。” 他到底是怎么敢的？ 他们明明有两人！ 即便爱丽丝身体虚弱，但是从表面上来看，有他这位成年男性作为牵制，爱丽丝也能发挥到作用。 从理智来讲，亚斯现在无疑是在自寻死路！ 在他们两人停下脚步后，对面那人立刻发现，脚步顿在原地，好像是在思考： 现在他已经被发现了，真的要冒着风险冲过来吗？ 只是片刻，他便做出来决定。 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他们这里走来，甚至速度比原先更快！ “亚斯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自信？” 茉莉心生警惕。 他怀疑，亚斯手中可能持有武器，甚至于是……枪！ 否则，正常人怎么可能会在明知不敌的情况下折返回来，那简直不是脑子有病吗？ 念及至此，茉莉准备带着爱丽丝先走一步了。 这种对手实在是太过危险，不是他们两人能够轻易应对的，还是等到莫里亚蒂教授来援再进行反击吧。 茉莉其实并没有亲眼见识过教授搏斗时的场景。 但是他道听途说过。 尤其是莫里亚蒂教授昨日当众劫走爱丽丝的事迹，那可以说是传遍了整个雾都。 并且在传播过程中，教授在会馆里面的表现也就愈发夸张。 最终，这则消息传到茉莉耳中的时候，就完全变了个模样： “他完全就不是人！他是从地狱里面逃出来的恐怖恶鬼，皮肤赤红，青面獠牙，笑起来能直接把人吓死！” “他那一跳，脚下石板直接开裂，从地狱涌出来的黑烟拖着他飞上天，再一伸手，就将那位爱丽丝小姐抓走，乘着滚滚黑烟，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虽然茉莉知道这肯定是假的，但是从中也能看出来莫里亚蒂教授到底是给会馆那些人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现在暂且撤退，等到教授赶来，才是最为安全的抉择。 只是……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想要带着爱丽丝离开的茉莉竟然是差点摔倒在地上。 因为爱丽丝固执地站在那里，根本就没有离开的打算。 茉莉心中暗道不好。 他经历过类似的情况，自然知道爱丽丝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爱丽丝年纪轻轻，本身就行事冲动。 现在，囚禁父亲的仇人就在眼前，她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无法再进行冷静思考。 她只是单纯的认为，既然人数上面他们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那么就没有任何退缩的理由！ 只是…… 亚斯明明知晓他势单力薄，却仍旧是毫不犹豫地冲过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爱丽丝不曾想过。 最终，茉莉咬咬牙，下定决心。 他从附近精挑细选两块大小合适的石砖，并且将其中一块递给爱丽丝。 事已至此，临阵脱逃显然是不太现实，那么他就只能留在这里了。 实际上，茉莉虽然同情爱丽丝，但是他并不想要留下来。 舍弃犯傻的爱丽丝这种事情，他做起来，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说到底，他们两人只是初次见面。 这种浅薄关系，怎么可能让他冒着生命危险也要留下来？ 他的命，可是被“茉莉”以性命为代价拯救的！ “约翰先生，还请您尽快赶过来吧。” 茉莉在心中叫苦。 如果不是莫里亚蒂教授颇为在意这位少女，显然是要掺和进来这件事情，那么他早就跑路了。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只需要拖延时间，等到教授赶过来就好。 在那之前，能不爆发任何冲突，自然最好。 等到教授发现他们迟迟没有露面，就会知道他们绝对是出现了意外，从而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这里。 和茉莉不同。 爱丽丝攥紧了砖头。 倘若亚斯出现在她的面前，那么这位被仇恨蒙蔽双眼的少女，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情，都不会令人感觉到奇怪。 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最终，亚斯放缓了脚步。 他的身影自阴影中浮现出来。 “爱丽丝？我亲爱的女儿。”亚斯眼睛微微眯起，在这种微光环境下看清楚了两人的模样。 随即，他轻声笑道：“既然你出现在这里，那么想来你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我亲爱的女儿——爱丽丝啊～你到底要做些什么呢？” 亚斯忽视了茉莉。 在他看来，茉莉只是归属调查自己势力的一员而已。 是无关紧要的角色。 267：抱头蹲防 这充满挑衅的话语，令爱丽丝瞬间怒火中烧。 她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男人，手中砖头握的愈发用力。 忽略言语中挑衅的意味，亚斯确实是说的没错。 她现在必须思考，她要做些什么。 是不管不顾，手里面提着砖头，直接冲上去吗？ 还是暂且隐忍，寻找机会？ 爱丽丝陷入沉思。 仇恨已经蒙蔽了她的双眼。 她现在确实是想要冲到亚斯身前，挥出石砖。 但是隐隐作痛的脚踝，又将她拉回现实，恢复些许理智。 年满十五岁，体弱多病的她，怎么可能会是亚斯的对手。 爱丽丝目光微移，看向了身侧的茉莉。 茉莉身材虽然没有亚斯高大，但终究是位成年男性。 他们两人齐上，这世界上面难道还有能应对他们的对手吗？ 茉莉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假如让他知道爱丽丝脑子里面想的是什么，那么他当即就要慌忙摆手，让她去找其他人联手了。 “我亲爱的女儿——爱丽丝啊～”亚斯说话必定这样开头，听起来贱贱的，非常讨打。 但是他如此有恃无恐，定然存在着他们不知道的道理。 “你似乎是想要寻求这个家伙的帮助？非常遗憾——你从最开始就找错对象了！” 在爱丽丝狐疑的目光中，亚斯笑着继续说： “虽然我对绘画并不感兴趣，但勉强也算得上位画家。在我看来，这位先生实际上是彻头彻尾的女性！” 随即，他颇为奇怪地自言自语起来：“明明说话声音是女声，结果你们丝毫也不怀疑，这点倒是令我感觉到更加奇怪。” 通过骨骼结构，肌肉分布以及身体比例判断一个人的性别，对于长期绘画人体素描的画家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基本功。 甚至于，对于训练有素的画家而言，哪怕他们只能看到一只手臂与肩膀，同样能据此判断出这条手臂主人的性别。 这种事情，虽然听起来颇为荒谬，但实际上几乎不会出错。 亚斯之所以听见两个脚步声，却仍旧有勇气追上来，也是因为他根据步伐猜测这两人都是女性，根本就不足为惧！ “倘若带走你的那个家伙在这里，我肯定是扭头就走，不会有丝毫犹豫。” 亚斯随手提起手中棍棒，脸上笑容愈发狰狞：“但现在，既然只有你们两个人，那么我便要让你们知晓我努力锻炼的成果如何了。” 听闻此言，爱丽丝心中微沉，望向了身侧的茉莉。 只见他脸上神情无比凝重。 事情已经显而易见了。 这位茉莉先生，或许是想要得到男人的社会地位，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总之，亚斯说的没错。 这位茉莉先生，实际上是茉莉小姐。 在这种情况下，她们两人对上亚斯，当真存在着胜算吗？ 爱丽丝不禁陷入沉思。 她感觉自己之前做出来的决定有些草率了。 要是早知道茉莉先生其实是茉莉小姐，那么她说不定还会考虑暂且退让。 “事已至此，我们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茉莉比爱丽丝看得更明白。 她们现在再怎么后悔也无济于事了，只能和亚斯做上一场。 胜者生，败者死！ 从客观角度来看，她们身为女性，身体素质先天就远远不及亚斯。 现在，他们拥有的只有人数上面的优势。 如果有人能成功牵制住亚斯，那么第二人便能趁机偷袭。 这，便是他们存在着的胜算！ “爱丽丝身体患病，身体虚弱，甚至于她只有十五岁！” 无论怎么看，负责牵制亚斯的那个人，只能是他。 硬要让爱丽丝负责牵制亚斯，倒也并非不可。 只是他们两人显然都得成为亚斯手下亡魂。 茉莉心中苦不堪言。 早知道会是现在这种情况，他就让教授跟着爱丽丝了。 这样一来，区区亚斯，岂敢放肆？ 下一刻，茉莉便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到底是多么异想天开。 “教授是刻意这么安排的！会遇见意外的，不仅仅是爱丽丝，我也同样如此！” 无论是她，亦或者是爱丽丝，落单必死！ 唯有她们两人结伴同行，才是兼顾安全与效率的最佳选择。 思绪流转，茉莉当即便意识到他现在到底该做些什么。 他微微抬头，望向亚斯，语气愤怒：“你到底把爱丽丝父亲怎么样了？！” “嗯？”亚斯颇感意外：“到了现在，你竟然还会在意这种问题吗？” 要知道，她们接下来即将迎接“死亡”的命运，却还有心思担心别人的状况。 “不对，”随即，亚斯摇摇头，迅速反应过来：“你是在拖延时间。” 假如带走爱丽丝的那个家伙赶过来，那么他们三人的命运便要被逆转了。 茉莉和爱丽丝的命运被逆转为“生”，他的命运则是被逆转为“死”！ “去死吧！” 亚斯望向两人的眼神中充满凶意，他绝对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他挥棒而下。 茉莉连忙将手中的砖头扔掉。 这玩意儿当不了盾牌，躲又躲不开，显然只能硬扛。 木棒来势汹汹。 茉莉侧身对敌，双手叠抱护头，小臂紧贴躯干，大臂紧贴肋骨。 这样的姿势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如果伸手去挡，大概率会骨折。 以现在的医疗条件，没有x光，接骨不良的风险很高，弄不好就是终身残疾。 “该死！” 亚斯勃然大怒。 这家伙头都不抬，只顾着挨打，可木棒砸在他身上像砸在钢铁上，不仅打不动，力道还会反震回来。 与此同时，爱丽丝娇小的身影已从视线中消失。 废弃大楼内部本就昏暗，只有微弱光亮，一旦注意力转移，再想锁定她就不容易了。 更让亚斯惊恐的是，他根本不敢停手去找人。 此刻茉莉只是抱头蹲防，可一旦他露出破绽，这家伙随时会捡起砖头狠狠砸在他头上。 但继续这样拖下去，手里握着石砖的爱丽丝迟早能摸到他身边，给他致命一击。 “该死！！！” 亚斯心中大骂。 这个比乌龟还能扛的茉莉，把他所有的计划搅得一团糟。 他必须尽快找到解决的办法。 否则……他会死在这里！！！ 268：我来晚了吗？ 在这种生死间的紧要关头，亚斯大脑运转速度可以说是超越了人类极限。 很快，那颗原本只能用于商业的大脑，竟然是真的构思出来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 正所谓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想要构思切实可行的计划，亚斯首先要做的便是对现成局势进行简要分析。 根据原本计划，他本来应该迅速出手，解决威胁比较大的茉莉，然后再送爱丽丝他们父女团聚。 谁曾想，茉莉竟然好似乌龟般抗揍。 亚斯不仅没有解决她，甚至是丢失了爱丽丝的视野。 因此，他现在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这种危险境地，主要是由躲藏在暗中的爱丽丝带来的。 亚斯用来解决茉莉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以至于给了爱丽丝能够偷袭的机会！ 简单分析局势过后，亚斯很快便设计出来相对应的计划。 目前，他手中能够动用的资源，实在是少之又少。 然而，大多数资源都有可能会影响到爱丽丝。 “只要能够稍微拖延时间就好！” 亚斯在心中稍作祈祷后，大声喊道：“爱丽丝，你知道你父亲被我囚禁的真相吗？” 听到这句话，躲藏在阴影中的爱丽丝脚步微微顿住。 她身型娇小，只需要刻意控制，就不会发出太大脚步声。 在亚斯棍棒敲击声的遮掩下，根本就不会被发现。 不得不承认，爱丽丝确实是有些好奇亚斯突然提起来的话题。 但是她并没有出声，仍旧是悄悄接近着亚斯。 亚斯并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到底有没有起到作用。 但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了。 “你父亲，是主动找上我的。甚至于，这件事情就连你的母亲也知道，并且默许了这件事情的发生！” “你知道为什么吗？就是因为你啊！” 亚斯的声音越来越大。 爱丽丝没有任何动静。 这让他有些着急了。 “你出生起便身患重病，需要大笔钱财用于治疗，本身就生活拮据的他们，在我找上他们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答应！” “这些你应该有所察觉的！” 爱丽丝不得不承认，亚斯说的没错。 这点，从母亲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透露出有关父亲的事情便能看出来了。 那么，真相当真是像亚斯所说的那样吗？ 关于这点，爱丽丝实际上是持有怀疑态度的。 曾经，夏洛特姐姐这么教导过她： “既然你无法像我这样分清楚真相与谎言，那么面对那些会对你造成危害的人，就全部将他的话当成谎言就好啦。” 爱丽丝听进去了。 接受过夏洛特教导的她，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傻乎乎的。 只是有的时候，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些问题，对于她这位十五岁的少女来说，实在是太过困难。 总而言之，爱丽丝虽然看着傻，但是实际上她一点也不傻。 在同龄人中，她已经算相当聪明的了。 此时此刻，谨记夏洛特教导的她，也是瞬间反应过来该怎么做： 将亚斯的话当成耳旁风。 等到自己将他拿下后，再对其逼问真相也不迟，甚至于可信度更高。 倘若亚斯异常不幸地离开了这个世界，那么她还可以询问父亲。 只是，那要等到爱丽丝将父亲解救出来了。 另一边，眼见自己迟迟没有出事，亚斯越说越起劲。 负责挨打的茉莉则是有苦难言。 虽然亚斯分心后，棍棒力度就没有之前那么大了，但是打在他身上，依旧是超级痛的呀！ 更何况，假如爱丽丝放弃，那么他这条命便要交代在这里了。 “约翰先生，我已经尽力了。” 茉莉的意识愈发涣散。 坚持这么久时间，他终于是有些扛不住了。 就在此时，爱丽丝已经悄悄摸到了亚斯的身后。 她颇为费劲地拿着红砖，对准亚斯裸露在外的头部。 没有任何犹豫，胸膛燃烧着名为“复仇”的熊熊烈焰的爱丽丝当即就重重砸在亚斯的后脑勺上面。 “砰！” 砖头重重砸在他的后脑勺上面，发出一声闷响，但是并没有骨头碎裂的声音。 亚斯额头渗出鲜红血液，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染湿了衣领。 他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后，终于是不甘地栽倒在地上。 倒在地上的亚斯，手里面仍然是拿着木棒，似乎还想要再挣扎一番。 “呼～呼～呼～” 爱丽丝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地上的鲜红血液，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神情恍惚：“我……我杀人了？” “你再不动手，我就要死了。”茉莉忍不住开口说道。 说完这句话，他就再也坚持不住，直接瘫倒在地。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疼的地方。 这种疼痛遍及全身，在解决亚斯后，茉莉又骤然放松下来，他没有直接昏倒就已经算是意志坚韧了。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已经“昏迷”或者“死亡”的亚斯指尖微微颤动，将木棒紧握在手中。 他其实最开始就没有昏倒过去。 爱丽丝患有疾病，身体虚弱，肌肉力量和爆发力远远低于同龄健康女孩。 她力量弱小到甚至是难以用双手将砖头举过头顶并充分加速。 正如方才所说，爱丽丝是砸下去而并非是抡下去，这就导致冲击力大幅度降低。 亚斯之所以装作昏迷，是因为他想要观察两人状况如何。 要是他难以应对，那么他干脆就在这里装死装到底。 要是能够简单解决，那么…… 亚斯当即便要起身。 他现在状况确实不好，但对付这两人还是轻轻松松。 “轰～” “轰～” “轰～” 就在此时，沉重如山岳般的脚步声自不远处传来，当即打破了亚斯心中所有的算计。 他知道来人是谁。 毫无疑问，正是带走爱丽丝的那个家伙——传闻中的恶鬼！ 莫里亚蒂教授迅速赶到两人身侧。 他目光扫过，瞬间就洞悉这里刚才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抱歉，是我来晚了，让你们陷入到危险中了。” 莫里亚蒂教授仔细地检查起来茉莉伤势，随后面色怪异地站起身：“现在都流行这种衣服了吗？” 他微微摇头，将这种奇怪的思绪抛之脑后。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万幸，我来得不算太晚。” 269：这群……疯子！ 茉莉和爱丽丝微微愣住。 莫里亚蒂教授到底是怎么说出这般恬不知耻的话来的？ 亚斯分明已经被她们制伏，他此刻赶来又能有什么用？ 两人望向教授的目光里满是困惑。 只见莫里亚蒂检查完她们的伤势，便径直朝昏迷不醒的亚斯走去。 “茉莉，爱丽丝。”他高高举起右手，面若冰霜：“遇到危险时，切忌手下留情。同时，切记补刀。” 只有彻底确认敌人死亡，才能真正安心。 否则，便是对自己性命的不负责任。 话音未落，宽大的手掌已然死死掐住亚斯的脖颈。 迅如雷霆，没有任何反应的余地。 亚斯当即放弃装死，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侧身躲开。 可那只手实在太快了，他哪里还来得及？ “嗬～～嗬～～” 破碎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 求生欲让亚斯涣散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 他没有浪费力气去掰那双手。 那没有任何作用，只会错失活命的机会。 此刻，莫里亚蒂教授对他充满轻视，只用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 恰好，这便是他目前仅有的活路。 亚斯双腿猛蹬地面，腰腹骤然发力，身体上下扭动，试图用体重和惯性挣脱钳制。 可他失败了。 身体像钉在墙上，无论他如何挣扎，翻滚，都无法挣脱那只手的掌控。 他能做的，不过是在地上扬起灰尘，弄脏莫里亚蒂教授的衣服。 他的挣扎，在教授面前，宛若幼童嬉闹。 教授的脸色依旧是那样平静，仿佛此刻所做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放……放手……” 亚斯的脸从涨红变成青紫，眼球凸出，布满血丝。 他的力气渐渐流逝，双手无力地垂落身侧，就连意识愈发模糊。 可那只手，仍旧稳稳地掐在他脖颈上。 亚斯快要死了。 就在此时，莫里亚蒂教授松开了右手。 “哈～！” 劫后余生的亚斯猛地睁眼，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着贫民区恶臭无比的空气。 “你们的决策确实没有问题。”莫里亚蒂教授转向茉莉，缓缓开口。 “你们事先考虑到了爱丽丝的身体状况，所以由茉莉吸引火力。可正因为如此，我才充满不解。” “为什么你们没有考虑过，身体虚弱的爱丽丝是否有足够的力气解决亚斯？” 其实，这并非问题的关键。 关键在于，爱丽丝明明力气不足，在亚斯假装昏迷后，却根本没有补刀的打算，就那么傻乎乎地放松下来。 茉莉和爱丽丝当即羞愧地低下头。 即便有心辩驳，望着不远处亚斯那副惨状，心里反驳的念头便也烟消云散了。 更何况，这件事确实是她们做得不对。 莫里亚蒂教授也是担心她们的生命安全，才会说出这番话。 “算了。”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摇头，不再追究。 接下来他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不能继续在这里耽搁下去。 “我们走吧。” 关于亚斯到底该怎么处置，需要依据爱丽丝本人的意见。 如果她想要让亚斯接受法律惩治，那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 “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 莫里亚蒂教授并非是无的放矢。 他捏了捏鼻尖，废弃楼层里面，空气中弥漫着的罪孽腐臭越来越重了。 他的嗅觉一如既往的死板。 虽然他们是为了自保，但是他们终究是对亚斯动手了。 因此，他们三人身上散发着的罪孽腐臭变得更加浓郁。 但是此时此刻，这股罪孽腐臭的主要来源并不是他们三人。 “囚禁他人足足十二年积攒下来的罪孽，如今竟然是突然暴涨……” 莫里亚蒂教授侧身望向老老实实的亚斯，心中对此大概已经有了猜想。 但是在见到具体事实前，他不会妄言开口，否则甚至有可能会被爱丽丝记恨。 “说起来，教授你知道亚斯将爱丽丝父亲囚禁在什么地方吗？” 望着走在最前面的莫里亚蒂教授，茉莉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如果他没有记错，教授此前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现在，他明明没有逼问亚斯囚禁地点，却能如此自然地走在最前面带路，这中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关于茉莉的问题，莫里亚蒂教授轻声笑了笑：“在外面的时候不知道，但是现在距离囚禁地点已经不算太远了，自然是能知道在什么地方。” 身旁跟着的亚斯对此不屑一顾。 他可是将爱丽丝父亲整整囚禁了十二年！ 在这期间，没有任何人发现囚禁地点。 即便是有人想要调查，也因为线索不足，从而不了了之。 亚斯认为，或许他确实不是这个被称为“教授”的家伙的对手。 毕竟他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画家。 但是论起藏匿地点，那么他自认为没有任何人可以找到。 “别说是现在这种距离，就算是在你脸上，你也不一定能找到！” 老实一路的亚斯终于是在此时开口。 他语调中的恐惧已经消失不见，重新恢复到此前那种贱兮兮，充满挑衅意味的模样。 “他是怎么敢的？” 茉莉难以置信。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在亚斯看来，莫里亚蒂教授明明差一步就要杀死自己，可是他偏偏在最后时刻松手了。 这证明什么？ 这证明教授，或者是教授背后的势力仍旧是对他心生忌惮的。 仔细想想，事情也确实如此。 对于这种大势力而言，将亚斯杀了，得不偿失。 将他留下来，手里面拿捏着他的命脉，才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乎，亚斯的态度就变得嚣张起来。 虽然之后肯定要仰人鼻息，但是至少他不用担心他现在就会死在这里。 莫里亚蒂教授面色古怪。 他总感觉亚斯误会了什么，否则怎么会是现在这种模样。 为了让他清楚他现在的立场，教授当即便握住亚斯食指。 “哎？” 亚斯愣住。 “啊啊啊！！！” 无比凄厉的惨叫声过后，亚斯终于是再次安静了下来，只是眼神中充满恐惧，根本就藏不住。 这群……疯子！ 270：亡者的低语 “到了。” 莫里亚蒂教授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面与周围别无二致的墙壁。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茉莉轻声问，抬手叩向墙面。 这里虽然是废弃楼层，但是实心砖墙敲上去应该是沉闷短促的“砰砰”声。 然而…… “咚咚～～” 清脆，响亮，甚至带着些许回音。 墙后空空荡荡，别有洞天。 事实正是如此。 亚斯见他们将那面墙推开，脸上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失声尖叫：“不，这不可能！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他明明在路上布满了数量众多的虚假地点，莫里亚蒂教授却像根本没看见似的，径直略过。 他以为教授不过虚张声势，根本找不到地方在哪里。 如今，教授却用事实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你到底是怎么绕过我布下的陷阱，直接找到这里的？” 亚斯原本以为自己还有获救的希望，此刻却彻底绝望了。 他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 无人回答他的问题。 狭窄的通道里，莫里亚蒂教授反拧着他的胳膊，将他踉跄着推进地下室。 “咔嚓～” 铁门在身后关上。 地下室角落，一个形如枯槁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的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出。 这糟糕的状况不仅仅局限于脸部，整个身体都是如此。 肌肉萎缩，皮下脂肪消失，胳膊细得像是两根枯枝，破烂的衣物下，肋骨轮廓清晰可见。 远远望去，与其说他是人，不如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父亲……” 爱丽丝声音微微发颤，似乎是有些不确定。 她的父亲，怎么可能会是这副凄惨模样？ “亚斯？” 听到动静后，中年男人转过身来。 在这还算明亮的地下室中，他两只瞳孔异常放大，并且呈现出不规则的椭圆形。 “这……” 莫里亚蒂教授瞬间察觉到异常。 他伸手阻拦救父心切的爱丽丝：“稍等片刻，你父亲身体状况有些不对劲，我先给他检查一下。” 爱丽丝轻咬嘴唇。 但是她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坐在中年男人不远处的位置，静静地等待着教授检查结束。 “果然！” 莫里亚蒂教授靠过去后，心中微沉。 从进入地下室后，他便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草药气味，这气味实在是太过浓郁，像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 除此之外，明明是那么爱护女儿的父亲，为什么在阔别许久的女儿出现在面前时，他又没有任何反应呢？ 认不出？ 别开玩笑了！ 那幅画作，正是眼前这位父亲画出来的，他凭借想象，画出来了女儿十二年后的今天的可爱模样，怎么可能会认不出来？！ 莫里亚蒂教授迫使自己保持着冷静。 现在他要做的不是愤怒，而是检查爱丽丝父亲的身体状况，看看还有没有挽回余地。 眼白呈现出灰青色。 眼周皮肤发黑，凹陷。 眼球表面无光泽，角膜附有细小白斑。 嘴唇干裂，起皮，舌头干红，舌苔厚腻且呈黄褐色。 莫里亚蒂教授心里面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他为了追求严谨性，仍然是继续检查着。 良久，他沉默地来到爱丽丝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和你的父亲再说说话吧，尽管……他大概率已经认不得你了。” “哎？” 爱丽丝当即呆愣原地。 教授方才的话语在脑海中盘旋，重复。 “什么……意思？” 爱丽丝已经反应过来，但是她并不愿意接受如此残酷的现实。 明明……他们才刚刚重逢， 明明……他们甚至还没回家团聚，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便要再次分开了吗？ 以如此痛苦的方式？ 滚烫泪水夺眶而出，爱丽丝甚至顾不得怨恨亚斯，直接就冲到父亲身旁。 茉莉见状，同样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此情此景，勾起了他过往那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甚至于，他的处境还要更加糟糕。 当他再次见到爱人时，爱人已经被污蔑为不知廉耻的妓女，并且在密室中，变成皑皑白骨。 不…… 不对！ 他不能这么想！ 茉莉猛然惊醒。 他刚才竟然会产生那样的想法。 苦难不应该被比较。 所有苦难都是充满痛苦，值得同情的。 “他……”茉莉迟疑片刻，仍旧是不甘地开口询问：“真的没有任何挽回的方法了吗？” “亚斯令其服用的药物名为曼陀罗（daturastramonium，俗称“魔鬼的喇叭”或“吉姆森草”）。” 莫里亚蒂教授并没有做过多解释。 曼陀罗在帝国自古就有，19世纪时被用作草药，治疗哮喘，风湿，同时也因其毒性而臭名昭著。 低剂量状况下，曼陀罗会使服用者产生轻度幻觉。 例如视觉扭曲，色彩艳丽，物体变形。 这可能会被画家视作灵感。 但是长久以来，服用曼陀罗会导致记忆力衰退，注意力涣散等诸多问题，摧毁画家的自主创作能力，让他们必须依赖药物才能进行创作。 爱丽丝的父亲，被亚斯囚禁十二年，也就意味着他整整服用了整整十二年的毒药。 甚至于，根据地下室弥漫的药味，莫里亚蒂教授推测，亚斯应当是在不久前逼迫其服用了过量毒药。 这会引发高热，心跳骤停，呼吸衰竭，从而置人于死地。 以现有条件，显然是无法治愈。 “版画内容存在问题，原来是因为这种原因吗？” 爱丽丝父亲已经神志不清，能够做到现在这种程度，已经非常厉害了。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叹息，静静等待着。 爱丽丝和她的父亲相对而坐。 爱丽丝父亲——查理斯·金斯利眼神迷茫，他呆呆地望着爱丽丝，舌头舔舐着嘴角，显然是渴求着更多的药物。 “父亲……” 爱丽丝没有放弃，坚持不懈的呼唤着。 声音柔弱，宛若刚刚出生的婴儿寻求父母的庇护。 莫里亚蒂教授并不看好，他觉得这是无用功。 但是在内心深处，他也在期盼着。 说不定真的会有奇迹发生呢？ 良久，查理斯·金斯利垂下脑袋。 现实很残酷。 奇迹并没有发生。 爱丽丝悲痛欲绝。 此前压在心底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她转头，看向亚斯的目光中充满危险。 显然，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果然吗？”莫里亚蒂教授摇摇头。 可是…… 就当他准备询问爱丽丝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沙哑干涩的声音。 “爱丽丝·金斯利……我最亲爱的女儿……我爱你。” 莫里亚蒂教授猛地看向那具尸体。 没有任何动静。 仿佛，刚才那句话是他吸入太多曼陀罗气体产生的幻觉。 271：排除合理怀疑 我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当你看见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望着火车远去。 约翰·h·华生已经与我分别，但是我不能因此伤心难过。 否则，这会让华生担心…… 况且，在他离开后，负责调查亚斯·罗德里格斯囚禁爱丽丝父亲事件的重任就全部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了。 我是，侦探福尔摩斯小姐。 …… 调查仍旧在继续。 目前，夏洛特调查已经进展到亚斯在结业考试上面作弊。 但是，亚斯具体是如何作弊，这点便有待商议。 她打算将此作为这次调查的突破口。 实际上，夏洛特并不清楚画家在结业考试上面，如何才能在有两位教授作为监考老师的情况下作弊。 于是，她特意咨询了从事相关艺术行业的“朋友”。 准确来说，她们并不能称上朋友二字。 她们之间虽然多有交流，但仅仅是以“买家”和“卖家”的身份。 值得庆幸的是，福尔摩斯家族是这位画家的大客户，因此这位画家非常乐意回答夏洛特的问题，甚至欢迎她随时再来。 从那位画家那里，夏洛特得知，结业考试中，监考并没有那么严格。 以希瑟莱美术学院举例。 首先，艺术考试并非闭卷，允许考生参考解剖图谱，静物实物，仅仅是禁止携带完整画作。 如果允许携带完整画作，那么艺术考试便失去了全部的意义。 到了那时，就变成资产与权势的比拼，就看哪位考生能弄到手名家大作。 其次，艺术考试，监考多为1～2名教授。 并且教授基本上不怎么巡视，只看重考生呈现出来的最终成品的质量。 最后，绘画过程长达数小时，考生之间小声交流，互借颜料，橡皮都很正常，这就为作弊提供了非常大的空间。 在这种条件下，艺术考试的作弊手段多种多样。 但是经过排查，夏洛特认为亚斯有可能运用的也就以下几种手段。 1：提前起稿，在画纸上面轻轻画出轮廓，等到考试开始时只需要加深线条即可。 这种轮廓，在正常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并且能够省略掉最为麻烦的构图环节，可以说是兼具隐蔽性和实用性。 2：带小抄，将小张素描草图藏在比较隐蔽的地方，方便考试需要时快速瞟上一眼。 3：用铅笔在调色板背面画好构图，调色时自然地翻动查看。 4：将画纸覆在一张已完成的小稿上，对着窗户透过的自然光，用铅笔描下轮廓。 5：找高年级学生或已毕业的画师冒充自己去考试。需提前伪造准考证或买通监考官。 6：提前获知考题，包括但不限于贿赂，偷窃，寻找历年题目出题规律。 7：与同考场的高手约定，交换画作，由高手替自己作画。 “这些手段，兼具隐蔽性和实用性，”夏洛特喃喃自语：“亚斯会从中选择什么手段？” 现在，她孤身一人，并且时间有限，根本就不可能对这些作弊手段逐一调查。 虽然那样更加谨慎，但是现在她首先要追求的是效率！ 爱丽丝父亲确实是被囚禁了整整十二年，依旧活在这世界上面没错。 但是当亚斯察觉到有人对他展开调查后，定然会想办法应对，甚至是在穷途末路下，做出常人难以想象的疯狂举动！ “亚斯想要以自身技术前后巨大差异，引起注意，提升商业价值。” 夏洛特根据手里面的已有线索进行分析：“并且，从他遗留在希瑟莱艺术学院的那幅画作来看，他本身水平，确实不堪人意。” 因此，寻常的那些作弊手段对于他来说肯定不够用。 那些手段，只能让亚斯最终呈现出来的画作稍微好看点，不能让他拿出和此前天差地别的画作出来。 既然如此，那么能够满足亚斯需求的作弊手段便只剩下“5”和“7”。 这两种作弊手段，都需要第二人进行协助。 显然，这第二人便是爱丽丝父亲。 不知亚斯到底是开出怎样丰厚的条件，才会让这位具有大好前途的天才画家做出来这种事情。 不仅如此，在那之后，亚斯甚至是直接将爱丽丝父亲囚禁整整十二年时间。 也不知道，爱丽丝父亲倘若知道自己最终会落得这般惨状，还会不会答应亚斯的丰厚条件。 “十二年前，替考作弊。” 夏洛特低头沉吟着。 替考这种事情，被发现的概率特别高。 当年那位负责监考的教授当真就是没有任何察觉吗？ “亚斯不仅买通了爱丽丝父亲，还买通了十二年前，负责监考结业考试的那位教授！” 既然爱丽丝父亲不知道具体身份，夏洛特便从这位教授身上调查，逐步推导出当年真相。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着手于调查起当年在希瑟莱艺术学院负责监考结业考试的那位教授。 调查真相，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现在当务之急，难道不是解救被囚禁的爱丽丝父亲？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疑罪从无。 即便夏洛特直觉告诉她，正是亚斯囚禁了爱丽丝父亲，那也没有任何用处。 她手里面掌握着的证据尚不齐全。 “疑罪从无” 当今时代，这个词语并不存在。 当时已有的概念是“排除合理怀疑（beyondreasonabledoubt）” 简单来说，陪审团在定罪前，必须对被告的罪行确信无疑。 如果证据中存在“合理怀疑”，那么被告就应当被判无罪。 合理怀疑……终究不是证据！ 当然，实际上夏洛特并不怎么在意疑罪从无。 只是……华生并不喜欢那样。 无论是面对妄加揣测的尤莉娅，亦或者是圣尤菲米亚庇护所中刑讯逼供的自己，华生都相当生气。 因此，夏洛特便开始有意识的约束自己的行为，在不知不觉间也开始践行“疑罪从无”，亦或者是“排除合理怀疑”的核心理念。 这些都是华生带给夏洛特的影响。 当然，这些事情，他其实并不知道。 272：玩弄夏洛特感情的该死华生！ 福尔摩斯家族无形的大手发力了。 很快，夏洛特便得知了十二年前负责监考结业考试的那位教授的相关资料。 实际上，她同样可以通过排除法寻找到爱丽丝父亲的相关信息。 但是那样做更加费劲，并且最终找到的信息也不会提供什么太大帮助，无非是知道爱丽丝父亲的名字而已。 毕竟，十二年前，他已经被亚斯囚禁，不知所踪。 “安然·沃恩？” 贝克街221号，靠在扶手椅上面的夏洛特轻声开口。 她手上拿着的，正是十二年前负责监考那场结业考试的教授资料。 “定居在雾都，嗯，这倒是比较方便我直接拜访他了。” 这位教授在十二年前就已经从希瑟莱艺术学院辞职，并且不再发售画作，从此过上籍籍无名的生活。 但是他做出来的那些事情，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 夏洛特挣扎着起身。 该死的扶手椅！ 躺上去实在是太过舒适了。 不过，夏洛特小姐仍旧是凭借着坚定的意志，打败了扶手椅怪物带来的巨大诱惑，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坐上马车。 她可不是像迈克罗夫塔那般的废人！ 当然，这是开玩笑的呀。 再怎么样，迈克罗夫塔也是她的姐姐。 夏洛特收回思绪：“先生，带我去……” 赶路的这段时间，她脑子里面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伸出双手，轻轻揉搓着她那柔软的脸颊。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呢？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现如今，夏洛特距离十二年前的真相仅有一步之遥，根本就没有任何值得思考的问题了。 至于爱丽丝父亲被囚禁在什么地方？ 那就更加没有可能了。 因为现在的夏洛特根本就毫无头绪。 即便是她那被华生惊叹，超越常理的直觉，也绝对不可能在相隔万里的情况下，寻找到囚禁地点。 嗯，大概不能……吧？ 这种事情以前没有出现过，并不代表着夏洛特超乎常理的直觉做不到这种事情，说不定只是此前根本就没有这种机会呢？ 在这种机会出现之前，她直觉到底能不能做到这种事情，就宛若“薛定谔的猫”，永远处于在不确定的量子叠加态。 这就是明明现在时间紧迫，但是夏洛特并不打算趁着这段时间思考的根本原因。 至于夏洛特为什么要伸出手，揉搓脸颊？ 原因其实同样简单…… 马车缓缓停下。 夏洛特轻轻从马车上面跳了下来。 她的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甜美笑容。 倘若华生在此，那么必然会无比惊讶。 因为夏洛特脸上此时挂着的笑容，和他脸上常常挂着的虚假笑容几乎是没有任何区别！ 无非是夏洛特的笑容看起来更加甜美，更加柔和。 但是，本质上面，它们依旧是完全相同的存在！ 实际上，这种事情此前在咖啡馆的时候就发生过。 那时的夏洛特，唇角便勾起这般完美却又虚假的笑容出来。 “怪不得华生总是带着这样的笑容呢。” 夏洛特低声嘀咕起来：“不仅能掩饰自己心里面的想法，并且可以让看到这笑容的人放下戒心。” 只是……她实在是讨厌这样的笑容出现在华生脸上。 因为她看得出来那是虚假的笑容，华生心里面其实并不开心，甚至于是充满痛苦的。 正是因为对这个世界充满警惕，所以他才要将层层伪装披在身上，以此来保护自己。 这样强撑起来的笑容，在夏洛特面前没有任何意义，只会令她更加心疼。 幸好，随着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那虚假笑容出现的也就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真切笑容。 华生身上悄然出现的这些变化，令夏洛特非常开心。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华生有时候望向她的目光有些怪怪的。 那并非是无比失礼的目光，更像是带着……歉意？ 夏洛特其实并不确定。 毕竟……华生又哪里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呢。 硬要说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那可能就是昨天晚上偷偷溜出去幽会斯坦福，并且擅自决定离开这里，根本就没有告诉过她！ 夏洛特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这件事情，她当时知道的时候真的非常生气！ 但是华生确实是及时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用拥抱安抚了她的情绪。 华生的动作相当生疏，笨拙，显然是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夏洛特也是。 小时候，她会扑到父母或者是姐姐的怀里面。 但是像这样，轻轻地抱上去，像对待易碎的稀世珍宝一样的感觉，她还是第一次。 同时，这也是为什么她进度会落后于华生。 昨天晚上，夏洛特的思绪被“华生偷偷溜出去”这件事情牵引着。 今天早上，夏洛特的思绪被“华生从来没有告诉我他要离开雾都，但是在临走前抱了我”这件事情牵引着。 从理论上面来讲，她们两人是不应该拉开这么大的差距。 只是很可惜，华生根本就不能称之为人类。 夏洛特被感情困扰的时候，华生在查案。 夏洛特被感情触动的时候，华生在查案。 在这种情况下，夏洛特和华生调查进展如果没有出现差距，那才是真正奇怪的事情。 该死的华生！ 竟然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玩弄夏洛特的感情，以此拉开两人的调查进度！ 回归正题，此时此刻，夏洛特已经从马车上面轻轻跳下，来到了一间非常普通的房门外。 这间屋子看上去破旧不堪。 如果不是资料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就连夏洛特也难以相信，曾经任职于希瑟莱艺术学院的教授竟然会住在这么穷酸的地方。 无论是他艺术学院教授的身份，亦或者是绘画圈子老前辈的身份，安然·沃恩都不应该居住在这种地方！ 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洛特没有过多思考。 只要打开这扇门，开口询问，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将得到解答。 “咚咚～” 沉闷敲门声响起。 很快，门……开了。 273：夏洛特手下留情 “噔噔～” 屋子里面的安然·沃恩根本就没有任何警惕，径直走到门前，将门打开。 门外空无一人。 是附近小孩子的恶作剧吗？ 不……这怎么可能呢？ 居住在这种生活环境的情况下，可是根本没有这种心思来恶作剧的。 他们不是早早进入工厂，就是做些送报之类的简单工作。 所以…… 安然·沃恩视线微微下移。 他曾经以教授身份，就职于希瑟莱艺术学院，见识过各个年龄段的人。 像是现在这种情况，只需要稍加思索，就能想出来，大概是年岁尚小的孩子因为某些事情，特意前来拜访。 “小小姐（littlemiss），早上好，不知道您前来拜访，是有什么事情？” 安然·沃恩微微躬身，语气郑重，并没有因为面前出现的是位身材娇小的未成年少女就随意对待。 即便早就辞职希瑟莱艺术学院教授的职务，但是他并没有忘记曾经引以为傲的优秀教养。 “小小姐（littlemiss）？”夏洛特脸上完美无缺的笑容险些崩坏，但是她依旧是强行令自己忍耐下来了，只是语气中略微带着不满。 “先生，我已经年满18岁了，请不要用这样失礼的称呼。” “嗯？” 安然·沃恩那张苍老的面容上面浮现出显而易见的错愕。 他现在年纪大了，平日里常常是处事不惊的表现，鲜少有能让他发自内心感觉到诧异的事情了。 但刚刚确实是发生了。 这位小小姐，无论是从身高，面容，亦或者是纯良气质，都像是不知道社会险恶的孩子。 然而，她对此非常不满，因为她才不是什么小小姐，她已经年满十八岁，从社会层面上已经成年。 “哎呀，原来是这样吗？请原谅，小小姐……不，小姐。请接受一位老糊涂的道歉。” 安然·沃恩直起身，语气中充满无奈与惊叹：“小姐，您看上去实在是太过年轻了。这可不是恭维，而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夏洛特并不会因此觉得开心。 这种言语，她已经不知道听见过多少次。 倘若是从华生口中说出，那便另当别论。 只是很可惜，眼前之人并非华生，而是帮助亚斯替考的安然·沃恩！ “哼！” 冷哼过后，夏洛特算是接受了安然·沃恩的道歉。 她可是相当宽宏大量的女士，自然是不会过多计较这种小事。 等到称呼问题解决，夏洛特这才回答起安然·沃恩此前的问题：“此次前来，我是有些重要的事情想要和你说。” 说话时，她自顾自地向房间里面走去。 等到她彻底踏入房间，安然仍旧是呆愣原地，仿佛还未完全理解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洛特脚步微顿，回眸望去，声音稍稍放大：“安然·沃恩！你到底还在等什么？” 安然这才大梦初醒般，连连跟了上来。 以这位小姐独特的面容，他并不认为自己会忘记对方。 这只能证明他们确实是初次见面。 在初次见面的情况下，这位小姐便有重要的事情要同他商谈，甚至是知道了他的名字，这实在是颇为耐人寻味。 当他进来后，夏洛特紧闭门窗。 这奇特举动当即便引起了安然的注意力，他不禁开口询问：“小姐，请问您现在到底是在做什么？” 对方显然是位未婚成年女性，和他单独待在这种老旧房间里面，到底是不太妥当。 “你难道忘记了吗？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谈，”夏洛特确认门窗关好后，这才随意地坐在安然对面：“这件事情，不能让其他人听见。” “同时……” 夏洛特脸上笑容收敛。 门窗已经关紧，安然就算是想要逃跑也没有任何机会，她可以不用再伪装出来笑容使得对方放松警惕心了。 她猛地抽出腰间细剑，面色平静：“也是为了防止你逃跑！！！” 这并不算刑讯逼供。 因为夏洛特甚至没有限制安然·沃恩的行动。 倘若他有不轨之心，那么夏洛特便极有可能遇到危险。 此时此刻，她将腰间细剑抽出，无非是保护自身安全罢了。 那柄剑，距离安然·沃恩并不远。 这间屋子实在是太过狭窄，以至于他产生错觉：如果他擅自行动，那么这柄剑便会不小心擦过他的脖颈，在地面上晕染开大片血红。 安然·沃恩年纪大了，但是并不打算就这样随随便便的去死，于是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不敢乱动。 夏洛特见到安然的表现后，非常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要想你询问些许问题，你不需要这么紧张。” 安然闻言，眼皮直跳。 如果事情当真如此，那么她倒是先把这柄利剑给收起来啊！ 倘若她手腕乏力，剑刃下垂，那么便会发生非常糟糕的事情。 显然，夏洛特并没有发现这点问题。 亦或者是她根本就不在意，认为以她的身体素质，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的可能性。 总之，他们两人就以这样奇特的姿势展开对话。 “我要询问你的事情发生在十二年前，”夏洛特缓缓开口：“你年纪大了，但好在神志还算清晰，努力回忆回忆，应该能想起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十二年前。 这个充满特殊意义的时间节点，瞬间让安然·沃恩回忆起当时发生的事情。 那年，并没有其他特别的事情。 那年，发生了他至今为止仍旧耿耿于怀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安然仿佛明白过来，喃喃自语：“你是为了那件事情来的，比我想象中要慢。” 他的情绪渐渐变得低落起来：“我本以为，我应当很快就会受到责罚。但是实际上，整整十二年时间过去，那件事情仿佛就根本没有发生过。” “仿佛……那仅仅是存在于我脑海中的妄想。” 安然·沃恩长舒一口气：“这位小姐，您都想要知道什么？我定然是知无不言。” 夏洛特见状，微微动容。 她将细剑收了回来。 274：天堂还是地狱 那柄细剑，从距离安然·沃恩三指处位置收回，回到了夏洛特身边。 她并没有将细剑彻底收起来。 方才安然看起来像是真情流露，发自内心地忏悔当年的所作所为。 但是万事没有绝对。 说不定，这全部都是安然刻意表现给夏洛特看的，目的正是想要让她放松警惕，从而寻找逃跑或者还手的机会。 因此，夏洛特并不会如此简单地放松警惕。 等到亚斯·罗德里格斯被苏格兰场抓捕归案，真相大白，到了那时再放松警惕，也丝毫不迟！ “知无不言。” 夏洛特目光微动。 依据安然·沃恩现在的表现，他大概是要将十二年前发生的全部真相都说出来。 但是，他口中的真相当真就是真相吗？ “不可尽信。” 很快，夏洛特便做出判断。 她并不担心安然·沃恩故意欺骗自己，因为她能轻而易举地分辨谎言。 但假如……安然·沃恩并非是故意欺骗自己，实际上，就连身为亲身经历者的他，知晓的同样是错误的真相呢？ 这并非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实际上，就在数月前，夏洛特就遇到过这种情况。 尤莉娅的哥哥，艾弗里家族现任家主——米切尔·艾弗里所雇佣的现任管家德雷克·哈蒙德便是这般情况。 他明明身为事件亲历者，知晓的却是完全错误的真相。 他固执地认为：妹妹定然是被米切尔杀死，他要为妹妹报仇！ 于是，他潜入艾弗里家族，蛰伏数年之久，谋得管家职位，这些全部都是为了杀死米切尔，替妹妹复仇！ 只是……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真相并非如此。 他的妹妹并非是米切尔所杀，相反，正是因为米切尔提供的证言，他的妹妹才能免于“自杀”这等恐怖至极的重罪。 心绪流转间，夏洛特已经决定好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 首先，从安然·沃恩口中得知他认为的十二年前的真相。 其次，根据自己手中的线索，相互印证。 最后，经过印证排查，得出十二年前正确的真相，确定亚斯罪名，展开新的调查。 念及至此，夏洛特唇瓣轻启。 “十二年前，希瑟莱艺术学院的那场结业考试，亚斯·罗德里格斯是否通过请人替考的作弊手段，谋取成绩？” 安然·沃恩沉默半晌，缓缓点头。 “十二年前，亚斯结业考试作弊，你是否知情，甚至是参与其中？” 安然·沃恩依旧点头，笑容苦涩：“知情，且……参与其中。” “十二年前，亚斯囚禁他请来替考的那位同学，此事，你又是否知情？” 在这之后，夏洛特继续开口询问。 安然·沃恩继续点头，对他在十二年前犯下的罪行全部都供认不讳。 “没有半分谎言？”夏洛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 方才询问的那些问题，只和安然·沃恩本人有关，实际上和真相的关联并不大。 准确来说，是和夏洛特想要知道的真相——亚斯囚禁爱丽丝父亲的真相没有太大关联。 “你为什么要默认，甚至是参与进亚斯在结业考试上面的作弊行为？同时，你又为什么明知亚斯囚禁同窗，对此却坐视不管？” 夏洛特目光炯炯。 她有预感，这些问题便是她寻找到当年真相的关键突破口。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通过福尔摩斯家族搜集到的那份资料，夏洛特大致也清楚了安然·沃恩为人如何。 简单来说，他是位极其纯粹的画家。 他不追求名声，不追求利益，追求的仅仅是艺术。 这点，从现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面也能看出。 即便销声匿迹多年，居住在如此破旧狭窄的屋子里面，他仍旧是没有放弃对于艺术的追求。 房间靠近内侧的位置，各种各样的绘画工具就这样井然有序地摆放在那里。 画布上面，是尚且没有完成的画作，但是也能看出创作者到底是在那上面花费了怎样的心血。 如此纯粹的画家，亚斯到底是通过何种手段，才能让他默认甚至是参与到他在结业考试中的作弊行为呢？ “为什么？” 安然·沃恩苍老的脸上勉强撑起笑容，但是那笑容尽显苦涩。 “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我没钱。” 曾经的他，只知道追求艺术。 但是十二年前发生的事情，让他知道了，单单追求艺术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因为人是生活在现实世界里面的，想要追求艺术，首先便是要有足够的资本解决现实生活中遇到的各种麻烦。 “我无所牵挂，自然对金钱没有太大需求，但是他不一样。” “他？”夏洛特当即开口：“你说的是爱丽丝的父亲吗？” “爱丽丝？”安然·沃恩回道：“我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他确实有个女儿，正是因为女儿，他才会帮助亚斯替考。” “对了，他的名字是查理斯·金斯利。” 从安然·沃恩口中，夏洛特得知了十二年前发生的全部事情。 查理斯·金斯利因为女儿身患重病，前来向安然·沃恩寻求帮助。 可是安然根本就没钱！ 就在这种情况下，打听到查理斯情况的亚斯找上门，提出交易。 他负责拿钱，帮助爱丽丝治病。 查理斯负责考试，帮助他在结业考试上面一鸣惊人。 迫于现实压力，查理斯答应了。 面对如此明显的作弊行为，安然·沃恩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到？ 但是他望着这个颇有才华，却被现实压倒的年轻人，终于是动了恻隐之心。 “呵呵，”安然·沃恩笑了笑：“又或许是因为我没帮上忙，心中感到愧疚。” “可是，事情并没有结束。在那之后，亚斯竟然是将查理斯囚禁起来，并且以他在圈子里面的名声，逼迫校方进行合作。” “在那之后，我便辞去工作，始终待在这里。” “我……果然还是害了他吗？” 死后，他应该去往天堂，还是地狱？ 夏洛特并不清楚。 对于这件事情，她并没有过多评价。 因为，她同样没有感受到现实生活带来的压力。 只是这件事情，终究还是对她造成些许影响。 在离开前，夏洛特回眸看向安然·沃恩。 那目光中不是同情，而是思索。 “爱丽丝父亲的老师，同时……也是伊恩·斯图尔特的老师吗？华生和伊恩有所关联……仅仅是巧合吗？” 夏洛特摇摇头。 她想这些干什么。 华生已经乘坐火车，离开了雾都。 她大概是太过想念对方了，以至于脑子里面才会冒出这般荒谬的想法。 “明明才过去一个小时的时间而已。” 夏洛特嘟囔着。 275：坊间传闻 想要直接调查到十二年前亚斯·罗德里格斯囚禁爱丽丝父亲的地点，这显然是不太现实。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在现今时代，像是怀特利百货这样的大公司，售卖枪械也仅仅是规定需要查明身份，并且实际上执行起来，这条规定就仿佛从来不存在一样。 就连这种大公司都是这种情况，更何况是其他地方呢？ 更别提，亚斯显然不可能将囚禁地点设置在人流量较大的正规场所。 他精挑细选的囚禁起点，绝对是人迹罕至。 在没有相关资料留存下来的情况下，即便是福尔摩斯家族，对此也无能为力。 换言之，现在的夏洛特，只能依靠个人努力。 “既然我已经知道了真相，确认亚斯有罪，那么接下来只需要将爱丽丝父亲救出来，揭露亚斯罪行即可。” 贝克街221号，夏洛特喃喃自语。 她眉头微皱，心中沉思。 关于这件事情，她到底该从什么地方入手？ 此前调查到的那些线索，只与十二年前的真相有关，并不能帮助夏洛特找到爱丽丝父亲被囚禁在什么地方。 良久，夏洛特哑然失笑：“这明明不是我擅长的事情。” 躺在扶手椅上面，仅仅凭借着搜集到的各种情报，发掘线索，推理真相，那是她姐姐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擅长的事情。 实地调查，根据搜查到的线索，确定接下来的调查方向，这才是她擅长的事情。 但是，即便夏洛特是行动派，也不能盲目行动。 “虽然希望不大，但还是请人帮忙调查亚斯在画作前那段时间的行踪吧。” 这是首先要做的事情。 “想要找到囚禁地点，果然还是得从亚斯·罗德里格斯身上寻找线索。” 这是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决定好接下来的安排，夏洛特提笔写信！ 信中内容，言简意赅。 爱丽丝父亲状况不明，她多在这里浪费些时间，那么爱丽丝父亲处境便多了些危险。 简单检查，确认信封上面的内容不会存在歧义后，夏洛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这里。 贝克街221号算是交通便利，四通八达的好地方。 夏洛特之所以有事无事就回到这里，便是因为这里方便去各种地方，节省时间。 除此之外，这里作为他们两人的“家”，本身便要比其他地方多出些许温馨感。 无论是遇到多么烦躁的事情，待在这里片刻，纷乱的思绪便会冷静下来。 他们都不想要把这些负面情绪带回到家里面。 夏洛特推开门，正要离开，就停下了脚步。 “嗯？”她颇为惊讶地望着出现在眼前的那个人：“尤莉娅？” 尤莉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她没有记错，最近她们根本就没有出去玩的约定吧？ 不过，无论尤莉娅到底是因为什么才特地来到贝克街221号找她，都无关紧要。 因为现在，夏洛特的时间非常宝贵。 这起案件已经没有时间再继续耽搁下去了。 确认真相，已经是她在容忍限度内的极限了。 甚至于，确认真相还是为了践行她本身的正义。 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坚定踏上的“正义”路途，已经渐渐被染上了华生的色彩。 她的正义，已经不仅仅是她的正义了。 当然，这是好事。 疑罪从无，属于程序正义， 它的逻辑是：宁可漏掉一个有罪的人，也不能惩罚一个无辜的人。 值得一提，除了程序正义，还有结果正义，分配正义，矫正正义，补偿正义，恢复性正义。 以及……华生所践行的报复正义。 罪有应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思绪流转间，尤莉娅已经抢先一步开口：“夏洛特，你还记得爱丽丝吗？” 爱丽丝？ 夏洛特神色怪异。 她当然认识爱丽丝，甚至她现在正在调查的案件都和爱丽丝存在着莫大关联。 这也是她当时明明察觉到爱丽丝躲在门外，却没有丝毫揭穿其存在的根本原因。 谎言不能永远维持下去，身为女儿的爱丽丝对于这件事情的真相毫无疑问拥有知情权。 唯一让她感觉到担心的，是年仅15岁的爱丽丝到底能不能接受这么残酷的现实。 夏洛特摇摇头，开口回道：“你认识爱丽丝本来就是因为我，我肯定是记得她的，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此前，她们两人在外面散步闲聊时，偶遇爱丽丝和爱丽丝母亲。 她上前搭话，由此得知了爱丽丝父亲失踪，并且母亲无论如何也不肯透露半分消息的情况。 迫于无奈，无法在这件事情上面提供帮助的她，只能从其他地方帮助爱丽丝她们。 也就是因为那次偶遇，尤莉娅才会在现在这个时候说出“爱丽丝”这个名字。 “《致我亲爱的女儿——爱丽丝》，”尤莉娅将自己从他人闲谈中偷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这幅画作里面的主人公出现在了现实，就在会馆里面，作为艺术品供人欣赏。” “作为艺术品” 听到这句话，夏洛特眉头紧紧皱起。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爱丽丝作为活生生的十五岁少女，怎么可以从“人”变成“艺术品”，甚至是在会馆，供人展览？！ 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过荒谬！ 即便夏洛特不在意旁人眼光，可是爱丽丝呢？ 这场展览结束，她的身份当真能够从“艺术品”恢复成“人”吗？ 还是说……她从此以后便以“画中少女”的身份继续在这偌大雾都里面继续生活？！ 夏洛特怒火中烧，右手下意识放在腰间细剑之上！ 爱丽丝父亲已经被囚禁整整十二年！ 即便《致我亲爱的女儿——爱丽丝》是他亲手所作，此时也绝无可能是他做出来这种事情。 现如今，这幅画作是落在了亚斯的手中，以他的名义，开办画展，对外展览！ 所以…… “亚斯·罗德里格斯！” “这些事情，全部都是你搞的鬼吗？！” 夏洛特面色阴沉，声如恶煞！ 276：友人 尤莉娅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夏洛特。 即便是被他人嘲讽，即便是被他人轻视，夏洛特也只是心中伤心难过，却不会因此动怒。 但是现如今，她看得出来。 夏洛特发自内心地感觉到愤怒。 “夏洛特，”尤莉娅轻声开口，正要安慰。 可是夏洛特脸上那显而易见的怒火，竟然是顷刻平静下来，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全部都是她的幻觉。 “嗯，我没事。抱歉，尤莉娅，让你担心了。” 夏洛特的声音中透露出诡异的平静。 这种平静不仅没有让尤莉娅心安，反而让她心中愈发担忧。 似乎是察觉到这点，夏洛特开口解释：“身为侦探，我不能让怒火吞噬理智。” 如果任由愤怒驱使身体，那么她极有可能在见到亚斯后，便举剑刺去。 这种事情，毋庸置疑是错误的。 但是被怒火侵蚀理智的她，根本就不会在意这种事情。 “不能刑讯逼供，”夏洛特眼帘低垂，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能动用私刑。至少在证据充足前不行。” 现如今，她仅仅是确认亚斯十二年前在结业考试上面作弊。 目前，能够用来指认亚斯囚禁爱丽丝父亲的证据并不充足。 失踪十二年的爱丽丝父亲， 爱丽丝父亲最后的接触者——亚斯·罗德里格斯， 安然·沃恩对亚斯的指控， 这些证据并不能直接证明他的罪行，最多也就是让苏格兰场展开调查。 完整的证据链，并不容易寻找。 那也不是侦探擅长的事情。 侦探更为擅长的事情，是根据线索，推理出事实真相。 但是在法庭上面，讲究的并不是推理，而是实际性的证据。 所以…… “找到爱丽丝父亲依旧是重中之重！” 夏洛特目光坚定！ 她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被愤怒驱使，杀死亚斯？ 她可不是杀人犯！ “尤莉娅，我现在有些事情要做，就先走一步。” 夏洛特急匆匆地向门外走去，挥手喊来马车。 动作迅速，尤莉娅差点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快步跟了上去：“你现在是要去画展找爱丽丝吗？” “对。”夏洛特点点头，提醒道：“爱丽丝现在涉及到的事情……有点麻烦，所以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很抱歉。” “下次有时间，再邀请我外出游玩吧。” 即便，她现在除了要处理日常咨询外，还要学习医术，练习枪法，甚至是研究各方面知识，丰富自身知识储备。 唯有如此，她根据华生办案经验总结出来的调查方法，才能派上用场。 华生确实拥有严谨逻辑思维，丰富经验不假。 但是他真正恐怖之处在于了解各种各样的知识，能够从各种地方发掘出来夏洛特未曾察觉的线索！ 这些，便是夏洛特每日需要处理的事情。 甚至于，这还是在没有重大案件发生的前提下。 倘若有要案发生，那么她只会更加繁忙。 可是……这又如何呢？ 尤莉娅是夏洛特仅有的两位朋友之一。 她不想要让自己的朋友失望。 就在此时，尤莉娅也明白过来：“爱丽丝现在涉及到一件案子里面。并且……这起案件非常危险，所以你才不带上我，对吗？” 夏洛特脚步微顿。 但是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自己的友人。 因为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她只是轻轻点头，承认下来。 “正是如此。” “是……这样啊。”尤莉娅轻咬下唇，语气中充满不甘：“我知道了，你快点去吧。” 她想要陪着自己的朋友。 曾经因为顾忌他人议论声，抛弃夏洛特的她，早就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会做出这种背叛友人的事情。 然而现如今，在华生离开雾都，去到其他地方调查案件，夏洛特孤身一人时，她竟然是什么也做不到！ 在这种情况下，尤莉娅心中自然是充满不甘！ 可是……那又如何呢？ 尤利娅对自己非常清楚。 她没有过人的胆量，强健的体魄，丰厚的学识，聪慧的头脑。 她什么都没有。 正因如此，夏洛特才会拒绝她。 尽管夏洛特并不愿意承认，但是实际上，对于她来说，尤莉娅就是毋庸置疑的累赘！ 尤莉娅微微低头。 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挂着笑容：“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至少在医学这方面，我还是颇为自信的喔。” 她帮不到什么忙。 所以……至少不要让夏洛特为她感觉到担心吧。 夏洛特瞬间察觉到这点。 安慰的话语哽在咽喉。 此时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 “我会的。” 这是实话。 夏洛特医术学习的进展相当缓慢。 她能够抽出来学习医术的时间实在是太少太少。 马车渐渐远去。 尤莉娅楞楞地站在原地。 她太过无能。 胆量，体魄，学识，头脑，这些她都不行。 “我并不擅长努力呢，”尤莉娅视线微微下移，看向自己的双手：“即便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我仍旧是没有任何努力的想法。” 看样子，她确实是累赘无疑了。 但至少…… 尤莉娅笑了笑：“我热爱医学，并且我热爱的事物能够帮助到夏洛特，这就足够了。” 她转身离开。 今天是难得的休假日。 尤莉娅本来打算放松放松。 经历过刚刚的事情后，她原本松懈的内心瞬间紧绷起来。 明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无能，她却仍旧是想要做些什么。 “虽然不清楚夏洛特什么时候有时间，但我果然还是先提前将学习计划安排出来吧。” …… 朝着会馆方向，马车继续行驶。 夏洛特目光平静。 刚刚发生的事情，看起来就好像是对她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可那又怎么可能呢？ 只不过，夏洛特现在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不能让这些和案件没有关联的杂事影响到自己的思绪，甚至是自己的判断。 终于，马车夫按照夏洛特指出的路线，停在会馆不远处。 夏洛特从马车走下。 她来过这里。 只是上次，华生还在身边。 277：会馆内部的骚动！ 夏洛特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华生只不过是离去片刻，自己便是这般模样，简直像是寻求父母庇护的雏鸟，这怎么可以?! “不过，亚斯的画展竟然有这么多人。“ 望着眼前宛若黑云般密集的人群，夏洛特喃喃自语，心中不由得微微叹息。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此次前来，前来购票参加亚斯画展的人比上次不知道多出多少。 原本，亚斯举办的画展今天就要结束，可是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到了爱丽丝，并且以此为噱头打大肆宣传，大有让整个雾都都知晓这则消息的想法。 这种宣传带来的成效是显而易见的，正因此，现在的夏洛特才会待在距离会馆门口那么远的地方。 不惜花费金钱与时间也要来到这里凑热闹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 “算了，”夏洛特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事情，当务之急，是排队进入到会馆里面，寻找爱丽丝的身影。 既然这么多人都来到了会馆，那么爱丽丝现在身处的地方就显而易见了，正是会馆的外围小厅，只需要花费一先令购买门票就可以进去。 若非如此，即便是亚斯具有再怎么具有权势和财富，会馆内购票进入的众多参观者也绝对会大声叫嚷起来退票的事情。 一先令，这个数额确实不多，但是也没有少到可以让他们忽视的地步。 本身，他们就欣赏不来艺术，购买门票纯粹是为了来凑个热闹，现在，他们花了钱，还凑不上这个热闹，这让他们该如何才能忍受？！ 这就是赤裸裸的虚假宣传！！！ 然而，夏洛特实际上更加期望这种事情发生，唯有在局势混乱的情况下，才能做到不打草惊蛇，并且同时救下爱丽丝。 现在当务之急确实是寻找被囚禁了整整十二年的爱丽丝父亲，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爱丽丝的安危就无关紧要！ 甚至于，在夏洛特心中，爱丽丝本人安危远远要比她父亲重要得多!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虽然说生命无价，每个人的生命都同样宝贵，但是人终究是存在着私心的，在两人同时遇到危险时，首先偏向的便是熟悉亲近之人。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就像让夏洛特在华生和其他人中做出选择，无论多少次，她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华生一样。 思绪流转间，夏洛特也随着拥挤人流向前走去，距离那位负责售票和检票的工作人员已经是近在咫尺。 她其实大可以动用特权，无需排队，直接进入到会馆里面。 这点，无论是福尔摩斯家族未来继承人的身份，亦或者是深受女王看重的侦探的身份都可以做到这点。 但这样显然是不可避免地会被亚斯察觉到端倪，根本就是得不偿失。 夏洛特可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她绝对没有可能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人流缓缓前进，终于，夏洛特艰难抵达那位身穿工作制服的男人面前，随手就从口袋里面拿出昨日才用过的烫金门票。 这烫金门票是画家开办画展的主要营收途径，就连中间大厅都可以进入，更不要说是区区外围小厅。 可是，正当夏洛特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位负责检票的工作人员竟然是出声喊住了她。 “小姐，小姐，”他语气急切：“请您稍等片刻。” 夏洛特回头，颇为诧异。 怎么会有人有勇气来找她的麻烦？ 难道说......是亚斯提前给这些工作人员看过自己的画像，叮嘱他们严禁进入画展？ 如果事情当真如此，那么亚斯便要见识见识福尔摩斯家族的铁拳到底是有着多么恐怖的威力了。 只是......事情和夏洛特想象的并不一样。 只见那位工作人员高高举起手里面的烫金门票，指着上面的日期，义正言辞开口说道：“小姐，您莫非是疏忽忘记了？这张门票的有效时间仅仅是持续到昨天晚上十二点而已，您如果想要进场参观，那么需要购买新的门票才行。“ 听到这番话，夏洛特当即就哑口无言。 世界上面怎么会存在这么愚蠢的家伙？ 明明是如此昂贵的烫金门票，眼前之人竟然是还在为了那区区一先令的门票纠结。 但是从某种意义上面来说，这也算得上一件好事。 拥有商业头脑的亚斯绝对没有可能做出来如此愚蠢的事情，所以只能是这位工作人员自作主张。 至今为止，夏洛特还没有被察觉到！ 她并没有打算在这里过多争执，要是为了区区一先令的门票，从而吸引到其他人的注意力，那么便就得不偿失了。 买完票，夏洛特随着人群，继续向前走去，距离会馆越来越近，再过不久，她便能在外围小厅里面，看到爱丽丝的身影了 在整个过程中，夏洛特都显得有些心神恍惚。 然而，这种情况并非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 单单是这个过程实在是太过无聊，以至于夏洛特无法集中精神在排队等待上面。 假若有危险来临，想来就算是夏洛特，处在这种状况下，也只能凭借那超乎常理的直觉才能提前察觉到，从而清醒过来。 “到底该怎么样才能将爱丽丝安然无恙地带出来？” 夏洛特苦思冥想，这是个颇为困难的问题。 既然爱丽丝作为艺术品在画展上面对外展览，那么她必然是身处在最为显眼的地方。 想要在不惊动亚斯的情况下带走爱丽丝，显然是痴人说梦！ 即便是夏洛特带着爱丽丝混进人群，附近那些人也绝对会瞬间察觉到她们的身份。 更何况，只要爱丽丝消失不见，那么亚斯必然会察觉到异常。 “只能这样了吗？” 夏洛特喃喃自语，心中在此时已经做出决断。 显然，爱丽丝更为重要！ 打草惊蛇，仅仅是让亚斯有所察觉，并不一定就是说无法救下爱丽丝父亲。 至少......夏洛特在心里面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就在此时，会馆内部传来阵阵骚动，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情。 278：正义需要觉悟 会馆内部传来的骚动瞬间引起了夏洛特的注意力。 此时此刻，她也顾不得有可能打草惊蛇的问题，当即就大步迈了出去，娇小的身影在拥挤人群中来回穿梭着。 倘若遇到了实在是无法避开的情况，夏洛特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接就冲了过去，硬生生地在拥挤人群中挤出来一条供她前行的道路。 “会馆里面出现了异常，爱丽丝极有可能遇到了危险！” 仅仅是脑海中浮现出这种可能性，夏洛特就再也无法像刚刚那样气定神闲。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偌大会馆，大部分观众前来都是为了凑爱丽丝的热闹。 在这种情况下，夏洛特即便是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认为是会馆内部出现了和爱丽丝有所关联的大事！！！ 正因如此，此时的她才会不管不顾地冲向会馆。 好在，尽管夏洛特身材娇小，身形敏捷，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的力量就要有所欠缺。 力量不足，这种说法仅仅是相较于身体素质强如怪物的华生而言。 实际上，夏洛特不仅仅是速度，就连力量也是远超常人！ 这不仅和她恐怖的天赋有所关联，她持之不懈的努力同样是不容忽视。 不久，夏洛特冲到了会馆门口的位置后，这才停下脚步，微微喘息起来，就连平坦胸脯同样是随之起伏。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根本就顾不得休息，立刻看向会馆内部，目光中充满担忧。 只是......夏洛特刚刚向里看去，就见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 会馆门口位置，昏迷不醒的爱丽丝被带着书卷气的中年男人抱在怀中。 周遭人望向他们的目光中充满恐惧，仿佛他便是象征着死亡的冥神哈迪斯。 “啊？” “啊?” 夏洛特微微愣住，不禁惊呼出声。 而带着书卷气的中年男人同样如此。 显然，他们都没有为这次突如其来的再见做足准备。 可是，夏洛特率先回过神来。 眼前种种，瞬间让她联想到刚才到底是发生了怎么样的事情。 圣尤菲米亚庇护所的幕后黑手定然是和爱丽丝父亲被囚禁的案件有所关联，只是他和亚斯并非是处于相同势力。 在这种前提条件下，身为罪魁祸首的中年男人悄悄潜入画展，将作为艺术品对外展览的爱丽丝打晕绑架，随后在离开时碰到了她。 夏洛特勃然大怒。 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上次，她被偷袭，险些丢掉性命。 这次，中年男人甚至是想要当着她的面将爱丽丝带走！ 这种事情，她怎么可能会接受，又怎么可能平静面对？！ 实际上，夏洛特心中，除了愤怒之外，还存在着别样的情绪。 但是这股情绪是针对爱丽丝产生的嫉妒，实在是太过微弱，又太过不切实际！ 嫉妒爱丽丝？ 开什么玩笑？! 现在的爱丽丝，有什么可值得夏洛特嫉妒的？ 她是嫉妒爱丽丝被人打晕，还是嫉妒爱丽丝被人绑架？ 因此，经过理智分析，夏洛特只当这是自己产生的错觉而已。 就在此时，站在夏洛特对面的中年男人开口了：“呵呵，福尔摩斯小姐，很高兴见到你。“ 毫无疑问，此乃谎言。 夏洛特能轻而易举地辨别出来。 只是令她感觉到困惑的是，为什么她听到这句话后，会感觉到莫名的熟悉呢？ 明明这种称呼方式，这种语气，实在是太过常见，感觉到熟悉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是夏洛特对这句话产生的熟悉感却并非局限于如此肤浅的地步，这种熟悉感，应该源自内心更深处的位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可惜，现在的情况并不允许夏洛特思考这种问题。 她强行压下心中疑虑，当即拔剑出鞘！ 手中细剑在光芒之下，寒光凌冽! “你又在谋划什么？！“ 夏洛特右手握剑，出声质问。 眼前这个带着书卷气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温文儒雅，但是目光中隐隐透露出来的凶光，以及那张宛若狐狸般阴险狡诈的苍老面容，实在是由不得她心里面有半分放松！ 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时，眼前这个男人犯下命案，并且企图将罪名栽赃到无辜之人身上。 毫无疑问，这是彻头彻尾，无需任何怜悯同情，危险至极的恐怖罪犯！！ 现在，他更是直接将爱丽丝绑架。 如此危险的存在，夏洛特绝对不可能任由他将爱丽丝带走。 只是......她当真是眼前男人的对手吗？ 这是不得不考虑的严峻问题。 在庇护所时，她虽然看起来占据上风，打得对方节节败退，可那是在对方根本就没有进行任何反抗的情况下！ 夏洛特并不会因为那次经历就错误地判断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 要知道，庇护所事件中，是中年男人取得了最后胜利。 即便他示敌以弱，临死反扑，这才取得如此卓越的战果。 但是这并不会改变他仅仅一击就打晕自己的事实。 更何况，现在的中年男人，怀中甚至是抱着爱丽丝，随时都可以用人质的性命威胁夏洛特！ 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当真是能击败他，将被绑架的爱丽丝救出来吗？ 夏洛特眼帘低垂，内心无比沉重。 她到底该怎么办？ 倘若华生在此，他又会怎么做？ 念及至此，夏洛特微微抬头，目光清明。 她到底是在犹豫什么？！ 明明她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决定踏上这条名为“正义”的道路，即便是死，也在所不惜！ 可是现在，她甚至是需要华生来提醒自己。 “果然，我还是变得太过弱小了。” 夏洛特在心中喃喃自语。 圣尤菲米亚庇护所事件中，她侥幸从幕后黑手手中活了下来。 黑荒庄园中，她险些中枪身亡，是华生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 在这两次如此接近死亡的经历，以及和华生的朝夕相处中，夏洛特变得越来越畏惧死亡。 她害怕再也见不到父亲，见不到母亲，见不到姐姐。 同时，她害怕和华生分开，再也没有重逢之日。 可......正义本身就是需要觉悟才能承担的。 难道不是吗？ 279：故人相见 夏洛特已经做好赴死觉悟，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乎了她的预料。 带着书卷气的中年男人和她保持着安全距离，轻轻笑了笑:“哈~故人相见，何至于把气氛搞得如此糟糕，上来就拔剑，这可绝对不是优雅淑女该做出的行径。” “福尔摩斯小姐，你说是吧？” 夏洛特原本宛若死水的心思瞬间就活络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对方确实是没有直接从这里强行突围的意思。 对于她来说，这可以说是再好不过的状况。 她有着充足的时间去思考到底该怎么样才能应对这次的突发状况。 首要目标，那定然是将爱丽丝救下。 次要目标，将眼前这个男人抓住，显然不太实际。 他们之间本身就存在着无法忽视的实力差距，如今更是有爱丽丝这个人质存在，夏洛特能够实现首要目标便已经是最好的情况！ 尽管心中思绪流转，但是表面上夏洛特没有展露丝毫。 她面容冰霜，似乎是非常不情愿和眼前男人展开交流似的：“故人？仅仅是因为上次简短的交谈，就让你产生了这般不切实际的想法吗？” 夏洛特现在已经醒悟过来。 爱丽丝确实是人质不错，但是这不仅仅是针对她的人质，更是针对眼前男人的人质。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爱丽丝现在仅仅是昏迷不醒，但是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所以眼前男人同样是需要爱丽丝活着！ 正因如此，夏洛特才存在取胜的机会！ “即便是让爱丽丝受伤也无所谓，我必须将她救下来。” 若非如此，天知道眼前这个充满谜团的男人到底是会对爱丽丝这位可怜的十五岁少女做出些什么惨无人道的事情！ 关于夏洛特刚刚的那句话，中年男人似乎是觉得颇为有趣，头部左右摇晃着：“当然不是。我其实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你了，早在我们于圣尤菲米亚庇护所初次见面之前。” “若非如此......你又以为我为什么会放过你呢？” 宛若狐狸般的中年男人唇角带着狡诈笑容。 夏洛特眉头紧皱。 这确实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然而，现在根本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将爱丽丝救下！ 夏洛特悄悄拉近着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右手紧握的细剑蓄势待发！ 同时，为了防止被对方察觉端倪，她开口承接上对方的话题：“你在骗我，在那之前，我从未见过你。” “但是你又知道我，你调查过我？这不可能，如果你调查过我，那么我必然会收到消息，可是事实上并没有，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夏洛特的举动并没有瞒过中年男人。 他后退几步：“我认识您，这是事实，但是您对我相当陌生，这便是我太过失礼，所以我想，我有必要向您做出详细的自我介绍，只可惜我需要隐瞒自己，能告诉您的也就是姓名罢了。” “就请你，称呼我为莫里亚蒂教授吧。” 莫里亚蒂教授唇角挂着浅浅的笑容，给予夏洛特善意的提醒：“另外，请您不要再靠近我了，否则我可是无法确保爱丽丝小姐的生命安全。” 夏洛特恍若未闻。 这是她仅有的机会。 不过，为了使对方放松警惕，她还是停下脚步，满脸无奈不甘，仿佛是已经被拿捏到命脉所在。 果不其然！ 莫里亚蒂教授再次开口：“对了，说回到先前的那个问题，关于您的事情，我可全部都是通过故人才知晓的。” “也正是因为他，我此前才处处手下留情，甚至是放过您。” “他？” 听闻此言，夏洛特当即愣住。 男性， 对她知根知底， 在这个世界上面，同时满足以上两个条件的，只有两个人。 她的父亲， 她的助手， 假如眼前男人没有说谎，那么....... 夏洛特没有再继续思考下去了。 无论最后得出来怎么样的答案，都只会让她感觉到痛苦！ 夏洛特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她眼神坚定，似乎是已经从这句话造成的影响中挣脱出来。 眼见如此，莫里亚蒂教授微微叹息：“看起来闲谈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我现在要离开这里，还请您尽快让开吧。” “绝无可能！除非你放下爱丽丝！” “对我来说，那同样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转瞬间，夏洛特娇小身影暴起，率先便有了动作。 得益于先前拉近的距离，她只是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细剑便随着手腕抖动，自下而上撩去。 这种手段，专门用来针对男性，可谓阴险至极！ 无论是身体如何强健的强者，在面对这柄细剑时，都会惊慌失措，连忙避开，不敢正面应对。 由此可见，这招剑术威力到底是多么惊人！ 面对如此强敌，夏洛特没有任何保留，出手便是禁忌手段！ 果不其然，即便是莫里亚蒂教授，在反应过来之后，同样是脸色大变。 他自原地腾空而起，右脚鞋尖抵住细剑中段位置，浑身肌肉发力，不敢有半分保留！ 找到支撑点后，他没有半分犹豫，另一只脚划出大半个圆弧，宛若雪白利剑，直逼夏洛特那脆弱不堪的脖颈。 莫里亚蒂教授似乎是真的动怒了，杀气腾腾，要以这脚直接夺走夏洛特性命，以此惩戒她不知道天高地厚！ 若是常人，当即会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可是夏洛特仍旧是保持着冷静，眼神中没有半分恐惧，有的仅仅是一往无前的决绝！ 死又如何？ 她心中没有任何恐惧！ 更何况...... 就在鞋尖即将划破夏洛特咽喉时，莫里亚蒂教授顿时止住动作，身形迅速向后拉去。 “疯子！你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叫骂声中，莫里亚蒂教授的身影逐渐远去。 此次对弈，双方各有胜负。 莫里亚蒂教授败逃。 夏洛特没能救下爱丽丝。 总的来说，此次对弈，终究是夏洛特的败北！ 她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280：漏风小棉袄 夏洛特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旁人看向她的目光中充满恐惧。 于是乎，他们竟然是自发性的让开位置，在会馆门口位置留出大片空白位置。 就好像是此前作为艺术品在外围小厅供人展览的爱丽丝那样。 只是，来往路人看向她的目光中没有半分审视，只有无法掩饰的恐惧以及...... 就连他们自身也没有察觉到的敬仰崇拜感？ 能够和那般凶神恶煞的恐怖恶鬼进行搏斗，甚至是战胜恶鬼，令其逃之夭夭的存在，又该是何等惊人？ 甚至于，夏洛特和恐怖恶鬼还存在着截然不同的地方。 那恶鬼凶神恶煞。 而夏洛特即便是面色冷峻，仍旧是能分辨出来那到底是多么完美无瑕的面容，仿佛是上帝创造世人时，最为用心的作品。 不......这等能够战胜狰狞恶鬼的存在，绝无可能仅仅是身处凡间的普通世人。 毫无疑问，她是不属于这凡俗世界的圣洁天使！ 美丽，强大，满足人们对美好事物的全部向往！！！ 伴随着莫里亚蒂教授地狱恶鬼名声传播开来的，还有福尔摩斯家族二小姐是天使下凡，目的正是为了惩治那只恶鬼的离谱传言。 这些事情，现在的夏洛特并不知情，否则，她原本就烦闷无比的内心只怕是会更加难过。 明面上面来看，这次确实是她的胜利，然而实际上，她的两个目标，根本就没有实现。 如果不是莫里亚蒂教授顾忌他口中的那个人，夏洛特甚至都无法保障自己的生命安全，完全可以说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我到底该怎么办？” 夏洛特喃喃自语。 显然，她如果想要救下爱丽丝，那么他们之间，必定是会再次做上一场。 倘若说夏洛特没有丝毫长进，那么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依旧是会迎来彻头彻尾的失败，而爱丽丝也将被谜团重重的莫里亚蒂教授带走，从此彻底在这个世界上面消失踪迹，生死不明！ 正因如此，现在的夏洛特并不着急展开调查。 即便是她真的找到了莫里亚蒂教授的踪迹，也没有任何用处，甚至是会将自己也给搭进去! 夏洛特确实是做足了迎接死亡的觉悟，但是她并不会因此就随意送出自己的性命。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她知晓了死亡的恐惧，却仍然是可以坦然面对死亡，才愈发感觉到了自身以及他人性命的珍贵。 良久，夏洛特心里面得出了答案。 “以命换伤！” 显然，在硬实力上面她是远远不如莫里亚蒂教授的。 但是她的优势就在于那个男人不知道在顾忌什么，始终是不敢真正伤及到她的性命，所以以命换伤的路子是绝对行得通的。 “不过......”夏洛特陷入沉思：“为什么自从遇到华生后，经常遇到这些无比棘手的案件呢？” 不是遇到头脑超凡，使用毒药杀人却根本检查不出来是何种毒药的超绝罪犯，就是遇到像莫里亚蒂教授这般武力近乎非人般的恐怖存在。 夏洛特摇摇头，现在不是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 她迈步离开，凡是她经过的地方，拥挤人群自动四散而开。 如果有人从始至终见识到了这场会馆里面发生的全部事情，那么他定然会无比惊愕的察觉到： 刚刚……莫里亚蒂教授在会馆内带走爱丽丝时，和现在的画面完全相同！ 夏洛特并不知情，她仅仅是找上了停留在不远处，随时准备接客离开的马车夫夫，按照往常惯例，付足车费，坐上马车：“贝克街221号。” 可是车夫并没有接下这笔钱。 只见，他带着充满恳切的语气开口了：“这位小姐，我可以免费将您带到贝克街221号去，但是不知道您是否能给予我一句祝福的话语呢？” 夏洛特保持沉默，像是给予了无声的回应。 马车夫微微叹息，将那笔钱放到夏洛特身边后，就驱车向贝克街221号赶去。 他本来以为，自己的真诚能够打动这位天使小姐。 但是现在看来，他的小心思已经被看破了。 看起来，他像是给予了夏洛特两个选择，但是实际上他在用人世间的道德去绑架这位不属于凡间的天使小姐。 一路上，夏洛特沉默无言。 很快，马车在贝克街221号门外缓缓停下。 夏洛特轻轻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根本就未曾理会就放在她身边的那笔车费。 就当马车夫带着满心遗憾和惭愧准备离开这里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来自身后的夏洛特清朗悦耳的声音。 夏洛特目光平静，声音温和：“愿上帝保佑你平安无恙。” 她实际上并不信奉教会，但仅仅是对他人的祝福，那么就无需在意那么多了。 马车夫欢呼雀跃地离开了。 他定要将贝克街221号住着真真正正的天使大人的事情传遍整个雾都！ 神爱世人。 所以，即便是他没有任何付出，仅仅是发自内心地开口请求，天使大人同样会给予回应！ 夏洛特无奈地摇摇头。 她可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祝福的话语竟然能对他人造成如此巨大的影响。 回到贝克街221号后，夏洛特首先做的事情便是提笔写信。 莫里亚蒂教授那句话终究还是让她颇为在意，所以她要写信问个清楚！ “敬爱的父亲，不知道您是否认识名为莫里亚蒂教授的中年男人？” “如果知道，还请您尽快回信告知我与他有关的事情。如果不知道，那么就请麻烦你留意下和这个男人有关的信息资料了。” 将这封信折叠妥善后，夏洛特再次提笔，只是这次她显得有些犹豫，迟迟都没有落笔写信。 “算了，”最终，夏洛特轻抿嘴唇，打消了自己的想法：“华生远在外地查案，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在仅有的两个嫌疑人里面，她仅仅是向亲爱的父亲寄出信件询问。 这实在是...... 但是实际上，夏洛特只是单纯地不想要怀疑华生而已。 尤其，他们在不久前才经历了圣尤菲米亚庇护所的事情。 281：敌暗我明！ 将信封寄出去之后，夏洛特便开始思索对抗莫里亚蒂教授的具体手段。 “以命换伤” 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刚刚发生的那件事情，让夏洛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确实能凭借以命换伤占据优势地位。 但是想要借此留下对方，救下爱丽丝，却是远远不够！ “他将爱丽丝抱在怀中，双手受到限制，根本就腾不出来！” “但是……他仍旧是能成功逃走，仅仅是依靠那双没有受到任何束缚的双腿。” 夏洛特在脑海中回忆着不久前发生的那一幕，很快便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的最大差距在什么地方。 唯有“经验”二字！ 即便是双手受到束缚对于莫里亚蒂教授来讲也不存在任何影响，因为他能妥善利用身体的各个地方，以此对敌。 反观夏洛特，她明明除了练习许久，已经炉火纯青的剑法外，还有很多可以利用起来的地方，但是她却像是根本就没有发现这点似的。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过往夏洛特遇见的那些麻烦，凭借着手中利剑便能轻松解决，根本不会让她产生用其他地方协助对敌的想法！ “原来如此。” 夏洛特瞬间明悟过来。 她明明使用的是单手剑，但是左手和双腿仿佛也被无形之物束缚，根本就发挥不出来任何作用！ 这便是过往经验导致的严重问题。 此前，夏洛特遇见的那些人实在是太弱，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和同等甚至是更高水平实力对战的经验。 实际上，哪怕没有手中利剑，夏洛特本身的实力同样是不容小觑。 早在华生和她初次见面，进行武力测试的时候，华生便察觉到了这点，甚至是不禁为她那骤然爆发出来的速度和力量感觉到无比惊讶。 此时此刻，夏洛特已经离开了贝克街221号，动身前去寻找莫里亚蒂教授的踪迹。 想要在偌大雾都里面找到他的踪迹实在是算不得什么易事。 但是好在，根据夏洛特最后观察到情况来看，他大概率是要躲藏在临近贫民区的那些廉价旅馆之中。 夏洛特并不认为自己的猜测会出现错误。 因为整个雾都，便于躲藏的也就那些地方而已。 以莫里亚蒂教授绑架爱丽丝的行径来看，他绕圈子前往雾都富人区，无异于自寻死路。 亚斯定然会采取手段，在整个雾都彻查他的踪迹，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所以，唯有隐藏身份，躲藏在那些无人看管的廉价旅馆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贫民区？ 无论是莫里亚蒂教授，亦或者是爱丽丝，和那里居住着的人们实在是相差甚远。 可以说是鹤立鸡群，只需要稍加搜寻就能发现他们两人。 尽管，贫民区的人并非是从最开始便居住在那里，但是他们被迫待在那里后，精神状态便和普通人相差甚远了。 念及至此，夏洛特忍不住开口怒骂几句：“该死的莫里亚蒂教授！直接打乱了我全部的计划，甚至是带走了爱丽丝！” 本来，按照她的预想，是拼着打草惊蛇的风险也要将爱丽丝从亚斯手里面救出来。 可是因为那该死的莫里亚蒂教授，亚斯不仅瞬间警觉起来， 甚至她还没能将爱丽丝成功带到安全的地方，现在完全可以说是最为糟糕的状况！ 骂归骂，但是夏洛特仍旧是耐心地在临近贫民区的廉价旅馆中到处搜寻。 在这里，福尔摩斯家族二小姐的身份没有任何用处，即便是拿出女王私人赠予的礼物，同样如此。 在这里最具有话语权的，便是美丽的金钱。 恰好，夏洛特并不缺钱，并且她具有能够保护自身及其钱财的实力。 她的搜查活动进行的相当顺利。 想来，只需要再过不久便可以找到莫里亚蒂教授到底将爱丽丝囚禁在了什么地方。 然而......事情当真有这么顺利吗? 廉价旅馆数量众多，仅仅是靠着夏洛特自己，那么想要搜查出来莫里亚蒂教授两个人，并不是多么容易的事情。 不仅如此，那些负责看管廉价旅馆的老板也非常精明。 他们非常清楚他们这种地方主要是给什么群体提供服务。 因此，哪怕是夏洛特从口袋里面掏出金灿灿的金币，他们也仅仅是笑眯眯地接过，随后便晕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根本就没有半分回答夏洛特询问的意思。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许多种方法。 但是总结而言，当夏洛特给了钱后，那么他们便提供不支持不阻挠的服务，主打的就是模棱两可的态度。 这让夏洛特气愤无比，但是又无可奈何，她总不能因为这样的事情将廉价旅馆老板全部都给杀死吧？ 如果她真的这么去做了，那么她还和杀人凶手有什么区别？ 甚至......她犯下的罪孽还要远远超过他们。 这和夏洛特心中正义背道而驰，因此她只是简单地骂了几句后，便不再考虑这个问题。 现如今，她果然还是要将爱丽丝救出来！ 时间缓缓流逝，夜幕降临，整座雾都都被淡淡薄雾覆盖，可视度相当有限。 夏洛特站在街道左侧，望着被薄雾笼罩着的廉价旅馆，内心充满不甘！ 可......现在她也只能先行离开了。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和莫里亚蒂教授比起来，夏洛特毫无疑问是身处劣势。 现如今，敌暗我明，并且视野受限，继续搜查下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即便是莫里亚蒂教授不会真正对她动手，但是假若他被逼急了，那么像上次在庇护所的时候一样，把控好力道，让她晕厥过去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见到她转身看过来后，不远处的马车夫脸上当即就挂上明媚笑容，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天使大人！” 马车夫刚刚开口，便打断了夏洛特的思绪，让她呆呆地站在原地。 “天使大人？”夏洛特充满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你是在说我吗？” 马车夫重重点头！ 精疲力尽的夏洛特也懒得思考这件事情，坐上马车，回到了贝克街221号。 只是......明明她未曾说过她要去贝克街221号。 282：现世疾苦 次日，清晨。 经过整晚的休息，夏洛特终于是清醒过来，恢复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她回忆着昨天发生的那些事情，脸色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昨日，两位马车夫见到她时，都是发自内心地感觉到喜悦。 不仅如此，他们两人都请求夏洛特给予他们祝福，甚至于第二位马车夫开口便是“天使大人”，无论怎么看，这件事情实在都是太过奇怪。 “看起来，等到把爱丽丝和她父亲救出来之后，有必要仔细调查调查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若是常人，可能就会非常自然地接受这件事情了。 毕竟自己不仅仅是受人崇拜，被尊称为“天使大人”，甚至是享受着“天使大人”带来的诸多便利。 但是夏洛特并不会贪图这些小便宜。 相反，这种莫名其妙，不知底细的事情让她感觉到非常不安，担心会出现什么意外。 倘若事情当真发展到那种程度，那么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夏洛特向外走去，推开门，望着整整齐齐叠在那里的报纸，脚步微微顿住。 这是华生特意从报童那里订购的特殊服务。 每日清晨，新报纸发售的时候，那位报童就负责将所有种类的报纸抽出来一份叠起来并且送到贝克街221号门外。 以往，夏洛特准备早餐前都会顺手将这里的报纸放到华生容易拿到的地方。 可是现在......华生已经离开，这些报纸便也就没有了用处。 “华生回来后可能会看上面的内容，我还是先收起来吧。” 夏洛特将报纸收进屋子里面，想了想，又将最外面的《泰晤士报》拿了出来。 报纸上面同样会有重要线索证据。 以往，夏洛特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学着华生那样每日清晨坐在那里看报，但是最终她也没有看过几次。 “说起来，昨天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在报纸上面应该会出现相关内容吧？” 夏洛特将报纸摊开。 果不其然！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极其醒目的标题《光天化日下的罪恶：父女十二年未见，重逢之日，暴徒公然劫持!》 继续向下看去。 这篇报道，大致讲述了当时会馆里面发生的事情。 在那之后，便是亚斯特意强调爱丽丝出场展览是出于绝对的自身意愿，和他本人并没有任何关系。 与此同时，他试图发动苏格兰场和社会各界人员的力量寻找那个公然绑架爱丽丝的穷凶极恶的罪犯， 甚至是不惜许诺出他为了纪念和亲爱女儿重逢所创作出来的画作的优先购买权！ 夏洛特满脸困惑，她似乎是怀疑自己看错了，伸手揉了揉眼睛，但是报纸上面的文字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显而易见，亚斯就是如此没脸没皮。 “算了，” 夏洛特摇摇头，没有选择在这个问题上面继续纠结下去。 无论亚斯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在发出这篇报道，但是就结果而言，这样确实是方便她寻找到莫里亚蒂教授的踪迹。 她本来是想要将这份报纸给收起来，可是在这篇头条报道下面紧紧跟着的标题内容，却是瞬间吸引住了她的视线。 “地狱恶魔，天堂天使？” 夏洛特将上面内容细细看来随后恍然大悟：“原来事情是这样！” 当时会馆参观者众多，人人惊惧，那莫里亚蒂教授实在是不像凡俗人类，可是就在这种充满绝望之际，夏洛特手持细剑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仅仅寥寥数剑，恶魔便逃之夭夭，天使大人则是站在原地，满脸不屑，似乎是在嘲讽恶魔的胆怯。 看完上面的内容后，夏洛特哭笑不得。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谁写出来的报道。 更何况，将他们两人比作是恶魔和天使未免也太过夸张。 这篇报道上面更是详细描述了他们两人的长相，就是和实际情况相差甚远。 带着书卷气，面容狐狸的中年男人，也就是莫里亚蒂教授，被描述成皮肤赤红，青面獠牙的狰狞恶鬼。 皮肤白皙，面容冰霜的夏洛特便描述成了完美无瑕的天使降临凡世，手持圣剑，要诛杀莫里亚蒂教授这个狰狞恶鬼。 不仅如此，除了他们两人的长相和实际情况相差甚远，就连战斗也是同样如此。 那平平无奇，甚至是无比阴险的招式，在这里竟然是变成带着净化圣光的神迹，拥有着令世界地动山摇的恐怖威力！ 夏洛特无奈地笑了笑，将这份报纸收了起来。 虽然这篇报道过度夸大事实，但这种诙谐有趣的描述方法确实是减轻了她心中积攒着的压力。 “接下来，天使大人要去诛杀恶鬼了！” 夏洛特笑着打趣一句，随后将细剑佩在腰间随手就可以触及到的地方。 昨日的检查尚且还没有结束，但是好在，没有检查的废弃旅馆所剩不多。 如果按照夏洛特昨日效率，那么到了今天中午的时候，检查就可以彻底结束。 想到这里，夏洛特不禁加快了脚步，动作迅速地坐上路边马车，付足车费便开始催促起来：“麻烦你尽快赶到那里去，我有急事要做。” 马车夫原本还有些显得不耐烦，但是当他回头看到夏洛特后，瞬间就换了个态度：“天使大人，我这就走，还请您到时候下了车给我说声祝福。” 夏洛特并不喜欢“大人”这个称呼后缀，但是对此她也无能为力。 实际上，知道自己“天使大人”的身份后，她很快便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们真的愚蠢至极，相信现世天使的存在吗？ 不。 至少，不可能是所有人都会相信。 不过，人们愿意喊上声“天使大人”，请求她的祝福，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他们这么做，其实没有别的目的。 仅仅......是因为现世疾苦，所以他们想要寻求精神上面的慰藉罢了。 “嗯。”夏洛特微微点头，算是对马车夫方才的问话做出回应：“我会的。” 马车夫笑得很开心。 283：人去楼空，晚来一步 廉价旅馆。 夏洛特压低身体，放缓脚步，尽可能让自己不发出丝毫动静。 现如今，时值正午，她在这里的排查工作也差不多将要结束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夏洛特最近两日的运气特别差，就连那超乎常理的直觉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最能证明这点的，便是夏洛特现在正在调查的这间廉价旅馆。 这已经是最后一间屋子。 可是直到现在为止，她仍然是没有发现莫里亚蒂教授的踪迹。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实际上，夏洛特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只是现在的她尚且没有实质性证据。 唯有眼前这扇门打开后，她心中的猜测才能彻底落实。 “嘎吱~” 老旧木门吱呀作响，夏洛特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既然如此，那么她此前那么小心翼翼又是为了什么？ 心中抱怨过后，夏洛特走进屋内，小心谨慎地调查着这间狭窄的屋子。 这间屋子很小，没有任何可以藏匿身形的地方。 换言之，莫里亚蒂教授和爱丽丝并不在这个鬼地方！ “果然如此吗？” 夏洛特微微叹息，心中的猜测终于是彻底落实。 为什么向来运气不错的她，在此次搜查行动中没有任何有效成果？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夏洛特那超乎常理的直觉告诉她，临近贫民区的这块混乱区域，到处都存在着莫里亚蒂教授的踪迹！ 显然，莫里亚蒂教授只有一人。 并且世界上面也不可能存在分身术之类的东西，那么答案便显而易见了。 “果然，”夏洛特喃喃自语：“他早就发现我了吗？” 昨天晚上在搜查行动时，隔着薄雾，她总是能察觉到若有若无的窥视感。 显然，那便是躲藏在暗中的莫里亚蒂教授在远处悄悄窥视着她。 这也是为什么昨天夜里夏洛特会说“敌暗我明”，并且放弃继续搜查。 “现在可以确定，他确实是带着爱丽丝躲藏在了这片区域，但是具体在什么地方，那便不能确定了。” 昨日夜里，莫里亚蒂教授始终是带着昏迷不醒的爱丽丝在这片区域转来转去，留下自身痕迹。 并且，在薄雾降临后，他甚至是极其胆大地远远跟在夏洛特身后，以此避免藏匿爱丽丝的地点被其发现。 “哎......”轻声叹息过后，夏洛特再次迈出双腿，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就此选择放弃不是？ 只是......出生十八年，她还是首次对自己的直觉产生了近乎抱怨的想法。 不，这并非是近乎，而是毫无疑问的抱怨！ 倘若，她的直觉没有那么敏锐，无法察觉到莫里亚蒂教授全部的行踪，仅仅能察觉到教授现在身处的地点，事情岂不是就要简单上许多了？ 当然，这样的抱怨实际上也就是随口一说，实际上夏洛特对于自己的直觉并没有任何不满。 更何况，明明自己身为侦探，但是调查办案不靠证据，反而是依赖直觉，这种事情说出去岂不是惹人耻笑？ 夏洛特在廉价旅馆的搜查仍旧在继续。 时间缓缓流逝。 终于，在持之不懈的努力下，她终于是找到了莫里亚蒂教授藏身的地点。 准确来说，应该是曾经的地点。 “晚来了一步吗？” 根据地面上脚印判断，对方共有三人。 等等..... 三人？ 夏洛特忽然陷入沉思。 怎么可能会是三人？ 并且，从爱丽丝的身高体重判断，这地面上的三人脚印中，确实是有她的脚印。 这便是让夏洛特感觉到奇怪的地方。 莫里亚蒂教授有帮手并不奇怪。 但是为什么从地面上的脚印来看，爱丽丝并非是被人推搡着前进，而是出于自身意愿之下继续向外走去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洛特心中困惑，但是此时也只能暂且压下思绪，因为这注定是现在没有答案的问题。 廉价旅馆灰尘遍布，莫里亚蒂教授却并不担心因此暴露自身相关线索。 因为这地面上的脚印层层交叠，想要辨认出来的难度很高。 夏洛特并不敢保证自己就能完全正确。 除此之外，爱丽丝即便留在地面上的脚印平稳，但是这并非是能够完全确认她便是出于自身意愿向外走去。 想要实现这种情事情的手段有很多，其中最为简单的便是拿着刀抵着爱丽丝，逼迫她向前走去。 当然，夏洛特并不认为莫里亚蒂教授会采用如此拙劣的手段。 “应该是我想错了吧。” 无论真相到底如何，现在的夏洛特都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探究了，只能如此简单地给这件事情定下来这样的结论了。 她走出廉价旅馆。 就连那些重叠交错的脚印都消失不见。 这是正常情况，实际上，也并不是全部的廉价旅馆都像这里似的，灰尘满布。 “莫里亚蒂教授到底想要做些什么？”望着不远处的贫民区，夏洛特喃喃自语： “他绑架爱丽丝，掺和到亚斯事件里面，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她现在已经有些摸不着头绪了。 但是，既然从莫里亚蒂教授这里无法再继续追查下去，那么将目标暂时放在亚斯身上，同样是不错的选择。 这里已经是人去楼空，她晚来一步，自然是没有任何再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 夏洛特离开廉价旅馆，坐上马车。 原本，马车夫手里面还拿着什么东西，四处张望，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但是等到他注意到夏洛特后，瞬间就回过神来，堆起笑容：“天使大人！我竟然能遇到天使大人！看起来我今天运气不错。” 他们并不会专门等待夏洛特。 假如他们真的那么做了，那么这些马车夫便也就没有了任何经济来源，这显然是他们不能接受的巨大代价。 “嗯。”夏洛特点点头，一如既往地说出“贝克街221号”的住址。 可是...... 就在这个时候，夏洛特忽然注意到，马车夫微微抬头，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贝克街221号？” 284：大大的“？” “嗯？”夏洛特眉头轻挑，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怎么，这个地方有什么特殊的吗？” “您竟然不知道吗？”马车夫颇为惊讶，但是也没有多想，反而是心中觉得能为天使大人解答困惑是自己的荣幸。 “实际上，这件事情已经在整座雾都的马车夫圈子里面传疯了！” “甚至......这则消息传播了仅仅是不到十二个小时！！！” 听闻此言，夏洛特脸色当即发生变化。 这件事情她可是完全不知情！ 乍看起来，这确实是没有任何问题，毕竟今日上午她始终待在廉价旅馆那里展开搜查工作。 但是......仔细想想就会发现事情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贝克街221号共有两人。 远赴外地的华生， 正在调查的夏洛特， 那么，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和贝克街221号产生关联的？ “怎么回事？”夏洛特的声音中都不禁带上几分急切：“能否请您尽可能完整地告诉我。” 马车夫当即就察觉到这点，于是仔细回想后这才缓缓开口。 “贝克街221号的约翰·h·华生先生向我们做出承诺，凡是参与到此次寻人事件中的马车夫，都可以获得三枚先令的报酬。” “甚至于，发现此人踪迹，能在事后到贝克街221号向他索要整整一磅金币！！！” 除此之外，马车夫又详细介绍了那位约翰·h·华生先生提出来的拉新机制和抽成机制。 以上种种手段，目的都是完全相同的，那便是要让这则消息，这则画像传播的更加广泛！ 只是...... 当夏洛特听见“约翰·h·华生”这个名字之后，全部的思绪便被其深深吸引住了。 华生？ 他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他此时应当是在外地办案，对，应该是这样！ 即便事情如此，夏洛特仍旧是保持着冷静思考。 如果华生真在雾都，那么又怎么可能不来找她？ 那么，这个名字到底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就在此时，马车夫忽然惊声尖叫起来：“啊！天使大人！抱歉，我刚才说错了，并非是贝克街221号的约翰先生向我们做出承诺，而是有人以他的名义向我们承诺。” “他是谁？”夏洛特追问。 “不知道。”马车夫摇摇头：“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于，现在仔细想想，我甚至是没有看见过他的正脸！” 即便是马车夫并不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夏洛特心中同样是有所猜测。 “因为他，所以我此前才处处手下留情，甚至是放过您。” 不久前，莫里亚蒂教授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语，那么到了现在，教授口中的“他”到底会是谁，便也就有了答案。 但是，仅仅根据这些事情，就判断那人是莫里亚蒂教授，或许颇为武断，于是夏洛特再次开口：“先生，麻烦您把手中的画像借我看看。” “当然。” 马车夫自然是没有任何异议。 夏洛特顺手接过。 画面上的人物并不算是多么精致，但是线条优美，简洁清晰，将人物主要的面部特征都给表述了出来。 因此，夏洛特轻而易举地认出来了画像上面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亚斯·罗德里格斯！” 和亚斯有关，并且以华生的名义做出来这种事情，除了华生本人以外，剩下的可能性便只有莫里亚蒂教授！！！ “他到底在做些什么？而且画像上面的亚斯显然是经过了简易伪装，他又是在做些什么？” 在满脑子困惑下，马车缓缓停下，在向马车夫道谢过后，夏洛特便回到了贝克街221号。 门内，两封信件静静地待在地面上。 显然，夏洛特出门前做出的准备都得到了回应。 首先是源自父亲的信件，她满怀忐忑地将其拆开，但是信封里面没有任何内容，有的，仅仅是大大的“？”。 仿佛，父亲是在询问她为什么会问出来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夏洛特将信封放在桌子上面，拆开另外一封。 这是她拜托尤莉亚搜集到的有关亚斯的情报信息。 因为人手不足，她只能拜托对方看看会馆那里，有没有较为特殊的事情发生。 信封里面，内容详尽到令人恐惧。 显然，尤莉亚害怕自己出错，于是就采用了这种最为笨拙的手段。 夏洛特无奈地笑了笑。 明明尤莉娅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很快，夏洛特便将信封上面的内容全部看过 有用的信息并不多，但是记录的非常详细。 今日清晨，忽然有穿着工作制服的男人冲进会馆，寻找亚斯，大喊着：“我发现了爱丽丝小姐的踪迹！” 夏洛特将信封缓缓放在桌子上面，低头沉思起来。 事到如今，她现在应该要做的是整理脑海中纷乱思绪。 还原出来今天早上发生事情的详细经过，从而推断出来莫里亚蒂教授或者是亚斯的目的！ 首先，莫里亚蒂教授，或者是其团队里面的其他人前往会馆，告知亚斯，他们已经发现了爱丽丝大致踪迹。 由此，许诺出去“新作优先购买权”的亚斯定然会着急从被囚禁的爱丽丝父亲那里弄来新的画作。 这也是为什么画像上面的亚斯经过了简易伪装。 但是很显然，莫里亚蒂教授他们跟丢了亚斯。 被逼无奈之下，他们只好以“约翰·h·华生”的名义向全雾都的马车夫寻求帮助，拿他们充当眼线，寻找亚斯。 同时，通过这里也能看出来，莫里亚蒂教授是因为华生才手下留情，和父亲并没有任何关系。 那时的夏洛特，仍然在廉价旅馆搜寻爱丽丝。 最终结果显而易见。 夏洛特慢了一步。 莫里亚蒂教授以马车夫为眼线，成功找到了亚斯，带着爱丽丝离开了廉价旅馆。 “刚刚好就慢上一步！”纵使夏洛特此时心中有万般不甘，也只能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正如此前所说，想要从莫里亚蒂教授那里入手已经成为妄想。 现在，夏洛特只能尽全力地去调查亚斯·罗德里格斯！ “必须另寻他法了吗？” 285：流浪汉的尸体 发动人海战术，寻找亚斯踪迹。 毫无疑问，这是最为简单有效的手段。 但是非常可惜，夏洛特时间都浪费在廉价旅馆寻找莫里亚蒂教授上面，完全忽视了亚斯的存在。 现在再采用人海战术，实在是为时已晚。 莫里亚蒂教授已经寻找到了亚斯的踪迹。 从最坏角度考虑，亚斯甚至是已经有可能被莫里亚蒂教授找到，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发动人海战术也没有任何用处！ 正因如此，夏洛特才要另寻他法。 “有关亚斯开办画展前面几日的踪迹根本就未曾找到，只能确认他确实是将爱丽丝父亲囚禁在了雾都。” 夏洛特喃喃自语，随后走出贝克街221号。 她接下来要去搜寻亚斯过往在雾都做出来的全部事情，并且从里面挑选出可能与囚禁事件有所关联的部分。 这是个非常笨的方法，并且不一定会有用，但是目前的她也只能寄希望在这上面了。 “亚斯·罗德里格斯” 雾都内颇具财富的商人，绘画圈子里面颇具地位的新星。 然而，归根结底，他也只能算是平平无奇的商人，手里面没有任何权力，想要办事，只能求助他人。 正因如此，他此前做出来的那些事情势必会留下来相关记录。 即便是没有任何书面记录存在，但是只要夏洛特想要知道这件事情，他们仍旧是得乖乖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都给说个清楚！ 没有书面记录，并不等于没有任何踪迹， 只不过是他们把握着合适分寸，不会做得太过火，上面对此也就坐视不管罢了。 倘若面对福尔摩斯家族二小姐，他们仍旧是保持沉默，那便是自掘坟墓了。 不久，雾都，教区救济委员会。 夏洛特娇小的身影出现在这里，她手里面拿着的便是亚斯过往那么多年通过金钱贿赂，做出来的种种不可告人之事。 但是实际上，这些事情性质并不严重，即便是全部曝光，亚斯实际上也不会受到太过严重的惩罚。 这些事情，与其说是亚斯想要为自身谋利，更像是他为了和这些人打好关系主动递上去的投名状。 当然，无论事实如何，夏洛特其实都并不关心。 她实在是不喜欢政治这种东西。 只不过，这些事情里面，夏洛特唯独有些在意的便是亚斯和教区救济委员会之间的牵扯。 “通过苏格兰场工作人员，和教区救济委员会搭上线，他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 夏洛特不解，并且她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面浪费时间，于是直接就来到了教区救济委员会门外，前来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咚咚~” 夏洛特轻叩门扉。 很快，相关工作人员就略显不耐地打开木门，开口便是责备的话语：“先生，您真的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吗？” 教区救济委员会通常在下午一点到下午两点间休息。 如果出现紧急事务可以联系相关值班人员，但如果是普通民众午时前往，多半是会被拒之门外。 夏洛特没有丝毫留情，当即就开口回怼： “先生，恕我直言，现在是下午两点半，距离休息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无论从何种角度考虑，此时我前来打扰都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工作人员看到夏洛特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孔后，脸色瞬间就变得难看起来： “啊......啊......福尔摩斯小姐，您说的是，刚才是我刚刚睡醒，太过怠慢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现在就找人来接待您。” 他慌忙转身离去。 教区救济委员会在组织结构上面完全独立于教会，是属于地方政府特意设立的行政机构。 然而在实践时，教区牧师往往会因为他在当地的声望当选为委员会监护人！ 但就算是这样颇为特殊的组织结构，也不得不畏惧夏洛特。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当委员会是地方政府时，夏洛特是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 当委员会是教会成员时，夏洛特是万人皆知的现世天使。 夏洛特具有双重身份，对教区救济委员会具有天然的压制作用。 不久，委员会的负责人出现在夏洛特面前。 他态度恭敬：“福尔摩斯小姐，不知道您特意前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呢？” 在这之后，他又特意强调，方才那位工作态度散漫的工作人员定然是会遭受严重处罚。 那位工作人员和夏洛特之间地位相差甚远，又和夏洛特存在矛盾，无论怎么看，让他此时出现在这里都不太合适。 但是让委员会负责人预想不到的是，夏洛特对于这些事情根本就毫不在意！ 她直截了当开口询问：“亚斯·罗德里格斯，这个男人，到底找你们做了什么事情？！” 负责人悬着的心当即就放了下来。 他还以为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所以夏洛特才会亲自前来，搞半天，原来就是这样的小事。 负责人稍作回忆后，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都说了出来。 “大约是十二年前吧，他借由苏格兰场这条线找到了我们。” 其实，亚斯想要做的事情非常简单，那便是购买尸体的安葬权，亲手替这些无家可归，冻死街头的可怜人埋葬。 通常来讲，如果有流浪汉冻死街头，那么便是由当地警察局进行处理。 警察会尝试寻找死者亲属，如果无人认领，则归为“无名氏”，转交教区救济委员会处理安葬在公共墓地。 像是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亚斯竟然花钱也要抢着去做！ 这让苏格兰场和教区救济委员会大为震惊，于是痛痛快快地收完钱后，便让亚斯放手去做，即便是出现意外，也会有他们进行兜底。 “亚斯这么做是为了博取名声？” 夏洛特心中猜测，但很快又自我否认：“不，这显然不可能，我甚至是没能在任何报道上面看到这件事情。” 那么......亚斯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要抢着做这种事情？ 夏洛特微微抬头，望向负责人。 286：疲惫的夏洛特 夏洛特微微抬头，望向教区救济委员会的负责人。 既然亚斯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获取名声，那么...... “十二年前，理应被亚斯埋葬的那些流浪汉尸体在什么地方？” 通常来讲，教区救济委员会会对它们安排最为廉价的贫民葬礼，使用简易松木棺材，葬入公共墓地的公共墓穴，通常不立墓碑，只有数字编号。 但是也正因如此，想要找到十二年前埋葬的那些尸体，算不得是什么难事。 负责人对此自然是不会有任何意见，他老老实实地将十二年前记录下来的资料拿出来后，便带着夏洛特前往公共墓场。 路上，夏洛特忽然开口询问：“你觉得亚斯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花钱抢着去做这种事情呢？” 他不为名，不为利，不为权。 难不成......亚斯是圣人降世，无欲无求，单纯是为了做好事？ 可是从他后来为了博取名声，钱财，不惜使用数量众多的下贱手段来看，这实在是不怎么可能的事情。 负责人原先并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 毕竟他和亚斯之间也仅仅只有在十二年前有过接触，实际上，他对亚斯无比陌生。 现如今，听到夏洛特对于亚斯的介绍后，负责人显然是同样发现了问题所在，喃喃自语起来：“是啊，这样贪婪的家伙，怎么可能会花钱做这种没有任何利益的事情？” 除非，这件事情里面藏着他此前从未在意过的巨大利益。 负责人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起来。 实际上，哪怕是不被世人承认为“人”的流浪汉尸体，同样是具备着相当巨大的价值！ 流浪汉尸体，对于普通人而言，是充满恐惧和悲哀的。 但是对于某些特定行业的人来说，流浪汉尸体意味着廉价的解剖材料，伪造死亡，顶替身份的凭证，骗保的工具，骗取殡葬业“财政补贴”的工具。 甚至于...... 负责人脸色难看至极，依据亚斯艺术家的身份，做出了最为残酷的猜测：“他把流浪汉尸体当作了艺术品制造的工具！” 这类案例，虽然稀少，但是却足够骇人听闻。 夏洛特觉得这位负责人的想象力多多少少是有些丰富了。 以往，亚斯在雾都开办画展的次数并不少，但是里面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解剖蜡模”和“骨骼标本”之类的东西。 当然，这并不是就意味着亚斯完全无辜。 只是夏洛特认为，亚斯应当是将这些流浪汉尸体用在了其他不可告人的地方上面。 “到了。” 负责人停下脚步。 现在，他们正身处于圣潘克拉斯公墓里面。 当年交给亚斯埋葬的流浪汉尸体就在他们眼前。 沉吟片刻，夏洛特做出决断：“挖坟，开棺！我倒要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 负责人充满犹豫。 倘若说方才那些猜想全部都是他们的误会，那么他们挖坟开棺这件事情便会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甚至于，就连棺材里面空空如也，当时完全将埋葬尸体这件事情交给亚斯的教区救济委员会也同样是难辞其责。 可以说，现在他们完全是一根筋两头堵。 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对此置之不理。 但是显然，夏洛特想要继续调查下去，想要将这件事情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已经不太现实了。 就在此时，夏洛特缓缓开口：“如果开棺后，发现里面尸体仍旧是静静地躺在那里，那么所有的责任和影响全部都由我一人承担！” 有了夏洛特的承诺，负责人心里面当即就有了底气，拿起工具，就开始挖坟开棺。 夏洛特同样没有闲着。 单单是一具棺材里面没有尸体，可能是意外状况，但是两具棺材里面的尸体全部都凭空消失，那么事情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很快，两具棺材便被他们挖了出来。 没有任何犹豫，夏洛特当即就把棺材打开。 整整十二年时间，已经足够人体软组织完全分解。 因此，理应出现在夏洛特眼中的是近乎完整的人形白骨。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 夏洛特语气平静，似乎是早有预料：“果然！棺材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这里面竟然是什么东西都没有！”负责人惊呼出声。 这下子算是全完了。 十二年前的烂摊子，没有想到在他即将要辞去工作的时候暴露出来了。 负责人不由得在心中暗骂，同时思索着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将这起事件的全部责任甩到别人身上。 很快，那个冒冒失失，甚至是招惹到了夏洛特的工作人员。 似乎......教区救济委员会里面，本来就有着一位非常合适的存在。 夏洛特并不知道他心里面的想法。 确认棺材里面并没有尸体后，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没有任何多余时间浪费在这个地方了。 爱丽丝仍然是身处险境，随时都有可能会遇到生命危险。 她对莫里亚蒂教授的作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消失！ 到了那时，身为穷凶极恶罪犯的莫里亚蒂教授到底会做出何等残忍事情，实在是令人不敢想象！ ...... 贝克街221号。 摆在夏洛特面前桌子上面的，是十二年前，和尸体相关的全部记录。 包括但不局限于官方记录，报纸流言，民间传说。 “好多！” 望着桌子上面摆放着的诸多资料，尤莉亚嘴巴不禁微微张大。 “所以我才要请你来帮忙，”夏洛特翻看着手中的资料，笑容中尽显无奈：“实际上，这已经是筛检过的结果了。” “原来是这样吗？”尤莉亚大为惊讶。 “嗯。”夏洛特头也不抬：“另外，如果你有不确定的消息，那么就拿给我看，由我来做出决断。” 尤莉亚闷声应答：“嗯......我知道了。” 夏洛特看起来相当疲惫。 华生离开，连日调查，爱丽丝被绑架，幕后黑手莫里亚蒂教授现身， 种种事情累积起来，确实是给夏洛特造成了超乎想象的负担。 或许......她是要好好休息休息了。 287：无能为力 天色渐晚，贝克街221号内。 “啊！夏洛特，我好像找到了！”就在此时，尤莉亚忽然惊呼出声： “这篇报道是关于贫民区某片地区出现大量尸体的传闻。” 相较于夏洛特，此时的她显得精力充沛。 就连检索信息的效率都要比以往更快，竟然是抢在夏洛特之前，找到了相关线索。 “嗯？”昏昏欲睡的夏洛特当即精神一振，立刻就看了过来：“详细展开说说。” 她实在是太过疲惫。 或许，此时请求尤莉亚将报纸上面的报道念出来才是更加合适的选择。 尤莉亚点点头，望着报纸上面的那篇报道，缓缓开口： “据悉，位于贫民区的这片区域，发生了骇人听闻的事情。但凡是尝试进入那几栋大楼的流浪汉，全部都离奇死亡！” “这些人死状各异，从外表根本无法判断这些尸体到底是因何死亡！除此之外，每当夜晚降临，这些尸体便会凭空消失！” 进入即死的大楼， 大量出现的尸体， 无法判断死因的流浪汉， 夜晚消失地无影无踪的尸体， 毫无疑问，这是足够吸引人的内容！ 可是....... 这种报道竟然是只出现在这种名不见经传的无名报刊上面！ 显然，亚斯在十二年前实施计划时，就已经做足了准备。 “正是这个！” 夏洛特闻言大喜。 进入即死的大楼，实际上只是骗人的谎言，无非是亚斯提前准备了大量流浪汉的尸体而已。 死状各异，无法判断正确死因，这个问题更加简单。 亚斯搜集到的都是自然死亡的流浪汉尸体。 只是十二年前撰写这篇报道的相关记者认为事情有些诡异。 认为这些进入大楼的流浪汉之所以死因各异，是因为有神秘力量作祟！ “我完全就没有听到过这样恐怖的传闻呢。” 就在此时，尤莉亚忽然喃喃自语道。 夏洛特无语，忍不住开口提醒：“这可是十二年前发生的事情了，并且传播度也不算广泛，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要知道，她们现在年仅十八岁。 十二年前，她们才刚刚六岁而已。 即便是偶然间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恐怕也早就随着时间流逝忘记的一干二净了。 “好像也是呢。” 尤莉亚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哎~”夏洛特不禁对自己这位友人的未来感觉到莫名担忧。 这样愚蠢的她，未来恐怕只有被别人骗得团团转的份。 “算了。”夏洛特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现在，她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先离开去贫民区了，天色不早了，你要是没有其他事情就尽快赶回家休息吧。” 她提起牛眼提灯，当即便要离开这里。 时间紧迫！ 既然已经搜寻到相关线索，那么她便没有任何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的必要了。 可是...... 夏洛特刚刚走出几步，便看见尤莉亚出现在她的身前。 “尤莉亚？”夏洛特的声音中充满困惑： “怎么，你还有其他事情吗？不过不好意思喔，现在我有非常要紧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在这里继续陪你了。” 她的意思非常明了。 无论是什么事情，都要等到她救下爱丽丝回来后再说！ 可是尤莉亚仿佛是根本没有察觉到这点，仍旧是站在她的面前，挡住去路，大有这件事情不解决就不放她离开的意思。 “哎~” 夏洛特充满无奈地微微叹息。 对方可是她仅有的两位朋友之一，再怎么样，也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就大打出手吧？ 那么……只能尽快解决对方的问题了。 “到底是怎么了？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夏洛特，”尤莉亚望着她，目光中尽显担忧：“自从约翰先生离开后，你是不是有些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夏洛特沉默不语。 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现在状态已经差到极点？ 可是...... 她已经错失了廉价旅馆的那次机会！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新的机会，她又怎么可能会甘愿放弃？ 更何况，这次机会，极有可能就是夏洛特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就此错过，那么莫里亚蒂教授仍旧将逍遥法外，甚至就连爱丽丝也将会生死未卜！ 在这样的压力逼迫下，夏洛特怎么敢，又怎么可以就此放弃，甚至是去休息？！ 可是尤莉亚对此抱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你是侦探，但是......调查案件，追查真凶，拯救受害者，当真是你的责任吗？” “此次案件中，到底是有谁拜托你这么做了！” 实际上，尤莉亚和爱丽丝之间的联系，仅仅是局限于认识，知晓有对方这么个人存在罢了。 正因如此，她才不希望夏洛特为了这般素不相识的人，如此逼迫自己。 甚至于，是冒着生命危险...... “是啊。”就在此时，夏洛特微笑着开口： “你说的确实没错。没有任何人拜托我这么去做，或许，就像是你说的那样，我应该就此放弃，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夏洛特从不愧对任何人！ 她原本就和爱丽丝没有任何交集。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她仍旧是给予爱丽丝诸多帮助。 尤莉亚闻言，唇角微微上扬，似乎是为自己的友人做出正确的选择而感觉到开心。 “但是，” 可是夏洛特接下来的话语，将她心中的希望彻底粉碎。 “我从很久很久之前便开始坚守的正义，在心中拜托我这么去做了。” “所以，我还是要去。” 夏洛特提着牛眼提灯，绕开尤莉亚，向门外走去。 尤莉亚呆愣原地，没有进行任何阻拦。 她最后听见的，是夏洛特临走前留给她的话：“尤莉亚，谢谢你，我的朋友。” 良久，尤莉亚回过神来。 望着空荡荡的贝克街221号，她喃喃自语：“心中正义感的驱使吗？” 怪不得自己如何劝说都起不到任何作用。 想来，即便是那位和夏洛特朝夕相处的约翰先生，遇到这种状况，同样是束手无策，只能放任夏洛特离去吧？ 288：留言来自莫里亚蒂教授 深夜。 雾都已经覆盖上层层薄雾。 街上行人早已消失不见。 夏洛特眼前视野朦胧。 即便是带着牛眼提灯，能见度仍旧是相当有限。 想要在这种情况下，追踪他人，显然不切实际。 即便是再怎么鲁莽，在走到屋外，看到这片薄雾时，心中都不由得升起怯意，从而就此退去。 可是夏洛特已经离开贝克街221号许久，脸色仍旧平静，心中没有丝毫退缩的想法。 无论是遇到怎样的困难，她都绝无可能退缩！ 这……极有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 来到贫民区后，夏洛特止住脚步。 在视野受限的情况下，即便是手里面拿着地图，同样是难以寻找到最终的目的地。 更何况，在那篇报道中，仅仅是提及到相关几座大楼，进入即是死亡，并未提及到这些大楼的具体位置。 正因如此，夏洛特来到贫民区后，甚至是需要亲自寻找到那几座大楼的所在地。 幸好，对于她来说，这并不算是什么难事。 “只要能确认莫里亚蒂教授大致踪迹即可。” 夏洛特喃喃自语，随后径直走入薄雾之中。 没有半分犹豫，也不曾改变过路线，像是从最开始就知道她要找的地方在哪里。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夏洛特具有超乎常理的恐怖直觉。 在廉价旅馆里面，她找不到莫里亚蒂教授，是因为教授早就走过这片区域的所有角落，以此来误导她的判断。 “等等……”夏洛特忽然皱起眉头：“针对我的直觉，他竟然是提前做出来准备？” 这便有些匪夷所思了。 莫里亚蒂教授竟然是连这种隐秘都知道！ “不……”夏洛特摇摇头：“大概是上次庇护所事件中让他有所察觉到的吧。” 她没有深入去想。 现在时间有限，最为重要的是救下爱丽丝，其他事情，都要稍稍向后放。 回归正题，既然夏洛特能够依据直觉，察觉到莫里亚蒂教授全部踪迹，那么确认他现在大概率身处贫民区后，事情便简单许多。 “他留在贫民区的踪迹相当直觉。是故意引诱我前往哪里？”夏洛特眼睛微微眯起：“亦或者是……” “他没有时间了？” 今日清晨，亚斯经过简易伪装，显然是要去寻找爱丽丝父亲。 由此，莫里亚蒂教授和亚斯展开竞赛，根本就没有任何多余时间再去兜圈子了，这也就方便了此时的夏洛特。 很快，夏洛特娇小的身影便从薄雾中走出。 在她附近，是几座没有人气的废弃大楼，和那份报刊上面描述的完全相同！ “就是这里了吗？” 夏洛特站在原地。 莫里亚蒂教授的踪迹在这里出现了分歧，分别是通往两栋大楼。 显然，他最开始的选择出现了错误。 这两栋大楼里面，只有一栋是正确的。 稍作思考后，夏洛特意识到这完全无法通过思考得到答案，只能全部搜查。 她向左边大楼走去。 如果莫里亚蒂教授在此，那么他定然会惊讶发现，在此次二选一中，夏洛特做出了绝对正确的选择。 大楼内，漆黑一片。 夏洛特踮起脚尖，尽可能地将牛眼提灯高高举起，照亮前方道路。 “脚印。” 她望着地面上留下的痕迹，喃喃自语：“除了我，还有三个人的脚印。” “看样子我很幸运，选择了正确的道路。” 前面两道脚印显然是属于莫里亚蒂教授同伙以及爱丽丝的。 她们步伐更小，显然是谨慎摸索。 莫里亚蒂教授则依仗着自己强劲的身体素质，宛若蛮牛般向前冲去，一步抵得上别人三步。 “这么说来，在这场速度竞赛里面，是他们取得了胜利吗？”夏洛特摇摇头，并没有妄下判断。 亚斯将爱丽丝父亲囚禁在这里整整十二年时间，可能有对这栋大楼进行改造，设有隐秘通道也说不定。 循着地面脚印，夏洛特向前摸索着。 她手里面拿着牛眼提灯，想要隐藏身形显然不太现实，只能是寄希望于能够反应过来莫里亚蒂教授他们的袭击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夏洛特脚步微顿。 她捏了捏鼻尖，似乎是不太确定：“空气中……有血腥味？” 这股血腥味很淡。 即便是五感敏锐的夏洛特，仍旧是险些没能发现。 “看起来他们进展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些，大概是在离开廉价旅馆不久就来到了这里。” 夏洛特喃喃自语，同时心中不由得沉重下来。 无论这血腥味属于谁，都证明莫里亚蒂教授他们已经和亚斯遭遇。 近乎九小时的时间，已经足以他们带着爱丽丝和其父亲离开这里。 “这最后的机会……到底是我的错觉吗？” 早知如此，昨天即便是拼着就此昏迷不醒的风险，也要尝试！ 夏洛特心中充满不甘，可是也只能继续向前走去。 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很快就消散不见。 地面上随之出现了第四人的脚步。 显然，莫里亚蒂教授他们和亚斯遭遇的最终结果，便是亚斯成为他们三人的俘虏。 片刻后，夏洛特停下脚步。 在她身侧，是赤裸裸摆在明面的暗道。 莫里亚蒂教授似乎根本就没有隐藏这些地方的意思。 亦或者……他是在主动邀请自己看到这些东西？ 夏洛特并不确定。 她谨慎地向下走去。 途中没有遇到任何陷阱。 很快，夏洛特的身影出现在地下室中。 经过简单观察，夏洛特很快便确认这便是亚斯用来囚禁爱丽丝父亲的地方。 “好重的味道！这十二年间，亚斯到底都对爱丽丝父亲做了什么？”夏洛特又惊又怒，同时仔细探查着地下室。 “等等……” 夏洛特望着角落位置，眼眸中是难以掩饰的惊讶。 “尸体？！是爱丽丝父亲的尸体？” 她想不通，为什么爱丽丝父亲的尸体会被留在这里。 既然莫里亚蒂教授他们的目标不是爱丽丝父亲，那么他们的目标会是谁？ 亦或者说……爱丽丝父亲正是被莫里亚蒂教授杀死的？ 夏洛特缓缓凑了过去。 爱丽丝父亲干枯无力的右手中，握着东西。 那是封信。 289：与希望等同的绝望 “信？” 夏洛特当即就警觉起来，四处张望。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显然，莫里亚蒂教授并不在这里。 这封信大概不是陷阱。 而是他真真正正有想要传递给自己的信息。 尽管如此，夏洛特仍旧是觉得莫里亚蒂教授不怀好心。 这并非是凭空臆想！ 要知道，上次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时，完全占据上风的夏洛特，可是被示敌以弱的莫里亚蒂教授瞬间偷袭反杀！ 经历过这种事情，即便是夏洛特再怎么心大，也绝对会对其保持十二分警惕心吧？ 于是，她随手从外面捡起长度适当的木棍。 在废弃大楼里面，可能找不到其他东西，但是像这样子的垃圾还是能轻轻松松找到的。 夏洛特利用木棍，尝试着将爱丽丝父亲合拢的右手打开。 爱丽丝父亲原本就被毒药腐蚀了身体，如今更是变成死尸。 手掌根本就没有任何抓合力，那封信也仅仅是卡在那里，防止出现意外。 因此，夏洛特很快便成功了。 爱丽丝父亲合拢的右手张开，信封晃晃悠悠地从半空中飘落。 没有任何异常出现。 正如此前所说，这封信大概率不是陷阱。 即便，接下来夏洛特即将迎来最为危险的环节——亲手打开那封信，仍然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能杀死我的机会有很多，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夏洛特喃喃自语：“现如今，我又丢失了他的踪迹，他又特意在这里留下信封，他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亦或者说......莫里亚蒂教授到底是要对身为华生同伴的自己做什么？ 夏洛特目光复杂。 约翰·h·华生，莫里亚蒂教授，这两人到底是存在着何等联系？ 他们两人，就像是幽魂般，突然出现在雾都，根本调查不到过往的任何经历。 夏洛特摇摇头，不再去想。 这是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但绝对不是现在应该去想的事情。 她将飘落在地面的信封捡起，拆开。 没有任何意外出现。 莫里亚蒂教授并没有在信封上面涂抹毒药。 他并不打算让夏洛特死亡，昏迷，亦或者是受伤。 他仅仅是，想要通过这封信传递些许信息。 “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早安，午安，晚安。” “我不清楚您何时会打开这封信，因此，就请您容许我使用如此手段向您问好吧。” “我想您定然有诸多困惑，例如爱丽丝·金斯利小姐现状如何，又例如查理斯·金斯利先生的尸体为什么会摆放在这里。” “甚至于，是亚斯受到我们怎样对待，尽管我觉得您其实对这个并不感兴趣。” 莫里亚蒂教授在信中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但是最为重要的，还是信里面最后的那句话。 “如果您想要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就请您前往圣吉尔斯街区的鸟笼巷之后街迷宫吧，我想那里非常适合与您会面。” “鸟笼巷，”夏洛特将信封收起，冷哼一声：“还真是符合他们这种人的地方。” 尽管莫里亚蒂看起来是带着书卷气的中年男人，并且自称教授，但是他骨子里面仍然是彻头彻尾的罪犯！ 雾都圣吉尔斯街区，便是最为臭名昭著的贫民窟，被称为“无处可去的深渊”！ 而它最核心，最致命的部分，就是被当地人称作“鸟笼巷”及其后巷迷宫的地方。 这片区域位于牛津街以南，七晷区以西，在当时的雾都地图上是一个黑色地带。 不仅因为罪恶，也因为地图制作者刻意将它留白。 在这种地方，罪恶无处不在！ 销赃，制造假币，窝藏罪犯...... 就连法律也难以踏足此处！ 现在，莫里亚蒂教授竟然是在信中邀约她前往那种地方。 “看起来，他已经做足了准备。” 在那种地方，即便是再怎么罪恶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不能抱有任何侥幸心理，” 夏洛特将腰间细剑抽出，冷冽剑刃上面映照出她精致的五官。 莫里亚蒂教授顾忌着华生，所以此前从未下过死手，但这次，说不定会出现意外。 “不论如何，我必须去。” 夏洛特右手紧紧握住剑柄。 遇到这样的事情，她确实是有些紧张，甚至内心深处抱有恐惧。 但是，正因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恐惧，仍旧能够勇往无前，这样才能称之为真正的勇敢！ “爱丽丝需要我！我必须将她救出来！” 在临走前，夏洛特按照信封末尾所说，将爱丽丝父亲的尸体安放好。 “对了，如果不想要让爱丽丝小姐伤心，记得将她父亲的尸体妥善安排好喔。” 这句略带调侃的话语，正是夏洛特为之努力的动力。 倘若莫里亚蒂教授没有说谎，那么爱丽丝定然还在这个世界上面好好的活着！ 只是…… “不知道她现在状况如何？” 夏洛特不紧不慢地在空旷街道上面走着。 夜晚时分，雾都马车夫大多聚集在剧院，俱乐部，火车站，高档酒店。 即便是夏洛特亲自找到他们，他们在得知目的地后，也有极大概率拒绝。 因此，此时的她想要前往信中地点，只能靠着这双腿。 偏偏，夏洛特又不能确定在那里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不能过多浪费体力。 幸运的是，莫里亚蒂教授指定的地点距离废弃大楼不算太远。 在这种寂静环境下，夏洛特思绪万千，但她最为在意的，还是爱丽丝的事情。 爱丽丝认亲亚斯，惨遭莫里亚蒂教授绑架，得知真相，又亲眼见到父亲的尸体。 这轮事情走下来，不要说是区区15岁的少女，即便是心理健全的成年人，恐怕同样也无法忍受吧？ “希望，是相当美好的东西啊........” 夏洛特回想起华生最开始和爱丽丝之间的那番交谈，不禁摇摇头：“现在来看，还真是相当残忍的决定。” 希望确实美好。 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当事实摆在爱丽丝面前的，便是与十二年怀揣着的希望等同的...... 绝望。 290：全部罪孽，由我承担！ 圣吉尔斯街区，鸟笼巷。 夏洛特手持利剑，充满警惕。 仅仅是刚刚进入，她便察觉到诸多视线的窥视。 住在这里的乞丐，小偷，破产工人在门后，窗户，楼梯暗格里面悄悄观察。 与此同时，他们也不忘记通过各种手段传递暗号，提醒周围的同伴，亦或者说是罪犯，鸟笼巷来了个此前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充满罪恶的丑陋地方！” 夏洛特眉头紧皱，神色间尽显厌恶。 在这里，即便是白昼，仍然是宛若黑夜，需要在家中点燃煤气灯。 但是在巷道墙壁上面的煤气灯，不仅稀疏，而充满水汽，经常被人打湿，以此来掩饰非法活动。 正因如此，夏洛特才会如此厌恶这里。 不仅环境滋生罪恶，就连这里居住的那些人同样如此！ 实际上，时至今日，这里已经经历过许多次清理，但得益于这里得天独厚的环境，仍然是罪恶遍布！ 夏洛特曾经询问过父亲为什么不处理掉这里，父亲则是回应罪恶不可能彻底消除，所以存在容纳罪恶的地方是非常有必要的。 并且.......这样子处理起来罪恶也会更加方便。 “莫里亚蒂教授仅仅是在信中告诉我来到这里，但是现在却并没有露面......” 夏洛特心中很快便有了猜测：“找到他具体在什么地方，这便是他对我的首个考验吗？” 至于为什么考验自己，实际上夏洛特也不太确定。 不过这并不重要。 根据莫里亚蒂教授以往的种种表现来看，他脑回路显然是异于常人。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任何必要窥探他的思绪了，因为根本就没有任何作用！ 很快，关于如何应对此次的考验，夏洛特脑子里面便有了思绪。 大多数罪恶，说到底还是为了谋取利益。 无论是权力，地位，金钱，情感满足，甚至是复仇快感，都是如此。 既然如此...... 夏洛特从口袋中摸出金灿灿的金币。 以往，她口袋里面鲜少带有金钱。 但是和华生待久了，她也就清楚，随身带些金钱，到底能起到多么巨大的作用。 这磅金币在夏洛特纤细指尖翻转跳跃，看起来诱人无比。 附近的居民在窥视着她，只要他们心中还存在着对金钱的贪欲，那么很快便会出现在她的眼前！ 果不其然！ 当夏洛特拿出这磅金币后，很快便有位身材矮小的乞丐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望着那枚金币，喉结微动，满脸贪婪。 这是正常的。 只要将这磅金币拿到手，他就可以很长一段时间可以不用饿肚子了！ “回答我的问题，这个就是你的。”夏洛特缓缓开口：“莫里亚蒂教授，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这个名字。” 乞丐目光迷茫。 察觉到这点后，夏洛特又仔细地描述了教授主要的面部特征。 当然，最主要的，便是他身上带着的那种书卷气。 这玩意在鸟笼巷可是再稀缺不过的东西。 只要他们见过莫里亚蒂教授，那么就绝对认得出来。 可是谁曾想，身材矮小的乞丐才听到这句话后，尖叫着后退几步，声音中充满恐惧：“你......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夏洛特目光平静：“敌人。” 乞丐当即就老实了下来，能和那么恐怖的家伙作对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普通人呢？ “小姐，您知道为什么您把玩着那磅金币，但出现在您面前的仅仅是我吗？” 按道理来说，像他这般身材矮小的家伙，根本就抢不到这种机会。 “为什么？”夏洛特眉头微蹙。 她发誓，要是眼前乞丐再敢采用这种方式说话，她定然会好好教训对方。 乞丐浑身颤动，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连忙哆哆嗦嗦地开口了：“其实......就在今天下午的时候，那位先生来到了这里。” 那时，乞丐根本就没有机会出现在莫里亚蒂教授的身前，只能躲藏门后，羡慕地看着。 ........ 圣吉尔斯街区，鸟笼巷。 莫里亚蒂教授沉吟片刻，最终选定了这里。 “我们要做什么？” 爱丽丝疑惑不解。 说实话，让她暂时抛弃父亲的尸体，来到这里，她心中是万分不情愿的。 可是显然，莫里亚蒂教授有着别的安排，她也只得乖乖听话。 “你想要杀了亚斯，为父亲复仇，是这样吗？” 莫里亚蒂教授轻声开口。 爱丽丝则是脸色微变，她没有想到自己心里面的想法竟然这么简单就被人看穿了。 “你太过年轻，又太过单纯，脸上根本就藏不住事情。”莫里亚蒂教授。 “你想要杀死亚斯，为父亲报仇，这自然没有问题。但是在那之后呢？你的母亲还活在这世界上面。” “难道你想要让她在明天同时得知丈夫死去，孩子入狱的消息吗？” 爱丽丝为父报仇，杀死亚斯，会被判处谋杀罪，但是极大概率不会被判处死刑，而是终身监禁或者是长期苦役。 帝国普通法不认可“血亲复仇”作为无罪或免责的理由。 法庭会说：“法律不允许私人报复，否则社会将陷入无休止的仇杀。” 但实际情况是，面对一个哭泣的15岁少女，描述父亲惨死的场景，陪审团会请求法官从轻发落。 并且，在媒体影响下，公众舆论大概率会倒向她。 甚至就连法官在宣判时也会认为这是被逼到绝境的可怜孩子，从而动用宣判时“建议宽恕”的权力，判处较轻的十年监禁。 但是......无论如何，爱丽丝都没有任何无罪释放的可能性！！！ 莫里亚蒂教授的这番话，当即令爱丽丝陷入沉默。 难道.......她当真便要放弃复仇了吗？ 不！ 即便是对不起母亲，她也绝对不会放弃！ 就在此时，莫里亚蒂教授再次开口：“所以，你可以为父报仇，杀死亚斯，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背负罪名，被判入狱。” 教授眼帘低垂：“全部罪孽，由我承担。” 291：死亡是平等的 “全部罪孽，由我承担！” 这句话不断在爱丽丝脑海中回荡，她仿佛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在我复仇后，你要替我顶罪？” 莫里亚蒂教授并不会左右受害者亲属做出的决定，他只是出于心中正义，提供相应帮助罢了。 然而，教授无语地回头看去：“我什么时候说要帮你顶罪了，我可不希望进监狱消磨生命，我只是说全部的罪孽都由我来承担罢了。” 就在此时，茉莉先生适时开口：“莫里亚蒂教授的意思其实相当简单。你是否选择复仇，这种事情他并不会选择干预，但.......” “倘若你选择复仇，那么他会竭尽全力地帮助你。杀死亚斯的罪名将全部由他背负，他会成为杀死亚斯的那个人，遭受世人追捕，而你则是像以前那样，和母亲共同生活，平淡，普通。” 茉莉知晓的相当详细。 这也正常。 因为，他本身便是被莫里亚蒂教授最开始拯救的那个人，其真名为“薇薇安·博蒙特”！ 突然听到这种话，即便是已经下定复仇决心的爱丽丝，仍然是不禁愣神片刻，她望向莫里亚蒂教授的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 教授困惑于爱丽丝指的是什么事情。 “背负罪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爱丽丝确实想不明白啊！ 他们非亲非故，彼此之间仅有的联系还是远在外地的约翰先生。 可即便是约翰先生，爱丽丝和他也仅仅算得上认识，根本就谈不上熟络！ 在这种情况下，莫里亚蒂教授到底又是因为什么才选择出手相助，甚至是不惜做到这种程度的呢？ 莫里亚蒂教授笑而不语。 自己的想法，在现在这个时代，恐怕难以得到他人理解。 甚至于，就连他自己也不理解，明明早就做好了作壁上观的打算，为什么又要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时做出那般愚蠢至极的事情呢？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亚斯囚禁你父亲十二年，致其死亡，你只是给予他法律未有的制裁，因此，你不应该因为这种事情，就受到法律的制裁。”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便是所谓“报复正义”。 只是报复正义极其容易滋生仇恨，破坏社会安定。 “只要全部罪孽都由我来承担就好了，所有的仇恨，全部都由我来背负。” 这样子，对于社会安定的破坏性也不会有想象中那么大。 “难以理解！”爱丽丝仍旧是满脸难以置信：“您难道没有考虑过这么做，自己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当然。” 莫里亚蒂教授点头。 万人唾骂，众叛亲离，这些后果他早就有所预料。 但即便如此，他仍旧是义无反顾地这么做了！ 莫里亚蒂教授原本以为，他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做的那些事情，仅仅是例外。 此后，他只要下定决心，就再也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 只是....... “在进入庇护所前，我心里面同样是这么想的啊......” 莫里亚蒂教授唇角勾起的笑容幅度明明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但是却让人感觉到莫名其妙的悲伤。 正因如此，在第二次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即便尚且没有查明真相，他就已经以“莫里亚蒂教授”的身份提前做出准备了。 早在最开始改变决心，参与进入的时候，就注定了莫里亚蒂教授已经在这条道路上面无法回头了....... 爱丽丝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他的决心。 她目光复杂，没有再开口劝说莫里亚蒂教授，仅仅是态度诚恳，发自内心地躬身致谢：“谢谢您。” 莫里亚蒂教授并没有拒绝。 茉莉在旁边看着，眨了眨眼睛，忽然回想起来自己当时的表现。 不仅是副寻死觅活的模样，甚至就连像这样的致谢都未曾有过，仅仅是以屈膝礼表示感谢和恳求而已。 “原来是这样吗？”茉莉大惊失色，突然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蠢事。 莫里亚蒂教授显然是注意到了茉莉脸色的巨大变化，颇为无奈地开口：“你愿意来这里帮我，就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礼仪又有什么用处？” “原来是这样吗？” 茉莉虽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也没有过多在意。 说到底，现在的核心人物还是爱丽丝。 此时此刻，爱丽丝已经站起身，望向他们两人间的目光也带上了些许猜测。 但是很快，她便将这些事情置之脑后，不再去想。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想要复仇，并且向我寻求帮助，这点我已经意识到了。”莫里亚蒂教授看着亚斯，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所以，我们接下来要找地方将他处理掉。” 亚斯被麻绳束缚，动弹不得。 甚至于，就连眼睛，嘴巴这些地方都被蒙上。 正因如此，只能听见莫里亚蒂教授他们三人交谈声的亚斯才会如此惊恐，呜咽连连，挣扎不断。 显然，亚斯不想死，他想要继续活下去。 死亡，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无比残酷。 年轻也好，年老也罢。 善人也好，恶人也罢。 全部都没有任何区别。 死是平等的。 没有特别残酷的死，没有特别温柔的死，正因如此，死亡才显得如此可怕！ 正因如此，此时的亚斯才会以如此狼狈的姿态挣扎着，乞求着爱丽丝的原谅！ 他处心积虑多年积攒下来的名声，财富，地位，都会随着死亡烟消云散。 这样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会就此心甘情愿地接受？！ 绝无可能！！！ 爱丽丝面无表情，好像根本就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甚至于，就连她的语气也平静到令人不寒而栗：“无论是去哪里都好，只要能让我亲手向他复仇，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莫里亚蒂教授点点头。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这样......反倒是方便他提前为夏洛特准备好完美无瑕的演出。 292：华生的铁拳 “如果可以，实在是不想要这么做啊。”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叹息。 可是偏偏，以夏洛特的身份而言，她是最为适合见证这种事情发生的那个人。 既是出名侦探，又是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 在这种情况下，她做出的判断便会被视为毋庸置疑的“真相”！ “教授？” 茉莉的呼唤声让他回过神来。 莫里亚蒂教授笑着回应：“嗯，我们走吧。” 毫无疑问，圣吉尔斯街区，鸟笼巷便是最为合适的舞台。 但是具体将舞台设置在什么地方，这点便有待商议了。 他们向鸟笼巷内部走去。 脚下道路逐渐从石板变成了碎砖，烂泥等混合形成的泥泞路面。 巷道狭窄，难以通行，他们现在算是真真正正进入到鸟笼巷。 “罪孽的最佳温床吗？” 莫里亚蒂教授不禁摇摇头。 清扫这里的罪恶，实在不是他能完成的事情。 更何况，保留鸟笼巷，实际上在一定程度上面还会保护普通居民，维护社会安定。 “教授......” 就在此时，爱丽丝颇为警惕地靠近过来，声音压低：“我感觉......我们现在在被其他人盯着看。” 这里几乎是没有煤气灯存在，即便是正午时分，仍旧是宛若深夜。 如果不是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下，想来就连正常走路都无比困难。 莫里亚蒂教授目光淡漠，他点点头，回道：“你说的没错。我们身为外来者，定然是会吸引本地居民的注意，到现在为止，目光落在我们身上的共有二十人，甚至是这个数量还在不断增多。” 这很正常，无论怎么看，他们的组合都太过引人注目。 身材娇小的少女， 带着书卷气的中年男人， 以及面容僵硬的瘦削青年， 这样的组合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无论怎么看，这种组合都应该出现在学院里面。 可是现在，他们不仅仅是出现在鸟笼巷这种罪恶之地，甚至是带着被捆绑到动弹不得的亚斯。 这样稀奇的情况，不引起当地人的注意和警惕就怪了。 “我想要问个路，”莫里亚蒂教授从口袋中掏出金灿灿的一磅金币，这枚硬币在他指尖翻转跳跃，看起来相当诱人。 从伊恩那里借来的五英镑，已经快要用光，他实在是不愿意将最后的这枚金币浪费在这种鬼地方。 正因如此，莫里亚蒂教授就像是此前在售卖版画的店铺那里做出的事情一样，仅仅是拿出金币把玩，根本就没有许诺“谁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就将这枚金币交给对方”。 僵持就这样持续片刻后，终于是有贪心鬼走了出来，他直勾勾地望着那枚金币，开口询问：“你要去什么地方？” 沉吟片刻，莫里亚蒂教授将自己的需求说了出来：“鸟笼巷里面，地形最为复杂的地方。或者说是.......就连那些当地人也觉得最为难缠的地方。” 贪心鬼大喜过望！ 区区这种问题，岂不是手到擒来？ 他当即就说出前往那里的具体路线，甚至是主动请缨带莫里亚蒂教授他们前去。 但是在那之前，他们首先需要将他们手里面的那枚金币交出来。 莫里亚蒂教授唇角勾起笑意，装作困惑模样：“我什么时候说要将这枚金币交给你了？” 在贪心鬼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继续开口说道：“我只是单纯想要把玩这枚金币罢了，我可从来都没有说你回答了我的问题就要将这枚金币交出去。” 说到这里，他不禁嗤笑道：“仅仅是问个路我就要付出一英镑？莫非你是这么认为的？我说，你未免......也太过贪婪了吧？” 莫里亚蒂教授的脸色逐渐冷了下来。 说难听点，鸟笼巷的全部居民都是彻头彻尾的罪犯！ 他又怎么可能会给罪犯好脸色看？！ “该死！！！”贪心鬼又惊又怒：“本来还打算将你带到那里再将你洗劫一空，但是你竟然还有胆子耍我？当真是不要命了！！！” 他们这里，可是足足有数十人！ 茉莉微微叹气，随即抱头蹲防。 他对自己的实力认知非常清楚。 现在这种情况，只能由莫里亚蒂教授出手解决，他们根本就帮不上任何忙。 “要是我冲上去，肯定会被打死吧？” 茉莉浑身微微颤动。 即便他特别制作的衣服带有钢板，但是也绝对扛不住数十人的围攻，冲上去就只有等死的份。 爱丽丝有样学样，同样是双手抱头，蹲下身子。 对面那群人见状，先是愣在原地，随后哈哈大笑起来：“你们是来开玩笑的吗？” 总计四人。 两人抱头蹲防， 一人惨遭束缚， 一人面对他们。 莫里亚蒂教授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做得很好。不过不需要担心，我会将他们全部拦下来。” 在茉莉和爱丽丝眼中，莫里亚蒂教授的身影无限拔高，带给人强烈的安全感。 贪心鬼带着那群人狞笑着冲过来。 莫里亚蒂教授同样是快步赶过去。 “老家伙，你这是自寻死路！” 没等贪心鬼说完，他就看见巨大黑影从空中当头砸下，力道惊人，霸道无比！ 只在瞬间，他就好似被陨石撞击面部，当即倒飞出去！ 砖瓦破碎，灰尘弥漫，生死不明！！！ 莫里亚蒂教授仍旧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咕咚~” 有人喉结微动，眼中不可避免地浮现出恐惧。 这是人？ 这绝对不是人！！！ 他们忽然想起来《泰晤士报》上面描述的人间恶鬼。 现在看来，那好像并不夸张，而是......如实描写！ “不要怕！” 就在此时，有人强忍着恐惧，大声喊道：“他年纪这么大，肯定没多少力气，否则他为什么站着一动不动？” 说话间，他不留痕迹地向后退去。 莫里亚蒂教授无奈地摇摇头。 他并不想杀人，所以出手时刻意控制着力道。 这样子，真的非常麻烦。 所以他希望这些人能够识相点。 但是现在看来........ “没办法，只能动手了。” 293：绝对的强者，由此而生的孤独，教会 “来。” 莫里亚蒂教授声音依旧平静。 他伸出食指，指向不远处几人：“既然你们已经被吓破胆，那就速速离去，否则到时候我会下意识地对你们出手。” 控制自身力道，不至于将他们打死已经非常困难！ 在此基础上，还要分辨敌我？ 莫里亚蒂教授实在是不愿意浪费如此心思在这种事情上面。 说到底，眼前这些人全都身负罪孽！ 他好言相劝仅仅是不想要浪费时间。 望着周边那些已经安然睡下的同伴，他们非常识趣地选择避开。 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求财，不是为了找死！ “很好。”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点头， 他没有任何犹豫，苍老身躯化作残影，转瞬间就出现在敌人身前，又凶又快的直拳直冲面门！ 砰！！！ 地面多出一道人形坑洞，那人死死嵌入其中，动弹不得！ “对付你们，根本就没有动用任何技巧的必要。”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摇头。 精妙的技巧，极致的力量，绝对的强者！！！ 紧接着，他右脚微微停顿，随后骤然发力，向上抬起，坚硬膝盖好似钢铁，猛地撞向来人腹部。 “嗬～” 来人栽倒在地，双手捂住肚子，满脸痛苦。 但这股痛苦仅仅是持续片刻，他便眼睛上翻，竟然是直接痛晕了过去。 “你们还要继续吗？” 莫里亚蒂教授早在从口袋里面掏出金币前，就已经悄悄观察过对面那些人。 面目狰狞，手持棍棒，满眼贪婪，显然是准备靠着人数优势将他们吃干抹净。 但…… 他们手里面并没有枪。 没有热武器存在，那么莫里亚蒂教授便无所畏惧！ “常言道：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但是你们在我眼中实在是连蚂蚁都算不上。” 即便双方差距如此，莫里亚蒂教授仍旧是不忘开口嘲讽，使其愤怒，失去理智，露出破绽。 这是因为他喜欢嘲讽吗？ 实际上并非如此。 莫里亚蒂教授身后是抱头蹲防的茉莉和爱丽丝。 即便他自信不会出现任何意外，但是出于谨慎，他仍旧是要出言嘲讽，将敌人仇恨全部都拉到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当这番话说出口，原本心生退意的敌人勃然大怒，然后…… 四散而逃！ 开什么玩笑？！ 让他们去对付那样的怪物吗？ 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触及到眼前怪物分毫！ 不仅如此，以那怪物展现出来的身体素质来看，他们手中的棍棒即便是敲在怪物身上，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这是战斗？ 别开玩笑了！！！ 这分明是那怪物路上遇到的游戏！ 而他们，正是负责让那怪物感觉到愉悦的玩具！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再怎么愤怒，再怎么愚蠢，也绝对不会再有任何战斗下去的欲望了。 “终于清醒过来了吗？” 莫里亚蒂教授回身，走到茉莉和爱丽丝身旁，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问题已经解决了，我们走吧。” 茉莉惊魂未定地站起来。 望着前方那“尸横遍野”的恐怖模样，他喉结微动，忽然想起来自己当时寻死觅活的时候。 那次，莫里亚蒂教授仅仅是让他感觉死亡，而不是让他真正死亡。 爱丽丝同样是呆呆地望着前方不远处。 地面，墙壁，到处都是人形坑洞，地面好似蜘蛛网般裂开，缝隙好似无穷无尽。 当她回过神来，已经是小脸煞白。 她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莫里亚蒂教授愿意如此轻易地背负“杀死亚斯”的罪名了。 因为，他本身就是不折不扣的杀人魔！ 莫里亚蒂教授注意到了爱丽丝脸色的变化，不禁开口询问：“怎么了？” 爱丽丝目光复杂。 倒不是她同情这些坏人，而是她担心自己未来如果做错事，会不会受到相同待遇。 “约翰先生知道这件事情吗？” 良久，她缓缓开口。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恐怕只有“约翰·h·华生”或者是“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名字能起到作用了吧？ “不，”莫里亚蒂教授摇摇头，回答地干脆利落：“他不知道。” “约翰·h·华生”此时应该在外地办案，根本就不可能会知道这里的事情。 虽然这样子有些厚脸皮，但是事实正是如此。 需要时，教授和华生便都是他。 不需要时，那么他便要将教授和华生这两个身份神圣切割了。 现在，正是第二种情况。 将真实情况告诉爱丽丝？ 别闹了，那么他苦心积虑伪装成莫里亚蒂教授到底是为了什么。 并且，爱丽丝仅仅十五岁，又经常和夏洛特接触，倘若当真知晓真相，那么暴露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听到教授的回应后，爱丽丝脸色更加苍白。 “嗯？”莫里亚蒂教授眉头紧皱，似乎是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于是开口补充：“他并不知道我要替你顶罪的事情。” “至于眼前这些人……” 莫里亚蒂教授恍然大悟，轻声笑道：“怪不得你们看我的眼神如此奇怪，实际上，他们并没有死，只不过是昏迷过去而已。” “我刻意把控着力道，他们就算是受伤再怎么严重，躺在床上休息几天便也就平安无事了。” 茉莉和爱丽丝面面相觑。 想要掩饰自身尴尬的两人，当即向前方走去，打算按照贪心鬼给出的路线去到鸟笼巷最深处。 然而....... “你们两个等等，” 莫里亚蒂教授脚尖轻踢贪心鬼：“这里巷道交错，即便知道路线，也有走错的可能。” “所以我刻意对他手下留情，正是为了让他带我们去到那个地方。” 莫里亚蒂教授笑容温和：“别装死了。快点起来带路，如果你先前给出的路线是错误的，那我让你继续躺在地上装死的。” 装死？ 那是真的死了吧？！ 贪心鬼当即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堆满谄媚笑容。 “先生，我发誓我没有半点谎言，现在我就带您去！” ....... 乞丐讲的口干舌燥：“小姐，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294：相似但不同的两人 乞丐慌忙跑开。 他承认，他确实是被那枚金币蒙了心智。 但是当他从夏洛特口中得知“莫里亚蒂教授”，那个男人的存在后，被贪婪支配的大脑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能成为那种恐怖男人对手的存在，又怎么可能普通呢？ 他本来就身材瘦小，要是变成活体壁画，那只怕是再也没有从墙里面被抠出来的机会了。 闻言，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 这么看来，她方才做的事情和莫里亚蒂教授几乎是没有任何区别。 怪不得他们对自己如此恐惧。 因为鸟笼巷的居民已经全部被莫里亚蒂教授恐怖至极的武力慑服！ “他具体在什么地方？” 夏洛特声音放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些许。 “他在鸟笼巷的最深处！” 乞丐高声回道。 “带我去。” “这.......” 乞丐无比犹豫。 带路，有可能被莫里亚蒂教授打死。 不带路，现在就会被眼前这位小姐打死。 乞丐双手捂着脑袋，脸色难看。 但是最终，迫于夏洛特腰间细剑带来的巨大压力，他到底还是哭丧着脸走了出去。 “小姐，”乞丐闷声道：“我会带您去的，但是快到的时候，能请您放我离开吗？” 夏洛特指尖稍稍用力，那枚金币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乞丐掌心里面。 “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另外，”夏洛特从口袋中拿出另外一枚金币，递了过去：“等你将我带到地方后，这枚金币就是你的了。” “什么？”乞丐微微愣住。 他低头望了望自己掌心的金币，又抬头望了望夏洛特指尖的那枚金币，语无伦次：“可......可您不是已经给过我了吗？” 夏洛特奇怪地将金币重新放回口袋：“你到底在说什么？那难道不是你回答我问题的报酬吗？” “啊！”乞丐瞪大眼睛，声音中充满喜悦：“小姐，您实在是太慷慨了，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对您表示我的感谢！” “我定然会将您带到那里，直到看见您口中的那位莫里亚蒂教授后再转身离开。” 话音落下，乞丐跑到房间。 等到他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面的金币已经消失不见。 五感敏锐的夏洛特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只是她不在意。 无论乞丐怎么处理这枚金币，那都是他的事情，夏洛特根本就没有任何必要插手。 况且，她不可能永远留在鸟笼巷，也不可能带着乞丐离开鸟笼巷。 因此，乞丐将这枚金币交出去，反而是最为正确的选择。 “嗯。”夏洛特点点头：“我们走吧。” 正常来讲，鸟笼巷居民在见到她随手就能掏出来一枚金币后，绝对不应该是现在这种模样。 感激她的慷慨？ 定然是觊觎夏洛特身上带着的更多财产！ 但是现在情况并不寻常。 经历过莫里亚蒂教授的事情后，现在拥有同等武力的夏洛特愿意心平气和的和他们讲话，甚至是出手如此大方....... 那么让人感觉到的，便就只有感激了。 乞丐在前带路，鸟笼巷居民在周围看到夏洛特腰间细剑时，全部都收回目光。 即便是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见到在夏洛特身前带路的乞丐后，也就能明白事情大概了。 鸟笼巷里面的势力顾忌于夏洛特。 否则，他们没有任何理由不把她吃干抹净，甚至是还要派人在前面带路！ “小姐，”路上，乞丐忽然开口：“您前去寻找那位莫里亚蒂教授，到底是为了什么？” “救人。”夏洛特言简意赅：“他很强，我不是他的对手，但是同样的，他也杀不死我。” “原来如此。”乞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姐，那位被绑起来的先生和您是什么关系呢？” 从外貌来看，这两人实在是算不得亲属，未婚夫妻则就更加荒谬，那么......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夏洛特脚步微顿，似乎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望向乞丐：“你说.......被绑起来的先生？” “是啊。”乞丐点点头，声音中略微带着困惑：“莫里亚蒂教授他们总共四人，被绑起来的，是位大约三十岁以上的先生。” “原来如此。”夏洛特瞬间知晓了那人的身份：“亚斯·罗德里格斯。” 她的猜测果然没有出错。 亚斯应当是在最开始遭遇另外两人。 最终，莫里亚蒂教授及时赶到，亚斯瞬间落败，成为俘虏。 但是...... “爱丽丝果然能自由行动吗？” 夏洛特逐渐了解到方才乞丐讲述时缺失的诸多细节。 “没有任何威胁，反而是出于自身意愿......” 夏洛特忽然沉默。 回想起废弃大楼密室里面那具死状惨烈的尸体，她忽然明白过来：“复仇！！！” 毫无疑问，爱丽丝定然是被莫里亚蒂教授蛊惑！ 年仅十五岁，天性率真的爱丽丝，在见到父亲惨死后，定然相当容易就受到了他人的蛊惑！ 念及至此，夏洛特当即跑了起来：“快！到底在什么地方，前面带路！” 乞丐当即就苦不堪言地迈开双腿。 他实在是不想要做这种事情。 但是雇主命令，他又怎么能违背？ 更何况.....这位雇主的实力还无比恐怖。 夏洛特愿意讲道理的时候，你最好是同样好好的讲道理。 良久，乞丐双手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小........小姐，到了，就是这里。” “嗯。”夏洛特微微点头，顺手将提前准备好的金币抛了出去：“你直接离开这里吧，我一个人进去。” 乞丐并没有说任何逞强话语。 钱已经到手，剩下的事情都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夏洛特望着眼前深邃的黑暗，没有任何犹豫，一步踏出。 “哒～” “哒～” “哒～” 清脆脚步声瞬间回荡开来。 这里仿佛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人存在。 “莫里亚蒂！”夏洛特声音中带着无法压抑的怒火：“按照信中所说，我已经来到这里，你又在什么地方？！” 295：选择吧，选择吧 没有任何声响。 偌大楼层中，有的仅仅是无边死寂！ 莫里亚蒂教授似乎是不在这里？ 从现状来看，这似乎是比较有可能的情况。 也许，爱丽丝父亲右手紧握的那封信件，仅仅是莫里亚蒂教授想要消遣夏洛特，因此特意准备的道具。 即便如此，夏洛特又能如何呢？ 她完全失去了莫里亚蒂教授的踪迹，只能顺着对方提前铺垫完成的道路闷头前进。 她完全失去了主动权！ 现如今的局面，都是因为夏洛特太过弱小！ 所以莫里亚蒂教授才能当着她的面将爱丽丝带走。 无论报纸上面如何吹嘘，她都不会迷失自我，更加不会忘记他们两个人之间存在着的巨大实力差距！ 夏洛特继续向前走去。 很快，她脚步微顿，漂亮眼眸望向前方。 笔直道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扇破旧木门，以及在木门之间的文字。 这字迹她不算陌生，甚至见到的次数并不算少。 “爱丽丝.........”夏洛特低声呢喃：“你果然是自愿跟着莫里亚蒂教授离开的吗？” 见识到父亲凄惨死状后，这位十五岁的少女被仇恨蒙蔽了心智，最终被莫里亚蒂教授蒙骗。 “该死！假若我早些告诉她关于莫里亚蒂教授曾经在庇护所里面做出的那些事情，现在就绝对不会是现在这种情况了吧？” 夏洛特长舒一口气。 当她再次抬眼时，目光已经变得平静下来。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懊恼了。 懊恼并不能解决问题！ “亲爱的夏洛特小姐，若您认为爱丽丝是自愿跟随，请进左门，相反，请进右门。” 这便是木门间的文字，似乎是莫里亚蒂教授刻意留下来的提示。 沉吟片刻，夏洛特推开右门，大步迈入。 门内并没有任何特别的事物存在，有的仅仅是曲折的道路，不知道通往何处。 夏洛特快步向前走去。 很快，她便在道路尽头停下脚步。 出现在眼前的，是三扇木门，分别通向三个方向。 这次，提示语出现在三扇木门上方位置：“谁杀死了亚斯·罗德里格斯。” 选择左侧木门，意味着凶手是“爱丽丝”。 选择右侧木门，意味着凶手是“莫里亚蒂教授”。 选择前方木门，意味着凶手是“无”。 换言之，没有任何人是凶手，亚斯现在还活着。 夏洛特推开木门，径直向前走去。 实际上，她并不清楚莫里亚蒂教授准备这些木门的用意。 但是有一件事情她可以确定。 “他想要让我见证亚斯的死亡，让我见证，爱丽丝亲手杀死亚斯的画面。” 夏洛特根据现有线索，在心中做出猜测。 为什么莫里亚蒂教授这般的恶人，会留下信件，带走亚斯？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他蛊惑了爱丽丝，想要让爱丽丝亲手杀死亚斯，甚至是在自己亲眼见证的情况下。 正因如此，在自己找到他们前，亚斯永远都不会死亡！ 夏洛特收回思绪，继续向前走去。 路上，她又做出来许多次选择。 问题各异，但是那些地方都有两扇或者三扇木门，以及木门附近那简短的提示语。 “这栋大楼到底是怎么回事？”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上上下下，弯弯绕绕，根本就难以在脑海中构筑出来完整的结构平面图。” 在这种情况下，似乎是只能依据莫里亚蒂教授事先留下来的提示语前进，否则她永生永世也难以找到对方！ 就在此时，夏洛特已经走到道路尽头。 这次，出现在她眼前的，只有一扇木门。 提示语在木门上方：“此非真相，从此门离开，重新来过。” 夏洛特脸色阴沉。 她自以为是根据手中的线索，选择出来了绝对正确的真相。 可是即便如此，她仍旧是失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带着困惑，夏洛特走出门外，打算绕回去重新来过。 但是就在她出去后，就看见旁边竟然同样是有扇木门，并且提示语就在木门旁边：“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无需那么麻烦，走此路，即可重新开始。” 仿佛，莫里亚蒂教授已经认定了她必然会失败，于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给予了其重新来过的机会。 “好！”夏洛特咬牙切齿，双拳紧握：“很好！” 她承认，她是失败了。 但莫里亚蒂教授提前认定她会失败，并且留下这样的“温馨提醒”，实在是令人心中不爽！ 即便如此，她仍旧是黑着脸从这扇门走进去。 没办法，夏洛特虽然心中恼火，但是不可能因此就放弃救出爱丽丝。 门内，是熟悉的场景。 两扇木门，以及木门间的提示语。 只是，提示语的内容发生了些许变化：“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看起来您遇到了些许麻烦呢。此次选择，和上次一样。” 爱丽丝是否是自愿跟随？ 夏洛特依旧踏进右门。 爱丽丝是被莫里亚蒂教授蛊惑，这点绝对不会出错！ 所以......她此前做出的诸多选择中，到底是什么地方出现了错误？ 夏洛特并不明白。 她只能继续向前走去。 因此，她逐渐察觉到了自己行走的这条路线中存在着的些许异样：“和上次不同.......” 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因为这意味着，这栋大楼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许多。 “唉～”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真正意识到察觉到这点后，夏洛特还是忍不住为之轻声叹息。 很快，她便出现在第二扇门前。 这里象征着的问题是“谁杀死了亚斯·罗德里格斯”。 共有三个答案。 “爱丽丝，莫里亚蒂教授，亦或者是没有凶手.......” 夏洛特沉吟片刻。 关于上次做出的诸多选择，她自认为没有任何错误。 倘若真的有哪里出现问题，那么只能是这里！ “上次，我选择这扇通往前方的木门，”夏洛特喃喃自语：“但是或许，我错了，亚斯注定会死亡，我无法阻止，因此，最终的真相应当是.......” 夏洛特做出选择，推开木门。 但是...... 亚斯为何注定死亡呢？ 是她没有能力救下，亦或者是....... 她从最开始就没有想法救下呢？ 296：同伴 “呼~” 茉莉先生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终于做完了。” 只是.........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呢？ 茉莉有些在意，但并不会开口询问。 毕竟他仅仅是前来帮忙的，实际上只需要听从莫里亚蒂教授安排即可。 此时开口询问，甚至会带上些许质问的意味。 无论怎么看，都算不得合适的选择。 可是爱丽丝却管不了那么多。 她可是暂时对父亲的尸体，甚至是杀死父亲的仇人都置之不顾，也要做这些事情的喔？！ 在这种情况下，她总该知道他们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况且.......这栋大楼错综复杂，即便他们只是跑来跑去，也相当费力！！！ 甚至于，对这栋大楼并不怎么熟悉的他们，哪怕是手里面拿着莫里亚蒂教授绘制出来的地图，仍旧是会有极大的可能性迷失在这里！ 爱丽丝开口询问后，莫里亚蒂教授微微侧目，稍作思索后便给予回应。 “说得太过复杂你们有可能听不明白，所以我会采用尽可能简单的表述，有听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告诉我。” 这件事情，其实只要梳理得当，就会发现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 “简而言之，我想要让夏洛特亲眼见证，是我，是莫里亚蒂教授亲手杀死了亚斯·罗德里格斯。” 闻言，坐在旁边的爱丽丝瞬间就焦急起来，可是教授根本就不曾理会她，仅仅是继续开口。 “然而，实际上，杀死亚斯·罗德里格斯的人是爱丽丝。因此，我们需要欺骗夏洛特。” 但是想要做到这种事情实在是存在着超乎想象的困难。 正因此，莫里亚蒂教授才要做出这些布置。 “这些木门，实际上并没有玄妙之处，但是能够找到我们的正确道路有且仅有一条。” “想要踏上这条正确的道路，那么夏洛特必然会知晓全部的真相。” 当然，所谓的“真相”，实际上和真相没有任何关系。 无论是夏洛特知晓的真相，亦或者是莫里亚蒂教授知晓的真相，都和木门上面撰写的“真相”有所不同。 “我想要让夏洛特认为：我蛊惑了爱丽丝，并且想要让她亲眼见证爱丽丝杀死亚斯的画面，但是最终，在她的干扰下，我失败了，我不得不亲手杀死亚斯。” 望着茉莉和爱丽投来的困惑目光，莫里亚蒂教授想了想，做出总结：“简而言之，就是扭曲夏洛特知晓的真相。” 茉莉大致听懂了，但是他仍旧是觉得这种手段有些难以理解：“简而言之，是为了让爱丽丝小姐脱罪准备的特殊手段，对吧？” “对。”莫里亚蒂教授点点头，旋即望向茉莉：“谨言慎行？我认为你在庇护所时这么做没有任何问题，毕竟那时我们的地位并不平等，是你寻求我的拯救，但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现在，是我请求你的协助，我们是地位相等的同伴，所以没关系，不需要如此紧张。” 即便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仍旧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茉莉身上微小的异样，并且迅速解决。 茉莉微微愣住。 良久，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地位相等的同伴.......他明明只是在报恩。 莫里亚蒂教授似乎并不认为被他帮助过的人需要回报他。 但是....... 同伴？ 这或许颇为恰当。 毕竟，最有可能理解莫里亚蒂教授，并且提供帮助的，就是他们这些手染鲜血的“罪人”吧？ 见状，莫里亚蒂教授唇角勾起笑容，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他方才表现出来的模样全部是虚假的吗？ 也不尽然。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既然踏上这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那么手里面能够使用的牌肯定是越多越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起到作用。 三人就这样，随意闲谈着。 内容五花八门，和此次案件根本就没有任何联系。 实际上，三人心中都承受着相当巨大的压力。 对于爱丽丝来说，计划失败，她同样可以杀死亚斯，为父复仇。 但是她的母亲将会在明日同时收到“丈夫死亡”和“女儿入狱”的双重悲剧。 对于茉莉来说，计划失败，意味着他平静的生活将要被打破，他将无法带着和“茉莉小姐”的回忆，过着他们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了。 对于莫里亚蒂教授，不，应当是对于“约翰·h·华生”来说，计划失败即意味着出现破绽，出现破绽就意味着身份存在着被识破的可能性。 在1890年，没有故土，没有故人的他，有的仅仅是那位名为“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少女。 “或许我比我想象中还要愚蠢的无可救药，”莫里亚蒂教授缓缓站起身，带着爱丽丝走到亚斯身旁。 “什么意思？”爱丽丝疑惑不解。 “做好准备，”莫里亚蒂教授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按照预先制定好的计划那样。” 亚斯脸颊被死死捏住，被迫张开了嘴巴。 爱丽丝踮起脚尖，将早就准备好的毒药送入亚斯口中。 这是最为稳妥的手段。 无论出现任何意外，亚斯都会死于爱丽丝手上。 莫里亚蒂教授也只需要将尸体销毁即可。 这样一来，夏洛特根本就无法察觉到亚斯的真正死因！ 茉莉同样是站了起来，屏息凝神：“在哪？” 他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莫非是夏洛特刻意掩饰了自己的脚步，想要打他们个出其不意吗？ 既然如此，莫里亚蒂教授到底又是怎么知道的？ 种种困惑出现在茉莉脑海里面。 但是莫里亚蒂教授根本就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只是捏了捏鼻尖，目光依旧是望向门外。 如此笃定。 仿佛他的那双眼眸已经看到了夏洛特的身影。 “呼～” 莫里亚蒂教授长长舒气，令自己心情平复下来。 “果然，你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依旧是未曾改变。” 如此纯洁，如此香甜。 这种味道，天下仅有夏洛特一人而已。 他那特殊的嗅觉，就好像是在对方身上留下了特殊标记。 相反...... “我身上罪孽的腐臭愈发浓重了，真是死板的嗅觉。”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叹息。 297：您应当作为观众出现 他身上属于罪孽的腐臭越来越重。 倘如未来某日真的和夏洛特分道扬镳，甚至是拔剑相向，不知道他是否能永远地忍受下去这令人作呕的恶臭。 莫里亚蒂教授收回思绪。 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应付眼前的夏洛特。 “哒~” “哒~” “哒~” 就在此时，清脆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正如莫里亚蒂教授所说的那样，夏洛特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里。 “砰~！” 木门被重重推开，砸在墙上，略微回弹。 “莫里亚蒂教授，”夏洛特娇小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她的目光中带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平静：“你似乎比我想象中还要自大许多，甚至是提前安排好了结局，逼迫我不得不承认你刻意准备的结局。” 谈话间，她步步前进。 莫里亚蒂教授并没有阻止。 “原本，我并不清楚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特意设立木门，留下提示语，”夏洛特继续说：“但是既然现在我出现在这里，那么就证明我知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莫里亚蒂教授想要通过这些问题知晓她对真相掌握到了怎么样的程度？ 别开玩笑了！！！ 夏洛特平静到诡异的声音终于是出现了波动。 她微微抬头，眼眸死死地盯着莫里亚蒂教授，额头青筋暴起：“你想要让我接受你计划里面的真相！！！” 想要来到这里，那就必须选择绝对正确的道路，选择绝对正确的选项。 【爱丽丝是否是自愿跟随】 这是夏洛特需要回答的第一个问题。 前面两次，她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象征着“否”的右侧木门。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正确道路中，在这里应该选择的是象征着“是”的左侧木门。 【是谁杀死了亚斯·罗德里格斯】 这是夏洛特需要面对的第二个问题。 第一次，她猜测亚斯现在还活着，因此选择了象征着“无”的前方木门。 第二次，她在这里改变了自己的选择。 可是最终，夏洛特仍旧是出现在最外面，需要踏入充满嘲讽的提示语下方的木门。 会出现这种状况，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从始至终，你要我做出的选择，都是基于在全部事情结束之后的真相上面！”夏洛特加快脚步，娇小身躯化作黑影，向前冲去：“我怎么可能会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 让爱丽丝亲手杀死亚斯？ 别开玩笑了！！！ 倘若她真的做出来这种事情，那么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即便爱丽丝当真是自愿跟随，夏洛特也绝对要扭曲她的意志，将她硬生生地从这条错误的道路上面硬生生地拽回来！ 她才十五岁，绝对不能因为夺走了亚斯这种人的性命毁掉自己充满未知的光明未来！ “别误会了，”莫里亚蒂教授唇角微微勾起笑容：“我计划里面的真相？不，当我决定要这么做的时候，这件事情就已经变为不可更改的既定事实，我不会失败。” “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他微微摇头，叹了口气：“不知道能否请您意识到这点呢，我特意写信邀请您前来，仅仅是让人作为观众出场的，所以，还请您乖乖站在那里比较好。” 夏洛特仿若未闻。 但是在接近莫里亚蒂教授身旁的时候，眼中凶光乍现！ 她很清楚，想要带走爱丽丝，莫里亚蒂教授才是最大的麻烦。 爱丽丝本人的意愿，实际上无关紧要。 他们两人都有将其打晕，甚至直接将其带走的能力。 只见夏洛特手腕轻抖，向上轻挑，锋锐剑刃宛若白色瀑布般，直直刺向莫里亚蒂教授柔软腹部。 她想得清楚。 莫里亚蒂教授虽然速度尚不如她，但也不容小觑。 只有这些地方，才更加容易命中。 只是.......夏洛特并不认为自己这招能起到太大作用。 谁料，莫里亚蒂教授面带笑意，竟然是不躲不闪，轻抬右脚，以鞋尖带动细剑剑锋，向身侧带去，同时身形暴起，右脚点地，好似猎豹向前猛冲！ 他右手屈平，指尖对准夏洛特脆弱不堪的纤细脖颈。 “死！” 厉声暴喝，杀意澎湃，锐不可当！ “他想要杀死我！是假的？！” 夏洛特眼眸骤缩，可是在死亡的威胁下，身体竟然是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大半身子向后倾倒，脚尖回旋，稳住身形，右腿顺势踢出！ 莫里亚蒂教授身材算不得高大，但再怎么说也是成年男子，个子要比夏洛特高出不少。 意识到这点后，原本想要踢向对方脑袋的右腿竟然是变得不可捉摸起来。 她实际的攻击目标是....... 腹部！ 莫里亚蒂教授眉头微皱，双手交叠，挡在身前。 “砰！” 一声闷响过后，夏洛特后退几步，拉开了和莫里亚蒂教授之间的距离。 他并没有着急追上来，而是站在原地啧啧称奇：“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有天赋。方才那招如果是踢在我的脑袋上面，恐怕我的脑袋就要变成被砸开的西瓜了。” 甚至于，直到现在，他两条胳膊还微微发麻。 夏洛特力量确实稍有欠缺，但那是相较于他。 “当然，最令我感觉到意外的，还是您战斗方式的变化。” 只是依赖于剑术的夏洛特，如今在细剑受制于人时，竟然是会以回旋踢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哼~！”夏洛特冷哼一声：“我可不想要听到你的夸赞。” 莫里亚蒂教授比想象中还要棘手。 无与伦比的力道，精妙绝伦的技巧...... 夏洛特在面对他时，看到了华生的身影。 仿佛，她正在同华生战斗！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现在的夏洛特无暇思考这些。 她现在要做的，是战胜莫里亚蒂教授！ 对方极其擅长格斗术。 近身搏斗，她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 夏洛特紧握剑柄。 想要取胜，必须依靠她引以为傲的剑术！ 格斗术，终究只能是应急手段！ 298：回答我啊！！！ “呼~” “呼~” “呼~” 夏洛特胸脯剧烈起伏。 正如此前所说，莫里亚蒂教授并不打算杀她。 刚刚骤然爆发出来的杀意，也在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这种情况下，莫里亚蒂教授选择拉长战斗时间，消耗她的体力。 “该死的怪物！”夏洛特不禁破口大骂：“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如此庞大的体力，你到底是什么人？！” 莫里亚蒂教授额头布满细密汗珠：“真是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啊！” “另外，我并不知道您到底在说些什么。我就是我，莫里亚蒂教授，詹姆斯·莫里亚蒂。只不过我时常锻炼，因此体力相较于同龄人颇为出众罢了。” 莫里亚蒂教授两条胳膊酸麻难当，已经彻底失去知觉，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尽管夏洛特主要依仗的是剑术，但是在这场漫长的战斗中，他的双手仍然是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楚。 他尝试着抬起手，结果两条胳膊宛若软绵绵的面条，根本就不听使唤。 “只是因为时常锻炼？” 鬼才会相信这个回答。 夏洛特大半个身子倚靠在墙边。 经过片刻休息，体力已经恢复些许。 但是最为棘手的，并非是体力耗尽。 而是...... “完全动弹不得了吗？” 夏洛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 莫里亚蒂教授显然是清楚只是耗尽她的体力并不够。 因此，在战斗途中，他便开始有意无意对准夏洛特的两只腿动手。 最后的结果便是现在这样。 恐怖至极的力道毫无保留的落在她小腿位置。 剧痛，无法承重 局部迅速肿胀，按压时疼痛难忍。 双脚无法落地。 无开放性伤口，皮肤完整。 根据从尤莉亚那里学来的医学知识，以及自己疼痛位置判断，夏洛特认定自己应当是胫骨线性骨裂。 简单来说，就是骨头裂开缝隙，但是并没有错位。 胫骨前缘皮下就是骨头，缺乏肌肉保护，受击打后非常容易出现线性骨折。 显然，想要精准地做到这种事情，需要一定的医学知识。 “哈~”夏洛特忽而轻声发笑：“真是有趣，无与伦比的力道，精妙绝伦的技巧，甚至现在又表现出来对医学知识具备一定的掌握程度。” “最为重要的是，你并不打算杀死我。准确来说，你甚至是不打算让我受伤！” 最开始在庇护所和莫里亚蒂教授相遇时，夏洛特仅仅是昏迷不醒，并没有受到额外伤害，明明此前她都已经将对方逼上绝路。 在画展门口，同样如此，绑架爱丽丝的他，明明可以直接杀死自己，却在紧要关头停手，逃之夭夭。 现在更是！ 面对一而再，再而三阻挠他计划的自己，莫里亚蒂教授竟然仅仅是让自己耗尽体力，胫骨线性骨裂？ 要知道，区区这种伤势，根本就不可能会留下任何后遗症，就算是常人也仅仅是需要六周时间便能痊愈！ “莫里亚蒂教授，您可真是仁慈啊！”夏洛特大笑着：“不知道如此仁慈的你，为何要在庇护所栽赃无辜者，又为何要在此时蛊惑爱丽丝走上这条充满绝望与痛苦的道路！” “啊.......我想我终于是知道了，您的仁慈仅仅是针对和华生有所关联的我啊！您到底是和华生存在着什么样的关系呢？亦或者，您便是我所熟悉的那位名为【约翰·h·华生】的年轻男人吗？！” 此时此刻，夏洛特已经失去了全部理智。 这是她仅凭感性做出的猜测：“回答我啊！！！” 那毫无收敛的大笑，渐渐变成低声抽噎，晶莹泪光在眼眶里面打转，最后顺着脸颊滑落。 夏洛特左手手腕处时常佩戴着小巧精致的蛇形手链。 现如今，原本散发着梦幻色彩的异色宝石，竟然是全部被清澈的泪水覆盖。 仿佛，就连这件华生亲手给夏洛特戴上的生日礼物也在为之哭泣。 闻言，莫里亚蒂教授脚步微顿，转身回望，双手背在身后。 他的目光仍旧平静，仿佛夏洛特此时骤然爆发出来的情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您现在的姿态当真是丑陋。我邀请您来是想要请您见证，所以，停止无谓的哭泣吧。” 眼见这番话起不到任何作用，迫于无奈，莫里亚蒂教授只好继续说道：“我并没有任何回答您问题的义务，但倘若您能冷静下来，我说不定会改变主意。” 夏洛特微微抬头。 只是她眼中泪光仍旧闪烁，世界朦胧一片。 “想必，您现在也清楚了，我确实和约翰先生相识，我对您处处留手正是因为约翰先生，但具体是为什么，就请您自己寻找问题答案吧。关于第二个问题，我并不是约翰先生，但是如果您有所需要的话，我并不介意您将我视之为.......” “够了！” 夏洛特眼中的泪光消失不见。 方才情绪爆发并不是伪装，但是她也并非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只是她故意为之。 目的正是为了观察莫里亚蒂教授的反应，以此判断出他的身份。 最终，夏洛特得到了答案。 莫里亚蒂教授并不是约翰·h·华生。 华生或许对夏洛特有所隐瞒，有所欺骗。 这些夏洛特其实都知道。 但是她不在意。 原因很简单，华生因她产生的情感不是假的。 所以，如果莫里亚蒂教授是华生，那么就绝无可能是现在这副平静模样。 “我已经无法阻止他们了，但是这样就好.......” 夏洛特竟然是打心底感觉到庆幸。 明明，不该如此。 明明，她应当为接下来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感觉到悲痛才对。 “看起来我比我想象中还要卑劣许多。” 夏洛特自嘲一笑。 莫里亚蒂教授目光平静。 仿佛万事万物都不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站在他身后的茉莉，不禁望向那只青紫色的右手。 甚至，血肉撕裂，缕缕鲜血渗出。 他知晓全部的真相，因此自然知道莫里亚蒂教授现在在做什么。 为了隐瞒真相，为了维护“约翰·h·华生”和“夏洛特·福尔摩斯”间的关联， 他竟然是以这种自我毁灭式的痛苦来使自己保持脸色平静！！！ 只是...... 先生，请您记得。 谎言是无法永远维持下去的。 299：数罪并罚，判处死刑！ 莫里亚蒂教授并没有察觉到身后异样。 此时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惹人怜爱的夏洛特身上。 当他注意到夏洛特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消失不见后，瞬间就洞悉到了她的想法。 “这是她对我身份的初步试探！”莫里亚蒂教授心中庆幸。 若是方才自己展露出丝毫动摇，那么观察力惊人的夏洛特就会瞬间察觉，进而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当真是不容小觑！”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摇头。 夏洛特刚刚爆发出来的情绪是演技吗？ 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只是，她并没有白白浪费这股情绪，而是借机试探自己的身份。 最终的结果也非常清晰了。 夏洛特成功了。 面对如此模样的夏洛特发出的灵魂质问，莫里亚蒂教授内心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但同时，夏洛特也失败了。 尽管她的试探其实是起到了成效，然而莫里亚蒂教授以剧烈的肉体疼痛抑制了源自心灵的痛楚。 莫里亚蒂教授收回思绪。 身为观众的福尔摩斯小姐已经坐上观众席。 演员和舞台也早就已经准备就绪。 因此，接下来，就该开始这场特意为福尔摩斯小姐，甚至是天下人准备的演出了。 首先....... 阐述亚斯的罪孽吧。 莫里亚蒂教授身形挺拔，站在亚斯身侧，仿若高高在上：“亚斯·罗德里格斯，罪行：非法拘禁罪【将爱丽丝父亲————查理斯·金斯利囚禁十二年，剥夺人身自由】，欺诈罪【将他人画作署名为自己，并以高价售卖，骗取买方钱财】，谋杀罪【以毒药曼陀罗杀死查理斯·金斯利】，谋杀未遂【意图杀害爱丽丝】。” “数罪并罚，特意在此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话音落下，莫里亚蒂教授侧开身位。 显然，行刑人是由身为受害者亲属的爱丽丝·金斯利负责担任。 “罪名？”闻言，夏洛特不禁嗤笑出声：“说得好似法律审判，但是私刑就是私刑，这点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认为你是在代表正义吗？别开玩笑了！！！你只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这点从你在庇护所栽赃无辜之人时就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 “这样啊。”莫里亚蒂教授微微点头：“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前来阻止我？那你为何唇角会勾起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呢？” “我无能为力。”夏洛特冷哼一声。 实际上，她根本就不在意亚斯生死如何，她只在乎做出这种事情的爱丽丝到底会渡过怎么样的人生。 至于唇角勾起的愉悦笑容？ 夏洛特并不承认。 亚斯确实是恶人该死没错。 但是她并不能接受爱丽丝是在莫里亚蒂教授蛊惑下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他灵魂本质污秽不堪，生来便是邪恶的存在！ “是吗？” 莫里亚蒂教授耸耸肩：“无论如何，请您亲眼见证吧，爱丽丝手刃仇人，为父报仇的画面。这可是相当难得的感人画面喔，难道您不这么觉得吗？” “明明法律无法给予他们正义，但是当他们私人复仇成功，以自己的方式实现正义后，法律却又要在此时跳出来，审判他们合理的正义，难道您不觉得这荒谬可笑吗？” 法律，负责维持社会安定，尽可能守护较多人的正义。 经受过良好教育的夏洛特是清楚地知道这点的。 但是此时此刻，她脑子里面想的并非是这句话。 “你指的是你自己吗？无法被法律制裁的恶人？” 夏洛特冷笑连连。 莫里亚蒂教授无言以对。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这些话即便是夏洛特内心认同，她也会因为莫里亚蒂教授而展露出无比抗拒的模样。 “真是麻烦，”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原本，他是想要借机试探夏洛特对于这些事情的看法。 但是从她现在表现出来的反应来看，此番试探的效果实在是不尽人意。 “平分秋色吗？” 夏洛特想要试探出莫里亚蒂教授的真实身份。 未果。 莫里亚蒂教授想要试探出夏洛特对于正义的看法。 同样无果。 “算了。” 莫里亚蒂教授不再去想。 这场演出即将进行到最高潮，现在是最为关键的时刻，需要他准备出手了。 爱丽丝手持短刀，在亚斯脆弱脖颈旁轻轻划过。 “是你，囚禁了父亲整整十二年时间！是你，杀死了父亲！” 夏洛特眼睛微微眯起。 距离较远，即便是她也只能看个大概。 爱丽丝迟迟不动手，是因为想要折磨亚斯吗？ 不....... 爱丽丝深深呼气。 她拿着短刀的那只手止不住的颤抖着。 她是因为即将要做出这种事情产生的恐惧，因而迟迟无法下手！ 这样来看，爱丽丝即便是被莫里亚蒂教授蛊惑，但是仍旧保留些许清醒。 可是...... 夏洛特现在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她无能为力。 “只能寄希望于爱丽丝能够遵循自己意愿，做出正确的选择了吗？” 实际上，对于爱丽丝来说，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夏洛特其实并不知道。 人与人之间想要相互理解实在是太过困难。 当然，最为重要的其实并不是爱丽丝会做出来怎么样的选择。 真正需要考虑的问题，是静静站在她身侧的莫里亚蒂教授。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但凡他产生别样心思，那么无论是爱丽丝，亦或者是夏洛特，恐怕都很难活着离开这里。 “在你计划中的真相，爱丽丝出于自身意愿杀死了亚斯·罗德里格斯。那么假如爱丽丝最终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选择呢？” 夏洛特并不会忘记，莫里亚蒂教授是毋庸置疑的罪犯！ 就在此时，手持短刀的爱丽丝朝着亚斯步步紧逼。 仿佛，莫里亚蒂教授计划中的真相即将要变为现实。 “请您亲眼见证吧，”莫里亚蒂教授脸上笑容依旧：“这是何等美妙的画面。” “哐啷～” 短刀脱手，爱丽丝跌落在地。 亚斯竟然是挣脱了束缚！ 300：相安无事，各自离开 “怎么可能？！” 莫里亚蒂教授转身回望。 爱丽丝跌坐在地上，手中短刀已然脱手。 原本被束缚到动弹不得的亚斯，竟然是强行挣脱束缚，双手恢复了自由，甚至就连双腿的束缚也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会被破开。 莫里亚蒂教授对于这意料之外的场景颇为惊讶，眉头轻挑，但仍旧是保持着平日里面的从容。 说到底，只不过是区区亚斯罢了。 就算是让他重获自由，又能出现什么问题呢？ “意料之外的状况，但是无伤大雅，区区亚斯，只需要将其抓住再次束缚起来即可。” 莫里亚蒂教授如此开口。 他似乎是当真对于亚斯挣脱了束缚这件事情感觉到惊讶。 但是同时，正如同他所说的那样，区区亚斯，不足为惧！ 只是.......亚斯和爱丽丝相隔的距离实在是太近太近！ 原本要执行死刑的爱丽丝跌坐在地，就连短刀也从手中脱落。 因此，亚斯恢复自由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迅速捡起地面上的短刀，眼中凶光乍现！ 这群该死的家伙，竟然是想要他的命，甚至是自顾自做出审判，判处死刑？ 开什么玩笑！！！ 他绝无可能接受这种结局！ 然而....... 莫里亚蒂教授实力恐怖，莫说短刀，怕是寻常枪械都对他难以起效。 茉莉身躯坚硬如铁，难以破防，更别提是使其受伤。 经过综合考虑，亚斯最终选定手无缚鸡之力的爱丽丝作为挟持对象。 更何况，爱丽丝和他距离最近！ 在这种距离下，即便是莫里亚蒂教授，也休想将爱丽丝安全救下！ 亚斯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莫里亚蒂教授身形暴起，平静的声音终于是发生了变化：“你敢？！” 快！ 实在是太快！ 当亚斯听到声音，转头望去时，莫里亚蒂教授竟然是已经出现在他的身前，右腿高高抬起，当头砸下，似乎是准备直接要了他的命！ 这记鞭腿迅如雷电，凌厉难当！ “我要死了！” 仅在瞬间，亚斯便意识到这点。 眼眸因为过度惊惧猛然缩起，双腿颤颤，无法挪动身体半分。 “轰~！！！” 震天声响传来，狂暴劲风席卷整个房间。 即便是夏洛特都不由得抬起胳膊，挡在身前。 计划即将遭到破坏，震怒之下，莫里亚蒂教授终于是没有任何保留，爆发出超越人体极限，宛若怪物般的恐怖力道！ “嗯？”夏洛特眼睛微微眯起，察觉到些许异样：“怎么回事？” 只见那本来应该将亚斯脑袋砸开花的鞭腿，居然是硬生生顿在半空，再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该死，原来是这样吗？” 夏洛特双拳紧握，仔细地打量着动弹不得的亚斯，心中充满不甘。 莫里亚蒂教授为什么会对亚斯动手。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亚斯挣脱束缚，想要挟持爱丽丝，破坏他的计划。 可是....... 亚斯同样是他计划中极其重要的环节。 所以亚斯不能死。 至少，亚斯不能死在他的手上。 因此，在千钧一发之际，莫里亚蒂教授及时收手。 “实在可惜......” 原本，亚斯死亡，爱丽丝就不需要被逼迫着作出选择了。 现在，事情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似乎是没有任何改变。 乐观来看，这样还算不错。 至少爱丽丝没有被亚斯挟持。 夏洛特微微抬眸，重新望向莫里亚蒂教授。 不出意外，接下来演出将继续进行，爱丽丝将亲手判处亚斯【死刑】！ 然而....... “怎么回事？” 无论是亚斯，亦或者是爱丽丝，甚至是莫里亚蒂教授都保持着原来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 仿佛，此时此刻，全世界的时间停止了流转。 夏洛特眨巴眨巴眼睛。 时间停止流转，这显然是不切实际的事情。 并且从他们脸上变化的神情来看，他们应当是保持着清醒，只是被某件事情震惊到了而已。 就在此时，莫里亚蒂教授转身回望，唇角勾起笑容，淡淡开口：“亲爱的福尔摩斯就小姐，我觉得以如此普通的方式判处亚斯死刑，实在是太过无趣。” 夏洛特有些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所以，就在方才，爱丽丝小姐实际上已经用无形之刃成功判处亚斯死刑。” 就在方才，莫里亚蒂教授已经伸手检查过亚斯颈动脉。 最后得出确切结果：罪犯【亚斯·罗德里格斯】于1891年x月x日凌晨x时成功判处死刑，正式宣告死亡！ 夏洛特混乱的思绪终于是得到了梳理。 “原来如此。”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的计划失败了。就在方才，亚斯在你恐怖的威势下，吓得心神俱散，直接自己将自己给吓死了。但是归根结底，杀死他的人还是你，而不是爱丽丝。” “闭嘴！”莫里亚蒂教授勃然大怒：“处以亚斯死刑的正是爱丽丝，只是无形之刃常人难以察觉罢了。” 他似乎是恼羞成怒了。 望着亚斯的尸体，不解气地踹上几脚，随后两只手指嫌弃地捏住亚斯的太阳穴，将茉莉夹在怀中，从窗户高高跃下。 爱丽丝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哎？” 从中途开始，她便满脸迷茫了。 她仅仅是知道她杀死了亚斯，并且负责判处其死刑，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那根本就不是毒药？莫里亚蒂教授其实从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亲手复仇？” 爱丽丝心中纷乱如麻。 但是最终，她也只能选择相信。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是亲手杀死了亚斯，为父复仇！ “咳咳，”夏洛特适时咳嗽了两声：“你到底还在等什么？快点扶起来带我走了。还是说......你想要将我独自留在这里，甚至是杀死我呢？” 爱丽丝回过神来，连忙将夏洛特扶起：“没......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情......” “我看你倒是敢得很。” 夏洛特略带不满地冷哼一声。 301：失去丈夫，不能再失去女儿 离去途中，爱丽丝忍不住询问了这样的问题。 “您真的不会怪我吗？” 尽管方才夏洛特才出言嘲讽，但是实际上爱丽丝还是能够感觉到她对于自己的信任的。 有关这个问题，实际上夏洛特并不愿意谈及。 因为现在她不止双腿线性骨裂，精神也异常疲惫。 但是既然爱丽丝开口询问，那么她也没有任何忽视的理由。 “首先，我信任你，是因为现在我能依靠的只有你。” 夏洛特本想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冷酷些许，但是注意到爱丽丝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后，终于还是心软了。 面对厌恶自己地陌生人，她可以装作冷酷模样来保护自己， 可是爱丽丝和她之间终究是有着不少的接触。 “唉~”微微叹息过后，夏洛特如是给予回应：“我从来都没有责怪过你。” 她伸手轻轻拂去爱丽丝眼角清澈泪水：“你看你，我甚至都尚且没有开口责怪你，你就快要哭出来了，这样即便我想要开口责怪你，又怎么可能会狠心去做呢？” “真的？”爱丽丝停止抽噎，水润眼眸望向夏洛特。 “真的。”夏洛特不厌其烦地给予回应。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不顾艰难险阻，也要来到这里找到你吗？” 爱丽丝先是摇摇头，随后又试探性地做出猜测：“因为我要做不可饶恕的错事，想要亲手杀死亚斯，为父亲复仇吗？” “怎么可能？”夏洛特哑然失笑。 仅仅是因为亚斯，她便要冒着生命危险，追寻莫里亚蒂教授？ 亚斯是毋庸置疑的罪人！ 夏洛特不至于为了对方而忽视自己的生命。 她的正义并非是如此绝对————所有的罪人都要交由法律制裁。 若她的正义是绝对的正义，那么在鸟笼巷时，就应该把那里露面的全部居民都给抓起来，交由法律审判了。 “我只是单纯担心你的人身安全而已。” 就在爱丽丝困惑不解时，夏洛特终于是做出了解答。 “担心我？”爱丽丝难以置信。 她难道有值得担心的地方吗？ 整个过程中，最大的威胁便是亚斯吧？ 但是在莫里亚蒂教授的保护下，她又怎么可能会受到任何的威胁？！ “当然。”夏洛特重重点头：“最大的威胁，其实是来自于莫里亚蒂教授！” “怎么可能？！”爱丽丝唇瓣微张，满脸惊讶。 在她眼中，莫里亚蒂教授是毋庸置疑的好人。 哪怕他只是约翰先生的故人，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他仍旧是选择毫无保留的帮助自己，甚至是不惜承担杀死亚斯的全部罪孽！ “你果真是被他给蛊惑了。” 夏洛特颇为无奈地微微叹息。 想要解决这种影响，最为有效的手段，可能就是让爱丽丝知晓莫里亚蒂教授曾经都做过什么样的事情了。 “此前，我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查案，首次遇到了那位莫里亚蒂教授。”夏洛特声音平淡，缓缓开口。 在她的讲述下，爱丽丝也由此得知了当时庇护所里面案件的全部“真相”！ “莫里亚蒂教授此前从未在雾都，甚至是整个帝国境内出现过，因此他和当时的死者西蒙·阿伯特没有任何联系，但是他仍旧是出手行凶了。” 西蒙作恶多端。 但是他仍旧活着。 如果事情仅仅是到这里结束，那么夏洛特甚至是还要犹豫自己到底是该以怎么样的态度去面对西蒙·阿伯特死亡案件。 然而...... 事情远远没有如此简单。 莫里亚蒂教授明明大可以直接逃离庇护所，但是他却做出各种各样的布置，将杀人的罪名引导向那位无法开口为自身辩驳的五号楼管理员身上，以此洗脱自身罪名。 做完这些事情，他仍旧是没有离开庇护所，而是待在庇护所里面，静静等待着。 明明，以他的能力，可以悄无声息的离开这里，并且是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 然而，他没有！！！ “他杀死西蒙·阿伯特，从来都不是因为任何复杂的理由，他仅仅是想要将杀人罪名引导在无辜之人身上，从中取乐！” 夏洛特咬牙切齿，脸色铁青，胸膛里，无边怒火正在熊熊燃烧：“毫无疑问，他是天生的罪犯！自出生起身体里面便带有无边无际的犯罪基因！” 听到这里，爱丽丝步伐忽然顿住，世界的喧嚣在此刻尽数散去，只剩下这番话在脑海中不断地重复盘旋。 良久，她终于是从这种诡异的状态中挣脱出来，意识恢复清醒。 爱丽丝嘴唇干涩，声音沙哑：“夏洛特姐姐.......这些........全部都是真的吗？会不会全部都是误会？比如说......莫里亚蒂教授仅仅是想要帮助其他人，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坏心思？” 夏洛特眼睛微微眯起，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 但是她也清楚现在绝非是继续谈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若是爱丽丝精神崩溃，那么她们两个都要完蛋。 鸟笼巷实在是太过危险，普通人根本就不会尝试接近！ 更何况，她们现在身处于鸟笼巷最深处。 若是分开，那么手无缚鸡之力的爱丽丝定然是会遇到生命危险，甚至是...... 而失去了行动能力的夏洛特，虽然依仗手中细剑性命无忧，但是想要离开这里却也是痴人说梦。 到了那时，察觉到她数日杳无音讯的姐姐，恐怕会直接派人地毯式搜寻。 念及至此，夏洛特当即掠过这个话题。 “总而言之，我并不认为你做错了什么。冒着重重危险，也要赶到这里，只不过是因为我觉得你很有可能会遇到危险而已。” 她微微侧目，漂亮眼眸凝视着爱丽丝，一字一顿：“如果，我当真要责备你，那也绝对是你太不注重自身安危。” “切记，你的母亲已经失去了丈夫。你不能让她再失去亲爱的女儿。” 孤身一人，想要活在这世界上，非常困难。 302：委屈巴巴 “嗯......”沉吟半晌，爱丽丝自喉咙最深处发出轻微声响：“我知道了。” 倘若莫里亚蒂教授当真是如此危险，那么她今天的所作所为....... 爱丽丝已经不敢再继续思考下去。 尽管，现如今她仍旧是不认为帮助自己的莫里亚蒂教授是坏人，但是方才夏洛特说出的那番话终究是给她造成些许影响。 实际上，让爱丽丝产生顾虑的，其实和庇护所的案件没有任何关系。 而是.......夏洛特最后说出的那句话。 “你的母亲已经失去相伴多年的丈夫，你不能让她再失去亲爱的女儿。对她来说，这实在是过于残忍！” 离开鸟笼巷的路上，爱丽丝浑浑噩噩，脑海中始终想着这件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 “终于离开那里了吗？” 自鸟笼巷离开后，夏洛特长舒一口气。 光天化日之下，无论是寻常罪犯，亦或者是莫里亚蒂教授，都不可能出面造次。 她们现在算是彻底安全了。 幸运的是，她们不远处便是马车。 “我们走吧。” 坐上马车，夏洛特本想从口袋中掏出车费。 但是忽然，她娇小身形微微顿住，放在口袋中的右手许久都未曾有过动作。 她这次出门带的钱，竟然是全部用光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明明，除了数枚英镑外，她甚至是在口袋中放上不少零钱。 现在，这些钱全部都不翼而飞了？ 开什么玩笑？！ 夏洛特开始努力回忆。 她口袋里面的钱绝对不可能凭空消失。 并且，她竟然是在此前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无论怎么看，这件事情都未免太过蹊跷。 良久，夏洛特睁开眼眸，唇角勾起笑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眉眼向下，明明是轻声笑着，但是看起来却是如此令人感觉到悲伤：“该死的莫里亚蒂教授！！！你竟然胆敢做出来这样下贱的事情出来！” 在两人搏斗过程中，莫里亚蒂教授将攻击目标集中在她的小腿位置。 但是，与此同时，他竟然是悄无声息地将她此次外出放在口袋里面的零钱全部都给偷走了！ 夏洛特漂亮眼眸逐渐变得水润起来，娇嫩唇瓣微微撅起，润泽上唇，满脸委屈。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做出来这种事情啊.......” 虽然说因为华生不在，夏洛特就不能再向别人撒娇，因此显得成熟些许， 但是归根结底，她也仅仅是位刚刚年满十八岁的少女呀！ 只比爱丽丝年长三岁而已。 可是她近些日子又都遇到了什么事情呢？ 自从爱丽丝被抓走后，夏洛特整个人便没怎么好好休息过了。 无止境的搜寻工作，最终仍旧是晚到一步。 在浩如烟海的情报中搜寻线索，寻找亚斯囚禁爱丽丝父亲的地点，以此尝试着寻找到莫里亚蒂教授的踪迹。 但是她仍旧是失败了。 如此疲惫下，她仍旧是没有丝毫停歇。 根据莫里亚蒂教授留下来的那封信，她去到了鸟笼巷，被迫接受了对方计划中的真相。 激战过后，夏洛特小腿胫骨线性骨裂，甚至于.......隐隐约约察觉到莫里亚蒂教授的身份问题。 这些事情，带给夏洛特身体和精神难以想象的双重疲惫！ 在这种情况下，她仍旧是要强撑着安慰爱丽丝。 可是...... 可是...... 她此次外出放在口袋里面的零钱全部都被偷走了呀！ 即便只是存在着可能性，但是想到自己要被马车夫以异样目光看待，夏洛特心中就充满委屈。 明明，这种事情本来不应该发生的。 “唔，怎么了？” 即便是爱丽丝，仍旧是察觉到夏洛特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劲。 “嗯～”夏洛特眼眸微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淡，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没事哦～只不过是......出现了些许意外而已。” “是这样吗？”爱丽丝颇为困惑，终究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呼～” 长长呼气，尽量使自己心情平复下来后，夏洛特这才缓缓开口：“先生，能否请您到了地方后稍等片刻呢？” 马车夫微微愣住：“天使大人，您难道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做吗？” “天使大人” 此前，夏洛特仅仅是不太喜欢别人如此称呼自己。 甚至于，在出发前，她也调侃着说：“天使大人要去诛杀恶鬼了”。 然而，她彻头彻尾的失败了！ 身为失败者的她，又有何等资格被称之为“天使大人”？ 偏偏，她现如今还要借助“天使大人”带来的名声。 夏洛特心中充满厌恶。 不知道是对“天使大人”，亦或者是对她自己。 “我出门匆忙，忘记带钱，我想请您到了地方后稍等片刻，我去家里面拿钱给您。” 她强行压下心中复杂情绪，将自己的想法尽数道出。 “原来是这样吗？”马车夫不禁失笑：“当然可以。就算不收天使大人的车费也没有任何问题。” “这样不好。”夏洛特微微摇头：“说到底，你们工作也不容易，仅仅是勉强维持生活罢了。” “天使大人果然如同传言中仁慈善良，”马车夫笑了笑，旋即想出来对方能够接受的说法。 “不过实际上，您真的无需在意。” “您的那位先生，可是相当慷慨。” 即便是不提此次尚且没有兑现的搜寻活动的奖励，平日里，华生也总是会给出一先令的车费。 “我的那位先生......”夏洛特眼帘低垂，瞬间就想清楚了其中关键：“华生.......” “原来如此。” 良久，马车缓缓停下。 爱丽丝扶持着夏洛特，回到贝克街221号。 马车夫停留原地，没有任何动作，似乎是为了让她们放心。 只是...... 等待爱丽丝再次出来时，他已经不见踪影。 “是吗？” 夏洛特将车费收起，望向窗外，并不意外。 ...... ...... ...... 远方，见到夏洛特回到贝克街221号后，高楼楼顶，正在把玩金币的身影，同样是消失不见。 303：她不会承认，不敢承认 长时间积攒下来的疲惫在此时终于是彻底爆发。 再加之，爱丽丝终于是远离莫里亚蒂教授，平安无事。 夏洛特彻底放松下来，刚刚躺在床上，便深深睡下。 她要纠正方才自己说法中错误的地方。 她并非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至少，她成功将爱丽丝救下。 尽管过程曲折，爱丽丝重获平安和夏洛特也没有太大关系，但是这就足够了。 救下爱丽丝————这便是她坚持不懈的最大动力。 现在，已经实现了。 ......... ......... 与此同时，莫里亚蒂教授位居高楼之上，眺望远方。 既然夏洛特平安无事，那么他也就可以安心离开了。 将她口袋里面的零钱拿走，实乃无奈之举。 莫里亚蒂教授的口袋已经空空如也了。 想要从伊恩那里继续借钱显然是不太现实，因此只能从夏洛特这里顺点了。 谁曾想到，此举竟然是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不是爱丽丝就在身边，夏洛特需要维持大姐姐成熟形象，防止出现意外，她恐怕是当场就会直接哭出来。 “对不起。” 莫里亚蒂教授在心中默默道歉。 等到“约翰·h·华生”解决完外地棘手案件，定然是会以最快速度赶回雾都，承接你全部的情绪，让你肆意发泄，撒娇，哭泣。 “教授？” 在他身侧，茉莉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这个高度，即便是她身上衣物再怎么特殊，恐怕也会直接摔死。 茉莉不怕死，但是他绝对不希望继承“茉莉小姐”遗志的自己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 “我们为什么要站在这种地方？很危险的，我还是希望您能多为自己珍贵的生命考虑考虑。” “另外，其实您现在完全没有必要着急回答我的问题，等到我们回到平整地面上，再回答也没有任何问题，我绝对不会有任何意见存在！” 望着缩成团的茉莉，莫里亚蒂教授眨眨眼，忽然明白过来。 于是，像是此前逃离鸟笼巷那样，他一手提着亚斯尸体，一手提着茉莉后颈，简单数个跳跃，便轻而易举地落在地面上。 “教授？”察觉到没有动静后，紧闭双眼的茉莉试探着开口：“我们现在已经到地上了吗？” “你睁开眼看看不就知道了？”莫里亚蒂教授依旧是保持着和华生相同的恶趣味，毕竟他们实际上是一个人。 茉莉脸色难看，他很想要开口骂人。 但是如此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似乎是不太妥当，于是只能不了了之。 茉莉试探性地脚尖点地。 空的。 这是当然。 他现在可是被莫里亚蒂教授提着后脖颈，身体悬空，脚尖能触碰到地面才是怪事。 更何况，本身他身为女性，个子就算不得高大。 “唉~”茉莉惨然一笑。 他到底还是睁开了眼睛。 身体悬空，但是并不算太高。 毫无疑问，他现在已经来到了平稳地面，只不过是被莫里亚蒂教授提着后脖颈罢了。 “咳咳~” 茉莉清了清嗓子，颇为尴尬。 莫里亚蒂教授见状，松开右手，茉莉得此稳稳站在了地上。 “所以.......您到底是为什么才要做出来这样的事情？”茉莉为了掩饰尴尬，重新询问起方才大楼楼顶提及到的问题。 “其实，答案或许比你想象中还要简单。”莫里亚蒂教授轻声笑道： “鸟笼巷太过危险，我担心她会遇到危险。不过幸运的是，得益于我或者是她本身的威慑，鸟笼巷居民即便是见到她行动不便，也没有胆子出手。” “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茉莉脸色复杂。 毕竟夏洛特会是现在这副模样，归根结底还是莫里亚蒂教授本身造成的。 “怎么了？” 莫里亚蒂教授斜眼看去，充满压迫感。 茉莉相当识趣的跳过这个话题。 “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实际上，莫里亚蒂教授仅仅是告诉他们爱丽丝会是使用毒药，真正杀死亚斯的那人。 其余之外的计划，他们一概不知。 “你想知道吗？”莫里亚蒂教授稍作思索，最终将自己的计划全部说了出来：“实际上，亚斯挣脱束缚，是在我计划之中的事情。” 夏洛特对他构不成威胁。 因此，他需要别的额外因素发生。 只有这样，才能是看起来他情急之下破坏了他自己原本的计划。 “怎么会？”茉莉眉头紧皱：“难道您不担心亚斯当真是危及到爱丽丝小姐的生命吗？” 亦或者是.......他对于自身实力具有超乎想象的自信？ 莫里亚蒂教授当然清楚自身肉体极限，但是他并不自大：“出于谨慎，爱丽丝手中的那把刀实际上只不过是假的而已，根本就没有任何危险。” “？” 茉莉表示疑惑。 莫里亚蒂教授笑了笑，继续说：“爱丽丝只是十五岁的少女，暂且不提她会不会在夏洛特的劝说下迷途知返，即便是她铁了心加入我们，也定然会被夏洛特察觉端倪。” 既然如此，那么不如索性让夏洛特从爱丽丝那里知晓全部。 “这场演出，从来都不仅仅是为夏洛特准备的。爱丽丝，同样是这场演出的观众。” 在爱丽丝眼中，她事先为亚斯服下的，仅仅是使其保持沉睡的药物。 她手里面拿着的刀，才是她真正要用来对亚斯·罗德里格斯判处死刑的工具！ “原来如此。”茉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是.......您就如此自信夏洛特小姐不会察觉到端倪，从而发现这是您特意为她们准备的演出吗？” 莫里亚蒂教授回答：“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没有任何担心。” 夏洛特不会承认。 因为在她眼中，莫里亚蒂教授便是邪恶的代名词。 没有任何理由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夏洛特不敢承认。 若是承认，那便意味着，她要承认，爱丽丝亲手杀死了亚斯·罗德里格斯。 手染鲜血...... 304：「为你好」 “走吧。” 莫里亚蒂教授转身离开。 “去哪？” 茉莉快步跟上。 “？” 莫里亚蒂教授表示困惑，随后一本正经的回道：“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当然，他们两人都注定是寻找不到母亲的。 “或者说.......” 莫里亚蒂教授拎起亚斯尸体：“你要和我一起去处理死人尸体吗？倘若如此，那么我可是会非常感动的，并且会毫不犹豫将此重任交托给你。” 茉莉连忙摇头。 这种事情，果然还是算了吧。 “教授......或者说约翰先生，那我就先行离开了。”茉莉本想开口说些关于谎言的事情，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意味深长地望着他：“无论如何，祝您好运。” “我知道了。”莫里亚蒂教授点点头，随后提醒道：“另外，无论是什么场景，都要根据我的身份选择相应的称呼。否则到时出现差错，事情便也就变得麻烦起来了。” 停顿片刻，他继续说：“对了，你现在这张脸已经被夏洛特看过了，最好......不，你直接放弃现在的身份吧。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无法接受，但还是请你这么做，否则会有被夏洛特发现真相的可能性。” “我知道了。” 茉莉点头，相当迅速地接受了莫里亚蒂教授的安排，甚至是没有任何怨言。 这让他感觉到有些意外。 原本，他都开始思索茉莉拒绝后该怎么样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带来的隐患了。 在他困惑的目光中，茉莉笑着做出解释：“毫不夸张地说，您救了我的命，由此让茉莉寄托在我身上的遗愿能够得以实现，仅仅是这样的事情，我自然是乖乖照做。” “况且.......那家花店原本就人手短缺，在【茉莉】离开后，更是如此，在这种情况下，拥有丰富经验的我，想要成为花店店员，岂不是小菜一碟？” 显然，这是茉莉为了让他心中不要有负罪感，才特意这么说的。 “我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产生负罪感的，”莫里亚蒂教授脚步微顿，旋即继续向前走去：“不需要说这些多余的话。” “是吗？”茉莉不置可否：“原来教授你是如此冷血的男人，还真是令我惊讶。” 这句略带调侃的话语并没有影响到莫里亚蒂教授分毫。 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冷血无情的男人。 面对世界上面存在着的诸多苦难，他始终是保持着无动于衷的态度。 至于现在他做的这些事情？ 莫里亚蒂教授认为，这些事情仅仅是让他看起来不至于是背负着太多罪恶。 毕竟，他可不想要死后坠落地狱。 正所谓，生前积德，死后享福。 尽管，莫里亚蒂教授并不信教，并且对于上面那句话嗤之以鼻。 短短几步间，他的身影便消失不见，无论茉莉如何努力，都寻找不到他的身影。 “看起来是真的离开了呀。”茉莉望着莫里亚蒂教授离去的方向，终于是敢于在自身独处的情况下，将心中的想法尽数道出：“教授，您果然还是太过善良了......为了我们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不惜欺骗自己最为亲近的人。” “所以......” “我实在是无法理解您的善良，尽管，我也是被您的善良拯救的罪人。” 为什么，莫里亚蒂教授的善良就不能多分润些给最亲近的人————夏洛特呢？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教授是为了他们。 对亲近之人，他并非是失去了善良。 只是他保持善良的同时保持着理智。 在将事情真相告诉夏洛特前，她会如何看待教授做出的这些事情，都是不可控制的未知数，就像是薛定谔的猫。 不，更准确来说，是充满不确定的危险炸弹。 倘若忽视，那么这枚炸弹便能长时间保持着平稳状态。 倘若触碰，那么这枚炸弹便有极大可能性波及到所有人！ 莫里亚蒂教授哪怕知道这枚炸弹最终不可避免地会发生爆炸，但是出于理智，他仍旧是选择了最为保守的方案。 “全部都是为了我们.......”茉莉喃喃自语：“但是啊......教授，将我们救下的您，真的可以稍微任性任性。” “嗯？” 念及至此，茉莉忽而愣住：“说起来，薛定谔的猫是什么东西？我刚才为什么会想到这只猫？况且薛定谔又是谁？” 茉莉陷入沉思。 茉莉放弃思考。 茉莉转身离开。 他接下来还要忙着去制造新的身份，不能继续再这里耽搁下去了。 在他离开后，莫里亚蒂教授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高楼楼顶。 亚斯的尸体宛若野狗般被他拎在手中。 “稍微任性任性......是吗？是这样吗？” 莫里亚蒂教授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现在到底该做什么？ 卸下伪装，带着这具尸体回到贝克街221号吗？ 还是说，当作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是销毁这具尸体？ 渐渐的，漆黑天空变得明亮起来。 莫里亚蒂教授心中终于是做出决断。 “当我最开始欺骗她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言了。” 最终，只有两种可能性存在。 夏洛特察觉到真相，但是对其视而不见。 亦或者是......被欺骗的她出现在莫里亚蒂教授的面前，喊出另外一个名字。 事到如今，莫里亚蒂教授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夏洛特永远也不会发现真相？ 这仅仅是痴人说梦罢了，是绝对没有任何可能性发生的事情。 莫里亚蒂教授步伐缓慢，心情沉重。 如果可以，他也想多任性任性。 但是他的性格就决定了他注定不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全部罪孽，由我承担。” 果然，无论是如何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无法掩饰他真正的想法。 他只是单纯的不希望夏洛特接触这种事情而已。 “这算不算是典型的【为你好】？若真如此，那我在面对夏洛特时还真是将自己处在了高高在上的位置。” 莫里亚蒂教授喃喃自语。 305：众人皆有华生的影子 同日，午时。 当夏洛特睁开眼睛时，已经时值正午，爱丽丝正乖巧地坐在她的身边。 从莫里亚蒂教授那里离开后，她并没有在贝克街221号多做停留。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距离她偷偷溜出家门，寻找亚斯认亲，已经过去许久。 并且，亚斯特意在《泰晤士报》上面发布了爱丽丝被拐走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爱丽丝重获自由的首要任务，自然是赶快回到家中，向母亲汇报平安。 母亲最终没有说出任何责备话语，仅仅是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哭的泣不成声。 “我已经失去你父亲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母亲将全部真相告诉了她。 无论是夏洛特，亦或者是莫里亚蒂教授，他们推理出来的真相都是正确的。 甚至于，他们推理出来的真相比母亲知晓的真相还要更加详细。 但是这件事情的发生，也让爱丽丝意识到，自己以身涉险，到底是做出了多么危险的事情。 以及，夏洛特之前说出的那句话，到底是多么正确。 “看起来你已经想清楚了。”夏洛特微微点头。 经过睡眠过后，她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 但是想到昨天发生的那件事情，仍旧是不禁咬牙切齿：“该死的詹姆斯·莫里亚蒂！” 她甚至是不愿意称其为“教授”，由此就可以看出来她对于那件事情到底是多么的耿耿于怀。 虽然不清楚夏洛特为什么突然开口怒骂，但是自认为已经和她处于相同阵营的爱丽丝当即出声响应：“该死的詹姆斯·莫里亚蒂！” 夏洛特微微愣住。 随即，她以诧异的目光看向爱丽丝，食指曲弹，最终舒展开来，轻轻地点在爱丽丝额头位置：“不要学我说话，若有下次，就绝对不会是像现在这样轻轻点在你的额头上面了。” 爱丽丝双手捂住额头，委屈巴巴。 她明明是同仇敌忾，为什么还要被这样子教训呀？！ 实在是没有任何道理！ 爱丽丝气呼呼的。 但是想到自己先前做出的那些傻事，这些怒气也就随之消散不见了：“我知道了。” 我可是不会跟像你这样的病人置气的！！！ 爱丽丝在心中为自己找到了合适的理由。 “嗯？”爱丽丝忽然愣住：“病人？” “对喔！” 瞬间，她惊慌失措起来：“夏洛特姐姐，你的腿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一时之间，夏洛特甚至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最终，她没好气的开口说道：“我看起来像是没事的样子吗？两条腿都受伤骨折，无法下地走路，实在是麻烦至极！” 即便是她恢复力远超常人，但是骨折这种伤势，仍旧是需要时间修养。 偏偏在这种时候，无论是华生，亦或者是姐姐，都不在身边，实在是令人头疼。 “嗷嗷。”爱丽丝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到底是询问了多么愚蠢的问题，她搀扶着夏洛特，缓缓向外走去，坐上马车。 这次，夏洛特准备齐全，带足了车费，不至于再出现像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那样。 除非......莫里亚蒂教授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也要来到这里，偷走她口袋中的零钱。 这种事情，纯纯属于是无稽之谈。 此外...... “昨天只是意外，若是再次碰面，你绝对没有任何得逞的机会！” 夏洛特不甘示弱。 多日积攒的疲惫，激烈的战斗，诸多因素叠加起来，才让莫里亚蒂教授有机可乘。 若非如此，以夏洛特敏锐的五感，又怎么可能会出现这样子的事情？ 当然，这仅仅是局限于偷偷拿走口袋零钱。 实际上，只要莫里亚蒂教授有这种想法，那么夏洛特根本就守护不住自己口袋里面的零钱。 教授大可以先将她打倒在地，随后当着她的面，光明正大的拿走她的钱。 胡思乱想中，马车缓缓停下，她们很快便来到了医院。 “夏洛特姐姐，你好像特别熟悉这里？”爱丽丝不太确定。 夏洛特简直是将这里当成家了，对这里的路线了如指掌。 “练习剑术，锻炼身体，做这些事情受伤是不可避免的。”夏洛特如实回答：“我确实是来过这里很多次，这里的医生应该都已经相当熟悉我了。” 实际上，她现在这种伤势对于她来说实在是算不得严重。 但是偏偏，胫骨线性骨折，严重影响到了她的行动，这便是她无法接受的了。 诊疗室。 医生望着被爱丽丝搀扶进来的夏洛特，颇为惊讶：“福尔摩斯小姐？您竟然又来了吗？我原本以为，您已经学会了如何爱惜自己的身体。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是我想多了。” 夏洛特脸色一黑：“还请您不要再说这些废话了。如果您精力充沛到无处发泄，那就尽快开始工作，可以吗？” 医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这就开始工作，我先看看您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小腿胫骨线性骨折。”夏洛特当即开口：“您帮我用夹板固定即可。” 实际上，她同样可以寻求尤莉亚的帮助。 但是她不希望她的朋友为此产生不必要的担忧。 “福尔摩斯小姐，您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习了医术？” 医生起初还不以为然。 但是当她检查过后，发现夏洛特确实是小腿胫骨线性骨折后，当即就变了脸色：“以您的天赋，若是认真学习，只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让我失业，还是恳请您手下留情。” 夏洛特无语：“还请您尽快处理我的伤势好吗？” 闻言，医生这才大梦初醒，准备好合适夹板后，便开始工作。 实际上，这位医生技术优秀。 正因如此，夏洛特才会特意来到这里寻求她的帮助。 然而，这位医生实在是太过喜欢说些废话！ “简直就像华生的恶趣味似的。” 夏洛特忍不住产生这样的想法。 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华生离开后，她看谁都有华生的影子...... 306：夏：我真的分不清...... “自然。” 医生在固定夹板的过程中，忽然开口：“福尔摩斯小姐。您双腿的伤势到底是怎么回事？仅仅是训练........那么在您身上是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伤势的。” 这伤势对比以往并不算太过严重。 但是...... 毋庸置疑！！！ 这是人为造成的伤势！ 小腿胫骨线性骨裂，显然，对方从最开始便有预谋。 “犯罪者吗？” 医生暗中猜测。 她曾经有所听闻，眼前这位福尔摩斯小姐在贝克街221号开办侦探事务所，甚至现在已经成为非常有名的新星侦探。 “关注报纸内容，想必明天你就能在《泰晤士报》上面看到相关消息了。” 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 双腿传来剧痛，但是实际上，这对于她来说无伤大雅。 真正让她感觉到烦恼的，是其他原因：“以我的恢复能力，大概需要多久才能恢复正常行动？” “嗯......”医生稍作思索：“从您过往伤势的恢复状况来看，大概是需要一周的时间才能下地走路，两周的时间才能完全恢复吧。” “两周吗？” 夏洛特眉头皱起，轻声叹气，但是对此却又是无可奈何。 “福尔摩斯小姐，还请您多注重些自己的身体！” 见她这副唉声叹气模样，医生忍不住开口提醒道：“通常来说，这种伤势都是需要严格卧床休养六————八周时间的！” 甚至于，明明这种伤势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仍然是会有些许不幸的患者在阴雨天的时候会感觉到小腿胫骨位置隐隐作痛。 “我知道了。” 夏洛特随意敷衍道，随后在爱丽丝的搀扶下，缓缓离开了医院。 医生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哑口无言。 明明她方才还提醒过夏洛特要严格卧床休息的。 ...... ...... ...... 离开医院后，两人坐上马车。 “夏洛特姐姐你就好好休息吧，”爱丽丝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示意夏洛特将所有杂事都交给她处理就好：“先生，请您带我们去贝克街221号。” 夏洛特无奈叹息，随后赶忙出声纠正：“抱歉，先生，她方才说错了地方，实际上我们要去的地方是苏格兰场。” “咦？”爱丽丝当即愣在原地，眨巴眨巴充满困惑的大眼睛：“怎么回事？夏洛特姐姐你为什么要去苏格兰场？刚刚医生不是叮嘱你无论如何也要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吗？” “那是对于普通人来说。” 夏洛特相当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如何。 “况且，我有自己的计划打算。” “是什么？” “你在旁边静静看着，不就知道我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了吗？” 夏洛特并不打算解释。 因为她的计划想要给爱丽丝解释清楚非常麻烦，还没有任何作用。 爱丽丝有作用吗? 确实有，这点是无法否认的。 然而她的作用也仅仅是局限于搀扶夏洛特，代替拐杖了，完全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哦。” 爱丽丝点点头，不再说话。 她感觉，她果然还是让夏洛特姐姐不高兴了。 因为她不和任何人商量，自顾自地跟随着莫里亚蒂教授，杀死亚斯，为父复仇。 “嗯？” 就在此时，爱丽丝仿佛忽然意识到什么，陷入沉思。 虽然她是自愿跟随莫里亚蒂教授的。 但是倘若她记忆没有出现错误......她应当是被莫里亚蒂教授强行从画展会馆带到廉价旅馆的吧？ 此时此刻，夏洛特同样是闭目养神。 这些天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过疲惫。 “莫里亚蒂教授......约翰·h·华生......” 无意间，她的唇中轻轻吐出这两个名字。 他们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自己的直觉从不出错，但是会被“真相”欺骗。 夏洛特是清楚这点的。 所以，尽管直觉已经给出模糊提醒，她仍然是使用那样的方式对莫里亚蒂教授进行试探。 最终，她得到了答案。 莫里亚蒂教授并不是约翰·h·华生。 无论是对方平静的目光，亦或者是直觉给予的回应，都证明了这点。 “现在......我实在是有些难以分辨了啊！” 夏洛特因为自身如同怪物般敏锐的直觉而陷入迷茫。 在最开始的时候，她的直觉给予隐隐约约的提醒：“莫里亚蒂教授和约翰·h·华生有着不可告人的关联。” 在进行试探时，她的直觉对莫里亚蒂教授的回应给予判断：“他确实是詹姆斯·莫里亚蒂，他确实不是约翰·h·华生。” “到底......怎么回事？” 夏洛特陷入沉思。 这实在是令人捉摸不透。 两人思绪间，马车缓缓停下，苏格兰场已经近在眼前。 夏洛特付足车费，在爱丽丝的搀扶下缓缓走进苏格兰场。 没有任何人阻拦。 他们或许是不知道夏洛特是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但是他们知晓夏洛特长时间和约翰督察生活在一起。 苏格兰场内部评价中，约翰督察大概是得到评价最高的那位。 中高层知晓他和福尔摩斯家族二小姐的亲密关系，底层警员知晓他能力出众，待人和善，是警察局里面为数不多能够称之为“人类”的长官了。 爱丽丝惊讶不已。 她以前根本就不知道，原来约翰先生在大都会警察局竟然这么有面子。 “我们接下来去什么地方？”爱丽丝兴致勃勃，已经把马车上产生的顾虑全部置之脑后。 人生在世，完全就没有任何必要给自己多想些烦心事。 “警察专员办公室。” 夏洛特言简意赅。 实际上，她对于警察局运作结构并不熟悉，并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到底应该要去找谁。 不过这不是问题。 身为大都会警察局最高领导者的警察专员绝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很快，警察专员办公室外。 “咚咚~” 夏洛特轻叩门扉。 她今天来到这里，是有要事商议，态度自然是要正经许多。 “请进。” 警察专员的声音自屋内传来，她们推门而入。 307：交易 警察专员低头处理着繁忙公务，同时开口询问：“什么事情？” 身为大都会警察局最高领导人的他，每天要处理的公务实在是太多。 即便是下属有急事通报，他同样是率先判断事情的严重程度，从而决定相关解决人员，解决时间。 若是棘手到无人能够解决的程度，那么...... 警察专员只好对此视而不见，并且思索该怎么样才能将这个大麻烦给推出去。 “嗯？” 正在处理公务的警察专员忽然回神，笔尖微顿。 怪不得他感觉缺少了什么东西。 原来，早就已经走进办公室的两人，直到现在仍旧是没有展开任何汇报。 警察专员从繁忙的公务中暂且抽身，抬起头，正准备黑着脸教训两人，就注意到站在自己前方不远处那位少女天使般柔和的面容。 仅在瞬间，他的脸色便从阴转晴，嘴角挂满了和善的笑容：“我当是谁，原来是福尔摩斯小姐，不知道您在百忙之中抽空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呢？” 与此同时，他开始在脑海中迅速回忆着任何和夏洛特有所关联的事情。 可是，无论他如何搜寻，最终都是一无所获。 约翰·h·华生已经暂时离开了雾都，无论怎么样，对方也不可能因此找上自己的麻烦呀！ 念及至此，警察专员脸上堆满的笑容忽然僵硬住了。 莫非...... 夏洛特正是因为暂时离开雾都的约翰督察而来？ 根据他观察到的两人的腻歪情况，这确实是非常有可能的事情。 当即，警察专员便拿起电话，迅速拨出号码：“我现在就询问约翰督察在外地的调查情况如何。” 实际上，他已经打心底决定，无论调查进展如何，都立刻让约翰督察尽快赶回雾都。 至于这起棘手案件...... 那就全部交由仍旧是留在外地，办事不利的斯坦福吧。 反正他也是自家侄子，坑起来根本就没有丝毫心疼！ 此时，夏洛特语气不耐地开口了：“先生，您到底是在自顾自说些什么？能否请您听我说说话呢？” “嗯？”警察专员当即明悟过来。 看样子...... 今天她来到这里，实际上和约翰督察没有任何关联。 这么说来...... 警察专员目光下移，落在夏洛特那绑上夹板的双腿和搀扶着她的爱丽丝身上：“福尔摩斯小姐，您今日特意前来，是和您旁边的这位爱丽丝小姐有所关联吗？” 身为警察专员，即便是他再怎么不关心，警察局要刊登在像《泰晤士报》这样的主流报刊上面的内容，他也绝对是要事先过目，以防招惹到不必要的麻烦。 “没错。”夏洛特微微点头：“画家亚斯·罗德里格斯犯下非法拘禁罪，欺诈罪，谋杀罪，谋杀未遂，数罪并罚，现如今已经被处以死刑！” 警察专员眼睛微微眯起。 如果他没有记错，根据警察局在报刊上面刊登的内容，爱丽丝应当是亚斯的亲生女儿，并且被来自地狱的恶魔绑架，不知所踪。 现在，爱丽丝平安无事的出现在这里，脸上丝毫没有因为父亲死去产生的悲伤。 “另有隐情吗？” 警察专员并不打算深究，对于他来说，这是无关紧要的问题，根本就无需在意。 他真正在意的是........ “到底是谁？！对亚斯·罗德里格斯宣判罪名，甚至是直接处以死刑！！！” 现如今，帝国境内，虽然对于谋杀罪仍然是保留死刑（绞刑）， 但是，实际执行率已经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即便是上述罪名全部成立，亚斯最多也就是被判处终身监禁罢了，根本就没有任何判处死刑的可能性，更何况是立即执行。 简直荒谬！！！ “您心中难道不是已经有确切答案了吗？” 夏洛特声音平静。 若是通过正规途径，对罪犯判处死刑，立即执行，那么身为警察专员的他定然会知晓内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她口中得知。 “来自地狱的恶魔！”警察专员咬牙切齿。 他愤怒是理所应当的。 身为警察局最高领导人的他，信奉的毫无疑问是程序正义。 但是夏洛特却是不由得感觉到些许厌烦。 亚斯该死。 这点毋庸置疑。 所以她认为警察专员知晓真相后，应当首先反思他们为什么如此之久都没有察觉到亚斯罪行，将其抓捕处刑。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对做出审判的莫里亚蒂教授感觉到无比愤怒。 “我是在认同他吗？”夏洛特想：“不，我仅仅是觉得顺序存在差异。更何况，他是天生的罪犯，天生的邪恶，做出这些事情，并非是出于正义，仅仅是想要蛊惑爱丽丝罢了。” 夏洛特收回思绪，缓缓开口：“报纸报道，他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实际上，他是名为詹姆斯·莫里亚蒂的罪犯，曾经可能就职于某间学院，通常别人称之为莫里亚蒂教授。” “我双腿的伤势，就是由他造成！” 夏洛特面容严肃，伸手指向自己的双腿：“据我判断，他极有可能已经抵达人类肉体的顶峰，寻常手枪奈何不得，极度危险！！！” “除此之外，他天生邪恶，喜欢玩弄人心，甚至极有可能已经发展为庞大的犯罪势力！” 闻言，原本仅仅是因为程序正义遭到破坏无比愤怒的警察专员当即坐直身子：“新的犯罪团伙？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我没有任何欺骗你的必要。” 警察专员的脸色当即就变得难看起来。 犯罪团伙能够带来的威胁实在是太大太大，远超个人！ “这个犯罪团伙，所有人都是听从莫里亚蒂教授安排，所以只需要将他解决，整个组织就会土崩瓦解。” “恰好。”夏洛特唇角勾起笑容：“我亲眼见过莫里亚蒂教授，知道他全部的面部特征。” “作为交换，当你们取得莫里亚蒂教授的相关信息时，需要在第一时间告诉我。” “成交。” 警察专员没有任何异议。 308：夏：刻意隐去的真相 “关于此次案件的来龙去脉，就麻烦你整理整理，全部写到卷宗里面，到时候写完了记得交给我，这件事情要尽快，是最优先事项！” 警察专员下意识开口。 瞬间，办公室内的氛围沉寂下来。 警察专员压力山大。 他实在是重复这句话太多次了，几乎都要变成刻在骨子里面的本能了。 以至于，他完全忘记了！ 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他可以随意指挥的下属。 而是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甚至是福尔摩斯家族未来的继承人。 不仅如此，听说在帝国中枢身居要职的福尔摩斯家族的大小姐，特别宠爱妹妹。 可以说，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他都万万不能得罪眼前的夏洛特·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小姐，”警察专员哭丧着脸：“可以请您将刚才的事情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听说眼前这位小姐被许多人称呼为“天使大人”，充满仁慈。 想来，他只需要装作凄惨模样，再真挚道歉，这件事情就可以相安无事的结束了。 然而，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 “不，”夏洛特摇摇头：“非常抱歉，我不能当作没有听见刚才那件事情。” 就在警察专员苦恼到底要给予怎样的赔偿才能了结此事时，夏洛特再次开口。 “因为我本来就打算将这起案件的全部过程以及我搜集到的全部证据留存在卷宗里面。”她笑了笑：“所以你并不需要担心。” “怎么能劳烦您做这些繁琐的事情呢，”警察专员顿时提高警觉。 夏洛特到底是为什么才要亲力亲为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但是随即，他又忽然意识到，无论夏洛特是出于怎样目的，其实都无关紧要，只要他能尽快将这件事情解决即可。 于是，他话锋一转：“当然了，既然您强烈要求，那么我也没有任何阻拦的理由，这件事情就全权交给您了，无论需要多久都没关系。” “空口无凭，终究是难以令人信服。”夏洛特给出的理由让人挑不出来任何问题：“即便我并非是警察局成员，但是既然只有我知晓真相，那么这种事情就理应交给我去做。” “身为雾都居民，为雾都安定贡献属于自己的力量，这是我的荣幸。” 言辞恳切，态度诚恳，仿佛这是夏洛特肺腑之言。 警察专员笑着点头：“福尔摩斯小姐，我从未想过您竟然拥有此等觉悟，实在是令人惊讶。” “那我......便翘首以盼您的成果了。想必，那会是非常完美的艺术品。” “自然。” 在爱丽丝的搀扶下，夏洛特转身离开。 刚才她说的全部都是事实。 现如今整个世界，除却莫里亚蒂教授以外，只有她能写出来记载着全部线索和真相的卷宗了。 至于爱丽丝？ 她只是被莫里亚蒂教授蛊惑的傻乎乎的十五岁少女，根本就无法撰写出来客观公正的真相记录在卷宗之上。 并且......这份卷宗也只能由夏洛特书写！ 爱丽丝在此次案件最终阶段做的那些事情，实在是不适合让外人知晓。 还有，这些内容，在整起案件中根本就无关紧要，甚至是会对他人判断产生误导作用。 “这是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夏洛特在心里面是如此说服自己的。 望着夏洛特离去的背影，警察专员微微叹息：“多事之秋啊~” 虽然直到现在为止，他仍旧是没有完全理解现状。 但是，无伤大雅。 夏洛特显然是将这起棘手案件一手给承包了下来，即便是她本身没有能力将莫里亚蒂教授解决，但是她背后还有福尔摩斯这个庞大的势力作为靠山。 “只要福尔摩斯家族出手，那么无论是再怎么麻烦的犯罪团伙，也会被瞬间摧毁吧？” 警察专员摇摇头，不再去想。 倘若此次案件才开始崭露头角的犯罪团伙能在福尔摩斯家族面前幸存下去，那么他恐怕只能认为福尔摩斯家族本身就和犯罪团伙有所关联。 “但是这又怎么可能呢？我还真是异想天开。” 警察专员哑然失笑。 ....... ....... ....... 雾都，贝克街221号。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爱丽丝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位置。 原本，夏洛特是打算在房间里面撰写卷宗。 但是当她看到爱丽丝朝着床铺走去，瞬间就改变了想法，让爱丽丝搀扶着她来到了客厅。 正伏案疾书的夏洛特闻言微微抬头，面无表情：“等待我将卷宗整理完毕。” “你在这起案件中是不可忽视的重要人物，但是如果将全部过程如实写下，又有可能会对后来查看卷宗的那些人造成误导。” “什么意思？”爱丽丝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是不太理解。 “简而言之，将你被莫里亚蒂教授蛊惑的部分全部写下，以此显现出他对于社会存在着的潜在危害性。但是最后，你手持短刀，马上就要对动弹不得的亚斯执行死刑的部分，就没有任何必要写在卷宗里面。” 说完以后，夏洛特笔尖微顿，声音低沉，又重复道：“对......是因为没有任何必要写下。” 这是她综合种种因素后做出的客观决定，绝对没有掺杂任何私人感情！ 爱丽丝并不明白。 但是即便是她，同样是清楚一件事情。 夏洛特这么做，并非是为了自己，全部......都是为了她。 爱丽丝沉默不语，静静地坐在沙发上面等待着。 良久，直到夜幕降临，夏洛特终于是将黑色蘸水笔放下。 “呼~终于完成了。” 夏洛特双肩酸涩难忍，稍微活动过后，她这才仔细检查起自己刚刚完成，准备提交给苏格兰场的卷宗。 和她预想中完全相同，任谁也看不出来记录在卷宗上面的真相经过删减，无需二次更改！ 就在此时，夏洛特察觉到有双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面，轻轻地揉捏起来。 “这个力度可以吗？” 毋庸置疑，正在捏肩的是名为爱丽丝的少女。 309：夏：这是我们的爱巢 天色已晚。 思量许久，夏洛特最终还是放弃夜晚赶往苏格兰场。 此时此刻，爱丽丝仍旧是非常贴心地提供着揉肩服务。 她的手法相当生疏，显然是此前从来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但是好在，她对待捏肩的态度特别认真，时不时便要开口询问自己现在力度如何。 总的来说，夏洛特非常享受此次捏肩服务，深感愉悦，连带着肉体和精神的疲倦都缓解些许。 听到夏洛特对于自己的夸奖后，爱丽丝甚至就连目光都明亮了不少，当即拍着胸脯说她回家后肯定苦练技术，并且让夏洛特想要捏肩的时候就喊她，她随时准备着。 “真是......”夏洛特哑然失笑。 她当真是没有想到，自己仅仅是随口夸赞，就能带来如此影响。 难道她是像华生那样，非常吝啬于对他人的夸奖吗？ 显然事实并非如此，在教导爱丽丝的过程中，她可是时常就会找理由进行夸赞。 如此来看，是因为爱丽丝忽然意识到她在这起案件里面，让自己担心了，并且给自己添了相当多的麻烦。 因此，她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补偿自己。 无论真相如何，至少夏洛特是如此认为的。 捏肩结束后，她们仅仅是闲谈几句，便回房休息。 值得一提，因为夏洛特现如今行动不便，因此爱丽丝在离开家里面之前，特意向母亲报备了自己的行踪，并且顺利取得了晚上在贝克街221号留宿的权利。 原本，爱丽丝母亲就比较信任夏洛特。 经过此次事件，她又成为了自己女儿的救命恩人。 面对女儿提出来照顾夏洛特的请求，她又怎么可能会选择拒绝呢？ 即便是再怎么冷血无情的人，都绝无可能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对了。” 注意到夏洛特将被褥全部整理出来后，爱丽丝突然想起来最为重要的问题：“我今天晚上睡在哪里？” 即便房间里面的床相当宽敞，足够两人同床共枕。 但是夏洛特既然特意整理出来新的被褥，那么就说明她今天晚上要睡的地方并不是那里。 “沙发，地板，你想睡在哪里就睡在哪里。”夏洛特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唯独那间屋子里面的床不行。” “为什么？”爱丽丝还想要挣扎挣扎，她实在是不愿意睡在地上呀！！！ “那是我和华生晚上睡觉的地方。” 夏洛特的回答言简意赅。 并且，非常有效。 爱丽丝瞬间就打消了睡在那张床上面的心思。 她对于自己在夏洛特心中的地位还是有着清楚认知的。 归根结底，在夏洛特心中，能和约翰先生相提并论的，也唯有从出生起便相伴身旁的至亲了吧？ 此时此刻，夏洛特已经回到了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睡觉了。 工具·拐杖————爱丽丝离开房间，双手费劲地抱着被褥，满脸迷茫。 难道说...... 今天晚上她当真是要躺在沙发上面睡觉了吗？ “呜~” 自咽喉处发出宛若小动物般柔弱的呜咽后，爱丽丝便抱着被褥，走向沙发。 相较于冰凉地方，她果然还是更能接受沙发。 至少，沙发确确实实能够算是睡觉的地方，只不过是睡起来不太舒适罢了。 “嗯？” 正当爱丽丝准备将被褥放在沙发上面时，忽然看到了沙发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纸条。 “你果然是无可救药的笨蛋，我明明都已经说过了你可以睡在任何地方。结果你竟然不去寻找闲置的房间......选择睡在一楼的沙发上面。” 隐隐约约间，爱丽丝仿佛是见到了夏洛特无奈叹息的模样。 “二楼，楼梯右手边，从左向右数第三个房间。那里曾经是我的房间，你今天晚上可以睡在那个地方。无论如何......总是要比睡在沙发上面强上许多的。” “啊！” 爱丽丝颇为惊讶。 事情原来是这样吗？ 莫非......她当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不不不！！！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 绝对只是她的错觉罢了。 满心欢喜的爱丽丝抱着被褥向二楼走去。 果然，夏洛特姐姐还是爱着她的，不至于让她当真是躺在地上睡觉！ ...... ...... ...... 次日， 清晨。 灰扑扑的光芒普照大地，从窗户缝隙挤入，微微照亮夏洛特完美无瑕的柔和面容。 此时此刻，她半卧在床，陷入沉思。 现在，是凌晨五点钟。 按照往常的作息习惯，她睁开眼睛，清醒过来。 然而，她的工具·拐杖————爱丽丝还没有醒过来。 “失去行动能力，当真麻烦。” 夏洛特眉头微皱，同时顺带着在心中对元凶————莫里亚蒂教授怒骂道：“当真该死！” 做完这些事情后，她便重新躺了回去。 左右又没有任何要紧事。 况且，爱丽丝年纪尚小，只有十五岁，正是需要充足营养和睡眠的年龄。 良久。 等到夏洛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爱丽丝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真的是，”她脸颊微微鼓起，颇为不满：“昨天睡觉前，不是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要早些起床吗？为什么夏洛特姐姐你现在还躺在床上睡觉啊？！” 夏洛特面无表情地晃了晃双腿。 她自己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起床呢？ 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爱丽丝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点，讪讪地笑了笑，旋即直接跳过这个话题：“我现在就扶着你起床。” 两人乘坐马车赶往苏格兰场。 在警察专员的安排下，负责绘制通缉犯画像的警员早就已经准备就绪。 “福尔摩斯小姐，请您对詹姆斯·莫里亚蒂的面部特征进行描述。” “我会据此画出草图，并且根据您随后提出来的详细意见进行修改，直到就连普通人也能根据画像轻而易举地辨认出詹姆斯·莫里亚蒂。” 夏洛特点点头，开始在脑海中回忆莫里亚蒂教授的具体形象：“他是......” 310：这样就好........ 确认詹姆斯·莫里亚蒂画像无误后，夏洛特便回到贝克街221号。 “怎么样？”她看向身侧的爱丽丝。 “嗯？”爱丽丝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被问及到这个问题：“画像......确实非常还原，至少我是挑不出来任何毛病。” “谁问你这个了？”夏洛特微微愣住，随后反应过来：“我同样见过莫里亚蒂教授，描述肯定不会出错。” “我想要问你的是，距离那件事情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现在心情如何。” “嗷嗷。”爱丽丝这才反应过来：“你不提这件事情我都快要忘记了，所以我认为我现在状态应该是相当不错，不会再出现像之前那样的问题了。” “既然如此，那你好好回想回想，当时，莫里亚蒂教授到底是安排你都去做什么事情！” 夏洛特直觉感觉到，这件事情中存在蹊跷。 尽管，她见证了最终的谢幕。 然而，爱丽丝到底是如何遭到蛊惑，这点只有她本人最为清楚。 “嗯。” 爱丽丝点点头，将此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没有任何遗漏。 闻言，夏洛特陷入良久沉思。 没有催促，没有劝说，仅仅是静静等待？ 这么说，杀死亚斯，为父复仇，当真是爱丽丝自身做出的选择？ 不过......这也算是情有可原。 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因为血海深仇，失去理智，可以理解。 说到底，莫里亚蒂教授倘若当真存有良知，就该在爱丽丝心生犹豫的时候，开口劝说，而不是对其抱有无底线的纵容！ 总而言之，都是莫里亚蒂教授的错！ “不过......全部罪孽，由他承担？” 夏洛特纤细食指轻轻抚过娇嫩唇瓣，沉吟片刻。 单单是从这句话来看，莫里亚蒂教授所作所为似乎当真是为了正义。 即便这种正义不同寻常，但是仍旧是归属于正义。 “可是......他明明是在庇护所栽赃无辜之人的邪恶存在，罪无可赦，是天生的罪犯！” 但是假如，庇护所事件，同样是他履行自身正义的过程呢？ 夏洛特摇摇头，不再思考这个问题。 现在，她甚至是尚且没有判断清楚此次案件的性质，就没有任何必要思考更多的问题了。 “按照莫里亚蒂教授的计划，你先是亲手为亚斯服下镇静药物，接着拿起短刀，结束他的性命？” 爱丽丝点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后，夏洛特脑海中仍旧是充满困惑。 如果计划当真如此，爱丽丝确实是可以手刃仇人，但是莫里亚蒂教授又要如何背负这股罪孽呢？ “除非......从最开始，亚斯挣脱束缚，便是莫里亚蒂教授计划中的一环。如此，他便能杀死亚斯，背负全部罪孽。” 但是问题又绕了回来。 莫里亚蒂教授既然是在行使自身正义，那么爱丽丝又该怎么样在这种情况下亲手复仇呢？ 答案其实并不复杂。 关键问题就出现在爱丽丝提前为亚斯服下的“镇定剂”。 镇定剂仅仅是莫里亚蒂教授一面之词。 实际上，那同样有可能是具有强烈毒性的浓缩毒药，顷刻间便能夺走他人性命。 若是事情当真如此，夏洛特便能明白莫里亚蒂教授的全部计划了。 “我是【见证者】，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只有我亲眼见证，爱丽丝才能归于无辜，莫里亚蒂教授才能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夏洛特喃喃自语。 自始至终，亚斯都和她保持着适当距离。 即便是以她敏锐的五感，仍旧是无法仔细观察到亚斯状况，从而做出准确判断。 现在，亚斯尸体更是直接被莫里亚蒂教授带走。 她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让尤莉亚进行尸检工作，判断其真正死因。 “原来如此”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是相当缜密的计划。” 然而...... 这些推论都是建立在“莫里亚蒂教授并非恶人，实际上只是在践行属于自身的正义”的前提下！ “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这些全部都是他为了使我产生此等错觉而特意布置的手段罢了！” 夏洛特语气斩钉截铁。 从始至终，莫里亚蒂教授都仅仅是想要让爱丽丝亲手杀死亚斯，从而误入歧途罢了！ 他是纯粹的恶！ 若非如此...... “若非如此.，我便要承认爱丽丝亲手杀死了亚斯，手染鲜血......”夏洛特孤身一人，眼帘低垂，心中低声咆哮：“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会承认？！” 两种真相，皆有可能。 但是承认前者，便意味着，她同时要承认了爱丽丝杀死了亚斯。 她不会承认。 同时......也不敢承认。 “这样就好。莫里亚蒂教授是纯粹的恶，是天生的罪犯。” 可是......即便如此，夏洛特脑海中仍旧是不受控制地产生这样的想法： 倘若......莫里亚蒂教授当真是践行自身正义呢？ 倘若......整件事情从最开始便是彻头彻尾的误会呢？ 庇护所中，其实从最开始，便不存在“被栽赃的无辜之人”。 有的，仅仅是说出“全部罪孽，由我承担”，正在践行自身正义的莫里亚蒂教授呢？ 夏洛特已经不敢再继续思考下去了。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回头的余地了。 “当真自大，当真傲慢！” 夏洛特银牙紧咬，右手握拳，重重锤在墙壁上面。 约翰·h·华生，来历不明，仿佛是突然从世界上面冒出来的不可思议的奇迹。 詹姆斯·莫里亚蒂，来历不明，仿佛是突然从世界上面冒出来的不可思议的奇迹。 时间缓缓流逝。 终于，夏洛特心情平复下来。 她已经做出了抉择。 约翰·h·华生，是她的助手。 詹姆斯·莫里亚蒂，是恶的化身。 即便他们之间的关系存在着种种疑点，但是在决定性的证据出现之前，夏洛特不会再浪费精力，思考这种注定没有答案，又对自己无比折磨的问题。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卧室，房门紧闭。 夏洛特将自己塞进墙角位置，像是被主人遗弃的宠物，孤单，寂寞。 她双手抱住膝盖，额头轻轻抵着手背，整个人缩得那么小。 仿佛......不这么做，这个世界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311：这起案件，棘手到我不愿意掺和进去 汉普郡，南安普顿。 莫里亚蒂教授， 不......准确来说，此时应该称呼他为约翰·h·华生。 他捏了捏鼻尖，随手将用过的纸巾扔到垃圾坑中。 不知为何，自从和夏洛特分离，他的鼻尖时不时就会莫名发痒。 华生清楚自己身体状况，仅在瞬间就排除了感冒的可能性。 “看起来......夏洛特对我做的这些事情相当生气，以至于骂声不断啊。” 但是对此，华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一笑了之。 当夏洛特察觉到案件真相后，仅仅只是骂声不断，而不是出言诅咒，华生就应该感谢她大发慈悲，天性善良。 华生不再去想。 接下来，他还要尽快去找斯坦福汇合。 身为大都会警察局外派工作人员，他们负责处理这里出现的棘手案件。 因此，经过当地警察局局长推荐，成功入住了公认的“警员住处”————联合服务旅馆。 此旅馆距离南安普顿中央警察局比较接近，步行可达，方便和当地警员汇合，容易打听消息，住宿消息难以被外人打听到。 并且，联合服务旅馆房价便宜，每晚仅需两先令，但是房间简单干净，有锁，提供热水和早餐。 “热水啊......” 念及至此，华生不禁加快脚步。 他已经有数日都没有好好清理过身体了。 如今听见旅馆免费提供热水的消息，自然欣喜。 ...... ...... ...... 联合服务旅馆，311室。 临走前，斯坦福将房间钥匙扔给了华生。 不出意外，这里不仅仅是他们的住处，同样是他们在偌大城市中碰面接头的地点。 “斯坦福应当是按照我的命令，顶着我的面貌调查案件，也不知道他现在调查进度如何。” 华生喃喃自语，随后用钥匙将门打开。 “咔哒~” 伴随着清脆响声，房门大开。 “约翰·h·华生”的面容映入眼帘。 “你终于回来了！”房间里面的“华生”欣喜若狂。 华生眉头微挑，颇为惊讶：“你没有按照我的命令去做？” 斯坦福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斯坦福应当是顶着“约翰·h·华生”的面容调查此地棘手案件，大出风头，以此达到隐藏自身身份的目的。 现如今，已经是早上八点。 斯坦福理应已经在外出查案，不应该是待在房间里面休息。 “难道......你单纯是今天想要偷懒休息吗？以你的性格而言，似乎也并非是没有可能。” 斯坦福脸色难看：“在你眼中，我到底是怎么样的形象啊？！如此重要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躲在房间里面偷懒休息？” 说话时，他目光坚定，和华生四目相对，看起来确实不像是撒谎。 然而，这同样有可能是他故意为之，目的正是为了掩饰自己撒谎的事实。 华生收回思绪，如实回答：“地痞流氓。我以前应当对你说过，在我眼中，你便是这样的形象。” 斯坦福唇角忽然勾起冰冷笑意：“地痞流氓？实际上，我在你眼中到底是什么形象，我根本就不在意！但是方才......你说......命令？” “约翰·h·华生！！！你是不是太过自大，我们可根本就不是上下级关系！” “我知道。”华生目光平静：“仅仅是因为我暂时无法找到比那更为合适的词语形容罢了。” 斯坦福撇撇嘴：“真是无趣，就算是装模做样，我果然还是希望你脸上刚才会浮现出慌乱恐惧的神情出来。” 华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慌乱，恐惧，这是人类正常会产生的情绪。 身为普通人类，他当然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只是他不会让情绪显而易见地展露在脸上，从而让他人察觉到破绽。 同时，他也会趁此机会在脑海中思索解决问题的方法。 “现在是什么状况？”华生缓缓开口：“自我离开后，你都做了什么事情，现状如何？” “交换情报吧，斯坦福！” 原本，他是打算先用热水冲洗身子。 但是现在看来，果然还是这边的事情更加要紧，需要将其当成最优先事项对待。 “可以啊。”斯坦福咧嘴一笑：“华生，就让我看看你不惜隐藏身份到底都去做了什么事情吧！” “嗯？”华生微微愣住，连忙摆手：“不不不，这种事情是需要保密的，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就告诉你。” “说起来，这种和自己对话的感觉实在是奇怪，在交换情报前还是让我先把你脸上的妆容卸掉吧。” 尽管“约翰·h·华生”并非是他的真名，但是他以华生身份出现在世人眼中时，是以自身本来面貌出现的。 斯坦福无语。 “交换情报？这分明是我单方面无条件提供情报吧？” 不过......能够尽快卸下脸上妆容，这倒是好事一件。 最初，对于自己拥有这张无论国界，无论男女的英俊面容，他还是非常兴奋的。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他逐渐意识到非常恐怖的事情。 但凡他产生做出放荡不羁事情的想法，就会感觉到如芒在背，寒意阵阵！ 原本好似地痞流氓的斯坦福，在这股寒意的威慑下，最近数日始终压抑本性，甚至是乖巧到令人震惊的地步。 已经开始卸妆工作的华生，听到这句话，手中动作停顿片刻：“如果你对此感觉到不满，我们完全可以像上次那样，通过投掷硬币的游戏决定情报归属。” 斯坦福冷笑连连。 和华生玩抛硬币的游戏？！ 别开玩笑了！ 最终的结局早已注定！ 既然最终取胜的只会是华生，那么他又何必浪费时间，不如现在就将自己近日做的事情尽数道出。 毕竟...... 他原本就打算这么做！ 斯坦福脸上笑容愈发浓郁：“华生，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将情报告诉你吗？”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啊！这起案件，相当棘手，棘手到令我都感觉到麻烦的地步，根本就不打算掺和进去！” “是吗？”华生不置可否：“已经卸完妆了，接下来你再用清水清洗面部即可。” 斯坦福走向卫生间。 华生坐在原地，低头沉思着。 312：华：内心深处，我又在渴望什么？ 昨日，高楼。 茉莉身影消失不见。 莫里亚蒂教授同样是转身离去。 他接下来还要处理死去亚斯的尸体。 顾忌夏洛特磅礴气运和怪物般敏锐直觉的他，不能简单的将尸体扔在荒无人烟的地方。 那样终究是存在着被发现的风险。 经过综合考虑，莫里亚蒂教授带着亚斯，乘坐火车赶往肯特郡。 得益于亚斯是中毒身亡，体表无伤，因此他无需进行任何处理，只需要将尸体直接装在不透明麻布袋中即可瞒天过海。 麻布袋相当粗糙，这就导致其价格廉价，可以说是遍地都是。 莫里亚蒂教授带着麻布袋，坐在三等车厢，根本就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 实际上，很难有人想象，坐在自己身侧，面色平静，长相普普通通到令人感觉到熟悉的男人的麻布袋里面装着的竟然会是人类的尸体！ 这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 最终，他平安无事地抵达至肯特郡。 莫里亚蒂教授来到这里的目的其实相当简单————毁尸灭迹！ 既然寻常手段存在着被发现的可能性，那么他就将亚斯的尸体彻底销毁！ 如此，根本就不可能有人会发现亚斯真正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莫里亚蒂教授喃喃自语：“亚斯，你应当未曾想到自己会是现在这般模样吧？” 在当时那种状况下，他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入手的具有强烈毒性的浓缩毒药？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那是亚斯以毒物·曼陀罗为原材料，特意请人制作的浓缩毒药！ 最终，亚斯自食其果，这枚毒药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因此，我如果想要隐瞒亚斯真正的死因，那么就要在销毁其身体的前提下，彻彻底底销毁其身体内毒药残留。” 如此浓度的毒药残留在体内，想要将其完全清除绝非易事。 但是...... “毒药·曼陀罗属于是有机植物碱，对热不稳定，高温分解。经过长时间加热后，这些有机分子会被破坏，尽管不可避免地会存在些许残留物，但是以现如今的化学方法，根本就无法对其进行检测！” 莫里亚蒂教授唇角勾起笑容：“中世纪，女巫审判，目的并非是为了更快杀死女巫，而是通过这种方式折磨女巫，净化其充满罪恶的灵魂。” “然而，这种审判大多数是愚昧的，这些女巫大多数也是无辜的。” 现如今，罪孽缠身的亚斯只需要在死后，被焚烧尸体，实在是太过幸运！ 只是.......与之相对，仅仅如此，显然是无法净化亚斯那充满罪孽的灵魂！ 莫里亚蒂教授收回思绪。 正如方才所说，他来到肯特郡，目的正是寻找合适的焚烧场所。 思量许久，他选择了这里。 这里距离雾都不算太远，亚斯尸体在火车上面被人发现的可能性较低。 并且这里砖瓦厂和石灰窑遍布，常常有废弃或者是夜间停工的空档。 莫里亚蒂教授正是要抓住空档，将亚斯尸体彻底焚烧！ 这种场所，存在诸多优点。 首先便是最高可达1200c的火焰温度，已经与专业火炉相当，可以彻底焚毁人体软组织甚至是脆化骨骼。 其次便是封闭的结构，火焰和烟雾全部被限制在内部，根本就无需担心外泄风险，被其他人发现。 最后便是无与伦比的隐蔽性。 砖窑内原本就有焚烧物存在，焚烧尸体可以混杂在正常烧制过程中。 并且，鼓风机，燃煤的轰鸣声也能掩盖焚烧产生的异响。 并且，他只能选择这些地方。 平地起火，焚烧尸体？ 倘若事情当真如此，那么他大概是想要亲身体验罪犯居住的监狱环境到底如何了。 莫里亚蒂教授带着装着亚斯尸体的麻布袋，静静等待着。 时间缓缓流逝。 恍惚间，太阳仿佛移动着自身位置，最终消失在天边尽头。 世界陷入黑暗。 “是时候结束了，”莫里亚蒂教授起身，望向已经停工的空窑：“华生和夏洛特已经分别相当久的时间，是时候迎来重逢了。” 最为重要的是，他提前构筑出来的，属于莫里亚蒂教授和约翰·h·华生之间的关系，需要华生亲眼见证。 他潜入停工空窑，将尸体推入窑室深处，添加焦炭，关闭沉重铁门。 接下来，只需要静静等待。 次日清晨，骨灰将混入砖瓦灰烬中，根本就不会被他人察觉。 水分沸腾，脂肪燃烧，骨骼爆裂...... 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但是在环境噪音的影响下，这些无足挂齿。 莫里亚蒂教授隐蔽在不远处，驻足观望。 人体各个部位焚烧产生的符合臭味渐渐弥漫开来。 他捏捏鼻尖，自言自语：“死亡的味道......真是令人生厌。而且......我都快要分不清楚这股恶臭和我身上本来带有的罪孽腐臭了。” 现如今，他身上背负着的罪孽实在是太多太多。 多到......让他误以为砖窑焚烧尸体传来的复合恶臭，同样是他原本带有的罪孽。 “或许......这便是我的未来？”莫里亚蒂教授自嘲般笑了笑。 良久，砖窑处焚烧尸体产生的声音和恶臭终于是消失不见。 天色渐明。 莫里亚蒂教授转身离开。 如果他是想要毁尸灭迹，那么现在还不能离开。 他还需要敲碎残留骨块。 但是，他真正的目的仅仅是消除亚斯尸体内浓缩毒药的残留罢了。 尸体被发现与否，实际上无关紧要。 “说起来，”莫里亚蒂教授想：“现在夏洛特应当已经从爱丽丝那里知晓真相了吧？” “全部罪孽，由我承担。” “我自认为我还算了解你，因此，你绝对会选择对我有利的真相。”莫里亚蒂教授眉眼向下，唇角上扬，露出无比悲伤的笑容出来：“对吧......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 内心深处，他是否又在渴望着夏洛特能够认同他的正义呢？ 313：天价悬赏，逆天罪名！ 处理完尸体，莫里亚蒂教授并没有着急赶往南安普顿。 “圣尤菲米亚庇护所，夏洛特因为证据不足，只能是被迫接受苏格兰场已经刊登在《泰晤士报》上面的真相。” “既然如此，掌握此次案件详细证据，知晓全部真相的她，又会做出来怎样的事情？” 莫里亚蒂教授颇为在意。 现在时间是清晨五点，思索片刻后，他决定乘坐火车赶回雾都。 《泰晤士报》通常是在清晨发售。 因为报社总部位于雾都市中心附近，因此清晨五点半就可以在市中心购买到新鲜出炉的报刊。 若是在外地，便会因为距离雾都远近，从而在不同时间节点才能购买到今日的《泰晤士报》，信息获取速度天然便要比雾都居民慢上些许。 这是自然。 毕竟现如今并没有互联网存在，信息无法做到实时传递。 “如果当真有互联网存在，那么我想要对夏洛特隐瞒，就纯粹是痴人说梦了吧？” 火车上面，三等车厢，莫里亚蒂教授闭目养神。 ...... ...... ...... 雾都，市中心。 莫里亚蒂教授手中已经将今日刚刚发售的《泰晤士报》拿到手。 他口袋里面的钱已经所剩无几。 甚至于，这还是在他先前偷偷拿走夏洛特随身携带的零钱的前提下。 若非如此，他口袋里面的钱早就已经花光了！ 报刊上面的内容相当简单，通俗易懂，因此莫里亚蒂教授非常轻易地就寻找到了自己关心的相关内容。 【亚斯·罗德里格斯，现经确认，过往十二年间，共犯下谋杀罪，非法拘禁罪，欺诈罪，谋杀未遂，非法获取尸体罪，妨碍司法公正罪！数罪并罚，现已判处死刑！！！】 苏格兰场并没有在报刊上面写出全部真相，这是自然。 他们有必要维护自身威信，否则将会严重动摇社会安定。 同时，考虑到这篇报道对于爱丽丝影响的苏格兰场（亦或者是夏洛特强烈建议），他们特意在报道开篇强调了爱丽丝同样惨遭欺骗。 想必，只要是看到报刊内容的正常人，都会对她心生同情。 谋杀未遂，便是对她本人而言。 谋杀罪，更是对她父亲而言。 何等痛苦！何等凄惨！ 莫里亚蒂教授继续向下看去。 “嗯？”他眉头轻挑，颇为惊讶：“新增通缉令？” 在《泰晤士报》上面，刊登着苏格兰场最新发布的简易通缉令。 [警方公告（policenotice）] [no.313，1891年x月x日] [罪行描述：谋杀，盗窃，伪造......] [嫌疑人描述：] [姓名：詹姆斯·莫里亚蒂] [年龄：估算约40岁] [职业：曾为学院数学教授，现未知] [————附画像] ...... [悬赏金额：300英镑（由内政部批准）] [举报方式：任何知晓此人下落者，请立即联系附近警察局或者苏格兰场。附通讯地址：greatscondyard,london,s.w.] [警察专员特别署名，加盖苏格兰场圆形公章] 莫里亚蒂教授眉头紧皱。 他很奇怪。 仅仅是自己犯下的罪孽，竟然是足以使得苏格兰场开价到300英镑？ 实在是荒谬至极！ 要知道，哪怕是造成严重恐慌的开膛手杰克案，仍旧是仅仅只有100英镑的悬赏。 甚至，当案件涉及到帝国机密，王室成员或者极其严重的政治动机时，内务部也仅仅是授权于苏格兰场发布最高500英镑的悬赏！ 简而言之，苏格兰场和内务部竟然是一致认为，莫里亚蒂教授已经能够危及到整个帝国，因此才会开出来这般恐怖的天价悬赏。 “开什么玩笑？！” 莫里亚蒂教授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即便是刨除天价悬赏不谈，这份通缉令仍旧是荒谬至极。 特别是罪行描述，文字密密麻麻，数量多到《泰晤士报》已经快要容纳不下。 苏格兰场简直是把帝国法律中所有有可能实现的罪名都按在了他的头上！！！ 莫里亚蒂教授气笑了。 他很难想象，这是人类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更何况，决定《泰晤士报》发行内容的报刊负责人竟然是同意了如此荒谬的事情！ “该死！”莫里亚蒂教授骂骂咧咧：“明明是帝国具有重大影响力的报刊，结果却是浪费宝贵的空间在这种无趣的地方，难道说你们的脑子全部都被驴踢了吗？” 然而，如果以理智客观的角度评判报刊发行人的所作所为，那么他的决定无疑是再正确不过。 最为直接明显的答案，便是莫里亚蒂教授身侧，这些刚刚购买《泰晤士报》的读者，看到如此劲爆的内容，讨论纷纷。 这些谈论，全部是围绕这张简易通缉令上面所标注的天价赏金以及那夸张至极的罪名数量。 莫里亚蒂教授骂骂咧咧地离开这里。 现在，他要乘坐火车赶往汉普郡和斯坦福碰面汇合。 奇怪的是，明明报刊上面详细描写了他的面部特征，甚至是附有画像，但是竟然是没有任何人发现他就是具有天价悬赏的莫里亚蒂教授。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预料到夏洛特动作的莫里亚蒂教授，早早就卸下伪装，重新扮成普通人模样。 莫里亚蒂教授被通缉，这是可以预测到的事情。 实际上，这个身份最初设计出来的目的便是如此。 “全部罪孽，由我承担。” 这句话当中的我，便是莫里亚蒂教授。 ...... ...... ...... 华生收回思绪，他看向从卫生间走出的斯坦福，忍不住出声抱怨：“斯坦福，你实在是太过磨叽了吧？” “就在你住在卫生间的这段时间，我脑海中可是整整过去了一天半？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将我的时间弥补回来？” 斯坦福对此不屑一顾：“我怎么可能会住在卫生间？只是许久没有看见我的这张脸，因此有些怀念而已。” “不过说实在的，如果可以没有任何限制的使用你的那张脸就好了。” “嗯？” 华生微微歪头。 这是......什么意思？ 314：华：伤痕累累，但是更加关心夏洛特 闲谈片刻后，斯坦福正色道：“接下来谈谈正事吧。” “这起案件特别棘手，以至于当地警察局无法解决，需要求助于苏格兰场。” “但即便是苏格兰场，仍旧是无人接手，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华生摇头。 对于这起案件，他确实是全然不知。 这起案件，仅仅是他随手找来的工具罢了。 作用便是让他奔赴外地，和夏洛特分开，以此得到个人时间，以莫里亚蒂教授的身份在雾都出场。 现在，这起案件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是时候被解决掉了。 “你果然不知道，我竟然是没有丝毫意外。” 斯坦福微微叹息，不再拐弯抹角：“这起案件，涉及到帝国贵族子嗣。” “准确来说，这起案件的始作俑者便是这位贵族子嗣。然而，真正让人感觉到棘手的是，这起案件的受害者同样是这位贵族子嗣！” “嗯？” 闻言，华生当即提起兴趣：“详细讲讲。” 斯坦福当即将早就准备好的资料拿出来了。 数量多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关于这起案件的简单介绍，全部都在这张纸上面，其余资料，全部都是此前警员解决这起案件的详细记录。” 斯坦福顺手将最上面的资料拿起，递给华生。 华生接过，看向纸上内容：“萨拉·克鲁维达，克鲁维达公爵之女，十三岁，天性聪慧，但是自十二岁时，便喜欢......” “筹划绑架？” 华生微微抬眸，看向斯坦福：“我大致明白了。她出于不知名原因，自十二岁起便一直筹划自己绑架自己。克鲁维达公爵充满无奈，只好数次请求警察局搜寻自身女儿踪迹。” “然而......她每次总能偷偷跑出去。” 斯坦福点头：“确实如此。真是位宠溺女儿的父亲，若非如此，我想不到她有任何偷偷溜出去的可能性。” “评判他人家事并非是我们的工作，我们的工作是找到这位小姐的踪迹，并且将她安然无恙的带回家。” 华生声音有气无力。 既然这起案件并没有想象中重要，那么他计划是先行休息，随后回到雾都，和夏洛特重聚，解决亚斯囚禁案件最后遗留的身份问题。 做完这些事情，他再和夏洛特共同寻找这位少女也丝毫不迟。 说到底，寻找他人踪迹，本身就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不，”斯坦福摇头，郑重解释：“实际上，此次案件，真正棘手的问题不在于如何将这位小姐找回来，而是该如何解决这位小姐经常自己绑架自己的习惯。” 这起案件，能够长时间存在，本身就证明些许问题。 通常来说，如果这起案件距离发生时间实在是太过久远，那么苏格兰场就会对其置之不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寻找解决案件的警员。 因此，当华生听见这起案件实际上是贵族小姐独特癖好————自己绑架自己时，并没有太过惊讶。 然而，现在，他确确实实是感觉到难以置信。 华生眼睛微微眯起：“斯坦福，你是在逗我玩吗？” 斯坦福摇摇头：“显然不是。” 华生沉默。 华生叹气。 “这便是苏格兰场没有任何警员愿意主动接手的案件吗？果然是棘手无比。” 这件事情，名为案件，实为委托。 偏偏这份委托又是由帝国公爵发布，他们既然是接下委托，那么现在想要摆手拒绝，就有些不切实际了。 “要掺和到别人的家事，甚至是帮助贵族小姐解开心结，纠正自己绑架自己的坏毛病......” 意识到这点后，原本就打算执行自身计划的华生，心中变得愈发坚定。 他相当确定：夏洛特在这起委托中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无论是抵抗来自克鲁维达公爵的压力，亦或者是解开贵族小姐内心促使着她自己绑架自己的心结，夏洛特都绝对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前者自然不必多说。 帝国足足有三十位公爵，然而仅仅是有一个福尔摩斯家族。 至于后者...... “少女心思难以捉摸，相较于我，果然还是夏洛特更加适合去做这种事情吧？” 华生摇摇头。 接下来，他要做非常重要的事情————用热水清洗身子，随后躺在床上好好地休息休息，将近些日子损耗严重的精神全部补充回来！ 斯坦福骂骂咧咧地将热水拿到房间里面，随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他已经压抑了数日时间。 更何况，明明是两人负责处理此次棘手委托，但是只有华生露面，这实在是说不过去。 “呼~” 华生缓缓脱去衣物，用浴巾沾满热水，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身体。 “两只手臂已经出现淤血了......夏洛特成长速度当真是超乎我的想象。” 华生眼帘低垂。 他的两条胳膊好似画家的调色盘，各种颜色堆叠交错。 从手腕到肘关节，大片淤青层层交叠，看起来瘆人恐怖。 颜色最深的地方，已经微微发黑，表皮紧绷。 自这里向外围观察，就会发现颜色逐渐化开，变淡，但是实际上同样严重。 “嘶～感觉快要疼死了！” 这种疼痛，并非是尖锐刺痛，而是沉甸甸的剧痛！ 仿佛......有人拿着锤子，穿过他的血肉，每当他活动双臂时就用力敲击，是由内而外的痛楚！ 华生简单活动胳膊，随后大致做出判断：“至少需要一周时间，甚至两周才能彻底消除。嗯......还在接受范围内。” 这种痛苦对于常人来说难以忍受，甚至是足以使其晕厥！ 即便是华生，同样是只能勉强忍受，无法做出太过夸张的动作。 不过这并非是值得在意的问题。 短时间内，他应当是不会再和他人战斗了。 “这些淤青能用衣袖遮掩，但......” 沉吟半晌，华生终究是决定对手臂淤青做出简要伪装。 洗完澡，华生躺在床上，缓缓闭上眼睛。 睡前，他脑海中最后想着的是夏洛特的事情。 “不知道现在她小腿伤势好些没有，也不知道她痛不痛，会不会因此悄悄哭泣......” 315：如圣徒般 两人搏斗时，夏洛特可谓是殊死相搏，倾尽全力！ 华生则是处处留手，甚至是刻意把控着自身力道，防止对夏洛特双腿造成严重伤势，以此留下终生隐患。 两者间的差异，归根结底在于认知问题。 华生认为，眼前之人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是自己在这个时代仅有的寄托，依靠。 夏洛特认为，眼前之人是“詹姆斯·莫里亚蒂”，是纯粹的恶，天生的罪犯！ 尽管如此，还是会不由得会让人在心中产生莫名的悲伤啊...... ...... ...... ...... 华生睁开双眼，下意识伸出手指摸向眼角位置。 干涩无比。 “怎么回事？” 就连华生自己，同样是不禁为自己这毫无缘由的举动感觉到莫名其妙。 “算了。” 他并没有多想，而是从口袋中掏出怀表，看向上面缓缓转动的蓝钢指针：“现在竟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吗？看起来我比我想象中还要疲惫许多。” 明明，在他意识的感觉中，时间流逝的相当缓慢，根本就没有过去多久。 “不过，现在这个时间倒也不错。” 清晨六点，正午十二点，傍晚六点。 这便是夏洛特·福尔摩斯规定的就餐时间。 尽管实际执行起来并不算严格，但是在没有特殊情况的时候，他们确实是按照上面所说的就餐时间吃饭。 现在是下午四点，再算上南安普顿到雾都乘坐火车所需的两个小时车程，等到华生赶回贝克街221号，说不定还能赶上饭点，吃上夏洛特亲手准备的美味饭菜。 正在收拾此次委托资料时，华生忽然想起来非常重要的问题：“夏洛特现在小腿线性骨折，行动不便，应当是别人在照顾她吧？” 会是谁？ 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倘若迈克罗夫塔听闻妹妹受伤的消息，直接对手头工作置之不理，整个人冲到雾都，前来兴师问罪...... 华生突然有些不想要回去了。 尽管存在着这样的担忧，但是他到底是带着相关资料，坐上火车。 因为口袋里面所剩钱财不多，因此他回程仍旧是坐在火车的三等车厢。 自从遇到夏洛特后，华生从来都没有处于过像现在这般落魄境地！ 火车缓缓行驶，两个小时转瞬即逝。 华生站在雾都站台，神情恍惚。 仔细想来，像是现在这般，和夏洛特足足分离数日时间，是此生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什么时候，就连我也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起来了？” 华生回归神来。 摇摇头，将自己从这种奇怪的思绪中摆脱出来。 尽管身无分文，但是华生仍旧是非常奢侈的叫住不远处的马车夫。 等他以“约翰·h·华生”的身份回到贝克街221号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马车夫并未着急挥动手中缰绳。 而是以充满疲惫的眼睛望向华生，仔细打量着，随后绽放出来惊喜的神采：“约翰先生？” 贝克街221号， 男性，并且是无比英俊，充满“美感”的异国面孔， 想来，眼前这位先生，便是传说中无比慷慨的约翰先生了。 “嗯。”华生点头应答：“是我，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 “约翰先生，您的朋友曾经在高级旅馆外传播了这样的消息......”马车夫心情忐忑，却仍然是硬着头皮开口询问：“不知道您......何时兑现承诺？” 华生眼睛睁大，嘴巴张开，惊愕之色溢于言表。 “有人，在高级旅馆外向你们做出承诺？” “是谁？你知道他具体的面部特征吗？” 马车夫悬着的心终于是死掉了。 他简直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无精打采：“先生，向我们做出承诺的男人名为詹姆斯·莫里亚蒂，是苏格兰场头号通缉要犯！” 今日的《泰晤士报》格外畅销。 报刊上面有关詹姆斯·莫里亚蒂的报道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 毫不夸张的说，整个雾都，乃至于帝国境内的所有子民都在讨论这位名为“詹姆斯·莫里亚蒂”的中年男人。 在这种情况下，身为雾都马车夫的他，又怎么可能对此一无所知呢？ 想来，詹姆斯·莫里亚蒂仅仅是随口说出约翰先生的名字，以此提高自身的可信度。 明明莫里亚蒂教授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拿出来任何的证据，他们却还是傻乎乎的选择相信。 说到底，是他们遭受蒙骗的，无非是他们心中的贪欲作祟罢了。 然而，马车夫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 在他看来，他仅仅......是想要拿到手他应得的先令罢了。 “詹姆斯·莫里亚蒂！”华生声音当即拔高：“此话当真？” 马车夫吓得浑身颤抖。 虽然他不理解约翰先生为什么会询问这样的问题，但还是如实回答：“是的。全雾都的马车夫都知道他的存在以及他向我们做出的承诺。” 华生脸色阴沉，低声暗骂：“该死的詹姆斯·莫里亚蒂！” “迟早，我要将你抓捕归案！” 前方的马车夫并没有听清楚。 然而，约翰先生显然是和莫里亚蒂教授关系不好。 如此看来，莫里亚蒂教授向他们承诺的钱他们应该是难以拿到手了。 心中，不由得对其生出怨恨，甚至于，这股怨恨逐渐波及到完全无辜的约翰先生...... “我到底在想什么？” 马车夫猛然惊醒，双手颤抖不停，好似他的内心。 这是何等卑劣的想法？！ “先生，” 就在此时，华生缓缓开口：“关于詹姆斯·莫里亚蒂做出的承诺，我最终决定，尽数允诺。” 马车夫瞳孔剧烈颤动：“先生，您和他是什么关系？” “敌人，不死不休！” “然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受到欺骗，受到伤害。” 华生眼帘低垂，流露出悲天悯人的目光。 此时此刻，在马车夫眼中，华生原本便高大挺拔的身子更是无限拔高，最终竟然是越过赤红大日，周身环绕着柔和圣光。 “先生......您当真宛若圣徒般慈悲。” 316：夏：“欢迎回来” 马车夫挥动手中缰绳，嘴角笑容愈发浓郁。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能和天使大人相伴左右的存在，又怎么可能会是普通男人？ 看啊，这无与伦比的美丽面孔，想来定是主最为自豪的杰作！ 马车夫心情激荡，手中缰绳如骤雨般纷飞而出，原本整整需要二十分钟的路程，最终竟然是花费了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就赶到了贝克街221号。 华生顾不得自身风范，当马车停稳的瞬间，便从中轻轻跃下，欲言又止：“先生......” 此时此刻，被缰绳拴住的深褐色老马，四肢瘫软，唾液横飞。 即便如此，它仍旧是死死地盯着坐在前方的马车夫，双目猩红，充满暴虐的气息。 “你接下来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马车夫微微愣住，像是没有预料到华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先生，我倒是没有什么重要......” “不，”他忽然改口道：“我应当会在工作的同时，将您愿意兑现承诺的事情传遍整个雾都，传播您对世人的慈爱。” 华生思量片刻：“请您专门负责这件事情吧，到时候我会赔付您相应的误工费。” “另外，请您不要太过急切。” 马车夫点头应允，驱使着多年伙伴，身影逐渐远去。 “先生，祝您好运。” 华生言尽于此，他只能希望马车夫和老马间多年的伙伴情谊能起到作用，否则怕不是明日清晨他便能在看报时得知对方的死讯了。 他摇摇头，转身走向贝克街221号。 明明只是几步之遥，他却走得相当缓慢。 “我到底是在畏惧什么？” 华生不禁扪心自问。 他当真是畏惧有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迈克罗夫塔兴师问罪吗？ 不...... 事情并非如此。 他对于自己做过的事情并不会感觉到后悔。 他仅仅......是不想要面对夏洛特充满质疑，充满恐惧的目光罢了。 身为“侦探·福尔摩斯小姐”，她会基于种种疑点，对华生展开合理正当的怀疑。 更何况，此次莫里亚蒂教授甚至是特意为其准备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真相。 夏洛特定然能察觉到其中端倪。 即便是她只能接受爱丽丝未曾手染鲜血的真相， 但是她也绝对不会忽视另外那种可能性的存在！ 莫里亚蒂教授相当狡诈。 想要践行自身正义，同时他又不想要夏洛特离开自己。 因此，他试图通过这种卑劣无比的手段在潜移默化间改变夏洛特。 身为“夏洛特·福尔摩斯”，她会顺从自身情感，恐惧真相揭露，致使两人分道扬镳。 华生脚步微顿，右手手掌紧紧贴在左侧胸口。 他的心跳依旧平稳。 “玩弄亲近之人的感情，竟然不会使你产生任何动摇吗？”华生自嘲笑道：“约翰·h·华生，你当真冷血！” 是因为虚假身份使用太久？ 不，他并未过度掩饰自己。 仅有的虚假，便是姓名————也是他为了区别两个时代刻意为之。 因此...... “是我天性如此。” 华生站在贝克街221号门外，停留许久，终于是轻轻抬起右手，叩响门扉。 “是谁？” 屋内传来熟悉声音，正是爱丽丝！ 她匆匆赶来，将门推开，语气不善：“先生，能否留意挂在门把手，写有【暂停营业】的牌子呢？” 然而，当她抬起头，便看到令人熟悉，令人心安的年轻面孔。 爱丽丝身形当即僵在原地，手掌抬起，轻轻掩住嘴巴，这才低声惊呼：“约翰先生！您竟然已经解决外地的棘手案件，赶回雾都了吗？！” 华生回来的时机可以说是恰到好处。 小腿胫骨线性骨折的夏洛特行动不便，正是无比脆弱，需要他人照顾的时候。 仅仅是十五岁少女的自己，照顾起来终究是存在着诸多疏漏。 更何况，以两人之间亲密的关系，自然是由约翰先生亲自陪护照顾更为合适。 说不定，这件事情会成为促进他们两人关系进展的重要力量！ “不，”华生摇头：“那起案件比想象中还要棘手，目前我仅仅是调查到基础线索资料，此次回到雾都，正是为了寻求夏洛特帮忙。” 爱丽丝听不明白，但是她知道她这个时候要做什么：“约翰先生，您有所不知，夏洛特姐姐不慎受伤，现在根本就无法单独生活，无论您到底是出于何种理由回到雾都，都请您暂时放在旁边，全心全意照顾夏洛特姐姐吧！” 爱丽丝拼尽全力压低着声音，生怕被屋内的夏洛特发现。 夏洛特姐姐早上从苏格兰场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面，沉默寡言，闷闷不乐。 因此，她想要给夏洛特姐姐惊喜！ 试问......对于夏洛特姐姐来说，天底下，还有比约翰先生回家更为合适的惊喜吗？ 没有！ 绝无仅有！ 对于夏洛特姐姐来说，约翰先生是不同于家人，极其特殊的存在！ “发生什么事情了？” 华生声音急切，明知故问。 他只清楚自己手下留情，却不知道现在夏洛特状况如何，是否会因此哭泣。 “是这样的......” 爱丽丝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反正现在夏洛特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面，短时间内也用不上她这个工具人。 “原来如此。”华生若有所思。 看起来夏洛特比他想象中还要坚强许多。 不...... 是因为平常夏洛特在他身边时，从无保留，所以他才产生了夏洛特脆弱可怜的错觉吗？ “约翰先生，您赶紧进去吧。”爱丽丝从门口缝隙钻了出去：“我突然想起来妈妈好像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我，我就先行离开了。” 面对如此拙劣的理由，华生并没有揭穿，同样也没有阻拦。 他迈步向屋内走去，脚步轻微。 他当然清楚，门口谈话难以瞒过夏洛特的耳朵。 但是他还是下意识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屋内，夏洛特静静坐在那里。 华生站在原地，缓缓开口：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317：夏：哎？竟然是公主抱吗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两人声音平淡，像是在诉诸稀疏平常的小事。 任谁都看不出来，他们实际上的重逢，应当是充满猜忌和谎言。 现在这般温馨场景，反倒是令人感觉到匪夷所思。 华生走到夏洛特身旁，不禁开口询问：“我听爱丽丝说，你两条小腿胫骨线性骨折？” 夏洛特轻轻点头，费劲地将两条腿抬起：“嗯，如你所见，现在需要夹板固定，行动不便。根据医生判断，至少需要一周时间静养休息。” “静养......”华生闻言，出声打趣道：“这对你来说应当无比困难吧？毕竟你完全闲不住，明明刚才还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面，现在就硬生生拖着受伤的身体，出现在了这里。” “难道说......听到我回来的消息，就如此让你喜悦激动吗？” 夏洛特轻抿下唇，纤细食指撩拨着耳边棕发，声音细弱，微微颤动：“如果......我说是呢？” “哎？” 事情朝着始料未及的地方发展，华生怔在原地，支支吾吾：“这......那......” 夏洛特悄然长叹，但同时内心深处又有几分欣喜。 既然华生会因为自己此举慌乱，那是不是...... 夏洛特唇角不自觉地浮现出几分笑意。 她本想乘胜追击，可是脸颊早就已经滚烫无比，嘴巴像是缝了针线，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说出半个字。 “唔......” 夏洛特这才回过神来，自己方才到底是说出怎样大胆的话语。 和华生分别数日间产生的孤寂累积起来，终于是在见到他的瞬间全部爆发出来，以至于她能鼓起莫大勇气。 但是这股勇气并非是没有代价的。 现在夏洛特滚烫无比的脸颊便是最为有力的证明！ 她抬起双手，五指合拢，想要尽可能掩饰遍布脸颊的绯红。 同时，她通过这种方式，遮蔽自身视线，防止自己因为看到华生就紧张害羞到无法开口说话。 华生见状，长长舒气。 然而，当真到了现在这种情况，他心中反倒是潜藏着难以言说的失望，眼眸中尽显复杂心绪。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自身异样的华生，眉头微微皱起。 险些，他便要沉浸在这种轻松美好的氛围之中了。 明明，他现在的要紧事是尽快将“詹姆斯·莫里亚蒂”遗留下来的种种“隐患”尽快解决才是。 到了那时，再享受这种日常美好的生活更为合适。 与此同时，夏洛特滚烫的脸颊终于是缓缓冷却，除了耳朵根部绯红并未消失，其他地方已经恢复原样。 “毕竟爱丽丝遭遇了如此凄惨的事情，实际上，她的内心同样是受到了严重创伤，需要时间慢慢修养，我总不可能这样麻烦她，直到我伤势彻底好转。” 夏洛特似乎是在对自己刚才说出来的那句话进行解释，表明她感觉到开心是存在着正当理由的，绝对不是仅仅因为“华生回家”这件事情！ 尽管迟来的解释显得是如此牵强，但是此时此刻，羞涩的两人都需要借此跳过方才发生的事情。 “是啊。”华生延续着话题，尽量使自己表现得和平日没有任何差别，笑着开口：“我对医学知识还算了解，由我来照顾你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 “或许是吧。”夏洛特轻轻探出粉嫩舌尖，润泽干涩下唇。 今日清晨，她从爱丽丝那里得知了事情全部经过，由此推断出两种真相。 自那之后，她便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面，不吃不喝，心情低沉。 即便是已经做出抉择，但是直到华生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才终于是打开房门，直面内心。 “华生，我肚子饿了。” 夏洛特微微抬头，漂亮眼眸本能地望向华生，随即又迅速收回，像是刚刚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爱丽丝临走前并没有准备晚餐，不过好在她将食材处理干净了。” “什么意思？”华生自然是注意到夏洛特方才的眼神：“你不信任我吗？” “不，”夏洛特轻轻摇头，嗓音温柔，拒不承认：“只是因为华生许久都没有回家了，所以我想要亲自下厨，为你接风洗尘罢了。” 华生追问：“哪怕是在小腿骨裂，行动不便的情况下？” 夏洛特微微怔住，沉默半晌，仍然是点头回应：“哪怕如此。” “难道不是对我的厨艺没有半分信任吗？”华生不罢不休，实在是惹人厌烦。 即便是夏洛特，听闻此言，也不由得目光幽幽，轻声叹息：“华生，难道你对于自身厨艺当真是没有清晰认知吗？曾经让你走进厨房，绝对是我这辈子做出来最为后悔的决定！” 华生欲言又止。 他其实想要辩解说自己厨艺实际上并没有糟糕到如此地步。 尽管卖相和味道都实在是不尽人意，但是他做出来的饭菜完美符合人体营养所需，对于需要休养的夏洛特而言，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 最终，在夏洛特近乎乞求般的眼神注视下，华生即便是心中五味杂陈，仍旧是放弃亲自下厨，为她准备营养餐的想法。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任你怎么努力都休想撼动！” 华生双手背在身后，身影充满孤寂。 夏洛特笑吟吟地摇摇头。 虽然心中对此感觉到颇为无奈，但是她实际上竟然是感觉到些许怀恋。 “华生的恶趣味果然还是一如既往”————脑海中，忍不住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好啦，”夏洛特开口提醒：“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快点带着我去厨房，要不然就快要到睡觉时间了。” “哦。” 华生轻轻揽住她纤细腰肢，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轻飘飘，软乎乎，好似将天上的云朵抱在了怀中。 夏洛特尚且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双脚离地。 她被华生抱在胸前，纤细胳膊揽着华生脖子，另外一只手紧紧贴在华生胸膛。 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胸膛滚烫。 “哎？” 夏洛特这才反应过来。 滚烫的，从来都不是华生的胸膛，而是被华生抱着的......她！ 318：双脚离地，别样感触 夏洛特额头滚烫发红，心中思绪纷乱。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为数不多保持着清明的理智，此时此刻，全部都用来思考这个问题！ 思索片刻，夏洛特还是选择放弃，直接开口询问。 “为什么？” “什么？”华生仿佛是明知故问，但是实际上，他是当真不清楚夏洛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询问出来这样的问题。 “笨蛋！”夏洛特娇嗔道：“当然是你突然将我抱起来的事情。” 华生甚感困惑。 倘若他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那么他们应当在分别前便已经做过类似的事情了。 既然如此，夏洛特现在又为什么会感觉到如此羞涩呢？ 原本轻飘飘，软乎乎，宛若云朵般的触感，竟然是微微发烫，就好像是天空的云朵被抓来做成了烤棉花糖似的。 听到华生的回答后，夏洛特眨巴眨巴眼睛：“华生竟然是这么认为的吗？” “不然呢？”华生反问：“本质上都是拥抱，没有任何差异。倒不如说，为什么你能接受普通拥抱，但是现在就显得如此羞涩。” 夏洛特抿唇沉思。 她确实是想不出来合适的答案。 但是......世界上许多问题都是不需要回答的。 她感觉到害羞，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又何必找出理由对其进行解释呢？ 华生动作轻柔，将她放在厨房早早就准备好的椅子上面。 “呼~”夏洛特长长舒气：“幸好有华生在呢。” “如果华生不在我身边，我会感觉到相当苦恼呢~” 闻言，华生目光微动，心中思绪流转。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仅仅是字面意思吗？ 可是......夏洛特显然是知晓了真相的两种可能性。 即便她选择了前者，却仍旧是知晓后者。 这是可以判断出来的。 毕竟...... 夏洛特正是在得知真相后，才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面。 综合考虑过后，华生郑重开口：“我曾经向你做出承诺，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身边，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亦或未来，我向你做出的承诺都会永远有效。” “哼~”夏洛特轻哼一声，虽然颇为失望，但是并没有多说什么。 正如此前所说，在找到决定性的证据前，她不会再思考这种令人悲伤，令人痛苦的问题。 她收回思绪，现在最为重要的事情，是准备今日的晚餐。 实际上，夏洛特的肚子已经开始饿的咕咕叫了！ 她已经有足足二十四小时没有进食，再不吃点东西，她怕是要当着华生的面直接饿晕在这个地方了！ 得益于爱丽丝已经提前处理过食材，她只需要简单对其进行加工就好，实际上不会太过麻烦。 然而，这仅仅是在理论上罢了。 坐在椅子上面的夏洛特，手中拿着厨具，逐渐陷入沉思。 考虑到自身的身体状况，她原本是想要准备些简单的晚餐。 但是......实际上，仅仅依靠着她自己的力量，根本就不到！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最初，夏洛特准备饭菜时，是站着准备的。 这相当正常。 然而，受限于娇小的身材，当她坐在椅子上面的时候，完全就看不到上方的情况，她想要拿手中的餐具碰到食材，就已经相当勉强，更何况是准备晚餐呢？ 华生静静待在夏洛特身侧。 显然，以他的厨艺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同时，夏洛特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他的帮助。 “该怎么办呢？” 华生沉吟，思索着解决方法。 就在此时，夏洛特沉默着将餐具缓缓放下。 她轻轻摇曳着脑袋，随后水润眼眸望向了不远处的华生，娇嫩唇瓣微微撅起：“华生......帮帮我，我实在是做不到......” 自从华生离开后，夏洛特便始终装作成熟大姐姐模样，心中积攒着的委屈无处诉说。 现在，华生回来了。 夏洛特心中委屈情绪终于是抵达至顶点，即便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她同样是不愿意独自承受，想要和华生倾诉自己此时的心情。 尽管早就有所预料，但是当华生亲眼看到夏洛特委屈巴巴，向自己求助的模样，华生自认为冷漠坚定的内心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些许动摇。 华生微微转头，视线偏移。 再继续看下去，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可能就会受到些许影响。 “限制夏洛特准备晚餐的根本问题在于她娇小的身材！” 既然如此...... 华生想到了合适的解决办法。 他只需要让夏洛特变高就行，这是相当简单的事情。 夏洛特体重仅仅只有40kg，这是非常惊人的数字！ 即便是考虑到她只有区区1m5，同样如此。 正是因为华生先前将夏洛特抱起来时，感觉她宛若云朵般轻飘飘，所以此时他才会想到这样的解决办法！ 在夏洛特充满困惑的水润眼眸注视下，华生缓缓伸出双手，摸向她纤细柔软的腰肢。 “呀~” 夏洛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嘴里逸出的声音短促，克制。 这道声音，尚且没有完全说出口，就被她紧紧咬住下唇，藏在了嘴巴里面。 她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但是身体已经放弃了挣扎。 准确来说，是她根本就无法挣扎！ 华生两只宽厚手掌竟然是直接握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硬生生提到了半空中！ “笨蛋华生！”双脚悬空的夏洛特不禁低声抱怨起来：“你到底是在做什么呀？！” “难道不是你让我想办法解决的吗？” 华生笑着开口，握住夏洛特纤细腰肢的两只手动作平稳。 这件事情，做出来比他中还要简单许多。 以他自身感受来看，想要维持现在这个动作数个小时的时间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笨蛋~！” 夏洛特声音羞恼，却又多出来几分无奈。 但是适应这种失重的感觉过后，她便可以利用华生，轻易地在厨房里面任意移动。 并且，这种别样的视觉高度，令夏洛特觉得非常新奇。 她......早就已经玩得不亦乐乎。 319：华：育儿经验↑ “华生，难道你这就不行了吗？” 夏洛特微微摇头，语气中尽显失望。 仅仅是过去数小时时间，直到夜幕降临罢了。 华生这么就坚持不住了吗？ “呵......” 华生冷笑连连。 窗外，皎洁明月高悬夜空，繁星点点。 距离他将夏洛特抱起，已经整整过去四个小时的时间！ 即便是体力是超乎常人，华生仍旧是即将快要到达极限。 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只怕，再过数小时的时间，他的体力便要彻底耗尽，栽倒在地。 正因如此！ 夏洛特如此粗糙的激将法绝对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华生面无表情：“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你今天怎么还不睡觉？” 夏洛特微微偏头，水润眼眸中尽显困惑：“华生，现在几点了？” “你是不是太过依赖我了？即便是这样的话题，也要从我这里寻求答案吗？”华生无奈摇头，从怀中掏出女王私人赠表，看向上面的蓝钢指针，微微怔住。 随后，他面色古怪地望向夏洛特：“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喔，距离你平常睡觉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吧？” “糟了~！”夏洛特大惊失色：“现在竟然已经晚上十点钟了吗？” 双腿受伤，行动能力受到限制， 在这种情况下，她得到华生帮助，重获自由，怎么可能不会感觉到兴奋？ 甚至...... 被华生双手揽住腰肢的夏洛特，虽然视野角度仍旧是远远不及华生本身，但是也要远远超过她平日看待世界的正常视野角度，是非常奇妙的体验！ “自适应体质没有起到作用？”华生暗中观察，随后做出判断：“是因为夏洛特本身的意志在抗拒着自适应体质带来的困倦吗？” 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其实是正常现象。 若非如此，夏洛特又怎会察觉到他夜晚的离去，又怎会深夜追逐莫里亚蒂教授到鸟笼巷最深处位置，直到天边渐明，才回到家中，躺床睡觉？ “现在到睡觉的时间了，我们走吧。” 华生随手将坐在椅子上面的夏洛特抱起，夹在腰肢位置，朝着二楼走去。 “咦？” 夏洛特眨巴眨巴眼睛，惊呼出声。 这和他想象中的画面完全不同啊！ 难道不应该是华生双手将她抱在怀中，亦或者是揽住她纤细腰肢吗？ 现在这种姿势算是怎么回事？ 夏洛特费劲地挣扎着，两只手胡乱挥舞，最终死死攥住了华生上衣衣角。 但是...... 她的挣扎也就仅此而已。 华生高大身躯宛若山岳，任凭她如何努力都休想撼动！ 尝试许久，夏洛特只得是不情不愿地放弃挣扎。 “呜~”夏洛特充满委屈地鼓起脸颊。 即便是华生用来抱着自己的奇怪姿势暂且不谈，她的心中也充满了不满！ 明明方才华生给出的借口是：“我快要累死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可是现在这平稳的步伐，这宛若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身躯里面到底是还蕴藏着怎样的力量啊！ “唉~“ 察觉到夏洛特异样的华生幽幽叹气，无奈扶额，只好以哄小孩似的宠溺语气出声安慰：“今天实在是时间太晚了，之后如何还有合适机会，我们再来做这样的事情吧。好不好？” “嗯......”夏洛特轻轻点头，眼眸中流转着的委屈终于是消散些许。 今日的退让，是为了他日的幸福！ 即便是因为长时间积累的孤寂和委屈情绪大爆发，因而思维方式产生些许变化，宛若稚童般的夏洛特，同样是无比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我现在是在哄孩子吗？” 华生从来都没有想过，注定和孩子没有任何关系的自己，竟然是会从这种地方，得到相应的育儿经验。 然而，在他看来，这些育儿经验在未来只怕是起不到任何作用。 毕竟，现在这种这种状况的夏洛特，相当罕见。 只怕是就连迈克罗夫塔都未曾见过。 毕竟，身为亲生姐妹的她们，应当鲜少有这样长时间分别的状况。 甚至于，出现这种状况，还要附加诸多前提。 例如：迎来分别后，身边再无亲近之人。 例如：分别期间，夏洛特需要伪装成成熟模样，即便是受到诸多委屈，也无人能够与其诉说。 思绪间，将夏洛特夹在腰间的华生已经回到了房间。 这里简直是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由此，华生心中不由得产生困惑：“爱丽丝没有住在这里吗？假如你晚上突然有急事要起来该怎么办？” 闻言，被华生放在床上的夏洛特目光游移，说话方式都变得轻飘飘：“爱丽丝？我想起来了，她确实是住在这里，不过是住在沙发上面喔？” 夏洛特在撒谎。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但是华生并不打算深究这个问题。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他有些累了。 他已经许久没有消耗过如此大量的体力了。 夏洛特吗？ 当真是可怕的对手。 想必，我这辈子都会永远记得你的吧？ 华生收敛飘散思绪，旋转开关，将煤气灯关掉。 “睡觉吧。” 他同样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这张床铺足够宽大，两个人睡在上面绰绰有余。 眼见自己的谎言并没有被戳破，夏洛特心中松了口气。 毕竟，她当时可是以“这栋房子里面再没有其他床铺”作为理由，让华生和她晚上睡在一起。 如果让他得知爱丽丝昨天晚上睡在她曾经的房间...... 夏洛特没有再继续思考下去。 毕竟，那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黑暗中，她望着华生宽厚的身影，张开双臂：“华生？抱~” “真的假的？” 华生不禁有些困惑。 “你现在已经彻底退化成小孩子心智了吗？” 原本只有身材娇小，现在竟然是连心智都变得幼稚许多。 和这样的夏洛特待在一起，让华生心中产生莫名其妙的恐惧，仿佛即将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将他制裁。 尽管如此， 他还是满足了夏洛特的愿望。 320：夏：我只是......单纯关心你 华生和夏洛特相拥而眠。 睡觉时，他脑海中不禁产生了这样的困惑：“平日夜晚，和我保持着距离的夏洛特总是会使用火箭头槌撞到我的身上。” 今天，他们两人相拥而眠，自然是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可是...... 两只小腿胫骨线性骨折的夏洛特，现如今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在这种限制条件下，原本会使用火箭头槌的她又会做出来怎样的举动？ 华生有些好奇。 华生说做就做。 华生吐血身亡。 实际上，情况并没有如此严重。 然而，费尽心思和夏洛特拉开距离的华生，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小腿胫骨线性骨裂，仅仅是严重限制了夏洛特的行动能力，这并不就意味着，她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正因如此，华生此时腹部才会感觉到隐隐作痛。 想来，经过此次惨痛教训，他再也不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了。 嗯...... 应该吧。 ...... ...... ...... 次日， 清晨。 夏洛特悠悠转醒。 因为分别，长时间积攒下来的孤寂，委屈，在华生回来时得到了彻底爆发，因此造就了昨天的夏洛特。 昨天夜晚，夏洛特在向华生求抱抱后，心中的孤寂和委屈已经彻底消失地无影无踪。 换言之....... 夏洛特现在已经从那种诡异状态中摆脱出来，彻底恢复清醒。 并且，昨天发生的全部事情，仍旧是历历在目！ 夏洛特保持沉默。 夏洛特面红耳赤。 夏洛特想要逃跑。 清楚记得昨天全部事情的她，现在只想要从这里逃跑！ 越远越好！ 最好是跑到华生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 夏洛特背对华生，蜷缩着身子，将脑袋深深埋进怀中。 她不愿意接受现实，她想要逃避。 然而，现实相当残酷。 她的这些想法，注定只能是停留在想法阶段，无法实现。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夏洛特双腿受伤，没有他人协助，难以行动，更别提是跑到华生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了。 这显然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况且，如果当真是要和华生永远分别，再也无法见面...... 即便是脸颊绯红，无比羞恼的夏洛特，仍然是有些无法接受这种事情。 “现在应该已经要去准备早餐了吧？”夏洛特想：“可是......华生昨天陪我玩闹那么久，看起来相当疲惫的模样，现在实在是不太忍心打扰他休息呀。” 思量许久，她终究是没有动弹。 早餐可以在外面店铺购买，尽管味道不尽人意，但是归根结底同样能够算是可以下咽的食物。 并且...... 这些食物的味道不知道要超出华生亲手准备的“营养餐点”多少倍。 曾经品尝过华生特意准备的“营养餐点”的夏洛特在当时甚至是产生了这样惊人的念头： “奇怪的味道，惊人的口感！华生到底是怎么将富有营养的食物做成现在这种模样的？” 但是她终究还是低估了华生“营养餐点”的威力，因此才会存在着这样的后续： “我竟然将这样的东西吃到肚子里面了？这个世界实在是亏欠我太多太多了！！！我就应当被整个世界补偿，直到肉体死去，灵魂消亡！” 时间就这样，在夏洛特的胡思乱想中缓缓流逝。 终于，清晨八点。 华生总算是睁开眼睛。 昨日陪伴夏洛特玩闹的疲惫已经彻底消散，身体状况已经恢复如初。 现在的他，已经有充足精力解决身份尚且是“詹姆斯·莫里亚蒂”时遗留下来的种种问题。 唯有将这些问题彻底解决，才能彻底将“约翰·h·华生”和“詹姆斯·莫里亚蒂”两人间的关系巩固在夏洛特脑海最深处。 无论夏洛特心中是否察觉到端倪都没有任何影响。 只需要表面上她找不到任何线索，拿不出来任何证据就足够了。 “夏洛特，我们走吧。” 华生将早就醒过来的夏洛特夹在腰间，带着她向楼下走去。 可是谁曾想，她竟然是展现出强烈的不满和抗拒：“不要将我夹在这里！难道华生你就不能普普通通地搀扶着我吗？” 听闻此言，华生下意识开口反驳：“那样子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但是紧接着，他便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嗯？夏洛特，你已经完全恢复了吗？” 夏洛特眉头微蹙：“我听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另外，我要先去卫生间洗漱，然后再到厨房里面准备早餐。” 华生心中了然。 看起来夏洛特是决定把昨天的事情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实在是有些应付不来小孩子模式的夏洛特。 那般模样，实在是太过可爱，让他难以适应，甚至是下意识做出各种各样的宠溺行为。 这样，不好。 夏洛特跌跌撞撞走进卫生间，随后重重将门关上。 等到她再次出来时，额前棕发还挂着晶莹水珠。 “走吧。” 夏洛特想要让华生将她带到厨房。 “我已经准备好早餐了喔？当然，并非是我亲手制作的，而是我去外面买的，所以你完全无需担忧。” 夏洛特瞳孔剧颤！ 华生到底是何时离开，将早餐买来的？ 她根本就未曾有丝毫察觉！ 是她太过疲惫，以至于精神太过松懈， 亦或者是......眼前这个男人，经过上次事情后，行事愈发隐秘了？ 夏洛特只能期望答案是前者。 “嗯，我们走吧。” 她生硬地做出回答。 ...... ...... ...... 餐桌前，夏洛特抿唇沉思，最终开口询问：“华生，你......手臂状况如何？” 华生心中微惊。 现在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第二轮试探吗？ 不过，他已经做足了准备，根本没有任何可担心的。 “你看，昨天......我不是相当任性吗？让你做出来那样的事情，所以我有些担心。” 夏洛特慌忙解释。 “完全没有影响。” 华生收回思绪，笑吟吟地给予回应，同时将双手衣袖提起...... 321：质问！ 华生将双手衣袖提起。 衣袖，两条胳膊皮肤白皙光滑，不见任何伤痕存在。 “真的没有关系喔。” 他早就已经做出充分准备。 无论夏洛特询问怎样的问题，从哪个方向发起进攻，他都能轻松应对。 夏洛特目光在他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掠过：“是吗？这样就好。” 她轻咬下唇，欲言又止。 实际上，她仅仅是单纯地关心华生。 就像华生关心她双腿伤势恢复状况如何。 不掺杂任何额外目的，只是出于对亲近之人的关切罢。 为什么...... 华生就不能如实回答她的问题呢？ 华生并未察觉到夏洛特心中的真实想法，但她略带担忧，失望的目光确实是狠狠刺透进他的内心。 为什么......要露出来如此悲伤的目光啊！ 本来，按照他的预想，夏洛特既然已经在庇护所案件因为他体表没有伤痕存在，从而放弃对他的怀疑， 那么，在此次亚斯囚禁案中，再次对他身份产生怀疑的夏洛特，应当不会止步于简单的肉眼观察。 然而...... 华生事先准备的种种手段全部失去作用。 人类五感：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 夏洛特没有从这些地方展开任何的试探，仅仅是投以怜悯悲伤的目光。 仿佛，她已经在心中认定自己的身份，并且对其视而不见，转而关切询问自己在和她搏斗中酥麻到难以控制的手臂。 刹那间，华生脑海中甚至于将全部的真相全部诉说与夏洛特的想法。 “不！” 华生牙齿紧咬舌尖，剧烈痛疼袭来，让他的思绪得到片刻的清明。 “绝对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茉莉的劝说， 夏洛特的目光， 种种因素叠加起来，竟然是让他心中坚定的信念产生片刻动摇！ 当真可怕！ 华生将衣袖重新放下，脸上笑容依旧完美，没有半分变化，令人如沐春风。 “好啦，我们继续吃饭吧。原本早餐就搁置了不短时间，再继续这样下去，就要彻底变凉，无论是味道还是口感都会变得相当糟糕了。” “是吗。” 夏洛特随意地将早餐拿在手中，轻咬一口，眉头便随之皱起。 华生挑选的早餐确实是她喜欢的口味，并且整体营养丰富。 但是受限于售卖早餐的店铺老板本身技术，味道实在是不敢恭维，就连口感都稍显奇怪。 她无奈地将早餐重新放下，轻轻捧起身前那杯牛奶，望着脸色如常的华生，心中感慨：“华生的味觉，大抵是在他刚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死去，起不到任何作用了吧？” 若非如此，他精心准备的“营养餐点”以及他现在买回家的早餐，味道怎么可能会如此......差劲！ 看起来，夏洛特似乎毫不留情。 但是实际上，这已经是她所能说出口最为委婉的评价了。 华生注意到夏洛特仅仅是双手捧着牛奶，一口接着一口。 “怎么了？” 他的声音将夏洛特的思绪拉回现实。 夏洛特将杯中牛奶一饮而尽，轻抿唇瓣，将唇边白浊尽数吞入口中。 “华生~” 原本，她是不愿意谈论接下来的话题的。 可是......谁让华生竟然是在她主动给予合适理由的情况下，仍然是对她有所隐瞒，有所欺骗呢？ 明明，他只需要顺着说下去，承认自己手臂上面的伤痕全部是因为昨日的举高高造成的就好了。 她同样是会选择接受的。 夏洛特完全就没有意识到，假如莫里亚蒂教授正是华生，那么他衣袖下的两条胳膊该会是何等惨状。 那完全无法用举高高来解释！！！ “怎么了？” 华生抬头，眼中闪过些许困惑。 在他看来，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何等原因，但是夏洛特确实是没有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 亦或者是......她心中已经有所猜测，只不过没有相关证据，于是对其不予追究。 简而言之，华生不可避免地放下警惕心，认为这件事情就此揭过。 “你应当已经从爱丽丝知晓此次亚斯囚禁案的全部内容了吧？” 然而......夏洛特接下来提出的问题，他始料未及。 “詹姆斯·莫里亚蒂，对于他做出来的事情，可以有两种说法做出解释。你......会对他做出何等评判？” 试探？ 可是......为什么呢？ 华生思绪流转，但是任凭他如何绞尽脑汁，依旧是无法得出合适的解答。 方才其乐融融的氛围瞬间消失不见，华生和夏洛特四目相对，神情肃穆。 “他是毋庸置疑的罪犯！” 华生眼帘低垂，以自身角度做出客观公正的判断。 同时，他也不忘记表达自己对夏洛特伤势的关切。 “最重要的是，他让你受伤了！不可饶恕！！！” “是吗？”夏洛特不置可否：“假如......他其实是在践行自身正义呢？” 闻言，华生微微抬眸，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出现些许变化。 原先的柔情，原先的关切，全部都消失不见！ 剩下的，仅仅是宛若死水般的平静。 他必须确保自己的回答不会出现任何漏洞。 “我依旧保持自身观点，不做改变。” “他是毋庸置疑的罪犯！” 即便，莫里亚蒂教授是在践行自身正义，但是，从整体来看，他仍然是破坏社会安定的不稳定因素，是需要尽快解决的危险罪犯！ 对于少数人来说，他是惊天动地的救世主。 对于多数人来说，他是邪恶至极的毁灭者。 宣扬“复仇”观念的他，只会使仇恨无止境的延续下去。 “正因如此，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是在践行自身正义。” 华生微微垂头，语气低沉。 【全部罪孽，由我承担】 他不仅仅是保护进行复仇的那些人，同样，他是在保护想要继续平稳生活的那些人。 华生如此认为。 “实在是，冠冕堂皇啊！” “原来如此。” 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紧接着，她提出来另一个问题。 “约翰·h·华生，到底和詹姆斯·莫里亚蒂有何关联？！” 322：纯粹的恶意 “詹姆斯·莫里亚蒂，他是......” 就当华生准备说出最为关键的消息时，门外忽然传来阵阵沉闷敲门声。 来人懂得分寸，仅仅是重复三次，便停下动作，站在原地，静静等待。 “看起来......他有急事找我们。”华生耸耸肩：“关于刚刚问题的回答，等到门外的客人离开后再说吧。” 明明说出答案只需要片刻，并且可以边走边说，但是他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 “算了。”夏洛特最终选择了妥协，跟着向门外走去。 会是谁？ 华生停下脚步，右手已经握住门把手，思绪不由自主地落到来人的身份上面。 雾都马车夫？ 确实是存在着这种可能。 昨日他赶回贝克街221号时，拜托马车夫将他即便和莫里亚蒂教授是不死不休仇敌，但是仍旧愿意兑现承诺的消息传递了出去。 实际上，昨天傍晚，没有任何马车夫出现在贝克街221号门外。 是负责传递消息的马车夫出现事故了吗？ 华生并不清楚。 因此，门外来人同样有可能是借给莫里亚蒂教授足足五英镑的画家————伊恩·斯图尔特。 “无论是谁都好，” 华生将门打开。 “我早就已经做好面对你们的准备。” 无论是雾都马车夫，亦或者是画家伊恩，都无所谓。 在他眼中，这些都是用来证明“约翰·h·华生”和“詹姆斯·莫里亚蒂”间仇敌关系的最有力证明！ 门外，静悄悄的。 乌黑人群宛若海浪般汹涌，但是他们仅仅是静静地站在贝克街221号门外，没有丝毫吵闹。 见到大门打开，站在最前面的马车夫走到华生身侧，微微躬身：“约翰先生，非常荣幸能够与您再次相见。” “然而......请容许我先行向您致歉。” 华生记得他。 在寻找爱丽丝所在学校时，便是对方带着他在各个地方跑来跑去。 尽管，这同样是和他付出的高额报酬有所关联。 但是对方在最后时刻，拒绝收下他给予的报酬。 总而言之，这位马车夫人品尚可，并且和他有所接触。 华生静静地看着他。 华生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因为......这本身便是他亲手造成的局面，是他期望看到的画面。 尽管，这位马车夫并不知道真相，并且发自心底，感觉到无比愧疚！ “是我......是我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地相信了詹姆斯·莫里亚蒂的谎言，并且将谣言传播地越来越广！” 现在，莫里亚蒂教授的罪名已经传遍雾都，他们自然知晓事情的真相。 他深深低下头，不敢直视华生的目光：“约翰先生，这全部都是我的错误。但是恳请您，大发慈悲，原谅我的过错。” 他不仅仅是孤身一人，他同时有家庭存在，不能将本就为数不多的积蓄全部都拿出来，以此偿还自己的过错。 并且...... 他不能代表雾都全体马车夫，虚伪地表示他们根本就不在意“詹姆斯·莫里亚蒂”许诺的钱财。 如果事情当真如此，他们在最开始的时候，就不会参与到这个活动里面。 “嗯。”华生声音平淡，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宽恕你的过错。” 马车夫惊讶抬头，瞳孔微颤，难以置信地低声开口：“我现在是身处梦中吗？可是约翰先生又是如此真实！” 此时此刻，他站在最前方的位置，便是因为他要承担全部的过错。 尽管，约翰先生昨日已经亲口承认，他会兑现诺言。 但是这种事情终究是没有任何保障。 因此，雾都马车夫以谴责目光，迫使他走到最前方的位置，诚恳道歉。 如此，约翰先生便不能再以此为借口，拒绝兑现承诺。 他们，可是被欺骗的，货真价实的受害者！ 至于约翰先生的损失？ 无人关心，无人在意。 反正，以约翰先生的财富状况来看，对于他来说，应允诺言，根本就无关痛痒！ 更何况...... 为何“詹姆斯·莫里亚蒂”说出的是约翰先生的名字，而并非是其他人呢？ 说不定，他们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关联。 这些揣测，毫无缘由，仅仅是出于最为纯粹的恶意！ 夏洛特眉头紧皱，俏脸愠怒。 她当即便要出声呵斥。 华生摇摇头，伸手阻拦：“算了，我答应过他们的，兑现承诺。” 不过，他或许是确实要展现些许威慑。 现在这种状况下，言语的力量实在是太过薄弱。 正因如此，华生刚刚才要阻止夏洛特。 在他看来，他完全是白费力气的无用功。 想要制服这群刁民，其实他要做的事情相当简单。 华生随手在地面捡起附近最大的石头————近乎成年男子拳头大小，不容小觑。 只见，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双手合握，十指紧扣石头表面，仅仅是稍稍用力...... 这枚石头便已经化作齑粉，自他掌心向下流淌。 华生云淡风轻，仿佛刚刚所作所为再平常不过，宛若吃饭喝水般简单。 “我答应你们，会如实兑现承诺，但是这并不是你们在我面前如此放肆无礼的理由。” 随着华生手掌高高扬起，石头化作的细小粉尘，便随风飘散，掠过众人眼前，最终消失不见。 瞬间，雾都马车夫心中纯粹的恶意全部都消失不见。 人心惶惶。 他们从未见识过如此恐怖的力量！ 他们，明明未曾开口言语，华生却通过这种方式威慑他们。 显然，他们做出来的事情已经全部被发现了。 显然，他们心中最为纯粹的恶意已经被放在了明面。 假若，华生对他们感到厌恶...... 到了那时，他们到底是会迎来怎样的后果呢？ 无疑，这是令人无比恐惧的事情。 见到众人冷静下来，华生这才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不错。” “接下来，保持规矩！一个一个来！” 声若雷霆，令人生畏！ 323：为何要说出如此坏心眼的话？ 偌大声势，震慑宵小！ 诱人无比的先令在华生指尖纷飞翻转。 他食指屈弹，先令最终落到马车夫的眼前：“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是这枚先令我还是要以强硬的态度请你收下。” “一枚先令，属实不多。同时，我刻意忽视掉你本来应该得到的拉新奖励和中介提成。” 明明，身为最开始帮助莫里亚蒂教授传播消息的马车夫，他拿到的奖励应当是非常令人眼红的数字。 正因如此，即便是华生根本就不曾计较对方的过错，仍然是需要克扣掉这部分奖励。 否则，当他下次再见到这位马车夫时，他恐怕已经不再从事相关行业，甚至是被迫离开雾都。 华生俯身，伸出右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特意留给你这枚先令吗？” 原本，脑袋低垂，不敢直视华生目光的马车夫微微抬头，便看见他唇角勾起的笑容。 这笑容，发自内心，无限猖狂，仿佛将存续至今的其他人类视若无物：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啊！我实在是看不惯这些人将你当枪使！” 无论是莫里亚蒂教授，亦或者是雾都其余马车夫，尽皆如此。 “同情？不！从始至终，我都仅仅是对这些无能的懦夫感觉到生理性的厌恶啊！” 华生笑声毫无遮掩，如同平日惊雷，席卷四周！ “谎言......” “谎言......” “谎言......” 夏洛特静静站在华生身侧。 自始至终，华生口中说出的都是毋庸置疑的谎言。 这很正常。 毕竟，现在的华生实在是太过反常。 只要是对他有所了解，就能轻而易举地判断出，现在他并非是本来面貌，仅仅是为达成某种目的，从而故意在他人眼中展现出如此嚣张姿态。 然而...... “实话？！” 口中尽皆谎言的华生，在最后竟然是说出仅有的实话。 无论怎么看，唯有这句话是谎言的概率最高！ 他是发自内心深处对眼前这群人感觉到无比厌恶，充满不屑！！！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华生仿佛是察觉到夏洛特心中所想，转身回望，轻声开口：“这......才是我厌恶他们的最根本原因。” “是吗？”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有道理的话语，不以力量分强弱，而以心性做区分。” 此番喧闹过后，人群沸腾，吵吵嚷嚷。 但是没有任何人选择离开这里。 他们，确实是毫无疑问的弱者。 当华生投以目光时，全场寂静！ “不错。” 华生颇为满意地点点头：“既然你们现在仍旧是选择留在这里，那我自然是应当给予你们相应奖赏。” “排队向前，报上姓名，呈上资料，我会将相应报酬分毫不差地给予你们。” “但是！身为弱者，就应当有身为弱者的自觉！” 倘若他们谎报资料，后果只怕是会像刚刚那块石头，化为齑粉。 对于华生而言，这实属易事。 但是，通过物理方式，将他们化作齑粉，实在是存在诸多弊端。 因此，综合考虑，这件事情就全部交由夏洛特负责。 她不需要做额外的事情，只需要动用福尔摩斯家族的资源，如实在雾都宣告他们所作所为。 偌大雾都，马车夫数量早已冗余。 想必，经过此番宣传，说谎者很快便会离开雾都。 这是可以预料到的事实。 “嗯？啊？” 突然从华生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夏洛特微微怔在原地，竟然是难以置信。 她伸出纤细食指，颤抖着指向自己：“我......我吗？这些事情要全部交给我做吗？” 根据华生安排的相应计划，她不仅需要分辨这些马车夫是否说谎，并且需要负责这些说谎者的事后处置。 可以说，麻烦至极！ “以你敏锐的五感，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听错，”华生目不斜视，语气自然，像是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这两件事情，除你之外，再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有关夏洛特宛若怪物般恐怖的直觉，他大抵是世界上面最为了解的存在。 即便是他早有防备，仍旧是难以招架！ 更何况是现在这些毫不知情的马车夫！ 因此，由夏洛特负责甄别谎言，完全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 实际上，华生同样能够分辨谎言。 只是...... 相对来说，他辨别谎言的效率实在是太过低下！ “可恶的华生！”夏洛特目光幽幽，同时俏脸多出几分愠怒：“明明，是你答应要实现诺言！” 但是......为何大多数工作最终都落到了她的头上？华生仅仅是需要负责最为简单的工作环节啊？！ 夏洛特欲哭无泪。 “昨天......” 就在此时，华生幽幽开口。 顷刻，夏洛特迅猛直拳便袭至华生胸口位置，将其打断：“可恶华生！”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出如此坏心眼的话？我帮你兑换诺言就是了！” “但是！”夏洛特郑重开口：“你以后再也不可以提及昨天发生的那些事情！” “好喔。” 华生非常果断地答应下来。 如此可爱模样，真正展现出少女姿态的夏洛特，可以说是相当少见。 不出意外，昨天发生的事情将会成为他日后许多年都会经常回忆起来的美好记忆。 并且，因为回忆中的夏洛特实在是太过可爱了，所以他甚至是根本就没有向其他人分享的打算。 即便夏洛特不提出来如此交换，华生从此以后，同样是只会默默独占这份回忆。 “咦？” 见到华生如此轻易便答应下来，夏洛特下意识感觉到些许蹊跷。 但具体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她苦思冥想，仍旧是没有得出答案。 “难道说......让我感觉到困惑，这才是华生最初的打算吗？” 正当夏洛特陷入思索时，华生早就已经将厚重钱袋提到门外。 “砰~” 声音沉闷。 足以看出这只厚重钱袋重量到底是如何惊人。 “哗啦啦~” 钱袋中，金币滚动，声音清脆。 华生并未事先告诉夏洛特他要兑现承诺的事情。 因此，这笔钱是他特意带着支票————最初那起案件得到的巨额报酬————到银行里面取出来的。 324：华：提起过去 房间深处，衣柜暗格。 这便是华生存放自身薪水，以及案件报酬的地方。 现如今，他的小金库，已经大幅缩水。 最初案件时收到的那张支票，已经被他全部从雾都银行中兑换出来为实际可以触碰到的现金。 想要兑现承诺，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甚至，在那之后，这只厚重钱袋中仍旧是会留下数量相当可观的现金。 这些现金，将会被华生保留起来，放到衣柜暗格里面。 对于物欲较低的华生而言，衣柜里面的现金，已经足以他应对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 毕竟，夏洛特当时雇佣他时可是给出了相当丰厚的条件————吃住全包，周薪五英镑！ “华生？”夏洛特娇小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不，”华生收回纷乱思绪，目光重新聚焦，落在眼前娇小可爱的少女身上：“我只是有些走神罢了。” “哦。” 夏洛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不过不要再走神了喔，毕竟现在开始，我们要兑现承诺了呢。” 距离他们不远处，马车夫站在那里，躁动不已，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前方。 原因无他。 厚重钱袋就静静地摆放在那里。 “此刻，”华生唇角勾起笑容，声音平淡：“我，约翰·h·华生，向你们如实兑现，詹姆斯·莫里亚蒂许诺出来的虚假诺言！” 顷刻，人群开始沸腾，人群开始狂欢！ ...... ...... ...... “比我想象中花销还要少出许多，”华生瞥向身侧钱袋：“估摸着......应当是仅仅消耗钱袋内三十分之一的钱财？” 仔细想想，就会明白，这本身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莫里亚蒂教授当初做出许诺时，看似消耗颇大，但是实际上极其有限。 除此之外，华生通过支票从雾都银行中兑现出来的大多数都是英镑，只有少部分才是用来找钱的零用先令。 这些钱，将他特意准备的钱袋塞得严严实实。 两种因素相互叠加，由此，便造成现在的状况。 就在此时，夏洛特突然睁开眼睛，低声开口，做出审判：“谎言！” 眼前马车夫，鬼鬼祟祟，贼眉鼠眼。 单单是从外貌来看，就不像是能够与之正常交流的好人。 “原来如此。” 华生静静倾听着从他口中说出的相关资料。 随后，他唇角勾起笑容，声音柔和：“这位先生，您可是当真努力，竟然是拉到如此多新人传播消息。” “即便我未曾向您许下诺言，同样能感觉到您到底是拥有怎样的能力。倘若我下次需要寻求帮助，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定然是您这......” “无比丑陋，令人作呕的可憎面目！！！” 仅在瞬间，华生唇角笑容便消失地无影无踪，面若冰霜，声音凌冽：“我明明应当早在此前就已经提醒过你们了：【弱者！就应当有身为弱者的自觉】！” “可是，你仍旧是满嘴谎言，试图欺骗我，以此谋利！” 自眼前这位马车夫说出口的名字，华生早就已经从他人口中听到！ 马车夫心中大骇。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转身，拔腿就跑。 可是...... 试图从华生手中逃跑？ 毫无疑问，这是再愚蠢不过的想法！ 仅在瞬间，华生大步迈出，宽厚手掌径直伸向他后颈衣领。 马车夫匆忙转身，满目惊恐，伸出双手，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进行反抗。 “呵~”华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临死前的最后反扑吗？” 逃跑固然可耻，逃跑固然愚蠢， 但那已经是面对华生最为有效的应对手段。 胆敢回头，便是这个马车夫此生做出来最为愚蠢的决定！ “砰！！！” 剧烈轰响，惊天动地，响彻云霄！ 望着已经死死嵌在地面，好似壁画的马车夫，华生低声惊叹：“可恶......世界上面怎么会存在如此脆弱的人类？！” 他仅仅是稍稍用力，就已经是现在这般凄惨模样。 华生微微摇头，回到原本位置，望向其余呆滞原地的马车夫，唇角重新浮现出柔和笑意： “好啦，刚刚出现了些小插曲，请大家不要太过在意，只需要安静排队，保持诚信，即可安然无恙地拿到手相应报酬了。” 闻言，现场剩余的那些马车夫如梦初醒，好似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接下来，事情进展的相当顺利。 无人喧闹。 无人说谎。 顷刻，剩下的那些马车夫便已经全部离开这里。 “夏洛特，”华生将钱袋放回屋内：“你怎么看？” “？” 夏洛特缓缓扣出问号。 难道......她的工作不仅仅是上述两者，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约翰·h·华生和詹姆斯·莫里亚蒂，关于这两人间的关系，你怎么看？” 华生声音平静。 仿佛，他们此时此刻谈论的仅仅是稀疏平常的日常。 夏洛特当即认真起来：“莫里亚蒂教授曾经亲口回答我的问题：他和你是相识已久的熟人，正因你的存在，他才会对我处处留手。” “并且，你们两人都是无法追寻过去的存在，仿佛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 “亲人？朋友？仇敌？” 可能性多种多样。 夏洛特摇摇头，收回纷乱思绪：“因此，对于你们两人间的关系，我无法做出准确判断。” “此时此刻，我只能给出这样的回应。” “是吗？” 华生眼帘低垂，神色平静，令人摸不清楚他现在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到此为止吧。关于你们之间关系的谈论。” 夏洛特本以为事情就此结束，正准备回到屋内。 然而...... 华生站在原地，望着夏洛特娇小身影，未曾移动分毫。 “到此为止？” “不！” “事情可不能就此结束，我可是鲜少有提起自己过往的想法。因此，亲爱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能否请您......稍等片刻呢？” 夏洛特脚步微顿，转眸回望。 325：华生的过往 夏洛特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华生的过去。 即便是推测他来自亚洲“china”，她仍旧是对其一无所知。 现在，华生竟然是匪夷所思地谈论起他的过去。 面对如此状况，无论夏洛特正在处理多么重要的事情，她都会选择暂且搁置。 “我现在并无要事，因此，约翰先生，请您尽情讲述自己的过往吧。” “我会站在这里，静静倾听。” 夏洛特双手交叠，双腿并拢。 实际上，她当真是想要留在这里吗？ 答案无疑是肯定的。 然而...... 即便夏洛特想要离开这里，也是无能为力。 现在，她双腿受伤，行动只能依靠华生。 在夏洛特充满期盼的目光中，华生缓缓开口： “我来自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以至于现在的我根本就无法再回到那里。” 眉眼间，他流露出真切的悲伤。 这不禁让夏洛特心中微惊。 据她推测，华生来自亚洲“china”。 帝国雾都，距离那里确实颇为遥远。 即便是乘坐最为先进的蒸汽轮船，想要抵达那里仍旧是需要接近两个月的时间！ 然而......华生刚刚坦言，他根本就无法再回到那里。 无论是夏洛特怪物般的直觉，亦或者是华生眉眼间流露出来的真切悲伤，都能证明。 这便是令她感觉到奇怪的地方。 尽管路途遥远，但并非是无法抵达。 甚至于，他们现在就可以坐上蒸汽轮船，赶往“china”。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夏洛特心中不由得产生这样的困惑。 华生并未在意。 他已经许久未曾回忆过穿越前的事情了。 看似触手可及，却又注定无法抵达的彼岸，便是故乡。 不仅仅是地理的差距，同时是时间的差距。 “我本来以为我已经忘却故乡，但是现在来看，我仍然是对其抱有强烈的眷恋。” 华生回过神来，轻声笑道： “沉浸在对故乡的感伤中，实在不妥。毕竟此次回忆的目的是约翰·h·华生和詹姆斯·莫里亚蒂两人间的关联。” “我们两人，来自遥远的远方，出自相同的故土。” “然而，同样是天资出众的我们，最终走上截然相反的道路。” 詹姆斯·莫里亚蒂天生邪恶，总是乐此不疲地制造命案。 约翰·h·华生天生正义，亦或者是对侦探充满兴趣，因此总是会接下受害者的求助，侦破命案，并且尝试着将莫里亚蒂教授抓捕归案。 这种你追我赶的状况，整整持续二十年时间。 最终，他们意外离开了故土，来到帝国雾都。 “这便是约翰·h·华生和詹姆斯·莫里亚蒂间的关系。” 夏洛特抿唇沉思。 她的直觉告诉她，上述说法全部是真实正确的。 然而，她同样知晓，自身直觉并非无解存在。 尽管她的直觉不会出错，但是她的直觉会遭受蒙蔽。 夏洛特心中存在着诸多困惑。 这些困惑，注定是她的直觉无法解决的存在！ 首当其冲的问题，便是夏洛特自从最开始见到华生时便产生的困惑。 “出身【china】的你，原本的名字是什么？” 明明是典型东方面孔，名字却是如此另类。 华生笑容温和：“约翰·h·华生，毋庸置疑，我便是他。” 奇怪的回答。 但是，夏洛特直觉对此做出的判断是【实话】。 “怎么回事？” 她漂亮眼眸微微眯起。 显然，这绝不正常！ 夏洛特本想开口追问。 话到嘴边，却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于是，她只能道出心中另外的困惑。 “华生你在表述时，我便觉得奇怪了。现在，我终于是想明白了，因为华生你仿佛是以第三者的身份讲述两人间的关系。” “然而......你明明正是约翰·h·华生不是吗？” “自然。”华生保持微笑，姿态优雅：“只是我觉得，以这样的方式表述，更为准确。” 夏洛特不明所以。 “算了。” 她并没有过多纠结。 毕竟，华生身上搞不清楚的地方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接下来，是夏洛特最为关心的问题。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这是华生方才那段表述中最大的漏洞！ “华生你今年也仅仅是才20岁吧？”夏洛特开口质问：“既然如此，那你到底是如何和詹姆斯·莫里亚蒂纠缠整整二十年时间的？” 甚至于，准确来说并非是纠缠二十年的时间。 而是你追我赶的模式持续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 詹姆斯·莫里亚蒂确实是有可能在二十年前就在谋划命案。 可是二十年前的华生？ 那时的他，才刚刚出生吧？！ 怎么可能做到侦破命案这种事情？ 这未免也太过匪夷所思。 面对夏洛特的问题，华生只好耸耸肩，承认自己确实可能是有些夸大事实了：“实际上的时间应该不会有这么久，这倒是我的失误。” 当真如此？ 明明这应当是自己期望中的答案，可是当夏洛特听见自己想要的答案从华生口中说出后...... 心中竟然是没有半分欣喜。 有的，仅仅是对自我判断产生的怀疑。 事情......当真如此吗？ 注意到华生唇角勾起的笑容，她脑海中这样的想法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是愈发浓郁。 但是，华生根本就没有给她继续思考下去的时间：“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这些便是全部了，不知道现在的您，对我们的关系能够做出怎样的判断呢？” “仇敌......”夏洛特低声应答，这几乎是摆在明面的答案：“站在完全相反的对立面，不死不休的仇敌。” “正解！” 华生带着夏洛特，回到贝克街221号。 接下来，他们便再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可做了。 ...... ...... ...... 华生站在窗边，眺望故土，眼眸中闪过几分追忆。 “约翰·h·华生和詹姆斯·莫里亚蒂啊......他们自然是交缠纠葛了二十年时间。” “毕竟......他们全部是我思想的延伸。” —— 庆祝高考结束，更新八千字。 求求为爱发电和五星好评喵。 跪谢各位读者大大。 orz 326：生而知之 自从华生出生在这个世界上面，他便意识到自己到底是多么的与众不同。 【生而知之】 此语，表面含义是人类自出生起就懂得知识和道理。 但是，此语的实际内涵是否定人类存在先天知识，强调通过学习积累认知。 无论是表面含义，亦或者是实际内涵，华生都完全符合。 出生后，他便拥有属于自己的思想。 这是正常现象。 但是...... 他思想的“数量”远超常人，甚至是超越了婴儿能够承载的极限。 最终，思想延展变化，一分为二！ 即便如此，华生的思想仍旧是纯白无比，未曾染上任何色彩。 这是人类从出生起便拥有的思想。 渐渐的，华生开始接受后天学习。 随着时间流逝，他原本纯白的思想出现变化，染上色彩。 同时，华生明悟了【我】的概念。 明悟自我概念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无论是自己脑海中存在着何等思想，归根结底都是属于【我】。 时间并未过去太久。 在偶然机会下，华生接触到《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将这本书阅读过后，他不可避免地对侦探产生浓厚兴趣。 令他最为着迷的地方到底是哪里呢？ 当时，华生苦思冥想许久，终于是得到了答案————《福尔摩斯探案全集》中部分案件对【正义】和【罪恶】的探讨。 “何为正义？” “何为邪恶？” “我到底是如何看待的？” 脑海中产生这样困惑时，华生年仅十岁。 他根本无法对如此困难的问题进行解答。 思索许久，仍旧是未曾得出答案的华生，将问题抛给属于【我】但是又不等同于【我】的两道思想。 那是自他出生起便产生的思想。 最终，它们竟然是得出不尽相同，甚至可以说是完全背道而驰的答案。 一方认为，它们只需要做好侦探本职工作，便是正义。 一方认为，它们需要实际情况，实际分析，方为正义。 难道......这不奇怪吗？ 明明是属于【我】的两道思想，最终竟然是得出来【我】都无法解答问题的答案。 华生眼眸中尽显追忆。 眼前景物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当年情景似乎是再次出现在眼前。 “当时的我，显然是同样察觉到其中端倪。” 两道思想到底是如何得出答案的？ 真相其实相当简单。 它们将刚刚阅读的《福尔摩斯探案全集》中当之无愧的主人公————“夏洛克·福尔摩斯”进行拆分，分别以不同的视角给予回答。 年幼版华生稍作思索，玩性大发。 他根据这两道思想给予的不同回答，为它们给予了相应名字。 首先，因为它们是对“夏洛克·福尔摩斯”进行拆分再重组，因此给予它们的名字定然是要和“夏洛克·福尔摩斯”有所关联。 “夏洛克？” “福尔摩斯？” 这样荒谬的思绪在脑海中闪过。 年幼版华生很快便否定了这样的想法。 仅仅是简单的拆分，未免是太过无趣！ 况且，它们终究只是对“夏洛克·福尔摩斯”进行拆分重组，以这样的名字来称呼它们实在是太过不妥。 “啊~”年幼版华生唇角微微上扬，勾起笑容：“我终于想到了，最为适合它们的名字！” 前者：“约翰·h·华生！” 后者：“詹姆斯·莫里亚蒂！” 将名字定下后，华生就再也没有更改的打算。 时至今日，仍旧如此！ 只是...... 随着华生年岁增长，“詹姆斯·莫里亚蒂”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逐渐意识到，想要在现今社会，“实际情况，实际分析”，践行正义，实际上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正因如此，华生最终才会以无比优异的成绩，占据压倒性的优势，进入警校。 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 甚至于，进入警校后，华生仍旧是未曾放弃努力，以有限时间，尽可能在各个方面提升自身能力。 之所以付诸如此努力，是因为他想要尽可能地贯彻自身正义！ “詹姆斯·莫里亚蒂”仅仅是出现次数越来越少，而不是彻底消失不见！ 华生收回思绪，唇角挂着的笑容尽显无奈：“只是很可惜，我尚且是没有从警校毕业，践行自身正义，就穿越到1890年的雾都了。” 穿越初始，他沉思许久，最终决定为自己冠以“约翰·h·华生”的名字。 仅仅是孤身一人，他想要践行自身正义，实在是太难太难。 他本来以为，“詹姆斯·莫里亚蒂”永远都不可能再次出现。 然而，他错了。 错的很彻底。 即便是华生再怎么想要欺骗自己，“詹姆斯·莫里亚蒂”终究是他不可分割的思想，是属于【我】的一部分。 正因如此，他刚刚回答夏洛特问题时，才会采用如此奇怪别扭的说法。 【约翰·h·华生，毋庸置疑，我便是他。】 【我】是约翰·h·华生，但是约翰·h·华生不是【我】。 【我只是觉得，以这样的方式表述，更为准确。】 【我】是【我】，是“约翰·h·华生”以及“詹姆斯·莫里亚蒂”的结合体，是属于高高在上的【第三者】。 最后，便是夏洛特有关“二十年”时间产生的困惑。 华生微微摇头，喃喃自语：“约翰·h·华生和詹姆斯·莫里亚蒂确实是纠缠整整二十年时间，自我的思想出现开始，它们便交缠纠葛，始终未曾分开。” 他并未说谎。 “华生？” 正当此时，夏洛特充满关切的呼唤声自外面传来：“你没事吧？” “嗯。”华生收回思绪，高声回应：“我知道了，马上回去！” 他从卫生间走了出去。 不久前，他装作受伤模样，受到夏洛特贴身照顾。 在那种情况下，想要保守秘密，实在是承担着莫大压力。 华生只得通过卫生间，暂时躲开夏洛特。 现如今，他首先想到的便是这种地方：“说出去，当真是惹人发笑。” 华生充满无奈地摇摇头。 ...... ...... ...... 327：伊恩·斯图尔特 同日，下午。 华生眉头紧皱。 “怎么了？” 坐在他身前的夏洛特关心询问。 华生望着她，欲言又止。 夏洛特竟然如此轻易地相信了自己的一面之词？ 事情当真奇怪。 明明，根据华生刻意留下的提示，夏洛特应该已经猜想到此次事件可能存在着的两种真相。 由此，她会不可避免地对华生身份产生怀疑。 这是可以预料到的。 为此，华生提前准备各种各样的手段，以此消除夏洛特心中的疑虑。 无论是雾都马车夫，亦或者是伊恩·斯图尔特，尽皆如此。 实际上，它们仅仅只是开胃小菜罢了。 华生做出这些布置，目的在于试探夏洛特对他身份到底怀疑到何种程度。 他真正用来打消夏洛特怀疑的手段，是出现在南安普顿，调查并且尝试着解决棘手案件的“约翰·h·华生”。 那是由“斯坦福”伪装而成。 只需要“詹姆斯·莫里亚蒂”和“约翰·h·华生”同时出现， 即便是夏洛特心中仍然是存有疑虑，同样是只能暂且压下。 事实摆在眼前，她不得不承认...... 然而...... 事实并非如此。 自从华生回来后，他们相处氛围和此前并未存在任何差异。 仍旧是如此融洽。 仿佛，夏洛特根本就未曾察觉到任何异样。 “这绝无可能！！！” 华生并未沉浸在温柔乡中，依旧是保持着清醒理智的思考。 既然如此...... 那么事情真相到底如何？ “她手中根本就未曾掌握能够证明我身份问题的关键性证据，因此选择暂且视而不见吗？” 华生心中低语。 依据目前状况，他认为这是最具可能性的情况。 “这样吗......” 华生沉吟许久，最终做出和夏洛特完全相同的决定！ 他不会再将过多精力放在自己的身份问题上面！ 这完全就是白费功夫！ 甚至于，在他纠结自身身份问题的过程中，反倒是有可能会露出马脚。 华生收回纷乱思绪，比水还要温柔的目光望向夏洛特，轻声回答：“并不是值得烦恼的事情，并且说出来有些无趣，即便如此你仍旧是想要知道吗？” “唔......”夏洛特颇为苦恼地晃着脑袋：“原本还不怎么好奇呢。” “可是现在倒是想要知道了......都怪华生将我的好奇心勾了起来！” “既然如此，华生肯定需要负责将我的好奇心解决呀！” “原来......是我自己惹出来的祸端吗？” 华生微微叹气，完全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 事到如今，他难道还能选择逃避吗？ 只能如实相告了吧？！ “伊恩·斯图尔特。” 熟悉的名字从华生口中说出。 夏洛特瞬间回想起来他的身份：亚斯同窗。 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任何可值得注意的地方。 更何况...... 这起案件已经彻底结束。 华生和他还能存在什么联系呢？ 忽然间，夏洛特想到了和案件完全无关的事情：“在黑荒庄园不慎被焚毁的仿制品————《最后的晚餐》的拥有者！” 因为惦记此事，华生在离开雾都前，特意和伊恩约定，他们将会在三日后，于雾都东区的那间咖啡店会面，详细商谈画作赔偿事宜。 “看起来你已经想起来了，”华生摆摆手，语气尽显无奈：“当时你同样在场，我和他约定三天后，也就是今日在咖啡店见面。” “然而，直到我离开为止，都未曾见到他的身影。” 当他兑现“詹姆斯·莫里亚蒂”向雾都马车夫们许下的诺言后，他便离开贝克街221号，赶往雾都东区的咖啡店。 老板已经再次开店营业。 只是不久前出现的意外，仍旧是令他耿耿于怀，以至于现磨的手工咖啡味道都稍稍有些不尽人意。 “明明感觉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华生意识到这点后，不禁摇摇头，出声感叹：“但是仔细想想，就会发现，时间根本就没有过去太久，这些事情几乎是同时发生！” 实际上，不仅仅是此次亚斯囚禁案，就连此前也同样如此。 为数不多存在着的例外，也是因为华生刻意伪装成受伤模样，所以在福尔摩斯家族的别墅中整整休养了一个月的时间！ “简直是匪夷所思的速度！” 身为相关从业人员，华生清楚地知道这到底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即便是摄像头遍布，信息传播速度惊人的现代，想要侦破重大命案，仍然是需要出动专业人员进行长时间调查，搜寻详细证据，以此保证国家公民人身安全。 可是......华生和夏洛特呢？ 依靠自身力量，轻而易举推断出案件存在，并且迅速探寻出案件真相，锁定真凶！ “果然还是因为职业有所差异？”华生心中自语：“警察和侦探虽然存在些许相似，但是归根结底，还是存在着诸多不同。” 警察们不仅仅是需要知晓事情真相，更是需要证明冤枉者的清白，证明嫌疑者的罪孽。 侦探就不必如此。 仅仅......是华生和夏洛特和寻常侦探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异。 “侦探......说到底只是寻常职业，拿钱办事才是最为常见的情况。我和夏洛特的所作所为，比起侦探，果然还是要更加偏向于警察吗？” 只需要稍加回忆，就会发现，华生现在已经和夏洛特经手四起案件。 泰莎·哈蒙德自杀案， 圣尤菲米亚庇护所丑闻案， 侯爵家族黑荒庄园自相残害案， 以及最后的亚斯·罗德里格斯囚禁案。 四起案件，他们收到报酬的案件只有前面两件！ 换句话来说，在重大委托原本就无比稀少的情况下，他们竟然是有半数委托都未曾收到任何报酬！ “如果是寻常侦探，面对这种状况，恐怕早就破产，流落街头了吧？” 华生望向不远处的夏洛特，心中感慨万千。 “果然......找工作就应该找像我现在这样，老板有钱的工作。” 察觉到目光的夏洛特，转过头，呆呆地望着他：“嗯？” 328：这可该如何收场呢？ 华生回以淡淡笑容。 “唉~”夏洛特幽幽叹息。 她经常搞不明白，华生脑子里面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不过......无伤大雅。 她唇角同样是勾起浅浅笑容。 视线碰撞，笑容仿佛。 即便是以华生和夏洛特出众的容貌，在现在这种状况下，仍然是不可避免地稍显诡异。 简直......就像是刚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面的非人存在，正在尝试着学习模仿正常人类的举动。 此时此刻，若是有人闯入此地，想来定然是会吓得魂飞魄散。 除非来人坚定不移地认为华生是人间圣徒，夏洛特是天界天使。 这样，或许来人还有可能会将眼前这幕归结于“神圣”————两人灵魂暂时脱离肉体，已经回到了天界，正在和伟大的主进行交流，汇报人间信仰状况。 两人就这样，奢侈地浪费时间，不做任何多余事情，仅仅是专注地注视着对方。 “无聊的游戏。” 华生心里面是如此认为的。 若非如此，为什么夏洛特直到现在仍然是不愿意移开目光呢？ 况且......夏洛特和她的友人尤莉亚几乎是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无比的孩子气。 华生眼中柔情似水，唇角缓缓上扬，尽显宠溺：“仅此一次哦~” ...... “哎？为什么？” 夏洛特耳根微微泛红，心中充满困惑。 她完全无法理解华生为什么要以如此炽热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脸颊。 莫非......是她今日清晨洗漱时不慎有所遗漏吗？ 怀揣着完全不同的心思，两人间的对视竟然是诡异地持续下去。 随着时间流逝，夏洛特娇嫩的脸蛋逐渐布满红晕。 她终于是无法再继续忍受下去了，目光微微侧开，就此放弃。 她嘴唇轻抿，语气幽幽：“果然......这又是华生你的恶趣味吧？！” ...... “不出所料，果然是我的胜利。”华生收回目光，眼睛微阖。 视线长久未曾发生变化，就连眨眼同样是不被规则允许的事情。 即便是他，此时依旧是感觉眼睛干巴巴的。 听到夏洛特的声音后，华生微微愣住，迟疑开口：“难道......夏洛特你并非是在和我玩干瞪眼游戏吗？” “我原本还在思考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拥有了如此强烈的胜负欲，以至于像这样的小事都要和我分出胜负。” “结果......事情并非如此吗？” “不！” 华生摇摇头，语气坚决：“企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掩盖自己的失败吗？当真是可怜的弱者啊，但是我绝无被你蒙骗的可能，在这场心理博弈中，你才是挑战者！” 华生站了起来，挺直腰背，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以充满怜悯的目光低头打量着夏洛特娇小的身影。 原本，身高不足1m5的夏洛特和身高超过1m8的华生就存在着不可磨灭的身高差距。 现在，夏洛特双腿受伤，行动能力受到限制，只能坐在椅子上面。 原本娇小的身躯就显得愈发玲珑，在华生面前，她就仿佛是手工制作出来的精致玩偶。 硬了。 拳头硬了。 夏洛特攥紧双拳，随后又无力松开。 华生根本就没有靠近的意思，她即便是再怎么愤怒，也无济于事。 1891年的雾都，夏洛特终于回想起来，被巨人————华生————支配的恐惧，以及......无边的耻辱！ “咦？” 华生眨眨眼睛，心中暗道不妙。 难道说就连夏洛特也无法忍受自己此次展露出来的恶趣味了吗？ 华生仅仅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和夏洛特产生的些许爱恋，情商有所欠缺。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当真就是不懂得该如何和他人相处。 玩笑，到底是要双方都能接受，才能称之为玩笑。 否则，那仅仅是以“玩笑”为名，实则是不可饶恕的霸凌行为！ “糟了！” 华生快步走去，想要查看夏洛特的状况，并且向她道歉，恳请她的原谅。 “砰！！！” 凶猛直拳宛若闪电般迅捷，顷刻间袭至华生柔软腹部。 华生眼眸骤缩，对此始料未及，当他意识到现状后，已经根本无法避开！！！ “咳......” 他脸色扭曲，双手紧紧捂住肚子。 显然，即便是他，在毫无防备的前提下，面对如此迅捷直拳直接打在柔软腹部，同样是无法承受！ 华生高大身躯栽倒在地。 “哼~”夏洛特轻哼一声，颇为自得地将右手举起，在空中轻轻挥舞着：“这就是我的回击哦~” “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华生栽倒在地，目光失神，一动不动，仿佛失去意识，已经彻底昏厥过去。 “嗯？” 夏洛特微微怔住。 她明明根本就没有用力啊！ 即便是华生毫无防备，即便是华生腹部柔弱， 也不该，也绝无可能出现现在这种情况啊！！！ 她刚刚那记直拳，仅仅是轻轻抵在那里。 因此...... 当心中焦急消失不见，当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夏洛特终于是做出合理的判断：“可恶的华生！定然是恶趣味再次发作，躺在地上装死，目的正是为了吓吓我！” 可是...... 她心中仍然是忍不住产生些许担忧。 倘若华生当真是身体出现问题，那她又该怎么办？ 即便是华生身体堪称人类肉体极限，即便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是华生存在前科，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无论一次， 无论百次， 无论千次， 只要现在这种状况出现，夏洛特都会做出完全相同的选择！ 她仅仅是不想要未来某天的自己对今天做出的决定感觉到后悔！ “华生？没事吧？” 夏洛特艰难地挪动着身体。 无论如何，她都要将华生顺利带到医院，令华生安然无恙，令华生能够继续待在她的身边！ 此时此刻，华生压力山大。 原本，他只是恶趣味发作，临时想出来这样的主意。 现在，事情竟然是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 “这可该如何收场呢？” 329：最后的麻烦 此时此刻，华生已经坐回原位，神情尴尬。 夏洛特是真的生气了！ 她难以接受华生以自身生命开玩笑。 这种玩笑，性质实在是太过恶劣！！！ ...... 早在最开始相遇时，夏洛特便得知了华生和当今社会格格不入的观念。 “他！竟然没有任何歧视！”————当即，她脑海中便浮现出如此想法。 侦探，这种职业并非是像姐姐迈克罗夫塔那般无法替代。 偏偏，她又执意离开家族，成为侦探。 由此，世人看待她的目光中充满偏见。 唯有突然闯入自己世界，叫嚷着要成为自己助手，名为“约翰·h·华生”的奇怪男人是特殊例外。 他发自内心地对自己投以平等的目光。 并非偏见，并且怜悯，有的仅仅是看待常人般的目光。 这......正是夏洛特梦寐以求的目光。 她想，她终于是找到真正可以成为朋友的对象。 即便，华生对于自己曾经的友人————尤莉亚提出质疑，夏洛特仍旧是平和以待，甚至是给予支持。 随后，意外出现了。 这位发自内心理解自己的友人，销声匿迹数周时间，仅仅能通过自己多出的账单，判断他仍旧是活在这个世界上面。 夏洛特无比担忧。 当华生回归时，她心中充满担忧，不由得像对待尤莉亚那样，轻轻挥出右拳，打在华生胸口，以此来表达自己心中的不满。 结果......华生嘴角渗出缕缕鲜血，仿佛已经危在旦夕。 然而，这仅仅是华生刻意伪装出来的极其恶劣的玩笑！！！ 这件事情带给夏洛特难以想象的心理阴影。 ...... 华生充满歉意的言语不绝于耳。 夏洛特轻哼一声，对此不管不顾。 他分明知道自己对于这种事情到底是有着怎么样的心理阴影，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去做了。 当真是可恶至极！ 这次，夏洛特绝对不可能轻易原谅！ 她要使华生清楚，做出这种事情到底是会招致怎样的后果。 使华生再也不敢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苦思冥想许久，夏洛特将椅子转过来，跨坐在上面，双手搭在椅背顶端，下巴轻轻抵在手背上面。 椅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栽倒在地。 夏洛特并不在意，其实她的平衡感远超常人，心中对此充满把握。 看似危险，实则根本就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在华生充满担忧的目光中，夏洛特不仅是没有坐直身子，反而是将脚尖踮起，在半空中轻轻摇晃两只脚。 椅子摆动幅度越来越大。 这只是普通的椅子，并非是扶手椅，就此栽倒的风险非常高。 实际上，这便是夏洛特的根本目的。 让华生也体验体验，这种使得他人心中产生担忧的玩笑到底是多么的恶劣！ 夏洛特几缕棕色秀发自耳尖滑落，垂落椅背两侧，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摆动。 那双平日里面总是充满聪慧的漂亮眼眸，此刻笑盈盈地眯成了两道弯弯的弧。 “华生~”夏洛特故意拖长了尾音，甜滋滋的眼眸望着华生：“你说......如果现在我不小心从这里滚下去，能不能正好滚到你的身边呢？” 从她口中说出的言语，实在是和她眼眸中此时流露出来的甜蜜相差甚远。 话音刚刚落下，夏洛特便率先“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声音软乎乎的：“不过......华生你绝对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吧？” 正因如此，她才要刻意把握到现在这种程度。 既不会使得自己真的从椅子上面滚下去，又不会使得华生心中没有半分动摇。 华生欲言又止。 以椅子现在的摇晃幅度来看，夏洛特从椅子上面滚下来几乎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她本就身材娇小，现在更是踮起脚尖，随着椅子，轻轻摇晃着两只脚。 “我可以认为你是在做复健训练吗？”华生开口便是惊人之语：“再怎么说，都太过着急了吧？现在距离你受伤得到治疗才过去将近两天时间。” 夏洛特顷刻沉默。 夏洛特停止晃动。 夏洛特无奈叹息。 “原来你在担心的是这个问题吗？” 她果然是拿华生没有任何办法呢。 “不，”华生摇摇头，唇角勾起得意笑容：“其实我相当担心你会不会从椅子上面摔下来，但是想要阻止你相当麻烦吧？所以我就想办法让你自己停止喽。” 可恶的华生！ 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要现在解释呀！ 夏洛特俏脸幽怨，正准备出声抱怨。 看样子，这场“纷争”还要持续许久。 就在此时，夏洛特目光微移，忽然望向门口，压低声音：“有人来了！并且......从脚步声判断，不像是普通客人。” “嗯。”华生应声点头：“此时会出现在这里，并且不是寻常客人，我想应当仅有一种可能性存在了。” 顷刻，相同的名字浮现于两人脑海：“伊恩·斯图尔特。” 他们刚刚才谈论过的男人。 是在黑荒庄园中被毁掉的画作————《最后的晚餐（仿制品）》的拥有者。 华生曾经和他约定，于今日在雾都东区的咖啡店会面。 然而他们出于种种缘由，最终未能成功见到对方。 现在，伊恩直接找上门似乎同样是不足为奇。 毕竟贝克街221号居住着充满仁慈的“天使大人”已经是整个雾都的共识。 再加上今日清晨，马车夫齐聚此地，只要伊恩还有和华生见面的想法，他就肯定能够来到这里。 “原来如此。” 夏洛特艰难地翻转身子。 这副姿态，在华生面前没有任何影响，在其他人面前，到底还是需要维持自身些许形象。 哪怕她尽量做到无视他人目光，仍然是需要考虑这种问题。 “为什么就是不肯出声寻求我的帮助呢？” 华生无奈摇头。 他打开门扉，望向不远处脚步踌躇的中年男人。 330：伊恩：天黑了 “伊恩·斯图尔特先生？”华生笑着开口：“若非您令我感觉到熟悉的面貌，想来我定然是无法认出您来的。” “毕竟......您这踌躇模样，实在不像是前来讨要赔偿，反倒是更像准备入室盗窃的窃贼。” 伊恩涨红脸，大声反驳起来：“我怎么可能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那么，”华生微微侧开身子：“伊恩先生，请进吧，关于画作的赔偿事宜，我们恐怕是需要不少时间讨论。” 伊恩心中困惑不解。 正如此前所说，画作赔偿事宜他们已经商谈解决————此事，他不予追究。 实际上，伊恩此次前来，单纯是因为数日前，莫里亚蒂教授借走他整整五磅金币！！！ 并且，他从《泰晤士报》上面看到了“詹姆斯·莫里亚蒂”那夸张至极的通缉令。 瞬间，伊恩汗流浃背。 他害怕自己成为帮凶。 同时，他又因为自己要不回来的五英镑欲哭无泪。 紧接着，伊恩想到了自己和“韦斯特督察”，即“约翰·h·华生”间的交流。 正是因为约翰先生，他才会和莫里亚蒂教授在咖啡店会面，并且借出五英镑。 所以......约翰先生是否知道莫里亚蒂教授的真实身份呢？ 伊恩心中忐忑不安，但仍旧是在无意识间来到了贝克街221号。 “我知道了。” 他走进屋内，旋即便看到双腿受伤，静静坐在椅子上面的“夏洛特·福尔摩斯”。 顷刻间，伊恩冷汗直流！ 他当即回想起来当时的更多细节！ 明明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关系亲密，但是约翰先生隐瞒了他们已经商谈过画作赔偿事宜的事实，并且以隐晦方式约定当天三小时后见面。 如此看来...... 约翰先生定然是知晓莫里亚蒂教授的真实身份，并且隐瞒事实潜伏在福尔摩斯小姐的身旁，秘密传递情报！ 伊恩的猜想并非是空穴来风。 毕竟，眼前这位福尔摩斯小姐正是在和莫里亚蒂教授的对抗中双腿受伤的！ “怎么办？” 伊恩心中着急。 事到如今，他心里面想的已经不是如何拿回属于自己的五英镑， 而是将自己心中的猜想，甚至是真相直接告诉福尔摩斯小姐！ 伊恩绞尽脑汁。 在华生笑盈盈目光的注视下，他终于是心中发狠，做出抉择。 “约翰先生，赔偿事宜就稍等片刻吧，我现在想要暂时到卫生间，洗脸让自己清醒清醒。” 伊恩如此开口。 随后，他竟然是在未得到任何回应的情况下，便朝着夏洛特所在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相当快，简直就像是跑了起来。 在经过夏洛特身旁时，伊恩低声开口，语气急切：“福尔摩斯小姐，约翰先生疑似和莫里亚蒂教授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关联。” 时间紧迫，他无法将全部真相道出。 但是只要福尔摩斯小姐知晓这回事存在，日后定然便会寻找机会，再次找他会面。 由此，伊恩便可以轻松道出全部事实真相。 然而...... 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夏洛特充满困惑地眨巴眨巴眼睛，当即伸手扯住伊恩衣袖。 恐怖力道袭来，伊恩险些没有站稳身子，栽倒在地。 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夏洛特开口询问：“你......方才说华生和莫里亚蒂教授间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关联？真的？” 伊恩急得满头大汗。 不远处，华生正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们。 这种问题，岂是能当着正主本人讨论的？ 夏洛特仿佛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种问题，甚至是出声催促。 迫不得已，伊恩只好硬着头皮，将自己所知真相尽数道出。 尽管，他身材并不算壮硕，但是看起来和华生相差无几，阻拦对方片刻应当是不成问题。 再加上夏洛特拉扯自己衣袖时，展现出来的恐怖力道...... 伊恩终于是知晓夏洛特立刻便拉住自己询问真相的深层原因： 他们占据压倒性的优势，根本就无惧对方！ “原来如此。”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认为华生有非常大嫌疑是莫里亚蒂教授派来潜伏在我身边获取情报的卧底。” 伊恩神情紧张，但仍旧是点头承认。 “华生，对于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夏洛特微微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华生。 “我认为我不是卧底。” 华生语气郑重。 夏洛特收回目光：“看，华生都已经承认自己不是卧底了，所以你的担忧完全是没有任何必要的。” “另外，虽然我知道你是故意找借口接近我，但我还是友情提示你，卫生间在华生那边。” 伊恩思绪宛若五雷轰顶般，轰然炸开。 刚才...... 发生了什么？ 仅仅是因为华生的回答，夏洛特便打消对他身份的怀疑？ 何其荒谬！！！ 身为对抗穷凶极恶罪犯————莫里亚蒂教授的新星侦探，福尔摩斯小姐怎么能够如此草率地打消对华生的怀疑？ 难道，她不应该是经过重重验证后，才做出判断吗？ 华生笑盈盈的目光在此时显得愈发扎眼。 伊恩骤然回望，目光落在夏洛特受伤的双腿上面。 怪不得华生从始至终便如此有恃无恐， 怪不得面对如此恐怖罪犯，夏洛特仅仅是双腿受伤。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从最初的最初，从开始的开始，“夏洛特·福尔摩斯”，“约翰·h·华生”，“詹姆斯·莫里亚蒂”便是属于相同势力！ 由此推论，前不久发生的诸多案件，其实就相当容易解释了。 “詹姆斯·莫里亚蒂”负责扮演黑暗中的罪犯，“夏洛特·福尔摩斯”和“约翰·h·华生”负责扮演光明中的侦探。 由此，他们便能黑白通吃，掌握全局！ “竟然如此？” 伊恩后悔至极。 早知事情如此，他就算是拉着脸也要向自己熟识的那些人借钱，而不是跑到贝克街221号来讨要自己被莫里亚蒂教授借走的五英镑。 伊恩微微抬头。 煤气灯光芒依旧。 但是在他眼中。 世界......早就已经无比漆黑！ 331：临行前，最后的麻烦 “是吗？” “是这样吗？” “或许是这样吧！！！” 伊恩仰天大笑，神情癫狂，笑声尖锐，极具穿透力。 他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上面充满不公，但是未曾想到世界竟然是黑暗到这种地步。 如此来看，他过往做出的那些慈善之举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无用功！ 并且，知晓真相，并且在他们面前坦言的自己，根本就难以活着离开这里！ 伊恩双眼紧闭。 他从来不是具有勇气的家伙，不敢睁开眼睛面对死亡。 但是......即便如此，他脑海中也根本未曾产生过摇尾乞命的想法！ 华生和夏洛特面面相觑，视线相撞，尽显困惑。 “斯图尔特先生，”夏洛特缓缓开口，声音温和：“我不知您到底是出于何种理由对我的助手华生产生怀疑，但是我对他抱有绝对的信任。” “您不妨将心中困惑尽数道出，看看其中是否是存在着什么误会？” 伊恩当即回神。 难不成......这件事情还存在转机？ 夏洛特仅仅是和华生相处已久，因此对他抱有无条件的信任？ 如此来看，倘若他完全道出真相，说不定还有活命机会！ 伊恩开口，语速惊人，仿佛身后有灭世洪水追逐般急切。 “是吗？”夏洛特并未发表任何意见，仿佛是位于法庭，负责做出公正审判的法官似的，开口询问：“对此，你可有所辩驳？” 华生眉头紧皱，旋即发出灵魂质问： “简而言之，你口中的真相，并无任何证据，仅仅是你对我说出口的言语妄加揣测的结果？” 他摇摇头：“恕我直言，我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真相，请您提供更为充足有力的证据，若非如此，我反倒是要认为您是故意污蔑我作为侦探的声誉！” “这......” 伊恩语塞，他竟然是无法做出任何辩驳。 况且，华生神情镇定，根本就不像是秘密被揭露的罪犯帮凶。 “难道......全部都只不过是我的误会吗？” 伊恩不可避免地产生动摇。 但是紧接着，他就瞬间清醒过来！ 他的猜测并非是空穴来风，况且他也确实是当日的三个小时后在咖啡店见到了“詹姆斯·莫里亚蒂”！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得知伊恩心中想法后，华生面色古怪，最终竟然是不禁笑了出来。 “原来你是这样认为的吗？看起来你确实是对我误会颇多，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从头到尾将这件事情向你解释解释吧。” ...... 出发当日。 原本已经和伊恩经过商谈，确认画作具体赔偿事宜的华生，经过整夜思考，最终竟然是改变主意。 他认为，自己损毁如此珍贵画作，理应给予赔偿，以此彰显自身诚意。 同时，此举也是为了提醒自己，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类似的事情重演！ 然而，火车出发在即，华生实在是抽不出时间详细谈论画作赔偿事宜。 于是，他在临走前，和伊恩约定，三日后，他定然是会前往雾都东区的咖啡店会约，商谈。 因为此次案件棘手，所以华生并不确定自己何时才会赶回，甚至是不确定自己到那天能否赶回雾都。 因此，他并没有详细约定时间，同样没有详细说出赴约者姓名。 谁曾想，这竟然是给予了“詹姆斯·莫里亚蒂”可乘之机！ ...... “事情便是这样。” 无论是华生，亦或者是伊恩，他们都仅仅是一面之词，根本就拿不出来任何证据！ 然而...... 若是深追下去，华生还可以将斯坦福当作人证。 伊恩显然是同样洞察到现在局势到底是多么尴尬。 他视线微移，最终落在夏洛特身上。 她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面，抿唇沉思，仿佛是即将要根据双方证词做出最后审判的法官！ 良久，她缓缓开口：“综合你们两人言论，我最终还是更加偏向华生所说事实。” “斯图尔特先生，我想......您确实是有些多虑了。” “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稍后，你们两人仔细确定画作赔偿事宜即可，我对此不做过多参与。” 伊恩仍旧是想要开口反驳。 无论如何，当日三小时后，莫里亚蒂教授出现在咖啡店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这点根本就无法解释！ 但是...... 伊恩很快便沉默了。 这当真是无法解释的事情吗？ 或许未必。 他们两人都无法拿出实质性的证据，因此只需要提出逻辑合理的解释就能应对来自对方的怀疑。 毕竟，脑子当中的猜想这种东西，根本就是他人无法证明的存在！ “我知道了。” 伊恩最终还是选择沉默，将自己应得的五英镑拿到手后，便闷声离开。 想来，今天这件事情，会令他难以释怀。 “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吗？” 夏洛特眼睛微阖，娇小身躯靠在椅背，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浓重疲惫。 这是她做出来的决定。 在掌握决定性证据前，不去思考，不去怀疑。 如此，夏洛特便不会使得自己柔弱的内心受到伤害。 华生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晃晃脑袋：“不，至少......暂时是没有事情需要处理了。” “是吗？” 相顾无言。 ...... ...... ...... 时间缓缓流逝。 转瞬间，就已经是一周时间过去。 夏洛特双腿伤势已经是恢复如常，自由行动根本就不成问题。 除非是拼尽全力奔跑追逐，否则根本就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贝克街221号。 华生耸耸肩：“你还记得我和斯坦福接手的那起棘手案件吗？” 夏洛特点点头：“记得。” “我们两个难以处理，需要你的协助。” “嗯？”夏洛特心中起疑：“到底是多么棘手的案件？数日过去，你竟然是没有丝毫头绪，甚至是需要寻求我的帮助？” “是啊，正是如此棘手。” 华生语气中充满无奈。 两人身影渐渐从贝克街221号远去。 接下来，目的地： “汉普郡，南安普顿！” 332：夏：只有我能待在华生身边 目的地：汉普郡，南安普顿！ 两人坐上火车，并未携带太多行李。 南安普顿属于帝国重要的港口城市，跨大西洋邮轮和通往欧洲大陆的渡轮全都以此为主要码头，经济发达。 如果他们当真是有所需要，直接在当地花钱购买即可。 卧铺车厢内，夏洛特轻声开口。 “这起案件，具体是什么情况，你差不多也应该告诉我了吧？” 数日时间，无论是何等棘手案件，华生都应该有所头绪，甚至是已经解决。 即便是他工作重心并未放在这起案件上面，结果同样如此。 因此，夏洛特认定，这起案件定然是有所独特的地方。 况且...... “华生竟然是主动向我求助吗？那位我所熟悉的约翰·h·华生？” 夏洛特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这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即便是她竭力想要阻止，也根本不可能取得任何成效。 更何况，夏洛特根本就没有掩饰自身笑容的想法！ 华生主动向自己求助，在她的印象中，这可是此前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值得喜悦！值得兴奋！ 华生和夏洛特相对而坐。 此时此刻，望着夏洛特唇角勾起的笑容，他心中不由得感觉到些许困惑。 “嗯？” “怎么回事？” “是因为在房间里面闷太久，所以才会对难得的外出感觉到如此兴奋吗？” 华生收回思绪，将自己放在座位下面的棕色皮箱打开。 以往，他仅仅是会随身携带伪装用具。 但是此次，因为案件太过复杂，斯坦福特意将全部资料文件都存放在棕色皮箱中交给他。 “这起案件，是性质极为特殊的绑架案，克鲁维达公爵之女————萨拉·克鲁维达，亲自筹划并且绑架了萨拉·克鲁维达！” “案件涉及到公爵吗？事情确实是颇为棘手，即便是我对于犯人身份并不在意，但是受害者以及苏格兰场却是会不可避免地受到公爵身份影响。” 夏洛特抿唇沉思，脑海中思索着破局之法。 “啧......果然，这起案件关键还是在于受害者萨拉·克鲁维达到底能否承受住公爵身份带来的巨大影响。” 顷刻间，夏洛特陷入沉思，喃喃自语： “萨拉·克鲁维达？” 事情似乎是不太对劲。 “原来如此。”夏洛特稍稍后仰，幽幽长叹：“真正棘手的问题不在于案件双方的身份，在于这位公爵之女为什么要做出来这种荒唐的事情。” 华生将资料递到她手中，笑着开口：“看起来你已经发现了这起案件的本质。” “萨拉·克鲁维达，身为公爵之女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产生绑架自己的兴趣爱好，并且展开行动。” “克鲁维达公爵不得不拜托警察局寻找他女儿踪迹。” “终于，他无法再继续忍耐下去了，向警察局发布名为案件的委托————找到萨拉，并且令她不要再做出来这种愚蠢荒谬的事情出来。” “我知道了......” 夏洛特微微垂眸。 这确实是棘手无比的案件。 并且，她以相当快的速度洞悉到了自身作用。 1：顶住来自克鲁维达公爵的压力。 2：找到萨拉做出这种事情的根本原因。 暂且不提前者，单单是后者，对于宛若千年古树般愚钝的华生来说，确实是相当困难的事情，因此才会不得不寻求夏洛特的帮助。 “原来他还稍稍有些自知之明吗？” 夏洛特心中不禁感觉到些许惊讶。 同时，她随意翻看几眼手中资料。 “我说，这些东西对于我们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作用吧？”夏洛特微微叹息，将资料重新放回棕色皮箱。 上面记载着的有用信息并不多。 基本上都是记录着当地警察局到底是怎样发现萨拉踪迹的过程。 实话实说，夏洛特并不觉得这些东西有任何的参考价值。 毕竟，他们的真正目的并不是找到萨拉，而是找到萨拉做出这种事情的原因，并且加以解决。 “没有任何作用吗？”华生沉吟：“或许事情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吧。” “不过，我仍然是推荐你有空闲时间，最好是仔细看过上面的那些内容。” “毕竟......我们现在坐在火车上面，并没有其他事情可做，难道不是吗？” 华生耸耸肩，说话口吻相当随意，仿佛是友人间无关紧要的日常闲谈。 然而...... 这怎么可能？！ 华生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出来无关紧要的言语。 因此，经过综合考虑，夏洛特认定他说出刚才那句话共有两种可能性存在。 1：华生单纯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逗弄她。 2：华生早已看过文件里面的信息，并且从中发现些许线索————萨拉绑架自己的线索。 “啧......” 夏洛特眉头微蹙。 即便是她猜测出以上两种可能性，她也不可能就此放弃。 “华生的恶趣味......果然是一如既往的恶劣！” 倘若前者，其自然是不必多说。 倘若后者......华生明明对这起案件束手无策，但是他在发现相关线索后，仍然是要以这种恶趣味的方式传达给自己。 “华生这家伙真实没救了。” 夏洛特无奈摇头。 除她之外，世界上面当真是存在着能够容忍华生的女性吗？ 她认为这种概率是微乎其微，甚至是可以直接断言为不存在的。 果然......能够待在华生身侧的，仅仅只有她呀。 夏洛特收回纷乱思绪，重新将棕色皮箱中的资料文件拿在手里。 这趟从雾都赶往南安普顿的列车，足足需要行驶两小时，她有充足时间将其看完。 ...... ...... ...... 萨拉最初开始筹划绑架自己，是在大约半年前。 自那之后，她仿佛是觉醒奇怪癖好，每月都要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克鲁维达公爵宠溺女儿，不忍责备，仅仅是委托警察局负责搜寻工作，并允诺可观报酬。 333：夏：不愿压榨华生 夏洛特将资料缓缓放下，右手五指轻揉眉心。 “每当克鲁维达公爵设立的最后时限将要到达时，萨拉总是会被当地警察局找到吗？” 如此看来，是不是可以将这起案件认定为是萨拉和警察局联合作案，目的正是为了从公爵手中骗取可观钱财？ 但是这种可能性其实并不合理，其中存在诸多问题。 萨拉并不缺钱。 更何况是联合外人，从自己父亲手中骗取钱财？ 这种猜想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更何况，此次委托更是被当地警察局直接以能力不足为由送到了苏格兰场。 如果他们当真是联合作案，就绝无可能出现这种事情。 “当地警察局主动转交案件，但是偏偏他们每到最后时限，就会找到萨拉。” 夏洛特纤细指尖轻轻点在座位扶手： “这些资料报告是当地警察局成员汇总上交，其中可能存在些许隐瞒。” 所以...... 他们到底是隐瞒了什么，以至于如此惊恐地放弃这种躺着拿钱的委托？ “看起来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夏洛特将文件放回棕色皮箱，微微抬眸，望向华生： “我的猜想，和你的猜想存在不同之处吗？” “不~”华生耸耸肩：“相当遗憾，并没有。” “根据我们手中掌握到的情报，能够做出来的确切猜测也就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部分，就需要他们进行实地调查后，才能做出推测了。 “哦~”夏洛特眉头轻挑，敏锐察觉到华生言语中隐藏着的信息：“确切猜测......是吗？” “依你来看，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华生伸出食指，放在唇边，笑容盈盈。 “我的看法嘛......萨拉并非享受自己绑架自己，被人追逐的过程，她有着另外的目的。” “因此，说不定她是主动让当地警察局警员发现她的喔？” 华生的猜想并无问题。 倒不如说，他的猜想恰恰是和夏洛特的想法不谋而合。 正因如此，她才会感觉到颇为头疼：“不惜绑架自己，也要达成的别的目的......” 并且，从现在仍旧是持续进行中的绑架活动来看，萨拉的真实目的仍旧是没有实现。 时间在两人的商谈中缓缓流逝。 转瞬间，已经是两小时后，火车缓缓停下。 夏洛特娇小身影出现在站台上面，目光平静。 在剩下时间内，他们并未讨论出有用的推测。 准确来说，他们甚至是没有继续讨论这起案件。 两人间的话题，很快便跳跃到有趣的日常闲谈中。 然而，这实际上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正如华生所说，关于此次案件，他们手中掌握线索甚少。 在这种前提条件下，即便是姐姐迈克罗夫塔参与进这起案件，同样是无能为力。 姐姐仅仅只是擅长从细枝末节中发掘相关证据。 并非是拥有无中生有，捏造事实真相的能力。 念及至此，夏洛特不由得幽幽回望。 此时，华生刚刚从火车中走出，出现在她的身后。 数日时间，他仅仅是调查到棕色皮箱里面的资料文件吗？ 事情当真有趣。 看来，他根本就没有将任何注意力放在这起案件上面， 以至于获得如此惨淡的结果。 两人如此接近，华生自然是察觉到夏洛特幽幽目光。 他轻声咳嗽两声，大脑中很快便有了思绪。 “嘶~” 华生右手提着皮箱，脸色难看。 仿佛是要让夏洛特看得更加清楚，他刻意将皮箱高高举起。 原本，应该勒进皮肉的结实皮带紧紧绷起，仿佛是要将他掌心柔软血肉硬生生割除。 这种极致痛楚，就连华生都不由得低声抱怨起来：“外出时携带皮箱实在是存在着诸多不便，但是除此之外似乎是再没有别的选择了。” 然而......事实当真如此吗？ 自然不是。 身为从现代穿越到1890年雾都的华生，眼界广阔，思维灵活。 他自然是知道该如何解决这种问题。 仅仅是需要在原有皮箱下面增添滑轮设计即可。 虽然简单，但是能够发挥出相当巨大的作用！ 稍作思索后，华生便将自己“想出来”的大胆想法尽数道出。 “哦~”夏洛特看着无能为力的皮带，轻声发笑：“华生你竟然也会产生这样的困扰吗？” 话虽如此...... 但是不得不承认华生提出来的想法确实具备可行性，并且能够带来的便利同样是可以预估的。 夏洛特脸上神情逐渐变得兴奋起来：“华生你果然是天才中的天才！” 尽管华生是因为自己目光幽幽才展开思考， 但是无论是谁都无法否认这项技术到底是能带来怎样的便利！ “看起来......日后果然还是需要多多准备华生施展才华的机会吗？” 所谓机会，便是夏洛特带给华生的巨大心理压力。 “不......” 下一刻，夏洛特便打消自己脑海中产生的想法。 那并非是不切实际。 只是......她不愿意做出来这样子的事情罢了。 以福尔摩斯家族的财势，根本就无需华生如此努力。 当然，最为重要的原因，果然还是她会感觉到心疼的吧？ 无意识间，夏洛特唇角微微勾起，宛若和煦春风，动人心弦。 意识到自己失态的瞬间，夏洛特便收敛笑容，止住思绪。 待在站台傻笑，这件事情如果让其他人看见，她心里面果然多多少少还是会感觉到尴尬。 为了化解这种尴尬，夏洛特一本正经地谈论起这件事情。 “等到解决这起案件，我会写信告诉我的父亲这件事情，到时候就由他负责将这项便民技术推往全国。” 她声音微顿：“当然，是以约翰·h·华生的名义。” “你明明知道我根本就不在意这种东西。” “即便你不在意，同样如此。” 夏洛特摇摇头。 解决完这件事情后，两人乘坐马车，赶往南安普顿中央警察局。 接下来，调查，正式开始！！！ 334：秘密的爱，即将凋谢？ 南安普顿，中央警察局。 华生和夏洛特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他们推开大门，向值班警员出示苏格兰场证件。 岂料，值班警员笑着摆摆手：“约翰督察，您完全没有任何必要向我出示证件。” “相较于证件，您那在整个帝国境内都堪称独特的英俊面容，才具有更高的辨识度吧？” 华生轻轻点头。 早在回到雾都前，他就已经从斯坦福那里得知： 他离开数日间，斯坦福都做出什么事情，以此来证明“约翰·h·华生仍旧是处于南安普顿”的事实。 “不过......”值班警员仔细打量着华生：“约翰督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怎么感觉您长相变得比上次见面时还要英俊呢？” “算了，有可能是约翰督察您原本就如此英俊。” 值班警员并未深究。 只是，他的目光看向华生身侧那位身材娇小的少女身上。 “原来......约翰督察您喜欢这种类型吗？” 华生不置可否：“我们现在还有要事，请问首席治安官先生现在有时间，方便见客吗？” 南安普顿是独立的自治市，拥有自己的市警察部队。 当地最高指挥官是首席治安官。 并且，值得提及，南安普顿中央警察局名义上其实和苏格兰场并不属于上下级关系。 闻言，值班警员当即认真起来：“只要您到，随时可以前往办公室，他若无要事，会第一时间接见。” 得知如此重要消息后，华生径直向二楼走去。 他从斯坦福那里得知了相当多的事情。 “看起来你们相当熟络呢~”半路，夏洛特忽然开口：“华生你竟然是会做到这种程度吗？” 华生头也不回：“奔赴外地，自然是需要寻求当地警员帮助，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是吗？” 片刻沉默。 “华生......” 夏洛特止住脚步，轻轻扯住华生衣袖，声音软软糯糯。 她眼眸低垂，望着鞋尖。 想到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耳根不由得微微发烫。 夏洛特必须尽快问出口了。 若非如此，心里面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便要烟消云散了。 无人知晓，她再次遇到合适契机，并且有勇气开口询问，会是什么时候。 “嗯？” 华生并未回头。 他有预感，不......仅仅是方才惊鸿一瞥， 他便察觉到现在的夏洛特到底是何等娇羞，何等可爱。 华生实在是担心自己会无法控制心中欲望。 在现在这种重要场合直接将夏洛特狠狠抱在怀中，贪婪嗅闻对方身上的味道。 大庭广众下，做出来这种事情，实在是......令人羞耻。 夏洛特并未洞悉到华生的想法。 她仅仅是按照自己提前预想好的台词开口了： “刚......刚刚值班警员问你的问题，你怎么想？” 即便是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是当夏洛特真正开口，依旧是不可避免地结结巴巴。 她眼眸死死地盯着两脚鞋尖，仿佛那里蕴藏着世界真理，宇宙奥秘。 时间流逝显得如此缓慢。 短短片刻时间，夏洛特仿佛是见证到宇宙起源，地球诞生，生命出现，人类真正站起来的瞬间。 最终，她的视线从遥远的过去回到现实，再次落到两脚鞋尖。 华生熟悉的嗓音终于是在耳畔响起。 “实际上，喜欢的类型，对我而言根本是不存在的。” 夏洛特微微愣住。 “哎？” 华生......刚刚说了什么？ 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喜欢的类型？ 那位值班警员询问的是：“原来......约翰督察您喜欢这种类型吗？” 这种类型，指的便是自己。 如此看来，华生此时做出否定的回答， 相当于......是否定了喜欢自己？ 夏洛特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知道自己心中的悲痛尚未爆发。 因为她甚至是做不到这种事情。 夏洛特仿佛从头到脚都是空的，她已经彻彻底底失去了自己的灵魂。 此时，她已经变成徒有人类外表，做工精致的易碎躯壳。 夏洛特微微后退几步，跌坐在冰冷地面。 她仿佛是失去对世界的全部感受。 无论是声音，亦或是味道，她全部都感知不到。 仿佛，名为“夏洛特·福尔摩斯”的人类已经从世界消失地无影无踪。 良久，夏洛特终于是回过神来，将脸庞深深埋在手臂中。 她就好像是小孩子，只能编排出来简单的语句。 “嗯......我知道了。” 夏洛特声音沉闷， 往日的清脆，往日的活力，在此刻根本看不出分毫存在！ “约翰先生，请您先行离开吧，我想......我从很久很久前，便搞错了一件事情。” 自己对华生抱有名为“喜欢”的情感。 这点，夏洛特从很久很久前便知道。 并且，她认为，华生对自己，心里面其实是抱有相同的感情。 然而...... 她错了。 错得一塌糊涂！ 华生从始至终，根本就未曾喜欢过她！ 如此看来，过往夏洛特寻找到的证据————华生喜欢她的证据，只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终于，心中压抑着的情感奔涌而出。 水润眼眸中，泪光闪烁，随之涌出。 夏洛特肩膀轻轻颤动着，像是被折断双翼的幼鸟。 哭声细弱，极其轻微，仿佛是不想要华生听见。 如果华生听见自己的哭泣，温柔的他定然是会来安慰自己，做出令自己误会的举动吧？ 事到如今，夏洛特不愿在华生面前展现自己的脆弱。 他们仅仅是侦探和助手的关系。 除此之外，根本就没有任何特别的。 身为雇主，怎能在助手面前显露出如此柔弱的面孔呢？ 就好像，她需要依靠在助手的肩膀上面。 明明，他们仅仅是侦探和助手的关系呀...... 夏洛特双手紧紧攥住衣角，像是脆弱的栀子花即将凋谢。 ...... ...... ...... 栀子花的花语是“秘密的爱”。 如今，栀子花即将凋谢。 秘密的爱，是否同样如此呢？ 335：秘密的爱，含蓄待发 栀子花，纯白，浓香，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花语中，象征着“秘密的爱”。 两人间的爱恋，就像是栀子花的香气。 越是压抑，越是浓郁， 越是靠近，越是沉醉。 无人可知的内心深处，这份爱意悄然绽放。 洁白无暇，无人知晓。 ...... ...... ...... 眼泪自指缝间渗出，滴落在衣服上面。 水渍洇开，仿佛栀子花凋谢的花瓣，缓缓落下。 华生见状，心中急切万分。 但是，他对此又无从下手。 难道......是他说错话了吗？ 这完全没有任何道理！ 他自认为自己的回答还算完美。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华生百思不得其解。 夏洛特竭力想要止住泪水。 但是，细弱呜咽声仍旧是不受控制地从咽喉最深处冒出。 软软的，糯糯的，就好像是初生小猫寻求母亲的呵护般惹人怜爱。 这道呜咽声，穿过层层阻碍，深深扎在华生看似坚韧，实则柔软的内心上面。 刺痛不已...... 始终紧绷着，名为“理智”的心弦终于是不堪重负，骤然绷断。 思索“为什么”， 寻找问题的答案， 这确实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然而，此时此刻，华生当真是需要将这件事情纳入到自己的考虑范围内吗？ 答案显而易见：他不需要。 他不愿意见到夏洛特如此伤心，如此难过， 因此，他只需要安慰夏洛特失控的情绪即可。 “由我做出这种事情果然是有些狡猾吧，”华生笑容苦涩。 欺骗她，伤害她，令她伤心难过的，全部都是自己。 即便如此，他此时竟然是还要摆出假惺惺的姿态，出声安慰。 无论是何人听闻，定然都会对他表示唾弃。 “现在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也就只有我了吧？” 华生长长呼气。 他伸出双手，轻轻放在夏洛特胳膊上面。 纤细，瘦弱。 这是他首先感觉到的。 然而，正是如此纤细，如此瘦弱的胳膊， 在此时此刻，宛若坚硬城墙般，将夏洛特敏感柔弱的内心藏得严严实实。 这已经是她仅有的依靠了。 “夏洛特，你在哭吗？” 华生清楚，现在的夏洛特，定然是听不见他的声音，完全沉浸在莫大悲痛中。 因此，他首先要做的，不是解释，不是安慰，而是让夏洛特听见他的声音。 毫无疑问，这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幸运的是，华生对夏洛特足够了解。 他声音平和，不带任何感情起伏。 说出口的言语也相当简单，仅仅是轻声询问夏洛特是不是正在小声抽噎。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正因如此，华生平和的询问才显得如此刺耳，仿佛是裹挟着世间最大的恶意。 果不其然！ “我没哭！” 夏洛特闷闷地说，声音哑哑的，带着极其明显的鼻音，仿佛是赌气般，声音尾调微微上翘。 即便是沉浸于如此巨大的悲伤中，她仍旧是不禁出声反驳。 在助手面前展现出如此脆弱模样，实在不应该是侦探所为。 “是吗？”华生不置可否：“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将自己藏进臂弯里面呢？” 夏洛特依旧是将脸埋进手臂里，仅仅是微微抬眸，露出漂亮的水润眼眸。 显然，她并不像自己说的那样。 “我没哭......” 夏洛特仿佛是在向其他人诉说心中的委屈。 这里，有的仅仅是名为“约翰·h·华生”的男人。 在她开口说话时，水润眼眸中又有泪珠滑落，挂在她狭长的下睫毛上面，颤颤巍巍。 这滴泪珠，将落未落，仿佛她不稳定的情绪似的，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巨大转变。 华生食指轻抬，轻轻拭去夏洛特眼角泪水，认真点头，语气郑重：“我知道了，你并没有哭。” 在她愣然之际，华生宽厚的两只手掌轻轻覆在她两边脸颊上面。 光滑，柔软，同时因为滚烫泪水带上些许温热。 “所以，亲爱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能否请您正眼看我呢？” 如若失败，他便再也无能为力。 甚至，等到夏洛特恢复理智，定然是对这件事情避而不谈。 华生不愿意见到那样的画面。 让夏洛特情绪崩溃，不愿意向他寻求安慰的事情，绝对是和他有所关联。 这是可以猜想出来的。 因此，如果华生不能顺利将这件事情解决，他和夏洛特之间，恐怕是只能渐行渐远，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不等夏洛特回过神来，他两只手掌便稍稍用力，轻轻托着她柔软的两侧脸颊，向上抬起。 如此强势姿态，是此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华生此举，除了最开始以外，根本就未曾遇见任何阻力。 显然，夏洛特默许了他的行动。 很快，夏洛特仿佛造物主精心雕琢般完美的精致面孔出现在华生眼中。 她眼眶微微泛红，鼻尖同样如此，像是偷吃浆果的小兔子似的，看起来惹人怜爱。 那层薄薄水雾，轻轻蒙在她漂亮的眼眸上面。 原本明亮的目光在此时竟然是显得如此昏暗，像是夜空中的星辰逐渐黯淡，隐匿不见。 “我没哭！” 夏洛特和华生四目相对，再次出声强调。 看起来，这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亦或者，她是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掩饰自己心中别样的情绪。 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答案，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华生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他已经成功让夏洛特抬起头，听见他的声音。 这就够了。 于是，华生轻轻点头，微笑着做出回应：“我知道了。” 既然，夏洛特已经从失控的情绪中稍稍挣脱出来。 他就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说是计划，实则上相当简单： 只需要搞清楚引发夏洛特情绪失控的根本原因所在，并且将其解决即可。 对此，华生已经有所头绪。 “不久前，我说出口的回答吗？” 那是由值班警员，对于两人间关系提出的询问。 只是，他当时并未直接做出回应。 等到夏洛特开口询问时，华生方才开始认真思索，随后给予发自内心的回应。 336：秘密的爱，就此绽放 “实际上，喜欢的类型，对我而言根本是不存在的。” 华生看着眼前的夏洛特，语气无奈。 “正是因为这句话，所以你才会沉浸到莫大悲伤中，将自己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拒绝接受来自外界的任何消息。” “我说的没错吧？” 华生语气确信，仿佛这已经是成为了既定的事实。 “才不是！”夏洛特目光微移，耳根发红：“华生你未免是太过自恋了！” 她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 仿佛，在两人这场充满暧昧的关系中，率先诉说心意的，便是输家！ 华生耸耸肩。 他对此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将自己心中的猜测尽数道出。 “值班警员是如此开口的——【原来......约翰督察您喜欢这种类型吗】。” 华生最开始说出来的那句话，像是对此做出否定回答，又像是在否定“我喜欢你”这件事情。 “我做出的猜测存在错误吗？” 大错特错！ 夏洛特本想如此回应。 但是最终，她仅仅是保持沉默。 因为华生说的完全正确！ “所以？”夏洛特眼睛微阖，尽量使华生从她眼前消失不见，以防她内心有所动摇：“你想要表达什么？” 华生长长舒气。 尽管夏洛特态度恶劣，但是终究是处于可以正常交谈的状况。 “这是彻头彻尾的误会。” “我确实是不存在喜欢的类型。” 华生嗓音柔和。 就连夏洛特都不禁睁开眼睛，视线死死凝聚在他的身上，想要知道他接下来的回答。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我只会喜欢具体的人。” “硬要我回答喜欢的类型，我想只有我喜欢的人才知道吧。毕竟我同样是不太确定今天的她到底会是怎样的类型呢。” 华生望着夏洛特，眼眸中的笑意简直是要满溢而出。 “可是你完全是没有听见我的解释呢。” 夏洛特静静站在原地。 原本因为数日养伤，有所沉寂的大脑再次迅速运转起来，甚至是以此生最为恐怖惊人的速度！ 【我喜欢怎样的类型，要看今天的她会是怎样的类型】 由此可以推断，华生现在确确实实是存在着喜欢的对象。 既然如此...... 夏洛特现在要思考的，便是华生到底是喜欢谁！ 【可是你完全没有听见我的解释呢。】 “你” 这是非常关键的字眼。 因此，夏洛特并未进行过多复杂思考，当即做出判断： “华生果然是喜欢我吧？！” 她自顾自点点头。 心里面的悲痛全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自信。 “嗯，绝对是这样没错！只是他不好意思，将这份情感说出口而已。” 夏洛特微微歪着头，两根纤细手指轻轻抵在下巴位置，嘴唇闭合，唇角上扬，勾出弧度，眼眸中尽显笑意：“真是可爱呢~” 尽管这句话，她并没有直接说出口， 但是，这种姿态，这种神情， 其中意味即便是普通人都能够有所察觉，更何况是华生呢？ 他微微皱起眉头：“你在想什么？” “不~”夏洛特轻轻摇头，唇角笑容依旧：“什么都没有哦~” 确认华生当真是喜欢自己，只是因为过于羞涩，所以只能通过这种委婉手段表达后，她的心情相当愉悦。 华生垂眸沉思。 顷刻间，他便猜到夏洛特如此自大的原因所在。 “原来如此。她认为我喜欢她，因此感觉到愉悦兴奋。” 只是......夏洛特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呢？ 华生自认为自己的回答还算完美。 既不会使得她伤心难过，又不会让她掌握足够证据，证明这点。 但是她仍旧是发现了。 是怪物般敏锐的直觉起到作用了吗？ 不！ 如果事情当真如此，夏洛特就不会到现在方才察觉到这点。 如此来看...... “可恶的夏洛特！”华生心中惊愕：“你竟然是放弃侦探实事求是的原则，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就做出如此判断吗？” 这种事情，绝对不行！ 他绝对不会如此轻易承认！ 没错，华生并不否认自己对夏洛特其实是抱有一定好感， 从始至终，他否定的都是夏洛特如此轻易做出猜测的行为。 华生收回思绪。 这件事情仍旧是需要从长计议。 “走吧。”华生转身欲走：“我们接下来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尽管夏洛特相关事宜，在他眼中永远都是最先事项， 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他就会完全忘记其他需要尽快处理的事情。 “萨拉绑架案”，目前他们可是尚且没有真正展开调查。 “哎？” 夏洛特望着华生逐渐远去的背影，微微愣在原地。 怎么回事？ 华生既然通过这种方式委婉传达对她的爱意，那么接下来不应该是展开进一步的攻势吗？ 难道说......是她理解出错了吗？ 不！ 绝无可能！ 夏洛特完全无法接受这种可能性的存在！ “绝对是华生太过羞涩了吧？真是拿他没办法呢，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做接下来的那些事情吧。” 夏洛特快步跟上，站在华生身侧，两只小巧手掌藏在身后，紧紧握着，以此缓解心中的紧张： “解决完这起案件......华生你要不要和我回家看看？” “我小时候可是在家里面种下很多很多的栀子花哦~” 华生声音平淡：“这起案件解决后再说吧。” 这个男人，根本不知道栀子花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花语是什么！ “嗯？” 夏洛特呆若木鸡。 这算是怎样的回答？ 难道......她被拒绝了吗？ 这怎么可能！ 夏洛特无法相信。 心中艰难鼓起的勇气稍稍退却。 然而，勇气很快便在内心再次浮现！ 夏洛特已经做出决定，便不会有所退缩！ 再说...... 华生对于现在的社会常识有所欠缺， 说不定他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邀请他回到家里面欣赏栀子花到底是意味着什么。 ...... ...... ...... 夏洛特仿佛完全忘记， 即便是，暂且不谈栀子花的花语， 同关系亲密的异性回到家中，和对方父母见面，同样是象征着特殊的含义。 337：我喜欢你 华生并不愚钝，至少他自认为是这样。 方才夏洛特邀请话语中隐藏着的期待实在是太过明显。 在他看来，这完全是不亚于有人说出：“我家猫会后空翻，你要来看看吗？” 既然如此，华生又为何会选择逃避，对夏洛特的邀请视而不见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詹姆斯·莫里亚蒂” 仅仅是因为这层身份的存在，他便无论如何都不能诉说于心中的好感。 夏洛特只是对华生有所怀疑，所以做出来这种事情无伤大雅， 但是华生确确实实是知道自己都做出来怎样的事情。 在他看来，承认心中情感，回应对方情感， 这种事情只有等到他袒露实情后才有可能发生。 然而...... 华生并不是神明， 他无法操纵世间万物运转。 甚至， 他有时就连自己做出行为可能会造成的影响都无法预测。 ...... ...... ...... 通往二楼的阶梯上面，两人独处。 谁都无法确定这种两人独处的情况到底是会持续多久。 因此，刚刚告白失利的夏洛特并未灰心。 她脚步微顿，忽然站在原地，垂眸望着自己的鞋尖。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实在是有些大胆， 但是，愚钝至极的华生都通过如此委婉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爱意， 她又怎么能够感觉到羞涩，从而选择退缩呢？ 喜欢，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事情， 唯有双向奔赴，才能称得上真正的爱情。 夏洛特是如此认为的。 因此，她希望通过这种方式使得自己心中鼓起勇气。 她不能让华生向自己传达的好感就此落空！ “华生？” 夏洛特轻声开口，声音竟然是比往日中还要柔和几分。 “我......” 声音卡在咽喉。 她本来是打算直接将“喜欢”说出口， 但是等到真正展开实际行动时， 她才惊觉，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原来......想要将自己心中的情感传递给对方，是如此困难的事情。 “嗯？” 华生回眸，眉头微皱。 就在此时，夏洛特轻轻贴在他的背上。 说话间，呼出的气息温温热热，好似小猫舔舐，轻轻拂过他后颈最敏感的那片皮肤。 由此，华生便会羞涩地转过头去。 按照夏洛特的预想，事情本该是这样才对。 可是即便她踮起脚尖，都无法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慌乱中，她竟然是忘记了两人间存在着的巨大身高差异。 “怎么回事？” 华生轻轻摇头。 夏洛特现在做出来的这些事情实在是太过古怪， 以至于就连他都无法摸清楚对方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算了。” 既然如此，华生也就不打算继续深思下去。 按照夏洛特的想法，他缓缓转身。 “呼~” 看着华生高大瘦削的背影，夏洛特长长舒气。 原本急剧加速的心跳终于是得到缓解。 既然无法将“喜欢”说出口，她便决定，模仿华生，通过委婉的方式，传达自己心中的爱意。 “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我从来都不会感觉到无聊喔。” 语气平淡，并没有太大的感情起伏，仿佛这是世间既定的真理，毋庸置疑。 “哦。”华生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夏洛特仔细从后面观察着。 毫无收获！ 仿佛她的“喜欢”根本就没能传达成功， 仿佛她传达的“喜欢”根本就不能让华生心中产生半分动摇。 “为什么？” 夏洛特眉头微蹙。 脑子里面想的，全部都是这样的事情。 “难道说......是因为太过害羞，所以是在强装镇定吗？” 尽管华生回应如此冷淡，尽管她手中并没有任何证据， 但是她依旧认定这绝对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所以...... 华生为何回应如此冷淡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他根本就未曾想到，方才夏洛特竟然是在诉说心意。 原本，华生在这方面就显得颇为迟钝， 现在，夏洛特更是用如此委婉的方式传达心意， 对他来说，想要察觉到这点，实在是太过困难。 虽然过程略有波折，但是就结果而言， 华生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向夏洛特承认了自己的情感，并且回应了夏洛特的情感。 “我们走吧。” 两人重新迈出脚步，朝着二楼走去。 ...... ...... ...... 南安普顿中央警察局，二楼，首席治安官办公室。 华生轻叩门扉，得到对方的允许后，这才推门进入。 由橡木装潢的偌大办公室中，壁炉里面的火焰熊熊燃烧，驱散寒意。 首席治安官正静静站在那里，透过玻璃，眺望远方。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鬓发灰白，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警服，肩章上面有银色皇冠加以点缀。 “约翰督察，”他伸出右手，唇角带笑：“您终于是回来了。” “我险些认为，您要放弃这起案件了呢。” 首席治安官声音中透露出浓浓担忧，仿佛这件事情对于他们来说是天大的麻烦。 “此乃谎言。” 无需夏洛特提醒，华生自己便能做出判断。 自从这件事情转交给苏格兰场，他们便无需背负任何责任。 即便是当真出现问题，克鲁维达公爵问责的对象也仅仅是负责调查这起案件的“约翰·h·华生”。 “怎么会？” 华生虚与委蛇。 眼前中年男人，自称为韦伯警长，级别类似于苏格兰场警司。 毫无疑问，他同样是证明“约翰·h·华生”存在于南安普顿的重要证据。 但是现在来看，这些“证据”的存在已经没有太大必要。 两人间的寒暄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韦伯警长便将话题引导向站在华生身侧的娇小少女：“约翰督察，不知道这位小姐是......” 华生对此并不意外。 斯坦福想要和这些大人物熟络起来，必然是会使用些许非常手段。 “夏洛特·福尔摩斯。” 华生微微躬身，如实回答。 斯坦福采用的特殊手段，正是站在他身侧的这位少女！ 338：夫唱妇随 “夏洛特·福尔摩斯......” 韦伯警长轻声呢喃，随后笑着开口：“两位当真是如我想象中优秀。” 仿佛是天造地设般。 世人看见他们两人亲密相处的瞬间，恐怕就会产生这样的感慨吧？ “啊！这肯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当然，让韦伯警长发出真心祝福的，并非是两人间亲密的关系。 这确实值得祝福。 只是身为首席治安官的他，不会在意这种寻常小事。 然而，少女身份极其特殊。 就连这种平平无奇的事情，都变成足以轰动整个帝国的大事件。 ————福尔摩斯家族确定了未来的继承人。 福尔摩斯家族的大小姐堪称帝国智囊，无力接手家族重任， 如此来看，能够继承福尔摩斯家族的，唯有眼前这位二小姐以及她选定的未婚夫。 “该死！” 韦伯警长不禁在心中暗骂。 谁曾想到，约翰督察当真是没有说谎。 只是苏格兰场小小侦探督察的他， 竟然是和如此尊贵的千金小姐保持着如此亲密的关系！ “现在......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了。” 韦伯警长目光阴沉。 原本，他将这起委托转交出去，便是不想要直面克鲁维达公爵的怒火。 简而言之，他认为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所以特地从苏格兰场找到负责背锅的家伙。 岂料，华生竟然是有夏洛特作为保障。 如此，即便是克鲁维达公爵当面，同样是不敢过多呵斥。 到最后，如果案件未能成功解决...... “定然是有人需要替代他们，直面公爵怒火！” 至于是谁？ 这并不是难以回答的问题。 韦伯警长脸色铁青。 他觉得自己有提醒两人的必要。 如若不然，全部后果都要由他承担！ “约翰督察，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此次案件具体时间？” 本来，克鲁维达公爵同样是知晓解决绑架案到底是多么困难，所以特意留下宽裕时间。 但是，公爵先生的仁慈全部被浪费了！ 约翰督察乘坐火车赶回雾都，消失了整整一周时间！ “我当然记得。”华生微微点头：“尚且还有三天时间。” 韦伯警长悬着的心终于是稍稍落下。 看起来，他刚刚出声提醒，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察觉到时间短缺后，约翰督察定然是会压力倍增。 在这种高压状况下，他定然是会竭尽全力！ 根据以往经验判断，每当临近截止日期，警员们便会成功找到公爵千金。 由此来看，履历丰富的约翰督察亲自出手，定然是手到擒来！ 岂料，就在此时，华生再次开口。 “时间还是太过充足了。” 韦伯警长脸色微僵。 时间太过充足？ 开什么玩笑！ 现在，他们可是仅仅只有三天了！ 韦伯警长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戏弄了。 华生仿佛是未曾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微微侧目，看向夏洛特。 “事情就是这样，你需要再多休息休息吗？” 夏洛特并未直接做出回应。 “果然......是华生恶趣味发作了吗？” 心中做出猜测的同时，她悄然观察着不远处的韦伯警长。 表面上，他看起来云淡风轻的模样， 实则暗地里，他内心只怕是充满忐忑。 藏在身后，紧紧握着右手食指的左手便是最好的证明。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萨拉绑架案”， 三天时间原本就非常紧张， 想要在南安普顿找到萨拉，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现如今，恶趣味发作的华生，更是提议拿出来一天时间，让自己好好休息。 如此，韦伯警长怎么可能会感觉到不紧张呢？ 事实也正是如此。 若非碍于夏洛特身份特殊，韦伯警长早已破口大骂。 他实在是不愿意面对克鲁维达公爵的怒火， 但是同时，他又不想面对福尔摩斯家族的怒火， 于是乎，韦伯警长只能向夏洛特投以充满希冀的目光。 传言，这位福尔摩斯家族的千金小姐经受过精英教育。 想来，她定然是能看出，此时的他到底是处于何等窘况。 韦伯警长发自内心地希望，夏洛特足够温柔体贴，愿意出手相助。 夏洛特确实是察觉到这道目光。 她并未过多犹豫，很快便做出决定。 “或许确实是如你所说呢。”夏洛特微微叹息：“我需要再休息休息。” “嗯？” 闻言，华生眉头轻挑。 事情不太对劲。 只怕是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 以往，夏洛特遇到这种情况时，总是会幽幽开口，吐槽他的恶趣味。 有时，语气里面甚至是会带着些许宠溺意味。 毫无疑问，随着两人关系进展，夏洛特对于华生的接受程度也变得越来越高。 她甚至是认为，除自己以外，再没有其他人可以忍受华生的恶趣味。 因此，语气中才会带上些许宠溺。 可是...... 像今天这样，夏洛特如此主动，配合华生的恶趣味，实在是太过诡异！！！ 以至于，华生最先感觉到的，并非欣喜，而是警惕。 他眼睛微微眯起：“怎么回事？夏洛特竟然是会破天荒的配合我的恶趣味？” 要知道，他们现在甚至不是在熟人面前， 而是在几乎陌生的韦伯警长面前。 这种时候，夏洛特理应出声制止他这种荒谬的恶趣味才是！ “不对，不对！”华生不禁摇头。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两只手捏住夏洛特纤细胳膊，动作急切。 “夏洛特！你难道真感觉到身体不舒服吗？” 如果事情当真如此，华生定然是会现在就放弃此次案件。 无论何种后果，他都心甘情愿承担。 “疼~” 夏洛特眉头微皱，痛苦呜咽声自咽喉发出。 但同时，她又有些开心。 华生是因为太过担心自己，所以失去分寸，无法掌控好力道。 不过，如此一来，她便要仔细解释，澄清这件误会了呢。 夏洛特脑海中不禁产生这样的想法。 毕竟，华生为此感觉到担心了。 “我根本就没有事情啦，华生你实在是担心过头了。” 339：夏：见家长 华生心中猜想得到了证实。 夏洛特确实是在配合他的恶趣味。 可是......为什么？ 突然间，她会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呢？ “最近这段时间，我和夏洛特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面养伤，并未发生值得留意的事情。” 华生喃喃自语。 因此，造成这种变化的关键契机，其实已经相当明显。 正是刚刚的“表白事件”！ 随着两人感情发生质变，夏洛特对待华生恶趣味的态度自然是会出现极其明显的转变。 此前，他们仅仅是内心抱有好感， 如今，他们已经互诉衷肠，将这份情感摆在明面。 确立婚约，成为未婚夫妇，对于他们，仅仅是时间问题。 然而，以上全部都是夏洛特的看法。 华生则是满脸茫然。 现在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夏洛特到底是何时表白的？ 归根结底，1890年，帝国根本就不存在表白文化！ 帝国上流阶层，恋爱关系往往是通过舞会邀请，家庭拜访，礼物馈赠等一系列社交仪式层层递进。 最终，以“请求允许结婚”作为终点。 “原来如此，事情原来是这样啊。” 生活在1890年的帝国，夏洛特观念不可避免地受到当今社会风气影响。 她根本就不会说出大胆的情话！ 她表达爱意的方式相当委婉！ 华生忽然明白过来，唇角挂着的笑容显得愈发苦涩。 他千方百计都想要阻止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承认了自己的情感，他回应了对方的情感。 甚至，这件事情是在他无意识间做出来的。 “韦伯警长，”华生微微躬身，以示歉意：“刚刚那件事情，实在是万分抱歉。” “我未曾想到这件事情会给您带来如此巨大的心理负担。” 他当真是未曾想到吗？ 实则不然。 只是华生确实是没有预料到， 夏洛特不仅没有阻止他， 甚至是选择配合他的恶趣味行动 “对此，能否请您稍等片刻？” “我有非常要紧的事情，需要和这位福尔摩斯小姐私下交谈。” “这并不会浪费太多时间。相信我，在那之后，我们定然将会与您认真讨论【萨拉绑架案】。” 韦伯警长心中怒骂。 区区侦探督察，竟然敢如此戏耍自己！ 当真以为，他有福尔摩斯家族的千金小姐作为依靠， 自己就拿他没有任何方法了吗？！ 事情确实如此。 韦伯警长只能陪着笑脸：“当然没问题，只要约翰督察您愿意接手这起案件即可。” 实际上，就算是没有福尔摩斯家族的千金小姐作为靠山， 他仍旧是拿眼前男人没有任何办法！ 侦探督察？ 不！ 现如今，华生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侦探督察， 他是来自苏格兰场，唯一愿意处理这起案件的侦探督察！ 韦伯警长现在只能期望： “约翰督察的能力如同他的履历那样优秀。” 他的担忧并非是无根无据。 福尔摩斯家族的千金小姐，特意为自己爱人准备丰富履历， 这种可能性存在的概率，实在是太高太高。 要怪......就怪那份履历实在是太过优秀吧！ 韦伯警长思绪间，原本站在他身前的两人已经走出门外。 ...... ...... ...... 华生和夏洛特四目相对，视线交织。 “怎么了？” 夏洛特微微歪着头，指尖轻轻抵着下颌，眼中柔情似水。 这般姿态，让华生愈发肯定自己心中猜测。 他并不打算拐弯抹角。 “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我从来都不会感觉到无聊喔————这句话其实蕴含着别样含义，对吧？” “事到如今，华生为什么要问我这种问题呢？” 夏洛特眼中疑惑更甚。 明明，华生都已经对此做出回应。 难道不是吗？ “果然如此......” 华生轻声叹息。 他果然是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回应了对方的情感。 对他而言，这当真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听起来如此寻常的话语， 竟然是蕴藏着少女委婉的心意。 “这可该如何是好？” 时间无法倒流，过去已成事实。 现在的华生，到底还能做到些什么呢？ 开口澄清，言明这仅仅是他们间的误会吗？ 不...... 这并非误会，只是华生不愿意在此时承认。 况且，得知“真相”，知晓自己委婉的心意遭受辜负...... 夏洛特又该作何反应呢？ 答案其实只需要参考她不久前的模样即可。 华生无法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出来。 所以...... 他要默认这件事情的发生， 但是不做出来任何的改变吗？ 享受着夏洛特羞涩委婉的情意，同时不作回应，不负责任。 “当真是无比狡猾的选择啊！” 华生同样是无法做出如此卑劣的事情出来。 如此来看，他所能选择的，从始至终便只有那条道路而已。 ————直面内心情感，勇敢做出回应！ “看起来，你和我都想到了前面两种可能性的存在。” 华生收回思绪。 他看着眼前的夏洛特，哑然失笑。 夏洛特两根纤细食指已经轻轻按住耳朵， 眼眸水润，好似是有璀璨流光不断闪烁。 “抱歉，让你感觉到不安了。” 华生伸出双手，轻轻握住夏洛特纤细手腕，将其挪开。 “关于你不久前提出来的想法，我觉得完全没有问题。” 他轻声安慰。 亦或者，是他首次将心中想法如实道出。 “你亲手种下的栀子花，我同样是想要看看，那到底是多么美丽的风景呀。” “哎？” 夏洛特站在原地，微微愣住。 这是怎么回事？ 这和她预想的对话，实在是天差地别！ 早知如此，夏洛特又怎么可能会用手指将耳朵堵上呢？ “嗯！” 无论如何，她都发自内心感觉到欣喜！ “我知道了！等到这起案件结束，我就带你回家，亲眼看看栀子花海到底是多么漂亮！” 夏洛特轻抿唇瓣。 良久，她又小声地补充道：“顺带着......和我的父母他们认识认识。” “这样......可以吗？” 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当即让华生做出肯定的回答： “当然！” 有关夏洛特的父母，他确实是好奇了很久很久。 340：在其位，尽其职！ 承认心中情感，回应对方情感。 这种事情，华生早就做出决定： 绝对要等到他袒露实情后，再做打算。 然而，现在因为意外，他竟然是在无意识间，提前做出这种事情！ 不仅如此。 华生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后， 丝毫没有澄清打算，同时不打算冷漠以对。 他想要认真回应夏洛特这份情意。 因此，等到这起案件结束，华生便要将“詹姆斯·莫里亚蒂”的全部真相，诉说给夏洛特。 就让他，按照茉莉所说，稍稍任性任性吧？ 更何况...... 夏洛特即便是知晓全部真相，茉莉和爱丽丝定然是能平安无事。 经过“亚斯囚禁案”后，华生对此便相当确定。 要说最大的未知因素...... “便是我了。” 到那时，夏洛特会如何处置他呢？ 无论是何种结果，华生都心甘情愿。 长时间欺骗亲近之人，对他的精神而言是相当严重的摧残。 或许......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 ...... ...... 两人做出“见家长”的约定后，重新走进办公室内。 现在，彻底没有可以阻碍他们两人展开调查的其他事情了。 韦伯警长焦急等待， 双手背在身后，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愁容满面。 见到两人回来后，他紧紧皱起的眉头终于是舒展开来。 “约翰督察，”韦伯警长快步迎来：“不知......您何时展开调查呢？” “寻找萨拉·克鲁维达，这件事情根本就不用着急吧？”华生笑着开口。 说到底，每当时间即将截止，她就会被办案警员找到。 真正棘手的，是如何让她从此以后打消做这种事情的想法。 韦伯警长闻言沉默。 对此，他无可辩驳。 “所以，我想要请您将曾经负责萨拉绑架案的警员，全部找来，我想要咨询些他们些许问题。” 华生脸上笑容依旧。 那笑容看起来是如此完美，以至于......令人心生恐惧！ 韦伯警长眼眸剧颤。 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 仿佛不是来自苏格兰场的侦探督察， 而是双手被鲜血染红的穷凶极恶之徒！ 韦伯警长心神不定，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现在，他们手里面都有正在处理的案件，实在是无法抽身......” “卷宗里面的报告已经相当详细，我认为实在是没有做出来这种事情的必要。” “是吗？” 华生不置可否。 他将怀表取出，翻开盖子，看向里面做工精细的蓝钢指针。 动作随意，漫不经心。 “现在已经上午十点，差不多快要吃午饭了。”华生看向夏洛特：“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的交谈起来。 韦伯警长望着华生手中怀表，目光阴沉。 “fromv.r.1891” 怀表背面，这行文字清晰可见。 毫无疑问，这是来自女王的赠礼！ 华生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向他施加压力。 不仅是福尔摩斯家族的千金小姐， 更有维多利亚女王私人赠礼作为背书...... 即便案件失败，华生同样是毫无影响。 但是韦伯警长，就并非如此了。 说到底，他仅仅是南安普顿首席治安官，职位相当于苏格兰场警司。 韦伯警长紧咬牙关。 他终于是向区区侦探督察低头：“约翰督察......在这起案件中，我将会全力配合您。” “看样子，我们的午餐要稍等片刻了。” 华生耸肩，将怀表重新放进上衣内侧。 他唇角笑意略有收敛，就连声音都变得冷淡起来。 “韦伯警长，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从始至终，华生看向他的目光中都充满厌恶。 这显然是不太正常。 要知道，即便是街边报童，华生都会给予他们应有的尊重。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韦伯警长将身份地位看得太过重要。 “自我之下，阶级分明，自我之上，人人平等。” 或许这便是对他最好的形容。 面对华生，韦伯警长总是充满不耐，甚至语气中藏着些许厌恶。 在他看来，区区侦探督察就应该乖乖听从他的命令啊！ 面对夏洛特，韦伯警长无论是目光，亦或者是语气，都充满嫉妒。 在他看来，夏洛特仅仅是蒙受长辈福荫，实际上是无能之辈！ 因此，韦伯警长总是采用“福尔摩斯家族的千金小姐”和“公爵之女”这样的称呼。 仿佛夏洛特和萨拉并非是真实人类，而是她们长辈的延续！ “实在是令人厌恶！” 华生眼中尽显不屑。 竟然敢如此看待夏洛特？ 当真是自寻死路！ 韦伯警长低着头，不敢面对两人目光。 显然，他心中的想法早就已经被眼前男人洞察。 夏洛特抿唇沉思。 “原来如此......” 她仿佛是明白过来什么，当即开口： “这起案件，当真是有你所说那般重要？” “如若当真，你为何甚至是无法抽调案件相关警员？” 难道......那些案件真的就非他们不可？ “韦伯警长！阳奉阴违，这实在不应该是身为南安普顿首席治安官的你会做出来的事情！” 夏洛特步步紧逼。 她言语中蕴藏着无边愤怒，好似大海波涛，愈发强烈。 最终，她停在韦伯警长身前。 娇小身影在此时宛若山岳般沉重，压在韦伯警长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在其位，尽其职！” “你未能完成自己本份工作！” 夏洛特手握剑柄，拇指抵着护手，缓缓将剑身抽出半截。 寸寸剑刃滑出鞘口，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此事，我将会如实上报！” 韦伯警长呼吸骤停，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剑身透出的那道寒光上。 “克鲁维达公爵亲自上报的案件，”夏洛特盯着剑面上面的倒影，语气平淡：“您都如此敷衍。” 她声音微顿，仿佛是惊雷炸响前，最后的酝酿。 “更何况是寻常人？” 话音刚落，夏洛特猛地将细剑按回鞘中。 金属相撞，发出清脆巨响。 “咔！” 韦伯警长心神剧颤。 “希望您......好自为之！” 341：夏：停止思考，尽情享受 “英姿飒爽” 霎时间，华生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性别，身材，年龄...... 以上种种因素， 都和他此时脑海中冒出的想法没有任何关系！ 他！ 仅仅是因为夏洛特做出来的这件事情，心中惊叹！ ...... ...... ...... 此时此刻，韦伯警长脸色涨红。 区区乳臭未干的小鬼，竟然是敢如此轻蔑于他！ 若不是幸得长辈福荫，她怎么敢？！ 明明，他都已经许诺“全力配合”， 夏洛特仍旧是不管不顾，要将事情闹到如此难堪地步！ 罪该万死！ 当真是，罪该万死！！！ “韦伯警长，其实......我并不喜欢暴力。” 华生悄然站在夏洛特身侧，唇角笑容柔和：“所以，还请您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们愿意给予您认真思考的时间。” 毫无疑问，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韦伯警长心中怒火愈发旺盛，脸色却是愈发平静。 “此次案件中，我定当唯两位马首是瞻。” 最终，站在两人面前的中年男人，选择了妥协。 韦伯警长既然能坐到首席治安官的位置，就说明他本身确实具有能力。 他只是坏，而非是蠢。 经过种种权衡利弊，他最终还算做出令两人满意的选择。 更何况...... 韦伯警长目光下移，望向颤栗不止的双腿。 “在他面前，我根本就无法提起任何反抗的意志！” 面对华生时，他好似是在面对尸山血海！ 这种恐惧，深深烙印在他的内心深处，无法抹除。 “这便是您做出的选择吧，我知道了。” 华生微微点头。 对于现在的结果，他并不意外。 某种程度上面来说，想要预测聪明人的行动，更为简单。 反抗，死。 屈从，活。 这是相当容易做出的选择。 现在这种局面，可谓双赢。 对于华生他们来说，诛杀韦伯警长，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但是，做出这种事情后，会带来种种不便： 首先，面对首席治安官死亡的严峻事态，南安普顿中央警察局定然会乱作一团。 其次，在这种混乱局势下，他们调查案件时，想要寻求当地警员协助，完全不亚于是天方夜谭。 最后，杀死官方在职人员，即便他们有理有据，同样是需要面对相当巨大的麻烦。 仅仅是经过简单的权衡利弊，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做出完全相同的抉择： “暂时不对韦伯警长加以处理！” 正所谓————物尽其用。 等到案件结束，韦伯警长失去利用价值，他便会得到应有惩罚。 即便，夏洛特仅仅是如实上报，结果同样如此。 得知实情的克鲁维达公爵，动手时不会有丝毫留情！ 革职，这已经是最为理想化的状况。 盛怒之下，克鲁维达公爵，不知会施展如何残忍手段。 帝国仅有三十位的公爵，地位崇高！ 对此，韦伯警长莫非当真是完全不知情？ 不！ 只是他从始至终，都别无选择！ 华生收回发散思绪，缓缓竖起右手食指。 “你要做的事情，其实相当简单。” “两小时内，曾经参与，负责【萨拉绑架案】的相关警员，都必须出现在这间办公室中，无论此时此刻，他们到底是着手于多么重要的案件！” “这不可能！” 韦伯警长下意识想要讨价还价。 但当他看见华生那比大海还要深邃的目光时，他仿佛是丧失了开口说话的能力。 他深深畏惧着眼前长相年轻的男人。 最终，韦伯警长灰溜溜地离开办公室。 “只是在我脑海中模拟犯罪的詹姆斯·莫里亚蒂，同样是能起到作用吗？” 华生右手轻抚下颌。 这倒是有趣的发现。 “两个小时啊......” 他坐到办公桌前的扶手椅上面。 坐垫柔软，靠背微微弯曲，不禁让他想要躺在上面休息。 或许，这便是迈克罗夫塔沉迷扶手椅的根本原因。 “待在这间办公室内，两个小时的时间，到底能做些什么来消磨时间？” 华生眉头微皱，苦思冥想着。 “华生，”就在此时，夏洛特微微抬眸：“这么做......当真是没有问题吗？” 思绪间，她娇小的身躯竟然是已经坐在华生怀中，看起来相当自然。 “嗯？”华生回神：“你是指将正在处理其他案件的警员同时是直接抽调出来的事情吗？” 夏洛特微微点头。 【萨拉绑架案】，他们需要处理的案件确实非常重要。 但是不能因此，耽误其他案件的解决。 否则，受害者只会愈发痛苦。 这，便是夏洛特心中正义最为直接的体现！ “无需担心。” 华生伸出双手，将夏洛特娇小身躯抱在怀中，动作轻柔。 同时，他以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头顶，看起来就像是抱着做工精细的人偶似的。 “无论是你，亦或是我，我们都并非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同理，其他人同样如此。” “世界上面，能够替代他们的存在不计其数。莫非，他们消失，当地警察局便会失去解决案件的能力吗？事情显然并非如此。” “更何况，我们仅仅是需要当面向他们咨询问题，根本就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所以......”华生抵着夏洛特头顶的下颌在上面蹭来蹭去：“无需担忧。” 夏洛特身形微僵。 哎？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为什么华生行事如此大胆！ 竟然是在这种时间，这种场合，做出来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举动！ 此时此刻，夏洛特娇嫩脸蛋上面布满红晕。 往日清晰的思绪已经被彻底破坏，根本就无法进行正常思考。 刚刚，夏洛特脑海中产生着的诸多困惑，已经是她“理智”的最后挣扎！ 现在，她娇小身躯彻底变得软乎乎，向后栽倒在华生怀中。 “就此停止思考，尽情享受吧。” 隐隐约约间，甚至是有白色蒸汽自她的头顶冒出。 或许......华生会因此感觉到下颌微微发烫也说不定呢。 342：就请您，站在那里 现在，华生处于相当放松的状态。 因为他无需再向夏洛特隐瞒“詹姆斯·莫里亚蒂”的事情。 自从圣尤菲米亚庇护所开始，长久压在心中的负担终于是消失不见， 和夏洛特相处时，他不必再有所隐瞒，他不必再有所欺骗。 由此，华生心中压抑许久的情感，终于是得以爆发出来。 他并非是没有七情六欲的圣人，出现现在这种情况其实相当正常。 现在这种情况———— 简而言之，便是华生向夏洛特传达他压抑许久的爱意。 他变得很喜欢黏着夏洛特，并且做出亲密的举动。 “嗯？” 就当此时，华生眼眸中忽然是浮现出些许困惑。 他到底是为什么，才会感觉自己下颌位置竟然是微微发烫呢？ 实在是令人费解。 ...... ...... ...... 华生猛然惊醒。 他刚刚竟然是险些睡着。 娇躯入怀，伴随着的是淡淡的栀子花香。 同时，宛若云朵般柔软的娇小身躯，以及靠背弯曲到恰到好处的幅度...... 种种因素叠加起来，本来就颇为放松的华生，竟然是险些沉入梦乡。 “嗯？” 夏洛特看着华生突然睁开的眼睛，眉头微蹙。 她唇瓣微张，想要询问他为什么不肯多休息一会儿。 话到嘴边，却只是变成一声轻叹。 她不明白。 华生明明如此疲惫，为什么偏要醒来。 “真是狡猾呢。”夏洛特不由得娇嗔道：“华生你刚刚才说过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不肯多睡会，将保护你的任务交给我呢？莫非，你是不信任我能做到这种事情吗？” 华生欲言又止。 再怎么样，都不至于说到这种地步吧？ 所以......夏洛特单纯是看出他的疲惫，想要让他好好休息吗？ 实在是善解人意。 “这和信任无关，”华生微微摇头：“这是我经年累月产生的习惯，短时间内无法解决。” “是吗？” 对于华生的回答，夏洛特并不意外。 同时，她并不在意。 “唔......这确实是有些麻烦呢，不过不要紧。”夏洛特笑容明媚，温暖人心：“因为随着时间流逝，华生肯定会习惯你的身边有我存在吧？” “我会永远待在你身边喔。” 这便是夏洛特想要传达给华生的想法。 华生微微抬眸，避开她的视线。 “你还记得我们刚刚讨论的话题吗？”华生生硬地转移着话题：“今日午餐，你已经决定好要吃什么了吗？” 三日调查时间，他们定然是在餐馆购买速食食品。 “哼~”夏洛特脸颊微微鼓起。 可恶的华生，竟然是对自己传达的想法视而不见！ 然而...... 午餐到底是要吃些什么，这确实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首先，食物必须干净卫生。 即便，以他们的身体素质而言，这其实无伤大雅。 其次...... 最后...... 伴随着两人愈演愈烈的讨论声，蓝钢指针缓缓转动。 很快，就已经是两个小时时间过去。 正午十二点。 本来应该是享用午餐的时间， 现在，华生和夏洛特却是百无聊赖地坐在扶手椅上面。 “卡在最后时刻吗？” 听见门外脚步声后，华生语气稍显不耐：“我合理怀疑他是通过这种手段对我们实行打击报复。” 仅仅是“中午吃什么”这样简单又无聊的话题， 他们都讨论了整整将近一个小时！ “咚咚！” 正如华生所说，韦伯警长到底还是卡着最后时间，找齐所有警员，并且及时赶回这里。 办公室外，敲门声阵阵。 办公室内，华生和夏洛特恍若未闻。 良久，他们回过神来，四目相对。 “他已经完成了我们交代给他的任务。” “他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同时，他清楚地知道这点，因此刻意拖延时间。” 既然如此...... “我们应当给予他应得的惩戒！” 华生和夏洛特异口同声。 他们该如何做？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华生轻声感慨：“如此简单的话题，我们竟然是讨论了如此之久，实在是难以相信。” 夏洛特无奈扶额：“这完全是因为华生你的品味太过糟糕吧？” 交谈声轻微， 但是足以传至门外。 果不其然！ 等到两人声音沉寂瞬间，韦伯警长悄然推门而入。 他几乎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只是...... 韦伯警长刚刚进入办公室，就异常悲哀地发现： 办公桌前，扶手椅上，有两道平淡目光“巧合”地落在他的身上。 韦伯警长陷入片刻沉默。 毫无疑问，是他做出来的事情被两人发现了。 因此，他们刻意布下鱼饵，耐心钓鱼。 目的，正是创造可以用来惩戒他的合适理由。 “我竟然被如此拙劣的钓鱼手段引诱了？不......他们是认定我绝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何等的自信！ 何等的狂傲！ 眼前这对男女，对他们身为“天才”的本质，相当清楚！ “呦~”华生十指交叉，语气轻佻：“韦伯警长，看来您相当漂亮地完成了任务，实在是由衷欢迎您回到这里啊~” 不知为何，他感觉手指有些硌得慌。 夏洛特胸口被十指轻轻按压。 她面无表情，顺势开口：“只是......韦伯警长，我们从未允许您进入办公室，不知道您是否是完全将这回事忘记。” 现在，韦伯警长仅仅是名义上面的首席治安官。 真正的主宰者，是他们两人！ “万分抱歉！” 韦伯警长能屈能伸，深深低头，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知道，这件事情并不会就此结束。 但是，他实在是无法预料，眼前两人到底是会从何种方面动手。 华生开口：“这仅仅是非常微小的错误，” 夏洛特紧接着：“然而，错误终究还是错误，需要纠正。” “因此，韦伯警长，就请您，静静地站在那里好了。”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重叠。 343：来者不善！ 韦伯警长眉头紧皱。 对于两人的发言，他感觉到不明所以。 “罚站？” “他们特意布置陷阱，仅仅是想要让我罚站？” 事情显然是不太对劲，甚至是称得上诡异无比。 “他们既然能将我逼迫到这种地步，证明他们本身便能力出众，绝不会做出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出来。” 韦伯警长暗自思索。 华生和夏洛特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满脑子想着这个问题的他，忽然愣在原地。 霎时间，前不久发生的事情浮现在脑海中。 “或许.....让我产生烦恼，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如果是眼前这两个性格恶劣的家伙，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 仿佛是想要印证自己心中想法，韦伯警长微微抬起视线，看向两人。 此时，华生和夏洛特正静静地坐在扶手椅上面。 最为重要的是，他们唇角挂着浅浅的笑容！ 韦伯警长已经在心中做出判断： 他的想法完全正确！ 因此，他只需要保持冷静即可。 然而，世界上面最不缺少的，便是自作聪明的蠢货。 正当韦伯警长洋洋得意时， 华生抬手，语气客气：“韦伯警长，劳烦您把门打开。” 夏洛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我们赶时间。”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交叠，如圣钟齐鸣，如天启降世。 “开门！” 韦伯警长胸口沉闷，指尖发颤。 他明明可以拒绝，但是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说出半个“不”字。 此时此刻，他终于是知晓了两人真正的目的！ “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我发自内心屈服他们吗？” “开什么玩笑！！！” 韦伯警长心底咆哮，如雷贯耳。 然而......毫无作用！ 在他充满绝望的目光中，他原本静止不动的双腿竟然有了动作，径直地朝着门口走去。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屈服！ “呼～” 韦伯警长，长长舒气。 他在内心如此劝说自己： “现在只是暂且忍让，等到时机合适，定然让他们知晓我的厉害。” 实际上，这仅仅是无能者的狂怒！ 毋庸置疑，这起案件过后，韦伯警长定然是难以善终。 克鲁维达公爵根本就不会放过他。 但是现在，他也只能暂时忘记这件事情。 否则，他原本就脆弱敏感的精神怕是会无法承受住如此巨大的压力，当即崩溃！ 韦伯警长双手搭在把手上面，稍稍用力。 伴随着细微声响，办公室大门向两侧展开。 华生静静地望着这里。 门外状况，可谓尽收眼底。 三位身穿警察制服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他们姿态端正，嘴唇紧闭，态度像是面对最上级长官的检阅般端正。 “呵~”华生轻笑道：“看起来他们听得相当清楚。” 这是自然。 他们两人刻意拔高音量，同时声音交叠， 即便是有办公室大门作为阻碍，他们三人同样是能够听见里面的声音，从而判断出现如今的状况。 ————亲自寻找他们的首席治安官， ————推门而入，罚站原地的首席治安官， ————被出声呵斥，被出声命令的首席治安官， 韦伯警长身为南安普顿中央警察局最高领导者， 到底是谁能对他做到这种事情？ 这三位警员其实并不清楚。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清楚地意识到，现在到底是多么严峻的局势！ 韦伯警长眼眸骤缩。 注意到眼前三位警员的目光后，他终于是全部明白过来。 “不仅是我！他们同样是想要让其他人知道，我已经完全屈服，让我的丑态，尽数展现在别人面前！” 他最为厌恶的，有两种人。 一种，是身份地位卑贱之人。 他认为和这种人交流就是对自己身份的轻蔑。 另一种，是身份地位高贵之人。 他认为，这些人只是侥幸得到机遇，实则只是无能之辈。 “该死！” 韦伯警长脸色铁青，心中暗骂。 对此，华生并不在意。 这只是他随手而为。 况且，这些杂事确实是需要有人去做。 既然有免费劳动力可以使唤，他们又何必亲力亲为呢？ “韦伯警长，还麻烦请您准备三张椅子，方便让他们坐下。” 华生唇角笑容看起来愈发像是地狱恶魔的狰狞笑容。 韦伯警长沉默着离开办公室。 当他再次返回时，正艰难地搬着三张椅子。 三位警员目不转睛，没有人胆敢帮忙。 “很好。”华生微微点头：“三位，请你们先行坐下吧，我有相当重要的问题需要向三位咨询。” “所以......无需拘谨。毕竟现在的我可是有求于你们，难道不是吗？” 三位警员面面相觑，但还是听从命令，乖乖坐下。 至于无需拘谨？ 这种废话听听得了，要是真的当真，那便有些不妥了。 往日总是嚣张至极的韦伯警长，现在却是这般卑微模样，就好像是...... 原本的恶犬，经受调教，现在已经变成听从主人命令的忠犬！ 他们腰板挺直，坐姿端正，活像是听从老师训话的学生。 “看起来心理压力施加到这种程度就已经足够了，”华生心中呢喃：“是时候谈论正事了。” 说话间，他颇为头疼地抬起右手，轻揉眉心。 跨郡办案，到底是存在着诸多困难。 如若可以，他当真是不想要再接手这样的工作了。 心中稍作抱怨过后，华生收回思绪。 现在，所有前置工作都已经准备完毕。 接下来，是时候着手处理于正事了。 华生微微抬眸。 在他眼前，三人静坐，一人独立。 华生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置于桌上。 夏洛特有样学样。 “三位，不知道你们是否记得萨拉·克鲁维达这位少女呢？” 顷刻间，静静坐着的三位警员面色大变。 “来者不善！” 韦伯警长的惨状，他们并非是没有看在眼中。 但是，他们仅仅是心生敬畏。 直到现在， 直到华生真正开始处理他们时， 他们方才产生发自内心地恐惧。 仿佛，死亡已经近在眼前！ 344：她是主动出现的 “看起来你们都对这位少女有所印象。”华生轻轻笑着：“这倒也是，毕竟......你们三位都曾经负责过和她有关的绑架案件！” 他仿佛是根本就未曾察觉到三位警员心里面到底是浮现出怎样的恐惧。 神色如常，声音温和。 就好像，他是在谈论今日天气状况如何。 坐在左侧位置的警员嘴唇微张，似乎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良久，他终于是发出声音，闷闷道：“这位先生？我们应当如何称呼您？” 其余两位警员纷纷点头。 无论如何，总要先搞清楚眼前男人具体来历吧？ 夏洛特微微抬头，顶着华生光滑下颌，抢先做出介绍，语气里面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豪： “这位先生是约翰·h·华生。我的助手————” 她声音略微停顿，目光在华生英俊的面孔上面迅速掠过，嘴角不禁微微上扬，露出发自内心的可爱笑容。 “也是我，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挚友。” 最后“挚友”二字，夏洛特说出口时，语气特别轻柔，仿佛是对待特别珍贵的宝物。 做出介绍后，夏洛特便垂下目光。 绯红遍布，耳根发烫。 她介绍“华生”这位助手的方式，甚至是比自我介绍时还要多出点温度，多出点柔软，多出点“不是外人”的笃定和亲切。 此时此刻，听闻此言，安静坐在不远处的三位警员，脸上神情已经同韦伯警长那般精彩。 “夏洛特·福尔摩斯？” 拥有如此特殊姓氏的少女，现在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替代华生做出自我介绍？ 甚至......是极其亲密地称呼其为“挚友”？ 在情感含蓄的维多利亚时代，道出如此词汇，不亚于夏洛特在上流阶层的社交场合，高声宣布： “这位先生，名为约翰·h·华生，是我的婚约者！” 如此说来，岂不是意味着，眼前的男人，即将在不久后的未来，继承福尔摩斯家族，成为帝国屈指可数的大人物？ 三人悄然对视，最终竟然是不约而同地做出相同的决定！ “就此放弃挣扎，将全部事情如实道出吧。” 即便是没有任何证据，像是这样的大人物，想要整死他们，同样是再简单不过。 甚至，不需要有额外的理由。 仿佛是孩童玩耍般，想做，便做！ 百无禁忌！ “真是......”华生微微叹息。 虽然他并不清楚方才夏洛特做出的自我介绍到底是意味着什么， 但是根据她羞涩的模样，以及三位警员脸上的震惊， 想要猜测出来具体含义，实在是不算难事。 “自从坦明心中情感后，无论是我，亦或是她，行事都愈发大胆了。” 或许，在别人眼中，现在的他们就是处于热恋中的情侣。 “不算坏事。” 华生做出极其主观的评价。 他并未进行过多思考，几乎是瞬间产生的想法。 看起来他是发自内心这么觉得。 “许久未曾有过这般轻松的思绪了，”华生轻声感慨：“果然，即便是我，精神同样是需要得到放松。” 只是，寻常的放松方式对他来说实在是难以起到良好效果。 唯有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夏洛特，才能带给他真正的治愈，是当之无愧的良药。 华生收回思绪。 “咳咳～” 他轻轻咳嗽几声，提醒三位警员赶快回神。 “约翰·h·华生，苏格兰场，刑事调查科，侦探督察。” 和华生现在做出的自我介绍相比，夏洛特刚刚做出的自我介绍更像是单纯在炫耀他们两人到底是多么恩爱。 “侦探督察？骗鬼呢！” 闻言，三位警员不禁在心中暗自吐槽。 华生看起来相当年轻。 如果他是凭借自身努力走到这步，那确实是可以为之自豪。 但是，现在情况相当明显。 所谓“侦探督察”只是表面上面刻意展露出来的伪装，他实际上的身份背景只怕是会更加夸张！ 华生不会理会眼前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他的确是如实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相信与否，是他们的问题。 华生收敛起脸上笑容，将随身携带的棕色皮箱打开，露出里面厚厚资料。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等三人反应过来，他便抢先回答。 “最近半年时间，萨拉·克鲁维达自己绑架自己的案件频发发生，负责处理这些案件的，正是你们三位。” 他们仿佛是忽然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额头冷汗直流。 “所以，这一系列案件的卷宗，自然是同样由你们三位负责。” 华生右手托腮，望着上面的内容，忽然轻笑出声：“这上面的记录倒是有趣，详尽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或者说……根本没有抓住重点，仅仅是乱写一通？！” 他音调拔高，逐渐变得严厉起来。 “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我仔细研究了许久，最终得出结论：你们是为了掩盖自己无能的事实！” 三位警员羞愧地低下头。 华生做出的推断没有任何错误之处。 在整起案件中，他们都未曾发现任何的线索。 毫不夸张的说，他们就像是无头苍蝇般，在南安普顿到处乱转，消磨时间！ 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更为严重的事情。 既然华生已经察觉到这点，那么...... 三位警员心中顿时产生强烈的不安感。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这种感觉，华生再次开口： “当然，要论这份卷宗最大的问题，当属结尾部分，模糊不清，就好像，你们根本就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找到萨拉·克鲁维达的。” 华生将这份资料重新放回皮箱。 抬起眼眸，宛若鹰隼般锐利的视线死死地盯着三人。 自他身上，散发出捕食者的恐怖气息。 “回答我！” “你们伪造卷宗，到底是隐瞒了什么！” 声若洪钟，勾魂夺魄！ 自始至终，华生都未曾停止对他们施加以精神层面的压力。 现如今，他们终于是无法忍受，惊恐着开口。 “她是主动出现的！！！” 345：她是如何得知，时间将到？ 华生眼睛微微眯起。 他仿佛是难以置信般，重复确认： “你们是说，你们确实伪造了卷宗记录。” “并且，萨拉·克鲁维达绑架案的真相是，她每当最后时刻，都会主动出现在你们面前，对吗？” 虽然，三位警员感觉到有些奇怪的地方， 但是，这些事情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更何况，他们现在任人宰割，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们只当这是自己产生的错觉，顺从地点点头。 注视着三位警员的华生，在此时终于是收回目光。 他视线低垂，看着怀中的夏洛特，就连说话语调都变得轻松许多。 “这算是对我言听计从吗？表现还算不错。” 他们竟然是敢承认他们互相勾结，伪造卷宗的事情！ “如果是我，这种事情打死都不会承认。” 话音未落，坐在椅子上面的三位警员，脸色顷刻间苍白如纸。 他们本以为，他们只要乖乖配合案件调查即可， 现在来看，调查案件是假，彻查蛀虫是真！ 怪不得，韦伯警长堂堂首席治安官，同样是要给眼前这对夫妇当狗， 他根本就没有任何选择！ “三位伪造卷宗，这件事情我会如实汇报给克鲁维达公爵。” 华生笑眯眯地开口。 他认为，面前这三位警员应该知道他们该做些什么。 正如他所料。 仅仅是经过片刻沉默，他们便闷声回应：“此次案件中，我们定当唯约翰督察马首是瞻。” 他们极其自觉地从椅子上面站起，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无论是名义上，亦或是实际上，约翰督察都毫无疑问归属于苏格兰场刑事调查科。 但是，就在刚刚， 自这位侦探督察口中说出的却并不是“苏格兰场”，而是“克鲁维达公爵”。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如果华生将这件事情汇报给苏格兰场，便意味着，他要按照正规途径对三位警员进行惩治。 伪造卷宗这种行为，不仅仅严重的渎职行为，更是刑事犯罪！ 首先，涉事警员会被停职调查， 随后，等到这件事情被证实，涉事警员会立即被开除公职，永不录用。 不仅如此，涉事警员还会立刻被移交法院。 卷宗伪造，至少涉及到“伪证”“共谋”“伪造公文”“妨碍司法公正”这四项罪名。 现今时代，法官对于破坏司法诚信的行为深恶痛绝。 即便涉事警员辩称只是“细微改动”，只要证明存在着主观恶意，同样是难逃重判。 最后，便是名誉扫地，民事赔偿，剥夺养老金这些其他后果。 以上，便是按照正规途径，这三位警员会遭受到的诸多处罚。 但是...... 华生并未提及“苏格兰场”，而是提及到案件委托人“克鲁维达公爵”。 克鲁维达公爵显然是不会在意伪造卷宗内容这种事情。 他在意的事情，其实相当简单。 那便是他的女儿————萨拉·克鲁维达以后是否会再次做出这种自己绑架自己的愚蠢行为！ 换言之，只需要这三位警员配合华生解决案件，便可以继续留在南安普顿中央警察局任职。 “利益一致了呢。” 夏洛特指尖托着下唇，喃喃自语。 在这种情况下，三位警员绝对是会竭尽全力！ 这种手段，实在是要比单纯的恐吓强上无数倍。 只是...... 夏洛特心里面确实是还存在着些许困惑。 即便是经受过全面教育，极具政治嗅觉的她，同样是想不明白这些事情。 “华生你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将他们拉拢到我们的战线？” 这样做，难道是有什么利益可图吗？ “如果是调查绑架案需要人手......只需要命令韦伯警长抽调中央警察局空闲警员即可了吧？” 想不明白的事情，直接开口询问华生就可以了呀。 夏洛特并不觉得这是值得感觉到羞耻的事情。 说到底，夫妇......这种存在，就是互相扶持着生活的吧？ 虽然他们现在距离夫妇仍然是存在些许距离，甚至他们都不是婚约者， 但是这种事情，只是时间问题啦！ 提前适应，同样是完全没有关系的喔？ 华生并不知道夏洛特如此丰富的心理活动。 说到底，现在他怀里面抱着夏洛特。 即便是目光低垂，能够看见的地方，恐怕也就只有脚尖比较清晰了。 华生甚至是看不见夏洛特的眼睛！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他再怎么擅长洞察人心，同样是不清楚夏洛特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回归正题，关于她询问出来的问题，其实并不算多么难以解答。 华生仅仅是稍作思索，便开口回道： “世界上面，根本没有不可或缺的存在。” “但是，人与人之间，重要程度同样是有所差异。在这起案件中，他们三人，还算重要，和寻常警员不同。” 夏洛特带着狐疑的目光望着华生。 她总感觉华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即便是同样的言论，根据情况，需要不同，华生都能从口中说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释。 华生同样是微微抬眸，避开夏洛特充满狐疑的目光。 这道目光，使得他感觉到些许不自在。 轻轻咳嗽两声后，华生便继续解释起来： “还记得吗？我们推测萨拉·克鲁维达并非是享受自己绑架自己的过程，而是存在着别的目的。” “由此，我们认为她极有可能会是主动现身，让相关警员发现她的存在。” 华生声音微顿。 他看着不远处的三位警员，唇角勾起得意的笑容。 他的猜测没有出错。 他的猜测便是事实！ “现在，我们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旧的问题得到解决， 新的问题随之出现。 根据斯坦福收集到的诸多资料，可以得知： 克鲁维达公爵是直接向南安普顿中央警察局发布委托，并且刻意强调事情需要保密。 理论来说，根本就不会存在任何情报外泄的可能。 既然如此...... 萨拉·克鲁维达又是如何知晓时间将到？！ 346：夏：求夸夸 夏洛特眼眸骤缩。 只在瞬间，她脑海中便浮现出完全相同的困惑。 同时，心中此前浮现出来的困惑全部都得到解答。 她终于是知道，华生为何要刻意将这三位警员留下，并且费尽心思将他们拉拢到相同战线。 甚至，就连刚刚产生的困惑，她都有所猜测。 只是，她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而已。 “他们三人中，疑似存在着内奸？！” 惊讶间，夏洛特同样是没有忘记压低声音。 声音微乎其微，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 甚至，远远看去，夏洛特娇嫩唇瓣根本就没有任何变化！ 任凭这三位警员再怎么警惕，都无法想象出来，华生和夏洛特此时竟然是在私下谈论如此重要的事情！ “这仅仅是我的猜想，”华生微微摇头：“现在尚且没有确切的证据。” 但是，最近半年时间，“萨拉绑架案”频繁发生。 每次，都由这三位警员负责处理。 每次，他们都能在最后时刻找到萨拉·克鲁维达。 这......实在是有些耐人寻味。 再结合他们三人相互勾结，伪造卷宗的事实，这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华生仅仅是太过谨慎，不想要落人口实罢了。 以往自他口中说出的“免责声明”，便是完全相同的道理。 因此，夏洛特恍若未闻。 相信华生“免责声明”的蠢货，只怕是这辈子都无药可救了。 她眼睛微阖，意识逐渐下沉。 全身心沉浸到对某件事情的思考中，这是相当危险的事情。 但是夏洛特并不担心。 因为，亲爱的华生就在身旁，甚至是将她轻轻抱在怀中。 无论是面临着怎样的绝境，华生都绝无可能让她遇到任何危险，受到半分伤害。 即便是世界即将毁灭，同样如此。 夏洛特如此坚信着。 于是，她开始以“三位警员中存在内奸”为前提，展开推理。 推理真相？ 不，并非如此。 这起案件里面哪里存在着真相。 硬要说，未解的真相，只有萨拉·克鲁维达自己绑架自己，到底是出于何等原因。 显然，以他们手中掌握着的线索，想要推理出这种问题的答案，完全是痴人说梦！ 这种事情，至少都要等到萨拉·克鲁维达露面。 这样，他们才有机会窥探对方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综上所述，现在，夏洛特仅仅是以现有线索，试图找出无数路线中的最优解。 以此，将最优解确定为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路线。 很快，夏洛特缓缓睁开眼睛。 办公室内，未曾出现任何变化。 “华生？” 她轻声开口。 经过片刻思索，她在心里面已经有了答案。 “你还记得，这起委托中，我们最为主要的任务是什么吗？” 华生微微点头。 他当然记得。 甚至，当他从斯坦福那里了解到事情原委时，都感觉到颇为头疼。 这起案件，实在是太过棘手！ “这起案件，名为【萨拉绑架案】，但是我们需要处理的主要任务共有两项。” 首要任务，自然是不必多说。 他们需要找到自己绑架自己的萨拉·克鲁维达。 次要任务，才是真正棘手的存在。 以至于，南安普顿中央警察局毫不犹豫放弃此次委托。 他们选择将这起案件转交给苏格兰场。 但是，即便是苏格兰场，这起案件，同样是被搁置许久。 没有人能够鼓起勇气，接手这起案件。 直到，对此毫不知情的华生出现。 他轻轻抓挠着头发，语气里面带着罕见的苦恼。 “我们需要解决萨拉·克鲁维达自己绑架自己的问题。” 同时，他们不能采用任何暴力手段。 换言之，他们完全是克鲁维达公爵找来给亲生女儿看病的心理医生！！！ “对。”夏洛特轻笑着点头回应：“我们正是萨拉小姐心理上面的医生。” 她模仿着华生往常幽默的说话方式。 “想要治病，我们首先需要见到患者本人，所以......我们到底该怎么做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我们只需要让萨拉小姐知道，此次委托即将到达截止时间即可，这样她便会主动出现。” “考虑到医生治病同样是需要时间，所以我们必须让萨拉小姐提前出现。” 说到这里，夏洛特的计划其实已经相当明显了。 她想要通过眼前这三位警员，传达给萨拉·克鲁维达完全错误的截止时间。 “华生你已经把他们和我们拉到相同战线。” “所以，他们在这件事情上面，是绝对会配合我们的，对吧？！” 夏洛特说出最后这句话时，语气里面带着轻微的得意。 同时，她眼眸低垂，指节在办公桌上面轻轻叩响。 “咚~” “咚~” “咚~” 动作急切，仿佛是在焦急等待着。 华生对此无动于衷。 眼见于此，夏洛特不由得在心中微微叹息。 虽然早就知道华生会是这种模样， 但是等到她真正看见的时候，心中仍旧是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些许幽怨。 笨蛋华生！ 偏偏，这是夏洛特喜欢的笨蛋华生。 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喜欢的人，当然是要由她来宠溺了。 夏洛特抬起脸，漂亮眼眸好似梦幻蝴蝶，扑闪扑闪。 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华生的脸，又迅速移开，落到自己的鞋尖上面。 仿佛，那上面存在着世间的真理。 夏洛特光滑下颌微微扬起，嘴角极力压着一丝弧度。 怎么样呢？ 她刚刚的举动，绝对是将少女的羞涩展现地淋漓尽致吧？ 即便是笨蛋华生，也总该是察觉到这点了。 华生仍旧是无动于衷。 夏洛特心中微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然，华生你肯定也想到了。” 夏洛特试探着开口，语气故作平静。 但是，那根轻轻敲击桌面的食指，频率竟然是比刚刚还要快上一点点。 显然，她内心早就已经慌乱无比。 现在，她仅仅是在强装镇定而已。 奇怪的是，华生对此依旧是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仿佛，他的灵魂已经消散。 347：极具诱导性，且性质恶劣 “真是可爱的反应呢~” 华生唇角挂着浅浅笑意。 此时的夏洛特，看起来就像是傲娇的猫咪。 明明期望主人狠狠地抚摸自己，但是表面看起来依旧是那副高傲模样。 可是......仔细想想就会发现： 倘若动作灵巧的猫咪本身并不存在着这样的心思， 它又怎么可能在主人的面前，止步脚步呢？ 这番理论，完全可以套在现在的夏洛特身上。 明明，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在传达着“求夸夸”的意思， 偏偏，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主动开口说出来这般羞耻的话语。 “果然，夏洛特相当可爱呢。” 即便这只是最为表面的优点，但是华生依旧是如此认为。 “平生见过最可爱的女孩子”，名副其实。 “不过，现在不能再继续耽搁下去了呢。” 华生收回思绪。 隐隐约约间，他已经能够看见夏洛特眼眶中闪烁着的晶莹泪光。 “虽然这么说有些自卖自夸的意思，但是我姑且还算是她的心上人。” 如此看来...... “因为无法得到心上人的夸赞，所以感觉到委屈至极，甚至是快要哭出来了吗？” 华生根据现有状况，做出客观分析。 真是惹人怜爱呀。 此情此景，无论是谁看见，绝对都无法无动于衷吧？ 至少，华生做不出来如此残忍狠心的事情。 即便是委屈巴巴的夏洛特再怎么可爱， 华生都实在是于心不忍看到她哭泣的模样呀。 既然如此，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其实就相当简单了。 “嗯。”他应声回道，声音低沉，带着极其明显的笑意：“和我想的几乎完全相同。” 说话间，华生伸出修长食指，以柔软指腹轻轻抵住夏洛特光滑下颌，向上托起半寸。 “做的相当不错。” 他指尖力道极其轻柔，仿佛是在对待一只抬起脸颊，讨要摸摸的可爱猫咪。 夏洛特眼睛瞬间睁大。 就连原本在办公桌上面轻轻叩响，动作焦急的指节都顿在原地。 “哎？” 这根不安分的手指，在此时终于是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平躺在桌面上。 “怎么回事？” 刚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华生不仅仅是给予她相应夸夸，甚至是以实际行动做出奖励吗？ 这是真的吗？ 这会是梦吗？ 当然不是！ 夏洛特能够态度坚定地做出回答。 她为什么敢于如此自信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此时此刻，华生修长食指，仍旧是停留在她的下颌上面。 柔软指腹沿着下颌弧线，从左边缓缓滑到右边，又从右边折返回来。 动作轻柔，好似是在摩挲世界上面仅此一块的珍贵玉石。 “哼~” 夏洛特俏脸绯红遍布。 她强迫自己保持着冷静。 仅仅是这样简单的肢体接触，就使她感觉到如此羞涩， 等到日后，岂不是更加麻烦？ 夏洛特觉得，她必须趁早习惯和华生的肢体接触。 为此，她必须尽快想办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如果再纠结现在的肢体接触，她怕是会直接无法承受！ “华生，你刚刚说，我推理出来的最优解，和你想的几乎完全相同，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 夏洛特已经超越了华生？！ 她最开始确实是这么想的， 甚至已经准备洋洋得意起来。 但是在夏洛特娇小身躯即将飘向云端时， 她所剩不多的理智，当即出手，硬生生将她拽回地面！ “是呢，”夏洛特微微叹息：“我根本就比不过华生，大概是我寻找出来的最优解存在些许疏漏吧。” 正因如此，他们两人对于此次案件的后续想法，才会出现细微不同。 至少，她是如此认为的。 仿佛是察觉到夏洛特心中想法，华生出声劝勉： “其实夏洛特你已经相当厉害了。” 闻言，夏洛特眉头微皱。 这算是怎么回事？ 若是常人看来，华生这句安慰话语，甚至是带着几分嘲讽意味。 但是夏洛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华生本性如何。 尽管，他自认为他是世间仅有的天才， 但是，他同时对其他人抱有应有的尊重。 所以...... “华生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的？” 夏洛特心中微惊。 旋即，她心里面涌出极其强烈的好奇心，以至于是暂时压下她的羞耻心。 “呵呵~”注意到夏洛特抬起的那双明亮眼眸，华生轻笑两声，继续解释起来。 “夏洛特你确实是寻找到了最优解，这点我并不否认。” “但是，你的最优解是建立在他们三人中确实是存在内奸的前提上面。” 夏洛特微微愣住，她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什么意思？” “他们三人大概率是内奸。但依旧是存在着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是我们误判了。” “实际上，他们三人是不是内奸根本就无所谓。” “因为萨拉·克鲁维达定然能得到相关情报，所以，我们只需要传出错误的消息即可。” 听到这里，夏洛特不禁仰天长叹。 “完全被华生你给算计了！！！” 事到如今，她经过冷静分析，发现事情其确实如此。 这三位警员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人物！ 既然如此，华生费尽心思，使得他们成为利益共同体，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通过这种方式，他能够悄然表现出，他是多么重视这三位警员。 果不其然，夏洛特中计了。 她开始思索这三位警员到底能起到怎样的作用。 “可恶的华生！”夏洛特咬牙切齿。 她推理出来的最优解，完全就是由华生性质恶劣，并且极具诱导性的举动亲手促成的！ “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华生目光微移，拒不承认。 “况且，能被别人轻易诱导，夏洛特你同样是需要多加努力了喔。” “华生才不是外人。” 夏洛特小声嘟囔道。 “嗯？” 华生仿佛是没有听清楚。 “我说，你承认你其实是有在诱导了吧？！” 夏洛特大声回道。 “我才没有呢。” 华生为自己辩解着。 348：亲眼见证，我的成长 眼见夏洛特恼羞成怒，即将从可爱猫咪变成哈气耄耋， 华生大脑急速运转，瞬间就想到了可以用来转移话题的内容。 “其实，他们三个确实是相当重要。” 正在张牙舞爪的夏洛特闻言，将稍稍露头的圆润指甲收回：“事到如今，华生你还要开口狡辩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她依旧是选择耐心倾听。 “真是口是心非的家伙。” 华生不禁在心中感慨。 等到夏洛特投以狐疑目光时，他当即开口： “他们三人算是我预备的保险。” 正如夏洛特所推理出来的最优解那样，他们确实能发挥些许作用。 “费尽心思？我觉得夏洛特你说的并不准确。” “对我而言，这实在是算不得麻烦。” “况且......”华生声音微微顿住，看向夏洛特的目光中充满怜惜：“负责此次案件的主角，毫无疑问是你呀，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 “您是居住在贝克街221号的侦探小姐，我是负责协助您的助手。” 在这起案件中，夏洛特近乎是要处理整起案件。 华生能够做到的，仅仅是替她解决那些微不足道的辅助工作。 岂料...... 夏洛特听闻此言，眉头微蹙，罕见地真正发起火来。 “华生？莫非你是觉得，我处理这起案件，会心力憔瘁，所以像现在这样简单的工作，都需要交给你吗？” “你认为，我无法独自解决整起案件，需要承担我本不应该承担，甚至是无法忍受的巨额工作量，是这样对吗？” 正因如此，华生看向她的目光中才会充满怜惜吧？ 但是，这正是令夏洛特感觉到不快，甚至是发怒的根本原因！！！ 华生欲言又止。 他下意识想要开口辩解， 但是，在那双明亮眼眸的注视下，他无法说出任何话语。 或许......他内心深处确实是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吧？ “其实，你说的并没有任何错误。” “遇到你之前，我自己处理地都是相当寻常的案件，完全无法和我们现在负责的案件相提并论。” 夏洛特拼尽全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情感起伏。 “出于对我的关心，你才会说出来这样的话语，我知道的。” 但果然......心里面还是有点不舒服呢。 夏洛特纤细食指轻轻撩起耳边几缕棕色发丝，放至肩后。 “我想，最为根本的原因，果然还是因为我在你眼中太过稚嫩，就像是你在最开始遇见的那样，根本就未曾得到任何成长。” 屈辱，愤怒，不甘，统统转化为前进的动力。 夏洛特挣脱华生怀抱，就好像躲在父母羽翼下面的雏鸟，首次尝试展翅高飞般，俏脸浮现出自信的笑容。 “华生，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她要证明，她同样是有所成长。 所以...... 华生是可以稍稍信任她，甚至是依赖她的呀。 “嗯。” 华生微微点头。 他并未做出任何惊天动地的举动，仅仅是简单地开口说：“我会亲眼见证全部。” 经过这段时间的思索，他同样是摸清楚自己心里面到底是怎么看待这件事情的。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关心过度吗？简直就像是米切尔对尤莉亚————哥哥对妹妹，无底线的溺爱。” 华生依赖着夏洛特。 否则，在察觉到这起案件极有可能需要和少女谈心时，他首先想到的，为何会是她呢？ 这件事情，从情绪影响中挣脱，恢复理智思考的夏洛特怎么可能不会察觉到呢？ 所以，她唇角才会在最后时刻浮现出那样自信的笑容出来。 由此，做出这件事情的原因也就显而易见了。 “这是难得的机会，在我面前展示成长，证明自己的机会，因此，她绝对不会就此放过。” 华生逐渐分析出这件事情的全部面貌。 “这样啊......” 他并不打算戳穿夏洛特。 毕竟，这起案件确实是需要由夏洛特主导。 “看起来，我可以迎来久违的休息时间。” 华生眼眸微微闭合。 他喜欢推理，并且愿意为此付诸相应行动。 正因如此，他甚至是会将自己逼迫过头。 长时间的休息，无论是对于身体，亦或者是精神，都是相当有必要的。 “很好！” 注意到华生躺在扶手椅上面后，夏洛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她知道，他绝对能洞悉到自己的真实想法。 不过，无需担心。 她相信，他是肯定会同意这件事情的。 毕竟，华生在未曾言明情感时，都相当宠爱她呢。 更何况是两情相悦，距离“婚约者”仅有一步之遥的现在呢？ 随即，她猛地转身，看向身后众人。 全部的情意，全部的柔和，在此时尽皆收敛起来。 留给眼前三位警员以及韦伯警长的，只有仿若无尽冬日般冷傲的脸色。 “你们现在还待在这里干什么？距离截止时间只有不到十二小时，你们怎能如此悠哉？！” 三位警员满脸茫然。 韦伯警长眼睛微眯。 他是南安普顿首席治安官，即便是未曾接手这份委托，同样是知晓其中详情。 他分明记得，他在刚刚才刻意强调过时间只剩三天。 现如今，夏洛特竟然是开口说“只剩不到十二小时”， 这其中定然是存在着天大的猫腻。 至于是什么猫腻...... 韦伯警长并未深思下去。 因为他根本就不关心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再过不久，他便要革职离开这里。 正可谓“流放万里”。 在这种情况下，他又怎么可能会思考其他事情呢？ 现在的他，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迷茫。 ...... ...... ...... 三位警员离开办公室后，面面相觑。 “这算是怎么回事？” 在他们眼中，华生和夏洛特分明是坐在扶手椅上面亲密片刻。 期间，他们并未做出任何举动。 然而，等到夏洛特挣脱怀抱，开口便是对他们三人的叱责。 仿佛，他们早就已经交代完毕任务。 349：这叫……致敬经典 办公室门外。 三人窃窃私语。 “咱们都入职这么久了，难道你还没有习惯吗？这些长官，除了外貌，和人类根本就没有半分相似，我甚至是怀疑他们其实是地狱恶魔冒充的。” 其余两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不对！” 就在此时，忽然有人醒悟过来。 “我们站在这里讨论的主题，应该不是这个吧？” “话虽如此，果然还是这个话题更为诱人啊。” “别废话了，快点想想那位长官，到底是给我们下达了什么任务。” 如果不能顺利完成...... 他们显然不会迎来太好的结局。 甚至，他们伪造卷宗的事情极有可能被直接上报给苏格兰场。 承诺？ 呵！ 他们才不相信！ 他们相信的，只有利益！ “不到十二小时的时间，”有人试探着开口：“或许......这才是最为关键的信息？” 华生和夏洛特为何看起来如此气定神闲？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他们现在已经知道，萨拉·克鲁维达总是会在最后时刻出现。 “所以......要告诉她吗？” “不然呢？这起案件失败，克鲁维达公爵不会放过任何人！” “我们和他们，早就已经是利益相同的存在。” 显然，这三位警员并未意识到他们“内奸”的身份早就已经被发现。 在他们眼中，那对笨蛋夫妇仅仅是想要在他们面前秀恩爱而已， 怎么可能会有如此智慧，猜测出他们“内奸”身份，甚至是引导着他们的行为。 三人身影渐渐消失在办公室门口。 ...... ...... ...... 华生睁开眼睛，取出怀表。 蓝钢指针已经指到了“十二点二十分”。 因为他们需要在这里等待三位警员到来，所以直到现在都没有吃饭。 “肚子有些饿了。” 华生微微叹息。 值得注意，他们直到刚刚为止，都并未确定今天中午到底是要吃什么。 不过现在，他已经完全不在意这些事情，只想要尽快填饱自己的肚子。 “嗯？” 夏洛特仿佛是察觉到华生心思，回眸转身。 “华生你肚子饿了吗？” 说话间，她伸出双手，贴在华生腹部位置，轻轻揉动起来。 纹丝不动！ 夏洛特面对的，仿佛并非是人体肌肉，而是比城墙还要坚硬的存在。 收回双手，她忽然回想起来自己坐在华生怀里面的时候。 腹部柔软，好似以天鹅绒为填充物，真丝为面料做成的枕头。 饱满，蓬松，手掌轻轻压在上面便会往里陷入，松开后会缓缓回弹。 “华生果然和人类相差甚远呢。” 夏洛特不禁感慨。 即便她早就意识到这点，但仍旧是会为之惊奇。 难道......华生就对于自己这些非人类的地方没有丝毫察觉吗？ 谁知道呢。 想来，华生即便是有所察觉，同样只会是认为自己“天生神圣”吧？ 承认自己是绝对的强者，并且给予弱者尊重，平等对待，这便是他。 随即，夏洛特望向韦伯警长，缓缓开口，声音冷淡。 “附近，有推荐的餐厅吗？” 南安普顿是帝国极为重要的港口城市，经济发达。 这里，食材丰富，充满海洋风味。 既然他们刚刚来到这里，自然是要品尝当地美食如何。 当然，最为重要的是： “采购食材，处理食材，料理食材，需要花费时间实在是太久，要是让华生饿肚子就糟糕了。” 想要将饭菜做的美味，确实是需要时间的。 除非，华生是想要吃他自己准备的“营养餐点”。 那种东西做起来确实是相当迅速。 正因如此，当知道夏洛特准备午餐需要时间时，他才会显得如此惊讶。 “迄今为止，我仍旧是搞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将营养丰富的食材做成那般模样的。” “我总感觉，华生即便是直接吞入毒药，都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吧？毕竟他可是将那种东西当成营养餐点天天吃到肚子里面啊！” 夏洛特微微叹息。 如此看来，华生和正常人类相差甚远的地方，实在是太多太多。 在她胡思乱想时，韦伯警长终于是做出回应。 他思量许久，终于是得出最为稳妥的答案。 “我知道附近有家餐馆，绝对会符合两位口味。” “前面带路。” 韦伯警长脸上笑容微微僵住。 本来，他以为等到这两人离开办公室后，他的罚站总算是可以暂时结束。 现在看来，这实在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我知道了。” 韦伯警长只得强颜欢笑，脸上浮现出比哭还要难看许多的笑容。 不久后，三人身影出现在汉诺威广场。 夏洛特看着家庭餐馆旁边标注的宣传语————尽情享受，雾都风味。 他们明明来到了南安普顿，但是仿佛又从未离开雾都。 “你......”夏洛特看向忐忑不安的韦伯警长，沉吟许久，到底是未曾说出任何指责的话语：“算了。” 伦敦风味餐馆， 不得不承认，这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我们要在餐馆吃饭。” 进入餐馆前，夏洛特最后对韦伯警长说道。 “你想要暂时离开，甚至是到其他餐厅吃饭，这些都无所谓，但是记得，不能离开广场。” “我们会找到你的。” 说完，两人便进入眼前这家餐厅。 韦伯警长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最终，他还是选择先离开这里再说。 餐厅内，华生和夏洛特相邻而坐。 “你想要吃些什么？先生？” 注意到两人穿着的服务员相当有眼力劲地走过来。 “嗯......” 稍作思索后，华生回道： “我要一些火腿和鸡蛋，一大块上好的炸牛排，再加上所有的配菜，再浇上浓汁，对了，我不要冰镇啤酒。” “和他一样。” “是的先生。” 服务员转身离开。 点餐后，夏洛特颇为奇怪地望向华生：“你什么时候对吃饭有如此规划了？” “我想你是不会知道的，”华生耸耸肩，以随意口吻回道：“这叫致敬经典，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 夏洛特只觉得莫名其妙。 350：三名内奸 华生和夏洛特在家庭餐厅里面享用午餐。 看起来相当惬意悠闲。 这是自然。 因为现阶段，全部工作都将会由那三位警员承担。 他们只需要静静等待着结果到来即可。 无论好坏。 念及至此，华生擦拭掉唇角污渍，开口询问：“假如他们任务失败，你能及时拿出来相应的补救措施吗？” “华生你总是会将事情设想为最坏的状况呢，”夏洛特微微叹息：“正常人绝对不会天天思考这种问题吧？” 然而...... “我确实是有准备相应的补救措施哦。” “就连我自己也不禁感觉到惊讶呢。” 看起来，随着和华生相处时间越来越久，夏洛特从华生身上学习到的地方，也就变得越来越多了呢。 尽管...... 这令人发指的谨慎，实在不是值得学习的优点。 “其实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萨拉小姐出现的地方算是较为固定的。” “倘若他们当真失败，我们便只能慢慢寻找了呢，实在是不怎么希望这样子的事情发生。” 华生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绑架案，失踪案，盗窃案...... 这些案件都具备着完全相同的特点。 无法通过技术手段定位，必须依赖大量警力走访，搜索，张贴告示，盘问可疑人员，正可谓大海捞针。 在监控尚且没有诞生，技术追踪手段缺乏的维多利亚时代，这种案件可以说是令各地警察部队最为棘手的案件。 这些案件意味着，超乎想象的麻烦！ “这是最为笨拙，同时也是最为有效的手段。” 华生做出评价。 尤其是，现在他们可以调动警员数量充足，甚至是确定萨拉·克鲁维达的大概位置。 “萨拉·克鲁维达吗？还真是位聪慧的小姐。” 华生在心中感慨。 虽然，现在他们尚且是没有搞清楚萨拉做出自己绑架自己的事情，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 但是，他们可以确定，萨拉想要实现自身目的，存在着至关重要的前提。 “她需要保障自己的安全，防止这场闹剧演变为真正的绑架案件，甚至是威胁到她的人身安全。” 死亡后，萨拉·克鲁维达便会失去所有。 她的目的自然会就此落空。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华生？”慢条斯理享用着午餐的夏洛特忽然开口：“现在我们并没有要紧事需要处理吧？既然如此，吃饭还是细嚼慢咽些比较好。” 早在不久前，华生面前的餐盘就已经被彻底清空。 “习惯并非是容易改变的存在。” 华生回道。 相较于他，夏洛特吃饭姿态堪称优雅至极，充满美感。 “确实如此呢。”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清楚地知道，华生即便是再怎样狼吞虎咽，身体都绝无可能出现任何如此。 但是，她还是会忍不住关心呀。 所以...... “无需担心。”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时，我会提醒你的哦。” 夏洛特声音轻柔，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华生微微愣住，随即点头回应：“我知道了。看起来，这件事情以后就要拜托你了呢。” ...... ...... ...... 正如此前所说，华生和夏洛特现在相当悠闲。 之所以会出现现在这种状况，是因为全部的工作都压在了三位警员的身上。 想要成功自救，他们便只能拼命工作，毫不停歇。 “确定是在这里吗？我怎么没有看见附近有人存在？” 昏暗房间内，一人低声询问。 “都到现在这种时候，你到底是在说什么废话？” “这里虽然隐蔽，但并非是全无被找到的可能性。公爵千金既然不想要被其他人发现，自然是需要准备特殊手段，隐藏自己。” 另外一人开口解释。 “我们和公爵千金事前就曾有过会面，她负责告诉我们藏匿地点和相关暗号，我们负责告诉她案件截止日期。” 如此，他们便能每次都成功找到萨拉·克鲁维达。 偏偏，这次案件要求实在是太过苛刻。 他们根本就未曾产生过接手案件的想法。 既然如此，他们又怎么可能会知晓案件具体截止时间，甚至是传达给公爵千金呢？ “我们现在做出这种事情......真的没有任何关系吗？” 他们担心并非是毫无缘由的。 倘若事情暴露，公爵千金将事情闹到公爵那里...... “现在的我们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只能赌他们两人确实是能顺利完成这起案件的全部要求了。” “等到那时，心情喜悦的公爵大人定然是会对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既往不咎。” 三位警员互相对视。 他们既然来到这里，就说明他们心中早就做出决定。 现在的犹豫，不过是假象罢了。 随即，最后说话的警员，来到墙壁，指节轻叩。 “咚~” “咚~” “咚~” 声音脆响清晰。 警员收回右手，低声沉吟：“这里是已经是走廊尽头，墙壁左边根本就没有房间存在。” 可是...... 公爵千金事先交给他们的暗号上面就是如此吩咐： “来到这间屋子后，轻敲墙壁三次，在房间里面留下纸条，写明时间，随后你们就可以离开了，我会及时出现在你们面前的。” 既然能听到声音，并且从公爵千金优越的生活条件来看，走廊尽头应该是还存在着隐秘房间。 那是需要特殊手段才能进入的公爵千金专属房间。 “要不要把她强行带回去？” 一人低声开口。 要知道，现在时间仅仅只有不到十二小时。 “你是想要尝尝看克鲁维达公爵的手段吗？敢如此对待公爵千金，我看你真是想要去绞刑架上面走一趟了。” 两人闲谈间，第三人已经将时间写在纸条上面。 这间屋子相当空旷，内饰并不多。 窗户，窗帘，镜子，地毯以及装饰用画作。 思量许久，他最终将窗帘拉开，放在窗边。 “我们走吧。” 三人离开房间。 351：萨拉·克鲁维达 三人脚步声渐渐远去。 窗边，纸条依旧。 房间内并未出现任何变化。 仿佛，藏匿地点，相关暗号，都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萨拉·克鲁维达，仅仅是想要借此捉弄三人。 然而，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半年来，案件频发，偏偏她每次都能及时出现。 仅仅是这件事情，就足以证明： 萨拉·克鲁维达手里面确实是掌握着获取截止日期的隐秘渠道。 既然如此，她到底是从何种渠道获得消息？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刚刚来到这里的三位警员，便是正确答案。 他们是萨拉安排在中央警察局的“内奸”，主要任务便是传递案件相关讯息。 他们三人仅仅是幌子的可能性确实存在。 然而，萨拉费尽心血，仅仅是想要制造出无人知晓的幌子？ 这未免是太过荒谬！ 时间缓缓流逝。 四十分钟过去。 房间里面终于是出现些许动静。 只见，房间正中央位置，原本安安静静摆放着的羊毛地毯，边缘竟然是微微卷起。 仿佛，刹那间，有股向上的力，直接作用在这张暗红色的地毯上面。 最终，这张羊毛地毯竟然是被直接掀向半空，好似是蝙蝠张开翅膀，在半空中飞舞。 看起来相当惊悚，夺人眼球。 但是如果细细观察，就会发现，这间屋子最大的秘密，从来都不是这块暗红色的地毯！ 在煤油灯昏暗光芒的照亮下，隐藏在地毯下面不知多久的秘密，终于是显露于世。 地毯正中央，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灰尘存在。 正因如此，倘若三位警员并未离去，便会惊奇发现这里存在着的秘密！ 地板上面，几道细长缝隙首尾相连，围成规整矩形。 矩形边缘处微微下陷。 看起来，那位警员做出的猜测根本就是大错特错。 密室根本就不是在走廊尽头！ 真正的密室，是存在于房间下方。 并且躲藏在密室里面的人，刻意用羊毛地毯对入口加以伪装。 此时此刻，厚重木板正缓缓向上抬起。 狭长缝隙中，隐隐约约透出昏黄灯光。 显然，密室里面具备着相当完善的基础设施。 这种地方，显然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成功建好的。 无人知晓，仅仅是十三岁少女的萨拉·克鲁维达到底是如何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轰隆~轰隆~” 随着轰鸣声，地板逐渐抬升。 忽然！ 有双苍白手掌从入口下方伸出，紧紧地扣住地板边缘。 紧接着，是第二只。 最终，一道娇小身影从密室里面爬了出来。 远远看去，简直像是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尸体般，令人恐惧。 “呼~” 等到两只脚在地面站稳后，萨拉·克鲁维达长长舒气。 她回眸望着密室入口，出声感慨：“对我来说，想要进出这里已经相当勉强了呢。” 就在刚刚，她从密室出来时，肩膀衣料甚至是蹭在粗糙木料上面，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如此来看，这里只怕是再过不久，便要被彻底舍弃！ 萨拉轻咬下唇：“我怎么可能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如果，她当真是舍弃这里，岂不是就意味着她同时舍弃了...... “算了......”萨拉微微摇头，收回思绪：“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得是这起案件。” “距离我自己绑架自己，已经过去半个月时间。我却仍然是没有从他们手中得到讯息，是父亲感觉到厌烦，未曾发布委托？” 不！ 父亲相当爱她，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由此来看...... “是负责处理案件的三位警员先生遇到难以解决的麻烦了吗？” 按照常理来说，他们三人，应当是在接手案件的当日，就通过写纸条的方式传递讯息。 但现在事实却是，半个月时间过去，萨拉躲藏的这间屋子，根本就没有任何人来过！ “希望不会出现意外吧。” 萨拉在心中由衷祈祷。 等到思绪彻底冷静下来，她目光微动，大致扫过整间屋子。 足足有半个月没有出现任何变化的房间， 想来，今天同样是不会出现任何改变。 萨拉不可避免地感觉到失望。 她想要打开窗户，让咸湿的海风吹拂过脸颊，以此缓解心中的郁闷。 就在她产生如此想法时，她忽然愣在原地。 “哎？” 窗帘......是何时被打开的？ 萨拉根本就没有任何印象！ 顷刻间，她原本充满失落的沉寂内心，终于是再次跃动起来！ “他们已经来过了吗？终于！” 虽然，在时间上面实在是超乎想象的缓慢， 但是，既然他们能够来到这里，及时传递截止讯息，那就无伤大雅。 萨拉欢呼雀跃着。 躲藏在密室里面，实在是相当辛苦！ 即便密室内部各种基础设施完备，但是长时间住在里面，到底是会令人身心压抑。 更何况，密室建造在地下，隔音性超乎想象，她根本就听不见外面的动静！ 这是萨拉完全未曾预料到的状况。 原本的优点，在此时竟然是变成缺点。 迫于无奈，她只好每天都离开密室，查看三位警员是否来过这里。 正是因为希望一次次落空，所以她的内心才会逐渐变得死寂。 萨拉将窗边纸条收起。 现在，她要做的事情其实相当简单！ “哗~” 打开窗户，咸咸的海风吹拂在脸颊上面。 萨拉心情愉悦。 经过片刻享受后，她依靠在窗边，将纸条拿出。 现在，她终于是有心思查看这上面的内容了。 “今日夜晚十二时，最终截止时限。” 看见上面文字的瞬间，萨拉大脑宕机。 “哎？” 今日？ 这...... 岂不是意味着，现在留给她的时间，只有区区不到十二小时了？ “糟了！” 其实，萨拉·克鲁维达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起案件的截止日期，到底是意味着什么。 “父亲马上就要容忍到极限了！！！” 父亲虽然对她的所作所为并不理解，但是充分尊重她的意愿。 然而，这种容忍实是存在限度的！ 352：投案自首？ 若是自己消失时间超过案件截止时限，也就是超出父亲容忍范围...... “父亲绝对是会对我大发雷霆的吧？” 萨拉哭丧着脸。 她根本就来不及思考：为何在截止时间只有不到十二小时的时候，三位警员才把讯息传递过来。 她只是单纯地认为，或许是警员先生们遇到相当麻烦的事情了吧？ “父亲......我真不是故意的呀！！！” 萨拉匆匆向外跑去，甚至是来不及将房间里面的密室收拾起来。 不过，无伤大雅。 毕竟，此次案件的截止时间就快要到了。 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能性，再回到这里。 ...... ...... ...... 下午，一点。 南安普顿中央警察局二楼办公室。 华生和夏洛特静静坐在扶手椅上面。 现在，他们需要做的，仅仅是简单的等待而已。 韦伯警长依旧在罚站。 他并非是未曾尝试过逃跑。 但是......他觉得他难以从两人手中逃脱。 更何况，他已经有了家庭。 与其像是丧家之犬般逃来逃去，不如就此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此时此刻，韦伯警长目光微斜。 就在不久前，三位警员已经赶回办公室。 “如果他们办事不利，只怕是要和我迎来相同的结局。” 韦伯警长无比真诚地向上帝祈祷。 走在死亡道路上面，能有三位熟人陪同，自然是再好不过。 就在此时，三位警员心中产生些许困惑。 不知为何，他们总感觉附近有股相当纯粹的恶意，正在他们身侧徘徊。 这股恶意不仅纯粹，还很浓郁。 仿佛，是想要将他们拖到前往冥府，通往死亡的道路上面！ “怎么回事？” 恶意绝无可能凭空出现，甚至是他们身侧徘徊， 所以......恶意来源到底是谁？ 这间屋子里面，只有六人存在。 除他们三人外，只有华生，夏洛特，韦伯警长。 答案已经相当明显了。 三人怒目而视，恨不得当即就把韦伯警长大卸八块！ 华生右手托腮，饶有兴趣地看着四人纷争。 “华生！”夏洛特娇嗔道：“我们现在还有正事要做。” “我当然知道。”华生耸耸肩：“所以......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你为什么不去阻止他们呢？” 夏洛特忽然回神！ 是啊。 为什么......不是由她阻止呢？ 难道，仅仅是因为现今社会，女性社会地位卑微吗？ “是吗？”夏洛特喃喃自语：“即便是我，还是会潜移默化受到些许影响吗？” 既然如此，华生又是如何做到众生平等的？ 这实在是有些奇怪。 但是华生身上有很多很多奇怪的地方。 事到如今，夏洛特其实已经不太在意这种事情了。 “你们进入办公室内，已经过去十分钟，我并不知晓你们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夏洛特声音清冷。 “伪造档案这种事情，不仅仅是克鲁维达公爵可以处理，福尔摩斯家族同样可以。” “所以......三位，请汇报你们的任务进展吧。” 用词礼貌，声音平淡， 偏偏...... 在这三位警员听来，仿若是来自地狱恶魔的呢喃声！ “我们已经大致锁定公爵千金被绑架地点，只需要配备少许警员，就绝对可以及时找到。” 有人硬着头皮，开口询问。 他们想要活着，只能是尽快解决这起案件。 阳奉阴违，使得案件就此陷入僵局，对于他们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好处！ “哦~”夏洛特眉头微挑：“因为时间不多，所以你们想着与其是被动等她出现，不如主动等她出击吗？” 她清楚知道眼前三人内奸身份，自然是知道怎么回事。 眼前三位警员，根本就是毫无选择！ 即便是强行将萨拉小姐带来，有可能会引起克鲁维达公爵也只能如此。 毕竟，夏洛特可是代表着福尔摩斯家族。 两害相权取其轻，便是这样的道理。 “既然如此，韦伯警长你就协助他们......” 话音未落，就听见门外传来阵阵急促敲门声，像是要直接将办公室大门敲烂。 “咚咚~咚咚~咚咚~” 夏洛特眉头微蹙。 这算是怎么回事？ 她分明记得，她明令禁止过，众人如若没有要事，不得进入办公室。 如此来看...... 这阵急促敲门声，到底是要汇报多么重要的事情？ 夏洛特目光伪装，看向韦伯警长。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韦伯警长微微叹息。 他宛若服务员般，“主动”将办公室大门打开。 出现在门外的，是华生和夏洛特在数小时前见到的那位值班警员。 “咦？” 他惊呼出声。 如果没有看错...... 站在他面前的，是市警察部队最高领导人————首席治安官吧？ 他现在怎么亲自开门？ 甚至，约翰督察和他身边的那位小姐，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扶手椅上？ “算了。” 身为区区值班警员，他相当清楚自己的定位。 这些事情，根本就没有任何牵扯到他的可能性。 “约翰督察！” 值班警员抬手敬礼。 “韦伯警长！” 不知道日后情况如何，还是这样更为保险。 敬礼结束后，他这才说起正事：“克鲁维达公爵之女————萨拉·克鲁维达已经主动投案自首。” 他心情忐忑。 他实在是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上面规定的“紧急事项”。 “嗯？” 办公室内，在场众人，尽皆愣住。 包括华生和夏洛特。 他们确实是打算通过紧张的截止时间，使得萨拉主动现身。 但是他们确实是未曾想到...... “公爵千金主动投案自首了？” 韦伯警长惊呼出声。 “事情确实是这样。” 值班警员点头回应。 “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夏洛特当即开口。 看着近乎和华生贴在一起的夏洛特，值班警员并未犹豫片刻：“公爵千金现在就待在我的工位上面休息。” 很快，夏洛特便做出决定。 他们亲自将萨拉·克鲁维达带到办公室内。 其余众人，尽皆离开这里，等候他们的最终通知！ 353：人偶小姐 办公室内， 三人面面相觑。 萨拉·克鲁维达看着静静躺在华生怀中的娇小少女，眼睛微微眨动。 “人偶？” “好漂亮！” 现今时代，可谓是人偶的“黄金时代”！ 帝国社会中上层阶级非常流行收藏和展示人偶。 它们不仅仅是儿童玩具，更是时尚和工艺的象征。 身为公爵千金，萨拉·克鲁维达房间中自然是摆满人偶，并且是最主流，最昂贵的瓷偶。 即便如此，她又从未见过如此逼真，如此美丽的人偶。 “这是在哪里买的？” 此时此刻，萨拉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来到这里的本来目的。 说到底，她仅仅是年幼孩童，注意力极其受到新奇事物吸引。 言语间，她甚至是伸出手，想要轻轻抚摸“玩偶”柔顺秀丽的棕色长发。 “克鲁维达小姐，”从始至终面无表情的夏洛特终于是缓缓开口：“还请您不要做出如此失礼的事情出来。” “啊！！！” 萨拉被吓得魂飞魄散。 原本距离夏洛特只有一步之遥的右手也猛地缩了回来。 “人......人偶说话了？！” 萨拉惊疑不定地看着夏洛特。 良久，她微微抬眸，看向华生的眼神愈发真诚。 “先生，恳请您告诉我，您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买到这位人偶小姐的呢？” “拥有魔力，能够说话的漂亮人偶小姐，我同样是想要得到呀！” 华生微微摇头。 他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呢？ 就算是真要询问，也应该是询问夏洛特的父母才对吧？ 眼见华生没有丝毫做出解释的打算，夏洛特无奈叹气。 “克鲁维达小姐，请您不要误会了，我并非人偶，而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她将右手贴在胸口：“我的心脏同样跳动，我的血液同样滚烫。” 萨拉愣在原地，像是在努力理解夏洛特这番会令人感觉到困惑的话语。 良久，她重重点头，满脸认真。 “我知道了！人偶小姐，您生活在人类社会里面，肯定是要隐藏身份吧？真的是很辛苦呢，我会帮您保守秘密的，绝对！” “......” 夏洛特无言以对。 和爱丽丝相处时，她便隐隐约约察觉到，她其实并不是很擅长和心智尚且没有完全成熟的小孩子相处。 十五岁的爱丽丝如此。 现在，十三岁的萨拉更是如此。 最终，在她充满期盼，仿佛有星光闪烁的眼神注视下，夏洛特还是选择了妥协。 “克鲁维达小姐，您想要如此认为，那就这样吧。” 对此，她不会再加以辩驳。 反正，她们之间的相处时间，仅仅是局限于此次案件剩下的三天时间。 甚至，如果夏洛特提前解决案件，相处时间更是会大幅度缩短。 夏洛特收回思绪，双手交叉，置于身前。 “我希望您能明白，今日我们相聚于此，目的并非是讨论如此无聊的话题。” “唔嗯？” 萨拉微微偏头，眼神里面是显而易见的迷茫。 说起来......她到底是为什么，才会出现在这里的呢？ “唔......” 萨拉眉头微蹙，仔细回忆起来。 这实在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毕竟，在拥有魔力，能够宛若常人般开口说话的精致人偶面前，其他任何事情，都根本配不上“重要”二字吧？ 萨拉是如此认为的。 但是，她并非是这么做的。 “啊！” 萨拉呆呆站在原地，嘴巴大张，简直就像是被抽走灵魂的人偶。 她想起来了， 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父亲对我胡闹的容忍程度，马上就要抵达极限了！” 若是再不回家...... 萨拉简直不敢想象，那到底是多么恐怖的画面。 即便是死后地狱，恐怕都远远不如她即将遭受的惩处。 “截止时间，并非是今日夜晚。” 看着慌乱无比的萨拉，夏洛特突然开口。 “哎？” 闻言，萨拉微微愣住。 不是今晚？ 这怎么可能呢？ 明明，她从三位警员那里得到的消息写得清清楚楚呀。 “那是错误的消息。”夏洛特解释起来：“你认为他们三人绝无可能背叛你，所以轻易相信了。” 通常来讲，萨拉确实是没有做错。 三位警员没有任何必要欺骗她。 相反，若是他们做出来这种事情，极有可能会惹她不快。 如此，他们三人失去合作伙伴的身份，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不仅不会得到任何利益，甚至是会损失相当稳定的大量利益。 无论是何等蠢货，都绝无可能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现在事实却是，这种荒谬至极的情况真的发生了。” 夏洛特俯视着萨拉。 原本，她们身高相差无几。 现在，夏洛特躺在华生怀中，竟然是比往日里面还要高出些许。 虽然只是虚假的身高，但是已经足够令人喜悦。 “怎么回事？” 萨拉不禁发问。 突然出现这样的变故，她的心中充满不安。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前提条件发生变化了。” 夏洛特平淡开口。 仿佛，从她口中说出的，便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克鲁维达公爵往日发布委托向来是在规定期限前寻找到你，他们和你合作，自然是有利无害。” “现在，公爵委托不仅要求寻找到你，甚至是特意强调，需要解决你自己绑架自己的问题。” “如此案件，谁敢接手？！” 萨拉像是忽然明白过来。 “所以......警员先生们没能及时将时间传递给我，根本原因是他们看到委托内容后，觉得太过棘手，从最开始就没有告诉我的打算？” 她不禁感觉到些许难过。 尽管她和警员先生们不过萍水相逢，但是这种被其他人抛弃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咦？” 萨拉突然抬眸。 眼前两人，知道委托内容，同时没有身着警员制服...... 答案似乎已经相当明显了。 他们，正是接下此次案件的...... “侦探！” 内心充满悲伤的萨拉，顷刻间激动起来，眼眸明亮，好似有星辰闪烁。 354：华生依赖着我。 “人偶小姐竟然是侦探吗？好酷！好厉害！” 说话间，萨拉越凑越近，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仿佛，她想要仔细研究研究面前这位人偶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只是人偶，但是思维如此聪慧，甚至是可以成为侦探，解决案件！ 夏洛特面色不变，随手拍掉那只蠢蠢欲动的小手。 “克鲁维达小姐，我想我应该已经提醒过您了，请不要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出来。” “尤其......”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停顿。 夏洛特认为，想要用普通方式阻止萨拉，完全就是痴人说梦。 既然如此，她不如尝试尝试比较特殊的办法？ 比如......顺承着萨拉天真到可爱的想法，编造出来同样不切实际的理由呢？ 念及至此，夏洛特当即开口。 “克鲁维达小姐，正如您所说，我是拥有魔力的人偶。” “但是实际上，我的真实身份是被魔女诅咒的人类少女。” “被诅咒后，我变成精致人偶。” “除心爱之人外，再不能和其他任何人有所触碰，还请您多多见谅。” 夏洛特声音里面充满悲伤，仿佛这是过往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就连娇嫩脸颊上面悄然浮现出的那抹红晕，同样是印证了她“心爱之人”的说法。 萨拉听得一愣一愣。 她总感觉人偶小姐在欺骗她。 说到底，她脱口而出“人偶小姐”，不过是突然产生这样的兴趣。 今年，她更是已经整整十三岁了喔？ 她怎么可能会相信“魔女”，“人偶小姐”这样的事情呢？ 既然如此，答案就相当简单了。 “人偶小姐是在陪着我玩耍呢。” 萨拉悻悻地收回手，唇角却是缓缓上扬。 “人偶小姐，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做出来这种危险的事情了。” 只是...... 心爱之人？ 萨拉不仅是没有任何失望，甚至是愈发激动，眼睛里面充满探究意味。 “糟糕！”夏洛特心中暗道不妙。 看样子，她刚刚说出来的那番话，确实是有效阻止萨拉失礼的举动。 然而，这番话同时成功地让萨拉注意力再次从这起委托上面偏移。 夏洛特简直是无法想象，她到底是还会说出怎样惊世骇俗的言论出来。 “必须阻止她！” 夏洛特心中暗下决心。 “夏洛特·福尔摩斯，”她抢先开口。 “约翰·h·华生，”华生顿时会意。 “我们是负责这起委托的侦探。” “请问，您到底是为何才会做出自己绑架自己的事情呢？” 他们强行将话题扭转到此次委托上面。 “福尔摩斯？” 听到这个姓氏的瞬间，萨拉片刻恍惚。 她好像在其他地方听到过完全相同的姓氏。 但是不等她继续回忆，她的思绪便全部落在这起委托上面。 “人偶小姐，请您尽快带我回家吧。否则，父亲绝对会生气了。” 萨拉是知道的。 父亲绝对是会安排相关人员负责监视她的行踪，因此并不会过多担忧。 有的，仅仅是即将爆发的怒火罢了。 “无需担心，”夏洛特微微摇头：“莫非您忘记了吗？真正的截止时间，并不是今日夜晚。” “这是完全错误的消息。” 通过紧迫时间，让萨拉顾不得思考，主动现身。 这正是他们的目的。 “对哦！”萨拉恍然大悟：“说起来，我完全被人偶小姐欺骗了呢，人偶小姐真的是相当聪明呢。” “所以......父亲对我容忍的极限，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夏洛特眼帘低垂。 萨拉完全避开最为重要的问题。 不过，这本身便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倘若能够通过简单问询得到答案，克鲁维达公爵就不至于发布委托，寻求他人帮助了。 “该死！”想到这里，夏洛特就颇为厌烦：“女儿心事，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是身为父亲的你来做吗？怎么可以交给外人呢？” 她并非是因为这起委托的困难生气，她单纯是因为克鲁维达公爵的不作为生气。 收回思绪，夏洛特开口回答：“还有三日时间，包括今日。” “我们逼迫你提前现身，是因为我们需要时间寻找，并且解决你做出来这种事情的根本原因。” 维多利亚时代，贵族小姐完全可以说是心理问题的高发群体。 她们的生活被严格限制在“绣花，弹琴，拜访，等待结婚”的循环里面。 她们没有学业压力，同时没有人生目标，出生起，她们最大的人生任务便是结婚。 在种种桎梏下，贵族小姐们确实是会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 “并非是因为自身身份问题吗？”夏洛特心中思索着。 有许多贵族小姐，比较讨厌自身姓氏。 这会让她们感觉自己并非是真实存在的人类，而是她们姓氏的附属品。 “根本原因啊~”萨拉抿唇轻笑：“人偶小姐，要加油喔。” “我虽然不会直接将原因告诉你，但是等到事情结束，我绝对会央求父亲将此次委托的全部报酬交给您的。” “无论成败。” 夏洛特并未回应。 她看重的，是这些委托吗？ 怎么可能！ 从始至终，夏洛特看重的都是这起案件本身。 通过这起案件，让华生亲眼见证她的成长，这才是她的根本目的。 “不过......”夏洛特低声呢喃：“事情确实是有些棘手。” 她和萨拉，直到刚刚才算是互道姓名，简单认识。 现在，她需要在剩下不到三日时间内，深入对方内心，洞察对方心病，着实是颇为棘手。 “这起案件，算是我最不擅长应付的那种类型，所以无法提供任何帮助，”华生无奈地耸耸肩：“真是相当抱歉呢。” “你到底是在说什么胡话？”夏洛特眉头微蹙：“正因如此，你才会选择向我求助的吧？” “能够被华生依赖，我不会感觉到任何麻烦，相反，我只会感觉到开心。” 她声音平静柔和，像是诉说毋庸置疑的事实。 355：华生式机甲，用过的都说好 “这件事情，我从很久很久前就知道了，”华生轻笑着：“夏洛特相当温柔呢。” 倘若未来成为母亲，她定然会是相当宠溺孩子吧。 “温柔？”夏洛特颇为意外：“我很温柔吗？” “我从来都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温柔，只是华生眼里面的我实在是太过完美了吧？” “要说温柔，肯定是华生更加温柔吧？” 即便是夏洛特做错事情，华生同样是不会选择厉声斥责。 他在得知事情全貌的瞬间，从来不会宣泄心中怒火。 首先，他会耐心地告诉她，到底是哪里错了，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出现错误的地方。 然后，华生会耐心安抚夏洛特，告诉她“人非圣贤，孰能无错”，直到她颤动不止的肩膀逐渐恢复平静。 最后，他会牵着她的手，带她重新走回正确道路。 同时，他会尽自己最大努力，和她一起，消除她做错事情带来的影响。 这，便是夏洛特·福尔摩斯眼中的约翰·h·华生。 如此温柔，如此体贴， 令人着迷。 “嗯......”华生轻笑几声，并非反驳：“或许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吧。” 不远处，正在观望着两人的萨拉·克鲁维达眨巴眨巴眼睛。 难道说...... 现在最为重要的，并非是自己的事情吗？ 若非如此，他们两人怎么就突然开始在这里腻腻歪歪了呢？ 况且......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吗？！”萨拉双手捂住眼睛，指缝简直是比她的脑袋还要大：“在这种地方，甚至是在作为外人的我面前就开始亲亲热热吗？” 真是......令人兴奋呀！ 萨拉脸颊绯红遍布。 受到诅咒的人偶小姐x...... 萨拉思绪忽然停顿在这里。 仔细想想，这位约翰先生似乎根本就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呢。 至少，她现在是尚且没有发现对方的特殊之处。 就在此时，华生和夏洛特两人的腻歪已经结束。 “你似乎是并不介意我试图发掘你做出这种事情的根本原因，”夏洛特伸出手指，随意摆弄着额前细发：“甚至，你鼓励我三天时间里面努力寻找。” “看样子，你似乎是乐在其中？” 看起来，夏洛特像是认真做出分析， 实际上，她仅仅是有些羞涩而已。 被刚刚认识不久的萨拉·克鲁维达以如此炽热目光看待，还是令人太过紧张了。 以往，即便是有人看见他们两人亲密的场景，也绝对不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只能说，夏洛特实在是不怎么擅长和小孩子相处呀！ 华生面色如常。 这种事情，尚且无法击穿他的心理防线。 身为绝对的强者，不应该只是力量的强大，更应该是心灵的强大。 在这种场合，简单来说，便是厚脸皮。 “唔......”萨拉稍作思索，随后点头：“对此，我并不否认哦。” “现在的我，同时是罪犯和受害者吧？人偶小姐作为侦探，是我命中注定的对手。” “我非常期待，人偶小姐您到底是会怎样解决如此难题。” 现在，夏洛特已经通过紧迫时间引诱萨拉主动现身， 那么，她接下来又会如何出招呢？ 对此，萨拉相当期待。 “我很确定，我不可能会主动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萨拉信心满满，双手抱胸：“所以无论你使出怎样的手段，都休想复刻先前的战果。” 夏洛特不置可否。 实际上，能够传递信息的，远远不止言语。 但是这种事情解释起来相当麻烦。 况且，口说无凭。 “克鲁维达小姐，这三日时间，还请您跟我们居住在距离这里不远处的旅馆中。” 夏洛特提及起萨拉的住宿问题。 “是担心我逃跑吗？”萨拉敏锐察觉到这点：“其实你们根本不用担心。” “毕竟我现在已经主动出现在你们面前，再躲藏起来也没有任何必要。” 除此之外，萨拉其实还有未曾说出口的理由。 ————人偶小姐实在是太过美丽，就好似是世界上面最为精致的瓷偶。 她很心动，甚至是产生想要将对方收藏起来的想法。 “是吗？”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然如此，克鲁维达小姐，就请您跟着我们先去旅馆看看吧。” “嗯？” 萨拉颇为不解。 现在这种时候，夏洛特难道不应该是努力寻找线索吗？ 回到旅馆，这又能起到怎样的作用呢？ 思绪间，夏洛特在华生耳边轻声低语着，不知道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可恶！”萨拉小声嘟囔着：“竟然说悄悄话，这样我不就不能听见人偶小姐的声音了吗？” 虽然口头抱怨着，但是她在看见华生站起身后，仍旧是屁颠屁颠地跟上脚步。 如此有趣的人偶小姐，如果就此错过，下次再想要见面，就不知道到什么时候去了。 ...... ...... ...... 南安普顿，联合服务旅馆。 “环境，服务，这些都还算是不错，”萨拉打量着自己的房间：“并且价格相当低廉，即便是我随身携带的钱财并不多，同样是可以在这里居住很长时间。” “毕竟算是公认的警员住处，”夏洛特随口回道：“物美价廉，简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说话间，她两脚鞋尖已经轻轻踩在地面。 离开华生温暖怀抱后，她缩了缩身子，扯紧衣角，这才肯向外走去。 “华生式机甲”，不仅具有极其优秀的保暖功能，就连机甲性能同样是相当出众，根本就无人能够与其媲美。 目前仅有的机甲驾驶员————夏洛特·福尔摩斯对此给予高度评价。 萨拉望着夏洛特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的华生，眨巴眨巴眼睛。 “人偶小姐不是设定不能和其他人有所触碰吗？” 华生微微点头，以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 “你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夏洛特只是喜欢被我抱在怀里面而已。”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无法独自行动。” “她只需要和其他人没有任何触碰就可以了，这样难道不是很简单吗？” 356：无所遁逃 南安普顿，中央警察局。 夏洛特娇小身影出现在门外。 她微微抬眸：“是我主动选择和华生暂时分别吗？这倒是稀奇。” 过往确实是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只是这回，两人分别的目的出现些许变化。 主要是有以下两种原因。 其一：夏洛特需要通过这起案件，证明自己能力，验证自己成长。 为此，她必须确保，这起案件全部是由她独立调查，解决。 其实...... 夏洛特同样清楚，过往案件中，她或多或少对华生调查案件提供了些许帮助。 完全独立，实际上根本就是没有任何必要的事情。 “但是......”夏洛特轻抿唇瓣，声音中带着浅浅的笑意：“我偶尔也想要在华生面前耍耍帅呢。” 她是华生“平生见过最可爱的女孩子”，但是，她的可爱不会如此局限哦？ 其二：萨拉·克鲁维达，实在是不可控因素！ “她到底是在想什么？”夏洛特目光思索：“展露出来的天真模样，会是她刻意伪装吗？” 是真？ 亦或假？ 无人知晓。 “或许......”夏洛特微微摇头：“两者皆有可能，这便是答案。” 正因如此，萨拉·克鲁维达才是不折不扣的不可控因素，需要留意。 除却那件事情，夏洛特绝对信任华生。 “特意将华生留下，由他负责监视，控制萨拉小姐，如此，便能使案件保持在相对平稳的状态。” 毕竟，根本就没有人知道，萨拉·克鲁维达对于这起案件，到底是会带来正面或者负面的影响。 所以，将她排除在外，才是最为合适的选择。 “我只需要根据这起委托的本来面貌，将委托里面的要求全部解决即可。” 夏洛特喃喃自语。 这并非难事。 现在，他们已经将萨拉小姐找到。 接下来，只需要解决萨拉小姐心中隐疾即可。 “所以......她到底是为什么才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呢？” 这是至关紧要的问题。 恰好，现在的夏洛特已经知晓该从什么地方入手。 这也是她现在回到中央警察局的根本原因。 夏洛特推门而入。 警察局内，正在吃饭的三位警员悠悠长叹。 “你们觉得那两位当真能解决这起案件吗？” “现在的我们只能如此希望了吧？”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的声响吸引了三位警员的注意。 他们匆忙将手里面的东西放在旁边，恭敬行礼。 “福尔摩斯小姐，请问......您来到这里，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天地良心，他们觉得他们已经足够努力了。 甚至是直到现在，他们才刚刚聚在这里，共享午餐。 “嗯。”夏洛特微微点头：“对于这起委托，我存在些许想法，需要你们的协助。” 她的目光落在三位警员的午餐上面，声音微顿。 “此事无需着急，我首先需要理清我的思绪，你们继续吃饭即可。” 三人闻言，顿时明悟。 眼前这位美丽如天使般的小姐，是刻意给予他们吃饭休息的时间。 多么善良，多么仁慈， 在宛若人间地狱的苏格兰场，这位小姐仿佛就是天使降临！ 三位警员连忙端起午餐，狼吞虎咽起来。 这起案件相当棘手，并且，所剩时间不多。 他们绝对不能过多耽误这位小姐的时间。 同时，也是因为达摩克利斯之剑————克鲁维达公爵带来的巨大威胁。 “奇怪......”夏洛特心中困惑：“他们竟然和华生相同，明明有着充足时间，但是偏偏要狼吞虎咽，他们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养成的奇怪习惯？” 她摇摇头，收回思绪。 现在的首要任务并非是思考三位警员和华生之间可能存在着的某种联系。 夏洛特确实是给他们寻找能够安心就餐的借口，但是理清思绪确实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有些情报，我需要从你们这里得到。” “为此，我首先需要让你们知道，我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 这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若非如此，即便这三位警员本意并没有隐瞒信息的打算，但是在面对夏洛特的问题时，仍然是有可能会掠过些许他们自认为没有任何用处的消息。 三位警员连忙点头，示意他们确实是有在倾听。 夏洛特见状，淡淡开口：“正面突破，从萨拉小姐口中得知答案，这是最为简单的途径。” “然而，毫无疑问，这是痴人说梦。” “所以，我们需要从侧面突破。” “萨拉小姐自己绑架自己，是为实现某种目的。” “因此，她定然是会留下些许指向这种目的的线索。” 他们要做的，便是寻找指向这种线索，以此推测出萨拉·克鲁维达自己绑架自己的真实目的。 三位警员互相对视。 眼前这位天使小姐，不仅仁慈善良，能力看起来同样出众。 这是天大的好事。 “所以......我们三人需要做些什么呢？” 在时间如此紧迫前提下，天使小姐绝无可能平白无故找到他们。 这样只是浪费时间。 “其实你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那便是带着我寻找你们和萨拉小姐相约的地点。” 夏洛特目光炯炯。 “！！！” 三位警员冷汗直冒，心惊胆战。 天使小姐怎么会说出来这种话？ 他们并不愿意自欺欺人。 并且，答案已经相当明显。 他们和萨拉·克鲁维达勾结，伪造卷宗的事情，已经全然暴露！！！ “这怎么可能？” 他们明明已经以退为进，通过揭露部分事实，以此掩盖他们“内奸”的身份。 “这便是事实。” 警员长长叹息，他们的结局已然注定。 “萨拉·克鲁维达？亦或者是他们亲自推测出来？” 他们“内奸”的身份到底是如何暴露，此时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要做的事情相当简单。 “愿效犬马之劳！” 在天使小姐面前，他们根本就无所隐藏！ 这是坏事，同时也是好事。 就看他们怎么表现。 357：密室 倘若萨拉有可能在这起案件中留下指向自己真实目的的线索，那么这些线索绝对是存在于她长时间用来藏匿自身的地方。 此时此刻，三位警员已经将午饭解决，正在前方带路。 “其实，我们虽然和公爵千金有所勾结，但是我们并不知晓她具体是藏匿在什么地方。” 在夏洛特平淡目光的注视下，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我们只是负责提供此次案件的截止时间，因此，我们只是事先和她约定提供消息的地点，实际上并不知道她具体的藏匿地点。” 最初的最初，当他们还在认真调查案件时，萨拉·克鲁维达主动现身。 她将天大的功劳给予三人。 并且，她和三人约定，此后所有案件信息，都必须及时告诉她。 三人说话时，心里面尽是忐忑不安。 他们不知道，只能提供如此帮助的他们，是否是拥有价值。 夏洛特并未理会三人，而是垂眸沉思。 “在上次案件即将结束时，约定此次案件会面的地点吗？” 如此看来，萨拉·克鲁维达做出这种事情，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事先便有谋划。 这是好事。 这让夏洛特更加确信，她做出这种事情，不单单是因为好玩，更是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 “无需紧张，”夏洛特收回思绪，声音平和：“我想，你们应该同样是有所猜测，萨拉小姐事先决定的约定地点，绝对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 “隐蔽？或许是吧，但是我想，她在做出选择时，首先考虑的绝对是方便与否。” 萨拉·克鲁维达，公爵千金，身份高贵。 每当她失踪时，南安普顿中央警察局都相当紧张。 不仅仅是指派大量人手寻找，更是通过各种渠道进行宣传，依靠诸位市民的力量。 对此，萨拉·克鲁维达不可能不知道。 在这种情况下，她选择的约定地点，距离她本身的藏匿地点，绝对是不会相距太远。 “如您所说，”有位警员感慨：“在留下信息时，我确实是公爵千金具体藏匿地点有所猜测，只是我并不确保是否准确。” 三位警员眼睛愈发明亮。 他们好似是看到自己光明的未来。 这起委托内容顺利解决，公爵千金回归家庭，克鲁维达公爵大喜，对于他们三人伪造卷宗的事情既往不咎。 于是乎，他们就连前进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夏洛特同样是加快步伐。 ...... ...... ...... 昏暗房间外，三位警员停下脚步。 “这里便是我们和公爵千金约定的地点。” 并且，按照约定，他们需要将写有截止时间的纸条留在房间里面，叩响墙壁。 就在此时，其中有位警员微微叹息：“不瞒您说，当时我是猜测走廊尽头存在着隐藏房间，现在看来，当真是令人发笑啊。” “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夏洛特轻轻摇头：“只需要观察外面和内部，就会发现，两者长度相同，根本就不存在多余空间来建造隐藏房间。” 这位警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没有任何用处的冷知识又增加了呢。 回归正题，既然这位警员刚刚才从夏洛特这里得知上面的冷知识，那么他到底是如何知道自己“隐藏房间”的猜想是完全错误，惹人发笑的呢？ 答案其实也相当简单。 “看起来，不到十二小时的截止时间，当时确实是给她带来了相当紧迫的感觉，”夏洛特望着满地狼藉，悠悠开口：“以至于让她甚至是来不及多做掩饰。” 本来应该放置在房间正中央位置的暗红色羊毛地毯被掀到旁边，密室入口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展露在四人眼前。 不过...... 夏洛特回眸望去。 “在存在种种疑点的情况下，仍然是毫不犹豫选择相信他们传递的消息吗？” 实在是颇为天真的举动。 不过，据此夏洛特也能推断出来些许事情。 “看起来萨拉小姐此前展露出来的天真模样并非伪装，而是她本性如此。” “这倒是对我有利。” 萨拉·克鲁维达既然并非心思阴沉之辈，那么她隐藏自身真实目的的可能性，就相当微小了。 夏洛特走进密室里面。 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此处密室入口颇为狭窄。 但是，对于年龄颇幼，身材未曾完全发育的萨拉小姐来说，应当是不成问题。 三位警员只得在外守候。 密室内部，空间狭窄。 夏洛特步伐缓慢，仔细探索。 很快，她便将密室里面的东西全部看过。 “奇怪......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空间狭窄，但是各种基础设施完善，想要在这里永远生活下去，同样是不成问题。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特别制造出来的。” 这种地方，想要在短时间内竣工，显然是痴人说梦。 夏洛特随手拿起摆放在房间角落的罐头。 “1888年” 看着上面的标签，夏洛特喃喃自语：“这是四年前的罐头？” 理论上，此时罐头在密封完好的情况下可以保存几十年时间。 但是，实际可使用期限通常在2~5年，即便是保存条件良好，最多也就是8~10年。 毋庸置疑，对于非酸性食物来说，保存四年时间尚且是绰绰有余的。 “原来如此，我想我大致明白此处密室到底是来源自什么地方了。” 夏洛特将罐头重新放回原位。 她从密室爬了出来，望着眼前三位警员，缓缓开口：“带我去另外那些约定地点吧，我有些事情想要进行确认。” “确认？”他们仔细品味着这个单词，随后试探性开口：“难道您已经有所发现了吗？” “或许是这样吧，”夏洛特点头回应：“但是我现在并不能确认，所以才要在其他约定地点检查过后，再做结论。” 三位警员互相对视，只觉心潮澎湃！ 他们原本以为相当棘手的案件，结果现在就快要解决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358：真实目的 傍晚， 南安普顿，中央警察局。 兜兜转转，几人又回到了这里。 三位警员已经带着夏洛特看过位于其他地方的几处密室。 原本，还有其他密室等待着他们。 但是夏洛特抬头看着漆黑天色，沉吟许久，最终还是选择放弃。 她给出的理由是这样的。 “我不能夜不归宿。” 若是案情紧急，亦或者是回家困难，那便算了。 但是......夏洛特现在并未面临这样的困难。 “况且，有关萨拉小姐自己绑架自己的真实目的，我同样是基本确定，无需再去其他地方浪费时间。” 听闻此言，三位警员纷纷愣在原地。 如果他们没有记错，眼前这位福尔摩斯小姐仅仅是看起来年幼，实际上已经年满十八了吧？ 既然如此......夜不归宿？ 这倒是颇为有趣的说法。 更何况，福尔摩斯小姐现在居住在贝克街221号，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她现在想要回家，未免有些痴人说梦了吧？ 夏洛特并不知晓三位警员心里面的想法。 若是知道，她也不会做任何解释。 毕竟，这是她和华生间充满甜蜜的小秘密呀。 夏洛特眺望窗外，心中自语：“如果夜不归宿，华生肯定会担心的吧？所以我要及时回到他的身边呢。” 正如此前，她请求华生九点前回到家中时的，她现在也要尽快回去。 因此...... 她需要尽快解决这里的事情。 “我现在尚且没有掌握充足证据在手里面，所以，我只是简单讲述我的发现。” 首先，萨拉·克鲁维达做出自己绑架自己的事情，是在半年前。 半年前到底是出现什么变故，无人探寻。 “此时此刻，再追究你们责任，没有丝毫用处。但若是之后你们再做出类似玩忽职守的事情，我定不会轻饶你们！” 夏洛特声音平淡，却宛若九天惊雷，在三人心中炸响。 三人连连承认自身错误，言说他们再不会这样。 夏洛特收回目光，继续讲述自己的发现。 其次，萨拉·克鲁维达长时间躲藏在各处密室。 显然，她并非是享受被人追逐的乐趣，同样是不希望自身安全受到威胁。 “萨拉小姐引起轰动，躲藏在无人知晓的密室，我本来是如此认为的。”夏洛特轻声开口：“然而，无论是密室相当完善的基础设施，亦或者是在四年前生产的罐头，都证明我是错误的。” 想要建造出来这种地方，需要消耗的资源绝对是不在少数。 无人知晓？别开玩笑了！ “依据密室入口的大小来看，是有人专门耗费如此资源，特意为年幼的她打造出来的各处密室。” “和年幼的萨拉小姐关系亲密，并且有钱有势，能够轻易拿出来如此资源，这个人会是谁做的？” 三位警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即便是他们，同样是想出来其中关键。 萨拉·克鲁维达的亲生父亲————克鲁维达公爵！ 注意到三位警员的眼神后，夏洛特缓缓点头：“我便是如此猜测的。” “引起骚动，躲进密室，萨拉小姐做出这些事情，从始至终都是在等待着知晓密室位置的那位先生————她的父亲。” “我并不能百分百确定，然而，我依据现有线索，确实是如此认为的。” “所以，我明日要亲自前去拜访克鲁维达公爵。” 说完以后，夏洛特转身离开。 三位警员站在原地，沉思许久。 他们在思考，夏洛特特意花费时间，给他们详细讲解事实真相，到底是为了什么。 良久，有位警员试探着开口：“会不会......福尔摩斯小姐是想要让我们负责此次案件的卷宗整理？” “如此，她便不必浪费时间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面。同时，她也可以借此我们是否是真的改邪归正。” 闻言，其余两人纷纷点头称是。 “或是如此。” “我觉得在理。” ...... ...... ...... 此时此刻，夏洛特已经回到联合服务旅馆。 若是长时间居住，他们自然是会置办相关用品，居住在福尔摩斯家族位于南安普顿的房子里面。 现在他们既然选择居住在旅馆，就证明夏洛特对于自己有着足够的信心。 回到旅馆，夏洛特眼睛微微眨动，颇为困惑地望着眼前这幕。 “怎么回事？” 萨拉·克鲁维达正躲在被子里面瑟瑟发抖，华生则是悠悠坐在旁边，姿态放松。 “嗯......谁知道呢。”华生耸耸肩，说话口吻中尽显无奈：“我和萨拉小姐颇为无聊，于是决定轮流讲故事，排解无聊。” “结果，等我开口讲完故事，不，甚至是故事刚刚讲到中途，萨拉小姐便躲到被子里面，不肯出来，也不肯和我交流，实在是令人费解。” 夏洛特望向华生的眼神中充满狐疑：“你到底讲的是什么故事？” “就是相当普通的故事啦，” 华生为自己辩解着，试图将萨拉躲到被子里面的责任和自己划清关系。 然而，萨拉根本就不会给他机会。 听到夏洛特的声音后，萨拉当即就掀开被子，双手紧紧揽在夏洛特腰间。 她向夏洛特哭诉着自己的遭遇：“人偶小姐，在你离开后，约翰先生就开始讲鬼故事吓唬我，甚至是偷偷制造各种异响，让我以为鬼怪当真是出现在我身边。” 闻言，夏洛特无奈看向华生，幽幽叹气：“你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呀，吓唬小孩子这种事情你也做得出来吗？” 岂料，华生眉头紧皱。 他并未直接回应，而是喃喃自语：“我确实是单纯想要排解无聊而已，并非故意吓唬她。” “异响？这怎么可能呢？我根本就没有做出来这种事情，说到底，我甚至是没有听见任何奇怪的声音！” 夏洛特眉头微蹙。 据她判断，这是实话。 萨拉后背发凉，身体微颤。 就在刚刚，仿佛有阴风拂过，刺骨凉意席卷全身！ 359：故人之资 同日， 夜。 繁星点点，斜月高悬。 华生静静躺在床上，双眼睁开 偌大房间，孤身一人。 这是相当难得的情况。 毕竟，往日时光，他总是和夏洛特同床共枕。 但是实际上，无论是以维多利亚时代，亦或者是现代观念，这到底是不合规矩。 说到底，华生和夏洛特名义上面只是关系亲密的友人罢了。 无论本质上面多么接近，他们终究是没有正式确立关系。 现在，事情就变得完全不同了。 华生已经被迫做出选择，直面自己心意，回应夏洛特情感。 由此，两人间关系发生质的飞跃。 以华生现代观念来看，两人就是刚刚成为男女朋友，需要长时间相处，互相了解对方。 以夏洛特当今观念来看，两人便是成为“婚约者预备役”，甚至在这条新关系的道路上面已经走到了尽头。 现在的他们之间的关系，距离正式蜕变为“婚约者”，也就剩下最后的那一步。 这一步或许困难，或许简单。 在真正踏出这一步前，根本就无人知晓这一步难度到底如何。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这最后一步，便是双方家长互相见面，缔结婚约。 按照维多利亚时代的正常情况，这步其实根本就不会存在任何困难。 因为贵族子嗣结识对象，本身就是由父母牵头，征得许可后，才能得到两人相处的机会。 但是，无论从何等角度来看，华生和夏洛特间的相处都绝对不可能称得上“正常”二字。 从始至终，两人的相处都是两人发自内心的举动，不和双方父母，甚至是不和任何外界因素有所关联。 见家长，缔结婚约， 两人关系蜕变为“婚约者”的最后一步，到底能够顺利吗？ 华生翻了个身。 床铺不算大，但是他感觉莫名空旷。 夏洛特今晚之所以会离开这里，其实并非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存在。 萨拉·克鲁维达吓得瑟瑟发抖，心神不定。 似乎是因为华生讲述鬼故事的原因，她当真是撞见鬼怪，以至于吓得晚上都不敢自己睡觉。 毫无疑问，这种局面是由华生亲手造成的。 面对着泪眼汪汪的萨拉·克鲁维达，夏洛特最终还是心软了，决定今天晚上暂时和她睡在一起。 对此，她甚至能够给出相当合适的理由：“这件事情全部都是华生你的错吧？所以我肯定是要及时解决你的错误。” 华生望着不远处的墙壁，久久无言。 对此，他确实是无话可说。 尽管他本意并非如此，但是他确确实实是导致现状的罪魁祸首。 初心为善，这不能改变他做出的这件事情的性质本身。 “正所谓论迹不论心。” 华生悠悠然闭上眼睛。 无论如何，休息肯定还是要休息的。 ...... ...... ...... 次日，清晨。 夏洛特离开旅馆。 她回眸遥望。 华生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萨拉·克鲁维达同样如此。 看起来，两人就像是待在家里面苦苦等候外出工作的丈夫归来的妻女般。 “我都在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夏洛特眉头微蹙，不由得感觉到些许奇怪。 最重要的是，这种情况根本就不可能会出现。 即便...... 即便是未来他们当真成婚，有了孩子，同样是没有任何可能！ 夏洛特俏脸绯红一片。 她耳朵根微微发烫。 但是对于这件事情，她依然是抱有相当确切的态度。 因为工作，暂时分离，从而让对方感觉到孤单...... “等到成婚后，这种事情绝无可能。” 夏洛特喃喃自语。 这并非是意味着他们要放弃他们热爱的侦探工作， 仅仅是因为他们间不可能再会出现像现在般的情况。 天赋异禀的华生，突然接手棘手案件，奔赴外地，调查数日，没有任何成果。 这种情况，绝无可能再次出现！ 夏洛特如此坚信着。 夏洛特收回思绪，坐上马车。 “小姐，请问您要去什么地方？” 马车夫低着头，语气恭敬。 “具体地址我倒是不甚清楚，”夏洛特缓缓开口：“但是我想，你定然是清楚那个地方到底是在哪里。” 马车夫欲言又止。 如果不是这位小姐穿着华丽，气质非凡，他定然是要开口怒骂几句。 这不是成心戏弄他吗？ 然而，当他听见夏洛特接下来这句话的时候，心中不满全部都消失不见。 无论再怎么不甘心，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小姐方才言辞确实是没有任何错误。 “克鲁维达公爵府，我想您应该知道。”夏洛特淡淡开口：“我有要事处理，请尽快。” 马车夫没有丝毫怀疑，仅仅是挥动马鞭的频率加快些许。 很快，马车在路旁停下。 “小姐，前面不远处便是公爵府了。” “我不方便再往前走了。” 看到夏洛特从马车走下，马车夫想了想，又开口提醒道：“最近这段时间，公爵基本上拒绝见客，无论是谁来到这里都会吃到闭门羹。” 夏洛特目光微动。 这位马车夫现在才提醒，显然是想要再赚趟回程的车费。 但是她并不介意。 这些钱，就当是获得线索情报的必要支出就好了。 “公爵到底是从何时开始，闭门拒客的？” 夏洛特更为在意的是这件事情。 闻言，马车夫眉头紧皱。 “这......” 思索许久，他摇摇头。 “您要是问具体时间，那我倒是说不出来具体时间。但是我可以确定，公爵确实是许久未曾开门接客了。” “这样吗？” 夏洛特喃喃自语。 她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公爵府。 “先生，请您在这里稍等片刻，”夏洛特提前将返程车费取出，甚至是额外多出些许：“我不久后就会回来。” 随着和华生相处时间越来越久， 每当他不在身边时，夏洛特便也就和华生表现得越来越相似。 “是的！” 马车夫当即兴奋起来。 他将钱紧紧地攥在手心。 “我会等您回来的，小姐。” 360：克鲁维达公爵 南安普顿，公爵宅邸。 公爵宅邸入口位置有道铸铁大门。 这道大门连接着车道，马车夫正是在这里停下。 “呼~” 夏洛特长长舒气，收回思绪。 她慢步走到铸铁大门外。 时间尚且宽裕。 既然如此，面见公爵，自然是要带有相应的礼仪。 华生和夏洛特并不在意他人眼光。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是无礼之人。 相反，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何时应当拿出礼仪，何时应当显得蛮横。 听到阵阵清脆的脚步声后，铸铁大门旁边的门房里面专门负责值守的门卫立刻有了反应。 他从窗户探出脑袋，下意识开口询问眼前这位小姐到底是有何来意。 “请问是哪位女士造访公爵府？有何贵干？” 话音未落，门卫便迅速意识到自己工作出现了差错。 但是造访公爵府的往往是身份尊贵之人，直接开口驱赶，倒是不妥。 但是，无伤大雅。 因为他以前同样是处理过类似的事情。 只是需要额外浪费些许时间罢了。 “这是我的名片，”夏洛特不知从何处拿出自己名片，将名片角落折起，放在门厅银盘里面：“先生，麻烦您转交给公爵，让他知晓有位无礼的女士临时起意，前来拜访。” 这种时候，不可以直接开口说她来此是特意寻找公爵。 否则，会被视为极大的失礼。 而这，也就是门卫需要处理的工作内容之一。 门卫点点头：“小姐，我知道了，请您随我前来。” 公爵不见客的事情已经传开许久了。 眼前这位小姐明知此事，仍然是亲自登门拜访，甚至是未曾提前写信，显然是有非常重要的要紧事需要处理。 门卫左右仅仅是门卫而已。 公爵到底是见不见客，归根结底还是需要由公爵本人做出决定。 他此时将人带进公爵府，到时候最多也就是受到管家责骂罢了。 根本就是无关痛痒的惩罚。 更何况，若是这位小姐当真成功面见公爵，自己说不定不仅不会受到责罚，甚至是会受到奖励。 在前往外客厅的道路上，门卫心里面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很快，他们便来到外客厅。 与此同时，面容严肃，背部挺直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两人面前。 看到门卫后，中年男人眉头微皱。 现在这种时间，门卫擅离职守，来到外客厅，当罚！ 然而，当穿着精致得体的夏洛特出现在眼前时，中年男人脸上的不耐尽皆消失。 面对客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展露出不耐的姿态呀。 更何况...... 不等门卫将名片递到中年男人手中，就见管家微微躬身。 “尊敬的福尔摩斯小姐，请您先在这里稍坐片刻，我这就去禀报公爵。” 夏洛特微微点头。 公爵，已经是位于日不落帝国贵族阶层里面的顶点。 普通门卫和公爵管家并不能相提并论。 这种级别的贵族的管家，即便是未曾和夏洛特有过任何接触，也绝对能够在见到她的瞬间辨别出她的身份。 因此，夏洛特并不意外。 她坐在柔软沙发上面，双手交叠，置于膝盖，静静等候。 这段等候时间通常来说不会超过五分钟。 此时此刻，门卫微微怔在原地。 等他回过神时，心中已是窃喜。 福尔摩斯小姐是谁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最重要的是，根据管家方才恭敬表现来看，他的妄想似乎变成现实。 他不仅不会受到任何责备，甚至会因为将这位福尔摩斯小姐带入屋内得到奖赏。 门卫欣然回到自己原本岗位。 与此同时，管家走进屋内。 克鲁维达公爵怔怔坐在壁炉旁边，手里面拿着相框。 “公爵，”管家轻声开口，同时递出名片：“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来访。” 其余，他并未多说。 他只是管家，要时刻注意着自己的身份，不能替公爵做决定，同样是不能影响到公爵的决定。 克鲁维达公爵仿若大梦初醒。 他将相框放回原处，悠悠回望。 “你说......谁？” 管家重复：“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 公爵接过名片。 上面信息相当详细。 “姓名：夏洛特·福尔摩斯。” “地址：雾都，贝克街221号。” “职业：私人侦探。” 克鲁维达公爵凝视着上面的信息，沉声开口：“侦探？” 他缓缓闭上眼眸，脑海中瞬间闪过些许信息。 “约翰·h·华生，” “贝克街221号，” “侦探助手，苏格兰场侦探督察。” 当华生接手这起和萨拉·克鲁维达相关的委托时，他的信息便全部出现在公爵面前。 若是以往，或许不会如此。 但是此次委托，要求极其苛刻。 因此，公爵书房里面时不时便会出现他的相关情报。 克鲁维达公爵收敛思绪。 他看着这张名片被折起的那角，轻笑着开口：“这位女士到底是有何发现，以至于是亲自前来呢？想来，是和我那不成器又楚楚可怜的女儿有关吧。” 如果到访者是女士，在名片角落折起，便意味着是本人亲自前来。 但是...... 夏洛特到访这里，本身便是临时拜访的大忌！ 未婚女性单独拜访男性公爵，会被视为极端不检点！ “往日便常常听说这位小姐行事不拘一格，如今看来，当真如此。” 克鲁维达公爵将名片随手放在旁边，对管家说道：“将这位小姐请到书房吧。” 无论是因为夏洛特极其高贵的身份，亦或者是她想要进行商谈的紧急事务，公爵总归是要抽出时间，和她见上一面的。 “我知道了。” 管家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他重新回到外客厅。 见到夏洛特后，管家微微欠身：“公爵正好有空，请您随我前来。” 听到这句话，夏洛特缓缓起身。 对于克鲁维达公爵做出的选择，她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意外。 公爵根本就没有任何拒绝接待她的理由。 两人穿过门厅，最终来到了一楼书房外。 361：渴求父爱 将夏洛特带到书房外面后，管家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就听见书房里面传来公爵声音：“请进。” 片刻后，公爵补充道：“两位都是。” 和未婚女性单独见面到底是影响不好。 如果这座宅邸里面有女性存在，克鲁维达公爵定然是要让她们全部都待在书房里面。 夏洛特百无禁忌，直接就推门而入。 管家想了想，连忙跟上。 进到书房里面后，他并未多做其他的事情，仅仅是站在书房角落位置，面壁思过。 他的存在，仅仅是确保福尔摩斯小姐和公爵并非是在房间里面独处而已。 关于他们之间商谈的具体事情，他可以选择性记忆。 倘若克鲁维达公爵问询他这件事情，那么他自然是能够记住。 倘若公爵并没有和他谈及此事的意思，那么他自然就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与此同时，克鲁维达公爵望着直接闯入书房的夏洛特，微微发愣。 这便是上流阶层中“最具盛名”的福尔摩斯小姐吗？ 现在看来，果然是非同凡响。 但是很快，他便回过神来。 坐在扶手椅上面的克鲁维达公爵起身，点头致意。 原本应有的握手环节，因为两人间性别差异，最终不了了之。 夏洛特并未擅自坐下。 直到公爵开口说“请坐”，她才坐在公爵对面。 即便是时间宽裕，夏洛特同样是不想要将自己的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 若当真是无事可做，她为什么不留在旅馆和华生亲热亲热呢？ 这是相当简单的道理。 于是乎，夏洛特开口便直奔主题：“克鲁维达公爵，我想我您应当已经知晓我的来意————萨拉·克鲁维达小姐。” “哦~”岂料，克鲁维达公爵不急不缓，似乎是根本就不曾担心自己女儿安危：“这是我的女儿，我当然知道。” “只是.......你又和她是什么关系呢？” 公爵双手交叉。 他必须尽可能地杜绝任何风险。 否则...... 克鲁维达公爵无法再继续想象下去了。 毋庸置疑，那会是相当令人绝望的场景。 “您应当知道的。”夏洛特眉头微蹙，不知道公爵此时这番举动到底是有何用意：“毕竟，那可是您亲自向中央警察局发布的委托。” “是吗？”克鲁维达公爵像是回想起来，微微点头：“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向南安普顿发布委托。” “拜托他们找回我的女儿，并且解决她自己绑架自己的坏习惯。” “这起委托，最终被转交到苏格兰场，由位名为约翰·h·华生，居住在贝克街221号的侦探督察接手。” “所以......”克鲁维达公爵视线锐利，好似猎食者正紧紧盯着自己看上的猎物般：“你和这位先生是什么关系呢？” 闻言，夏洛特并未着急回答。 公爵知晓相当详细的信息。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在此时明知故问呢？ 顷刻，夏洛特脑海中猜测脱口而出：“您到底是遇到何等棘手的麻烦？” 以至于这位公爵放任自己的女儿在外面乱跑，甚至是委托警察局成员寻找自己的女儿。 显然，这并不正常。 听闻此言，克鲁维达公爵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果然，身为高贵如福尔摩斯小姐，根本就没有任何出现问题的可能。 然而，面对她的询问，公爵仅仅是微微摇头。 “我并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他并不打算寻求夏洛特，或者是夏洛特背后的福尔摩斯家族的帮助。 这件事情，夏洛特无法解决。 福尔摩斯家族不会解决。 “啧，”夏洛特眉头微蹙。 她最讨厌的便是这种藏着掖着的家伙了！ 许多事情，摆在明面上来说，其实并不复杂。 但是，此时此刻，她莫非能够直接戳穿吗？ 显然，这不现实。 夏洛特只得借着对方的言辞说下去。 “那只是我随口的玩笑话，就当我刚刚没有说过话好了。” “至于我和这位先生是什么关系......”夏洛特声音略微停顿：“这其实也相当简单。” “我们年龄相仿，居住在同个屋檐下面，关系如此亲密，自然是距离结婚不远的婚约者。” 夏洛特面不改色。 她可没有说谎。 她只是对于两人间的关系稍稍修饰修饰罢了。 想来，华生对此肯定是不可能会有任何意见。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任何知道的可能！ “此时，他正守护着您的女儿，防止意外情况发生。” “婚约者？” 克鲁维达公爵当即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根本就没有听见任何风声。 要知道，眼前这位女士，可是福尔摩斯家族未来的继承人。 她亲自挑选的丈夫，无论身份，无论地位，都将会成为整个帝国极具影响力的男人。 “算了，”克鲁维达公爵收回思绪。 现在这件事无论怎样都好。 他更关心自己的女儿到底状况如何。 “你特意前来找我，是委托有了重大进展吗？” 公爵从夏洛特方才那句话就已经看出来了，他的女儿已经成功被找到。 既然如此，他们现在需要讨论的，自然就是委托的第二项内容了。 “或许是的。”夏洛特点头回应。 她并不着急说出自己的发现。 “在此之前，我想先请问您一个问题。” 在克鲁维达公爵充满困惑的目光中，夏洛特缓缓开口：“您......到底是有多久未曾关注过自己的女儿，未曾关注过萨拉·克鲁维达小姐了呢？” 公爵沉吟半晌，缓缓摇头：“不知。” 他无法给出答案。 因为他同样是不清楚答案是什么。 “果然如此啊～”夏洛特悠悠长叹：“其实萨拉小姐做出来这种事情的目的相当简单。” “她想要引起您的关注，这便是正确答案。” 那些密室地点，除了萨拉本人外，怕是只有公爵知道。 因此，她待在那里等待的对象，就显而易见了。 萨拉·克鲁维达，是位十三岁少女。 她，深深地渴求着父爱。 362：无法言说的灾厄 克鲁维达公爵双手交叉。 他并未开口，仅仅是垂首沉思。 仿佛，他正在思考验证从夏洛特口中说出来的这句话到底是有着几分可能性。 良久，他摇摇头，唇角缓缓浮现出充满苦涩的笑容。 “我还真是相当不称职的父亲。明明答案就这样摆在我面前，我却连验证的能力都没有。” 克鲁维达公爵，实在是忽视自己的女儿太久太久。 正因如此...... “我才会愈发相信您做出的猜测呀。” 公爵微微抬头，仰望天穹，又好似是在回忆着过往和女儿的亲密生活。 “她在小时候，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意外死亡。” “这件事情，当时带给她极其强烈的冲击，以至于她现在虽然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件事情，但是仍然是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她开始恐惧失去。” 夏洛特微微怔住，轻声呢喃：“恐惧......失去？” “这是怎么回事呢？或者说，具体表现是怎样的呢。” 克鲁维达公爵缓缓起身：“福尔摩斯小姐，请您随我来吧。” 夏洛特虽然不解，但依旧是快步跟上。 两人来到三楼的某间卧室。 “这是萨拉的房间。” 说着，公爵相当自然地从口袋中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夏洛特视线微移，最终落到克鲁维达公爵的身上。 女儿房门紧闭， 父亲趁着女儿不在的时候，偷偷拿出钥匙，将紧闭房门打开。 这......对吗？ 察觉到夏洛特异样目光后，克鲁维达公爵赶忙开口解释：“不不不，福尔摩斯小姐，我想您有所误会。” “这把钥匙，是我女儿亲手交给我的。” 夏洛特幽幽道：“公爵，我还什么都没有说。” 她最开始确实是如此猜测。 但是很快，她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最为有力的证据，便是公爵手中的钥匙。 如果没有萨拉小姐的允许，公爵想要从口袋中拿出钥匙，是相当困难事情。 克鲁维达公爵讪讪地笑了笑。 他带着夏洛特，走进卧室里面。 “这......”见到屋内模样后，夏洛特当即惊讶地睁大眼睛：“全部都是人偶？！” 瓷偶价格不菲。 即便是喜欢，也不至于在房间里面摆满吧？ 未免太过夸张！ 更何况...... 瓷偶虽然和真正人类比较相似（比如瓷偶头发直接使用妙龄少女柔顺发丝）， 但是它们距离人类终究是存在着些许差别（无论是皮肤，眼睛，都是如此）。 将如此数量的瓷偶摆放在房间里面，带给人的感觉已经不是可爱，而是无边无际，仿佛令人堕入深渊的莫大恐惧！ 克鲁维达公爵转身，苦笑着开口：“福尔摩斯小姐，情况便是如此。” “萨拉恐惧着失去，因此她将她大部分作为人的情感都投入到这些人偶上面。” “这些人偶不会欺骗，不会背叛，不会死亡，即便是损坏，同样是可以寻找工匠进行维修。” 萨拉当真是喜欢和人偶做朋友吗？ 何其荒谬！ 这些人偶根本就不会给予她任何回应！ 萨拉眼中的孤寂显而易见。 正因如此，她在见到夏洛特的时候，才会兴奋地幻想着，眼前这位小姐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会开口说话的人偶小姐。 萨拉同样是想要寻求真正的朋友呀。 然而，她恐惧着失去，根本就无法鼓起勇气，做到这种事情。 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克鲁维达公爵的说法确实是模没有任何问题。 并且，和她先前的发现，都能对上。 “所以......公爵您认为，萨拉小姐因为被您忽视，所以害怕失去您，因此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吸引你的注意力，使你们的关系重新恢复到从前那般亲爱模样。” 说话间，夏洛特已经走到卧室人偶旁边。 撩起人偶刘海，就会在它们额头位置发现贴在上面的纸张。 “安妮丝” 这本应该是位少女的名字。 然而此时，它却出现在卧室人偶的额头上面。 此外，这张纸条上面笔触柔和，显然是萨拉·克鲁维达亲手所写。 直到此时此刻，夏洛特方才可以肯定，克鲁维达公爵所说，便是事实真相。 夏洛特回眸转身。 只见，公爵微微点头。 “您说的没错，我想应该是这样。” 他垂着头，佝偻着身子，看起来相当凄惨的样子。 “我根本就未曾想过，事情竟然是会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 他甚至是天真地以为，女儿萨拉走出房间，离开宅邸，是因为女儿心理阴影有所消散。 正因如此，克鲁维达公爵才会给予如此宽裕时间，任由女儿玩耍。 即便是担心女儿安全，暗中派遣人员保护，从始至终他们也绝对不会露面。 “现在补救，尚且是为时不晚！” 夏洛特朝着公爵，向前迈出一步。 “不......”克鲁维达公爵摇头：“您根本就不曾知晓，我到底是在面对何等恐怖的存在。” “我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就请您让萨拉留在外面吧。这次，她再也不要回来好了，否则，她肯定是会和我面对相同的灾厄。” 闻言，夏洛特无奈叹气。 “唉~” 所以......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难道就不能说出来吗？ 就非得像现在这样，遮遮掩掩？ 然而，克鲁维达公爵显然是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 “福尔摩斯小姐，请您也尽快离开吧。” “否则，这场灾厄同样会降临到您的身上。” 夏洛特凝视公爵许久。 主人家已经下达逐客令，她自然是无法在这里久留。 然而，在离开前，她至少，不，是必须做到一件事情！ “我想您并不愿意见到自己女儿痛苦的模样。” “因此，我想请您写封信。无论内容，无论长短，只需要您发自内心地写下这封信即可。” “在拿到这封信后，我定然是会毫不犹豫，离开这里。” 既然无法以实际行动弥补过错，那至少，请用言语传达出自己心中的情感吧！ 363：我……爱着父亲 夏洛特转身离开。 她相当听劝。 这座宅邸里面既然是存在着无法言说的灾厄，那么她自然是没有任何冒着风险的必要留在这里。 公爵宅邸， 铸铁大门外。 夏洛特拇指轻轻抵住下颌，做思索状：“如此说来，公爵之所以闭门拒客，应当同样是因为灾厄的存在。” 灾厄在公爵宅邸里面蔓延。 克鲁维达公爵对此束手无策，只得以这种方式阻隔灾厄的传播。 任由萨拉待在外面胡闹，恐怕也有远离灾厄的用意存在。 不久，管家来到大门处，他将信封放到门卫手中，又低声嘱咐几句。 管家离开后，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门卫将信封转交给夏洛特。 “女士，方才管家请我转告您，不要再和他们有任何接触了。否则，灾厄便会有可能降临到您身上。” 夏洛特收起信封。 她并未着急离开，反而是对门卫开口劝说起来：“您难道就不觉得害怕吗？既然管家未曾避讳您，就说明您同样是知道公爵宅邸中是有这种灾厄存在的。” 闻言，门卫轻笑几声。 “女士，感谢您的好意，所以我愿意冒着风险，认真回答您的问题。” “并非是所有人都像您这样，能够穿得起昂贵舒适的衣物的。” “我在这里工作，薪水丰厚，并且没有任何被辞退的可能。” “我可以拿着我的薪水，用热乎乎的美食填饱我的肚子，同时可以穿上能够保暖的衣服，甚至，我努努力可以买下遮风挡雨的房子，和我在意的女孩共同生活。” 门卫说了很多很多。 最终，他叹息道：“女士，您是好人。但是，您不是穷人。您不知道，柴米油盐，吃穿用度，这些已经足够压得人喘不过气。” 死亡？ 或许......死亡是种解脱也说不定。 在他们眼中，人间如狱！ “人间如狱......” 夏洛特怔在原地，喃喃自语。 她并非是不知道这些事情。 只是，她首次如此详细地知晓这些事情。 想要活着，所有眼前这位门卫先生必须面对死亡。 何其矛盾？！ 何其荒谬？！ “呼~” 夏洛特收回发散思绪。 她并未多言，转身离开。 只是，她的目光比来时多出几分复杂。 “先生，走吧，回到原来的地方，回到联合服务旅馆。” 坐上马车后，夏洛特轻声开口。 说完后，她又补充道：“让您等待额外等待的这段时间，我会给予您相应补偿的。” 马车夫脸上笑容灿烂：“哦，真是慷慨的女士，愿主保佑您。” 夏洛特望着他脸上的笑容，又回想起门卫不久前说的那番话。 她终于是明白她和这些人间最大的区别。 “金钱” 她是富人，他们是穷人。 这并非是侮辱，而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当夏洛特得到报酬时，即便这份报酬到底是怎么丰厚的财富，她都不甚在意。 她在意的，仅仅是这份报酬里面蕴含着的谢意。 这代表着委托人对她的认可。 但是，寻常人会是如此吗？ 并不会。 他们需要金钱维持生活。 即便是在乎报酬里面蕴含着的谢意，他们同样是会不自觉地更加关注报酬本身象征着的价值。 “原来如此。” 夏洛特缓缓闭上眼眸。 她心情沉重。 无论是因为萨拉·克鲁维达需要面对的现实，亦或者是门卫先生提出的那番言论，都是造成她现在心情沉重的根本原因。 “说起来......华生又是怎么回事呢？” 明明他当时条件如此艰苦，甚至是无法维持最基本的温饱，但是他仍旧是没有丝毫在意。 和贫困的生活条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极其丰富的精神内涵。 然而，精神内涵并不能当饭吃。 “算了。” 夏洛特并未深思。 这种事情确实是颇为奇怪，但是想到是华生，那便完全可以理解了。 因为华生正是如此不可思议之人。 “无法回去的遥远家乡啊......” 随着最后的思绪落下，马车缓缓停在路旁。 马车夫轻声开口：“这位小姐，旅馆已经到了。” “嗯。” 夏洛特应声点头。 她脚尖轻点，从马车上面一跃而下。 此时，华生正带着萨拉待在旅馆外面晒太阳。 看到夏洛特回来后，两人也只是懒洋洋地摆摆手：“夏洛特/人偶小姐，欢迎回来。”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夏洛特眨眨眼，困惑不解。 “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太阳高悬天空，自然是要抽出时间晒晒太阳。”解释的同时，华生目光瞥向身旁的萨拉：“顺带着，给萨拉小姐驱驱邪。” 虽然他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但是萨拉既然确确实实感觉到不舒服，那么总归是需要解决这件事情的。 原来如此。” 夏洛特顿时了然。 看起来，华生和她不同，还是相当懂得该如何和孩子相处的。 这是好事。 毕竟...... 夏洛特脸颊微红。 她强行令自己止住思绪。 若非如此，她就不会是现在这般姿态了。 “克鲁维达小姐，”夏洛特看向萨拉，微微欠身：“我想，我现在已经可以非常肯定的给出回答了。” “嗯？”萨拉当即提起兴趣，坐直身子：“人偶小姐好厉害，竟然这么快就得出结论了。” “所以......你调查出来的答案是什么呢？” 萨拉面带笑意。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她现在看起来相当开心。 “您渴望得到父亲————克鲁维达公爵的关注。” 夏洛特如实回答。 萨拉激动地拍手鼓掌，笑的猖狂：“哇哦！人偶小姐，你完全说对了呢。” “我做出来这些事情，全部，全部都是想要得到父亲的关注。” “可是......”她唇角向上，眉眼向下，笑的悲伤：“为什么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呢？” “父亲是不是不爱我了呢？” “人偶小姐，你是侦探，我想要委托你，委托你调查父亲他是否还爱着我。” “我，” 萨拉双手紧紧捂着脸，隐隐传出细微抽噎声，滚烫泪珠从指缝渗出。 “爱着父亲......” 萨拉·克鲁维达，深深恐惧着失去。 364：案件结束，是时候诉说真相 “身为克鲁维达家族未来的继任者，你绝不可以在外人面前哭泣！” 父亲曾经如此说过。 “如果实在是无法忍耐，就用双手遮住眼泪吧！” 父亲曾经还如此说过。 所以，当夏洛特右手轻轻抚过后背时，萨拉再也无法遏制自己汹涌的情绪。 “呜哇————” 萨拉自咽喉处发出细微的悲鸣声。 紧接着，是越来越多从指缝中渗出的滚烫泪水。 在眼前这位刚刚认识不久的人偶小姐面前，萨拉嚎啕大哭起来。 “人偶小姐，” 萨拉用来遮掩哭泣的双手愈发用力。 她谨记父亲的教导，绝对不会在其他人面前展现出来自己狼狈的姿态。 “我到底应该怎样做才好？” 即便如此，滚烫泪珠仍然是不受控制地向外涌出。 “到底要怎么样，父亲的眼中才会出现我呢？” 被喜欢自然是最好，被讨厌也无妨。 但是无论如何，请不要忽视她的存在。 对于失去，萨拉便是如此恐惧。 以至于......她不敢将自己的情感投入到瓷偶外的东西上面。 夏洛特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无论她如何安慰，都无济于事。 正是萨拉和克鲁维达公爵这对父女间的私事。 这件事情，理应由克鲁维达公爵解决。 同时，萨拉也是如此期望着的。 然而，现在出现在萨拉身旁的并非是克鲁维达公爵，而是夏洛特。 夏洛特微微抬眸，看向华生。 华生充满无辜地眨眨眼睛。 显然，想要在这件事情上面指望他，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但是...... “我从最开始的时候，就决定要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这起案件了。” 或许，这种说法不太准确。 夏洛特仅仅是没有依靠华生。 人作为社会生物，想要完全独立生存，自然是不太现实。 夏洛特收回目光。 她没有再选择安慰，而是从口袋中拿出信封：“这是你父亲写给你的信。” “父亲？” 听闻此言，萨拉顿时止住眼泪，用衣角将眼角泪水全部擦拭干净后，这才伸手接过。 夏洛特后退几步，留给她充足的私人空间。 就在此时，华生好奇地凑过来。 “公爵呢？他应当已经知晓萨拉心中的想法了吧？既然如此，他为何不肯亲自前来呢？” 即便是繁忙如迈克罗夫塔，同样是可以抽出时间，和亲爱的妹妹见面。 并且，当妹妹遇到麻烦的时候，无论是需要耗费多少精力和时间，她即便是再怎么样性情慵懒，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妹妹身旁。 现在，克鲁维达公爵竟然做出如此冷漠的举动出来。 实在是令人费解。 莫非，他当真是不在乎自己的女儿吗？ “这件事情说起来颇为复杂，”夏洛特微微摇头，随后将自己在公爵府的所见所闻全部道出。 “典型谜语人。” 华生不禁开口吐槽。 在悬疑题材作品里面，这种谜语人角色实在是太常见了。 “不过......”华生低声自语：“无法言说的灾厄？” 悬疑类型作品中，谜语人往往是因为“天意”，才会出现，说着各种各样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语。 在现实世界中，这种“天意”显然是并不存在。 （华生即便经历穿越，同样是坚信自己身处现实。我思故我在，因此，这至少是他们的现实。） 所以......克鲁维达公爵到底是为何才会作为谜语人出现呢？ “无法言说的灾厄，是不是因为就连他同样是不知晓灾厄到底是从何而来？” 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解释。 正因如此，他才会希望萨拉能够远离公爵府。 正当华生低头沉思时，萨拉已经将信封郑重折叠起来，收在怀中。 她眼角依旧有泪光闪烁，但是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发生极其明显的变化。 原本的消极全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少年少女的青春活力，就好像是茁壮成长的植株般，充满生命力。 “那封信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华生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 夏洛特同样好奇。 根据她在大门外等待时间判断，那封信里面应当不会有太过丰富的内容。 正因如此，她才会好奇，到底是怎样的言语，才会达到如此的效果。 「我爱你」 信封里面的内容相当简单，只有短短三个字。 但正是这三个字，成功止住萨拉的泪水，成功稳定住她的情绪。 她的诉求，从最开始便相当简单————她只是不想要失去父亲，想要父亲的世界里面有她的存在。 至于自己在父亲的世界里面到底是处在何种位置，萨拉其实并不在意。 现如今，通过信封里面的内容，她可以得知，父亲的世界里面不仅留有她的位置，甚至是留有相当重要的位置。 “这便足够了？”华生对此不是很能理解。 这完全是他未曾经历过的情感，自然是无法轻易理解。 “这还不够吗？”夏洛特反问：“克鲁维达公爵能够对自己的女儿说出「我爱你」三个字，就已经足以证明了吧？” 这可是在社会风气整体偏向保守含蓄的维多利亚时代！ “除此之外，萨拉小姐自己应当是最明白这件事情的人。” 爱不是简单的话语。 爱是需要通过实际行动体现出来的。 身为公爵亲生女儿，理论上和公爵最为亲密的人，萨拉定然是能够感受到父亲的爱。 只是，因为最近发生的诸多变故，对于“失去”抱有强烈心理阴影的萨拉开始感觉到不安，她想要得到更为直接有力的证明。 现在，她得愿以偿了。 “原来如此。”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以前并不理解这种情感，同时，并没有人同他讲述过这种情感。 旁人若是知晓他的身世，便会对于这种话题避之若浼。 华生思绪忽然停顿。 “如此说来，这起案件便就算是结束了。” “嗯？”夏洛特似有不解，但还是点点头：“等到公爵知晓此地状况，便就算是正式完成委托。” “这样吗？” 华生垂眸看着夏洛特，唇角带笑，目光深邃。 如此说来，他便要告诉夏洛特真相了。 365：皆大欢喜的结局 「因此，等到这起案件结束，华生便要将“詹姆斯·莫里亚蒂”的全部真相，诉说给夏洛特」 早在承认心中情意，回应夏洛特情感时，华生便做出如此决定。 现在，案件本体已经解决，剩下无非是需要克鲁维达公爵进行确定，收回委托。 既然如此...... “已经是时候去做了吗？” 华生微微垂眸。 他的目光落在身侧的夏洛特脸上。 那张宛若造物主精心雕琢的容颜带着浅浅笑意，看起来是如此美丽。 华生好像只需要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到夏洛特柔软的脸蛋。 然而......事情当真如此吗？ 当华生产生如此想法的时候，他的指尖微微颤动，竟然是在下意识地拒绝着他的想法。 “原来如此。”华生有所明悟：“我在潜意识中抗拒着这种事情。” 现在，已经是到了道明真相的时间。 因此，如果他再想要厚颜无耻地做出那些亲密举动，却是万万不可的。 那是由欺骗和谎言交织形成的虚假情感。 “夏洛特。” 华生轻声开口，嗓音比云朵还要柔和。 他唇角带笑，目光深邃。 “嗯？”夏洛特转身回眸，充满疑惑地微微偏头：“怎么了吗？” “我有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顷刻间，夏洛特怔在原地。 思绪发散，时间在此时此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即便是不曾依靠敏锐直觉，她依旧是察觉到莫大危机。 这绝对会是比死亡还要令人痛苦，令人悲伤的事情。 所以，夏洛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可是...... 她到底该怎么做呢？ 夏洛特从未见过华生如此郑重的模样，仿佛，将这件事情道明比他本身的性命还要重要万分。 即便是她亲自开口，也休想用寻常借口消除华生的决心。 不...... 不单单是寻常借口，任何借口恐怕都难以取得成效。 华生意志坚定，他鲜少会因为其他人而改变自己的决定。 如果当真是有人成功，就证明他本身就抱有着相同的想法，只是不便言说罢了。 怎么办？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啊？！ 夏洛特心急如焚，思绪万千。 无边无际的脑海中，无数想法浮现，随后遭受否定。 这些全部都不行！ 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阻拦华生！！！ 万千思绪尽数收回，夏洛特已经无法做出理智的思考了。 她仿佛被“天意”引导着，微微抬起眼睛，就这样注视着华生。 夏洛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华生，眼角有晶莹泪光闪烁。 如此姿态，惹人怜爱。 华生动作出现片刻停顿。 他接下来即将要阐述的真相，对于夏洛特来说，堪称残忍。 但若是继续隐瞒，继续欺骗下去，那对于夏洛特来说才是真正的残忍！ “我......” 夏洛特眼角闪烁着的泪光，让华生的声音卡在咽喉，任凭他怎么努力都无法说出口。 “这样不行。” 华生眉头微皱。 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 华生闭上眼睛。 看不见泪水，那就不会有半分心软，可以心无旁骛地做出决定，道明真相。 华生本来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就在此时，沉默许久的夏洛特终于开口。 她并未多说其他，仅仅是开口唤道：“华生......” 声音柔软脆弱，像是需要精心呵护的栀子花般。 “怎么回事？” 华生眉头越皱越紧。 他发现，仅仅是闭上眼睛，根本就无法驱散夏洛特带给他的影响。 倒不如说，当他闭上眼睛，夏洛特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后，夏洛特楚楚可怜的模样在脑海中变得愈发清晰。 华生甚至是开始想象，当他道明真相后，夏洛特会是如何悲伤，如何痛苦。 华生亘古不变的内心终于是出现些许动摇。 夏洛特仿佛是有所察觉，趁热打铁：“华生，我知道你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说，可是克鲁维达公爵危在旦夕，随时都有可能有生命危险。” “华生曾经说过，身为成年人，呵护孩子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吧？” “萨拉小姐尚且年幼，假如失去父亲，定然是无法继续生活下去的吧？” 这算是她特意给出的借口。 现在就看内心有所动摇的华生愿不愿意接下这个借口了。 眼见情况如此，萨拉即便是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由衷感激人偶小姐的她，同样是想要助其一臂之力。 “是啊，是啊。”萨拉连连点头，没有任何感情的捧读着：“如果没有父亲陪伴在身边的话，我定然是不会有任何继续活下去的念想吧？” 虽然这句话没有任何情感，但是无人会质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恐惧着失去的少女，倘若失去全部，她又有怎样的理由继续生活下去呢？ 华生保持着沉默。 良久，他在内心嗤笑着自己的动摇：“归根结底，还是我不愿意面对有可能会出现的悲剧吗？” 有着犹豫的时间，华生早就将真相全部道出。 克鲁维达公爵口中的“灾厄”？ 这简直是再荒谬不过的借口。 时间紧张？ 他们甚至是可以在这里犹豫不决，止步不前。 或许当真是因为时间紧张吧。 紧张到他们无法在坐上赶往公爵府的马车时，商谈这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将全部真相坦明。 现在，这件事情走向到底如何，皆在华生一念之间。 “实在是有趣啊，”华生心中嗤笑着：“这便是我的决心吗？” 如此轻易便被改变。 看来，他的决心并未想象中坚定。 甚至，他潜意识中同样是抱有相同的想法，所以才会犹豫。 最终，华生将自己全部思绪收敛起来。 他轻笑着：“是啊，正如你们所说，我们现在时间紧张，不能在这里继续耽误时间了。” “这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就等到我们将克鲁维达公爵所说的灾厄解决后再说吧。” 华生眼睛微阖。 那双漆黑的眼眸，到底是隐藏了怎样的思绪？ 无所谓了。 现在，正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 六月总结。 1：最近数据太差，并且失眠严重（每天三四点才能睡着），6月30和7月1请假，需要调整心态和作息。 2：数据太差，每日书城只有100，以前都是稳定1000甚至2000（书城是新生读者，和收益直接挂钩，最近收益惨不忍睹） 3：我也不知道三是什么。我记得应该有三条内容，可是写的时候想不起来了。这种感觉还是挺难受的。 366：亲密的悄悄话 华生沉吟。 他总感觉此情此景莫名熟悉，仿佛不久前才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思绪渐渐飘远，他终于是可以确定，此前确实是发生过几乎是完全相同的事情。 那时，他们同样是三人同乘。 只是...... 此三人非彼三人。 华生瞥向自己右侧，夏洛特正静静坐在那里。 “当时的尤莉娅已经不在身侧，取而代之的是萨拉·克鲁维达。” 会不会，未来某日，就连夏洛特，或者自己，都会消失不见，被某人替代？ “我竟然是会担忧这种事情的发生，”华生忽然回神，哑然失笑：“看起来我当真是深深恐惧着将真相告诉夏洛特后有可能会出现的凄惨结局。” 这实在是人之常情。 但是无论如何，华生都不应该产生这样的想法。 因为他早在最初做出这种事情的时候，就已经抱有相应的觉悟了。 此时此刻，如若再心生恐惧，当时的觉悟不就完全成为笑话？ 他做的这些事情，又该如何呢？ 做别怕，怕别做！ 华生摇摇头，将自己从这些奇怪的思绪中解救出来。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您有没有觉得，现在情景令人感觉到莫名的熟悉呢？”华生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嗯？”夏洛特因为这许久未曾听见的称呼感觉到困惑：“怎么了？” 然而，华生并未有解答的意思，仅仅是这样笑吟吟地看着她。 似乎，在夏洛特对他说出口的问题做出回答前，他不会有任何反应，仅仅是会像具石像般坐在这里。 百般无奈下，她只得微微叹息，顺着华生挑起的话题继续说着，语气里面尽显宠溺。 “是啊，确实是令人感觉到熟悉。” 但是，这种熟悉感觉并不会让人感觉到莫名其妙。 华生显然是可以回想起来这种熟悉感到底是来自何处，然而他并没有选择戳穿此事，而是让夏洛特来回答。 “他到底是在想什么？” 夏洛特困惑不解，华生做出来这种事情，到底是有着何等用意呢？ 恶趣味？ 刚刚经历那件事情的华生，当真是有恶趣味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吗？ 夏洛特思索许久，到底是没有得出较为合适的答案。 “算了。” 她选择放弃。 毕竟，华生已经提出新的问题，她不能对其置之不理。 “看起来您已经回想起来了，”华生耸耸肩，若无其事地开口：“所以......您的回答是否会出现些许变化呢？” “唔......”夏洛特眉头微蹙：“明明资金充裕，但是为何执意要三人同乘，你想要让我回答的问题，便是如此对吧？” 华生点点头。 其实无论是怎样的话题都好，只需要帮助他转移注意力就可以了。 “出于安全考虑。” 夏洛特如实回应。 马车内部，空间狭窄。 若是当真遇到危险，能够率先出手，保护萨拉·克鲁维达的，定然是华生。 所以，华生定然是需要和萨拉同乘马车。 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倒是合理。 但是......夏洛特坐在马车上面又能起到怎样的作用呢？ 他极其擅长格斗术，并且枪械藏身，足以应对各种局面。 “莫非......”华生脑海中忽然产生非常大胆的猜想：“夏洛特会吃醋吗？即便是十三岁少女？” 这并非是无稽之谈。 毕竟，已经有前车之鉴————爱丽丝的存在了。 夏洛特仿佛有所察觉，立刻恶狠狠地瞪向他：“华生你脑子里面到底是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呀！” 考虑到自己在华生心目中的形象，她觉得对此她有必要解释解释。 “我......” 夏洛特刚刚开口，就注意到坐在马车右侧的萨拉偷偷看向这里。 她当即压低声音，凑到华生耳畔：“只是单纯想要和华生待在一起呀。” 这句话真心实意，没有半分虚假。 “嗯？” 华生微微侧目。 只见，夏洛特脸色如常，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是吗？”他呢喃自语：“如果只是我们两人能够听见的俏皮话，对于她来说已经完全可以接受了。” “习惯，还真是相当可怕的存在。” 华生不禁在心中感慨。 “？” 萨拉·克鲁维达眼睛睁大。 明明是三人同乘，但是她感觉她被严重排挤了！ 这两人竟然是毫不遮掩，当着她的面说悄悄话！ “可恶！”萨拉脸颊微微鼓起：“我也要和人偶小姐说悄悄话！” 她的右手再次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啪~” 夏洛特随手拍开：“克鲁维达小姐，我不是已经提醒过您了吗？不要随意对我动手动脚的。” “我以为......”萨拉眼帘低垂：“我们是朋友，所以这种事情完全没有关系。” “况且！人偶小姐您对我的称呼怎么又变成克鲁维达小姐了？我分明听见您刚刚还用萨拉小姐来称呼我！” 直呼其名，显然是证明两人关系还算不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夏洛特面不改色：“况且，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以根据我的需要来发生变化。” 萨拉怔在原地。 她被如此理论深深震惊，以至于大脑短路，陷入到短暂的迷茫中。 良久，甚至是马车行驶速度都渐渐放缓，她这才回过神来。 “说起来......” 萨拉忽然发现非常重要的事情。 “人偶小姐你刚刚触碰我了吧？甚至之前也是！”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信誓旦旦地开口。 “嗯？”夏洛特颇为意外。 她完全就没有想到，萨拉竟然还能反应过来。 实际上，夏洛特并非是认为萨拉有智力缺陷，甚至是无法发现这种事情。 仅仅是因为萨拉渴望着“被诅咒，会说话的人偶小姐”存在，所以她会下意识忽略掉种种不合理的地方。 “她愿意回归现实了？这倒是好事。” 然而，夏洛特依旧是冷冷开口：“除心爱之人外，触碰其他人我都会感觉到莫大痛楚。” 这当然是谎言。 但是那又如何呢？ 要知道，最终解释权，全部都归夏洛特所有！ 367：华生的影子 南安普顿，公爵宅邸。 马车行驶速度渐渐放缓，最终停靠路旁。 三道人影自马车中走出。 因为此次坐在马车上面的三人，有两位都是身材娇小的少女，所以他们坐在马车上面其实感觉并不拥挤，甚至是空间有所宽裕。 “真是良好的乘车体验。” 回想起上次三人同乘的华生不禁轻声感慨。 至少，这次他不会感觉自己即将变成人肉面饼。 并且，他不会在走下马车后，呼吸着令人感觉到无比窒息的“新鲜”空气。 南安普顿作为港口城市，空气质量要远远优于雾都。 在这里，华生是真的可以大口大口呼吸。 这座城市中并非没有重工业存在，但是空气中弥漫的依旧是海风咸咸的气息。 稍作感慨后，华生转身回眸。 他的右手已经落在口袋里面，甚至是摸到了冷冰冰的先令。 按照往常惯例，他会以诚恳的态度————金钱拜托马车夫在这里稍等片刻，以防他们等到准备离开时，无法找到空置的马车，以至于浪费时间。 对于侦探而言，时间显然是比这种小钱更加重要。 他们所求，是解决案件后可以得到的大钱。 这种小钱在他们眼中完全就是必须的工作支出。 然而，等到华生回头时，恰好和夏洛特视线相对。 他的右手就这样放在口袋，迟迟没有拿出来。 “你在做什么？”虽然他如此开口询问，但是只要眼睛完好的人都能看出来，他的心中实际上已经有了答案。 “嗯？”夏洛特微微偏头，似有不解。 这难道是很难看出来的事情吗？ 更何况，华生天天做出这种事情，绝对没有任何分辨不出来的可能性存在。 既然如此...... “我明白了。”夏洛特若有所思地轻轻点头：“华生是我对做出来这种事情感觉到陌生和惊讶啊。” 虽然这是相当不起眼的小事，但是，这同样是属于她的成长哦？ 要知道，以前的她，根本就不会做这种事情！ “哼哼~”夏洛特洋洋得意地做出解释：“我在提前支付这位先生等待的费用哦，这样子等我们准备离开时，就可以尽可能地节约时间了。” 华生沉默不语。 完美无瑕的笑容，用金钱展现出来的诚恳态度...... 他感觉到令人匪夷所思的熟悉。 按理来说，夏洛特身为华生在维多利亚时代最为亲密的存在，感觉到熟悉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然而，他现在感觉到的熟悉，和寻常的熟悉不太相似。 在夏洛特身上，他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影子！ 仿佛，这具娇小身躯里面，真正居住着的，是位名为“约翰·h·华生”的年轻男人。 “当真是诡异的感觉。” 华生摇摇头，轻声自语。 如若不是夏洛特最后洋洋得意的模样，他恐怕会陷入到这种迷茫困惑的诡异状态中更长时间。 他并非是不知道夏洛特有在记录，总结，并且加以学习自己的行为，但是，当他看到夏洛特几乎是完全复刻自己的行为时，他依旧是会产生这样的感触。 “怎么了？” 夏洛特注意到华生站在那里，发呆许久，心中不免得产生些许担心。 “没事。”华生并未回答。 他脑子里面方才的想法，显然是不能如实诉说出来。 “我们走吧。” 两人朝着铸铁大门走去。 萨拉早在两人开始说悄悄话的时候，就已经偷偷溜到大门外面了。 即将回家，见到父亲的喜悦，这些早就让她心中因为两人说悄悄话产生的不满烟消云散。 但是，此时此刻，萨拉不知道受到了何等打击，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被抽走灵魂，只剩空壳！ 对此，华生和夏洛特并不意外。 他们已经从克鲁维达公爵那里得知部分事情真相。 因为“无法言说的灾厄”存在，他们无论如何都绝无可能受到公爵府的招待。 被拒之门外，实在是正常情况。 果不其然！ 当他们脚步声渐渐逼近时，负责看守大门的门卫终于是在两人面前露面。 他满脸无奈：“福尔摩斯小姐，请您和您身旁的这位小姐回去吧。” “公爵已经下达死命令，无论是谁，都不得进入公爵府。” 说到这里，他声音微微停顿：“甚至，公爵特意下令，萨拉·克鲁维达以及夏洛特·福尔摩斯两位小姐严禁进入公爵府！” 夏洛特目光微动，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华生。 如此说来，他是不是有机会...... “你小脑袋瓜子里面在想什么呢？”华生屈起食指，拇指轻轻扣住，随后在夏洛特充满惊恐的目光中，轻轻弹在她光滑的额头上面：“公爵特意下令，所有人都不得进入。” 没有特意提及他，只是因为他有可能不会来到公爵府罢了。 “担心灾厄蔓延吗？” 无法言说的灾厄，大概具有传染性。 由此，他们可以参考传染病的处理方式。 其中，隔离是相当有效的措施。 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隔离便意味着......等死！ “必须得有人冒着被灾厄波及的风险，拯救他们。” 华生目光微动。 “走吧。” 他微微叹息，似乎是选择放弃。 夏洛特颇为意外。 但是她很快反应过来，华生定然是想到了其他的办法。 这股自信没有任何缘由。 硬要说的话，那便是因为站在身边的那位先生名为“约翰·h·华生”，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见死不救。 两人拉着只剩空壳的萨拉，坐上马车，渐渐消失在门卫眼前。 公爵府，二楼。 透过窗户，注意到这点的克鲁维达公爵喃喃自语。 “他们当真是如此简单的选择了放弃吗？” 他不清楚。 但是他更不清楚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莫非，他同样是渴望着有人能冒着被灾厄波及的风险，前来拯救他吗？ “我怎么可能会产生如此不切实际的想法呢？” 克鲁维达公爵摇摇头，不愿承认自己心中的猜测。 368：恐惧着死亡 马车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克鲁维达公爵眼前。 公爵转身离开。 他严禁外人进入宅邸，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放弃了希望。 他想要继续活着，想要继续担任萨拉·克鲁维达父亲的角色。 ...... ...... ...... “华生，你难道是打算......” 将萨拉妥善安置后，华生和夏洛特再次来到了公爵宅邸外。 只是这次，他们是步行前来，根本就无人知晓他们到底是何时出现在这里。 “偷偷潜入？”华生抢先回答：“如果你想如此询问，那么我的回答唯有【是】而已。” 此情此景，和他们最开始着手处理的案件，何其相似。 同样是贵族亲属作为引子，同样是闭门谢客。 只是那次，因为尤莉娅的存在，他们进入宅邸内部不算问题。 现如今，他们竟然连进入宅邸都需要想办法。 “尤莉娅委托的案件，我们根本就无需潜入，更没有可能潜入。” 收到恐吓信的米切尔，当即选择闭门谢客，加强宅邸防护，甚至就连最为亲爱的妹妹，他都会厉声呵斥，将其驱赶。 若非硬闯，即便是华生和夏洛特，想要进入，同样是难如登天。 “现在这起案件，克鲁维达公爵试图阻止灾厄蔓延，所以，他不仅是闭门谢客，甚至是将宅邸内部原有仆役辞退。” 根据夏洛特先前观察到的结果来看，偌大宅邸，现在只剩下三人存在————门卫，管家，克鲁维达公爵。 “通常来讲，这根本就无伤大雅，不会有人胆大至此，闯入公爵府。” “但是......我们两人显然是不属于通常所能概括的范畴。” 公爵宅邸看似庞大，实则内部空虚。 他们只需要在三人看不见的地方，翻墙进入就可以了。 这并非难事。 言语间，华生双脚已经稳稳踩在墙头，如履平地。 “来，我们走吧。” 他向着夏洛特伸出右手。 “我自己又不是不能上去。” 夏洛特嘴里嘟囔着，但身体还是非常诚实的伸出右手，紧紧地握住华生。 “砰~” 随即，两人轻轻落在地上，几乎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现在，木已成舟。克鲁维达公爵在得知我们两人偷偷潜入后，定然是会选择放弃，将有关灾厄的全部线索都告诉我们。” 华生迅速做出判断。 他们根本就无需多做其他的事情。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灾厄具有传播性。 当他们长时间待在宅邸内部，受到灾厄波及的可能性便很大了，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们三人根本就无法顾及整座宅邸，更何谈是阻拦我们偷偷潜入呢？” 无论是因为两人展现出来的决心，亦或者是出于两人的安全考虑，克鲁维达公爵都肯定会将他知道的事情如实相告。 “确实如此。”夏洛特微微点头。 同时，她在脑海中思索着会不会有其他可行的方式。 “确实存在，”她喃喃自语：“但是现在这种方式，定然是最为简单有效的手段。” 夏洛特眼神复杂地看着华生。 看起来，有些时候，她只是将事情想的太过复杂。 就比如莫里亚蒂教授，想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相当简单，只需要将他打倒在地，仔细探查即可。 “简单......吗？”夏洛特忽然陷入沉思。 对于她来说，这根本就是无法做到的事情。 但是对于华生来说呢？ “归根结底，简单与否，都是相对而言的。” 就在此时，华生以非常强硬的姿态硬生生打断了夏洛特的思绪。 “说起来，你会害怕吗？” 他声音平淡，像是在谈论稀疏平常的日常话题。 和可知的危险不同，他们现在即将面对的，是具有传染性且不可知的“灾厄”。 可能，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就会被灾厄缠身，死亡的阴影随之笼罩在他们两人头上。 “嗯？” 夏洛特怔在原地，视线微移。 害怕？ 这种话题，竟然是他会开口提及的吗？ 华生当真是感觉到害怕过吗？ 无论夏洛特在自己脑海里面如何搜刮，她都找不到相关的线索。 仿佛，华生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失去名为“恐惧”的情绪。 “我？” 夏洛特眼帘低垂。 她怎么可能会没有感觉到任何恐惧呢？ 黑荒庄园，即将迎来死亡时，她丑态尽显。 近距离接触过死亡的她，深深恐惧着死亡。 正因如此...... 夏洛特轻笑着开口：“我当然会感觉到害怕呀。” 虽然害怕，但是她依旧是出现在这里。 勇气，恐惧，这些都是能够出现在人类上面的情绪。 “是吗？” 华生仿佛忽然放松下来，就连声音都出现少许变化。 “我同样如此。” 他缓缓抬起双手。 此时此刻，他的指尖正微微发颤。 虽然微不可察，但是事情确实如此。 以往，华生不想死，仅仅是因为死亡后就无法再进行自己热爱的推理这样简单的理由。 现在，华生不想死，理由已经变得多种多样。 热爱的推理，偏执的正义，以及...... 就在此时，华生颤抖不止的指尖忽然被两只柔软温热的手掌紧紧握在手心。 “还有我在。” 夏洛特柔声开口。 以往，她总是依赖着华生。 现在，她或许起不到太大作用，但是至少，她可以站在华生身边，陪伴着华生。 “呵~” 华生发出意义不明的笑声。 顷刻间，夏洛特脸颊微微鼓起，不满地叫嚷起来：“华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呢？我只是单纯想要笑笑而已，夏洛特你要怎么理解，那都是你的事情。” 华生无赖的态度令夏洛特格外恼火。 原本温情脉脉的氛围瞬间就消失不见。 但与此同时，原先那种凝重，丧气的氛围也随之消失不见。 两人就如此嬉戏打闹着，向前走去。 他们并不在意被其他人发现，倒不如说，他们本来就要被其他人发现。 唯有如此，华生和夏洛特才能从克鲁维达公爵那里得知有关“灾厄”的全部事情。 369：忠于欲望 华生来自于21世纪。 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具备传染能力的疾病到底是多么可怕。 更何况，现在情况不明，感染源未知，他们极有可能在不知不觉间便感染疾病。 “不可控的未知风险，无论何时，都是极为可怕的存在。” 华生喃喃自语。 “而且，此次灾厄，就连克鲁维达公爵都无法探明具体情况，实在是无比棘手。” 帝国境内，公爵数量稀少，地位超然，可谓有钱有势。 就连这种级别的人物都无法知晓灾厄的具体情况...... 即便是他们到时当真是查明灾厄具体情况，甚至是将灾厄控制起来，若是他们被灾厄传染，同样是难以存活。 “帝国境内，技术堪称顶尖的医生都无法查明的灾厄，在现今时代当真是有办法解决吗？” 这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华生即便是来自未来，并且掌握较为完整的医学知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便能顺利解决现今时代的所有疾病。 正因如此，他才会感觉到难得的恐惧。 在前往外客厅的途中，华生心里面依旧是忧心忡忡。 他只得如此安慰自己：“以我和夏洛特的身体素质来看，绝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长时间居住在雾都的居民，往往会因其极其恶劣的空气质量，患有呼吸道疾病。 但是居住在贝克街221号的华生和夏洛特，身体仍旧健康，就好似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就像这样！” 华生通过这种方式，消减着心中的恐惧不安。 ...... ...... ...... 公爵府，外客厅。 夏洛特娇小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这里。 此时，管家正在打理卫生。 这座宅邸里面负责工作的仆役已经被全部辞退。 因此，日常负责维护清理的重任，便全部落到这位略显疲惫的中年管家身上。 他听到脚步声后，下意识回头看去，随后当即沉默。 出现在他眼前的并非是负责值守大门的门卫，而是应该早已离去的华生和夏洛特两人。 管家只感觉到难以理解：“福尔摩斯小姐，公爵应当已经提醒过您这座宅邸被灾厄笼罩了吧？既然如此，您现在又为何要再次出现在这里呢？” 对此，夏洛特并未做出任何解释，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面带笑容。 “您，这......”思量许久，管家只得悠悠长叹：“唉~” 管家深知，他根本就拿夏洛特没有任何办法！ 两人身份地位悬殊，他若是做出任何逾越举动，都有可能会承受难以想象的责罚！ “两位请待在这里稍等片刻，我立刻就知会公爵。” 整座宅邸中，能和眼前这位福尔摩斯小姐身份地位相当的，也就只有克鲁维达公爵而已。 管家立刻赶往二楼书房。 “公爵！”他急匆匆冲到书房，呼吸急促：“福尔摩斯小姐又回到宅邸里面了！” “谁？”闻言，克鲁维达公爵当即坐直身子，满眼难以置信：“你说......福尔摩斯小姐？！” 管家连连点头。 显然，门卫并未尽职尽责。 但更明显的是，即便是他当真尽职尽责，同样是没有任何作用。 执意想要闯入公爵宅邸的家伙，门卫根本就无法阻拦分毫。 “他们竟然是闯进来了？！” 克鲁维达公爵又惊又怒，但是内心深处又存在着少许的欣喜。 夏洛特分明知晓这里被灾厄的阴影笼罩着，充满危险，但是她依旧是义无反顾地来到这里。 为什么？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身为侦探，夏洛特因为心中的正义感，所以出现在这里，想要调查清楚灾厄的真相，想要解救无辜的生命。 克鲁维达公爵心中是如此认为的。 他赶往外客厅的步伐都不禁加快几分。 不久，他的眼中出现身材娇小的夏洛特以及面容英俊，充满异国风格的年轻男子正静静坐在沙发上面。 “婚约者” 此前，夏洛特对于两人关系的回答，瞬间浮现于克鲁维达公爵脑海里面。 “约翰·h·华生” 这便是坐在福尔摩斯小姐身旁的那位年轻男子的姓名。 他容貌出众，能力优秀，但是身份背景相当普通，疑似出身国外不知名地区，因此根本就无法寻找到相关身份凭证。 对于寻常贵族来说，这是无法容许的事情。 他们需要仔细挑选男方的家世职业，以此保证家族能够继续延续，甚至是愈发兴盛。 但是对于福尔摩斯家族来说，他们根本就无需担心这种事情发生。 他们在帝国境内的地位和权势已经抵达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除非是想要称霸整个帝国，否则他们再继续发展，只会徒增麻烦。 （譬如迈克罗夫塔，在帝国境内担任要职，因此除姓氏外，几乎和福尔摩斯家族没有任何联系，继承家族的人选中，从始至终都没有她的存在。） 因此，像是华生这般没有任何背景存在，并且夏洛特自身喜欢的年轻男子，便是最为合适的选择。 华生和夏洛特两人合力，便可以保证福尔摩斯家族现有地位。 甚至，福尔摩斯家族无论内外，都将永远会是福尔摩斯家族，这点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克鲁维达公爵猛然惊醒，收回思绪。 他的思维方式已经被政治严重影响！ 明明现在最为要紧的事情是笼罩宅邸的灾厄，但是他却在想这些根本没有意义的事情！ “福尔摩斯小姐，”公爵目光落到华生身上时，声音微顿：“以及......约翰先生。” “明明我已经刻意强调过这里多么危险，为何两位却对之不管不顾呢？” “我们是侦探，”华生和他目光对视，随后开口：“想要将真相调查清楚，是我们最大的欲望。” “欲望......”克鲁维达公爵轻笑着：“原来如此，忠于自己的欲望，所以来到这里。” 倒是有趣的回答。 无论是真是假，至少是此时最为合适的回答。 华生和夏洛特刻意照顾着克鲁维达公爵的心情。 即便是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 370：金色黎明，灾厄起始（4000） “所以，您是否愿意将有关灾厄的消息告诉我们呢？” 华生和夏洛特视线交织，四目相对，仅仅在瞬间便洞悉到对方心中的想法。 他们异口同声道，竟然是做出完全相同的决定。 此时此刻，便是最为合适的时机。 克鲁维达公爵根本就没有任何拒绝他们的可能！ 事实也正是如此。 只见公爵悠悠长叹：“事已至此，我再想阻拦你们，也根本就做不到吧？！” 克鲁维达公爵之所以闭门谢客，是因为他担忧客人安危，担忧灾厄会波及到整座城市。 如果华生猜想正确，所谓灾厄其实是某种具有传染性的未知新型疾病，公爵此举可谓是再正确不过。 若是连水平顶尖的医生都无法探明解决的新型疾病传播开来，所能造成的危害，无人能够想象。 复刻黑死病曾经创造出来的恐怖灾难，也并非是没有可能。 正因如此，方才能突显出华生和夏洛特两人到底是抱有何等觉悟。 即便是他们知晓此次案件可能存在莫大危险，但是他们仍旧是义无反顾地出现在这里。 克鲁维达公爵被这种觉悟深深震惊。 他首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世界上面竟然是存在着这般伟大的人物。 忠于自身欲望？ 此乃荒谬至极的谎言！ 华生和夏洛特的根本目的，是拯救尽可能多的无辜生命！ 因此，克鲁维达公爵的想法在顷刻间出现了无比巨大的改变。 “约翰先生，福尔摩斯小姐，此次事件中，我定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公爵微微躬身。 身为被拯救者，就应该抱有与其相应的态度。 更何况...... 克鲁维达公爵排除全部情感因素，单单以理智做出分析，最终得出来的结果同样是不会有任何改变。 “试图阻止他们？根本就无法成功！仅仅是单纯浪费时间和精力。”公爵喃喃自语：“无论怎么看，直接诉诸真相，将事情全部挑明才是更为合适的选择。” 眼前两位，作为侦探，能力出众，说不定能从细枝末节中寻找出此次事件全部的真相，解决灾厄。 即便，他们两人并未起到任何作用，不幸沾染灾厄，但是知晓事情详细情况的他们，至少死后能当明白鬼，不会稀里糊涂地丢掉性命。 综上所述，将自己所知真相尽数道出，是克鲁维达公爵根据种种因素，进行详细分析后得到的最佳选择，绝非是拍拍脑门就做出来的草率决策！ 公爵目光重新聚焦在对面两人身上，缓缓开口：“你们......听说过秘密结社————金色黎明（hermeticorderofthegoldendawn）吗？” “金色黎明？” 闻言，华生眼眸深处浮现出少许惊讶。 他完全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在这里听到“金色黎明”。 华生知晓其存在，并非是因为21世纪“金色黎明”声名远扬，而是他曾经对这些秘密结社有所调查。 那是他在穿越到维多利亚时代不久后做出的事情。 众所周知，维多利亚时代，雾都，神秘学可谓是正处于黄金时代，秘密结社众多。 这些结社社员，秘密研究塔罗，卡巴拉，炼金术和所罗门钥匙。 他们对于根本就不曾存在的超凡力量具有近乎偏执的追求。 是的，现今是根本就不存在任何超凡力量的。 关于上述问题，华生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做出肯定的回答。 无论是自身生来具有的特殊嗅觉，亦或者是莫名其妙的穿越，都让华生刚刚来到这世界时，无比警惕。 他最为担心的事情，便是突然出现超凡力量，将他当作路边野狗般，一脚踹死！ 因此，华生开始通过各种手段进行调查。 最终，他惊讶发现，此世不仅没有超凡，甚至是鲜少有相关因素的传说存在。 即便是米勒山谷的狼人这般的故事，都少之又少。 “这是怎么回事？” 华生感觉到匪夷所思，但是最终只能选择放弃。 这种事情，他甚至是无法找到可以着手调查的地方。 有心无力，恰恰是对他那时最好的写照。 但是，华生在那时的调查中，其实并非是毫无收获。 他发现，那些秘密结社的少许高层，狂热地追求着超凡力量，仿佛曾经亲眼见到过似的...... 此时此刻，华生静静坐在沙发上面，陷入沉思。 他宛如千年古木般，纹丝不动。 眼见情况如此，夏洛特无奈摇头。 自从华生对她的信任抵达至相当重要的节点后，每当遇到重要的问题，他都会像现在这般，沉浸其中。 “和无法言说的灾厄相比，当真是存在着如此重要的事情吗？” 甚至，华生不愿意像往常般一心二用，分散精力！ 对此，夏洛特其实并不理解。 但是她认为华生这么做肯定是有他的道理。 因此，夏洛特保持尊重，独自回应着克鲁维达公爵的问题：“我们自然知晓。那是由邪教徒组成的组织，他们尝试以各种各样复杂仪式召唤并束缚超自然存在。” 可谓愚昧至极！ 但仅仅如此，帝国根本就不会加以理会，更何况是特意将其全部贴上“邪教徒”的标签！ “归根结底，在于他们举行的仪式，实在是太过血腥！” 夏洛特声音突然加重，俏脸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鲜血为引，灵魂为祭。” 这便是他们举行仪式的根本要义。 “金色黎明......他们自称为引导真理回归的圣教，但实则本质为不折不扣的恐怖组织！” 听到夏洛特做出的回应后，坐在对面沙发的克鲁维达公爵紧皱眉头终于是舒展开来：“既然两位知晓，那么事情解释起来就变得相当简单了。” 霎时间，华生微微抬眸，眼中原有思绪尽皆消散。 有关“金色黎明”的相关信息，他怕是在场三人里面知晓最为详细的。 因此，方才的讲述环节他可以不甚在意。 现在，事情出现些许变化。 克鲁维达公爵准备详细讲述灾厄，华生自然是要认真倾听。 ...... ...... ...... 这件事情，最初要追溯到大约半年前。 那日，南安普顿市长突然秘密拜访克鲁维达公爵。 两人在二楼书房展开相当私密的谈话。 除他们外，再无第三人知晓当时谈话的内容。 “公爵大人，能够在此地与您相见，我深感荣幸。” 两人简单寒暄过后，公爵率先落座。 市长跟着坐在沙发上面后，沉声开口：“公爵大人，我此次前来，并非是想要同您寒暄，而是有真正的要紧事需要和您商谈，所有，接下来这段时间还请您宽恕我的无礼。” 闻言，公爵双手交叉，抵着下巴：“嗯......无妨。” 随后，他令正在准备茶饮餐点的管家先行离开书房。 “无论是谁，严禁接近书房！” 管家离开前，公爵刻意如此强调。 管家微微躬身，离开书房。 “咔哒~” 门锁转动，整间书房成为彻彻底底的密室。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后，克鲁维达公爵的视线方才落到眼前这位市长身上。 他倒是好奇，到底是何等要事，以至于对方在未曾提前知会的情况下，亲自前来，屏退左右。 “市长先生，不知.......你今日来意为何？” “金色黎明” 市长缓缓吐出来意。 “这是帝国境内规模最为庞大，影响最为恶劣的秘密结社。” “我得到可靠消息，他们将会在数日后，在南安普顿附近举行盛大仪式。” 闻言，克鲁维达公爵眼睛微微眯起。 万千思绪，迅速闪过。 这确实是值得关注的事情。 “鲜血为引，灵魂为祭” 这群该死的疯子，遵循着如上要义，在帝国内制造多起命案。 尽管，他们每次举行仪式，绝不会出现太多死者， 但是，他们举行仪式的次数实在是太过频繁！ 根据他们所说，他们分散在帝国各地举办“唤灵仪式”，是想要召唤“超凡”！ 总而言之，这群彻头彻尾的疯子，分散广布，危险性远超常人，极其危险。 帝国对这群疯子始终是保持着零容忍的态度。 更何况，南安普顿市长特意强调，此次仪式，规模盛大。 他们有可能会带来的危害难以想象！ “我们该怎么做？” 思索良久，公爵最终决定提供协助。 他居住在南安普顿，在城市里面拥有大量土地和诸多财产。 无论如何，这里都绝不能出现问题！ “公爵大人，您知晓金色黎明为何至今都没有被彻底消灭吗？” 市长并未直接回应，而是自顾自地讲述着上面的话题。 公爵耐心等待着。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这群疯子，平日和常人无异，正常生活，但若是他们确定眼前地方可以举行[唤灵仪式]，就会毫不犹豫大开杀戒。” 金色黎明的相关成员的隐蔽性实在是远超常人想象！ “想要获取他们的情报不算难事，但是想要保守情报，这便相当困难了。” 帝国调动中央兵力或者地方力量时，根本是会产生少许动静。 但恰恰是因为这少许动静存在，金色黎明才始终苟活在帝国境内。 “所以......”南安普顿市长微微抬眸，看向克鲁维达公爵：“即便我们实际可以调动的人手数量不算少，同样是没有任何用处。” 他们并非帝国。 如果只是调动少量精锐，被发现概率自然是微乎其微。 但是，他们首先需要考虑的，并非能力，而是忠诚！ 他们必须确保情报不会有任何泄露的可能性！ “同时，我们又需要调动成员能力尚可。” 即便他们仅仅是负责阻碍仪式进行。 两种限制条件共同存在，他们想要寻找出满足要求的人选，便极其困难了。 二楼书房，交谈声不绝于耳。 他们商谈良久，终于是确定此次行动的全部细节。 市长起身致意，打算离开这里。 可是就在此时，他忽然注意到，克鲁维达公爵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为何如此着急呢？若是传出去，岂不是会让外人误以为我堂堂公爵，就连客人都无法好生招待？” 公爵指节轻叩桌面，发出清脆响声。 “咔哒~” 门锁再次转动。 显然，自始至终，管家都静静站在门外，未曾离去。 此时此刻，得到公爵命令的他，已经蓄势待发。 只待公爵做出新的命令，他便会立刻冲进书房，擒拿市长。 市长心中微惊，但表面依旧是不动声色。 管家依旧站在门外，现在尚且存在回转余地。 思绪流转间，市长当即展现出强硬姿态，开口质问：“克鲁维达公爵，你这是何意？莫非你同样是金色黎明隐藏成员，现在准备造反帝国？” “隐藏成员？”公爵轻笑道：“我反倒是想要质问你，是不是金色黎明隐藏成员。” “你前来寻求我的帮助，是因为我们间的共同利益最为庞大。但是在我看来，这远远不够，毕竟金色黎明的那群家伙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所以，我想要向您请教以下这些问题。” 公爵悠悠开口，神情轻松。 他现在的验证工作属于合理范畴。 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担心市长记恨他。 他可是克鲁维达公爵！ 帝国贵族体系最高等级，仅次于王室！ 他的地位要远远高出南安普顿市长。 若是两人同时出现在相同场合，公爵定然是率先入座。 市长必须主动上前致意，并且在对话中使用“公爵大人”的尊称。 市长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只是询问问题还好，他只怕对方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他打上“金色黎明隐藏成员”的标签。 “首先，你到底是从何处得知如此确切消息？” “其次，你故意模糊具体时间，地点，是警惕着我？亦或者......是故意引诱着我？” “最后，这种事情仅仅靠我们两人及少数部下？” 对此，帝国绝无可能无动于衷。 他们必然是会想尽办法，将这些猖狂的邪教徒，全部都给解决掉！ ...... ...... ...... 市长悄然离开公爵宅邸。 无人察觉。 371：那不知是何等存在的墓！ “最后结果如何？” 夏洛特不禁开口询问。 刚刚，克鲁维达公爵所说算是灾厄起始。 然而，他讲述半年前往事不短时间，根本就未曾有任何灾厄身影出现！ 即便是起始，同样是显得太过漫长。 起初，夏洛特还能耐着性子，现在，她实在是忍无可忍。 她不想如此着急，但是灾厄就好似高悬在众人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无人知晓，这把剑到底何时会从空中斩落，夺走众人性命。 即便是再怎么淡定，遇到现在这种情况，定然是会变得着急些许。 “这些往事，实在是太过漫长。” 始终保持着沉默的华生，听到夏洛特满是困惑的疑问声后，瞬间就洞察到她心里面的想法。 “如果始终保持着这样的进度，那么我和华生不知道要在这种地方浪费多久时间方才可以发现灾厄的影子？” 想要发掘他人心中的真实想法相当困难，甚至华生大多数时候难以察觉到自己的真正想法。 然而，现在这般，仅仅是对表层想法进行分析洞察，还是相当简单的事情。 当然，华生现在如此确信，其实另有原因————在他心里面，其实和夏洛特抱有相同的想法。 只是这种想法，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莫非...... 这同样是因为华生经验丰富，在这种地方吃亏过吗？ 事实并非如此。 尚且在21世纪时，华生虽然努力，但并非是常人眼中的书呆子。 他会运动，他会玩游戏，只是常人很难和他接触而已。 回归正题，华生到底是因何缘由，才会在首次感觉到死亡恐惧的情况下，对克鲁维达公爵的长篇大论依旧是抱有如此耐心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过往，华生试图用带有解密元素的游戏消磨时间。 最终，经过不懈努力，他最终取得相当完美的......坏结局。 实际上，那时的华生距离真结局只有一步之遥。 然而，因为他先前阅读速度过快，忽略隐藏在众多无效信息里面的细微线索，这才迎来了最为凄惨的坏结局。 自那之后，华生便深刻理解到： 他不能以他自己为要求看待其他人。 在处理案件时，相关证人根本就不清楚何为有效线索！ 依靠他们总结，只会使得案件调查陷入误区。 所以，华生宁愿花费更多时间，令他们详细讲述他们所见所闻，最终由他自己从大量无效消息中提取出关键线索。 或许，这种方法同样是存在着诸多弊端。 但是对于谨慎的华生来说，这绝对是最为合适的方法。 华生收回思绪，眼眸里面的追忆悄然消散。 生活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这段时间，他无比怀恋在现代用来消遣时间的娱乐方式。 但是现在，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不能将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追忆上面。 华生右手轻轻按住夏洛特肩膀，微笑开口：“夏洛特，耐心些吧。” 随即，他对克鲁维达公爵微微躬身，以示歉意：“公爵，对此我感觉到非常抱歉。” 公爵受到灾厄影响许久，至今未曾调查出来所以然。 让他总结出来重要部分，实在是强人所难。 正是因为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眼前两位侦探上面，他才会事无巨细，将自己所知尽数道出。 明明，克鲁维达公爵是这座宅邸中最为接近灾厄的“患者”，他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接近死亡，他的内心深处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恐惧。 “可是！” 夏洛特回眸，下意识想要开口辩驳。 但是当她注意到华生那双平静如水的明亮眼眸时，全部的思绪在此刻都化为虚无。 “嗯。”夏洛特轻轻点头，重新恢复原有的镇静。 因为担心华生，她刚刚才会如此失态。 但是，华生即便是恐惧着死亡，他同样是不会使其影响到自己的思绪，进而耽误他们对这起案件的调查。 并且，华生显然是更加认同克鲁维达公爵的做法。 “从根本上就错误的关心吗？”夏洛特不禁自嘲笑道：“看起来现在的我，当真是相当狂妄啊。” 因为和华生关系抵达至新的地步，她便想要做的更多。 但是最终，只是弄巧成拙罢了。 “被人关心着，同样是值得开心的事情。” 就在此时，华生突然开口。 声音细微，仅他们两人可以听见。 “只是......我想你下次需要思索更好的关心方式了。” 趁着克鲁维达公爵回忆详细过往的间隙，华生竟然是找机会安慰夏洛特。 夏洛特并未做出回应，只是将其深深记在内心深处，随后集中精神。 坐在两人对面沙发的公爵已经再次开口。 “经过层层验证，我最终确认市长身份并无问题。” “同时，我们两人确实是负责阻止仪式进行，帝国会抽调精锐部队迅速赶往这里。” 说到这里，克鲁维达公爵微微停顿。 实际上帝国并未对他们发布任何强制性命令，他们仅仅是因为自身利益，选择阻止仪式进行。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最终的结果其实相当喜人，仪式被破坏，那些举行仪式的金色黎明成员被尽皆消灭。” “然而......”公爵声音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在那之后，军队离开，现场所有残骸由我们负责清理。” 闻言，稍显困倦的夏洛特当即打起精神。 看样子，克鲁维达公爵这么长时间以来，并非是毫无收获。 对于笼罩着整座宅邸的死亡灾厄，他同样是有所猜测。 只是，他无法验证自己猜测正确与否，更担心自己猜测影响到眼前两位侦探，于是就未曾道出。 “金色黎明举办仪式的地方并不大，因此我们想着将现场残骸收拾完毕后再离开这里。” “结果......”克鲁维达公爵眼中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后怕：“我们发现了金色黎明真正用来举行仪式的场所。” “那不知道是何等存在的墓！！！” 372：诡异的直觉 “墓？”此时此刻，即便是华生都无法继续保持淡定。 他眉头紧皱，像是听到天底下最为荒谬的事情：“况且，是不知道何等存在的墓？” “我并非是有意质疑您，但是公爵先生，请问您是因何做出如此判断的？” 克鲁维达公爵刚刚的形容实在是耐人寻味。 就好像，那座坟墓......其实根本就不属于人类！ 甚至，这座坟墓不属于这世间存在着的所有生命！ 华生脑海中思绪流转。 根据克鲁维达公爵此前的表现，可以看出，他并不打算输出自己的观点，只是单纯地诉说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但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是做出如此举动————无比肯定地说出，那座坟墓，根本就不属于这世间任何生命！！！ 眼见华生反应如此剧烈，原本对此还不甚在意的夏洛特当即向前探出身子，支起耳朵。 和华生不同。 夏洛特因为这世间记录着超凡的资料鲜少存在，根本就未曾接触过，更何谈是产生兴趣，主动展开调查。 同时，她又没有经历过穿越。 所以，夏洛特根本就不相信超凡的存在，更对超凡没有任何兴趣！ 就在此时，克鲁维达公爵缓缓开口。 “我敢肯定，不会有错！但......我给不出任何理由，拿不出任何证据。” “那是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当我们九人踏入那座坟墓时，便产生无比强烈的诡异直觉：这座坟墓，绝不属于这世界任何生命！” 听闻此言，华生眉头越皱越紧。 公爵的说法实在是太过玄乎。 现在，他仅仅是雾都侦探。 并且，他只对侦探感兴趣，暂时未有接触超凡，转职雾都狩魔人的想法。 “应当......不会如此吧？” 岂料，夏洛特当即产生兴趣：“直觉？” “似乎确实是有这样的可能呢。” 拥有远超常人想象的恐怖直觉的她，对于此等话题自然是再感兴趣不过。 “嗯。”克鲁维达公爵点头承认：“虽然就连亲身经历的我都感觉到无比的难以置信，但是我可以确定，那并非幻想。” “在进入那座坟墓的瞬间，我们九人脑海中便产生完全相同的想法！” 华生只感觉到难以理解：“你们......继续对那座墓展开调查了吗？” 他们同行九人，莫非全部都是脑子未曾发育完全的蠢货吗？！ 遇到如此诡异状况，竟然是不想着尽快离开那里？甚至是最终被这种无法言说的灾厄缠身！ “不！怎么可能！”克鲁维达公爵急忙开口否认：“虽然我们确实好奇为何会出现这种状况，但是我们还是遵循生物的本能，充满恐惧地离开那里。” 然而，公爵既然选择花费如此多时间在这件事情上面，就证明这座墓在这起案件中，定然是充当着相当重要的角色。 事情绝非会如此简单！ “后来呢？”华生催促着：“后来关于那座墓，又出现了什么事情？” “我们离开那里后，立刻将这件事情上报给帝国高层。然而，他们在电报里面给予相当明确的回答：无需担心。” “我和市长最终将这件事情压在心底，只是调遣少数人员，负责在外围巡逻监视，以防不测。” “时间渐渐流逝，终于，意外出现了！” “有人成功绕开巡逻，偷偷潜入那座墓中。” 知晓坟墓位置，能够绕开巡逻人员，偷偷潜入墓中的显然是当初阻止金色黎明仪式举行的九人之一。 “据他所说，那座墓仿佛是天然形成，只需要顺着眼前出现的道路向前走去，最终就能来到坟墓最深处的房间里面。” “站在那里，仿佛灵魂能够感觉到至高的欢愉，令人心生陶醉。” “等到他回过神来，时间已经来到了三天后。因为看守人员仅仅是在坟墓外围负责巡逻监视，因此他就这样，在坟墓里面独自待了整整三天时间！” “在此期间，他未曾进食，未曾饮水，身体已经抵达至极限。” 克鲁维达公爵的声音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仿佛，他接下来即将讲述的事情，是他不愿回想的莫大恐惧。 “即便如此，那人的目光依旧是被房间中央的那座木制棺材给深深吸引了。” “他强撑着虚弱至极的身体，将棺材打开。” 华生倾听的相当认真。 夏洛特同样如此。 前者被“超凡”深深吸引。 后者被“直觉”深深吸引。 “棺材里面......” “空无一物！” “就在那时，那人好似是突然清醒过来。他感受着自己凄惨至极的身体，拖着最后的力气，发疯般向外跑去。” 克鲁维达公爵将那人最后的结局全部告诉眼前两人。 他成功地离开那座坟墓。 并且幸运的是，在坟墓外围负责巡逻监视的看守人员，很快就发现跌倒在地，昏迷不醒的他。 有人辨别出来他的身份，他是市长颇为信任的部下。 只是，他在四天前，就以身体抱恙为借口，向市长请假一周时间。 市长当时不疑有他，只当是他恐惧着进入那座坟墓后突然产生的诡异直觉，因此想要好好休养。 根本就无人知晓，他竟然是偷偷闯入这座诡异至极的坟墓！ 因为身体太过虚弱，他被看守人员送往医院，同时立刻将这件事情通知给市长，由他做出最终决断。 “我从市长那里得知了这件事情，陪同他去到医院，从那人口中知晓了他进入坟墓后全部的事情经过。” 事情就到此结束了吗？ 所谓的“灾厄”到底是什么？ 莫非就是进入坟墓的九人，会想要再次进入到那座墓里面吗？ 不对！ 绝非如此！ 若灾厄仅仅如此，克鲁维达公爵不至于闭门谢客。 灾厄大概是具有传染性，他们现在可以确定。 所以...... 夏洛特脑海中思绪万千，最终，她询问出至关紧要的问题：“那人最后结局如何了？” “死了！” 公爵尽量使自己保持声音平静。 373：烈火焚身！（4000） “死了？！” 夏洛特眼眸微缩。 对于那人的死亡，她并不意外。 三天时间，未曾进食，未曾饮水。 恢复意识后，那人首先做的，竟然是打开摆放在这诡异石室正中央位置的棺材。 即便是他再从坟墓里面逃离，显然也是难以起到任何作用。 那里实在是太过偏僻。 就算是值守人员瞬间发现他，辨别出他的身份，带他赶往皇家南汉普郡医院，以他虚弱的身体而言，死亡的概率同样是非常大。 然而，根据克鲁维达公爵此刻的反应来看，那人的死亡显然是没有夏洛特想象的如此简单。 就在此时，华生已经收回关于超凡的诸多思绪。 有关困惑，等他们前往那座诡异坟墓后，全部都会揭晓。 现在，他们首先要做的，是搜集相关信息，尽可能地阻止灾厄爆发。 “那人是如何死的？” 华生此时的问题，同时也是夏洛特心里面最为关心的事情。 公爵声音愈发低沉。 他可以接受自己在战场上面死去，但是他绝对无法容忍自己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灾厄手里面！ 况且...... 即便是以他人生极其丰富的阅历，依旧是对那件事情感觉到深深的困惑以及无法言喻的恐惧！ “他并非是因为身体极度虚弱而死。” “实际上，他在医院进行完整检查过后，最终得出的诊断结果是他除身体虚弱外，根本就没有任何状况。” “可是最终他死了。”华生突然开口：“并且想必他死因非常奇特。所以你们才会认为，他定然是死于无法言说的灾厄。” 听闻此言，克鲁维达公爵眼中似乎有思绪流转。 紧接着，他眉眼里面无法掩饰的忧郁终于是消散许多。 唇角上扬，缓缓勾起笑容，他称赞道：“约翰先生，您说的非常正确。看来......您那丰富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履历，确有其事。” 或许......眼前这两位侦探，当真可以成为他摆脱灾厄的救星也说不定。 说话的时候，公爵缓缓起身，随手拿出存放在柜子里面的雪松木盒。 里面满是价格昂贵，品质上乘的古巴雪茄。 公爵从中抽出两支雪茄，伸手递给华生。 华生婉拒：“这种东西会影响我的思绪。” “是吗？”公爵眉头微挑，颇为惊讶，随即向着窗边走去：“这倒也好，这种东西，对于身体健康终究是有所损害的。” 华生身材瘦削，皮肤细腻，甚至是隐隐超出坐在旁边的夏洛特。 由此可以看出，他并非是装模作样，还是发自内心地抗拒这些会影响身体健康的东西。 “呼~”公爵贪婪地嗅闻着雪茄的味道，在用雪茄剪剪断封口端时，长长舒气：“两位，请容许我站在窗边点燃雪茄吧。” “其实当我在书房里面同重要的来客商讨要事时，根本就不会拿出雪茄，防止客人心中厌恶，但碍于我的面子不敢直说。” “然而，接下来我即将讲述的事情，已经成为我这半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 唯有香烟，雪茄这种东西可以暂时麻痹他的痛苦。 相较于镇定剂来说，这些东西还算是不错，难道不是吗？ “自然无妨。”华生表示同意。 香烟，雪茄，镇定剂，这些东西他根本就不会摄入身体分毫。 但是，对于前面两者而言，他的态度并非是完全抗拒。 更何况，此时公爵态度如此诚恳，主动从沙发起身，走到窗边位置，防止点燃雪茄产生的味道会影响到两人。 这便没有任何问题了。 “我和华生对此持有相同意见。” 夏洛特微微点头，紧随其后。 在皇家南汉普郡医院，公爵不知见识到那人何等凄惨模样，方才会将其信誓旦旦地称其为“灾厄”。 即便如此，他现在拿出雪茄的时候，依旧是尽可能地考虑着两人的感受。 面对如此诚恳的态度，华生和夏洛特自然是要以包容回应。 这种事情，都是相对的。 公爵将含在口中的雪茄点燃。 动作迅速，熟练。 显然，在得知灾厄存在的这半年间，他已经重复这套动作无数次了。 “呼~” 长长吐出一口烟雾后，克鲁维达公爵紧张的神色这才逐渐趋于平静。 “那是发生在三月前的事情。”公爵声音迟缓，带着细微的颤抖：“即便是时隔许久，我依旧是无比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时间，以及那天发生的事情。” 铺垫剧情已经进行很长时间了，现在终于是即将见到最为关键的地方了。 思绪至此，夏洛特心里面竟然是稍显激动。 “那人躺在病床上面，足足有三个月时间。他虚弱的身体明明早就已经通过进食流食，但是他依旧是鲜少从病床下来。” “对于这种奇怪状况，我和市长都相当关心，于是特意派遣三位部下，分别从不同位置对他进行监视记录，最终，这三份记录会来到我们的手中。” 说到这里，克鲁维达公爵声音微顿，解释道：“那人躺在病床上面，每日需要记录的内容几乎相同，因此负责监视的部下定然会放松警惕。” “我们想要尽可能地避免这种可能性的发生，因此特意派遣三人（他们互不知晓彼此存在），最终由我们负责比对三人的记录，从中找出偷奸耍滑的家伙，加以惩治。” “如若再遇到类似事情，就无需解释了。”华生耐心听完，随即微笑着开口：“这种事情，我们自然是会得出正确答案。” 他本以为，公爵做出这种事情，其实是另有深意，所以才会刻意解释。 现在看来，他单纯是不想要如此直接地回忆当时发生的事情。 正因如此，他才会试图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拖延时间。 “咦？” 就在此时，夏洛特忽然看向华生，随后又无比心虚地移开视线， 她感觉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值得关注。 因此方才公爵开口解释的时候，她根本就未曾在意，更何况是根据基础条件推理出正确答案了。 这......这种事情绝对是不能责怪她的对吧？！ 嗯！ 绝对是这样！！！ 夏洛特自顾自地点着头，终于是在心里面说服自己。 “哈哈，”克鲁维达公爵讪讪地笑了笑：“我知道了。” 眼前这位约翰先生，显然是洞察到他心里面的想法。 可是......那又如何呢？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他现在需要承受的，无非是几句无关痛痒的提醒罢了。 “就在那人死亡前夜，原本始终平静躺在病床上面的他，突然剧烈翻腾起来。” 克鲁维达公爵的声音仿佛是从咽喉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似的，无比艰难地说道。 “同时，在相邻病房负责监视的那位部下最终提供上来的报告里面如此记录着：【他仿佛是被烈火焚身，不断翻腾着，疯狂地嘶吼着：热！热！热！快拿水来！这种诡异状况持续了整整半小时的时间。最终，病房中归于平静，他重新躺回病床。呼吸平稳，仿佛......刚刚我所见所闻，全部都只是幻觉。】” “然而！”克鲁维达公爵将雪茄掐灭，伸手摸向柜子最深处的位置：“这是当夜负责监视的三位部下提交上来的记录。” “相邻病房的监视人员，汇报较为完整，但是较为模糊。” “较远位置的两个监视人员，他们的汇报则是详细记录着那人在病房里面做出的事情，只是他们听不到声音而已。” 话音刚刚落下，克鲁维达公爵就将他从柜子里面翻找出来的相关记录拿出来，递给两人。 这份属于他的监视记录，他无比重视，生怕里面存在着他未曾发现的线索。 直到现在，对于两人手中的这三份记录，公爵甚至是熟悉到可以倒背如流的程度。 可惜...... “或许是我天性愚笨，我并未从里面发现任何指向灾厄根本的线索。又或者......” 克鲁维达公爵的声音稍作停顿，随即以无比低沉的语气说着：“这三份记录，根本就毫无用处。” 他当真是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寻找线索了。 “热？”华生看着手中的记录，眉头微微皱起：“来回翻腾，是想要借此扑灭身上的火焰吗？可是根据这份记录判断，他根本就未曾出现任何异样，显然，这只是他的幻觉。” “幻觉......？” 华生陷入沉思。 这到底是何等幻觉？蛰伏足足有三个月时间，甚至是令患者在精神层面感觉到被烈火焚身的痛苦。 更何况，这道幻觉又为何会在那时选择爆发呢？ “等等......” 华生检索先前信息时，忽然发现相当重要的事情。 他猛地抬头，看向克鲁维达公爵，语气急切：“你说，这是死亡前夜发生的事情？” 如此说来，事情便简单许多。 幻觉确实是可以杀人的。 严谨来说，幻觉本身不是致死因素，但是幻觉可以通过触发致命的生理反应，从而实现间接杀人。 简单来说，就是死者直接被恐怖的幻觉活生生给吓死了。 这种情况最终展现出来的结果便是无外伤，无中毒，无窒息迹象。 即便是验尸官进行检测，最终写在报告单上面的内容也只会是：“心力衰竭，符合自然死亡。” 遇事不决，心力衰竭。 这便是现在验尸官的惯用手段。 华生思绪万千。 越是思考，他便觉得这种可能性越有可能是真相。 被吓死，即便是在维多利亚时代医术再怎么顶尖的医生，想来都难以察觉到任何踪迹。 除此之外，关于灾厄具有传染性的事情，同样是可以用幻觉进行解释。 半年前，克鲁维达公爵出于好奇，踏入那座坟墓。 结果，那里充满诡异，他们九人竟然是产生相差无几的幻觉。 不仅如此，有人偷偷溜回去后，竟然是失去意识整整三天时间。 不吃不喝，濒临死亡。 等到他从通往冥府的道路折返回来后，大家原本以为可以稍稍放松。 岂料，他意识清醒后依旧是躺在病床，鲜少动弹。 最终，他在三个月后，展现出种种诡异迹象后，当即死亡。 甚至，无论是再怎么顶尖的医生，都无法探查出他真正的死亡原因，只能认为他是自然死亡。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不让曾经踏入那座坟墓的其余八人感觉到恐惧？ 于是，灾厄开始蔓延。 “也就是说，接下来只需要寻找实质性的证据以及幻觉的由来吗？” 华生喃喃自语。 事情似乎得到顺利解决。 然而，他眉头紧皱。 “没有证据，不可妄加猜测。” 华生从始至终都秉承着这样的观念。 现在，他明明是根据现有线索做出合理猜测，但是他的理智在提醒着他。 “原来如此。”片刻后，华生终于是找到自己出错的地方：“我竟然是如此自大。” 他自顾自地做出合理猜测，给予躺在病床上面的那人“被吓死”的死法。 然而，事情当真如此吗？ 在得到确切证据前，他为何能如此肯定呢？ 华生长长舒气，调整心态。 首次遇到严重威胁性命的案件，他不知不觉变得急切些许。 华生并未完美的存在。 他同样是会犯错。 就像现在。 但是，他最为优秀的地方就在于，他会及时察觉到自己的错误，并且加以纠正。 就像现在。 “公爵，我想要请问您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华生开口：“那人到底是因何而死？” “只需要将你们最终调查出来的结果告诉我们就好。” 公爵看向夏洛特。 注意到她同样是将手中那份资料放在旁边，这才低声道：“我本就打算告诉两位。” “实际上，我们之所以会如此恐惧灾厄，便是因为他的死因。” 克鲁维达公爵咬紧嘴唇。 鲜血的铁锈味弥漫在口腔，剧烈的疼痛使他的思绪保持着冷静。 “烧死的。” “就在他产生幻觉后的次日清晨，病房起火，他被活生生烧死了！！！” 374：灾厄在呼唤着（4000） 似乎......凡是被灾厄笼罩之人，最终都将烈火焚身，在无边恐惧和痛苦中，踏入通向冥府的道途！！！ 克鲁维达公爵的声音宛若洪钟，振聋发聩。 华生和夏洛特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这句话。 他们心中此前的困惑，终于是得到解答： 公爵明明拥有相当丰富的人生经历，身份地位更是高贵，见识远超常人，但是他依旧是以如此肯定的态度，将这起事件定义为“无法言说的灾厄”！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过诡异！ 无论是灾厄缠身者死前产生的无比真实的幻觉，亦或者是死亡当日莫名其妙燃起的大火，变成焦炭的尸体，都证明着这件事情到底是何等诡异。 即便是以帝国公爵这样尊贵的身份，亲自向外人耐心诉说这件事情的全部过程，想来同样是难以让他人信服。 如若未曾亲眼见到，又有谁会相信如此诡异的事情呢？ 思绪至此，克鲁维达公爵不禁发出感慨：“其实，我并非是未曾想过向其他人求助。” 恰恰相反，他清楚地知晓，自己虽然有能力坐稳公爵的位置，但是在这种充满诡异的事情上面，绝对是远远不及以此为生的那群侦探。 然而，当他请来那些声名远扬的大侦探后，他们竟然是纷纷摆手拒绝，给予完全相同的回答：“公爵大人，请勿如此戏耍我们。若是您当真喜欢这种事情，何不寻找帝国境内那些记录在案，正规合法的秘密结社呢？” 克鲁维达公爵无奈摇头。 他请来的那些侦探莫非全部都是徒有其名的家伙吗？ 显然并非如此。 只是...... 无论公爵所说，是否是戏言，他们都必须拒绝。 如此诡异的案件，他们怎么可能愿意接手？ 他们辛辛苦苦经营许久，方才走到现在这种地步。 家财万贯，声名远扬。 若是未能解决这起案件，那可绝非是简单的赔偿能够解决的。 他们需要付出的，是他们的命！！！ “所以......”在如此沉重氛围的影响下，公爵仍旧是笑着开口：“当我得知两位宁愿是冒着如此风险，同样是选择调查所谓灾厄的时候，我相当震惊，并且相当欣喜。” 两人最开始的出发点，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是在克鲁维达公爵即将堕入无边地狱时，仅有愿意伸出援手的。 如若是两位普通侦探，等到案件结束，自然是会直接踏上通往帝国最上流阶层的阶梯。 但是眼前这两位不同，他们本身就身处云端，甚至是站在更高的位置。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会对两位抱以最崇高的敬意和发自内心的感谢。” 不仅仅是这件事情，甚至包括他女儿的事情。 那是他最为疼爱的女儿。 然而，在不知不觉间，他忙于处理灾厄，忽视女儿存在。 若不是他们，他的女儿最终又会如何呢？ 克鲁维达公爵不愿意再继续想象下去了。 但即便如此，他照样知晓，那是无比凄惨，甚至是令人不忍直视的画面。 夏洛特微微颔首。 这是他们应得的。 所以，他们应该对此做出回应。 “尽己所能。” 现在的她，无法做出任何保证和承诺。 但是她定然会竭尽全力，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 和此时的夏洛特比较起来，坐在旁边的华生安静得宛若停尸房的尸体。 未曾抬眸，未曾开口。 这般模样，直接让夏洛特惊慌失措起来。 她双手死死捏住华生两侧肩膀。 以往总是不舍得用力的双手，在此时此刻，竟然是爆发出来惊人的力量。 若是捏在旁人肩膀，怕是直接会捏断内里骨骼。 然而，华生根本就没有任何反应！ “灾厄影响到华生的速度，竟然是如此快吗？！” 夏洛特难以置信。 她甚至是开始后悔，为何要告知华生灾厄的事情，明明只需要闭口不谈即可。 那样的话，就绝对不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吧？ “嗯？” 克鲁维达公爵站在窗边，望着这里，眼睛里面充满困惑。 “福尔摩斯小姐......虽然此时打扰您似乎是不太合适，但是我想要告诉您，灾厄降临其实是存在着前兆的。” “换言之，现在的约翰先生，应该并未受到灾厄影响。” 虽然......确实是存在着灾厄违背以往规律的可能性。 但是，根据约翰先生现在的反应来看，他怎么样也不像是受到烈火焚身的痛苦吧？ “......” 片刻沉默。 夏洛特似乎是在思索公爵话语的真实性。 随后，她随意地甩着酸麻脱力的双手，面无表情。 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全部都是克鲁维达公爵受到灾厄影响，产生的幻觉。 “关心则乱吗？”公爵不禁在心中感慨：“看来，眼前约翰先生，同福尔摩斯小姐是真心相爱的。” 这是好事。 身份地位越是尊贵，越是难以得到真挚温柔的爱。 公爵发自内心地祝福着眼前这两位年轻人。 同时，因为信任着夏洛特，相信自己根本就不会出现任何意外的华生，陷入到深刻地反思之中。 华生眼帘微垂，心情沉重。 他刚刚做出的猜测，在此时全部都被推翻了！ 幻觉是真正的死因？ 大错特错！ 幻觉更像是灾厄在真正降临前，施加给附身对象的前兆。 当真正的灾厄降临时，幻觉将成为现实。 恐怖烈火会在顷刻间席卷全身，以异常强硬的姿态，夺走他人堪称宝贵的生命。 然而，此时此刻，华生并非是因为自己的猜测全部出错而感觉到痛苦。 他仅仅是深刻反思着自己的自大。 明明他始终坚持着谨慎的处事方式，但是在有些时候，却仍旧是会做出错误的事情。 被烈火吞噬，身体化作焦炭，那会是何等痛苦？ “呼~” 华生长长舒气。 当他抬起眼眸时，惊讶地发现，夏洛特和克鲁维达公爵的视线，全部都落到了自己身上。 “怎么回事？” 华生满头雾水。 他陷入反思的时间实际上相当短暂。 眼前两人，应当还在谈论方才那些无趣的话题才是。 “笨蛋华生！”夏洛特忍不住嘟囔道。 明明是如此重要的案件，但是他却做出来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难道不知道，她会感觉到担忧害怕吗？ “可恶的华生！”夏洛特小声嘟囔着：“他肯定知道，所以绝对是故意这样的！” 虽然这样有些恶意揣测的意思，但是谁让刚刚的她心里面确实是充满担忧害怕呢？ 尽然如此，她小小地抱怨下，肯定没有任何问题吧？ 华生是肯定不会在意这种事情的。 刹那间，夏洛特阴郁的心情，再次变得晴朗起来。 “难以理解。” 华生微微摇头。 夏洛特如此迅速的情绪变化，实在是令人费解。 但是，关于两人刚刚为何以那种眼神看着他，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看起来以后还是不能完全沉浸到自身思绪中。否则夏洛特肯定是会向我抱怨这件事情的。” 这并非重点。 所以上述思绪很快便闪过脑海，消失不见。 现在的华生，更加想要知晓两人谈话到底是进展到何种地步。 就当他准备开口时，夏洛特仿佛是瞬间洞悉到他的想法，抢先开口：“有关灾厄的规律......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那之后，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显然，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否则，克鲁维达公爵又怎么可能会总结出来有关灾厄的规律呢？ “灾厄规律？”华生脸色古怪：“夏洛特刚刚莫非是认为我深陷灾厄，濒临死亡了吗？” “这家伙......”他无奈叹息：“能不能不要把我想的如此凄惨呀。” 但是看在她心中担忧的份上，华生暂且就不追究她的责任了。 华生现在，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您闭门谢客，想来是担心灾厄席卷整座城市。” “所以......我想请问，您到底是如何做出判断，认定灾厄具有极其强烈的传染性呢？” 实际上，华生尽管开口询问，但是心里面已经存在些许猜测。 皇家南汉普郡医院。 这便是他认为最有可能的答案。 在该地区，皇家南汉普郡医院是唯一有能力处理外科创伤，精神紧急事件的机构。 这所医院虽然是远远不如位于雾都的圣巴塞落缪医院或者盖伊医院那样庞大且声名显赫， 但是在港口城市中，它的重要性丝毫不逊色于上面两所医院。 它不仅有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更有相当专业的“水手病房”和“隔离病房”，以此应对船只靠岸时有可能会出现的突发伤病。 由此可以看出，这所医院到底是充当着如何重要的角色。 当然，这些证据远远不够。 出于谨慎，克鲁维达公爵完全可以将其他医院里面的顶级医生和相关仪器暂时借调过来。 让华生做出上述猜测的关键证据是皇家南汉普郡可以处理传染病！ 甚至，不仅仅是处理，更是拥有着相当丰富的解决经验。 这座位于港口城市的医院，经常需要处理带有传染性的疾病。 为此，他们甚至是特意设立“隔离病房”。 技术顶尖，经验丰富，路程较短。 华生根本就想不到克鲁维达公爵有任何拒绝这所医院的理由。 面对两人的询问，公爵只觉得头疼的同时，又有些兴奋。 他们会询问如此多的问题，证明他们对这起案件确实是有所思考，有所头绪。 但是...... 他是一头二臂。 想要同时回答两人的回答，显然是不切实际。 思索许久，克鲁维达公爵的思绪终于是恢复短暂的清明。 “我现在到底是在思考啥？” 两人的询问直接就将他的理智摧毁。 他明明早就严格执行着最为合适的办法。 “稍安勿躁。” “我会按照时间顺序继续讲述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你们想要知道的问题答案，全部都可以在里面找到。” 甚至......有可能是找到就连公爵自己都不知晓的问题答案。 烈火焚身，痛苦哀嚎，以及化作焦炭的尸体。 这些全部都深深刺激着其余八人的神经。 这些诡异的事情，是在那人第二次踏入坟墓开始的。 他为何会做出来这种事情呢？ 会不会未来某日，他们脑子里面同样是产生无法抑制的冲动，想要第二次踏入那座充满诡异的坟墓呢？ 紧接着，现在发生的事情，将在他们八人身上重演。 这并非是没有可能。 毕竟，他们和死去的那人同样踏入那座诡异的坟墓。 尽管未曾有任何证据，但是他们无比坚信，那座坟墓，便是灾厄的源头，全部的起始！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转身离开。 他们必须确保，他们绝对不会重演这样的悲剧。 然而...... 他们布置的种种手段，只坚持不到半月时间。 曾经踏入坟墓的八人，再次走出家门，相聚一堂。 “你们应当都感觉到了吧？”有人双手捂着脸，声音里面充满疲惫：“灾厄的警告？” “无论该如何称呼它，但是毋庸置疑，我们在被那座墓呼唤着。” “它不断催促着我们前往那里。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似乎就在明日，我的身体就会自己做出行动，向着那里走去。” “怎么办？” 众人商讨许久，脸色愈发难看。 他们根本就无法阻止这种被墓呼唤的感觉。 半月时间内，他们已经尝试过各种各样的方法。 现在与其说是集思广益，不如说是大家相互抱怨，最终在万般无奈下，迎接最终的灭亡。 “唉~” 悠悠长叹过后，众人打算就此离开。 但是他们并未分别，甚至离开的方向都和来时不同。 没错！ 因为这种呼唤感实在是太过强烈，以至于他们心生恐惧，打算趁着现在尚且意识还算清醒的时候，踏入那座坟墓。 至少，这样他们也算是稍稍占据主动权了。 他们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这种事情了。 不以此安慰自己，在灾厄降临前，他们的精神便要承受莫大痛苦！ 375：夏：可以喔 “克鲁维达公爵他们这群人再次踏入这座诡异的坟墓。 仿佛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呼唤，引导着他们向着坟墓更深处走去。 在进来前，他们就已经提前布置出各种各样的手段。 譬如，负责将他们在失去意识后带出坟墓的死士。 他们可无法确保，他们如若失去意识三天时间，期间未曾进食，未曾饮水，会不会和最开始那人似的，成功存活。 他们来到这里，是为求生！ 若是灾厄降临，那便罢了。 但是这种惹人发笑的死法？他们绝不容许！！！ 众人脚步如同思绪，未曾停顿，继续向着墓穴更深处走去。 正如最初走进坟墓那人意识恢复清醒后讲述的那样，在坟墓最深处，竟然是存在着间无比诡异的人造石室。 对此，他们非常肯定。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在这地下，怎么可能会有如此规整的地方？ 光滑平整的砖石相互契合，最终组合成四四方方的石室。 唯有他们来时的方向，留有四英尺十一英寸的长方形入口。” 听到这里，大脑迅速运转着的华生微微怔住。 他的目光不禁移向坐在他旁边的娇小身影，轻声重复：“四英尺十一英寸？” 这倒是颇有意思的数字。 华生可以肯定，最开始见到夏洛特时，他预估对方身高大概就是四英尺十一英寸。 后来，他的猜想得到证实。 夏洛特确实是四英尺十一英寸。 “历史里面本来绝无可能出现的福尔摩斯小姐，以及充满超自然感觉的坟墓……” 思绪至此，华生哑然失笑：“我到底是在想什么？这怎么可能呢？看起来我确实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冲昏头脑，竟然是会想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情。” 夏洛特总归没有可能是从这座坟墓里面爬出来的吧？ 况且，还有福尔摩斯家族存在。 这无论如何，都仅仅是华生脑海中突然产生产生的有趣想法罢了。 “嗯？” 察觉到华生异样目光的夏洛特，微微偏头，宛如宝石般漂亮的眼眸里面尽显困惑。 为何华生会突然看向自己呢？ 这实在是令人费解！ 不…… 就在此时，夏洛特又否定了自己刚刚的想法。 她只觉得脑海里面似乎有灵光闪过，瞬间就想到华生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面为什么带着点怪怪的感觉。 “我知道了！” 夏洛特双手叉腰，微微扬起下巴，信心满满。 “华生肯定是思索太久，感觉到疲惫，想要看看我，消减疲惫的感觉吧？” “但是他又不好意思开口直说，所以就以这样奇怪的目光偷偷看我了。” “还真是不直率呢。明明我们现在已经是这样的关系，甚至等到这起案件结束，见过父亲母亲，就要正式缔结婚约，成为婚约者。” 现在，华生竟然是连看她都要偷偷去做，实在是可爱的反应呢。 就在夏洛特洋洋得意时，克鲁维达公爵再次点燃雪茄，走到窗边。 隐隐约约间，他察觉到两人间异样的氛围。 仅仅是稍作思考，他就做出完全正确的选择————暂时停顿讲述，静静站在窗边，享受雪茄。 在此期间，他将“目盲不可以视，耳闭不可以听”。 此时此刻，华生已经收回思绪。 刚刚回神，他就惊奇发现，公爵已经站在窗边，点燃雪茄，背对众生。 同时，他注意到，坐在自己身侧的夏洛特，唇角挂着温柔笑容，尽显宠溺。 注意到华生再次看向这边后，她双臂张开，露出怀抱，轻声道：“可以哦~” “？” 华生怔在原地。 他不理解，但是他对眼前情景大为震撼。 等到意识恢复清明，华生颇为苦恼地揉揉眉心：“这到底是什么虎狼之词？” “夏洛特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然而，夏洛特将这些话全部都当成华生用来掩饰自身害羞的措辞。 其实，他心里面还是想要撒撒娇的。 于是，夏洛特唇角依旧挂着宠溺笑容，张开怀抱，热切欢迎着即将到来的华生。 “这家伙到底是在做啥啊！” 华生不忍直视。 在外人————克鲁维达公爵面前做出这种事情，难道对于夏洛特来说，根本就不存在羞耻心这种东西吗？ 最终，在夏洛特充满期盼的目光中，华生缓缓开口： “克鲁维达公爵，请您不要在意她做出来的事情，继续讲述即可。若需中途停顿，我会事先提醒您，所以无需担心。” “哎？” 听闻此言，夏洛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起来。 难道说……当真是她误会了吗？ 不！ 绝无可能！ 夏洛特绝对不会相信如此荒谬的事情存在。 （若真如此，她刚刚在华生和公爵眼里面的模样，岂不就是完完全全的笨蛋了吗？） “嗯！害羞到这种程度，真是不可爱呢！” 夏洛特脸颊微微鼓起，展现出强烈的不满。 “……”对此，华生保持沉默。 明明是面临着生命危险，明明就连他都感觉到恐惧，但是夏洛特依旧是会花费时间，做出这种“蠢事”满足他。 “当真是无可救药的蠢货。” 华生微微摇头，呢喃声里面带着难以察觉的欣喜。 或许……这便是为何爱情令人喜悦，令人盲目。 眼见两人亲亲热热的环节结束，克鲁维达公爵最后深吸雪茄，吐出悠长云烟，随后将其摁灭。 “在这人造石室的正中央位置，摆放着那口木制棺材，棺材盖已经被掀开在旁，显露出空无一物的内部。 这里，和他口中描述的完全相同。 然而，要知道，那已经是将近四月前的事情！！！” 或许是刚刚抽雪茄的缘故，克鲁维达公爵嘶哑着声音。 “在他离开后，这里似乎是再次恢复成无人打扰的冷寂状况。 我们在里面根本就未曾发现除他之外任何人的踪迹！ 这令我们感觉到无边的恐惧。”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既然这里未有人类踪迹存在，就意味着，那人临死前产生的幻觉，那人死亡当日焚烧的烈火…… 并非人为！！！ 376：萝莉神明？ 华生沉吟片刻。 幻觉的产生，焚身的烈火…… 这便是灾厄的全貌。 但是，无论是幻觉，亦或是烈火，他都未曾亲眼见识过，仅仅是从克鲁维达公爵口中得知。 尽管华生并不认为公爵会欺骗他们，同时知晓相关人员提供的情报是非常重要的线索，但是他还是想要亲眼见识灾厄以及那焚身的烈火。 “诡异的坟墓……” 他的心里面已经有了想法。 然而，现在最为重要的，还是认真倾听克鲁维达公爵讲述清楚他们的全部经历。 “公爵，”华生收回思绪，微微抬眸：“请您继续吧。” 正如此前所说，每当他需要片刻时间进行思索时，就会拜托公爵暂且停顿。 等到华生思绪结束，便会告诉公爵，请他再次开口。 “嗯。”公爵点头示意：“我知道了。” 他并未浪费任何时间，直接开口。 “实际上，这种恐慌并未持续太久。” “要论为什么……”克鲁维达公爵笑容中尽显苦涩：“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时间恐慌。” “那股仿佛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吸引力变得愈发强大。 最终，石室里面的八人，意识尽皆沉沦，未有人得以幸免。 意识沉沦后，他们得到了神明的启示。” “神启？”夏洛特惊讶道：“真的吗？” 过往，她曾经被称之为“天使小姐”，所以对于这种词汇相当敏感。 华生同样如此。 无法言说的灾厄，到底是如何和神明扯上关系的呢？ 看起来，克鲁维达公爵有关幻觉的讲述，就需要仔细甄别了。 即便是想要完全客观的还原当时发生的事情，但是人终究是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主观因素，是完全无法避免的。 无非是主观因素的占比或多或少罢了。 “我知道，你们肯定是难以置信。” 身居高位如此漫长时间，克鲁维达公爵早就在不知不觉间磨练出识人本领。 虽然他无法看透华生，但是他能看透夏洛特。 她根本就未曾有隐藏自身的意思。 如此来看，倒是让人无法分辨清楚，到底是华生太过谨慎，还是夏洛特太过天真。 深陷困境的家伙，恰恰是令施救者陷入相同困境的狰狞魔鬼。 “但是……”公爵收回思绪，沉声开口：“我以克鲁维达家族的荣誉起誓！我的言辞未曾有半分虚假！” 华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早在很久很久前，他就表明过自己心中的想法：人，是会欺骗自己的。 所以，即便是克鲁维达公爵以家族荣誉起誓，他依旧是会根据自己的理解，判断真假。 甚至，就连夏洛特同样是微微摇头。 家族荣誉？ 以这些虚无缥缈的存在起誓，实在是难以令人信服。 更何况，尤莉娅最初委托给他们的那起案件，让夏洛特得到和华生完全相同的体会。 整起案件，都是由误会造成的。 正如华生所说，内应认为的真相，仅仅是他认为的真相而已。 克鲁维达公爵现在会不会是同样的状况呢？ 这是值得深思的问题。 华生耸耸肩，以随意口吻说道：“公爵，我们自有我们判断的方式，您只需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部诉说出来即可。” “您此前不正是这么做的吗？为何现在，如此偏执，甚至是不惜以家族荣誉起誓，也要让我们相信您呢？” “哈~”公爵忽然轻声笑了起来：“因为我们都被那位神明拯救了。” “被那位神明拯救？” 华生满心困惑。 他静静注视着克鲁维达公爵，想要看看这位站在帝国贵族体系顶点位置（除王族外）的男人到底是会继续说出何等惊世骇俗的言语。 “正是如此。” “陷入幻觉后，他们感觉到仿佛是永远堕入无间地狱的痛苦，烈火吞噬着他们的身体。 这种痛苦，甚至是就连他们死亡时都未曾消失！烈火依旧熊熊燃烧，直到他们的身体完全化作焦炭，烈火方才停息，痛苦随之消失不见。 似乎是对我们忍受痛苦的奖赏，我们得以看见神明。 神明身材娇小，但是带给我们的感觉又是顶天立地。” 说到这里，克鲁维达公爵略作停顿。 他看向不远处的夏洛特：“就像是这位福尔摩斯小姐。” 华生脸色愈发怪异，眉头紧紧皱起。 这听起来未免是太过玄妙。 莫非……公爵其实潜意识里面就喜欢身材娇小的女子，所以产生幻觉后，得以见到满足他喜好的萝莉神明？！ “啊？”闻言，夏洛特不禁伸出纤细食指，指向自己：“我？” 真的假的？ 她何时兼职神明了？ 况且，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兼职神明的事情。 “不不不！”克鲁维达公爵连忙摇头：“你们似乎误会了什么，那位神明只是身材和福尔摩斯小姐相差无几，但她绝非是福尔摩斯小姐。我可以肯定。” “那位神明带有明显不属于人类的身体特征。只可惜……我现在已经完全忘却。” “尽管那位神明未曾显露样貌，但是在她面前，我们刚刚承受的全部痛苦，仿佛根本就未曾存在过似的。” “那是属于神灵的容颜！美丽到令人沉醉，无法自拔。” “硬要形容，想来就是如约翰先生您这般。只是，那位神明的容颜更为夸张。” 华生轻轻抚摸着下颌。 现在，他当真是有些认为克鲁维达公爵潜意识里面喜欢这种身材娇小的女子了。 否则，他为何又要在此时刻意提起“那位神明”的美呢？ 亦或者……那位神明的美，当真是超越极限，深深烙印在公爵灵魂最深处？ “唉~” 华生微微叹息。 还希望公爵日后不会做出违法犯罪的事情出来。 公爵尚且不知晓自己在华生眼中已经成为“犯罪分子预备役”。 他已经隆重介绍过那位神明，以此表达自己的谢意。 “被烈火焚烧的幻痛，根本就不是灾厄的前兆。” “那是这位无比仁慈的神明，对我们的预警！！！” 377：信教送萝莉 华生并未出声。 他清楚地知晓，克鲁维达公爵定然会对此做出解释。 尽管……那或许并非是完全正确的答案。 见到华生投以询问目光后，公爵根本就不打算卖关子，直接开口解释道：“那位神明未曾做出详细解释，但是据我们猜测，那是在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灾厄的由来，”华生突然出声打断：“大概率就是这座坟墓吧？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相信幻觉……或者说那位神灵呢？” “那是位无比仁慈的神灵！”克鲁维达公爵语气斩钉截铁：“所以灾厄绝非是那位神明留在人间的遗址导致的。” 听闻此言，华生满是无奈地摇摇头。 现在的公爵，根本就没有先前那种身居高位者的气质。 现在的他，看起来完全就是被相关教义洗脑，愿意为神明奉献全部的狂信徒。 “尽管保留着较为正常的思维方式，但是公爵已经变成幻觉里面出现的那位神明的狂信徒了。” 既然如此，华生便不能用较为寻常的方式和他进行沟通了。 “是吗？”他微微点头，似乎是表示赞同：“看起来金色黎明苦苦追寻着的超凡确实是存在于世界上面的。” “只是……你口中那位充满仁慈的神明，又是怎么和灾厄以及金色黎明的血祭仪式牵扯上关系的呢？” “不知。” 正如此前所说，克鲁维达公爵确实是保持着还算正常的思维方式。 正因如此，他相当轻易地看穿华生的打算，并且欣然接受。 “以下仅仅是我个人见解：神明同样有所约束，他们万万不能对人间造成太大影响。” 正因如此，金色黎明以及其他秘密结社才会执着于寻找超凡。 或许，他们当真是见识过真正的超凡力量。 同时，这世界上面有关超凡的资料如此稀少，便就能顺理成章地解释清楚了。 神明互相约束着，尽量使超凡在人间消失。 “然而，神明间的约束，到底只是约束。拥有着强大力量的神明们，若是执意违反约束，能够给予制裁的，只有同样是身为神明的尊贵存在方才拥有这种资格，这种力量！” “当真是无稽之谈。” 此时此刻，华生已经听明白克鲁维达公爵的意思。 在那座诡异坟墓中，同时存在着两位神明。 这两位神明性格差异巨大，可谓正邪对立。 邪神散播灾厄，正神拯救世人。 邪神无法肆意散播灾厄，正是无比仁慈的正神以囚禁自身为代价，将邪神死死地囚禁在那里。 然而，金色黎明举行的血腥仪式，彻底打破这种平静。 这座诡异的坟墓，再次被世人知晓。 邪神利用着正神的“美丽”，让见到这座墓的人类，全部心甘情愿来到这里。 正神即便如何收敛，她的美丽对于渺小人类来说，依旧是无与伦比的。 她只能尽可能地降低灾厄的危害，延缓灾厄的爆发。 思绪至此，华生不禁轻声笑了起来。 他抬起眼眸，唇角笑容轻佻，语气随意：“灾厄具有传染性，因为他是来自邪神的诅咒。呵……我当真是未曾想到，您竟然是通过这样的方式进行判断。” “然而……这倒是无所谓了。” 华生后仰在靠背上面，双手摊开，丝毫未见他最初踏入这座公爵府时候的认真，语气相当随意。 “毕竟，按照您的说法，这可是邪神的诅咒啊！堂堂神明大人的诅咒，我们如何有方法进行对抗呢？您说对吧？作为亲眼见证过神明存在的人类，作为相当渺小的人类。” 这番话语，相当刺耳。 即便是再怎么愚蠢的家伙，同样是能够分辨出来他话语里面的阴阳怪气。 夏洛特不禁侧目。 她实在是相当震惊。 以至于是认为她此时此刻，尚且是躺在床榻上面，和华生同床共枕中。 如此姿态，如此言语，华生简直是指着克鲁维达公爵的鼻子，大声臭骂着！ 明明对方身份是如此尊贵，谨慎如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能会做出来这种事情。 “唔~”夏洛特轻轻掐着大腿，传来的触感令她清醒过来。 毫无疑问，这是现实。 所以…… “……”短暂沉默后，克鲁维达公爵依旧是辩解着：“邪神降下的灾厄，有那位正神阻碍。因此，我们定然可以寻找到解决的方法，想来，那位神明特意给出预警，便是为此。” 对于如此刺耳的话语，他仿佛就跟没有听见似的。 他是根本就没有属于帝国公爵的脾气吗？事实并非如此。 只是……他清楚地知道，宁愿冒着生命危险，都要调查这起案件的华生和夏洛特，听到自己刚刚的话语，是完全有资格痛骂他的。 “呵……”华生冷笑着：“随便你吧。” 对于这种回答，他又怎么可能不会感觉到恼火呢？ 如若只是那位正神————身材娇小如夏洛特的萝莉神明，那便罢了。 毕竟，受到幻觉影响的克鲁维达公爵确实是“亲眼见过”。 然而，现在的公爵，竟然是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编造出来邪神的存在。 “个人见解吗？当真有趣。” 如若真是个人见解，克鲁维达公爵又为什么要刻意提出呢？ 归根结底，还是他认为，他的个人见解，便是正确答案罢了。 “呼~” 华生就这样，以相当失礼的姿态靠在沙发上面，双目无神。 良久，他深深呼气。 刚刚积蓄在心里面的怒火，现在已经全部消失不见。 “请您继续说下去吧。” 就在刚刚，华生已经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既然克鲁维达公爵已经成为狂信徒，执着地信仰着幻觉中出现过的那位萝莉神明，那么他便解决这起案件，证明给他看： “即便是神明存在，但是人类的力量同样是不可忽视，你说对吧？” ———— ———— ———— 华生纷乱思绪的其中一条：“克鲁维达公爵到底是为何如此迅速的成为不知名神明的狂信徒？难道说信教就会送萝莉当妻子吗？” “但是相当可惜，对我来说，这种条件根本就没有任何诱惑力。” 378：病例单 “我知道了。” 克鲁维达公爵依旧淡定。 这是他早就预想到的状况。 倒不如说，华生怒火爆发的时间这么晚，反倒是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直到邪神出现为止吗？”公爵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喃喃自语着：“原来如此，这便是侦探。即便是那位神明，他都能因为幻觉的存在，对我表示宽容，但是当我无凭无据提出来邪神的存在后，他才对我彻底发怒。” 正因如此，他更是觉得华生刚刚展现出来的怒火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公爵并未在这件事情上面纠结太久。 两人都急切地想要知道他们离开坟墓后发生的事情。 唯有如此，他们方能正式展开调查。 “我们离开那座坟墓，各自回到家中。时间渐渐流逝，有关灾厄降临的幻觉每晚都会出现，提醒着我们尽快解决。” “终于，在前不久，有人的身体出现较为严重的状况。” 华生左手悄无声息地搭在夏洛特纤细腰肢上面。 尽管克鲁维达公爵看起来对于刚才的事情毫不在意，但是他肯定不能这样。 处于现在这种尴尬的氛围，他认为，由自己开口询问，实在是不太合适。 如此看来，夏洛特便是两人能够继续进行正常沟通的最佳桥梁了。 “嗯？” 腰肢传来的触感，瞬间吸引到夏洛特的注意。 她漂亮的眼眸中，满是疑惑不解。 这是怎么回事呢？ 明明她刚才如此热切地邀请华生向她撒娇，华生都根本是不为所动。 现在，华生竟然是主动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出来。 夏洛特对此倒是没有任何抗拒。 然而，她不禁深深思索，到底是存在着何等差异，才会导致两者间的结果出现如此巨大的差异呢？ 顷刻间，夏洛特好似怪物般的直觉瞬间让她联想到“真正的答案”————克鲁维达公爵！ 答案清晰直白。 她看着目光落在他们这边的克鲁维达公爵，眨巴眨巴眼睛，瞬间就明白全部。 “原来如此！” “华生竟然是喜欢在别人看着的情况下做出来这种亲密的举动吗？” 毋庸置疑，直觉刚刚给出的回答，被夏洛特完全误解向毫无关联的方向。 正当她脑海中产生各种各样思绪时，注意到她目光看向自己这边的华生，嘴唇微微蠕动，无声开口：“询问公爵，拜托他讲述出患者迄今为止状况的全部变化。” 这是相当重要的信息。 他们能够借此判断，他们到底是还有多长时间。 无法预知的灾厄带给人们的恐惧，远远超过可以观测的灾厄。 可以观测，即意味着可以控制。 无非是时间问题罢了。 意识到华生真正目的后，夏洛特脑海中思绪尽皆消散。 同时，她脸颊微微发烫，被深棕色发丝遮掩着的光滑额头，温度更是疯狂涨幅。 天呐！ 夏洛特觉得自己简直是无法在这世界上面继续生活了。 她到底是多么不知廉耻的女孩子呀！ 可是…………她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影响到她到这种匪夷所思的程度呢？ 经过有生以来最为简单的思索，夏洛特便得到了答案。 “嗯！”她自顾自地点着脑袋：“这肯定是华生的错呀！色中饿鬼，这种词汇绝对是属于他的，我可是相当矜持的女孩子呢。” 随后，夏洛特这才开始在脑海里面回忆刚刚发生的事情。 虽然华生是色中饿鬼，但是他们可是搭档，这种事情，她肯定是要提供帮助。 华生刚刚嘴唇的形状变化，在眼前逐渐复现出来。 “患者迄今为止状况的全部变化……” 夏洛特大脑瞬间切换状态。 如果刚刚是“恋爱脑”，现在便是“工作脑”。 她相当清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 “原来如此，是想要借此掌握灾厄的变化状况。” 如此，他们便能确认他们现在状况如何，还能坚持多少时日。 这是相当重要的情报。 思绪至此，夏洛特当即开口：“公爵，请您务必将那人的身体状况详细说明。对应的时间，说出对应的状况，务必拜托您了。” “自然。” 公爵转身离开，走到书房墙边，摘下电话听筒，摇动手柄。 片刻后，接线员的声音传来：“请讲。” 公爵说：“皇家医院，哈里斯医生。” 市长被安排在极其隐秘的私人病房，除负责治疗工作的哈里斯医生外，无人可以接近。 并且，想要知晓患者身体状况的变化，与其询问患者本人，不如直接询问医生。 这样，他们便可以得到更为直白的汇报。 很快，线路传来断断续续的杂音。 紧接着，充满疲惫的男人声音自听筒传来：“我是哈里斯医生，有事请讲。” 克鲁维达公爵压低声音：“我是克鲁维达。哈里斯医生，我想要请教您，市长自住院起的身体状况变化。” 那边沉默半晌，随后回答：“请稍后，我会通过电报将我的记录全部传递过去。” 正如哈里斯医生所说，华生和夏洛特面前很快便多出份有关市长身体状况的变化。 上面的注解相当清晰。 即便是夏洛特这般刚刚踏入医学不久的新人，同样能明白。 华生对这些根本就不感兴趣，直奔主题！ “入院当日（两周前），市长先生自述食欲不振。” （注：我很奇怪，只是简单的食欲不振，市长为何住院？） “入院三天后，市长先生额头开始出现发热迹象。” “入院一周后，市长先生彻底失去进食欲望，需要借助流食维持生命。” “入院一周半（三天前），市长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存疑），开始胡说八道。” “注：胡言乱语内容为：我们全部都被灾厄笼罩了，无人能够逃脱！” “入院两周后（今日），市长尝试脱掉单薄衣物，明明现在尚且是冬日，他却不断叫嚷着热。” “注：市长似乎从最初便知晓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 379：时间旅行者 这份病例报告可以说是记载地相当详细。 不仅仅是如实记录市长先生自从入住皇家医院以来身体状况的全部变化记录，甚至是带有主治医师————哈里斯医生根据这些变化产生的相关猜想。 “他是怎么敢的？” 区区医生，对南安普顿市长加以猜想…… 如若辩解为寻找病症根源，似乎尚且可以解释得通。 但是……面对克鲁维达公爵询问，他竟然是将其堂而皇之地以电报形式发送过来。 “是这位哈里斯医生的求知欲太过旺盛，以至于在公爵询问时，希望着从他这里获得少许的解答？” “亦或者……是他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表明他对于这份病例报告并无任何修改，在市长先生重病垂危的时候，对公爵展现出暧昧不清的好感，以此明哲保身？” 华生摇摇头，收回思绪。 无论这位哈里斯医生到底是抱有怎样的想法，他都对手中这份病例报告的信任度有所提升。 既然现在他们已经从公爵手中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那么…… 他们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华生自沙发起身，嘴唇微张。 说话的语气相当郑重，仿佛他依旧是对刚刚两人间发生的事情而耿耿于怀。 “克鲁维达公爵，我想，我们打扰您的时间实在是太久太久了，所以我们打算就此离开。当然，有关灾厄的调查，我们会继续开展，若是最终得到解决灾厄的方法，定然会及时告知于您。” 他微微笑着：“这和我们间的矛盾无关。我仅仅是不希望萨拉小姐深深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童年阴影再次上演罢了。” 这根本就是再明显不过的谎言！ 眼前这位约翰先生，在提到自己女儿的时候，声音里面带有的情感根本就未曾有半分起伏！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们本就相识不久，彼此间又怎么可能会产生深厚羁绊？ 所以…… “单纯是想要解决灾厄，拯救罪恶者的性命吗？”克鲁维达公爵微微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禁出声感慨道：“还真是品行高尚的男人。” 即便是他们间存在着冲突，即便是他双手曾经沾染着无数鲜血…… …… …… …… 公爵宅邸外侧，华生和夏洛特相伴而行。 华生指尖轻柔地揉捏着鼻尖，同时微微叹息。 待在公爵宅邸时，如若不是夏洛特就坐在他的身旁，他怕是难以忍受克鲁维达公爵散发出来的浓郁臭味。 堂堂公爵，自然是罪孽无数。 但是根据不久前的观察，华生发现，克鲁维达公爵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他确实是在实打实地守护着南安普顿，守护着南安普顿的人民。 若是他死去，底层人民的生活条件不仅不会有所改善，甚至会越来越差。 “若是轻信这无比死板的嗅觉，想来我现在已经做出诸多无法宽恕的事情。” 华生收回思绪，不再去想。 身侧夏洛特目光早就悄无声息地落到他的身上。 这是相当常见的事情。 华生很早很早以前就察觉到，夏洛特时不时就会偷看他，并且内心深处其实是期盼着他能够发现的。 然而，现在她的目光，未曾有这种意思。 里面带有的，仅仅是强烈到让人无法忽视的求知欲。 “我不知道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何种回答，但是实话实说，我对这起案件，对所谓的灾厄同样是没有任何头绪。我只会根据你的问题，给予我现在能够给予的回答。” 简单来说，华生可以回答夏洛特的问题。 但是他无法确保对错，同时回答内容相当有限，不会稍加妄言。 “这就够了。”夏洛特笑着开口：“华生你相信灾厄的存在吗？” 沉吟许久，华生先是点头，又是摇头。 “我认为是灾厄应当是存在的，但是灾厄的本质或许是某种具有传染性质的疾病，至于公爵所谓神明的相关说法……” 说到这里，他声音微微停顿。 “我曾经调查过超凡。超凡，意味所有不归属于凡俗存在的事物。而根据我最终调查出来的结果，在我们所处的维多利亚时代，超凡是根本不存在着的。” “维多利亚时代？华生为何会采用这样的说法？” 这样的困惑在夏洛特脑海中悄然闪过。 通常来讲，鲜少会有人如此称呼自己所处的时代吧？ 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说是“现在”吗？ 但是夏洛特并未深思。 反正，华生这种奇奇怪怪的表现又不是这两天的事情，她早就感觉到习惯了。 此时此刻，注意到陷入到沉思中的华生，又补充道：“或许你难以理解，但这是正常的。因为根据我的调查，有关超凡的资料，大多数都被抹除了。” 这种抹除并不彻底，反而像是静静摆在那里，等待着他人的调查。 所以，华生只能确定，他们现在所处的时代，确实是没有超凡存在。 至于在此之前，在此之后，他都无法确定。 “所以，我会向你详细解释，究竟何为超凡。” 华生在脑海中思索许久，最终找出颇为合适的例子。 “灯光，枪械，火车，这些东西，若是出现在几百年前，那便是毋庸置疑的超凡。” 这是他的理解。 超凡，就意味着是当今凡俗世界根本就不应该存在着的事物。 岂料，夏洛特听闻后，呆呆站在原地，许久未有动作。 华生用来举例解释超凡，确实是通俗易懂。 所以……她又为何会陷入如此沉思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华生不经意间的话语，彻底惊醒夏洛特稍显沉寂的思绪。 “若是出现在几百年前……” 夏洛特在心中轻声呢喃。 是啊，若是出现在几百年前，煤气，枪械，火车，这些东西肯定都会被视为神明造物吧？ 那…… 若是未来的事物出现在现在呢？ 是不是会带来同样的感觉？ 这是相当疯狂的想法。 夏洛特微微抬眸。 今日，华生穿在身上的是那件自穿越起便陪伴身侧的衣物。 380：灾厄缠身者 “现在绝非是思索这些问题的时候！” 夏洛特强行压制自己脑海中纷飞发散的思绪。 现在，他们最主要的目标是解决灾厄。 如果不能找出解决灾厄的办法，他们怕是性命难保。 到那种时候，再谈论这种问题，自然是毫无意义。 生命只有活着，才有资格谈论其他。 “所以，华生你并不相信邪神的诅咒这种说法对吧？” 华生无语。 他都解释得如此清楚，夏洛特竟然是还会询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她刚刚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实在是令人费解。 即便如此，华生依旧是耐着性子做出解释：“正是如此。” 世界上面有关灾厄，亦或者诅咒的传说数量其实相当多。 譬如法老的诅咒，日不落帝国考古学家“霍华德·卡特”发现古埃及法老“图坦卡蒙”的陵墓。 随后，资助人卡纳冯伯爵和其他部分参与者死亡。 此次事件，被宣称为“法老”的诅咒。 然而实际上，现代学者普遍认为，这起案件是由细菌感染导致。 所谓“法老的诅咒”，不过是因为《泰晤士报》高价购买独家报道权引发其他媒体强烈不满。 因此，为博眼球，这些媒体编造和夸大死亡事件，推动“法老的诅咒”传说流行。 同样是古墓，同样是诅咒，华生认为，此次案件的本质应当也是细菌感染导致。 当然，这些猜测完全无法诉说给夏洛特。 因为他无法解释。 “法老的诅咒”，开始时间是1922年，是现在的未来。 “唉~” 思绪至此，华生不禁悠悠长叹。 若是事先知晓古墓存在，他定然是不会牵扯进来。 细菌感染…… 这种东西就应该寻找医生解决！ 作为区区侦探，华生对于这种东西完全可以说是束手无策！ “该死！” 他在心中暗骂。 现在他们都不知晓有没有受到感染。 出于保险起见，还是得进行仔细调查。 现在，只能寄希望华生脑海中堪称丰富的医学知识配合现在拥有的医学仪器，可以解决问题了。 “原来如此。”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具有传染性质的疾病啊……” 听到她的呢喃声后，华生不禁攥紧右拳，罕见地有些生气。 这家伙！ 明明对自己最开始的解释听得相当清楚，但是却依旧选择来骚扰自己，浪费时间，当真是罪不可赦！ 良久，华生攥紧的右拳又缓缓松开。 他当真是害怕夏洛特依仗着他对她的宠爱，有恃无恐，即便是拳头濒临面门，依旧是对此无动于衷。 为了防止这种意外的出现，他最终还是选择放弃。 现在，他们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是要去到那座诡异的坟墓吗？ 事情自然并非如此。 现在的他们，尚且不能确定是否已经感染不知源自何时的细菌，但若是他们前往那座坟墓，细菌感染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所以，即便是对克鲁维达公爵等人看到的幻觉再怎么好奇，华生都绝不会如此草率地赶往那里。 若是硬要形容，他们现在就好似是准备挑战恐怖怪物的勇者。 在正式挑战前，他们需要搜集怪物的情报，寻找锋利的圣剑。 “能够用来对付细菌的圣剑，到底会是什么呢？” 现在的他们，甚至是无法搞清楚这种事情。 他们只能期盼着，在搜集灾厄的相关情报时，他们能够顺便寻找到可以用来治疗细菌感染的药物。 思绪间，华生和夏洛特已经坐上马车。 他们准备拜访居住在皇家医院的市长先生。 虽然哈里斯医生称他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但是实际上，那仅仅是因为他过度紧张，以及在幻觉中看见“神明”罢了。 本质上，他的思绪依旧是保持着清醒。 “只要能够和他见面，我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撬开他的嘴！” 华生深邃的眼眸中，隐隐约约透露出些许兴奋。 实际上，他认为，仅仅是短暂接触，根本就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换言之，他和夏洛特大抵是未曾受到灾厄影响，不会有生命危险。 然而，华生依旧是如此热衷地调查这起案件。 这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他谨慎过头，深深恐惧着可以说是微乎其微的死亡风险吗？ 事情显然并非如此。 他只是单纯对这起案件产生莫大兴趣罢了。 灾厄缠身者，最终将死于烈火焚身。 这难道还不足以激起侦探的兴趣吗？ 所谓细菌感染，只是华生的猜测罢了。 真相到底如何，仍需调查。 夏洛特似乎是隐隐有所察觉，看向华生的眼中尽显无奈。 他确实就是这样呢，对侦探的工作，对推理的热爱，远远超过常人，甚至是抵达至就连她都不禁感觉到惊讶的程度。 原本她以为自己对推理已经抱有足够程度的热爱。 “希望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才好。” 夏洛特忧心忡忡。 她的担忧并非是没有理由的。 尽管华生在待人处事这方面完全可以说是做到最好的程度。 但是这种情况的前提是他处于较为正常的状况。 “算了，反正有我在身边，应该是不会出现这种事情。” 夏洛特相当清楚，自己对于华生而言，到底是多么重要。 “他被灾厄缠身，并且根据哈里斯提供的病例报告来看，他就快要死了。” 华生突然开口。 “受到灾厄影响最深的他，对于灾厄应该会比其他人更为清楚。所以，他是最为合适的选择。” 简单来说，就是华生根本就无需考虑得罪市长会导致何等后果，可以尽情施展手段，收割情报。 市长的死亡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你会救他的，难道不是吗？”夏洛特对华生抱有极其盲目的信任。 华生沉默着。 对于“南安普顿”这座城市而言，这位市长的存在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呢？ 如若他当真是寻找到解决灾厄的办法，那么市长过往的所作所为，将会成为他做出判断最为关键的因素。 381：善恶 皇家南汉普郡医院，医院正门。 马车沿着圣玛丽路缓缓行驶到正门位置，随后稳稳停在门廊前方那段由碎石铺成的路面。 车夫拉紧缰绳，看向车厢里面那位气度非凡的俊朗青年，面带着笑意询问：“先生，请问……您需要我在此稍作停留吗？” 这是所有前往皇家医院的马车夫最为期待的环节。 因为如果客人给予肯定的回答，他们就需要额外支付相关费用。 以此弥补车夫在这段时间里面因为等待他们而无法继续工作从而产生的损失。 但实际上，在客人进入医院的这段时间里面，车夫通常只需要驱赶马车，前往位于皇家医院右侧的“马车棚”即可。 像是皇家南汉普郡这种大型医院，通常在侧翼位置设立有“马车棚”存在。 这种设施本来是用来存放医院自用的马车以及运送病人的救护马车。 但是，随着时间流逝，这种规矩被打破。 现在，即便是这种拉客的外来车夫，只要愿意支付相关费用，同样是可以选择将马车暂时留在这里。 车夫本人则是可以趁着这种机会在车座上面休息，或者是走到附近的酒馆里面喝茶闲谈，以作消遣。 正因如此，车夫看向车厢里面两位客人的目光中，才会显得无比期待。 毕竟，他们穿着看似普通，实则那几乎无法找到针眼的衣服，定然是高档裁缝铺私人定制。 不仅如此，这两位客人气度更是不凡，显然是出身高贵，根本就不会缺少钱财这种东西。 想来，他必定会拿钱的同时在酒馆里面喝茶歇息了。 绝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岂料…… 车厢里面的两人，仿佛是根本未曾留意过他的目光。 华生缓缓摇头，婉拒道：“不，先生，我们需要在皇家医院停留许久，就连我们都不知道需要何时才能离开，因此就不打扰您继续工作了。” 话音刚刚落下，他瘦削的身影就已经从车夫的视野里面消失。 等到车夫再次寻找到他的身影，他已经朝着皇家医院正门走去。 夏洛特相伴身侧。 眼见自己的妄想彻底化为乌有，车夫脸色难看，不禁低声暗骂：“该死！这群毫无同情心的有钱人根本就不会在意我们的死活！明明如此富有，却对我们如此吝啬！！！” 声音轻微，在嘈杂的医院正门入口，就仿佛是水滴滴入太平洋，根本就难以察觉。 然而，那仅仅是对于常人而言。 对还未走远的华生和夏洛特而言，这就好像是在他们耳边轻声低语，相当清楚。 他们脚步未曾停顿半刻。 “你怎么看？” 临近医院正门时，华生突然开口。 “我们明明未曾做错任何事情……”夏洛特声音低沉，情绪显得有些沮丧：“但是他依旧是如此狠毒地咒骂我们，仿佛我们做出天理难容的错事。” “他人的善意，是很难没有任何理由的，但是他人的恶意，却是可以这样无缘无故的。” 善恶着实是让人难以理解。 “是吗？”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样来看，他那堪称死板的嗅觉倒是给出颇为极端的回答，让他不至于因为这样的问题感觉到困惑。 “除福尔摩斯小姐外，世界上面存在着的全部人类，都是毋庸置疑的坏蛋！” 说实话，至今为止，华生都未曾搞清楚，夏洛特为什么会如此特殊。 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带着罪孽的腐臭————刺鼻的硫磺味，无非是浓郁与否。 唯独夏洛特散发着令人心情愉悦的淡淡清香。 （根据华生推测，迈克罗夫塔并非特例，只是她长年累月服用特制药物，就连灵魂最深处都满是药草的味道） 是因为她本性纯善吗？ 但是她也做过错事。 华生实在是无法理解。 最终，他选择放弃。 无论如何，有只“人形自走空气清新剂”待在身旁，总归是好事。 况且，对他而言，现在的夏洛特已经不仅仅是“空气清新剂”这样简单的存在。 “嗯？”夏洛特仿佛有所察觉，瞬间投以视线：“华生你刚才是在想和我有关的事情吗？” “嗯。” 出乎意料的是，华生并未否认。 以他们两人现在如此亲密的关系而言，根本就没有任何否认的必要。 “！！！” 夏洛特瞬间就变得激动起来，她看向华生的目光充满难以置信：“莫非……我是在做梦吗？” “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可以帮助你。” 说话时，华生的手指已经开始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去掐夏洛特柔软的脸颊。 她慌忙后退几步，摇摇头：“即便这是幻觉，我同样愿意相信这是现实。更何况……” 她将右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位置：“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我自己的存在。所以毋庸置疑，这是现实。” “那真是可惜。”华生耸耸肩。 “哼~” 夏洛特相当愉悦地轻哼着。 直到此时此刻，她方才真切地感觉到，两人间的关系确实是出现突破性的进展。 此前隐隐约约存在着的那种距离感，终于是被彻底突破，完全消失不见！ 正因如此，刚刚华生才会选择如实回应她的询问。 正因如此，刚刚若是华生选择继续坚持，她其实同样是不会选择拒绝…… “当然！”夏洛特脸颊通红：“仅仅是捏脸这件事情，绝对没有任何其他意思！” 明明这只是她心中的想法，但是她依旧是找出借口，仿佛是想要以此掩饰她内心深处根本就不愿意承认的那些想法。 “色中饿鬼”，这到底是用来形容谁的呢？ 刚刚发生的那件事情，让夏洛特心中产生诸多想法。 和她相比较，心思更为缜密的华生，在此时此刻竟然是显得如此单纯。 他根本就没有产生任何多余的想法。 在华生眼里面，这仅仅是两人间相当普通的互动，根本就不值得投入任何的注意力。 所以…… 他已经走到皇家医院门口，正回眸充满困惑地看着夏洛特。 382：暗示结婚？ “你……”沉吟许久，华生始终是未曾鼓起勇气，将自己心中的猜测————夏洛特你双腿受伤了吗————给说出口。 即便是他，同样清楚这到底是多么作死的行为。 同时，已经将思绪收敛起来的夏洛特瞬间察觉到这堪称怪异的目光。 “怎么回事？” 夏洛特眉头微蹙，困惑不解。 这道目光实在是太过诡异，即便是拥有着堪称怪物般直觉的她，想要迅速判断出来里面蕴藏着的含义，同样是非常困难。 更别提，华生在注意到她清醒过来后，瞬间就收回目光，根本就未曾给她提供“破译”的机会。 所以，夏洛特决定采用最为简单朴素的方法。 “华生你刚才在想什么？” 她快步走到华生身边，开口询问。 以两人现在的关系，就算是再大的秘密，也根本就没有任何隐藏的必要了！ “不知道。” 华生脸色不变。 “？”夏洛特表示困惑，她甚至是怀疑自己的听觉出现相当严重的问题，以至于出现幻听：“唔……我刚刚好像没有听清楚，可以再重复一遍吗？” “我刚刚说：不知道。” 华生声音平淡。 只是无论夏洛特如何努力，他们都无法对视。 显然，他有在刻意躲避着她的视线。 “可恶！！！” 夏洛特相当恼怒。 华生现在展现出这般模样，又将刚刚信心满满的她置之于何地？ “咳咳~”华生轻声咳嗽着，以非常生硬地手段转移着话题：“现在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尽快找到哈里斯医生，从市长那里得到更多的消息吧。” 夏洛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最终无奈叹气，选择妥协：“华生，刚刚你说话的语气，真的很像是话本小说里面负责提供消息线索的路人角色，完全就没有真人的感觉。” 如果简单形容，那么刚刚的华生就好似是浑身缠满丝线的提线木偶，被幕布后不可见的生灵操纵着开口说话。 “呵~” 华生抿唇轻笑。 我思故我在。 他从来都不会因为这种问题反复纠结。 他相当确定，他热爱推理，并且享受着推理带来的乐趣，这就够了。 实际上……现在的华生要更加贪心些。 除推理外，他还想要身边有名为“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可爱少女陪伴。 当然，这些都是他绝对没有可能说出口的想法。 因为…… “这实在是太过羞耻了吧？又怎么可能会有人鼓起勇气，将如此甜腻的话语说出口呢？” 表面看起来，华生脸色根本就没有任何变化。 “我们走吧。” 夏洛特走在前面带路。 像是皇家医院这种大型医院，她光顾次数较常人来说，同样是难以企及的数字。 走在医院里面，她就像是回到家里面似的，根本就不需要看路，就知道他们应该去到什么地方。 带着华生，夏洛特穿着门厅，略过挂号窗口，直接来到护士站前。 “哈里斯医生现在只负责治疗受到灾厄影响的市长先生，所以，想要通过寻常手段，根本就无法见到那位医生，更别提是位于隐藏病房里面的市长了。” 望着突然开口解释的夏洛特，华生不禁感觉到些许困惑。 这种事情，他自然知道。 所以……夏洛特到底是为何在此时做出解释呢？ 就在他思索时，夏洛特伸出细嫩右手，摆在他的面前：“女王私人赠与你的那块怀表呢？华生你应该总是随身携带着吧？” “原来如此。”华生瞬间洞悉到夏洛特的想法，将怀表取出，轻轻放在夏洛特的右手上面。 既然无法通过寻常手段见面，他们便只能借助女王在帝国境内的影响力逼迫对方做出决定。 至于影响力更为深远的福尔摩斯家族？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这绝对不是合适的选择。 要知道，空口无凭！ 即便是夏洛特作为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想要证明自己确实是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同样是相当困难！ 在雾都尚且可以，但是在雾都以外的城市，想要做到这种事情便相当困难了。 但是他们想要借助维多利亚女王的名声，便不会如此困难。 女王曾经在他们离开黑荒庄园后，亲自接见他们，并且以私人名义给予他们珍贵礼物。 在礼物时间，标有时间以及女王简称，根本就无人胆敢冒充！ 毕竟，若是事情败露，等待着冒充者的恐怕唯有死亡。 “嗯？” 思绪至此，华生忽然发现些许端倪。 夏洛特为何要特意借走他的怀表呢？ 明明女王是以私人名义赠与他们两人礼物，甚至华生是顺带着给出礼物的那位先生。 “我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侦探，从雾都来。有件事情需要和哈里斯医生当面沟通，请帮我转告给哈里斯医生————市长的健康状况关系着代号【灾厄】案件的调查方向。我只会……” 此时此刻，夏洛特已经将怀表铭刻文字展示给值班护士看。 随后，她仿佛是早有预料，低声回应起华生的困惑： “并非是所有人都会像是你这样，将其他人赠与的礼物随身携带。” 礼物蕴藏着他人的心意，需要好好珍视保管才是。 实际上，不仅仅是夏洛特，其他曾经获得女王私人赠礼的那些人，同样如此。 “当然，想到这是名为【约翰·h·华生】的男人做出的事情后，我便不会感觉到任何奇怪了。” 对于他来说，或许物尽其用才是对待他人赠礼最为合适的处置方式。 “是吗？”华生轻抚着下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主要是因为我的姓氏并非是福尔摩斯。” 正因如此，平时他想要扯大旗时，若是恰巧遇到夏洛特不在身边的情况，便只能将女王赠予的怀表拿出来。 “哎？” 闻言，夏洛特微微愣住。 她非常确定，她绝对没有听错。 所以……华生刚刚是在对他自己的姓氏并非是“福尔摩斯”感觉到遗憾吗？ 这会不会是某种暗示呢？ 自己是否要鼓起勇气呢？ 夏洛特不禁思考起来。 383：被肘飞的理智 最终，理智短暂战胜爱恋，艰难夺得大脑的主导地位。 “无论从何种角度进行分析，华生都绝对没有任何可能在调查过程中说出毫无关联的话题吧？” 夏洛特不禁微微叹气，心里面充满遗憾。 她的动作相当轻微，常人难以察觉。 “既然他刚刚说出的那句话和现在的状况并不是毫无关联，就意味着他只是单纯感慨：他的姓氏并非是福尔摩斯，所以无法借助出身家族的影响力。” “如果在调查案件时遇到类似麻烦，他便只能依赖女王以私人名义赠予他的礼物，所以……他并非是不想要珍视这份礼物，只是他不得不这份礼物随身携带。” 这并非是难以推测出来的答案。 （当然，如果华生知晓夏洛特心中想法，定然会毫不犹豫轻声嘲笑。因为这份礼物对他来说只是好用的道具，他和维多利亚女王间根本就不存在任何关系。） （既然这份礼物根本就不存在着任何的情意，他又为何要给予珍视？当然，他确实是贯彻着物尽其用的原则便是……） 理智已经得到答案，可以说是实现目标，心满意足，再无继续争斗的意思。 更何况爱恋的实力同样是不容小觑。 面对此等状态的理智，爱恋乘胜追击，当即将理智肘飞，在夏洛特的大脑里面占据绝对的优势地位。 连一刻也没有为“侦探脑”的退场哀悼，立刻来到战场的是“恋爱脑”！ 在“恋爱脑”极其强势的影响下，夏洛特的思绪不可控制地再次跑偏。 （当然，这同时也有她刻意放纵的原因存在。） “但是……华生心里面就连他自己都无法窥探的最深处，肯定是存在着这样的期盼吧？正是因为受到这样的期盼影响，所以华生才会说出那句话的吧？” 毋庸置疑，这是毫无根据的妄想！ 但是夏洛特只是自顾自地点点头，肯定着自己的妄想：“嗯，肯定是这样的！” 这是相当简单的道理呀。 既然夏洛特不会将她脑子里面的想法说给其他人听，那么难道还不允许她白日做梦，妄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吗？ 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事情呢？！ “奇怪……”华生从刚刚便注意着神情诡异的夏洛特，眉头悄然皱起：“这是怎么回事？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又是难过，又是开心的？” 此番情景，任谁看到都会觉得相当诡异。 正当华生准备尝试回忆穿越前偶然看见的那些驱邪手段时，先前转身小跑到走廊深处的护士，再次出现在两人眼前。 说来倒也是奇怪，夏洛特竟然是在听见她脚步声的瞬间，就恢复正常。 这让暗中观察的华生不禁啧啧称奇。 他心想着，日后定要仔细调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提是如果他和夏洛特间还存在着日后。 但实际上，这件事情根本就没有华生想象的那么奇怪。 仅仅是夏洛特在白日做梦时，虽然尽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但是在华生眼前，自然是无法掩饰分毫。 同时，她白日做梦的同时，依旧是留意着外界动静。 这并不是因为夏洛特不相信华生，所以无法完全沉浸到白日的妄想里面。 单纯是因为…… “那样子肯定会让人相当害羞吧？” 到那时，夏洛特定然是会脸颊绯红。 这种羞涩姿态，怎能轻易让他人看去？ 当然，若是和华生两人独处，那便没有任何影响了。 毕竟……现在的他们，可已经是那样的关系了呀。 华生和夏洛特两人思绪各异。 但是他们站在护士面前，根本就未曾显露出任何破绽。 面色如常，眼神中透露出隐隐约约的期许，像是期望从她那里得到让人心满意足的回答。 “哈里斯医生在二楼尽头的私人办公室，他说，这起案件到办公室里面详谈。” 说话的时候，护士相当自觉地侧开身体，让出通道。 “谢谢。” 夏洛特微微点头，随即迈出脚步。 华生本来是想要快步跟上。 但是在即将离开这里的时候，他像是突然想起来非常重要的事情，脚步微微停顿，回眸看向那位护士小姐，唇角勾起完美无瑕的柔和笑容。 “因为这起案件存在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危险，所以相当重要，具有最高级别的保密程度。”他将纤细食指抵在唇边，眼眸中笑意盈盈：“这位美……小姐，我想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还请您务必保密。” “无论是任何人前来询问，都请您不要透露任何风声。” 说完以后，华生不做停留，立刻跟到夏洛特身旁。 原地，只留满脸困惑迷茫的护士小姐。 如果她脑子里面的记忆未曾受到任何影响，是完全准确真实的…… 那么她对于这起案件应当是根本就毫不知情吧？！ “我到底是能泄露什么消息呢？” 护士小姐不禁开始思考。 “难道说……是这起案件的代称————灾厄吗？” 这透露出去，又会影响到什么呢？ ………… 在护士小姐困惑不解的同时，华生和夏洛特已经来到了二楼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咚咚~” 指节轻叩门扉，发出清脆响声。 很快，办公室里面便传出成熟男性的声音。 “您好。” “我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侦探，”夏洛特自报家门：“您应当已经从刚刚那位护士小姐口中听说过我的存在。” 屋内声音沉默半响。 “我知道了，请稍等片刻。” 伴随着“咔哒”的声音，门锁转动。 两人推门而入后，首先见到的便是位拥有苍老面孔的中年男人。 他头顶光秃秃的，望向两人的目光中尽显疲惫。 单纯观察脸庞，他显然是位即将步入暮年的老者。 但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样老成，真实年龄大约是在四十岁左右的样子。 “您是哈里斯医生？” 夏洛特嘴唇微张，声音里面是难以掩饰的惊讶。 384：无视风险，继续安装 根据那张病例报告单上面的种种内容，夏洛特推测： 哈里斯医生既然心思活络，想必他定然会是位年轻医生。 正因如此，在病例报告单的末尾位置，才会存在着那样的猜想。 “主职医生，兼职侦探” 这同样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然而…… 等到真正见面的时候，夏洛特方才惊觉，哈里斯医生竟然是如此年迈。 她的推断，可以说是完全错误！ 这怎么可能不会让她感觉到惊讶和沮丧呢？ “嗯。”哈里斯医生用手摸着相当光滑的脑袋，老实做出回应：“如假包换。”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想来……是对您的年龄感觉到惊讶吧。”华生相当轻易地就猜测出夏洛特如此震惊的根本原因。 他耸耸肩，语气轻松：“毕竟，像是您这般年龄的人物，给其他人的感觉难道不往往是严肃无趣吗？您实在是特例中的特例。” 哈里斯医生哈哈大笑：“是吗？常常有人提醒我不要总是和年轻人聚在一起，但是我认为多和年轻人相处，对于心态乃至于身体，都有着非常良好的影响。” “华生莫非是早有预料吗？” 眼见两人相谈甚欢，夏洛特身影愈发孤寂。 因为太过无聊，她眼中渐渐浮现出些许困惑。 实际上，事实确实如同她想的那样。 对于哈里斯医生的实际年龄，华生早就有所预料。 倒不如说，是夏洛特的推测太过片面，根本就未曾结合手里面掌握到的已有线索进行分析推理。 她仅仅是注意到那封比较有趣，更为引人注目的病例报告单。 并且完全沉浸在“主职医生，兼职侦探”的有趣组合里面，没有继续深思下去。 当然，在这件事情上面，无论是谁，都无法对夏洛特进行指责。 在夏洛特眼里面，哈里斯医生就像是话本故事里面无关紧要的路人角色，根本就不值得付诸任何精力，加以关注。 鬼知道他们在离开公爵府后，竟然是会立刻前往皇家医院和这位哈里斯医生见面呢？ 华生的情况则就和夏洛特完全相反。 他在公爵府看到那份病例报告单时便清楚地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并且事先加以分析。 “南安普顿市长特意指明要求哈里斯医生负责他的治疗工作，就可以看出来市长认为在皇家医院里面，哈里斯医生的能力最为出众。” “而像是医学这样复杂的知识，想要精通，定然是需要大把时间加以学习，实践，如此才能慢慢成长，所以，哈里斯医生的年龄定然不会年轻。” （但实际上，华生只是在寻找借口罢了。在众多消息里面完成甄别工作，从中寻找着和案件有关的线索，这正是侦探的本分工作，更别提哈里斯医生负责市长的治疗工作，市长又受到灾厄的严重影响，是重点观察对象。） （华生只是单纯地不想要指责夏洛特罢了————至少现在不行。他并非是宠溺夏洛特，犯错就需要纠正，如此才能进步，但是夏洛特不久前的状况实在是太过诡异，华生担心自己的指责将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夏洛特百无聊赖地等待许久。 终于！ 哈里斯医生率先按耐不住，试探着开口：“这位先生……您是公爵的人？” 毕竟，他刚刚才以电报形式，向公爵原封不动地发送那份病例报告单。 “并非如此，”华生摇头否认：“我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侦探小姐的人。” “侦探？”哈里斯医生轻声重复着，目光随即落到华生身旁那位身材娇小的少女：“福尔摩斯小姐……” 因为治疗市长渐渐变得迟钝的思绪，在和华生的言语交锋中，渐渐恢复运转。 “！！！” 哈里斯医生眼眸骤缩：“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克鲁维达公爵他到底是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情的？！” 即便是他此前未曾知晓灾厄，亦是知晓有关克鲁维达公爵的两件趣事。 第一件：公爵突然闭门谢客，原因不明。 第二件：公爵邀请南安普顿各路侦探，但是这些侦探渐渐达成共识，皆以“荒谬戏言”婉拒公爵。 现在，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夏洛特·福尔摩斯侦探小姐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说明公爵丧心病狂，甚至是以坑骗的手段…… 哈里斯医生脸色难看。 作为市长的主治医生，他可是清楚地知道灾厄的棘手程度。 若是眼前这位在调查灾厄时不幸出现闪失…… 越是思考，哈里斯医生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要知道，在这所皇家南汉普顿医院，他可是以经常治疗水手传染病而声名远扬！ 换言之，这起灾厄极有可能是某种未知的传染病。 现在，他们不仅不知道该用何等药物进行应对，他们甚至是未曾搞清楚这种疾病的传播途径！ 平日，哈里斯医生治疗市长时总是穿着相当厚重的防护服，尽可能地避免任何被灾厄传染影响的风险。 即便如此，他同样是心惊胆颤。 现在，华生和夏洛特竟然是穿着日常服饰，就参与到如此危险的案件里面！ 在哈里斯医生，这就是他们不知晓灾厄危害，被克鲁维达公爵坑害的最有力证据。 毕竟，眼前这位小姐根本就不缺乏任何物质财富，她想要得到的仅仅是作为侦探的精神满足。 既然如此，她就更应该远离这种不可控的因素，方才可以获取更多的精神满足。 “我们是知晓这起案件存在着的风险，并且根据自身意愿，参与进来的。” 夏洛特突然开口。 若是用通俗易懂的例子形容他们现在的行为，那便是“无视风险，继续安装”。 听到夏洛特的回答后，顶着大大黑眼圈，动作软绵无力的哈里斯医生，当即就眼前发黑，竟然是直接晕倒在地。 显然，照顾市长并非是容易的事情。 华生眼疾手快，当即伸出双手，稳稳扶住哈里斯医生。 385：夏：我是性压抑 哈里斯医生被华生用双手稳稳扶住。 若是他松开手，这具双眼紧闭，软塌塌的身躯似乎就会变成真正的尸体。 “哈里斯医生？哈里斯医生？”自他口中，传出连绵不断的呼唤声。 无论是谁，都能在此时看出华生到底是何等急切。 “嗯？”夏洛特则是满脸困惑。 这是怎么回事呢？ 华生虽然看似急切，但是实则并非如此。 自他口中传出的呼唤声，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任何的感情起伏。 就像是不知疲倦，不知情感的机器在进行重复性的劳动。 这是相当奇怪的事情。 要知道，华生来到这座皇家医院，可不是单纯闲逛，而是要寻找那位受到灾厄莫大影响，精神濒临崩溃的“南安普顿市长先生”。 同时，市长先生居住的那间隐藏病房，也只有眼前这位哈里斯医生知晓。 若是他始终处于昏迷状态，两人对于灾厄的调查便要止步不前。 既然如此，面对cos尸体的哈里斯医生，华生又为什么可以保持如此平静姿态呢？ “莫非……是华生已经确定他并非陷入昏迷吗？”夏洛特纤细柳眉微微蹙起：“但……他是什么时候完成验证工作的？我竟然是毫无察觉？！” 就当她心里面充满困惑和惊讶的时候，华生突然幽幽叹息。 “唉~” 紧接着，他开始低声揣测起来：“如此看来，哈里斯医生突然昏厥，并非是无迹可寻。” “他本身就因为长时间尝试治愈灾厄，心神俱疲，濒临崩溃。处于这种状态的他，听见你说出那种骇人听闻的消息，自然是难以承受，不幸昏迷。” “只怕……他短时间内是无法清醒过来了。” 从始至终，华生都没有挪动视线。 他以笑盈盈的眼眸注视着夏洛特，仿佛是在无声地做出埋怨：“瞧~现在的情况可都是怪你呀。如果不是你刚刚说出来那种话，哈里斯医生又怎么会陷入昏迷呢？我们现在又何至于束手无策呢？” 夏洛特不久前的困惑得到解答。 华生从始至终都没有进行验证哈里斯医生是否真的昏迷。 他仅仅是想要以此为借口，来埋怨夏洛特罢了。 当然，这种埋怨并非是真正的埋怨。 “华生的恶趣味竟然在这种时候再次发作了！” 尽管夏洛特无言以对，仅仅是忍耐翻白眼的冲动就已经竭尽全力，但是她依旧是在心中呢喃自语，迅速做出判断。 仔细想想，她确实是有段时间未曾见到华生的恶趣味了。 “嗯......？”仅仅是经过片刻沉默，夏洛特便猛然惊觉，后背发凉：“怎么回事？” 随着时间流逝，她竟然是渐渐习惯华生那种恶趣味的存在！ 虽然，夏洛特曾经确实是配合过华生。 但是，那种情况出现，也是建立在种种前提下。 譬如，恶趣味的针对对象是其他人。 譬如，她那时和华生间的关系出现相当重大的进展，“爱恋”在大脑里面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地位，根本就不容许“理智”插手半分。 现在，这些前提根本就不复存在！ 恶趣味的针对对象是她，他们间也未曾有任何情感的重大突破亦或者是亲密举动。 然而，在这种前提条件下，自己竟然是仅仅感觉到些许无语，甚至是对这种许久未见的恶趣味感觉到匪夷所思的怀念？！ “习惯，当真是无比可怕的存在！”夏洛特忍不住在心里面轻声感慨。 在遇到华生前，她从未遇到过类似的状况。 又或许……只是润物细无声，以至于她在根本就未曾察觉到任何异样的情况下，就对那些事情感觉到习惯。 “无论如何，不能再继续这样了！”夏洛特拍拍脸颊，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我必须得想办法遏制华生的恶趣味！” 如果任由事情继续发展，那么不仅仅是华生，恐怕就连她自己都要被这种惹人嫌的恶趣味给彻底“腌入味”啦！！！ 思绪流转，夏洛特很快便知道自己该采用怎样的办法解决。 她漂亮灵动的眼睛微微眨动，望着华生怀中的哈里斯医生，惊呼出声：“哈里斯医生？” 既然华生不愿意进行查验工作，那便交给她来吧！ 实际上，想要验证哈里斯医生是否是真的陷入昏厥，只需要相当简单的检验方式————疼痛。 同时，夏洛特相当清楚————对于男性来说，到底是怎样的疼痛才是最为无法忍受的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那便是源自男性下半身子的疼痛。 （此前，夏洛特因为她和莫里亚蒂教授间的莫大差距，所以通过各种途径学习能够迅速增强自身实力的办法。像是当时那式自下而上的撩裆剑法，便是由此学来的。） 尽管夏洛特并非男性，未曾亲身体验过这种疼痛到底是何等剧烈，何等夸张，但即便是莫里亚蒂教授，在她使出那式剑法时，同样是惊恐万分，避之莫及。 由此便能看出，这里堪称男性要害！ 因此，夏洛特攥紧拳头，高高抬起…… 如若哈里斯医生能够无动于衷，那么她便彻底相信他是陷入到最深层次的昏厥。 “嗯？” 隐隐约约间，华生察觉到细微异样。 明明夏洛特面无表情，但是在他眼中，那双漂亮眼眸中分明是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显然是做些坏事。 循着对方的视线看去，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哈里斯医生的裆部位置。 “不能吧？” 华生轻抚下颌，难得怀疑起自己的猜测。 夏洛特什么时候变成如此残忍的家伙了？她怎么可能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呢？ 即便是面对那些对她冷嘲热讽的家伙，也绝无可能！ 更何况是和他们关系堪称“陌生人”的哈里斯医生呢？ 如此看来，答案便相当简单了。 “这只是夏洛特用来诱骗我的假象，她另有其他的真实目的存在！” 只是……她到底是有怎样的真实目的呢？ 华生不禁思考起来。 这种需要深入探寻对方内心想法的问题，注定是无法轻松迅速地得到答案。 再者，他需要对付的少女名为“夏洛特·福尔摩斯”。 心思缜密，头脑聪慧。 绝非是那种喜怒言于色，内心想法全部可以从面部表情看出来的笨蛋。 （当然，面对情感的时候就变成彻彻底底的笨蛋了。） 就在华生陷入深思的刹那间，夏洛特洋洋得意的声音自身旁传来。 “这是我对华生你恶趣味的回礼呀！” 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她已经可以肯定，当自己在身边时，华生每逢那些值得思索的问题，便会陷入沉思，对外界鲜有反应。 这段时间，便是夏洛特出手给予华生制裁最为妥当的时机！ 她高高抬起的右手，在此时终是轻轻落在华生头顶。 “啪~” 声音沉闷，但是已经足够吸引刚刚回神的华生。 在他头顶，那只小手正不安分地动来动去，肆意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华生微微摇头，唇角浮现出的笑容尽显无奈：“我当你是想要做什么，结果竟然是如此单纯地真实目的。” “还真是……” 他的声音微微停顿，很快便想出合适的措辞用来形容夏洛特的举动。 “还真是孩子气呢。” 这便是夏洛特给予的制裁。 她和华生间存在着难以磨灭的身高差距，想要抚摸华生的脑袋实在是太过困难。 但是现在，华生双手扶着哈里斯医生，弯着腰，这恰恰给了她机会。 “哼哼~”夏洛特恨不得双手叉腰，向天下人宣告自己的成果：“这绝对是华生你无法忍受的事情吧？如果不想要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以后就稍稍收敛自己的恶趣味吧！” 她的推断并非是毫无根据。 实际上，华生很久前就抚摸过她的头发。 只是现在，他反倒是有所收敛，许久没有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从这里便可以看出，他其实是想要抚摸夏洛特柔软发丝，只是他认为这是种不好的事情，所以刻意控制着自己…… “好吧！”夏洛特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了，她单纯是想要找借口摸摸华生的头发罢了。 毕竟，自他们关系取得重大进展后，他们之间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任何亲密举动，这实在是让她觉得有些孤寂呀！ 夏洛特甚至是无法在心中短暂欺骗自己，又更何况是期盼眼前的华生呢？ “你如果想要做这种事情，可以直接告诉我。”华生看着喘着粗气，表情愈发崩坏的夏洛特，微微摇头。 长时间的性压抑都给她逼成啥样了？ 如果再得不到任何释放，华生都怀疑自己晚上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都不得安生。 白天调查，晚上大战，即便是钢铁做的人类，都无法忍受吧？ 更何况他现在还未曾血肉登神，仅仅是肉体凡胎。 “真的可以吗？”夏洛特漂亮的眼眸里面似乎有璀璨光芒闪烁，她用空闲的左手擦拭着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 无论如何，作为少女的矜持自然是需要保持。 “仅仅是这种事情……” 华生和夏洛特观念并不相同，在他看来，这是相当稀疏平常的小事，根本就不值得在意。 但是在夏洛特看来，她现在的举动就已经相当大胆了，甚至是有可能丢掉身为少女的矜持和羞耻。 华生索性将哈里斯医生平躺放在地面，蹲在旁边，开始检查工作。 玩笑归玩笑，总归是不能耽误太久调查工作的。 夏洛特眨眨眼睛，试探着伸出左手，两只手共同在他头顶摸来摸去。 华生并未展现出来任何抗拒的意思。 如此看来…… 他是特意摆出现在这种姿势，好让自己尽情抚摸！ 虽然这是无比大胆的猜想，但是夏洛特认为，这便是事实！ 因此，她两只手揉搓动作愈发轻柔，速度越来越慢。 此前，心里面的急切已经消失不见。 这样的机会，确实是不仅一次，她完全不必如此着急。 但是，夏洛特的野心瞬间膨胀开来。 她企图获得更多！ 她的双手是不是可以离开华生头顶，去到其他地方呢？ 这是值得深思的问题。 “算了。” 尽管夏洛特产生如此野心，但同时她也是相当容易满足的家伙。 现在摸摸头这种亲昵的举动，就足以满足她了。 她将下颌轻轻抵在华生的头顶，静静地看着他做那些检查工作。 “这家伙是把我当成枕头了吗？” 华生微微叹息，这便是所谓的“得寸进尺”吧？ 虽然他并不在意就是了。 华生用手指撑开哈里斯眼皮。 在正常室内光线的照射中，他的瞳孔呈现出均匀，中等状态（约3~4毫米）。 主动控制瞳孔受到光照射后的状况这种事情，华生闻所未闻，因此通过这种方式进行检验工作可以说是最为谨慎有效的手段。 随后，他取出牛眼提灯。 这种东西对于经常需要在夜间查案的警察和侦探而言完全就是必备之物。 对于同时身为侦探督察和侦探的华生来说，自然是会随身携带。 他将牛眼提灯置于哈里斯医生眼睛侧方位置。 华生敏锐察觉到，当光线照射瞳孔时，哈里斯医生的瞳孔立即收缩（大约只有0.2～0.3秒） 当他移开牛眼提灯后，瞳孔在几秒钟的时间内便重新散大到原有大小，恢复正常。 “哈~真是相当有趣的发现。”华生突然轻声笑道：“你知道吗？真正昏迷或者深度睡眠者，瞳孔对光反射可能缓慢迟钝，亦有可能完全没有反应。” “嗯？”夏洛特微微偏头，这是在询问她吗？ 看起来并不像。 所以华生的真正目标便显而易见了。 华生说完以后，继续拿着牛眼提灯进行检验工作。 他足足尝试三次，哈里斯医生瞳孔反射依然存在并且毫无衰减。 这就足够了。 哈里斯医生确实是保持着清醒。 同时，作为医生，他应当对这些知识有所接触，知晓华生并非是在欺骗他。 所以…… 装睡被发现，本身就是在哈里斯医生的预料之中。 386：爆装备 就在华生检查工作结束，站起身的瞬间！ 躺在地上的哈里斯医生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如果此时，有不知内情的旁人见到这幕，定然是会惊呼连连。 因为现在雾都等大城市已经存在大量架空电线，工人，报童，甚至行人意外触碰断裂电线的案例时常在报纸上面有所出现。 人们现在已经知道，“被电打到”是会丢掉性命的！ 并且，面对那些“被电打到”的家伙，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产生施以援手的想法。 要不然，“被电打到”的蠢货就会变成两个人哩！ “这……莫非哈里斯医生同样是受到灾厄影响吗？” 夏洛特眼眸里面满是警惕，她拉着华生宽大的右手，缓缓后退，和哈里斯医生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 “无需担心。”华生手掌轻抚着下颌，语气轻松。 在判断出哈里斯医生确实是未曾昏迷后，他就大致清楚对方为什么要做出来这样的事情了。 是因为哈里斯医生认定他们是无可救药的蠢货，绝对没有发现他假装昏厥的能力？ “不，” 华生微微摇头，语气决绝。 “事情并非如此。” “在哈里斯医生看来，他在和公爵电报通讯后，立刻就有两人来到皇家医院，寻求灾厄消息，他只会认为，我们是公爵派来的侦探。” 既然是公爵派来的侦探，又岂会能力平平？ （尽管公爵确实有可能病急乱投医，但是从他最后闭门谢客的选择来看，他秉承着的是宁缺毋滥的原则。） “但是我们想要调查灾厄，就势必会和市长有所接触。精神已经不太正常的市长，面对我们，又会摆出何种态度？面对放任我们两人进来的哈里斯医生，又会摆出何种态度？” “这是相当简单的问题。”夏洛特接住话茬：“市长先生大概率会责怪哈里斯医生，即便他未曾做错任何事情。同时，他又不愿意得罪克鲁维达公爵以及象征着公爵的我们。” “左右为难” 这便是哈里斯医生最为真实的写照。 因此，当他从护士小姐那里得知公爵那边的两人造访，寻求灾厄讯息时，苦思冥想许久。 他终于是想出最为合适的解决办法。 “那便是装死。”夏洛特不禁轻笑出声，仿若银铃轻响：“或许这不是最为有效的选择，但这是最为简单的选择，同时，这也是相当有趣的选择。” 如果哈里斯医生归属于市长先生，那么他现在便是在自寻死路。 但是实际上，他不属于任何人。 他只是单纯就职于皇家南汉普郡医院，以市长的主治医生的身份照料着他。 两不相帮，如此便可以继续维持着他平稳的生活。 毕竟，哈里斯医生处理传染病的技术和经验可是真材实料，无法抹除。 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背井离乡，去到其他医院工作，重新开始建立平稳的日常生活。 “那便让我们来看看，这位哈里斯医生到底是‘爆出’什么东西吧。” 哈里斯医生装死的事情，到底是不能摆在明面。 如果被市长或者公爵看穿，那便会和对方交恶。 因此，他需要‘爆出’东西作为保护费交给看穿他假装昏厥的华生和夏洛特/ 刚刚的抽搐，只不过是哈里斯医生略显浮夸的演技罢了。 “爆出？”夏洛特眉头微蹙：“华生到底是从哪里学来如此奇怪的形容？” 莫非……华生生活的地方都是如此吗？ 实在是令人费解。 当然，现在夏洛特手里面掌握着的线索尚且不足。 她需要在日后的空闲时间里面仔细调查，如此方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华生并不知晓夏洛特心里面的想法。 此时此刻，他已经走到哈里斯医生身边，眉眼里面显露出些许兴奋。 即便他大概率猜想到哈里斯医生会‘爆出’怎样的东西作为保护费，但是在现实里面遇到这样有趣的事情，自然是会让他感觉到几分兴奋。 在哈里斯医生右侧衣袖附近，竟然是多出份类似地图的东西。 “嗯？”华生眉头微挑，颇为意外。 他即便早就知晓对方大概率会给出指向市长所在隐藏病房的线索，但是未曾想到会是以类似地图的形式…… “地图？” 夏洛特眨巴眨巴眼睛，将那份地图捡起。 仔细端详过后，她恍然大悟：“这是皇家南汉普郡医院的平面地形图！” 如此来看，这份地图上面用鲜红色进行特别标注的地方，便是市长所在的隐藏病房了。 “是吗？” 华生沉吟片刻。 遇到无法拿准的事情，他首先做的便是进行怀疑，这种谨慎完全可以说是已经抵达到丧心病狂的地步。 片刻后，他微微点头：“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你呢？” 隐藏病房需要空间，绝对不可能凭空产生。 所以，他们理论上来说只需要将整座皇家医院都转转，再结合从外面观察到的状况，便能推测出隐藏病房的具体位置。 只是那样稍显麻烦。 现在，他们两人看似花费时间颇多，但是实际上做的事情也仅仅是检验哈里斯医生陷入昏厥到底是真是假，大多数时间都在腻腻歪歪。 然而这也并非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相处许久……如今两人间的关系总算是出现质的变化，自然是相当兴奋。 （尽管……用相处许久称呼他们并不恰当，他们两人仅仅是单纯共同经历了许多事情，所以才会产生这样子的错觉。） “我们走吧！” 华生询问着夏洛特的意见，以此表达着自己对她的尊重。 但是夏洛特根本就不打算整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 他们两人相处只要按照他们喜欢的方式即可，又何必在意其他呢？ 正因如此，夏洛特这才直接用行动给予回应，这是比简单的言语还要胜出千万分的回答。 “这么着急？”华生不解。 他总感觉夏洛特现在的精神状态相当亢奋。 具体是因为什么呢？ 他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387：市长先生 皇家南汉普郡医院，二楼和三楼间的楼层平台。 “是这里......？” 夏洛特声音里面出现难得的迟疑。 尽管她手里面这份平面图和她的直觉都在告诉她，这里便是进入市长隐藏病房的入口，但是她还是感觉到有些匪夷所思。 “事情似乎就是这样。” “这座皇家医院，似乎是存在着2.5楼。而这里，便是南安普顿隐藏病房的建造地点。” 华生看着眼前的通风管道，语气古怪。 他的脑海里面不禁浮现出象征着海盗的骷髅标志以及太…… 夏洛特柔和的嗓音将华生越来越发散的思绪给拉回正轨：“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在众目睽睽下？” 皇家医院平日里面的人流量相当庞大。 即便是鲜少存在着的休息时间，想要瞒天过海，在这里建造出来隐藏病房，同样是绝对没有任何可能性的事情。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华生缓缓开口，语气幽幽。 “嗯？”夏洛特眼睛里面满是困惑：“人的诚心所到，足以感动天地，使得金石为之开裂？” 这句话的表面意思她倒是能够理解。 但是……此时华生说出这句话，定然是存在着其他深意吧？ “简单来说，这位市长先生的诚意便是钱和权。”华生并不打算刁难夏洛特，见到她眼睛里面浮现出来的困惑后，简单解释着。 “……”夏洛特沉默，她刚刚当真是天真地以为，华生此番言语里面存在着其他深意。 现在看来，是他将大的恶趣味逐渐拆分成小的恶趣味，如此便能满足她提出来的要求，以免受到责罚。 “我们走吧。” 夏洛特不打算在这里再多费口舌。 “正有此意。” 听闻此言，华生刚刚点头应答，就看见夏洛特跃跃欲试，似乎是打算直接动用暴力手段，强行打开通往隐藏病房的入口。 这绝非是进入隐藏病房的正确方式。 毕竟，隐藏病房这种东西竟然被特意隐藏，那自然是知晓的人越少越好，那位市长总不可能每次都安排人手，等他进去后将这里重新塞回去。 然而，华生并无意见。 管他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再者，难道他自己以暴力破门的次数就少了吗？ “这里空间狭窄，让我来甚至是连发力都不太方便，这种时候夏洛特的身材还是能够起到相当重大的作用的嘛~” 就当华生在心里面蛐蛐夏洛特娇小身材的时候，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响，通往隐藏病房的入口就此打开。 “砰！” 夏洛特回眸。 因为骤然发力，那原本可爱的脸蛋竟然是显现出些许凶狠，仿佛是在无声的诉说：“我可是很凶哒，千万不要招惹我！” “恐怖如斯，竟然是凶萌饿兽！” 正当华生在心里面感慨的时候，夏洛特渐渐逼近，看向他的眼神愈发不妙。 “华生？” 声音平淡，但是在此时却仿佛来自地狱魔鬼的低吟，令人心生畏惧。 “嗯？”华生回神，当即反应过来现在他到底是处于怎样的状况，大脑飞速运转，立刻思考出来最为有效的解决方法。 只见他义正言辞地开口：“夏洛特！你还在这里耽误时间干什么？刚刚的巨响定然会吸引其他人来到这里，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隐藏病房，见到市长！” 对此，夏洛特仅仅是冷哼一声，以此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现在，她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毕竟，那番话虽然只是华生用来暂时逃避的借口，但确实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如此巨大的声响，定然是会引来他人的关注。 但是…… 华生如果以为这件事情便就此结束，那么他便大错特错了！ 这件事情，夏洛特绝对不会忘记！ 实际上，她可是相当记仇的喔？ 只是，寻常人根本就没有被夏洛特记恨的必要罢了。 她现在记恨的家伙，也只有“约翰·h·华生”以及“詹姆斯·莫里亚蒂”这两人。 大脑思绪纷飞的同时，夏洛特也不忘记进入病房，身先士卒。 眼见于此，华生则是稍稍松了口气。 日后的事情，那就交给日后的自己来烦恼吧。 总归是不会有太过苛刻的责罚，最多最多也就是以身体作为代价取得夏洛特的原谅罢了。 现在，他们的进展也就是摸摸头而已， 想来到那时，他们间的关系进展肯定还是非常健康且非r…… 华生连忙止住思绪，缩起身子，艰难从入口进入隐藏病房。 率先进来的夏洛特就站在不远处的位置。 听见沉闷落地声后，她甚至是未曾回头，便猜出身后那人身份，直接开口：“这里便是隐藏病房，但是房门紧闭，从里面上着锁，我打不开。” 她直白地道出自己遇到的困难。 如若只是寻常门扉，以夏洛特的力量，尽管麻烦，但是想要强行打开却也算不得难事。 但是显然，这间特殊制造的病房并没有这么简单。 “呵~”华生耸耸肩，笑道：“看起来你已经安排好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了。” “当然。”夏洛特点点头，旋即开口解释起来：“实际上，在你来到这里前，我已经尝试过，只是可惜，并未取得任何成效。” 即便是她提及“福尔摩斯家族”，市长依旧是油盐不进，不肯打开这扇门，固执地认为她是来自那座坟墓的灾厄，是幻觉的显现。 如果市长将门打开，那么他便会受到灾厄侵蚀，承受烈火焚身的无边痛苦。 就算是夏洛特选择退让，提议隔着门扉，商谈有关“灾厄”的事情，市长同样如此，根本就没有任何同意的想法。 根据夏洛特听见他的自言自语来看，他似乎是坚定地以为门外的“福尔摩斯”是幻觉的显现。 如果他选择与其进行沟通，那么意识便会在不知不觉间失去清醒，最终主动打开这扇门，从中走出，迎接死亡。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事情。 “原来如此。” 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388：如流浪汉般 “吵死了！！！” 华生仅仅是轻叩门扉，便得到这样的结果。 如此来看，夏洛特确实是没有说错话，想要和市长进行正常沟通完全就是痴人说梦，现在，他们必须采用较为特殊极端的手段。 “看来……我只能听从福尔摩斯小姐的安排喽？”华生微微叹息，语气尽显无奈，仿佛是即将被命令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怎么？”夏洛特语气不善：“你特意对我提供的消息进行验证，甚至是在此时说出来这样的话，难道是对我的安排有所不满吗？” “怎么可能呢？” 华生笑着给予否认的回答。 即便他心里面确实是抱有这样的想法，也绝无就此坦然相告的可能。 当然，他确确实实是不曾抱有这样的想法就是了。 嗯！绝对是这样！没有任何人可以对此有所反对的意见！ “我只是......”思绪流转间，华生已经想到相当有趣的解释，甚至就连语气间都浮现出隐隐的后怕：“只是单纯顾虑着这样做可能会存在着的法律风险就是了。” “顾虑？法律？” 夏洛特纤细柳眉紧紧皱成一团，她很难想象这种词汇竟然是会从华生口中说出。 自她认识华生起，便从未见到他害怕，恐惧的模样。 （夏洛特在心里面认为，就连华生最初进入公爵宅邸，微微颤抖的双手，展露出来的惊惧模样都是故意伪装出来逗逗她的。） 至于法律？ 那自然是更不必多提。 华生显然是精通帝国法律，常常游离在法律的边缘，甚至是在调查有所需要的时候，会毫不犹豫踏出禁忌的那步。 （但是对于华生来说，这步仿佛根本就不是禁忌。需要时踏出去，不需要时就收回来，夏洛特此前也从未见到过这样的情况。） “你？约翰·h·华生？” 最终，夏洛特只是以那双漂亮的眼眸看着他，重复着他的名字。 “对。”华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竟然是恬不知耻地承认了，甚至是直接点明这样做会触犯的罪名。 “非法，暴力侵入，甚至是持械犯罪，这些罪名都能安到我的头上。” 实际上，帝国法律里面存在着大量的罪名适配于华生即将要实施的这件事情。 华生轻笑道：“我姑且还是不想要体验被逮捕的感觉。” 即便他是苏格兰场侦探督察，但是在未曾取得搜查令或者是追捕重犯的情况下，依旧会承受罚款以及监禁的惩罚。 更何况，他们现在是以“私家侦探”的身份调查灾厄，克鲁维达公爵并没有向苏格兰场发布案件。 “如若您当真是想要我做出来这样的事情，那我定然是会和您在监牢里面再次相见的。” 华生心情愉悦，同时迈出脚步。 逗弄夏洛特归逗弄夏洛特，正事还是不能耽搁的。 “是吗？”夏洛特无奈扶额，微微叹息。 但是她也绝非是被华生玩弄股掌之间的蠢货，她同样是会做出反击！ “既然事发后你会将我供出去，那么我们直接放弃‘私家侦探’的身份，成为真正的罪犯，岂不是更好？” “相较于调查案件，肯定是制造案件会更加有趣吧？” 华生眼皮微跳。 虽然他知道这肯定是夏洛特给予自己的“回礼”，但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任由事情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了。 作为亲手夺走过他人性命的“罪犯”，他无比清楚地知晓，做出这种事情，对于他们这种人到底是意味着什么。 “到此为止吧。”华生微微摇头，语气难得变得严肃起来：“如果夏洛特你当真是对此感兴趣，可以模仿我们之前玩的游戏，发布在报刊上面，让天下人猜测你编纂出来的故事。” 设置谜题......即可。 真正制造案件，那还是算了？ “游戏？”夏洛特眉头微皱，转瞬便回想起来他们两人间消遣时间用的那些游戏，呢喃自语：“是和否的游戏吗？原来如此......” 这倒是颇为有趣的想法，等到这起案件结束后，未尝不可以在报纸上面刊登试试看。 见夏洛特若有所思的模样，华生不再多加理会，径直走到那扇门前。 “绝对的理智，极端的暴力，” 伴随着“砰”的巨响，那扇门直接被踹开，夏洛特收回思绪，看着云淡风轻的华生，脑海中不禁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两种存在，竟然能如此完美和谐的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当真是......可怕无比！ 正当夏洛特在心中感慨的时候，动用暴力直接将这扇门踹开的华生已经如愿所偿地见到了市长。 然而，这位在南安普顿掌握着真正实权，甚至可以和克鲁维达公爵扳扳手腕的市长先生，竟然是躲在隐藏病房的角落位置。 他缩着身子，战栗不止。 “这位便是南安普顿的市长？” 见状，即便是华生眼眸里面都浮现出少许惊讶。 毕竟，根据克鲁维达公爵回忆中和这位市长的交谈，定然是位具有魄力，手腕通天的能人。 但是现在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就在此时，结束思绪的夏洛特也赶到这边，看到缩着身子的南安普顿市长先生，眉头微皱：“这便是我们要找的人？看起来......他甚至是不如那些贫民区里面的流浪汉。” 这并非夏洛特对其刻意贬低，而是事实如此。 任谁在这里，恐怕都很难看出来他竟然会是南安普顿的市长。 “这......便是除那人外，身受灾厄影响最深的家伙吗？” 华生喃喃自语。 在他们眼前的市长先生，眼睛闭合到只剩缝隙观察外界的世界，偶尔张开时显露出来的血丝宛若蛛网般密密麻麻，狰狞恐怖。 他看起来似乎是许久未曾打理过自己，眼角布满污垢，那张本应该充满威严的脸庞更是布满灰尘。 然而，这仅仅是他外在容貌的展现。 真正令人担忧的，并非是这蓬头垢面的外表，而是那即将崩溃的精神！ 389：天使降临 这般狼狈模样，如果其他人看见，定然会耻笑连连。 如果是那些曾经和南安普顿市长先生相识相熟的人，定然是会更加难以置信，甚至是羞于承认他们和眼前这位“流浪汉”的关系。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华生不禁发问，声音很轻，也不知晓具体问的是谁。 但是他很清楚，他实际上并不擅长安慰他人。 这种事情，对于他这种无父无母的家伙来说还是太过困难。 那夏洛特呢？ 显然，她同样是不怎么擅长这种事情。 在福尔摩斯家族里面，她是最受宠溺的“小家伙”。 即使父母对她有所要求，但是她自己也愿意在这种事情上面努力。 除此之外，姐姐迈克罗夫塔更是将她当做世上仅有的珍贵宝物对待，无论如何细心呵护，都只觉得不够，都还想要和自家妹妹更加亲近。 在离开福尔摩斯家族，来到贝克街221号独自开始闯荡后，她很快便遇到华生，同样是尽受宠溺。 由此，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那就......稍作等待？”沉吟半晌，还是夏洛特率先想出来主意。 不管怎么说，她终究是有和爱丽丝相处的经验，在照顾小孩子（或者说是心智不成熟者，精神脆弱者）这方面的经验要更为丰富。 “可以。”华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这种问题，理应难不倒他。 他应当是在学校里面学习过遇到这种情况的解决办法。 但是正所谓“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以南安普顿市长现在的精神状况来看，这些解决办法显然是不能直接套用。 静立等待，让这位市长先生意识到即便这扇门被打开，他同样是处于颇为安全的状况，如此方能减缓紧张。 时间缓缓流逝。 期间并非没有旁人因为好奇想要到这里瞅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在入口处看到华生那双笑吟吟的眼眸后，后背却是直接被冷汗浸湿，连连退去。 被这双眼眸注视着的时候，他们就好像是死期将近，甚至是被刀直接架在脖子！ “真是无聊，”眼见没有人再鼓起勇气，来到这里后，华生微微摇头，重新迈步回到隐藏病房。 “现在情况如何？” 开口询问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市长此时已经不再瑟瑟发抖，精神状态相较之前明显是稳定许多。 “算是可以进行正常沟通？”夏洛特眉头微皱，语气里面带着些许不确定：“但是如果想要询问他灾厄的本质，怕是不行。” 最初来到医院，寻找哈里斯医生帮助时，市长先生显然是有所期望的。 但是随着时间流逝，市长先生渐渐发现哈里斯医生的治疗根本就没有任何作用，这让他逐渐对医学，或者说是科学失望。 既然对科学感觉到无比的失望，那么不想要自寻死路的市长先生，自然是要去追寻别的解决办法。 就像是......克鲁维达公爵信奉的那位萝莉神明象征着的神学。 “不能谈论灾厄的本质？” 华生眉头微皱，但很快便知晓该如何应对此时的市长先生。 “咳咳～”华生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市长先生，想来您定然是被灾厄折磨的苦不堪言，并且，无论如何努力，都根本看不到任何痊愈的希望。” 闻言，市长先生的眼睛里面浮现出的绝望可以说是显而易见。 看来，他确实没有说错。 “但是恰好......”华生声音略有停顿，试图通过在这里卖关子来吸引到市长先生的注意。 市长依旧是缩在角落，虽然能听见他的声音，但是鲜少存在反应。 “呵～”华生唇角勾起微不可察的笑容。 对他来说，市长先生现在的这种状况更为方便他实施接下来的计划。 刚刚的试探，算是起到了些许作用。 勉强可以通过正常手段进行交流，同时精神脆弱敏感的市长先生，才是对他们而言最为有用的市长先生。 此时此刻，夏洛特突然感觉到莫名的恶意袭来。 恶意...... 不！ 如此称呼倒是不太合适。 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股感觉，竟然是和华生的恶趣味更加相像？！ “在这种紧要关头，华生到底是有何打算？”夏洛特困惑不解，但是很快，她便可以知晓答案。 只见华生缓缓开口：“但是恰好......我们知道如何解决灾厄。” 刹那间，市长先生布满血丝的眼睛绽放出明亮的光芒，他伸出双手，似乎是想要抓住华生的衣领，但是被他侧身躲开。 “真的吗？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你解决灾厄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市长先生声音沙哑。 但是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他已经是竭尽身体最后的力气，发出最后的嘶吼！ “准确来说，是我们拥有解决灾厄的资格。” 华生语气里面充满自信，仿佛这件事情再简单不过。 夏洛特心里面突然浮现出极其强烈的不安。 “那位萝......身材娇小的神明定然有办法解决困扰着你们的灾厄，只是她不能亲自出手，因此只能通过其他的办法解救你们。” 闻言，市长先生不禁点头。 那位神明似乎确实是无法出手，因此只能给予他们灾厄即将降临的预兆。 “而众所周知，那座诡异坟墓，墓门高四英尺十一英寸，”华生语气自豪：“我身旁这位福尔摩斯小姐，同样如此！” “素有‘天使’名讳的她，定然是那位神明派来拯救你们的不二人选！” 市长先生眼眸里面浮现出几分迷茫。 是......这样吗？ 他怎么感觉事情有哪里不太对劲呢？ 说到底，四英尺十一英寸，根本就不是特别的数字吧？ 这也能作为证据？？？ “正是如此啊！”华生不厌其烦地解释着：“你想，除这位福尔摩斯小姐外，再有其他人接触过你吗？” “没有！”不等市长先生思考，华生就率先给予答案：“所以，她便是神明特意派遣的救世主！” 没有......吗？ 市长挠挠头。 应该是没有吧...... 390：天使小姐的虔诚信徒 夏洛特看向华生的目光中充满不善。 现在这种事情，华生在此之前可从未提及过！ 身材娇小的神明？身材同样娇小，所以象征着神明行走世间的天使？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最让夏洛特难以置信的，是眼前男人明明是堂堂帝国重要港口城市————南安普顿的市长，此时竟然如此轻易地相信华生的说辞，认定她便是神明派遣来拯救他们这些灾厄缠身者的“人间天使”！ 但是思绪流转间，她便想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的市长先生，精神已经失去稳定，状态相当差劲。 在隐藏病房被破坏后，他仅剩不多的安全感同样是消失不见，只能从华生和夏洛特两人间寻求着新的安全感。 既然他们称他们拥有解决灾厄的资格，那么市长先生便只能相信他们。 否则，他全部的希望都将会消失不见。 到那时，他心里面自然是只剩对灾厄的无边恐惧，甚至是因为太过恐惧灾厄以至于放弃对“生”的执着，在灾厄到来前率先投入“死”的怀抱，以此确保自己的灵魂可以安息。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想明白后，即便夏洛特存在着万般不满，想要当场开口抱怨，同样是只能选择配合华生。 说到底，他们两人间的关系是同伴。 就算是在闹出天大的不愉快的情况时，他们两人同样是会选择合作，不过多影响对案件的调查。 思绪至此，夏洛特长长舒气。 随即，她微微俯身，用平稳而清晰的声音说道：“我奉我主差遣而来，是揭开幕布的天使。你看见的火焰并非真实，那只是病痛在你眼中的投影。看着我，那火焰便会熄灭，你便会得以从痛楚中解脱。” 声音空灵，在隐藏病房内回荡，最终传入缩在角落的市长先生耳中。 他充满迷茫的目光微微抬起，看着夏洛特那完美无瑕的容貌。 眼中迷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虔诚。 他低声赞颂：“赞美我主，赞美天使！” 正如夏洛特所说，当他看到夏洛特那张脸时，原本难以忍受，甚至是快要将他折磨致死的火焰和痛楚瞬间就消失不见！ 眼前此景，看起来相当玄乎。 若是有不知内情的蠢货在这里，或许真的会将夏洛特当作是神明座下天使。 毕竟她的那张脸本就出众，放在芸芸众生中真的好似天使降世。 况且，刚刚展现出来的能力，确实是相当唬人。 但是，华生对此却丝毫不在意，根本就未曾考虑过他会不会真的找到天使作为女朋友。 此时此刻，他正用双手摩挲着自己的脸颊，脑海里面突然产生奇怪的想法：“单单谈论颜值容貌的话……我应当是完全不弱于夏洛特，甚至是远远胜出的。” 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譬如克鲁维达公爵此前在形容那位身材娇小的神明多么美丽时，借用的是华生的这张脸。 “如果身材合适，我又是否可以扮演天使的存在呢？” 这样诡异的想法仅仅是存在片刻就消失不见。 无他，因为上面的想法实在是太过可笑。 扮演天使？华生？ 这并非是颜值的问题，而是气质的问题。 他行事向来沉稳，气质内敛，看起来就仿佛是芸芸众生，根本就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但是夏洛特不同。 她展现出来的这种悲天悯人的温柔气质，用来扮演神明座下天使，完全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 华生收回思绪。 因为此前发生的那些事情，让他渐渐意识到： 有危险存在时，夏洛特会将他保护的稳稳当当。 但是没有危险存在时，夏洛特便是最大的危险。 所以，现在即便是夏洛特相伴身侧，他同样是不曾轻易陷入深层思考，时刻分出精神，留意外界状况，以防不测。 现在，正是有“不测”出现！ 只见原本躲在角落，畏畏缩缩的市长先生已经站起身，站在华生面前。 他伸出手指指着华生，语气激动，唾沫横飞：“你这家伙！天使大人正在讲话，你怎么可以走神呢？你对天使大人，甚至是天使大人象征着的我主的信仰到底是去哪里了呢？！” 华生眉头微微皱起，不留痕迹地向后退去。 这是从一个极端到另外一个极端了吗？ 市长先生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很多，丝毫没有此前那副拒绝和其他人交流的畏缩模样。 而这番话，基本都是用来指责华生对夏洛特的信仰根本就不虔诚！ 夏洛特微微怔住。 真的假的？ 仅仅是那些简单的话语，就足以使市长先生变成如此虔诚的信徒吗？ 夏洛特颇为惊讶，但是她丝毫没有阻止他的意思，只是笑吟吟地注视着，准备等到事情有失控风险时再出手阻止。 她想要看看，华生会如何应对眼下这种状况。 “唉~” 华生幽幽叹气。 市长先生在指责完他那根本就不存在的“虔诚”后，又开始宣扬“主”，亦或者说是“天使大人”的神力莫测。 “看起来精神确实是出现相当严重的问题。” 等到他们解决灾厄后，市长先生还能恢复正常吗？ 这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如若不能，那么他们便只能将这里发生的事情上报帝国，由他们进行核实工作，更换担任“南安普顿市长”职位的人选了。 华生根本就没有任何掩饰自己思考的意图。 正因如此，滔滔不绝讲述着“神恩”的市长先生突然停顿：“愚昧众生，不知神恩浩荡，不晓我主伟力！何不尽快皈依我主？！” 面对他的催促，华生收回思绪，眉头微微皱起。 “没意思” 这便是他现在的想法。 正因如此，他便要找些有意思的事情做了。 比如…… 教训从刚刚起便任由事情发展，在旁边看戏的夏洛特。 不听话的孩子，可是要被大人打屁屁的哦~ 华生唇角勾起笑容，仿若恶魔般令人心生恐惧：“我当然知晓，神恩浩荡，神明伟力！” “嗯？” 这回轮到市长先生愣在原地。 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他传教传到信徒头上了？ 但是眼前这位信徒，看起来对主的信仰并不虔诚。 他当真是信徒吗？ “你可有证据在身？”市长先生狐疑着开口。 “若是你想要的证据，我自然是无法拿出手。”华生微微摇头，唇角的笑容愈发变态诡异，让夏洛特心中产生极其强烈的不安：“但是我自有我自己的方式证明我是【我主】虔诚的信徒。” 说话时，他目光挪动，最终落在身侧的夏洛特身上。 准确来说，是她的脸颊位置。 华生大步迈出。 “天使负责揭开幕布，驱除灾厄，我则是作为神明子嗣，亲自降临世间，相助这位天使，促进着她的成长，同时也是保护天使，以防不测。” “毕竟，穿过两界壁垒，即便是神明，同样是需要付出大代价，我等神力消耗甚多，虽然远超此世众生，但是终究有可能出现意料之外的危险。” 说话间，他指尖又是用力几分。 弹弹的，软软的，暖暖的。 市长已经早已呆愣原地。 短时间内接受如此巨大的信息，让他难以接受。 但……这很显然是毋庸置疑的现实。 毕竟，那位在他眼中至高无上的天使大人，竟然是任由这……这位“神明子嗣”揉捏脸颊，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 想到自己先前做的那些事情，市长先生脸色大变，当即就跪伏在地，大声承认着自己的错误，表达着自己对华生这位神明子嗣的信仰。 “神明心胸开阔，尔等难以想象，我自然是不会同区区凡人置气。”华生微笑着：“譬如路边蝼蚁撞到你的鞋尖，你难道会刻意回击吗？不，你甚至是难以注意到它的存在，在我眼中，便是如此。” 时间紧迫，他们不能再继续逗弄眼前这位市长先生了。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华生担心现在给他留有太过深刻的印象，即便等到灾厄解决，他依旧是那位根本就不存在的萝莉神明的忠实信徒。） 现在，是时候谈论正事。 看着向自己顶礼膜拜的市长先生，华生平淡开口：“你深陷灾厄，我们跨界而来，神力有限，必须经过仔细调查后，再动用神力，为尔等驱散灾厄。” “所以……作为灾厄缠身者，你的身体到底是出现何等异常？” 市长先生不疑有他，只是双手抓挠头皮的力度越来越大：“我……我应该记得。对！自从灾厄缠身后，我开始感觉身体发热，脑子疼的仿佛是快要爆炸。” “还有……” “还有……” 他嘴唇微微蠕动，原本逐渐趋于稳定的精神状况竟然是有再度崩溃的趋势。 幸好，当他抬头看到“天使大人”和“神明子嗣”后，逐渐安定下来。 “我听见脑子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道声音，模糊不清……我根本就不知道是谁说的，也不知道声音来自哪里，但是我知道，那句话是在告诉我：灾厄即将降临，你死期将至！！！” “是那座墓！肯定是那座墓里面封印着神明镇压的恶魔！我们打开封印，放出恶魔，所以受到了灾厄侵蚀！！！” 市长先生眼露惊恐，再次缩到病房墙角位置。 显然，即便是华生和夏洛特当面，同样是难以消除他对这番话的恐惧。 “看起来我们确实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华生见状，不禁感慨：“神明的存在给予他勇气和信心，所以他濒临崩溃的精神才能回忆起这些令他无比痛苦的事情。” 若非如此，市长先生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怕是会彻底崩溃，变成不折不扣的疯子。 “神明嘛……”夏洛特微微摇头，对此有不同的看法：“只要我们可以改善他的精神状况就行了。” 毕竟，所谓灾厄根本就未曾降临。 市长先生之所以会是现在这副凄惨模样，完全就是他咎由自取！ 他深深地恐惧着幻觉。 因为在幻觉中，他们所有人的结局都是烈火焚身而死。 既然肉体上面未曾出现任何损伤，他们自然是只需要抚平市长先生精神层次的伤痕。 神力？ 呵…… 无非是华生和夏洛特对市长先生给予心理暗示罢了。 精神层次的问题，自然是需要精神方面的手段加以解决。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华生静静倾听，随后反问道：“那我问你，你应该怎么做，才能和现在的效果相媲美？” 他最初采用“天使大人”身份的目的，绝对不是逗弄夏洛特。 那只是顺带着做到的事情罢了。 “灾厄，无形无相，”华生声音微顿：“至少现在是这样。你到底是能搬出怎样的借口，方才可以对抗这般无形无相的存在？”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早在最初，克鲁维达公爵便告诉我们了。那便是同样无形无相，只存在于幻觉里面的萝莉神明。”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产生些许困惑。 集体幻觉，并且内容完全相同。 这种事情确实是有可能存在。 但是这种幻觉往往是局限于较为简单的存在。 到底是为什么，这些人竟然是都见到了萝莉神明？ “莫非他们都是隐藏着的变态萝莉控吗？” 不…… 这显然是不太实际。 华生收回思绪，不再想这种注定无法得到解答的问题。 但是不得不承认，他对此确实是提起几分兴趣。 “我们走吧。” 华生看着缩在角落的市长先生，迈出脚步。 “走？”夏洛特眼眸深处浮现出困惑：“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你难道是真的想不明白吗？”华生脚步没有停顿：“我们自然是要去灾厄的起始地————那座充满诡异的坟墓！” 夏洛特快步跟上，语气里面透露出难得的迟疑。 “如果去到那里，可就再没有任何回头路了。” “你可以先行离开，回到贝克街。” 华生目光微动，似乎是有了新的打算。 “不！”隐隐约约间，夏洛特似乎是发出细微悲鸣声：“绝不！” 她绝对不能忍受自己被抛弃！ ———— ———— ———— 评分艰难蠕动到9.0，但是书城依旧100，(=w=；) 391：坟墓的地点 夏洛特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想来，即便是华生执意抛弃她，独自前往坟墓，她同样是会想尽各种办法，得知诡异坟墓所在地，悄悄跟上。 “那便如你所言。” 华生微微点头。 他原本微微停顿的脚步，再次迈出。 声音平淡，仿佛根本就没有任何情绪存在，更别提是做出什么较为过激的举动。 其实这并不奇怪。 因为这本来就是临时产生的想法。 实际上对华生来说，是否会成功根本就不重要。 更何况...... “我根本就无法想象夏洛特会同意的情况。” 尽管，这道想法能够实施的前提是夏洛特会同意。 “咦？” 夏洛特微微怔住。 她原本以为，自己还需要进行更为激烈的抗争，甚至是偷偷摸摸地跟着华生。 现在....... 竟然是如此轻易就成功了？ “怎么？”华生回眸轻笑：“如你所愿还无法满足你吗？” 玩味的笑容当即让夏洛特清醒过来，她快步跟上。 “我们现在就要到那座诡异坟墓去吗？”夏洛特对刚刚的话题避而不谈：“可是我们根本就不知道那座坟墓在什么地方。” “嗯。你这不是知道的很清楚吗？”华生幽幽叹息：“我们根本就不知道那座坟墓的位置，又何谈去到那里呢？” 此前，克鲁维达公爵讲述得那么详尽，又怎么可能会不慎遗漏如此重要的消息呢？ 正因如此，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公爵从最开始就未有告知他们坟墓具体位置的想法。 是怀着无边恶意吗？ 不，公爵大概只是希望他们能够知难而退，远离这起案件，远离“灾厄”。 如若华生和夏洛特深入坟墓内部，那便是彻底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人的好意啊，实在是难以拒绝。” 坐在马车上，华生眺望着公爵宅邸的方向。 他非常清楚公爵的想法，所以根本在公爵府时根本就没有开口询问的想法。 他来到医院，寻找躲在隐藏病房里面的市长先生，除了想要知道他现在的具体症状，更是想要从他那里得知坟墓的具体位置。 但结果....... 不言而喻。 他们可以说是迎来了彻头彻尾的失败。 市长先生回答完“灾厄”的具体症状后，精神就再次濒临崩溃，拒绝任何沟通。 “这是.......” 就在华生思绪时，夏洛特突然惊呼出声：“我们要重新回去找克鲁维达公爵吗？” “即便是我们选择寻找其他人，同样是需要从公爵这里得知相关讯息，亦或者是耗费大量时间从头开始调查。既然如此，不如尝试着从他那里获得诡异坟墓的具体地址。” 公爵会拒绝吗？ 他当然会拒绝。 否则在最开始，他又有何隐藏的必要呢？ “无论他到底是提出何种无理要求，都可以假意答应他，只要可以得到诡异坟墓的具体地址......”华生目光微动：“实在不行，怕是只能动用些许卑劣手段。” 比如公爵千金————萨拉·克鲁维达。 那位小姐和夏洛特相处得还算不错，仅仅是帮助他们演戏，欺骗父亲，应当是不成问题。 华生收回思绪。 此时此刻，马车已经缓缓停靠路旁。 他们从马车走下，来到公爵宅邸正门外。 “咦？”负责值守的门卫见到两人后，颇为奇怪地问道：“小姐，先生，你们怎么又回来了？莫非是忘记拿东西了吗？” “我们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情和公爵交谈。” “这样啊，”值班门卫不甚在意，直接就将铸铁大门打开：“两位是公爵的贵客，还请进吧。” “嗯。” 华生神情淡然，走进宅邸的步伐不紧不慢。 这根本就怪不得值班门卫。 这副姿态，简直就是真的把自己当作前来做客的客人，即将要和公爵在书房里面商议大事。 将铸铁大门重新关闭后，门卫遥望着那两道逐渐消失不见的身影，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些许困惑：“说起来……这两位上次到底是怎么进入府内的？” 他根本就未曾看见两人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外。 莫非.......这座宅邸其实是存在着其他的入口吗？ 值班门卫脸色大变，惴惴不安起来。 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那么他岂不是有失业的风险？ 这可不行！ 他绝对要担任两道入口的值班门卫，确保自己绝对不会有任何丢掉工作的风险！ 雄心壮志的值班门卫，根本就没有想过华生和夏洛特有可能会是偷偷翻墙进来的。 一个是因为做这种事情实在是严重不符合他们的身份气质，一个是因为想要翻墙进入公爵宅邸，其实存在着很大的难度，常人根本就做不到这种事情。 ...... ...... ...... 公爵宅邸，二楼书房。 正在悠闲品茶，享受人生最后这段惬意生活的克鲁维达公爵突然皱起眉头。 门外突然传来阵阵清脆敲门声。 “怎么回事？”克鲁维达公爵满眼困惑：“我分明叮嘱过管家不要打扰我，这段时间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和其他人过多接触......” 就在此时，书房木门直接被推开。 站在门外的，共有三道身影。 急不可耐，走在最前面，右手高高举起，显然是刚才制造出敲门声的夏洛特。 站在夏洛特后面的，是身材瘦削高大，看起来满脸无奈，但是丝毫没有阻拦意思的华生。 站在最后面位置的，自然就是对公爵可以说是忠心耿耿的管家。 此时，他满脸急切，看似无比接近两人，但是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再前进半寸距离！ 管家根本就没有阻止两人的能力！ 出声提醒公爵？ 那自然是同样不可能的事情。 管家出手阻止，本来就是担忧眼前两人打扰到克鲁维达公爵的清静，惊扰他这段难得的惬意时光。 眼看书房木门已经被强行推开，这位忠心耿耿的管家深深地低着头。 他对眼前这两位“贵客”没有任何的恨意或者责怪。 他只是在反思，为什么自己能力如此低劣，甚至是无法帮助公爵完成如此“简单”的事情。 管家内心种种想法，克鲁维达公爵都不曾知晓。 原因很简单。 公爵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位微笑着的年轻人————约翰·h·华生的身上。 注意到他的目光后，华生右手贴在胸口，微微躬身：“啊，公爵，很荣幸能够和您再次相见。” “我同样如此。”公爵艰难挤出笑容：“所以......可以请你先将我的管家放开吗？他不再年轻了，需要注重身体。” “自然如此。”华生收回左手，解释道：“还请公爵放心，该控制到何等力道，我相当清楚，绝对不会出现任何的问题。” 克鲁维达公爵不疑有他，只是询问：“两位再次到访，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可没有从管家那里听到他们两人的消息。 所以......他们大概率又是偷偷潜入。 如此做派，显然是不可能单纯叙旧。 “但是........我明明已经将我知道的事情全部都说出来了。”克鲁维达公爵眉头紧皱，心中满是困惑。 钱，权，这种东西，即便是福尔摩斯家族远在天边，对于夏洛特来说同样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所以他们定然是有着别的打算。 会是什么？ 公爵想不明白了。 他根本就没有朝着“坟墓地址”的方向思考过。 因为在不久前的交谈中，他们都非常默契地选择避开。 此时又突然折返，向他寻求这种问题的答案？ 实在是不太现实。 然而，这仅仅是克鲁维达公爵的猜想。 事实可以说是和他的猜想截然相反。 “我们想要知道那座坟墓的具体位置。”夏洛特简单打过招呼，便直奔主题。 “嗯？”公爵微微怔住。 竟然真的是来询问他坟墓位置的？ 看起来，他们两人和那位市长间的相处并不顺利。 “我不会告诉你们。”收回思绪，克鲁维达公爵果断摇头：“灾厄如此危险，任由你们深入『封印』，只会将你们害死，我做不到这种事情。” 他神情恍惚，轻声呢喃，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在对华生和夏洛特说。 “在我看来，你们和我的女儿年纪相差无几，更何况你们将我们的女儿拯救。” “将你们推入看不见底的深渊......我根本就做不到这种事情。” 华生和夏洛特闯入宅邸，克鲁维达公爵就未曾阻止。 现在，他们竟然是妄图闯入坟墓！ 无论如何，公爵都要阻止他们！ “我想你对我们有所误会，”就在此时，沉默许久的华生终于开口。 “首先，我们并非是你的女儿。” “其次，无论是我，亦或者是夏洛特，在社会和法律层面都是毋庸置疑的成年人，拥有着自己的主见，想法，并且拥有为其负责的能力。” “最后，拯救你女儿的，并不是我们。真正拯救她的，是你，是她的亲生父亲！” 华生敏锐地察觉到，当他说出最后那句话时，克鲁维达公爵原本坚定的内心竟然是出现少许的动摇。 公爵千金————萨拉·克鲁维达便是公爵内心最为柔软，最为禁忌的地方。 这很正常。 人的内心绝非是无懈可击的存在。 所以...... 华生乘胜追击，势要将这抹动摇迅速扩大：“她深深地恐惧着失去，这正是因为她在年幼时便失去亲爱的母亲！” “如若你再消失不见呢？结果应该相当清楚吧？你应当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清楚！” 仅仅是因为克鲁维达公爵忙于灾厄，萨拉便在半年间做出自己绑架自己的事件，只为再次引起父亲的关注，得到父亲的爱意。 克鲁维达公爵沉默着。 他张开嘴巴，但是最终没能说出任何话。 他无法进行任何的反驳！ 眼见如此情景，夏洛特果断出手，抓住公爵内心最为柔软的地方：“公爵！您莫非是当真要萨拉小姐自此以后和那些冷冰冰的瓷偶作伴，孤独地继续生活在这世界上面吗？” “亦或者......” 夏洛特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公爵定然是能明白她的意思。 果不其然！ 克鲁维达公爵嘴唇微微蠕动，最后从牙缝间艰难地挤出来几个字：“我......我不想。” “既然如此，那你就要解决灾厄，就要继续活着！这同样也是那位神明的意思吧？否则祂又为什么要刻意以幻觉给予你们灾厄的提醒？” 通过观察华生和那位市长的交谈，夏洛特现在可以说是物尽其用，直接就将公爵在幻觉里面见到的那位萝莉神明给搬了出来。 沉默良久，克鲁维达公爵悠悠长叹：“我知道了。我会告诉你们那座坟墓具体是在什么地方。” “但是！”他的语气骤然变换，丝毫没有刚刚畏畏缩缩的姿态，取而代之的是气吞山河的气魄：“我要你们答应一个要求！” “好！” 不等华生思索，夏洛特便瞬间答应下来。 “你这家伙，”华生右手当即按住夏洛特脑袋，面目狰狞，状若恶鬼：“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如果克鲁维达公爵提出相当无理的要求呢？到那时你又该如何应对？！” 克鲁维达公爵眼睛微微眯起，在他看来，华生确实是愤怒至极，以至于无法压抑心中怒火，当场爆发出来。 在堂堂公爵眼前搞出来这种闹剧... 这绝对不是他认识的那位约翰先生会做出来的事情！ （在公爵眼中，老奸巨猾，老谋深算，阴险狡诈这些词语基本上就是约翰先生的代名词，他只有极少数时候才会展现出来独属于年轻人的朝气。） “再次展现出属于少年的那面吗？” 正当克鲁维达公爵暗自思索时，只见华生唇角勾起笑容，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幸好，像是公爵这般人物，绝对不会提出过分要求。” “夏洛特，你可要好好感谢公爵。” 392：命运的安排 堂堂公爵，身居高位多年，可以说是老谋深算。 想要欺骗他相当困难。 更何况，华生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掩饰自己想法的意图。 此乃赤裸裸的阳谋！ 偏偏，克鲁维达公爵对此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 他身份高贵，若是为难刚刚成年，在社会立足的女孩子....... 这种事情传出去，实在是太不光彩！ 而对于贵族来说，脸面可以说是至关重要的存在。 华生唇角笑容浅浅，似乎是觉得自己已经吃定克鲁维达公爵，绝对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然而...... 在他诧异的目光中，克鲁维达公爵无奈摇头：“约翰先生，你对福尔摩斯小姐未免太过呵护了吧？” 这种呵护已经不讲道理。 至于公爵为什么会这么说......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以夏洛特福尔摩斯家族未来继承者的身份，公爵就算是胆大包天，都绝对不可能会提出太过无理蛮横的要求。 “和身份地位无关，是无比纯粹的爱吗？”克鲁维达公爵呢喃自语， 随即，他收回思绪，微微抬眸：“还请您放心，我要提出的实在不是什么无理的要求。我只是想要请求两位，在前往那座坟墓时，由我亲自带路。” 华生眉头微皱，右手死死按住蠢蠢欲动的夏洛特。 “为什么？” 他需要克鲁维达公爵的解释。 坟墓所在偏僻，由公爵亲自带路自然是再好不过。 但是.......他在这种时候突然提出来这样的要求，华生实在是无法抑制住心里面产生的警惕心。 他其实对公爵的想法有所确定，但是他难以相信自己的猜测。 “为什么？”闻言，公爵仿佛是很奇怪华生竟然会问出来这样的问题：“莫非约翰先生您真的想不明白吗？” “萨拉·克鲁维达，我的女儿。自从我被灾厄缠身后，我便刻意远离着她，忽视着她，自以为这是对她的保护。”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以为的保护，竟然是让她痛苦万分。” 克鲁维达公爵黯然神伤，显然是相当自责。 “如果没有意外，这种情况会继续持续。但你们的到来，成功让她心中的痛苦消失不见。” “甚至，你们打算调查，解决灾厄。无论你们是出于怎样的目的，你们的行动都将会实打实的救下我的这条命。” “毋庸置疑，你们是克鲁维达家族的恩人！” 华生心里面的猜想得到证实。 “面对即将以身涉险的恩人，我又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呢？” 克鲁维达公爵语气真挚，态度诚恳。 华生目光微动，最终看向身侧的夏洛特，似乎是在无声地询问答案。 夏洛特微微点头。 在她看来，公爵刚刚那番话，确实是不曾含有半分谎言。 “是吗？”华生沉吟半响，最终幽幽开口：“在我看来，我们所作所为不过分内之事。” 甚至，他会接手这起案件，单纯是因为他要表明“约翰·h·华生”确实是停留在南安普顿，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能和雾都的“莫里亚蒂教授”有任何关联。 “但是就结果而言，我们确实是做到你口中所说的那些事情。所以，你对我们的感激，我们会毫不客气的收下。” 克鲁维达公爵神情微动，仿佛是意识到什么。 “换言之，公爵，就麻烦请您给我们带路了。” 华生伸出空闲左手。 “乐意之至。” 克鲁维达公爵笑着回握。 自始至终都被华生控制着的夏洛特勃然大怒，同样是将右手高高举起，握在华生纤细的手腕处。 ....... ....... ....... 南安普顿，郊外。 “这便是我们派来驻扎那座坟墓的人手了，” 就在距离他们三人不远处的位置，那些人神情严肃，站姿挺拔，就像是准备奔赴战场的军人。 但实际上，他们如此认真，只是因为克鲁维达公爵在场罢了。 如此级别的领导亲自下来视察，甚至是担当着类似“导游”的角色，他们自然是要展现出来最好的姿态。 “那我们就快到了吗？”夏洛特自马车轻轻跃下，神情激动，她已经迫不及待见证那神乎其乎的幻觉了。 “不，”公爵微微摇头，眼眸里面带着些许的担忧：“灾厄太过诡异，我们不敢让更多人牵扯进来，因此调动大量人手，将这片区域全部封锁起来，以防有人误入坟墓。” “还有多远？”华生问出至关紧要的问题。 山路蜿蜒崎岖，实在是不太好走。 “十千米。”公爵回道。 “如果走直线呢？”华生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如果在赶路上面浪费太多时间，那么他们今天中午大概率是要饿肚子了。 “不知道。”公爵眼睛深处浮现出几分茫然。 走直线...... 山路怎么可能会走直线呢？ “试试看吧，尽可能不绕路。” 华生在心里面做出决定。 夏洛特双手高高举起，表示赞同。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粉嫩舌尖轻轻舔舐着干涩唇瓣。 就算是华生提议享用完午餐再进山赶路，她同样是会表示无比的支持。 然而，这些注定只是她的妄想。 他们在这里没有过多停留，将用来开路的砍刀拿到手后，便马不停蹄的出发了。 良久...... 三人身影出现在大山最深处。 “这.......”克鲁维达公爵望着不远处的那片地方，神情恍惚，但还是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应该就是那座坟墓的所在地了。” 原本需要走那么久的路，在华生走在最前面开路的情况下，竟然是如此迅速！ “当真是宛如怪物般恐怖的体力！” 克鲁维达公爵在心里面暗暗心惊，同时目光不自觉地移到华生身旁地夏洛特身上。 不仅仅是华生，就连夏洛特都同样如此。 尽管她在耐力和力量上面和华生比较起来有所不足，但是和常人相比，依旧是相当恐怖的存在。 更别提，她那矫捷的身姿，可以轻易去到高处，窥探地形，以此决定他们接下来的前行路线。 “他们两个真的是正常人类吗？”克鲁维达公爵陷入沉思：“我主已经证明神明确实存在。那么他们会不会......同样如此？” 当然，公爵并非是认为华生和夏洛特是拥有无穷伟力的神明，仅仅是认为他们会不会是和神明相似的存在。 是超脱凡俗的存在！ “公爵？”华生的呼唤声渐渐将他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 他们现在都准备进入坟墓了，结果公爵竟然是还站在那里发呆，实在是严重拖延他们的调查进度！ 要知道，不仅仅是夏洛特，就算是华生，同样是对可以见到身材娇小的萝莉神明的幻觉相当感兴趣！ “我在想你们有没有可能不是人。”克鲁维达公爵如实回答。 “哈......？”夏洛特脸上的表情相当怪异：“我们肯定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呀，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华生并未着急做出回应。 穿越，怪物般的直觉，体魄，能够闻见罪孽腐臭的嗅觉。 这便是他们两人身上和常人相差甚远的地方。 但是无论如何思考...... “我们确实是人类，这点毋庸置疑。” 华生的回答相当认真。 就连克鲁维达公爵都微微发愣。 要知道，他是思绪突然被打断，神情恍惚间才问出那样的问题。 像是夏洛特那般的反应，才是正确。 他们本身就是人类，又为什么要对这种问题感觉到半分困惑？ 华生却是不同。 他认真思考片刻，像是判断着自己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人类。 “是约翰先生天性谨慎，亦或者是......” 但是很可惜，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留给公爵悠闲思考了。 “我们走吧。” 克鲁维达公爵快步跟上不远处静立等待的两人。 “你曾经说过.......这里仿佛是传出源自灵魂深处的呼唤感？” “嗯。”公爵先是点头，又是摇头：“事情确实是这样，但是现在我已经无法感觉到那种呼喊感的存在了。” 就好像，那位萝莉神明在特意给予他们有关灾厄的指引后，便彻底消失不见。 “是吗？” 华生对此越来越感兴趣了。 这起案件，总共有三个难点。 1：幻觉到底是什么？ 2：灾厄到底是什么？ 3：该怎样解决灾厄？ 他们现在已经知晓灾厄的具体症状，后面两个难点的调查可以说是正在稳步存在。 但唯有最开始的难点，他们明明依旧听说过相当多的消息，但依旧是没有任何头绪。 就仿佛，他们和幻觉隔着层薄薄窗纱，犹如水中月，镜中花。 可以看见，但是无论如何努力，都休想触碰亵玩。 现在！ 踏入这座坟墓，他们总算是可以将这层薄薄窗纱给掀开一角！ 华生和夏洛特相伴踏入坟墓。 至于克鲁维达公爵？ 自从他们来到这里后，对方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啊？”公爵看着逐渐消失不见的两道身影，眼睛里面满是迷茫。 他如果没有记错，里面难道不是“灾厄”遍布吗？ 看这两人兴奋的模样，莫非里面的灾厄早就变成价值连城的宝物了？ 但即便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对于夏洛特来说也根本就不值一提吧？ “年轻人还真是有活力，”公爵不禁感慨，随后慢悠悠地向着坟墓深处走去。 这座坟墓地形可以说是相当简单，只有通往最深处石室的那条道路。 无论速度快慢，他们肯定是会在终点相遇。 “我已经不再年轻了，无论怎么看，身体都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吧？” 毕竟，他们在进到这座坟墓前，可是在大山里面走直线前进，无视所有阻隔......单单在脑子里面想象就知道这是多么消耗体力的事情。 当然，这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面见神明的时候，会暂时失去对身体的支配权，意识陷入模糊。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不受任何影响，保持着清醒......” 对于面见神明者，这是相当可怕的事情。 所以，克鲁维达公爵相当有自觉地放缓脚步。 在他们两人中的其中一位清醒过来之前，他的步伐只会越来越慢，即便走到石室外面，也绝对不会踏入其中。 ....... ....... ....... 与此同时，坟墓，石室外。 夏洛特相当顺利地走进石室，甚至就连微微翘起的头发刚刚好抵着入口顶部。 见状，华生心里面只觉得匪夷所思。 这未免是太过丝滑。 难道克鲁维达公爵在幻觉里面看见的萝莉神明真的和夏洛特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嗯？”就在此时，华生突然察觉到些许异样，他和石室内的夏洛特四目相对：“你怎么还清醒着？” 根据公爵所说，夏洛特应当是在进入石室后不久就陷入幻觉，面见神明才是。 “不知道。”夏洛特同样是茫然地摇摇头。 “算了。” 华生并未深思，他蹲着身子，慢慢迈出脚步，将自己挪到了石室里面。 “噗呲～” 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突然从身侧传来。 华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夏洛特：“你在笑什么？” “不知道呢。”夏洛特微微移开目光：“可能是因为我在帝国境内看到了直立行走的可爱企鹅，所以才笑出来了呢。” 华生懒得理会。 他这样做，是防止自己的脑袋磕着。 要是脑袋出现问题，在现在的时代，想要治愈，实在是痴人说梦。 “不过......”华生微微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呢喃自语：“为什么我同样是没有陷入到幻觉里面？” 不仅仅是夏洛特，就连他都同样如此。 他们两人到底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不仅是未曾陷入到幻觉，甚至就连仿佛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呼唤我们都未曾感觉到。” 夏洛特及时做出补充。 “这到底是为什么？”华生不解。 “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没有被灾厄缠身？” 对于夏洛特提出的猜测，华生并未在意，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石室正中央位置的那口棺材上面。 而后，眼眸骤缩！ “怎么可能！！！” 393：吻手礼 华生瞳孔骤缩，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自从夏洛特认识华生以来，还是首次看见他流露出如此夸张的面部表情。 “怎么回事？” 见状，夏洛特目光同样是落在位于石室正中央位置的那只棺材上面。 而后，眉头微微皱起。 在她看来，这只棺材根本就没有任何的特殊之处。 “莫非.......是华生察觉到我未曾察觉到的隐秘？” 观察能够得出的结论，和眼力固然存在关系，但是实际上，更为关键的因素还是观察者所掌握着的学识如何。 正因如此，夏洛特才会做出这样的猜想。 毕竟华生学识渊博程度实在是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即便是未曾涉及过的知识（比如帝国现代律法），他同样是能够经过短暂学习，迅速掌握，甚至可以说是了然于心。 “不.......”但是很快，夏洛特又否认了自己的猜想：“就算是华生学识渊博，他又能看出来什么？所以，应当是我忽视了此前所掌握的那些线索.......” 正当她心里面猜测不断时，华生已经以惊人的速度平复心神，从震惊中挣脱出来：“夏洛特，你不需要再过度思考了。” 他很清楚他刚才展露在外的震惊模样，更加清楚夏洛特定然是会为之困扰，展开思索。 但......这样做其实只是浪费时间！ “你仔细打量这只棺材的尺寸就会明白了。” “嗯？”夏洛特微微偏头，漂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尽管如此，她依旧是按照华生所说的那样去做了。 这只棺材由石头打造，看起来浑然天成，没有任何经过后期雕琢切割的痕迹。 但是其内部中空，并且在不远处，被掀飞的棺材盖就静静地躺在冰冷地面，显然是经过人为打造...... 夏洛特思绪突然停顿。 她回想起来克鲁维达公爵所言的“萝莉神明”。 或许，在这里，人为打造应该改为“人为打造”。 现在这起案件疑点重重，持有谨慎的态度总归是不会出错。 “不过，这只棺材还真是相当大啊。” 夏洛特收回思绪，不禁在心中感慨。 现在是1890年维多利亚时代，也就是日不落帝国的鼎盛时期。 然而，受限于时代桎梏，帝国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依旧是只有五英尺五英寸——五英尺七英寸（165——170cm）。 帝国成年女性的平均身高大约是在五英尺一英寸——五英尺三英寸。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在现在的时代，身高是和阶级高度相关的指标（阶级意味着财富状况，财富状况意味着营养状况），平均值会掩盖巨大的群体差异。 当然，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以华生足足有五英尺十一英寸的瘦高身材而言，无论他在帝国何等阶层，都相当引人瞩目，是货真价实的“巨人”！ 偏偏这样的“巨人”身材，在这座诡异地坟墓里面，竟然是有只和其身材完美符合的棺材存在！ “怎么可能？！” 夏洛特后知后觉，两只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根据她的观察，那只棺材同样是有五英尺十一英寸长。 甚至，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以这只棺材的长和宽，竟然是刚刚好可以容纳华生，堪称严丝合缝，唯有高存在着空余。 但是......这绝非值得庆幸的事情。 “看起来你同样是发现问题所在了。”沉默许久的华生微微叹息，将夏洛特的思绪拉回现实。 “这间位于诡异坟墓最深处的石室，入口只有四英尺十一英寸，但是在石室正中央位置，竟然是摆放着长有五英尺十一英寸的棺材。” “呵.......”华生轻笑：“还真是让人心生恐惧的事实。” “华生.......”夏洛特轻抿嘴唇，她扯了扯华生的衣袖，低声开口：“我们要不要离开这里？” 这鬼地方实在是太过诡异！ 即便是有人胆大包天，遇到现在这种情况，只怕也会心生恐惧，冷汗直流。 “不.......”华生沉吟片刻，随后摇头：“我打算看看这间石室到底是搞什么名堂。” 这间石室是特意为他们两人准备的，还是单纯的巧合？ 华生在心里面更加倾向于前者。 灾厄，幻觉，种种异常都没有出现，唯有这间仿佛是在邀请他们进入的石室和诡异的棺材。 “夏洛特，我们就此分别吧。”华生微微垂眸：“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非常危险，就连我都不知道会出现怎么样的异常。” 他是因为好奇才要探明这里的具体状况吧？ 不。 事情绝对不是这样！ 正是因为担忧这座坟墓里面的隐秘有可能会在未来危害到夏洛特，所以华生才近乎偏执地要在今天搞清楚这里的具体状况。 他绝对不是那种会自寻死路的蠢货！ “不，绝不！”夏洛特直视着华生的目光，毫不退却。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的计划，更不知道我接下来要涉及到怎样的危险里面。” 华生耐心地做出解释，在他看来，和夏洛特分别，是相当有必要的事情。 准确来说，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约翰·h·华生”只有“夏洛特·福尔摩斯”，所以他必须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 无论如何，他都绝对不能失去她！ 但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不止有“约翰·h·华生”，她还有姐姐，还有父亲，母亲以及要好的朋友。 所以，这种危险，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必要涉足。 “这是我做出的愚蠢决定，不应该和你有任何的牵连，你........” 华生劝阻的声音说到中途便再无法说出口了。 夏洛特那双宛若宝石般美丽，闪耀的眼眸正注视着他。 这道眼神里面传递出来的信念，瞬间将华生脑海中提前设想出来的诸多话术，万般想法全部都给碾成粉碎。 华生到底是站在何等的立场劝阻夏洛特呢？ 是以“爱人”的身份吗？ 既然如此，夏洛特同样是以“爱人”的身份，展现着自己的信念，想要陪伴在他的身侧，不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这便是他们两人最终做出的决定。 “是吗？”华生突然笑了出来：“看起来我实在是太过自大了。” 就像是他对公爵所说的那样，夏洛特在社会层面已经是毋庸置疑对成年人，有独立做主的能力，并且有着为其负责的能力。 “我知道华生在想什么，”夏洛特柔声开口，仿若春日清风般抚慰人心：“我同样知道华生想要做什么。” “所以.......没关系喔～” 她微微抬起右手，笑容明媚：“我的骑士，可以请您为我开辟通往前方的道路吗？” 仅仅是她自己的话，实在是难以鼓起勇气呀。 但......如果有华生陪伴身侧，那么这件事情好像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了。 哼哼～ 毕竟，这可是她最最最喜欢的华生呀！ 见状，华生怔在原地。 神情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两人最初相遇时的情景。 那时，他走在最前方，好似开辟道路的骑士。 现在，他和夏洛特相伴而行，已经成为她最为信任的守护骑士。 “乐意之至。” 华生微微倾身，轻轻将那纤细的手指托起，嘴唇在指节上面迅速掠过。 他的嘴唇甚至没有触及到夏洛特手背娇嫩洁白的皮肤。 “什么嘛！”夏洛特大失所望，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都到了最后时刻，华生你都还拘泥于那些毫无意义的礼节吗？” 在维多利亚时代，真正的“吻手礼”是象征性的。 如果是有教养的绅士在察觉到女士的邀请后，他会弯腰，但是嘴唇绝对不会真的碰到皮肤，而是悬在距离手背几厘米的上方。 这既是尊重，也是一种避免尴尬的卫生考量。 况且....... 这种吻手礼通常是面对已婚或者年长的女士，像是夏洛特这般年轻未婚的小姐，向男士发出邀请实在是太过不知廉耻！ 当然，这仅仅是属于这对亲亲夫妇间的小情趣罢了。 “最后时刻？”华生轻笑着，并未在意夏洛特的不满，只是低声呢喃：“不，这绝对不会是最后时刻。” 语气平静，仿佛是已经既定的事实。 如果只有自己，那么华生定然是毫不畏惧地直面风险。 但既然夏洛特相伴身侧，那么他们便不能再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了。 这绝对不会是结束！ “走吧。” 两人向前迈步。 ....... ....... ....... 这条通往坟墓深处的道路终究有限，克鲁维达公爵就算是步伐再慢，此时依旧是走到尽头，见到入口。 “这么长时间，他们应当已经清醒过来了吧？” 实际上，只有最初进入石室那人整整陷入幻觉三日时间。 因为他受到灾厄影响实在是太过严重，并且那时灾厄尚未降临，即便是神明想要说服他，同样是并非简单的事情。 “嗯？” 然而，当克鲁维达公爵目光扫过石室内部后，突然就愣在原地。 “怎么可能？！” 这石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概也就只有公爵宅邸的二楼书房那么大。 然而，就在这种情况下，公爵依旧是没能在石室里面看到华生和夏洛特的身影。 “莫非......他们是提前离开了？” 脑海中浮现出上面想法的瞬间，克鲁维达公爵便摇头否认：“不，这绝无可能。这间石室只有这里的入口而已，他们如果想要离开，肯定会和我碰面。”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爵眼露迷茫。 莫非那位福尔摩斯小姐当真是和他见到的神明有所关联吗？ 他们现在不仅仅是意识得见神明，甚至就连肉体都飞升到神国里面？ 这种猜想未免是太过荒谬！ 克鲁维达公爵强行按捺住自己心里面的激动（毕竟华生和夏洛特都能肉身进入神国，他未来是不是同样有希望），缩着身子，走进石室。 走到石室里面后，他左顾右盼，甚至就连天上都没有放过，最后终于是可以确定： “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确实是消失不见了！” 就在公爵欣喜若狂时，他的目光掠过正中央的长方形棺材，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最后的地方没有探查。 “我怎么忘记了那里？不过倒也是，正常是不会有活人躺在那里面的。” 克鲁维达公爵拍了拍额头，笑着向棺材走去。 然而，随着他离那口棺材越来越近，他唇角的笑容也就渐渐收敛起来。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他在这附近看到了三道完全不同的脚印。 其中一道，自然是不必多说，那是最初折返回这座坟墓，打开棺材盖的家伙。 另外两道脚印的主人，明显是相伴而行。 无论是大的脚印，还是小的脚印，它们的位置都是平行的，显然是在配合着彼此的步伐。 克鲁维达公爵沉默了。 看样子，华生和夏洛特是真的来到这只棺材面前。 并且，从他们消失的身影来看...... 公爵急匆匆地冲到棺材外。 “果然！” 看到里面的状况后，他悬着的心算是彻底死掉了。 华生此时正平躺在棺材里面，两只手张开，最后在胸口位置合拢。 然而，这胸口位置并非是他的胸口，而是夏洛特的胸口。 夏洛特娇小玲珑的身影蜷缩着，静静地躺在华生的怀抱中，眼睛紧闭，睡得安详。 躺在棺材里面的两人，眼睛都紧紧闭合，许久没有半分动静，仿佛是.......真正的尸体！！！ “这可该怎么办？”克鲁维达公爵悠悠长叹：“现在只能希望他们是顺利见到我主，而不是......” 成为真正的尸体了吧。 ...... ...... ...... 此时此刻，华生睁开眼睛。 周围漆黑无比。 他唇角勾起笑容。 终于如愿以偿。 他和夏洛特陷入幻觉。 394：华生：妈妈！ （强调：这起案件正篇案件是不会出现超凡因素的，这两章简单补全下华生背景，同时为下本书做点铺垫。） （简单来说，把这两章当番外内容就行。原本是写在395末尾的强调，但是看骂的人比较多，就提前放在这里了，不会侦探转神秘。） 四周漆黑无比。 浓郁如墨汁般黏稠的黑暗似乎是可以吞噬世间的全部光亮。 “果然吗？” 华生环顾四周，却没有在附近看到那道熟悉的娇小身影。 他倒是并不意外。 若是寻常幻觉，夏洛特大抵是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但是事情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即便是华生认为维多利亚时代定然是没有任何超凡存在，依旧是不会将其视作普普通通的幻觉。 “神明啊......” 华生微微叹气，随即试探性地向四周走去。 根据克鲁维达公爵的描述，他们应当是在陷入幻觉的瞬间，便见到那位身材娇小的萝莉神明。 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 只有当他们躺进那只棺材后，他们才能顺利陷入到幻觉里面。 甚至在进入幻觉后，所谓的萝莉神明也根本就没有出现。 面对这种情况，华生自然是不会选择坐以待毙。 不久，他脚步微顿，眉头紧皱。 这黑暗仿佛无边无际，无论他朝着何等方向迈出脚步，眼前景物都不会任何改变，好似他现在所处的世界只有这深邃的黑暗存在。 “真的假的？” 若是此处空间的主人不愿意放他离开，他岂不是此生剩余的八十年都要被困在这里？ 想到这种最糟糕的情况，即便是华生，内心同样是不受控制地多出些许急躁，探索周围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时间缓缓流逝。 当华生胸脯微微起伏，额头布满细密汗珠时，消耗无数体力后，终于是止住脚步。 “不行，”简单估摸体力剩余后，他微微摇头：“不能再继续这样了。” 若是继续消耗大量体力，等到那位萝莉神明出现时，他怕是难有任何抗衡的力量。 思绪间，华生盘膝而坐，双眼紧闭，静心凝神。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才是上上之选。 虽然华生并不认为自己区区凡人会是神明的对手，但是尽可能多的保存体力，以不变应万变，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正是因为对这里一无所知，所以最稳妥的选择才会是上上之选。 若非如此，在旁人看来，他做出现在这般举动，只怕是再愚蠢不过，任由生机流逝，不过是自寻死路！ 顷刻间，华生似乎是心有所感，睁开双眼，直视前方。 刹那间！ 在这无比深邃的黑暗中，渐渐浮现出点点光明。 这些光明带给人相当温暖，安心的感觉。 “这是........”华生脸色怪异，面对这点点光明时，他仿佛是回到婴儿时期被母亲抱在怀中关照宠爱的时刻。 母亲轻轻哼唱着他最喜欢的摇篮曲，嗓音柔和。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强烈，强烈到根本就不容华生忽视的程度。 就好像，这便是潜藏在他记忆最深处的内容。 但是....... “我根本就没有爸妈啊！！！” 华生眼底有惊惧之色，这神明实在是太过诡异，仅仅是展现出少许手段，甚至是没有以真身出现，便影响到他的心智到这种程度！ 如果神明以真身出场，他岂不是连仅有的清醒都要消失不见，彻底被蛊惑，直接跪在对方面前，张口便是“妈妈”二字？ 这怎么可以？！ 华生定然是不会容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他顾不得犹豫，甚至是顾不得观察，趁着那点点光明尚且没有凝视的时间，拔腿便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逃跑。 正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 况且他只是区区雾都侦探，又不是雾都狩魔人，和对方碰面的瞬间，怕是就要被打倒在地。 然而，事情显然不会这么简单。 无论华生如何努力，他都无法逃离那点点光明半寸距离。 甚至........ “我竟然是产生想要主动接近她的念头！”华生目光阴沉，脸色难看。 对方甚至是可以操控他的想法！ 双方差距竟然是如此巨大，已经到那种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华生长长舒气，索性不再抵抗，静静地坐在原地，等待着这点点光明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凝聚。 自从出生以来，他尚且是首次感觉到如此的无力。 他就好似被囚禁在笼子里面的飞鸟，双翼哪怕存在，却是再也无法自由自在地翱翔于蓝天，彻底失去自由。 在华生思绪间，那点点光明似乎是觉得无趣，凝聚速度瞬间加快，远非先前能比。 短短片刻，身材娇小，面容稚嫩的萝莉身影便出现在他的面前。 华生眼皮直跳。 虽然他早就从克鲁维达公爵那里知晓他会在幻觉里面见到的那位神明是身材娇小的萝莉，但是想起自己刚刚想要开口喊出“妈妈”的冲动，以他的心性，同样是感觉到少许的尴尬。 但是下一刻，他的注意力便从想要喊萝莉神明“妈妈”的事情上面转移开。 这不仅仅是因为华生想要尽快忘记刚刚那件让人尴尬的事情，同样是因为这位萝莉神明的模样太过引人注目。 萝莉神明自然是无比可爱，容貌的“美丽”和华生完全可以说是平分秋色，甚至，她还具有常人无法企及的吸引力，仿佛她便是世间的至高存在，因此所有人都应该向她效忠。 但是吸引华生注意力的，并非这种气质，同样不是简单的容颜，而是这位萝莉神明不属于人类的地方！ 吸引他的，是这位身材娇小的萝莉神明那些显然是不属于人类的部位。 头顶两侧生有小巧山羊角，背后那对漆黑蝙蝠翼蛰伏在侧，裙摆下面，心形尾巴尖微微探出，愉悦地晃来晃去。 “魅魔？这位神明竟然是非人存在.......” 华生悬着的心彻底宣告死亡。 他感觉他原本就和这位萝莉神明相处的不怎么友好（毕竟他受到那种对待，萝莉神明甚至是想要他喊妈妈）。 现在，对方真身显现，更是有别于人类的魅魔存在。 无论怎么看，他都难以落得个好下场。 只怕是.......“吾命休矣”！ 正当华生满怀绝望的时候，只见那位萝莉神明张开双手，敞开怀抱，笑容温柔：“好儿子，乖，过来妈妈抱。” “？？？” 见状，华生先是怔在原地，随后缓缓扣出三个问号。 ....... ....... ....... 沉吟良久，华生修长手指轻揉鼻尖。 他自诩在侦探这方面的能力出众，然而他此时竟然是无法从眼前这位萝莉神明眼中看出任何的恶意。 换言之，对方大抵是真的抱有这样的想法。 当然，像是华生这种谨慎的家伙，在面对神明时，又怎会如此自大，认为自己能力出众到足以窥探神明的心思？ 但是，华生不得不相信自己那能够闻见罪孽腐臭的嗅觉。 这嗅觉用来判断坏人，那肯定是不准。 因为在陷入幻觉前，他的嗅觉认为，除夏洛特外，世界上面全部都是恶人。 由此可以看出，这嗅觉到底是多么的不讲道理。 但是正因如此，其用来判断良善之人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根据华生猜测，这嗅觉不仅是具有极其苛刻的判断标准，甚至就连灵魂都纳入考核的范围内。 所以，只有“夏洛特·福尔摩斯”会具有如此让人舒心的香气。 （迈克罗夫塔能用药草将自己的灵魂彻底腌入味也是难以想象的手段。） 华生本来是如此认为的。 但是现在，他改变了自己的想象。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站在他面前的那位萝莉神明，具有和夏洛特完全相同，甚至是更加出众的香气。 “夏洛特和这位神明到底是存在着怎样的联系？” 华生在心中暗自揣测。 源自灵魂，完全相同的香气。 相差无几的娇小身材。 笨.......天真可爱的思维。 以及最为关键的，便是这位萝莉神明迟来片刻后首先做的事情便是让华生来到的怀抱，喊她“妈妈”。 在线索如此明显的情况下，答案其实已经相当明显了。 “夏洛特的母亲的真实身份是位神明？真的假的.......” 华生心中无比惊讶。 这算什么？ 爱恋对象是神明之女？ 原来他不仅仅是抱上萝莉富婆的大腿，甚至是抱上“神二代”的又白又滑的大腿吗？ 看似华生脑海中思绪纷飞，但是现实世界仅仅是过去片刻。 然而，那位维持着“来抱抱”姿势的萝莉神明突然开口：“我不是夏夏的母亲喔？” “嗯！” 华生瞳孔骤缩，看向萝莉神明。 “嗯？” 萝莉神明微微偏头，晃来晃去的心形尾巴暂时停止动作。 “.......”沉默半响，华生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询问：“莫非您能听见我心里面的想法吗？” “可以哦。”萝莉神明呆呆点头，似乎是在困惑他为什么会问出来这样的问题：“毕竟我掌握着灵魂的权柄嘛，现在儿子你又是以灵魂姿态出现在我的面前。” “在我看来，你心里面的想法就像是气泡，不断浮现在你的身边喔？” 样子呆萌，性情单纯。 这便是华生对这位萝莉神明的评价。 同时，他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和眼前这位萝莉神明有着怎样的关系。 “是妈妈喔！”萝莉神明刻意强调。 华生再次沉默。 和拥有能够看透他人内心的存在对话，实在是称不得良好的体验。 既然如此，他索性不再如往常般掩饰自己的真正想法，直接开口质问：“你说你是我的妈妈，然而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他虽然并非孙悟空那般直接从石头里面蹦出来，但是他也可以肯定，当他出生后，便始终待在孤儿院。 即便是存在父母，但那也仅仅是“生父”和“生母”。 简单来说，华生认为自己是孤儿，现在突然有人跳出来说他其实不是孤儿，短时间内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况且，接受后，他又该如何呢？ 是宣泄自己的情绪，质问他们明明身为父母，但是为什么从来没有出现在自己的身边吗？ “呜~”萝莉神明眼中泛起泪光，竟然是要先华生一步哭出来：“这明明是......你自己的选择嘛！” 她撅起嘴唇，委屈巴巴地说道。 这模样，根本就不像是母亲该有的样子，反而是和夏洛特相差无几。 “.......”华生眉头微微皱起。 他竟然是在这里久违地听到他的真名。 然而，让他更加好奇的是萝莉神明口中的“自己的选择”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告诉......哦！”转瞬间，萝莉神明低沉的情绪便消失不见，兴致勃勃地说道：“但是作为交换，......不可以再叫我那位神明，身材娇小的那位神明，萝莉神明了哦？” “可是.......”华生迟疑着开口：“我如此称呼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样称呼你。” “是妈妈哦。”萝莉神明不厌其烦地重复道，想了想，又对刚刚的要求进行补充：“还有，......要叫我妈妈哦？” 说完，萝莉神明便自我介绍起来：“我的名字是莉莉丝哦，如你所见，是只魅魔呢。” 简单的自我介绍过后，莉莉丝通过灵魂的权柄，看见华生心里面的想法后，满意地点点头：“本来，我和离离是陪伴着你共同长大的，但是在你二十岁的时候，你突然找到我们。” “你说，你不想要过多接触超凡，希望回到最开始的时候，以侦探的身份生活，最后在二十岁的时候穿越到1890年的帝国雾都哦。” “对了对了，因为你特别喜欢《福尔摩斯探案全集》这本书，所以希望自己在穿越后可以遇到福尔摩斯。” “离离答应了你的要求，所以我才会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呀！” 莉莉丝口中的“离离”，应该就是她对丈夫，也就是华生父亲的爱称。 “这样吗？” 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听起来像是自己会做出来的事情。 而且，“离离”竟然能够轻而易举地做到这种事情，当真夸张。 “妈妈！” 混乱的思绪持续许久，最终，华生长长舒气，看着莉莉丝的眼睛，颇为别扭地喊道。 395：夏洛特：妈妈！ “哼哼~”莉莉丝抬头挺胸，看起来相当骄傲自得的样子：“妈妈就在这里喔？！” 眼前这位萝莉神明便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这件事情，华生已经相当清楚了。 实话实说，如此惊人秘闻，他接受起来的速度竟然是这么快，实在是让人惊讶。 但是在华生自己看来，这并非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早在见到莉莉丝的瞬间，他便产生非常强烈的熟悉感以及血脉相连的亲近感。 显然，对方所言非虚。 既然他们间拥有着如此亲密的关系（最主要的是因为莉莉丝能够看透他心中想法），华生索性将心中困惑尽数道出。 “既然我特意强调，此世不想要过多涉及超凡（只有穿越以及能够闻见罪孽腐臭的嗅觉），我又为什么会在维多利亚时代见到您呢？” 此世有神。 准确来说，是曾经有过。 因为华生提出的要求，所以此世的“神”便全部消失不见，有关超凡的知识全部都消失不见，甚至就连有关超凡的传闻都寥寥无几。 即便“金色黎明”等秘密结社苦苦追寻，都难得结果。 在这种情况下，莉莉丝竟然是主动在他面前现身，堂而皇之地道明超凡的存在。 无论怎么看.......这都绝对不正常！！！ 华生目光如炬，直直地看着莉莉丝。 根据短暂的接触，他已经大致摸清楚对方的性格。 这种胡来的事情，显然是和对方脱不开关系。 果不其然，莉莉丝脸颊涨红，试图转移话题：“.......不愿意叫我妈妈，我才不要回答呢！” “每句话都要？” “把【您】换成【妈妈】呀！真的是，........完全就没有继承我的半分可爱！” 华生无奈扶额。 正常来说，真的会有人自己夸自己可爱吗？ 虽然根据他的观察，莉莉丝确实是拥有说出这种话的资本就是了。 实际上，让华生更加苦恼的，是莉莉丝刚刚提出的要求。 不仅禁止类似于“那位身材娇小的萝莉神明”的称呼，要求他称呼她为“妈妈”，甚至是要求将所有的第二人称代词都改为“妈妈”。 对于刚刚才鼓起勇气，喊出“妈妈”二字的华生来说，这实在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这便是我此世人生遇到的最为重要的挑战吗？”华生仅仅是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好笑。 他的人生顺风顺水二十年，从未遇到任何难以解决的事情。 但是现在，他遇到了！ “.......想要知道的事情，我全部都可以告诉你哦~” 看到华生心里面想法的莉莉丝，当即开口利诱。 作为称职的母亲，她自然是对儿子的喜好相当清楚。 想要拿捏儿子，那难道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竟然真的有效吗？”华生颇为吃惊。 “不.......”他旋即摇摇头，否认了自己的猜测：“归根结底，我的想法还是属于心理活动，她想要看见根本就不成问题。所以.......她是刻意找借口满足我的要求吗？” 就在刚刚，华生面对能够窥见他人内心想法的莉莉丝，做出尝试。 他的表面想法是“叫妈妈太过羞耻”，深层想法则是“借机获取更多利益”。 “还真是宠溺孩子的妈妈呀。” 华生轻声笑道。 但是他现在成为被宠溺孩子，所以这样的感觉他并不讨厌。 “妈妈，我想要知道，我为什么会见到你呢？” 华生再次发问。 仅仅是称呼出现变化，但是莉莉丝听到后却是相当满足地点点头。 她原本还想着，如果华生执意拒绝，那么她就选择放弃。 现在看来，她根据华生心里面的想法，提出那样的要求，果然是明智之举呢。 “因为我想要见到.......了呀！”莉莉丝眨巴眨巴眼睛，语气自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虽然我能看见你，但是和你相距太远，我作为妈妈肯定会想念儿子的嘛~” 华生沉默。 对此，他竟然是无法反驳。 母亲想要和儿子见面，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这起案件呢？”华生开口询问：“源自灵魂深处的吸引力，能够预见死亡的幻觉，这都是怎么回事？” 如果只是单纯想要和儿子见面，莉莉丝肯定是不会做出这种多余的事情。 她到底是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这起案件发生是必然的事情。”莉莉丝收敛起唇角笑意，正色道：“你来到这里，是不确定的事情，我只是提前做出准备而已。” “他人未来注定，我的未来不注定吗？”华生呢喃自语，但其实心里面没有太过惊讶。 毕竟，他曾经有着完全不同的经历。 如此看来，他如果对自己的经历有所不满，可以以孩子的身份，向父亲撒娇，请求他逆转时间。 所以他的未来无法注定。 “原来如此。”华生心里面曾经产生的困惑在此时豁然开朗。 怪不得“金色黎明”这些秘密结社的高层对超凡如此执着，想来是因为他们亲眼见证过超凡的存在。 莉莉丝稚嫩的脸蛋紧绷。 她其实有些看不明白华生身侧浮现出的气泡内容了。 此时此刻，她只能拿着事先准备好的剧本，继续说下去了：“咳咳~总之，他们这些人如果没有意外，注定死亡，并且和超凡没有任何关系。” “我在这里留出布置，在等待你到来的同时，顺带着给予他们提醒。但是，未曾想到最终会是现在这般结果.......” 华生明白了。 他现在遇到的事情相当简单。 这起案件只是普普通通的案件，根本就不存在任何超凡因素。 他现在遇到莉莉丝，单纯是因为妈妈想念儿子。 “这样便好。” 华生长长舒气。 至少，这起案件是正常的，以他的能力，定然是可以顺利解决，无非就是时间问题而已。 “.......还想要知道什么？”莉莉丝觉得自己已经喜欢上被儿子以“敬仰”目光看待（自以为）的感觉。 “穿越是我自己提出的要求，但是我的嗅觉呢？为什么我可以闻见罪孽腐臭，这难道不是和我特意提出的要求背道而驰吗？” 华生难以理解。 他现在见到莉莉丝，是因为母亲想念儿子。 那么他的嗅觉呢？ 莫非是父亲特意留给他的“彩蛋”？ 毕竟换做常人，这嗅觉定然是弊大于利。 刺鼻的硫磺味就连华生都难以忍受，更别提是其他人。 只怕是无需多少时间，精神就会彻底崩溃，大杀特杀。 “嗅觉？”莉莉丝似乎是颇为奇怪，晃动着的心形尾巴尖缓缓扣出“？”。 在她看来，华生的嗅觉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在意的地方。 她仔细瞅着他很长时间，终于是发现和超凡有少许关联的地方：“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你是.......” 莉莉丝说完以后，突然发现华生正满脸茫然地看着她。 就在刚刚，他明明察觉到对方确实是有说话的迹象，但是刹那间，嘴唇的形状，声音的传播，全部都消失不见。 “糟糕！”莉莉丝仿佛是突然意识到相当严重的事情，着急忙慌地用双手捂住脑袋，蹲在地上，做出抱头蹲防的姿势。 紧接着，伴随着幽幽叹息声，莉莉丝向后栽倒在地，娇嫩的额头已经多出道红色的痕迹。 “呜~” 她食指揉搓着自己的额头，隐隐约约间，眼睛里面有着晶莹泪光闪烁。 “.......”华生保持沉默。 根据他猜测，刚刚那道叹息声的主人应当便是莉莉丝口中的“离离”，也就是他的父亲。 无论怎么看，这件事情都不是他能掺和进来的。 “我知道错了嘛！况且离离你这次竟然打我额头！明明你以前一直都是敲我脑袋！” 莉莉丝不满地嘟囔着。 随后，她像是突然想起来华生的存在，轻声咳嗽两声，缓缓解释起来：“其实我是瞒着离离偷偷来找你的，他根本就不允许我做出这样子的事情。” 莉莉丝说话的语气没有半分心虚。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呀。 她都已经受到过惩罚了。 若是再展现出心虚模样，刚刚受到的惩罚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不过........看样子离离不想要让我告诉你太多有关超凡的事情呢。” 根据莉莉丝在华生身侧气泡里面看到的内容，她装模作样道。 （瞒着？这件事情只怕是他从最开始便知道，只是他刻意选择忽视，此时突然露面打断，也是因为她想要告诉我有关我嗅觉的事情。） （尽管对于他们来说，这肯定不是重要的事情，但确确实实涉及到超凡，我又特意提及过，不想要过多涉及超凡.......） 至于见面，给予灾厄缠身者警示，这两者都情有可原，不能够和其相提并论。 莉莉丝从华生身侧气泡那复杂的内容中收回目光。 如果再继续这样高强度思考，她的脑袋只怕是会就此爆炸！ 嗯！事情就是这样。 肯定不是因为她太过笨蛋，看着那些分析内容都会感觉到头疼！ “不能涉及超凡.......” 莉莉丝满脸茫然。 她刚刚可是说大话，告诉华生不管是怎样的困惑她都可以给予解答。 况且，她本身的存在就属于超凡，和超凡无关的话题...... 思索良久，莉莉丝非常认真地问道：“.......喜欢吃甜食吗？” “不喜欢，不厌恶。”华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哦......”莉莉丝垂头丧气，她确实是不知道该聊些什么了。 说到底，世界上面怎么可能会有不喜欢甜食的家伙存在！！！ 眼见于此，华生无奈摇头，主动递出台阶：“妈妈，你......这么晚出现，是因为在见我前先见夏洛特了吗？” “嗯！”莉莉丝如释重负，仿佛溺水者终于抓到救命稻草，重重点头：“夏夏真的很可爱呢，就算是纵观全世界，可爱程度怕是只逊色于我吧？！” 她会做出这种判断，显然不是因为夏洛特容貌出众。 （夏洛特确实可爱，但是莉莉丝身为魅魔，天生具有吸引他人的能力，两者自然是无法相比。） “性格类似吗？”华生揉揉眉心，猜想道。 这是他认为最有可能的答案。 毕竟莉莉丝和夏洛特确实非常相似。 只是夏洛特更加聪慧，莉莉丝更加呆萌。 但是两人间的具体差别，华生就不得而知。 毕竟他和莉莉丝虽然身为母子，但是彼此间接触着实不多。 ........ ........ ........ 这是发生在莉莉丝和华生见面前的事情。 暖黄色的灯光照亮整间卧室。 在这卧室内，贴满海报。 抱枕，手办，玩偶，类似的东西更是不计其数。 夏洛特刚刚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满脸警惕。 在幻觉中，华生自然是无法陪伴在她的身侧，她可以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我绝对要揭露这里的秘密，活着离开这里！” 夏洛特甚至是没有和华生成为婚约者，更别提是成婚，共度幸福美满的婚后生活。 所以，她具备着无与伦比的信念。 然而，当夏洛特渐渐从陷入幻觉的眩晕感中挣脱出来时，熟悉的瘦高身影就这样闯入她的视野里面。 毋庸置疑，那正是华生！ 准确来说，那是华生的模样。 贴满整间卧室的海报，竟然全部都是华生！ 并且是从小到大，摆着各种帅气姿势的华生！ “扑通~” 夏洛特心动了。 在这间卧室里面，除这些海报外，还有着可爱的玩偶，手办，抱枕。 这些东西，同样是以华生为原型进行制作。 “扑通~扑通~” 心跳速度逐渐加快，夏洛特哪怕知道这里是幻觉，但是同样愈发心动。 “这是真的喔？只要夏夏想要，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可以来到这里。” 莉莉丝娇小身影自点点光明中走出。 “你是.......” 夏洛特眉头微蹙。 莉莉丝心形尾巴尖轻轻点在夏洛特额头，将她和华生间的关系传递给夏洛特的灵魂。 “我是......的母亲喔？” “.......这便是华生的真正名字？”夏洛特惊讶之余，并没有忘记正事，看着眼前身高和自己相差无几的萝莉，当即开口：“妈妈！” ........ ........ ........ 强调：这起案件正篇案件是不会出现超凡因素的，这两章简单补全下华生背景，同时为下本书做点铺垫。 396：莉莉丝的误导？ 同日，午后。 石室棺材旁。 克鲁维达公爵已经在这里等待许久。 他自怀中取出怀表，看着指针所处位置，眉头微微皱起：“已经过去足足两个小时，神明见到他们的时间会不会太久？还是说......像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这般的人中龙凤，甚至是能够吸引到神明的注意力？” 公爵的担心似乎是颇为多余。 毕竟和三天时间相比较，两个小时实在是太过短暂。 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 最初折返到诡异坟墓的那人，看似是陷入幻觉整整三天时间，但是实际上，他是受到过度惊吓，以至于吓晕过去。 离开坟墓后，那人只觉面色无光，不好意思道明真实情况，最终就以“陷入幻觉三天时间”的结局收场。 当克鲁维达公爵等人再次折返坟墓以后，特意准备相关负责人员。 当他们陷入幻觉太久以后，就将他们从坟墓中带出，服以流食，保证他们不会因为过长时间不吃不喝走向死亡。 只是最终，他们根本就未曾想到，他们进入幻境后的瞬间，神明就将他们未来会迎来的悲惨结局的画面放出，然后就消失不见。 根本就不需要事先准备负责将他们从坟墓中救出的相关人员。 他们这才知晓，原来最初那人“陷入幻觉三天时间”不过谎言。 不....... 准确来说，他并未说谎。 他只是以春秋笔法误导他们而已。 总而言之，华生和夏洛特陷入幻觉的时间，绝对不正常！ 克鲁维达公爵心中焦急万分，却也无可奈何。 有他在这里，华生和夏洛特定然是没有任何可能饿死，渴死。 然而，如果他们就这样永远陷入到幻觉里面呢？ “虽然我最开始就好言相劝，直到没办法的时候才将我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然而，福尔摩斯家族肯定是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克鲁维达公爵眉宇间尽显忧愁。 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即便是不提福尔摩斯家族，失去两人相助的他，又该怎么样才能摆脱灾厄带来的焚身烈火？ “唉～” 克鲁维达公爵幽幽叹息，目光掠过棺材里面的两人后，又迅速收回。 这样的动作已经重复无数次。 他只能期望，两人能够尽快醒来。 “嗯？” 就在此时，克鲁维达公爵原本收回的目光再次落到棺材里面的两人身上。 如果他刚刚没有看错....... 坟墓中，宛若死尸般没有任何动静的两人，是不是出现了少许的变化？ 这少许变化，会不会就是他们即将醒来的预兆？ 克鲁维达公爵满怀期盼着。 现在的他，只能抱有这样的想法。 若非如此，他真的害怕他无法再有信念继续坚持。 提前收拾东西，带着女儿逃跑？ 对他来说，这根本就是没有可能做到的事情。 公爵身份，是他的倚仗，同时也是他的枷锁。 思绪间，棺材内。 夏洛特狭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随后，她睁开眼睛，漂亮的眼睛里面不见有任何的迷茫，根本就不像是昏睡整整两小时，刚刚醒来的样子。 此时，她脸颊微微泛红，就像是天边浮现的晚霞，美轮美奂。 差不多是同一时刻，华生眼睛同样睁开。 只是他在察觉到夏洛特脸颊泛起的红晕后，又非常自觉地将眼睛闭合。 现在，显然不是他醒来的最佳时机。 装睡时，华生思维的跃动速度越来越快。 夏洛特为什么会面带红晕呢？ 是因为两人共同躺在这只棺材里面，身体贴在一起吗？ 事情显然并非如此。 “贴贴”这种事情他们早就做过无数次。 尤其是夏洛特晚上睡觉的时候宛若吸铁石般死死地黏在华生身上。 而那时，他们甚至未曾有任何名义存在，彼此间的关系，理论上来说应该只是“友人”而已。 现在，他们已经是正式确立关系，“友人”的关系蜕变为“预备婚约者”，在有合适名义的情况下，夏洛特又怎么可能会因为区区“贴贴”就感觉到羞涩呢？ 如此看来.......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是莉莉丝和夏洛特单独谈话导致现在这种局面的出现。 这件事情，看似匪夷所思，但是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完全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莉莉丝和夏洛特身材相似，性情亦是如此。 在这种情况下，她们只怕是会互相将对方视为知己，无话不谈。 “他们间的谈话内容莫非是涉及到r18？” 华生微微摇头，对此，他并不打算深思。 真正让他感觉到棘手的，是他对莉莉丝的称呼问题。 他自诩他虽然不是圣人，但是也绝非恶人，允诺他人的事情，定然是不会随便毁约，而是会努力实现。 “但.......”华生幽幽叹息：“这也就意味着，只要我想要称呼莉莉丝的时候，都必须以妈妈而已替代。” 良久沉默后，他不再多想：“算了..........虽然这样不太符合我的语言习惯，但是她毕竟确实是我的亲生母亲无疑。” 况且，在离开莉莉丝创造出来的灵魂空间后，他又怎么可能会太过频繁的提及对方的存在呢？ 简单来说，这件事情看似麻烦，棘手，但是实际上根本就无需担忧！ “嗯。” 心里面竟然已经有了主意，华生便不再多想。 他缓缓睁开眼睛。 现在时间过去不短时间，即便是睁开眼睛，依旧是不会造就让两人都觉得尴尬的场面。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夏洛特已经站在棺材外面，和克鲁维达公爵正交谈着什么。 当她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后，当即就将目光挪了过来。 “哼～” 但是这道目光并未在华生身上停留太久，夏洛特很快便挪开视线，轻声哼道。 这反应实在古怪。 与其说是厌烦嫌弃，不如说是........羞涩？ 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掩饰自己的害羞？ “她们两人间到底是谈及到怎样的内容？” 华生心生困惑。 要知道，夏洛特显然对男女之事有所涉及。 即便她只属于“理论派”，而非“实践派”。 但是她和莉莉丝间的谈话同样是只会属于理论，而非实践，结果竟然会让她羞涩到这种程度........ 思绪至此，华生脑海中突然有灵光闪烁。 他笑着摇摇头：“我怎么会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虽然妈妈她看起来性情天真，思维单纯，但是她毕竟是货真价实的魅魔。” “如果是谈论到这些属于成人向的内容，从魅魔口中说出的言论，定然是无比惊人。” 这么想的话，夏洛特展露出如此羞涩模样，反倒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了。 面对这对未来夫妇间的亲密举动，克鲁维达公爵仿佛是根本就没看见，立刻就提起正事。 “约翰先生，您没有受伤吧？” 语气里面，是不含任何掩饰的担忧。 “没有。”华生先是微微怔住，随后摇头否认：“公爵为什么会问我这种事情？” “唉～”克鲁维达公爵并不知道他们两人间到底是在玩什么情趣y。 但是显然，现在能够充当传话筒，担当两人间沟通桥梁的人，这里也就只有他了。 “刚刚福尔摩斯小姐言说你明明已经从我主那里清醒过来，但是依旧双眼紧闭，似乎是遇到未知的麻烦。” “哦？”闻言，华生当即提起兴趣：“不知道，这位福尔摩斯小姐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他嘴角噙着淡淡笑意，话语中对夏洛特的称呼也颇为有趣。 显然，华生觉得这样相当有趣。 同时，他又确实好奇。 他即便是闭着眼睛，开始思考，但是在此过程中，也并未忘记刻意收敛自己的肢体动作。 无论怎么看，夏洛特都不应当发现他是在装睡。 “是那堪称怪物般的恐怖直觉？”华生目光微动，心中猜测不断：“还是说以夏洛特的敏锐感官，察觉到我装睡时和常人正常睡觉的时候有着细微的不同？” “这.........”克鲁维达公爵一时语塞，竟然是无法做出回答。 他又不是夏洛特，怎么可能会知道问题的答案？ 说到底，这对未来夫妇间的情趣y还没有结束吗？ 他们明明有着非常要紧的正事啊！！！ “灾厄”到底是什么，他们现在尚且没有任何证据，难道不是吗？ 正当克鲁维达公爵准备发作时，夏洛特娇小的身影直接掠过他。 她踮起脚尖，又让华生低下头，这才在华生耳边低声开口：“其实........事情根本就没有华生你想象的那么复杂。” “妈妈在我离开前就告诉我，我们会一起醒过来。” “所以，我从最开始就知道华生是在装睡啦～” “妈妈？” 华生脸色古怪。 他自然知道夏洛特口中的“妈妈”便是莉莉丝，他的亲生母亲。 但是正因如此，他心里面才会产生这种古怪的感觉。 夏洛特的“妈妈”实在是喊的太过顺嘴！ 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她们本来就是具有血缘关系的母女。 “明明和我一样，都只是第一次见面而已。”华生不禁在心中感慨：“她们两人间的相性未免太好了吧？” 不仅是夏洛特对莉莉丝如此，莉莉丝对夏洛特同样如此。 譬如莉莉丝选择和夏洛特最先见面，譬如莉莉丝在夏洛特离开前将“你们会共同醒来”的事情说出来....... “算了。” 华生收回思绪，不再去想。 “我们走吧。” 他快步离开这里。 “这.......”克鲁维达公爵眉头紧皱，连忙跟上，将自己心中的顾虑尽数道出：“我们就这样离开，灾厄的事情该怎么办？” 本来，他都已经打算以平静的心态走向死亡。 谁知，华生和夏洛特以“萨拉·克鲁维达”为饵料，硬生生地将走向冥府的他给吊了回来。 现在，克鲁维达公爵心中已经再次燃起对“生”的渴望。 站在“道义”的层次来看，华生和夏洛特就此放弃对灾厄的调查，那可是要被天下人所唾弃，所不齿！ 即便是抛开道义，只要深入坟墓的两人不想要追求死亡，都理应继续调查。 “怪！怪！实在是太怪！”克鲁维达公爵已经无法理解现状，只能希望着华生可以做出解释。 “嗯？”华生回眸，眉头微皱：“灾厄的事情怎么办？我现在不就是正在处理灾厄吗？” 听闻此言，克鲁维达公爵心里面的困惑不仅仅没有得到解决，反而越来越多。 “可.......可是.......这里明明便是灾厄的发源地，而我们甚至是未曾展开调查。” “我现在已经基本知晓答案。”华生加快步伐：“现在，我们需要做的事情，仅仅是对答案进行验证罢了。” 而想要进行验证工作，自然是需要准备相关的物品。 克鲁维达公爵眉头紧皱。 但是他不再发问。 既然华生有此信心，那么他便静心等待便好。 毕竟，华生是肯定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 始终旁观着的夏洛特在此时轻声询问：“华生你已经知道灾厄的真相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知道她和华生间有着相当巨大的差距。 但是事情进展到现在这种地步，她尚且没有察觉到任何端倪，华生竟然是都已经基本知晓灾厄的真相了。 “有关灾厄的真相.......我其实已经告诉过你了。”华生微微摇头：“具体情况如何，就等到我验证工作结束后再向你做出解释吧。” 实际上，他们本来应该早就知晓灾厄的真相。 但是很可惜，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被莉莉丝给蒙骗了！ 准确来说，那并非蒙骗，而是误导。 “灾厄的提醒啊.......”华生不由得在心中叹息：“如果不是因为妈妈，克鲁维达公爵他们应当可以更早知晓灾厄的真相。” “但.......如果不是因为妈妈对他们的误导，我和公爵他们只怕是根本就不会有见到的机会。” 因为克鲁维达公爵他们早就应该迎来死亡！ “总归来讲，妈妈对他们的帮助还是正向的.......” 397：今天的华生是哪一面？ 思绪至此，华生心里面仅有的那些忧虑全部都消失不见。 无论是他，亦或者是莉莉丝，在这起案件里面都绝对不是扮演着恶人的角色。 甚至，他们是克鲁维达公爵这些“灾厄缠身者”的救命恩人！ “或许.......这样便是最好的情况。” 华生微微摇头，并未选择将心神继续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面。 他加快脚步，朝着位于山脉最外围的马车走去。 之所以华生会纠结于这种事情，是因为他不想要成为纯粹的恶人。 以“莫里亚蒂教授”的身份，对他人施以援手，对他人给予制裁，哪怕是手染鲜血，都在所不惜。 但是在这种事情上面....... 他果然还是希望能够尽可能让事件朝着比较幸福美满的结局发展。 ........ ........ ........ 南安普顿，皇家南汉普顿医院。 克鲁维达公爵眼中浮现出少许困惑：“我们来到医院干什么？莫非约翰先生您还想要从南安普顿市长那里得到更多信息，得到灾厄的真相吗？” “但是恕我直言，他只是受到灾厄影响更深，病症更为明显，更加接近死亡而已，对灾厄的真相怕是完全就不知情，甚至是远远不如你们两位知道的多。” “谁告诉你我是来找他的了？”华生头都不回：“这里是这片区域最大的医院，我来到这里，仅仅是想要拿些工具。” “工具？”克鲁维达公爵恍然大悟。 这样倒也能够解释，毕竟这座医院相当庞大。 如果他们真的需要侦查工具，这里绝对是最为合适的地方。 因为有居住在南安普顿的克鲁维达公爵当面，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在皇家里面完全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解剖刀，骨锯片，玻璃采样瓶。』 前面两者都是相当寻常的东西，只有最后的玻璃采样瓶华生进行了特殊处理。 他在里面放入适量的石碳酸溶液作为防腐剂后，最后以软木塞将其封闭。 “这........”夏洛特指尖轻挠下颌。 她只要有空闲时间，就会向她的友人————尤莉娅学习相关的医学知识。 在她坚持不懈的努力下，她虽然没有迅速成为有名的医学圣手，但是对那些基础的医学知识掌握的还是非常牢固的。 现在，她大概能猜出来华生准备这些道具是为了什么。 相较于夏洛特，克鲁维达公爵就满脸茫然了。 “怎么回事？”他目视前方，满心困惑：“明明我距离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也就四，五步左右，但是我却感觉我被他们严重排挤在外了。” 他根本就没能力跟上两人的思维！！！ 万幸，夏洛特此时还算空闲。 她在注意到克鲁维达公爵刻意展露在外的困惑后，思索片刻，还是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华生他大概是要进行取样工作。但.......我暂时还不知道他要从什么东西上面取样。” 此时此刻，夏洛特开口不仅是为了解答公爵心里面的困惑，同时也是将她的猜想，困惑说给华生听，希望可以从华生那里得到更为详细的解答。 “嗯，你说的没错。”华生将这些东西全部收入怀中。 正如此前所说，他穿越时的那件衣物相当宽大，足以塞下许多重要的东西。 即便是抛开必不可少的血袋，他衣服里面的东西同样是堪称哆啦x梦。 只是可惜........ “我准备的都是我比较常用的东西，”华生微微摇头：“像是这种取样工具，即便是我也不会有所准备。” 若非如此，他也就不会在这所医院里面这么久时间。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是不会选择将这种东西随身携带，作为自己的“常用道具”。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华生现在只是暂时将取样工具收纳怀中。 这种东西使用的频率实在是太低太低，根本就不值得他浪费衣服内侧本就不多的宝贵空间。 “但是.......谁又能说得准呢？”华生笑着摇摇头：“如果日后这套取样工具的使用次数越来越多，说不定它就可以取而代之，成为我新的常用工具。” 他衣服内侧的那些常用工具并非是他亲手挑选，而是他在整整二十年的人生里面，总结出来最常用的东西。 华生收回思绪，转身回眸，视线落在克鲁维达公爵的身上。 “公爵，不知道你是否知道金色黎明用来献祭的那些死者，最终被怎么安置了呢？” 公爵他们想要将金色黎明参加那场献祭的成员全部都抓起来，定然是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比如.......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打草惊蛇，让这些成员察觉到危险，立刻躲藏在茫茫人海里面。 正因如此，金色黎明献祭仪式的准备工作————献祭给神明的人类祭品准备的还是相当充足的。 这些克鲁维达公爵他们难道不知道吗？ 事情显然并非如此。 他们只是选择无视。 这是自然。 因为克鲁维达公爵他们从始至终守护的都不是南安普顿的市民，他们守护的是南安普顿。 即........他们的利益。 以少数无辜者的牺牲，换取多数无辜者的安全。 对于这种事情，华生不予评价。 因为他会尽可能找到最为完美的解决办法。 “呼～” 华生长长舒气，直视着克鲁维达公爵。 在这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注视下，就算是久居高位的公爵都心神俱颤，下意识地想要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都脱口而出。 然而........克鲁维达公爵最终还是以数十年的阅历，强行压制自己的心神，让他冷静下来。 “约翰先生........”他眼睛瞪大，满脸难以置信：“莫非是从我主那里得到了复活死者的办法？死而后立，或许这便是解决灾厄的真正办法。” “我们这些庸碌凡人，无法得到神明认可，知晓复活死者的办法，仔细想想，倒也算是意料之中。” 克鲁维达公爵虽然是莉莉丝的狂热信徒，但是显然不会说出来这样的蠢话。 他只是以此衬托华生的英明神武，并且想要从华生这里打听到那些被献祭的尸体能够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他们........是拯救你们的关键。” 想要看出来克鲁维达公爵心里面的打算，并不困难。 但是，华生在开口回应的时候，却显得有些艰难。 被这些人抛弃的死者，最终又成为这些人的关键。 “你们应该庆幸你们对南安普顿这座城市的居民带来更多的是较为正面的影响。” 原本听到华生回答，眼眸深处浮现出喜色的公爵，当即冷静下来。 这番话看似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其实只要反过来看待，就相当容易知道华生的意思了。 “如果你们对于这座城市弊大于利，我会毫不犹疑将你们这些腐烂的枝叶坚持掉，以保证南安普顿可以更为健康茁壮的成长。” “正义.......吗？”克鲁维达公爵在心中突然有所明悟。 他大抵是无法理解这种正义的。 如果他能理解这种正义，现在的他就不会以“克鲁维达公爵”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哼！”眼见公爵明白过来后，华生冷哼提醒：“他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即便那些人已经死去，但是在他眼中，那些人的身份依旧是“值得同情的可怜人”。 “我不知道。”克鲁维达公爵迟疑着摇摇头，最终还是将真实情况道出：“这件事情是由南安普顿市长负责。” “或许.........身为市长主治医师的哈里斯医生，对此会知道些什么。” “呵～”夏洛特双手抱胸，微微摇头：“我们走吧。” 她紧紧跟随着华生的步伐，表达出对公爵的厌恶。 想要避免打草惊蛇，让金色黎明成员逃跑，造成更大危害，所以被迫放弃这些无辜者，她可以理解。 但是，她无法理解公爵对这些人的忽视。 他们明明是最值得被同情，被关注的牺牲者！ 然而在克鲁维达公爵眼中，这些人根本就无关紧要！ “在和灾厄这起事件接触前，我本来以为你是好人。”夏洛特娇小的身影已经渐渐远去，留在原地的，只有这道浅浅的叹息声。 因为萨拉·克鲁维达，以及公爵对他女儿的呵护，夏洛特曾经确实是认为公爵是位好人。 但是现在，她对公爵的看法已经出现根本性的转变。 “人是多面性的。”看见夏洛特跟过来后，听见她刚刚那番话的华生出声安慰：“面对克鲁维达小姐时，他确实是毋庸置疑的慈父。” “因为南安普顿代表着他的利益，所以他同样会出手维护，算是好人。” “然而，对于那些牺牲者来说，他的那面便是冷血无情的丑陋模样了。” 夏洛特沉默着。 她其实想要解释她并未因为这种事情黯然神伤。 但是华生都已经出声安慰，她反倒是不好意思再将真相说出来了。 “嗯，我知道了。”最终，夏洛特颇为别扭地点点头，又将话题扯到华生身上，避免比较尴尬的局面出现：“那么.......现在的华生又是哪面？或者说，面对不同的事情时，又有多少不同的面孔呢？” 她询问这种问题，不仅仅是因为她想要扯开话题，同时也是因为她确实比较好奇。 在她眼中看来，华生最多两面。 甚至，这两幅面孔的本质是相差无几的，都是以“正义”作为底色。 虽然........夏洛特其实更加希望华生她的猜测是错误的，华生从始至终都只有现在展露出来的这副面孔。 “h～” 华生微笑以对，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回应。 但是他认为，他应当是有着两副面孔。 这两副面孔自然是“约翰·h·华生”和“詹姆斯·莫里亚蒂”，两者都是他，但又只是他的部分体现。 “唔！”夏洛特脸颊微微鼓起，显然是对华生的回答相当不满。 但是她展示出来的不满也就仅此而已，甚至是没有继续询问。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自从华生说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之后，夏洛特就鲜少和他谈及这方面的话题了。 “没有确切证据.......” 夏洛特早就做出决定，在没有掌握实质性的证据前，不会因为这种问题烦恼，同样不会任由华生谈论这种问题。 “华生已经做出决定了吗？” 事情显然并非如此。 要不然，夏洛特当时又怎么可能卖卖惨，以“克鲁维达公爵被灾厄缠身”的借口就继续拖延了呢？ “他心里面同样是无比的动摇，我又该怎么办呢？我想.......我应该是无法再阻止他了。” 其实，夏洛特心中同样是相当复杂。 即便她下定决心，不会再因为这种事情烦恼，但是在真正面对时，想要做到这种事情又谈何简单呢？ 她只能希望这件事情能够无限期的拖延下去。 只需要等到夏洛特和华生携手走向死亡的时候，事情便会迎刃而解。 毋庸置疑，逃避，是相当可耻的事情！ 但是同时，逃避，是相当实用的手段。 无论是华生，亦或者是夏洛特，都相当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如果话题继续在这方面过多牵扯，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毕竟，他们互相喜欢着对方。 即便作为侦探，时刻保持着冷静，依旧是有被感情深深影响的可能性。 “到了。” 办公室外，哈里斯医生双手搭在窗边，眺望窗外海景，只觉得心旷神怡。 “嗯？” 平稳的脚步声在接近自己的时候停下，哈里斯医生下意识转头看去。 并且.........刚刚的声音，为什么让他感觉到莫名的熟悉呢？ 就好像，不久前才刚刚听见过似的。 同时，既然他没能瞬间判断出对方的身份，又能证明他们彼此间的见面次数应该不多........ “约翰先生！！！” 哈里斯医生终于知道了，那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398：天子犯法，和庶民同罪 “约翰先生？！！” 哈里斯医生愁容满面。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现差错，那么眼前这位煞星也就离开医院数小时的时间吧？ 既然如此，这位煞星怎么又回到了皇家医院，甚至是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怎么？”见状，华生唇角勾起的笑容有所收敛：“哈里斯医生难道是不欢迎我？我自认为和医生您也未曾出现过任何矛盾吧？” “这.......”哈里斯医生嘴唇蠕动，半天说不出话。 他想要解释他感觉到害怕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夹在南安普顿市长和克鲁维达公爵两人中间，无论如何都难以置身事外。 装晕的方法就在不久前就已经用过了。 如果再用出同样的方法....... 哈里斯医生那就显然是将华生当做傻子处理，只会惹得对方心中不快。 “好啦～”华生突然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哈里斯医生，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会变成巨狼将你吃到肚子里面。” 哈里斯医生作为医生的能力或许出众，但是他的政治嗅觉确实是让人堪忧。 为南安普顿市长展开治疗工作的他，在世人眼中已然是属于市长阵营的人员。 但是事到如今，他竟然还想着尽量置身事外，两边讨好。 “哈里斯医生未来的前景只怕是不会太过顺利。”华生微微摇头，心中思忖。 但........ 那又如何呢？ 他和哈里斯医生非亲非故，没有任何提醒对方的必要。 最为重要的是，医生本身就没有继续向上爬的想法，他只想要安稳度日，根本就无需华生的提醒。 对于他来说，此时最需要的恐怕就是华生尽快离开这座皇家医院，把麻烦带走。 “哈哈，”哈里斯医生余光打量着那只搭在自己肩膀的手，擦拭着额头因为过度紧张冒出的细密汗珠：“约翰先生，您........真是喜欢开玩笑。” 他脸上勉强挤出的笑容看起来相当难看，五官全部堆叠起来，沟壑遍布。 同时，他不禁在心里面暗自吐槽：“巨狼？就算是真的有巨狼出现，带给我的压迫感恐怕都没有你的亿万分之一，更何况........你竟然还说这是在和我开玩笑？” “谁家开玩笑是这样开的？！” 华生并不在意哈里斯医生心中的想法。 即便是知道，他也不会有任何在意，只怕是会一笑而过。 “哈里斯医生，”夏洛特终于是无法继续漠视华生的恶趣味，她当即开口，将她们的本来目的道出：“请你带我们去这座皇家医院的太平间（mortuary）。” 闻言，哈里斯医生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起来，他压低声音道：“两位，我知道你们的背后有克鲁维达公爵在。但是，你们确定你们已经经过了合法授权（验尸官命令或者是死者家属同意）吗？” 他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 大家都是替别人打工的。 根本就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面冒险。 如果破坏停放在太平间的尸体，华生和夏洛特定然会被冠以“破坏尸体”的罪名。 根据案情严重程度，可判处最高终身监禁的可怕惩罚。 又因为在维多利亚时代，这类行为常被视为对公共道德和宗教情感的极端冒犯，法官往往处以最严厉的刑罚。 简单来说，他们只要敢破坏尸体，就会被处以终身监禁！ 即便他们不曾破坏尸体，只是对尸体发表侮辱性言论，依旧会被冠以“损害公共礼仪”的罪名，受到顶格处罚。 哈里斯医生本意是劝阻华生和夏洛特。 岂料......... 就算是性情温和的夏洛特听见这句话，都感觉到些许不满：“哈里斯医生你是认为我们会破坏尸体？” “我们怎么可能会做出来这种大不敬的事情出来！” 哈里斯医生这才醒悟过来，心中暗道不妙。 他刚刚的做法，就像是对买刀的顾客提醒杀人会判处怎样的罪名，暗示对方不要拿着他的刀去杀人。 面对这种事情，又有谁会完全忽视，不产生任何的怒火。 “这........” 哈里斯医生刚刚准备开口道歉，就被华生扯住手腕。 “无需如此。”华生微微摇头：“我知道医生您同样是为我们着想。” 夏洛特看向华生的目光中多出几分怪异。 不管怎么看，华生都绝对不是那种“以德报怨”的家伙吧？！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洛特并未着急开口。 在哈里斯医生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她稍稍向后退去。 她有预感，她很快就能知道问题的答案了。 “约翰先生！！！”哈里斯医生感激涕零，他感觉他此前可能是对华生产生了些许误会，这是多么善良的人啊！ 他深刻反思着自己的行为。 “因为我们确实是要破坏尸体。”华生笑着开口。 那笑容明媚，好似冬日暖阳，能够融化冬雪，温暖人心。 “嗯？” 哈里斯医生微微怔住。 他似乎是有些睡眠不足，竟然是产生这么荒谬的幻听。 他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的时候，眼前景象依旧。 约翰先生就站在他的面前，笑容明媚。 哈里斯医生颤抖着声音问道：“约翰先生，您.........刚刚是说您要去破坏尸体吗？” “嗯。”华生点点头：“准确来说，是采集样本。我有些想要验证的事情，如果顺利，有关灾厄的事情我估计就可以得出结论了。” “灾厄.......” 哈里斯医生轻声呢喃。 他其实同样想要知道灾厄到底是怎么回事。 治疗工作根本就没有任何进展！ 如果华生调查顺利，居住在隐藏病房的市长先生说不定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更何况........他本人好奇心就比较旺盛，要不然在市长先生的那份病例报告单上面就不会出现那样的备注了。 “哈里斯医生，”华生语速平缓，根本就没有任何着急，像是认为自己已经吃定他了：“你意下如何呢？” “如果答应，就跟着我们走吧。” “我知道了。”哈里斯医生没有过多犹豫，当即就答应下来。 他从口袋中拿出钥匙，递给华生：“这就是太平间的钥匙了。” “不，”华生将钥匙收起来后，又摇摇头：“我想哈里斯医生你没有听清楚我提出来的要求是什么。” 他再次开口，一字一顿：“请，您，跟，着！” 仅仅是给出钥匙......... 哈里斯医生有趁机逃跑的可能性。 尽管这种可能性出现的概率很低很低，但是华生带给他的压迫感似乎远超预估，不得不防。 “我知道了。”哈里斯医生哭丧着脸答应了。 他为什么会这么好说话呢？ 是因为他已经被华生吓破胆了吗？ 不，答案并非如此。 哈里斯医生微微垂眸。 他的手腕被华生死死握住。 显然，他对于现在这种情况早有准备，根本就不怕他不答应。 “在我认为我做错事情，准备道歉的时候扯住我的手腕........”哈里斯医生微微叹息。 他还是太过粗心大意了。 要不然，现在他又怎么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虽然........哈里斯医生觉得无论他如何反抗，最后的结果都相差无几就是了。 他们两人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采集样本........”夏洛特微微叹息。 她或许还需要向哈里斯医生道歉。 因为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确实是亵渎尸体。 在未曾取得相关许可的情况下，无论是谁做出来这样的事情都是需要被问罪的。 当然，这也就是在理论层面如此了。 实际情况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譬如维多利亚女王和贫民窟的流浪汉犯下相同的罪名，他们难道会受到相同的责罚吗？ 稍微想想就知道这绝对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即便是夏洛特，都有可能会根据罪责的不同，而对维多利亚女王采取不同的态度。 如果是小罪，她很有可能就会选择忽视。 说到底，维多利亚女王在帝国的影响力太过深远，同时和她关系亲密。 夏洛特如果真要动手........会惹出相当大的麻烦，最终导致帝国动荡，生灵涂炭。 “权衡利弊啊........”夏洛特不喜欢这样。 但是有时候，她不得不这样。 似乎是察觉到夏洛特心里面的想法，安排好哈里斯医生的华生回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是同罪不同罚。无论是在哪个国家，都是相当正常的事情。” “不要为此纠结。” 说到底，维多利亚女王根本就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身居高位者，又有谁会是彻头彻尾地蠢货？ 而其他人，以夏洛特的身份————福尔摩斯家族未来的继任者————在掌握详细证据的情况下，想要拿捏可以说是再轻松不过。 “嗯........” 夏洛特轻轻点头，显然心情不怎么舒服。 三人朝着太平间走去。 路上，沉默是毋庸置疑的主题。 因为他们即将犯罪，需要福尔摩斯家族的权势解决有可能会产生的麻烦，夏洛特联想到其他身居高位者........ 她深深地感觉到世界的不公。 哈里斯医生自然不必多说。 原本惬意享受着窗外风景的他，完全就是被胁迫着来到这里，怎么可能会有闲谈的心思？ 华生见自己身侧的两个人都变成哑巴，索性跟随着大部队的步伐，同样保持沉默。 他们穿过医院后廊，踩着铁皮楼梯走向地下室。 “太平间安排在这里，是为了避免马车在运送尸体的时候，被正门进入的患者看见，同时也是为了减轻尸体腐败的气味对病房的影响。” 哈里斯医生眉头微微皱起。 他还是首次直面尸体腐败的气味，以往即便接触，也是在有医护口罩遮掩口鼻的前提下。 但是他毕竟身为医生，比常人忍受程度更强。 此时解释，也是担心华生和夏洛特感觉到不适，从而对他有所埋怨。 “无妨。”华生回道。 他嗅觉敏锐，甚至是超过夏洛特。 但正因如此，他才对尸体的腐臭视若无睹。 让他精神接近崩溃的是无数罪孽的腐臭味，而不是尸体腐烂产生的臭味。 至于夏洛特，更是陷入对“平等”的思考里面，根本就没有在意过外界发生的事情，只是依靠着怪物般的直觉，引导着躯体在这种诡异的状况下前进着。 如果用简单易懂的方式进行解释，那便是夏洛特现在正处于“挂机”，或者说是“自动寻路”的状态。 哈里斯医生见状，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07△｀)？！” 开什么玩笑？！ 他身为传染科医生，自认为接触尸体数量不在少数，都会皱起眉头。 眼前这两位........ 到底是接触过多少尸体？经历过怎样的尸山血海！ 哈里斯医生收敛心神。 他打定主意，他就乖乖当他的工具人就可以了。 至于内心深处翻涌的好奇心？ 不相干。 在自己的小命面前，区区好奇心，肯定得无条件让路！ 牛眼提灯散发出来的灯光将前方不远处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照亮。 木门内侧的玻璃用白色油漆写着“停尸房————闲人免入！” 哈里斯医生在此止步：“约翰先生，这扇门需要您用刚刚我给您的钥匙打开。” 极其微小的可能性没有出现，哈里斯医生根本就没有胆子，同时也没有理由欺骗华生。 对方就算是破坏尸体，他最多也就是背负“失职”的罪名。 并且南安普顿市长的治疗工作需要他，他定然是不会到监狱里面坐坐的。 “嗯。”华生微微颔首，从衣袖中取出那只长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 伴随着低沉的摩擦声，厚重橡木门被华生轻松推开。 “给你。” 华生随手就将钥匙扔给哈里斯医生。 这东西对他已经没用了，自然是到了物归原主的时候。 他只是借助福尔摩斯家族的权势，避免那些不必要的麻烦，节省时间而已，不代表他真的要以“约翰·h·华生”的身份成为帝国通缉的罪犯。 太平间内，陈年血液，潮湿石灰，尸体腐臭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相当难闻。 在太平间正中央位置，有张微微倾斜的大理石台面，底部有排水槽，用于解剖和冲洗。 此时，这张大理石台面上，空空如也！ ———— ———— ———— 身体不适，毛囊发炎（流脓），明日就医。 不是请假，是来卖卖惨求求为爱发电（真诚的眼神） 399：脑膜炎双球菌 南汉普郡皇家医院的太平间和华生知晓的太平间布局相差甚远。 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不仅仅是因为技术差距，同时也是因为两者间扮演的功能有着很大的不同。 像是位于太平间正中央位置的大理石台面名为“中央解剖台”，医生或者验尸官有需要的时候会在这里进行尸检（解剖）工作。 而在墙壁两侧，安装有2～3层的厚木板架。 每层都可以暂时停放一具尸体，通常停放尸体数量在4～8具。 此时，这些厚木板架上面摆满尸体！！！ “这些尸体存放在这里有多长时间了？”华生开口询问，同时顺手取走中央解剖台附近那件微微泛黄的防水围裙。 这件衣物，跟着他从现代而来。 不管怎样，总归是需要稍微重视些。 “嗯.......” 原本还惊讶于将这里当成家一样熟悉的哈里斯医生闻言，很快就回过神来，匆匆地赶往角落。 他确实是对太平间的这些尸体有所了解，但想要知道更为详细的信息，当然是在寻找记录在纸张上面的准确资料比较合适。 位于角落的准备区有水槽，存放器具的柜子以及静静摆放在那里的桌椅。 哈里斯医生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文件。 “什么？！”他看着文件上面的资料，惊呼出声：“这些尸体.......全部都来自于半年前？” 通常来说，因为维多利亚时代的制冷条件较为差劲，并且皇家医院的太平间容量有限，同时处理十具尸体便已经是极限。 现在，这些尸体竟然是存放整整半年！ “是谁？”哈里斯医生目光微动，想要迫使皇家医院做出这种事情，那人权势在南安普顿定然是不容小觑：“市长先生........” 他沉默着。 其实，只需要稍加思考就能联想到南安普顿市长。 “算了。”哈里斯医生摇摇头，不再纠结这种问题。 “砰～” 伴随着沉闷响声，戴着手套的华生已经将尸体搬到中央解剖台上面。 这具尸体死于半年前，也就是夏季的时候。 “如果是最初的1～2个月，在温暖的太平间内，尸体会在数周内即进入“巨人观”阶段（腹部极度膨胀，眼睑外翻，因为腐败气体产生皮下气肿，导致面部变形），然后迅速塌陷。” “但是现在已经整整过去半年时间，因此软组织几乎已经完全分解，大部分皮肤消失，内脏呈现出深褐色液体状态，仅剩骨骼和少量干结的肌腱。” 华生转来转去，同时呢喃自语。 哈里斯医生不解：“约翰先生.........请问您这是在干什么？” 夏洛特此时终于是结束“自动寻路”的状态，好似大梦初醒，短暂迷糊后，意识会恢复清醒。 “大概率是因为采样的事情吧。” “采样？”哈里斯医生依旧迷茫。 他确实知道“采样”的事情，但是为什么采样，以及采样什么东西，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嗯。”华生从怀中取出先前准备的那些采样工具：“夏洛特说的没错。我现在是在观察这具尸体，并且判断出最合适的采样部位。” “是..........是这样啊！”哈里斯医生不明觉厉。 他是负责传染疾病的医生，对于这些知识虽然有所接触，但是绝对不会如此清楚。 同时，他微微侧头，低声询问：“福尔摩斯小姐，这位约翰先生的本职工作到底是什么？” 哈里斯医生觉得这位约翰先生的学识未免太过渊博。 夏洛特看着正在采用的华生，思索片刻，神情认真地回道：“侦探。” “但是我认为，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华生是不折不扣的天才。” 不仅仅是学习能力出众，甚至相当努力，拥有常人难以媲美的专注力。 “其实........华生应该是不知道现在太平间的布局的。” 夏洛特沉默半晌，幽幽开口。 要知道，这是就连她都不知道的知识。 但是华生来到太平间后，简直就跟回到自己家里面似的，对这里再熟悉不过。 “现在？”哈里斯医生心生困惑。 不等他开口询问，就听见夏洛特继续说道：“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么华生应该是从约翰·亨利·帕克出版的《医院管理指南》知晓的。” 除此之外，还有《法医学手册》和泰勒的《医学病理学原理》。 至于.........夏洛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 事情的真相其实相当简单。 华生医学知识丰富，并且因为能够较为完美的控制身体，所以实践能力同样出众。 在这种情况下，他在日常进行学习的时候，竟然还会特意抽出时间阅读上面那些医学书籍。 对此，夏洛特自然是再好奇不过，想要通过这些书籍的内容探寻华生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但是很可惜，她失败了。 这些书籍里面，并没有任何值得注意地医学知识。 “不.........”夏洛特微微摇头：“或许我并没有失败。至少，我现在确实是对华生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有所猜测。并且，我已经知道他想要从那些书籍里面知道怎样的内容。” 这是相当容易理解的事情。 过去和现在即便是存在着相同功能的建筑，但是这就能意味着他们是完全相同的吗？ 事情显然并非如此。 正因如此，华生才需要通过书籍对脑海储存着的相关知识进行更正。 “你在想什么呢？” 不知何时，华生已经结束取样工作，走回夏洛特身边。 见到她站在原地发呆，疑似再次陷入到“自动寻路”模式，华生手指并拢，轻轻点在她的额头。 受到外界刺激的夏洛特当即回神。 当她看到面前笑吟吟的华生后，瞬间就明白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洁白牙齿轻咬娇嫩唇瓣：“华生！！！” “呵～”华生微微摇头。 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当真可爱。 夏洛特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明白过来，如果她的反应平淡，甚至是完全置之不理，那么他就会有所收敛呢？ 亦或者.........夏洛特是故意如此？ 以她聪慧的脑瓜子，不应该想不明白。 “思考这些事情干什么？”华生收回思绪：“我只要知道逗弄夏洛特就可以看到她可爱的模样就可以了。” 虽然夏洛特本身的模样就很可爱就是了。 哈里斯医生看着眉来眼去的两人，非常识趣的后退三步，给他们留出相当充足的私人空间。 “哈里斯医生，你这.........”华生见此情景，哭笑不得：“算了，我们走吧。取样工作已经完成，接下来就该用显微镜观察这些样本了。” 使用显微镜，观察样本，这种事情并不困难。 但是想要寻找到“采样对象”，并且将观察样本得到的结果和案件本身结合分析，那便是相当考验侦探水平的事情了。 在前往哈里斯医生私人办公室的路上，他试探着开口：“约翰先生，您.........为什么认为颅骨内板是最佳采样点？” 刚刚在夏洛特陷入沉思的时候，他看的清清楚楚！ 华生徒手翻开残留的颅盖骨，简单观察内板表面后，用骨锯片切割出来大约有1平方厘米的内板碎片，放入采样瓶。 要知道，根据死者病症的不同，采用的地方同样是会出现极其明显的变化。 “我想你心里面应该已经有所猜测了吧？”华生简单思索过后，还是如实回答：“根据市长先生的那些症状，以及我选择采样的地点.........像是您这种级别的资深医生，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这..........”哈里斯医生微微抬头，然后又低了下去，嘴唇微微蠕动：“您说的是。” “和我相比，你只是手里面掌握的信息更少而已。” 即便哈里斯医生好奇心再怎么旺盛，他都不是侦探。 无论是金色黎明在南安普顿市外举办的“唤灵仪式”，亦或者是这些尸体的具体来历，他都不知道。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有所猜测，他对此同样是无能为力。 哈里斯医生闻言，微微摇头：“市长先生并没有向我刻意隐瞒，只是........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至关重要的信息。” 有关太平间那些尸体的处置，是南安普顿市长亲自签字。 但是他并未将这件事情告诉哈里斯医生，因为他觉得这些尸体和灾厄根本就没有任何关联！ 他早就被幻觉里面看见的自己的死法吓破胆！ “哈？” 在医学领域，可以说是初窥门径的夏洛特满脸茫然。 她怎么听不明白华生和哈里斯医生在说些什么呢？ 这两人莫非是都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华生倒是可以理解。 但.........哈里斯医生又是凭什么呢？！ “医学.........”夏洛特瞬间就想明白其中关键。 哈里斯医生，是南汉普郡皇家医院有名的资深医生！ “无需着急。”正在和哈里斯医生闲谈的华生右手非常自然地落在夏洛特那头柔顺的深棕色长发上面：“学习是循序渐进的过程。只有根基牢固，在此之上的建筑才不会有倒塌的风险。” 话音刚落，他便去回答哈里斯医生的问题。 他们接下来要去借用哈里斯医生私人购买的显微镜，现在简单回答些问题，就当做是借用显微镜的报酬了。 “呵呵～”哈里斯医生嘴角带笑，摆手道：“约翰先生无需再在意我了，我的好奇心已经得到满足了。” 除此之外，同样是因为那位福尔摩斯小姐正以幽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如果他再“霸占”约翰先生，只怕是会性命不保。 俗话说“好奇心过于旺盛，便会招致死亡”便是这样的道理吧。 “这样吗？”华生微微愣住。 原本还非常健谈的哈里斯医生怎么突然退缩了？ 事情当真奇怪。 华生右手轻轻抚摸着夏洛特柔顺的长发，随口道：“夏洛特你有什么想要知道的事情吗？” “等会再解释也没关系啦～”夏洛特眼睛幸福地微微眯起，看起来相当享受的样子。 她只是单纯的想要霸占华生。 华生是她的，谁都不可以抢走！ “也对。”华生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说到底，他们现在只是猜测而已。 尽管有着99％的可能性，但是在看见最重要的实质性证据前，同样是存在着出错的可能性。 很快，华生他们便来到哈里斯医生的私人诊室。 在私人诊室靠窗的位置，摆放着黄铜材质的显微镜。 “这台显微镜是我在十二年前买的，”说话的时候，哈里斯医生从柜子里面取出上锁的木质手提箱：“这里面装着备用物镜以及其他的东西，如果有需要，就直接用吧，不需要跟我客气。” 说到这里，他声音变得低沉起来：“明明身为医生，我竟然连诊断病症都做不到，甚至要交给约翰先生您.........这位侦探。” 他长长叹息，像是丢掉心气：“或许，我需要继续努力学习。” 天赋笨拙，那便努力。 “嗯。” 华生微微点头，随后又简单检查一番眼前这只显微镜，心中不免惊讶。 要知道，显微镜属于当之无愧的精贵玩意。 而哈里斯医生竟然是特意配备现在最为顶级的油浸镜头（蔡司公司的消色差镜头），能够实现大约1000～1200倍的放大。 “足够了。” 对于这只显微镜，华生相当满意。 他站在显微镜面前，调整着反光镜的角度，将涂片对准物镜。 在他的视野里面，那些曾经模糊的紫色背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群紧密排列，像是咖啡豆的红色小点。 它们两两成对，边缘有着层较为明亮的荚膜。 “革兰氏阴性。”华生低声道，声音平静，像是早就有所预料。 他微微抬眸，看向哈里斯医生：“我们的猜想没错，这应该就是脑膜炎球菌。” 脑膜炎双球菌，1887年由weichselbaum发现。 正如白色恶魔所说：只要能够观测，就能进行干涉；能够干涉，就能够掌控。 但........四年时间，实在是太过短暂！ 事到如今，全世界都拿脑膜炎双球菌没有任何办法！ “呼～”华生长长舒气，唇角勾起笑容：“灾厄的真相，便是如此！” 那具尸体携带着脑膜炎双球菌，近距离接触过尸体的市长先生，自然是受到影响，鼻腔咽喉处同样有这种病菌潜伏。 克鲁维达公爵那些人，同样如此。 400：和你的父亲神交已久 “脑膜炎双球菌？” 夏洛特眨巴眨巴眼睛。 这........又是什么东西呢？ 虽然这些单词她分开来都认识，但是组合起来，她就完全无法理解了。 “能不能不要默认我也知道的样子呀！”夏洛特银牙轻咬，温和的脾气逐渐变得暴躁起来，这种被排挤在外的感觉实在是令人生厌！！！ 给我做出解释啊混蛋！ 并且是特别详细的那种！！！ 夏洛特右手攥紧，握掌成拳，看向哈里斯医生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意味。 但......... 她未曾移动半寸脚步。 显然，这副模样，仅仅是做给身旁的华生看的而已。 “你是担心被遗弃的宠物吗？”见此情景，华生微微摇头，充满无奈：“不要再恐吓哈里斯医生了，我会给你详细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 “正如「法老的诅咒」，此次「灾厄」的真相同样是细菌感染。” 接触古墓，接触病菌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果离开古墓后，免疫力有所下降，这些病菌便会立刻出击，攻城掠地。 “正如？法老的诅咒？”夏洛特眼睛里面的困惑显而易见。 难道..........她应该知道这些事情吗？ “嗯。你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华生点点头，他清楚地记得，这些事情他只是在内心思考，并未说出口。 但他并不在意。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他们两人未来如何，就连他都看不清楚。 现在谈及的「法老的诅咒」将会在1922年出现，就当这是他提前留下来的彩蛋即可。 “总而言之，脑膜炎双球菌便是灾厄的「幕后黑手」。” 这种细菌相当娇嫩，对干燥，阳光，冷空气都非常敏感。 如果离开人类体内，在相当短暂的时间里面就会迎来死亡。 正因如此，脑膜炎双球菌的自然宿主就只有人类。 “当人体处于健康状态的时候，大家相安无事。” “但是当人体不适，免疫力大幅度下降的时候，脑膜炎双球菌便会露出獠牙，穿越血脑屏障，引发致命后果。” 当脑膜炎双球菌进入脑脊液后，便会引发脑脊髓膜炎。 在维多利亚时代，这是毋庸置疑的绝症，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治疗的办法！ “约翰先生所言极是。”哈里斯医生沉声道。 他现在已经对华生渊博似海的学识见怪不怪。 但......... 哈里斯医生现在更在意其他的事情。 “这便是灾厄的真相？！” 这怎么可能？！ “如果是细菌引发脑脊髓膜炎，那么最开始住院的那位先生，又怎么可能会死于焚身的烈火？” “除此之外，市长先生，以及雇佣约翰先生您的那位克鲁维达公爵，他们都产生幻觉了吧？甚至.......他们在幻觉里面，见到他们死于烈火焚身的凄惨场景！！！” 甚至在心里面，哈里斯医生还藏着更多的困惑。 众所周知，脑膜炎双球菌引发的脑脊髓膜炎，患者将会在发病数日至一周内死亡，或者是遗留下非常严重的神经系统后遗症（例如痴呆，瘫痪）。 “按照约翰先生刚刚的说法，市长先生应当是患有脑脊髓膜炎，既然如此........市长现在为什么现在还能活着？” 哈里斯医生不敢将自己心里面的想法说出来。 如果前面的困惑只是困惑，那么刚刚的困惑说出口便是直接对华生推测出来的真相进行质问！ “..........”华生目光微动，经过短暂沉默后，他决定将真相隐藏起来：“哈里斯医生，这便是全部的真相，你知道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这真相绝对不完整，但是让哈里斯医生继续深入这起事件，只会让他招惹来杀身之祸！ 这和莉莉丝给予众人的“未来预警”，即幻觉没有任何关系。 真正有关系的，是克鲁维达公爵他们在幻境里面看到的内容。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面，他们应当是死于烈火焚身！ 只是现在，因为「灾厄」的出现，他们还没有迎来如此悲惨的结局。 但是想想就知道，既然隐藏在暗中的那些人在最开始就已经动手，那么他们绝对不会放弃这种好机会。 “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将责任推卸到灾厄身上。”华生唇角勾起笑容，眼眸愈发冰冷：“毫无疑问，现在是动手的最佳时机！如果他们知晓灾厄已经被调查出来真相的事情，又会如何？” 答案似乎已经显而易见。 “我知道这些，就已经足够了？”哈里斯医生反复品味着这句话的含意，只觉后背发凉：“约翰先生，我知道了。” 他语气真挚：“多亏约翰先生的提醒。若非如此，我........” 他摇摇头，没有再说。 这起案件涉及到南安普顿市长以及克鲁维达公爵，绝对不是他可以轻易参与的事情了。 水太深，他都已经把握不住了。 “嗯。”华生微微点头，随后问道：“哈里斯医生你如果有时间，可以尝试用昆克穿刺术穿刺腰椎获取脑脊液，用显微镜进行观察，应该同样可以在里面发现脑膜炎双球菌的存在。” 南安普顿市长的那些症状并非是虚假存在。 他精神惨遭「灾厄」折磨许久，以至于身体都受到影响，免疫力下降，给了脑膜炎双球菌趁虚而入的机会。 如果事情按照现在的状况继续发展，那么市长先生便可以成功摆脱幻觉里面的悲惨结局，转而变成死于脑脊髓膜炎。 但........ 哈里斯医生听到华生的声音后，满眼茫然。 “昆克穿刺术？”他试探着开口：“那是约翰先生自己创造出来的新型技术吗？” 根据华生刚刚的反应，他似乎是认为这种技术可以非常轻易地从患者后腰处抽水。 要知道，现在医生如果想要做这种事情，需要经过相当繁琐的流程。 无关其他，仅仅是因为穿刺患者腰椎意味着相当巨大的死亡风险！ 如果医学界出现“昆克穿刺术”这样性能出众的新型技术，定然是会迅速传播开来！ 身为南汉普郡皇家医院资深医师的哈里斯医生，不至于连这种重要的消息都闻所未闻。 综合分析，哈里斯医生只能认为这是约翰先生自己研发出来，并且尚且没有在医学界进行公布的新型技术。 “嗯？”华生微微怔住，转瞬间便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昆克穿刺术是德国医学家海因里希·伊雷内乌斯·昆克在1891年的医学期刊上面首次提出来的新型技术。 他系统性描述了该手术方法的全部要点。 现在时间是1891年2月初。 昆克大概改良出这种新型技术，但是尚且没有在医学期刊上面进行发表。 同时，传播需要时间。 哈里斯医生不知道“昆克穿刺术”，其实是相当正常的事情。 “这是我从不久前从德国朋友的来信那里知道的新型技术，”华生随口说道：“实际上就是对现有注射器工具的改善，不算复杂。” “你.........”稍作思索后，他说话的语气变得认真严肃起来：“你必须确保这项技术不会除你之外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华生不想要当文抄公。 那是窃取别人的劳动成果。 窃取别人的劳动成果，谋取自己的名声和利益.........只需要想想就会让人感觉到反胃。 “我知道了。”哈里斯医生还是第一次看见约翰先生这副模样，连连发誓，声称他将这项信息泄露出去，就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嗯。”华生脸色这才有所缓和：“昆克穿刺法的基础是对现有设备的改良，同时..........” 他将昆克穿刺法未来会出现在医学期刊上面的内容全部都说了出来。 “这么完整？”哈里斯医生先是惊讶，随后又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根据约翰先生所说，这实际上已经是相当成熟的技术，距离最后刊登医学期刊，只剩最后的系统阐述和整理了。 做完这些事情后，华生凝视着哈里斯医生的眼睛：“哈里斯医生，你认为，南安普顿市长对于这座城市来说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这.........”哈里斯医生心中惊讶，苦笑着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普通的医生罢了。” “我知道了。” 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有时候，不回答同样是种回答。 如果南安普顿市长对于这座城市是利大于弊，哈里斯医生又何须像现在这样遮遮掩掩的？ “我们走吧。” 将这里的事情全部处理后，华生带着夏洛特离开医院。 “唔........”等到离开皇家医院，哈里斯医生以及其他人的身影全部都消失不见，夏洛特脚步微顿，轻声开口：“华生。” “嗯？” “你还记得你对这起案件提出来的那些疑点，或者说难点吗？” “当然。”华生微微点头。 幻觉是什么，灾厄是什么，怎么解决灾厄。 “幻觉是.........未知，灾厄是脑炎膜双球菌，解决灾厄的办法根本就不存在。” 夏洛特抿唇轻笑：“是啊，但这是说给哈里斯医生的真相，不是吗？” 真正的答案并非如此。 “幻觉是妈妈给予他们的未来预警，灾厄是脑炎膜双球菌以及隐藏在暗中，借灾厄之名行凶的杀人凶手，解决灾厄的办法是将这些臭老鼠全部都给抓起来！” 权力斗争！ 夏洛特最讨厌的东西！！！ “h～”对此，华生并不意外：“夏洛特你果然看出来了啊。” 从莉莉丝那里，在原本的时间线里面，这起案件里面是没有任何超凡因素参与的。 但是克鲁维达公爵他们依旧是被灾厄缠身，最终死于焚身的烈火。 “无论是疾病，细菌，都绝无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现代法医学已经达成共识，世界上面根本就不存在自燃，只存在着「灯芯效应」————即人体自身作为柴薪。 “但是夏洛特你似乎完全不相信人体自燃的说法啊。” 思绪至此，华生的目光不禁落到夏洛特娇小可爱的身影上面。 在维多利亚时代，人体自燃是被广泛讨论但是尚且没有被科学证实的现象。 甚至，现在有许多医生，作家和验尸官都相信这种现象是真实存在着的！！！ “是喔。”夏洛特点点头：“父亲曾经和我说过，这是再荒谬不过的事情。” 那时，她正在阅读查尔斯·狄更斯在1853年发表的《荒凉山庄》。 里面详细描述了路边酒鬼自燃而死的场景。 但是路过的父亲却是对此嗤之以鼻：“夏洛特，狄更斯是伟大的作家，但是他在医学上面并不严谨。人体主要是由水构成，水不会..........” 父亲最后说道：“狄更斯先生是位伟大的社会评论家，但是他不必为他的小说准备详细的解剖学报告，说到底他的任务只是打动读者。” “是吗？”华生目光微动：“还真是你父亲的风格。” “嗯？”夏洛特微微偏头：“华生你曾经见到过我的父亲吗？” “不，并没有。”华生摇头：“但是我相当清楚你父亲的为人，说不定比你还要更加清楚。” “那又怎么可能呢？”夏洛特嘟囔着。 她认为华生定然是在那她寻乐子。 等等.......... 夏洛特突然想起来，再这起案件结束后，他们便要回家欣赏她亲手种下的栀子花海的美丽，顺带着和她的父母认识认识。 “这样啊～”夏洛特侧过脸，纤细手指轻托下颌，眼尾微挑，语气温柔的同时又带着浅浅笑意：“我想父亲同样很期待和你的见面哦。” 华生微微摇头。 他自然是清楚夏洛特的想法。 但是那又如何？ 他刚刚说出口的那番话语里面未曾有任何谎言。 “走吧。”华生朝着不远处向他们招手的那位马车夫走去：“克鲁维达公爵估计已经回到公爵府，我们得将这些事情告诉他。” 他们现在对于那些隐藏在暗中的凶手毫不知情。 但是克鲁维达公爵肯定知晓他都和哪些人有矛盾或者是利益冲突。 “是呢。”夏洛特语气无奈。 公爵竟然是早早就选择离开，莫非是他把自己当成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了吗？ 虽然事情确实如此，华生和夏洛特默许他跟在后面，仅仅是想要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而已.......... 401：大胆的爱 南安普顿，公爵宅邸。 克鲁维达公爵站在窗边，正悠哉悠哉地享用着咖啡。 “说起来，约翰先生的调查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了啊。” 苦涩在舌尖绽放，他不禁轻声赞叹起来：“约翰先生明明看起来如此年轻，但是能力却如此出众，简直就像是那位年轻的时候。” “现在，他和那位的女儿相恋........难道说福尔摩斯家族就注定永远都不会衰落吗？” 克鲁维达公爵微微摇头，不再纠结这些问题。 他只需要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即可。 别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他加以关注。 “咚咚～” 清脆敲门声响起。 克鲁维达公爵眼皮直跳。 他心里面突然产生极其不安的感觉。 “请进。” 声音刚落，站在门外的华生便将门打开，对着他轻轻挥挥手，算是打过招呼。 “公爵，我这里有和你有关的好消息以及坏消息，你想要先听哪个？” “这..........”沉吟片刻，克鲁维达公爵选择后者：“还是先听听看坏消息吧。” “哦～”华生似乎来了兴致，开口询问：“为什么呢？” “我相信约翰先生您的能力，对于您提供的消息，我自然同样报以信任。但是正因如此，我才需要先知道坏消息的内容，以便提前作出布置。” “至于好消息嘛........”克鲁维达公爵悠然道：“随着时间流逝，我总算知道的。” “哈～”华生轻笑：“公爵，我认为你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坏消息.........”他双手交叉，直视公爵，声音低沉：“有人想要你的命。” 克鲁维达公爵微微叹息：“约翰先生，能否请您不要再卖关子了？想要我命的人有很多很多，所以就请您详细给我解释解释吧。” 公爵知晓莉莉丝的存在，并且坚信莉莉丝便是至高无上的仁慈神明。 “你应该亲眼见识到了吧？自己那无比凄惨的死法？” 即便是华生，同样是只在黑荒庄园那里见到过被活生生烧死的案例。 通常来讲，火灾里面的死者基本上都是因为吸入过多有毒气体。 “嗯。”克鲁维达公爵轻轻点头，耐心等待着，他认为眼前这位约翰先生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那和灾厄无关。”华生以平淡的声音说出惊天秘闻：“是有人想要借着灾厄的名头，将你杀死。” “什么？！”克鲁维达公爵眉头紧皱。 “这难道有难以理解的地方吗？灾厄以寻常手段根本就难以查明，既然无法查明，说不定就是因为灾厄，你们才会被活生生烧死！” “如果想要行凶杀人，现在难道不是最合适的机会吗？” 听完华生的解释后，克鲁维达公爵沉默了。 以己度人，他不得不承认，现在确实是行凶的最佳时机。 “想要我命的蠢货有太多太多，但是真正有能力实现，并且获利最多的人..........” “南安普顿市长。”克鲁维达公爵缓缓吐出六个字：“身为公爵，我将本应该是这座城市主导者的他压到喘不过气，所以他便是最有可能行凶杀人。” “不。”华生否认，斩钉截铁：“绝对不是他。” “为什么？”公爵不解。 “因为他就快要死了！” 南安普顿市长本身只是携带有脑膜炎双球菌。 但是他因为见到他那凄惨无比的死相，惶惶不可终日。 在精神濒临崩溃，进食次数较少的情况下，他身体免疫力缓慢下降，终于是在最近患上脑脊髓膜炎。 他已经死期将至！！！ 即便是华生，同样无法改变。 这不是掌握医学知识程度的问题，这是工业基础的问题。 他能做到的，最多也就是尽可能地延长市长先生的生命，让他无比痛苦地继续在这世界上面苟延残喘。 “嗯？”克鲁维达公爵眼睛瞪大，声音拔高：“他就快要死了？” 这怎么可能呢？ 虽然他知晓南安普顿市长精神状况非常差劲，但是身体仅仅是营养不足导致的虚弱，根本就........ “灾厄？”克鲁维达公爵突然醒悟：“既然我们凄惨的死状和灾厄无关，那灾厄又是什么？约翰先生您应该已经调查出来了吧？” 若非如此，他刚刚说话的语气就不会那么斩钉截铁了。 “嗯。”华生微微点头：“正如你所说，我们已经成功调查出灾厄的真正面貌，而这，也便是我要和你说的好消息。” 他将脑膜炎双球菌以及脑脊髓膜炎的事情全部道出。 “这种疾病确实存在着传染性，但是普遍来讲，只要人体免疫力没有过多下降.......” 说到这里，华生微微停顿：“总而言之，公爵您无需再因为灾厄的事情而担忧了。” “这确实是值得庆祝的幸事呢。”克鲁维达公爵颇为头疼地揉着眉间：“有人想要借着灾厄的名头，趁机烧死我？” 甚至........ 不只是他！ 克鲁维达公爵猛然惊醒。 幕后那人，是要将他以及市长这群人给全部解决！ 如此，南安普顿的领导层便会出现极大的空缺，相当容易就会被趁虚而入。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权力斗争！”克鲁维达公爵目光阴沉：“如果南安普顿高层尽数死亡，定然是会引起帝国的注意。” 如果帝国当真向这里投以目光，那么幕后之人根本就没有任何染指权力的可能！ “如此来看，那些人想要烧死我们，并非是为了权力。那是什么？” 克鲁维达公爵自顾自地分析着。 他自身或许搜寻情报的能力远远不如华生和夏洛特两人，但是他身居高位多年，根据已有的情报，进行简单的分析，肯定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或许是单纯想要你死呢？”夏洛特语出惊人：“南安普顿是帝国极其重要的港口城市，如果高层全部死亡，对于帝国肯定是有所影响吧？” “虽然这种影响很快就会被解决，但是更重要的是隐藏着的舆论影响，这才是帝国真正会感觉到头疼的事情。” 通常来讲，面对帝国这种庞然大物，很少会有蠢货选择对抗。 但如果.......... 他们本身就是水火不容的存在呢？ 克鲁维达公爵显然是明白过来夏洛特的意思，以低沉的声音缓缓开口：“秘密结社————金色黎明！” “仔细想想，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甚至..........在众多可能性中，这便最有可能是正确答案的那种可能性。” 无他，仅仅是因为半年前的那件事情。 “金色黎明向来消息灵通，神出鬼没，躲藏在寻常群众里面，根本就难以察觉到他们的踪迹，更别提是提前捕获到他们的信息。” “既然如此...........南安普顿市长又是如何在半年前捕获到金色黎明的信息，并且如此信誓旦旦的呢？”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克鲁维达公爵越是回想这件事情，就越是感觉到奇怪。 同时，最后的结果证明市长先生获取的情报是正确的，金色黎明确实是准备在那里举行“唤灵仪式”。 华生沉吟，提出猜想：“如果金色黎明是刻意透露消息，被你们发现的呢？” 在金色黎明用来举办唤灵仪式的那些尸体上面，他们发现脑膜炎双球菌。 并且，南安普顿市长以及当时前往那里的其他高层，应当都患有脑膜炎双球菌。 无非是他们免疫力尚且没有下降太多，脑膜炎双球菌暂时无法找到侵入的合适机会而已。 “我想，这应该是用来引起你们恐慌的手段。”华生眉头微微皱起：“但是具体的杀人手法，我便不是很清楚了。” 那到底是未曾发生的事情。 就算是南安普顿市长，亦是如此。 在本来的时间线里面，他应该是被活生生烧死，但是在现在，他的死因从烈火焚身变成脑脊髓膜炎。 “原本的烈火焚身，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现在，他们尚且看不出来任何的端倪。 “是吗？” 克鲁维达公爵走到窗边，用火柴点燃雪茄：“对我来说，或许他的死亡算是好事也说不定。至少.........我无需再向他分享我珍藏的雪茄了。” “喔～这可真是可喜可贺呢。”华生随口附和道。 克鲁维达公爵此时心中同样承受着很大压力，他通过这种手段，能够减轻那种兔死狐悲地难过。 南安普顿市长已经迎来死亡，那么金色黎明又会在什么时候对他出手呢？ 敌暗我明，这可以说是最为棘手的状况了。 ........ ........ ........ 雨声淅淅沥沥，华生撑着长柄黑伞，踩在石砖上面，朝着不远处的酒馆走去，步伐相当缓慢。 “这样就可以满足了吧？” 冬日的雨往往会带来彻骨的寒意。 实话说，如果没有必要，华生实在是不愿意待在外面太长时间。 但是克鲁维达公爵特意派人邀约，以至于他不得不离开温暖的房间。 最为要命的是，在临走前，夏洛特竟然提出相当无理的要求。 “华生！这间旅馆里面好像只有一把雨伞了哦？” 夏洛特看向华生的眼神闪闪发光，好像有着无数的小星星在一闪一闪。 “什么意思？”华生心中瞬间感觉到极其强烈的不安感，但他还是抑制住自己的想法，没有拔腿就跑，而是耐着性子询问。 “我们只能撑一把伞了呢。”夏洛特轻抿嘴唇，笑容明媚。 “我们？”华生视线下移，看着夏洛特的脑袋，陷入沉思。 他们两人撑着同一把雨伞，会出现怎样的画面呢？ 任凭他怎么努力想象，都根本无法想象出来让人满意的画面。 “对！”夏洛特点点头，满怀期待。 “你到底是从哪里看到的内容，竟然会产生这般荒谬的想法。”华生微微叹息，但是最终还是就此答应下来。 除了宠溺夏洛特，他又能怎么办呢？ 难道他要直接戳穿她的谎言，让她难堪吗？ 这显然不是华生会做出来的事情。 “莫非她就此看准了这点，所以想要以此拿捏我吗？” 华生心里面不由得产生这样的想法，并且他愈发相信这便是事情的真相。 “算了。” 最终，华生虽然无奈，但还是答应了夏洛特这堪称无理的要求。 “那我们走吧。”华生接过夏洛特手中的雨伞：“公爵在酒馆还在里面等着我们。” “明明答应了别人的邀请，但是让主人家久等，那可不是有礼貌的绅士所为。” 虽然他不认为自己是绅士，但是和人相处的时候保持着必要的礼貌是分内之事。 “嗯嗯。”夏洛特重重点头。 “你记得紧贴着我。” 华生微微抬眸，收回思绪。 “我们走吧。” 他右手保持着相当别扭的姿势。 本来似乎是要自然下垂，但是在行至中途，又强行抬起，撑起雨伞。 但这绝对不是因为华生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单纯是因为他和夏洛特之间存在着不容忽视的身高差距。 如果他以正常的姿势打伞.......... 根据现在疯狂的雨势来看，这柄伞对于夏洛特来说肯定是难以起到任何的防护作用。 最终呈现出来的状况便是这柄黑色雨伞无底线地朝着夏洛特的方向倾斜，华生瘦削的身影完全暴露在大雨里面，似乎随时都会被狂风吹走。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透露着古怪。 夏洛特绝非是任性妄为到这种程度，甚至会惹人生厌的类型。 同时，她应该能够预测到现在的场景。 但她依旧是向华生提出这般无理的要求。 “华生，”在进入酒馆前，夏洛特突然轻声开口：“你为什么会答应这么无理的要求呢？” 是因为心中的愧疚吗？ 最后的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华生微微怔住，随后眉头微微皱起。 在夏洛特询问前，他竟然是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在他看来，既然夏洛特提出这样的请求，那么他便满足她就是了。 “唔........”经过短暂的思索后，华生给出他认为的答案：“这种事情需要为什么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华生轻笑着，不打算让这样的对话继续持续下去：“如果非要让我给出回答，那大概是因为向我提出要求的人名为「夏洛特·福尔摩斯」吧。” “我爱着她。” “仅此而已，无关其他。” 夏洛特未曾想到，她竟然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真是大胆.........” 她微微垂眸，低着头走进酒馆，同时提醒道：“华生！快点进来！” “大胆吗？”华生看着夏洛特通红的耳根，笑容浅浅：“我认为我对待感情的态度可是相当胆小谨慎啊.........” 402：你很棒 南安普顿，皇家酒店酒吧。 华生伸手推开皇家酒店的橡木门。 黄铜吧台在煤气灯下面微微泛起暖光，后面的木架上面整齐摆放着一排排深色酒瓶，每只酒瓶上面都贴着烫金标签，显然是价格不菲。 空气里面是上等烟草和陈年雪松木的混合气味，壁炉里面的火焰微微跳动，但是相当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微微散发着的暖意将外界暴雨带来的寒意全部驱散。 此时，这座华丽的酒吧外，除静静坐在天鹅绒座椅上面的克鲁维达公爵外，再没有其他人存在。 “你们来了？”听到橡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后，公爵转头回望，顺带着将手里面的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面。 “真是大手笔啊，”华生笑着回道：“公爵是直接将这座酒吧给包场了？到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里不仅仅是没有其他顾客，甚至就连调酒师的身影都消失不见，显然是被公爵特意赶走。 夏洛特颇为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坐。”克鲁维达公爵招呼着他们坐下，同时拿起一瓶法国红酒，倒在他们面前的玻璃酒杯里面。 华生落座，就在公爵左手边的位置。 夏洛特见状，有样学样，坐在了华生左手边的位置。 “现在可以说了吧？”华生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看着那暗沉如血的红酒，轻声开口：“是南安普顿市长的事情？” “嗯。”克鲁维达公爵微微点头，沉声道：“事情确实和你想的一样。就在今天早上十点的时候，哈里斯医生宣布市长正式死亡。” “因为市长没有任何亲人存在，所以根据市参议员的指示，立刻以市政名义购置棺材，并且在正午十二点的时候，举办葬礼，向南安普顿宣告城市市长已经正式死亡的事实。” 在帝国的城市体系中，市长通常由市议会每年选举产生，而市参议员通常由前任市长或资深议员担任，作为市长的正式副手。 南安普顿作为极其重要的港口城市，它的市政架构已经相当完善。 因此，在维多利亚时代，这座城市是少有地确实设立市参议员职位的特殊存在。 市参议员平日里面负责协助市长处理日常行政事务，但如果市长突然去世或无法履职，市参议员会暂时接管市长的行政职责，直到市议会举行新的选举。 这绝对不是名不副实的虚职。 “呵～”华生闻言，轻声发笑：“这么着急，看起来这位市参议员先生已经期待现在这种情况发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从动机来看，他确实有可能是谋杀南安普顿市长的幕后黑手。” 克鲁维达公爵无奈：“约翰先生，还请您不要在现在这种时候说这些不切实际的玩笑了。” 他们此前已经分析过，南安普顿作为这么重要的港口城市，如果高层出现大量死亡，显然是会引起帝国高层的注意。 因此，幕后黑手行凶的动机显然是和权力斗争没有任何的关系。 沉吟许久的夏洛特在此时突然开口：“这里有牛奶吗？” 无论是华生，亦或者是克鲁维达公爵，在听到这句话以后都微微怔住。 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夏洛特会在此时提出这样的要求。 “应该是有的。”公爵笑着从酒吧后方的冷藏柜里面取出两只陶瓶牛奶。 相较于供应来源不太干净（存在着结核菌风险）的城市牛奶，像是皇家酒店这样的高档场所，通常会从信誉较好的农场或者是直接用火车运来的新鲜牛奶作为供应。 “看起来福尔摩斯小姐很注重身体健康呢。”克鲁维达公爵将牛奶递给夏洛特。 通常来讲，牛奶在高级酒店中被视作咖啡或者红茶的调料品，有时候也会用来调制用来驱散寒意的热饮。 因此，牛奶被视作健康饮品，往往只有那些注重健康或者是口味保守的人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不。”夏洛特微微摇头，顺手将接过来的牛奶递给华生：“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华生拿着玻璃酒杯晃来晃去，但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喝过一口。” “这样吗？”克鲁维达公爵恍然大悟，带着歉意说道：“这倒是我的错误了，未曾想到约翰先生年纪轻轻，竟然是..........如此注重身体健康。” 雪茄和香烟碰都不碰，甚至就连珍贵的法国红酒都不作品尝。 克鲁维达公爵突然有些好奇，他眼前这位约翰先生生活在这世界上面到底是有着怎样的乐趣呢？ 最终，公爵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道娇小的身影上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莫非是这样吗？夜晚的乐趣确实是会让人着迷的呢。” 华生打开牛奶，轻抿一口。 他察觉到克鲁维达公爵看向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奇怪，但具体是因为什么，他懒得追究。 夏洛特握着冰冰凉凉的陶瓶牛奶，轻咬嘴唇。 她果然不应该提出那样无理的要求的。 虽然以华生的体魄根本就不需要担心生病，但是被暴雨淋湿身子，总归是不太舒服的感觉。 “公爵，”华生将牛奶放在手边，视线毫无掩饰地直直盯着公爵：“事情应当不会只是这样吧？” 南安普顿市长患有脑脊髓膜炎，死亡完全可以说是既定的结局，根本就不值得公爵特意安排时间，外出会面。 （因为公爵已经知道所谓灾厄其实就是有可能会传染的脑脊髓膜炎，所以放弃闭门谢客的策略，这才会有今日在皇家酒店酒吧会面的事情。） 闻言，已经是微醺的克鲁维达公爵当即从对红酒的陶醉中回过神来，意识变得清晰无比：“是啊，区区注定的死亡，又怎么会劳烦您呢？” “但..........在南安普顿市长的这场葬礼上面，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什么事？”夏洛特追问道，她最讨厌这种卖关子的谜语人了！！！ 当然，华生除外。 华生当谜语人，在正常情况下肯定是有着他的理由。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尸体突然燃烧起来，这场火势相当严重，基本是将整场葬礼全部给破坏干净！” 克鲁维达公爵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现场剩下的，只有南安普顿市长变得焦黑的尸体而已。” “喔喔～”华生眉头微挑，饶有兴趣地说道：“人体自燃啊........” 但是众所周知，这种事情是再荒谬不过。 所以，这完全是有人在幕后操纵。 “利用尸体做出来这样的事情，金色黎明的那群人大概是想要以此继续延续灾厄的恐慌吧？” “但是在我看来，这毋庸置疑是对我的挑衅，我会将这件事情彻底调查清楚的。” 克鲁维达公爵微微点头，但同时，他终于是无法抑制心中的困惑，开口询问：“约翰先生，虽然您此前的分析有理有据，但是您为什么就如此肯定是金色黎明做的这些事情呢？” 如此肯定的态度，简直就像是眼前这位约翰先生手中掌握着能够直接指向金色黎明的确切证据。 “啊，原来公爵还在为这件事情感觉到困惑吗？”华生双手交叉，抵着下巴：“其实我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证据。” “正如公爵您所说的那样，我的分析虽然有理有据，但是这不能完全确定就是金色黎明的成员在暗中作祟。” “只是........这件事情，无论如何背后肯定都是有其他人存在，对吧？” “既然如此，那么事情就相当简单了。我只需要将其认定为金色黎明的成员就好了。” 华生唇角缓缓上扬，勾出相当危险的笑容：“帝国对于金色黎明的成员完全可以说是零容忍度。” “只要手里面掌握有相应证据，那么帝国任意公民都可以无条件追杀金色黎明的成员。如果追杀成功，甚至还能得到帝国的奖励。” 克鲁维达公爵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仿佛是明白过来华生的意思。 只要做出这些事情的幕后黑手身份是金色黎明的成员，那么即便他手段再怎么残忍，再怎么粗暴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最主要的是........ 因为金色黎明隐藏的太深太深，就躲藏在普通群众中，所以帝国对于证据的要求并不严格，只要能提供线索即可，帝国收到线索后会亲自派遣专员进行验证。 “嗯？”夏洛特眼睛微微眨动。 和华生朝夕相处的她怎么不知道华生心里面其实是这样的想法。 再者，以华生的性格，他就算是面对罪犯，同样会选择事先调查清楚，掌握全部证据后再做打算，而不是像刚刚所说的那样进行栽赃陷害，先斩后奏。 华生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悄然回眸，将食指抵在唇边，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无声诉说：“记得帮我保守秘密哦～” “对了，公爵，请问都有哪些人到场了市长先生的葬礼呢？” 华生突然开口。 如此巨大的话题转折，让公爵猝不及防，但是他还是给出份相当详细的名单，似乎是早有准备。 ........ ........ ........ 和克鲁维达公爵挥手道别，华生和夏洛特再次走入盛大雨幕中。 但是和来的时候不同，夏洛特手里面撑着从皇家酒店拿来的雨伞，华生再也不用倾斜着雨伞，让他大半身体暴露在雨幕之中了。 “华生你为什么要刻意在克鲁维达公爵面前装作凶残蛮横的模样？” 甚至，这并非是表面的无礼，而是能够让人心生恐惧的蛮横！ 我要你死，你就得死，和你本身的意愿没有任何关系！ 夏洛特和华生撑着雨伞，相邻在雨中漫步，没有任何目标，单单是向着前方迈出脚步。 此时，她微微偏移视线，语气困惑：“如果刚刚是因为公爵在场不方便向我解释，现在应该就可以了吧？” “为什么？”华生稍作思考，随即给出回答：“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用意，就是单纯想要看看克鲁维达公爵会是怎样的反应。” “你怀疑他是幕后黑手？”夏洛特脚步微微停顿，极力压低声音。 “简单的试探而已，”华生摇头：“现在局势相当复杂，就算是我都看不透到底是什么状况，所以我们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同时也是希望克鲁维达公爵能够发挥他应有的作用。 堂堂公爵，在这块土地上面，话语权以及能够发动的能量远超常人想象，他绝对不可能察觉不到任何端倪。 “我们走吧。” 华生目光下移，看向左手拿着的那张名单，唇角勾起笑容：“这位克鲁维达公爵显然没有旁人眼中的那么简单。” 他竟然能在短时间内给出如此详细的人员名单。 是他过目不忘？ 不，事情显然并非如此。 即便是过目不忘，克鲁维达公爵依旧是需要时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给出如此排序整齐的名单。 “他估计是和我们抱有相同的想法。” 人体不能自燃，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克鲁维达公爵或许不清楚上面的事情，但是如果他不打算坐在原地等死，那么他只能认为人类的身体不可能自己燃烧。） 因此，今天这场发生在南安普顿市长葬礼上面的闹剧，肯定是有人精心布置的结果。 得益于市参议员积极促进葬礼的举办，能够接触到棺材的人可以说是少之又少，大大减轻了他们调查的难度。 “如果........”夏洛特沉吟片刻，突然提出新的猜想：“引发这场大火的手段，和市长先生的尸体其实没有任何关系呢？” “嗯？”华生目光微动，看向夏洛特：“什么意思？” “我想说，幕后黑手会不会根本就不需要接触尸体呢？比如说，他其实是在棺材里面动了手脚。”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华生眉头微皱：“这倒是我的疏忽。如果按照夏洛特你的思绪继续延伸，那么不只是棺材，只要是比较接近尸体的东西都存在着嫌疑。” 说话的同时，他察觉到身侧那道极其隐晦的视线。 这道视线虽然隐晦，但是频频望向他这边，像是想要被察觉，又像是想要将自己藏起来，不被发现。 “你做得很棒喔。” 华生伸手轻揉着夏洛特柔软的发丝，说出难得的夸赞。 403：煎熬 华生和夏洛特看起来就像是单纯地在雨中漫步，没有任何目的。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来往皇家酒店的顾客身份非富即贵，他们往往有着私人车夫和豪华马车。 因此，在皇家酒店附近，鲜少会有车夫在这停留。 他们都清楚，想要在这里找到顾客是非常麻烦的事情。 这就导致，现在的华生和夏洛特只能依赖双腿，尽可能地远离这里。 “如果我们体质较差，估计回家后就会发烧感冒吧？”夏洛特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果然，还是需要准备日常用的交通工具吧？” 说话的时候，她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华生的反应。 “确实是这样呢。”华生微微点头，先是赞同她的想法，随即话锋一转：“但是我们有时会离开雾都，去其他城市调查案件，就算是提前购置有交通工具，也很难起到相应的作用吧？” “毕竟我尚且属于人类的范畴，根本就不可能带着交通设施跑来跑去呢。” “我知道该怎么办喔！”夏洛特的声音突然拔高，仿佛现在的局面是她喜闻乐见的样子：“我们只要在帝国境内的全部城市（包括殖民地在内），都购置相应的交通工具就可以了，平时不用的时候还可以放在房子里面，这样也不用担心被人偷走的问题。” 福尔摩斯家族在世界各地都购置有相应的房产，所以理论上面这完全是有可能做到的事情。 华生闻言，脚步微微停顿，看向夏洛特的目光中充满无奈：“这可是笔相当庞大的支出，我觉得不能这么草率地做出决定。” “我觉得这是完全有必要的支出！！！”夏洛特看着华生那湿漉漉的细碎短发，漂亮的眼眸中满是心疼。 这是她的问题。 都因为她突发奇想，想要进行无聊的试探！ “但是实际上，这并非是必要的支出。”华生伸出右手，轻轻按在夏洛特的头顶，轻声道：“你最开始便提出如果我们体质较差的假设，但是事实难道就真的是这样吗？” “你仔细想想，从小到大，你真的有生过病吗？” 夏洛特嘴唇微微蠕动，但是最终，她还是保持着沉默。 对他们来说，这绝对不是必要的支出。 更何况，这是笔不菲的支出。 现在的夏洛特已经深刻知晓了钱财的重要。 那是有人拼命也要得到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所谓的“浮云”。 夏洛特能够如此纯粹地展开侦探工作，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出身福尔摩斯家族，无论是钱财亦或者是权势在日不落帝国都是无人能及。 在沉默中，两人并肩前行，在不久后终于是看见将马车停靠在路旁的空闲车夫。 ........... ........... ........... 车夫接过车费，挥舞着缰绳，驱赶着马车渐渐远去。 在离开前，他对这两位慷慨的客人提醒道：“先生，我听说这家医院........最近似乎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出现。” “你的意思是这里有鬼？” “先生，我可没有这么说，我只是想要提醒您，多加小心，这里确实是不太寻常。” 华生收回思绪，望着眼前这座庞大的建筑，轻笑道：“堂堂南汉普郡皇家医院，竟然会任由这种流言蜚语传播。” 其实，让他感觉到奇怪，是流言蜚语传播的速度未免太快。 南安普顿市长的葬礼举行时间是正午十二点。 现在只是过去短短两个小时，结果这种流言蜚语已经彻底传播开来。 “会不会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夏洛特猜测道：“这些传言的作用，就像是灾厄似的，主要目的就是误导人们的视野，让他们认为市长先生以及未来其他人的死亡其实并非人为，以此来掩饰幕后黑手的真实身份。” “但是同时，他也给我们提供了新的方向。只要能顺着流言传播这条线索不断寻找，肯定就能找到最初传播流言的那人吧？他即便不是幕后黑手，也肯定和幕后黑手有所关联。” “你说的确实没错。”华生先是点头，表示赞同，随后微微叹息：“但是夏洛特，并非所有人都会像莫里亚蒂教授那样。” 莫里亚蒂教授当时需要获取雾都车夫的信任，所以并未隐藏自己的身份，甚至是以贝克街221号居住的“约翰·h·华生”作为取信于人的手段。 而在现在这种没有网络的时代，想要寻找流言最初的传播者，显然是不切实际的事情。 “这样..........” 夏洛特随即清醒过来。 莫里亚蒂教授留给她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太深，以至于让她误以为但凡是能够对教授起到作用的手段，用来对付其他的罪犯，自然是无往不利。 毕竟，莫里亚蒂教授可是.......... 夏洛特收回思绪，匆匆扯住华生右手，朝着医院入口跑去：“我们快点走吧！” 她为什么总是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思绪呢？ 华生见状，以颇为困惑的目光打量着夏洛特：“怎么了？” 他总感觉，她现在处于非常奇怪的状态。 像是明明知道非常重要的事情，但是因为某种限制，只得将这件事情藏在内心最深处，不能向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诉说。 “我只是在想和这起案件有关的事情啦！”夏洛特随口编造出谎言。 她知道这谎言绝对无法瞒过华生，但........这正是她真正的打算。 只要华生辨别出她说的这句话是谎言后，那么他便会非常温柔地避开他们刚刚谈论的话题了。 “是吗？”华生唇角笑容依旧完美无瑕：“我知道了。” 同时，他也清楚了夏洛特不惜编造谎言都想要隐瞒的事情是什么。 “完全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呢。她到底是要在这种煎熬中强撑多长时间呢？” 同时，他自身又能在这种煎熬中坚持多久呢？ 见到亲爱之人苦受煎熬，明明他只需要说句话就能结束她的这种煎熬........ 在事情真正发生前，这些全部都是未知数。 华生收回思绪，被夏洛特牵着手，带进南汉普郡皇家医院。 得益于值班的护士小姐已经记住他们的模样，所以他们非常顺利地就朝着医院更深处走出，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华生和夏洛特总共就来到这所医院两次。 第一次，他们拿出维多利亚女王私人赠与的礼物证明身份。 第二次，当地赫赫有名的克鲁维达公爵更是亲自陪伴在他们身旁，紧紧跟在他们后面，但是他们根本就不在意公爵的存在，仿佛公爵是可有可无的跟班角色。 遇到这样的事情，就算是再怎么没眼色的家伙，肯定也会将两人的样貌深深烙印在记忆最深处，方便他们下次到来的时候能够及时让开道路。 “咚咚～” 很多，华生和夏洛特两人便来到了他们非常熟悉的地方。 哈里斯医生将门打开，再看到两人的身影后，竟然是丝毫都不觉得奇怪。 “两位请进吧。” 他让开位置，方便让两人进入办公室。 在他们进来后，哈里斯医生确认四下无人后，紧紧将门反锁，压低声音道：“两位.........今天造访我这里来，是因为南安普顿市长的事情吧？” “正是。”华生微微点头，笑着开口：“哈里斯医生，看起来你很清楚啊。” “唉～”哈里斯医生不禁叹息道：“市长先生在感染脑脊髓膜炎前就常常提及灾厄，焚身烈火的事情。” “现在，他明明是死于脑脊髓膜炎，但是在今天举办的这场葬礼上面，尸体竟然是直接燃烧起来........” 这件事情怎么看怎么诡异，似乎是正在调查和灾厄有关事件的华生和夏洛特，如果没有来到他这里，才会让他感觉到奇怪。 “看起来，你已经相当清楚事情是怎么回事了。”夏洛特双手交叉，俏脸紧绷，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更加有威慑力一些。 “那么，哈里斯医生，作为宣判市长先生死亡的呢，对于葬礼出现的那场大火，又有什么想说的吗？” 本身，像是南安普顿市长这种级别的人物，死亡判定不应该如此草率，但是架不住市参议员期待现在这种情况已经期待太久太久了。 在他的推波助澜下，市长先生甚至是在短短两个小时内都准备下葬了，又怎么可能会经历那些繁琐的流程？ 哈里斯医生脸色难看，顿时明白眼前两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们是在怀疑我？！” “但这怎么可能！任谁都知道我接触过市长先生的尸体，如果那场大火是我造成的，那么我又怎么可能会像现在这样，留下如此明显的问题，成为头号嫌疑人？” 哈里斯医生的说法确实没有问题。 “但..........”华生微微抬眸：“正如你所说，只要调查这起大火的人脑子正常，就知道你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问题。” 哈里斯医生瞬间沉默了。 华生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了。 他有玩“灯下黑”的风险。 这就像是命案真凶在行凶后亲自报警，本质就是利用人们的惯性思维。 “呵～”华生突然轻轻笑了一声：“哈里斯医生，无需紧张，我们只是.........简单阐述这种可能性，并非就是认为您便是这场大火的幕后黑手。” 况且.........如果他真要动手，其实在市长先生还活着的时候就有很多机会，根本就没有必要等到现在。 正当哈里斯医生脸色有所缓和的时候，又听见华生说：“但是调查这起案件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麻烦，到时候说不定您精湛的医术能够起到作用，就烦请您暂时跟着我们吧。” 他笑眯眯地说：“毕竟，在这所皇家医院里面，没有任何人能够在传染科这方面的能力比得上您。” 哈里斯医生心中无语。 他可是清楚地知道华生掌握着极其丰富的医学知识，即便是那些尚且没有正式发表在医学期刊上面的知识，他都同样知晓。 更何况，华生不仅仅是医学知识丰富，就连动手能力都丝毫不差，两只手就好像机器一样稳当。 这样的人物，又怎么可能会需要他的医术？ 说白了，华生只是找借口将他带在身边，以作监视而已。 “我知道了。”但是最终，哈里斯医生还是答应了。 他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有拒绝的想法。 正如此前所说，他拥有着较为旺盛的好奇心。 再者.......... 像是华生这般能力出众的人物的夸赞，即便知道大概率会是谎言，但总归是让人心情愉悦的。 “这可不是谎言哦？” 翻手间，克鲁维达公爵交给华生的那份名单便从袖口溜到他的掌心：“这份名单上面都是曾经接触，或者近距离靠近过市长先生尸体的家伙。” “克鲁维达公爵他按照这些人的嫌疑程度，进行排列，而你处于正中间的位置。” “数量竟然这么多吗？”哈里斯医生心中讶异。 如此看来........华生来找他，真的不是因为怀疑他，而是因为他精湛的医术？ 哈里斯医生逐渐陷入到幻想之中。 “是啊，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华生无奈叹息。 即便克鲁维达公爵是按照嫌疑程度进行排序，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怀疑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归根结底，还是需要他们亲自展开调查的。 “唔..........”夏洛特看着这份名单上面的人名，眉头微蹙：“果然还是得先实际调查葬礼现场，寻找相关的线索会比较好吧？” 如此，他们便可以决定，先去找这份名单上面的哪些人了。 “这是笨方法。”华生微微摇头：“并非是世界上面的所有人都逻辑缜密。他们可能和这起案件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因为被怀疑的愤怒，恐惧，以至于回答中出现了极其明显的逻辑问题。” 这是可以预料到的事情。 所以，他才会评价为这种方法为笨办法。 不仅效率低下，而且存在误判的可能性。 但是不得不承认，在没有头绪的情况下，这种笨方法是仅有的选择。 “好在，我们尚且没有走到这种地步。” 404：阎王点卯 华生本来打算继续调查，尽可能地将线索掌握在手里面。 然而，当他前去拜访这份名单上面的那些人的时候，他们雇佣的管家纷纷从宅邸里面走出，像是提前商量好似的，用着相差无几的话术，委婉地拒绝着他想要进门拜访的请求。 “我家老爷因为市长先生葬礼上面出现的那场意外，精神恍惚，暂时不便对外见客。约翰先生，如果您无论如何都要拜访我家老爷的话，就请您明日再来吧。” 回到联合服务旅馆的华生，脸色阴沉的可怕。 夏洛特静静待在他的身旁，纤细柳眉微微皱起。 哈里斯医生则是眼见情况不对，随即就找借口离开，说是等到明日清晨再到旅馆外面等候他们出来。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夏洛特难以理解，他们难道不清楚，他们的行为到底有多么奇怪吗？ 在现在这种紧要关头，做出来这样的事情，颇有那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非常的引人注目。 “我大致能够明白你的想法。”沉默许久的华生终于开口：“你觉得，他们难道就不担心被我们视作这起案件的幕后黑手吗？” 夏洛特轻轻点头，她心里面确实是这样的想法。 “他们确实担心啊。但是他们想出来的应对措施你不是也见到了吗？”华生轻声笑了笑，只是这笑容里面尽显寒意，带给人相当危险的感觉。 “你是指..........”夏洛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那基本上可以说是完全相同的话术？” “是啊！”华生从袖口拿出那份名单，用钢笔在上面圈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正所谓，法不责众，如果只有一个人做出来这样的事情，那么我们自然是可以认为他做贼心虚，调查工作也可以把他当作相当重要的突破口，着重调查。” 但是实际情况又是如何呢？ 被他圈起来名字的这些人，全部都委婉地拒绝了他想要登门拜访的请求。 华生和夏洛特显然是不可能将这些人全部都当作幕后黑手进行调查。 这样只会平白耗费精力而已，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为什么？”夏洛特喃喃自语，心里面冒出和刚刚没有任何区别的想法，无非是他们做的事情出现了变化：“这样做对于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既然，在南安普顿市长的葬礼上面，会出现人体自燃现象，那么，在以后他们待在家中喝茶的时候，会不会出现完全相同的事情呢？ 这群家伙应该相当惜命才是，为什么就不愿意协助他们调查这件事情呢？ 华生像是洞悉到夏洛特心里面的想法，在此时突然出声提醒道：“他们不是不愿意协助我们调查这起人体自焚事件，他们只是不愿意在今天协助我们调查而已。” “这是相当重要的事情，夏洛特你首先需要搞明白这件事情。” 听到华生给出的提醒后，夏洛特先是微微怔住，但是在经过短暂的思索后，很快便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调查清楚市长先生真正死因并非是虚无缥缈的灾厄，而是脑脊髓膜炎的事情已经在南安普顿权贵阶层传播开来了！” 如果不仔细思索，就会感觉到莫名其妙。 这件事情又和南安普顿的权贵阶层拒绝在今天协助他们有什么关联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夏洛特攥紧右拳，只觉得难以置信：“他们希望我们能力出众，这样我们便可以调查清楚人体自焚谜题的真相，但是同时，又因为我们能力太过出众，以至于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对我们提起警惕.........” “这群蠕动的蛆虫！！！” “他们自身同样称不得干净，所以才会婉拒我们提出的登门拜访的请求！” 事实便是如此。 这些权贵需要时间，以此来掩饰自己的丑陋，防止被华生和夏洛特察觉到。 毕竟，他们只能采取这样的手段。 暂且不提这些权贵需要华生和夏洛特调查人体自焚谜题的真相，单单是夏洛特后面那个“福尔摩斯”的姓氏就如同庞大山岳般，将他们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所以，下黑手这种肮脏的手段最多也就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想想了。 除非是他们愿意抛弃现有的权势和财富，但是这又和他们动手的根本目的相矛盾。 他们施展种种手段都是为了保住他们的财富和权势.......... 华生以颇为异样的目光看向夏洛特：“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原来还会说出这样骂人的话。” 倒不是厌恶，只是因为见到夏洛特以前未曾展现在他面前的另外一面，所以感觉到有些新奇而已。 “我很少会这样骂人的啦..........”夏洛特小声解释道，她误认为华生是讨厌她骂人，所以赶紧转移起来话题：“说起来，华生你从刚刚开始就拿着钢笔在圈圈划划的，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华生随口回道：“就是将拒绝协助我们的那些人名字圈起来而已。” 既然他们选择拒绝，那就证明他们肯定是不干净。 等到这起案件结束，华生就要狠狠地大调查他们了。 反正不是像南安普顿市长或者克鲁维达公爵这般地位的权贵，他根本就无需考虑这些人消失后有可能会对南安普顿造成的影响。 他只需要拿出确切证据，然后解决掉他们就可以了。 当然，这里的解决并非是杀人的意思，华生并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事情。 “唔..........”夏洛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那份名单上面，没有任何犹豫就选择了支持。 这些蛆虫的消失，应该是会让像门卫先生那样的普通人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吧？ 至少..........夏洛特是发自内心这样期盼着。 因为那些权贵在掩饰他们这些年的罪证，所以华生和夏洛特的调查陷入停滞，今天只能无所事事地度过，又是依靠各种各样益智游戏消磨时间。 但是值得提及的是，夏洛特仿佛掌握到益智游戏的核心，竟然是在和华生的对弈中频频获胜，实在是让人惊讶。 对此，就连夏洛特她自己都深感不解，追问华生心里面到底是在想什么，但是无论她如何套话，华生都能游刃有余地避开陷阱，丝毫没有刚刚在益智游戏中接连失败的窘况。 意识到完全被华生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夏洛特脸颊微微鼓起，将手里面的东西随手抛到旁边，揽着华生就躺在了床上。 天色已经不早，是时候上床休息了。 ........ ........ ........ 南安普顿的冬雨来的迅速，走的迅速，在昨日夜里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湿润的空气轻轻拂过脸颊，夏洛特蹦蹦跳跳，避开道路上面堪称密集的水坑：“真的是，所以我才会这样讨厌下雨天呀！” 最重要的是，还有那些疾驰的马车，根本就没有任何顾忌，车轮直接就重重碾过水坑，溅起水花，根本就让人来不及躲避。 “确实是会存在着这样的问题呢。”华生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毕竟不仅仅是现在存在着这样的问题，就连未来都同样存在着这样的问题。 他看着不远处无所事事的车夫，挥挥手，高声喊道：“喂！先生，您现在有时间可以帮帮我们这两个可怜人吗？” 车夫闻言，不禁笑着回应：“当然，先生，既然您看到了我，就证明我肯定是要为您服务的。” “您要去哪里？” 见到两人坐上马车后，他开口询问。 “您知道圣玛丽教堂吗？请带我们去哪里。” “先生，您可真会说笑。”车夫微微摇头：“又有谁会不知道圣玛丽教堂呢？” 这是南安普顿最古老，最重要的教区教堂，也是市政仪式的传统场所。 “只是..........我听说那里出现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和昨天基本完全相同的对话，当即让闭目养神的夏洛特提起精神：“先生，能麻烦您详细说说吗？” “两位竟然不知道吗？”车夫颇为惊讶，但也没有多想，而是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都给说了出来：“就在最近，市长先生不是不幸离世了吗？” “据说市长先生真正的死因是鬼怪作祟，所以就连他之前接受治疗的皇家医院，都被人认为鬼怪之地了。” “但..........”马车轻声笑了笑：“要我说这根本就无关紧要。皇家医院的医生水平最高，要是真的遇到麻烦，不还是得去那里？” “先生，”夏洛特见这已经是他们听说过的传闻，忍不住出声催促起来：“请问这件事情又和圣玛丽教堂有什么关系呢？” “嗯？”谁曾料想，听到这句话以后，车夫看向夏洛特的目光愈发诧异：“小姐，您是外地人吧？” 夏洛特颇为无语。 众所周知，在维多利亚时代，重要公众人物的葬礼通常会是在本地的主教堂举行，而不是在私人住宅或者小教堂。 刚刚她那番话语的本意是想要催促车夫不要说这种无关紧要的内容，但是谁曾想对方竟然是误解为她是刚刚来到这里的外地人，不知道市长先生的葬礼是在圣玛丽教堂举行。 “先生，在圣玛丽教堂，市长先生的葬礼上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华生终于是看不下去了，他直截了当地说道。 表面他们已经对这件事情有所知晓的同时，展现他们对于流言的好奇。 “这样啊..........”车夫深感遗憾，但很快便解释道：“在市长先生的葬礼上面，出现了净火！有人说，这是因为市长先生作恶多端，因此上帝特意用净火焚毁他的尸体，净化他的罪孽。” “也有人说，这是市长先生受到了他人的诅咒。”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我就不知道了。” “净火....诅咒.....”华生眉头微皱。 幕后之人的想法，果然是想要将这些事情全部都推到超自然上面去。 但是很可惜，他调查案件的时候，向来不会将这种匪夷所思的存在纳入考量。 和莉莉丝的交谈，不仅没有让华生改变想法，甚至是让他愈发坚定心中信念。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因为他堪称任性的要求，世界上面的超凡，全部都消失不见！ 他不会接触到除莉莉丝和“离离”以外的任何超凡存在！ “背靠大树好乘凉吗？”华生闭目养神，再没有和车夫沟通的想法：“未曾见过面的父母，很难说用多少感情，但至少从利益角度而言，他们的存在绝对是有利无害的。” 当孤儿二十年，他才知道自己竟然是有父母这种东西存在的。 见到华生和夏洛特都开始闭目养神后，车夫也不自讨没趣，只是默默地赶着车。 说到底，他们是服务行业。 顾客需要的时候，就随意聊聊，顾客不需要的时候，就将嘴巴给闭上。 时间缓缓流逝，马车不断向前，圣玛丽教堂的尖塔在薄雾中露出隐隐约约的轮廓。 暴雨冲刷后，地面残留水分，恰逢夜间天空突然放晴，地表热量迅速散失，靠近地面的空气降温到合适的温度，因此水汽便就此凝结成雾。 华生和夏洛特已经相当习惯薄雾的存在。 毕竟........他们是居住在雾都，那里的工业雾是黄褐色，是煤烟混杂而成，相当厚重，往往需要持续数日的时间才能看到散开的迹象。 “竟然在这里就能看见了吗？” 夏洛特望着圣玛丽教堂隐隐约约的轮廓，颇为惊讶。 要知道，如果雾都起雾，能见度有时候甚至是不足数米。 而他们现在距离圣玛丽教堂少说也有上百米的距离。 “雾和雾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华生无奈摇头。 在雾都，空气里面弥漫着的是硫磺味，焦煤味，而在南安普顿，空气里面便是潮湿泥土以及咸咸的盐味了。 “唔...........” 夏洛特垂眸沉思。 侦探工作在哪里都可以做。 她在想，以后要不要搬到像南安普顿这样空气质量比较好的城市。 就算他们不会受到雾都的影响，但是清新的空气总归是比雾都那里的空气要好上许多的。 “在想什么？”华生手指并拢，轻轻点在夏洛特额头：“下车了，如果你还想要再坐这位先生的马车的话，就等到回去的时候再说吧。” 夏洛特回过神来，就看见车夫正投以无奈的视线。 “啊.......对不起！” 夏洛特连连道歉。 405：人体自焚？ 南安普顿，圣玛丽教堂附属教堂。 此时，华生正静静站在教堂侧门外。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被火灾浓烟熏黑的木门上面。 同时，在橡木门前面的石阶上面还残留着灭火的时候泼洒的水渍，亦或者是昨日暴雨来过的痕迹。 总而言之，这里发生的那场火灾是显而易见的。 “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华生喃喃自语：“看起来幕后黑手确实是打算让市长先生这场葬礼上面出现火灾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夏洛特则是有完全不同的看法：“该死的混蛋！” 如此凶猛的火势，甚至有可能伤及到他人。 “嗯？”闻言，华生满眼困惑地看向夏洛特：“你不久前不还说这群家伙是蠕动的蛆虫吗？” 能够参与这场葬礼的，都是那些在南安普顿有头有脸的人物。 像是市政官员，议员，当地商界领袖，码头公会代表以及公爵的私人代表。 就连负责主持这场葬礼的都是圣玛丽教堂的教区长。 那些身份普通的平民，只能站在路旁，以沉默表示他们对市长先生逝世的哀悼。 虽然华生根据他最近在南安普顿打听到的有关市长先生的种种“丰功伟绩”，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就是了。 “咦？”夏洛特微微怔住：“是吗？”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任何可以担忧的事情了。 以这些家伙暗地里面做出的那些龌龊事，按照帝国法律，根本就是死不足惜！！！ 但是即便如此........... 他们还是需要尽快找到那个在葬礼上面纵火的混蛋！ 因为那混蛋纵火的本意根本就不是惩治罪恶，而是破坏南安普顿普通平民的安稳生活，以此达到恶心帝国的作用！ 如果有人出手的本意是因为那些罪恶无法被帝国的法律制裁，那么......... 夏洛特当即止住思绪，转身回眸，看向静静站在不远处，仿若雕塑的中年男人：“现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他们如果突然闯入，显然是要承担那些不必要的麻烦，不如让克鲁维达公爵提前将事情安排妥善。 “公爵已经打过招呼了。“管家语气恭敬：“教堂方面已经允许两位随意查看现场，并且命令所有人都必须配合两位的调查工作。” “只是.........” 他看似平静的声音，实则微微颤动，隐藏着微不可察的恐惧。 “只是什么？”华生的目光从圣玛丽教堂收回，看向身后这位中年管家。 要知道，对方跟随克鲁维达公爵多年，见识渊博，不把任何大风大浪放在眼中，此时又怎么会展露出现在这种害怕怯懦的姿态出来？ 这件事情相当诡异。 如此来看，这座圣玛丽教堂内部的情景，想来会是无比恶心。 “只是司事先生说，那场面实在是...........不太适合外人在场。”中年管家脸色苍白，压低声音：“他们说市长先生的遗体.........或者说是那具焦黑的骸骨虽然已经被收敛起来，但是烧化的蜡油以及焦黑的木屑还留在原处，看上去就像是地面粘上了一层...........” 当他看到那副场景的时候，脑海里面瞬间就回想起以前在战场看到的尸山血海。 他根本就无法承受这种痛苦，直到现在，都常常会因为噩梦而在半夜惊醒。 “是这样吗？”华生沉吟：“我知道了。” 市长先生的真正死因是脑脊髓膜炎，但是遗体保存尚且完好。 这具身体出现“人体自燃”现象的时候，看起来就和真正的活人被活生生烧死而已。 甚至，因为这具躯体早已死亡，不会发出任何惨叫声，看起来更加的诡异，让人心生恐惧。 “就请您在外面等候吧。”华生收回思绪，说道：“如果我们有需要，会及时告诉您的。” 至于圣玛丽教堂方面？ 那更是不成问题。 克鲁维达公爵应当是会将“夏洛特·福尔摩斯”背后家族确实是他们想象中的“福尔摩斯”给说出去。 只有这样，教堂高层才会强制命令所有人都配合他们的调查工作。 叮嘱完中年管家后，他侧过身，朝身后的夏洛特轻轻点头：“我们进去吧。“ 管家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突然想起来无关紧要的事情，经过短暂犹豫后还是直接开口：“约翰先生，哈里斯医生因为找不到你们两位，所以前来拜访公爵府，向我询问你们在什么地方。” “请问..........需要我将地点转告给他吗？” 哈里斯医生，这确实是无关紧要的人物。 毕竟，华生和夏洛特现在的注意力都被名单上面那些画圈的名字给吸引着。 “不必，”华生思索片刻后，回道：“就请哈里斯医生暂时在公爵府做客吧，不要让他离开你们的视线就足够了。” “等到我们找到这起纵火案的幕后黑手，再解除对他的监视和限制。” 无论如何，哈里斯医生到底是存在着不小的嫌疑，让克鲁维达公爵府的人盯着他也是不错的办法。 管家点点头，示意自己清楚了。 在清楚所谓“灾厄”的真正面目其实是“脑膜炎双球菌”，并且传播途径极其有限后，克鲁维达公爵就开始再次招收下人。 对于现在的公爵府来说，分出适量人手招待并且监视哈里斯医生，完全是绰绰有余的事情。 从始至终，夏洛特都没有参与到两人的对话里面。 她只是裹紧身上穿着的那件衣服。 冬雨过后的翌日清晨，寒意依旧存在，吹过的冷风更是将她衣服的角落微微吹去，看起来就像是准备飞走的大雁。 简单来说，就是夏洛特被冻得瑟瑟发抖，想要尽快进入教堂。 虽然他们绝对不可能会因为温度的变化生病，但是他们对温度的感受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同样可以感受到寒冷和温暖。 “我们走吧。” 华生站在她的旁边，高大的身影将带着寒意的冷风全部拦截在外。 夏洛特微微抬眸，看着他微微冻红的脸颊，没有浪费任何时间，直接快步走向教堂侧门。 教堂内，空气里面弥漫着相当奇怪的味道。 这股怪味像是融合了焦炭，融化的油脂以及未知的化学工业的味道，相当刺鼻！ 对于感官敏锐的夏洛特来说，这里仿若地狱！ 她不禁轻轻捏住鼻尖，以防带有刺激性的气味影响到她的思考。 随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旁那道高大瘦削的身影上面。 只要是和华生有所关联的事情，夏洛特都记得相当清楚。 譬如...........华生五感基本是远远不如她，只有嗅觉是特殊的存在，无比的敏锐。 “嗯？”注意到夏洛特投以担忧的目光后，华生轻声询问：“怎么了？” “这里的味道这么刺鼻，华生你真的没有问题吗？” “无伤大雅。”华生微微摇头。 他所言非虚。 罪孽的腐臭更加刺鼻，他都能加以忍耐许久，更何况是这种寻常的刺激性气味。 “嗯...........”迟疑许久，夏洛特还是选择相信华生的说法：“我知道了，但如果华生你有感觉到任何不舒服，要及时告诉我，清楚吗？就算是让我独自调查这起案件，同样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我相信你。”华生避重就轻地回应着夏洛特的担忧。 “呵.........”夏洛特轻轻哼了一声。 但是她很早以前就知道华生喜欢逞强，所以在此时倒也没有产生任何多余的想法，只是想着加快速度，找到这里全部的线索以后，就立刻离开这里。 他们继续向教堂深处前进。 越是向里走，周边就越是狼藉。 长椅被烈火烧焦，彩色玻璃碎裂散落，石质地面覆盖着薄薄一层黑色焦灰，隐隐约约能够看见下面那交叉重叠的脚印。 “真是残忍..........”夏洛特轻声道。 即便她未曾亲眼见证在市长先生葬礼上面燃起的那场烈火，但仅仅是从她现在看到的这些痕迹，就足以让她在脑海中想象出当时的画面。 在众人沉默，表示哀悼的刹那，烈火从棺材里面猛然跃出，惊慌失措的人群尖叫着仓皇逃窜，拥挤着向门口的方向跑去，而棺材里面那具双眼紧闭，面部表情祥和的遗体，则是迅速被浓烟遮掩，在跃动的火苗中渐渐融化。 “必须尽快解决他！”夏洛特长长舒气，愈发坚定心中想法。 这种存在实在是太过危险，倘若他不仅仅是打算对这些蠕动的.........权贵阶层，同样是打算对寻常平民动手，又会造成怎样的危害？ 要知道，金色黎明的成员本身就是因为以人命举办血腥的“唤灵仪式”而被帝国通缉！ 夏洛特收回思绪，径直走向礼堂侧边那排被烧得只剩骨架的长椅。 华生见状，眉头微挑，颇为惊讶：“单独调查？” 这确实是很少出现在他们两人间的情况，更何况是调查范围仅仅局限于这间礼堂，根本就没有任何单独调查的必要。 “是想要尽可能将这起案件调查清楚？那就如你所愿吧.........” 华生收回目光，不再关注夏洛特那边的动静。 说到底，她是能够自主生活的成年人，根本就无需他过多担心。 以往只是他单纯想要那么做，而夏洛特没有表现出来任何抗拒的意思，甚至相当喜欢，所以他们便都默认了那便是他们两人间的相处方式。 现在，夏洛特既然想要暂时脱离这种相处方式，那便随她去吧，反正是不会产生任何恶劣的影响。 相较于夏洛特，华生显得相当云淡风轻。 他静静地站在门口的位置，目光缓慢地扫过圣玛丽教堂内部的全部情况。 这是他的个人习惯。 在正式展开调查前，先大致观察案发现场整体的状况。 受到时间，精力这些因素的影响，侦探显然是无法全神贯注地调查案发地点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需要先行判断出到底哪里才是真正重要的地方，随后才是利用他们丰富的学识，进行调查分析，最终归纳总结，得到阶段性成果或者是最终的真相。 华生微微抬眸，首先看向天花板的位置。 那是被浓烟熏黑的地方，形状不规则，边角的黑影则是模糊地延伸至墙壁上面。 天花板上面，最严重的焦黑区域，并非是在礼堂正中央的位置，而是稍稍偏左。 “看起来他们对棺材当时摆放的位置还算准确。” 华生在心中微微点头。 上面的情况看似奇怪，但是实际再正常不过。 因为那里正是棺材当时在葬礼上面摆放着的位置，火势在棺材附近最为旺盛，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当华生视线顺着焦黑墙壁缓缓下移，看向棺材当时所在位置的地面后，心里面顿时产生异样的感觉。 地面上，棺材被烈火焚烬后，克鲁维达公爵的管家当机立断，直接就拿出白色粉笔，沿着棺材底部压出来的灰尘，圈画出来棺材的位置，并且特意在里面标注“棺材”二字。 这确实是颇为抽象的画面，但是让华生心里面感觉到异样的，并非是因为如此抽象的画面，而是........... “焦痕的分布竟然会这么不均匀？” 华生立刻俯下身子。 他没有接触任何东西，而是先让自己的视线和地面平齐，从侧面观察焦痕的起伏。 以现在的角度能看出来平面视角难以察觉到的细微高低差。 焦痕越深的地方，石面往往会有极其细微的下凹，这是高温烧灼的结果。 但是以这样的视角观察，实在是会让人脖子难受。 仅仅是短短片刻，华生便感觉到脖颈颇为酸涩。 但...........值得庆幸的是， 他看到了！ 406：白色颗粒 华生俯下身子。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那长方形印记的中央偏上方向（大约是这长方形印记的三分之二处），有片焦痕的颜色和周遭其他地方存在着极其明显的差距。 那更加漆黑的颜色，到底是意味着什么呢？ 现在，华生显然是不能如此草率地得出结论。 他细细观察着那处焦痕。 像是这种极其细微的异常，那便很有可能就是整起案件的突破口。 这处焦痕并非是均匀地向四周扩散，而是边缘整齐地向内收束，最终组合成类似椭圆的形状，直径大约有15cm。 而在这椭圆形焦痕的内部，石板地面基本上是被烈火焚烧至纯黑的程度，有些地方看起来受到影响较轻，甚至微微发亮，但其实那是被高温烧到玻璃化的迹象。 华生目光微动。 玻璃化的迹象？ 在进行推理分析前，首先要知道“玻璃化”是什么意思。 玻璃化是指物质在熔化后，因为冷却速度过快，物质内部原子根本就来不及排列成整齐的晶体结构，从而固化成非晶态的玻璃状物质。 这样的说法或许有些复杂，难以理解，但是简单来说： 玻璃化就是沙子或者石头被瞬间熔化后又迅速凝固，表面变得光滑，反光，就像是玻璃和黑曜石，因此这种情况才会被称为“玻璃化”。 而通过上面那些解释，就可以知道，玻璃化只有在极端高温的情况下才会出现。 众所周知，普通建筑火灾，温度通常在800c—————1000c之间，极短时间内最高温度有可能会达到1100c。 但即便是以最高温度————1100c当作标准温度进行计算，同样没有任何可能出现“玻璃化”，因为就算是熔点最低的岩石，也需要持续保持在1200c以上才会开始软化或者熔融。 最强vs最弱，这场战斗的结果本来应该是毋庸置疑，但是非常可惜，最强和最弱的前缀并不相同，所以最弱轻轻松松战胜了最强。 回归正题，对上面的分析进行简单的归纳总结，便可以得出以下这些结论。 1：普通火灾根本就不可能会造成这种现象。 2：既然如此，那便基本可以确定是有人躲藏在暗中，故意使用了高温助燃剂来加快燃烧，以此达到焚毁市长先生遗体的目的。 “果然如此吗？”华生长长舒气，对自己的调查结果没有感觉到任何意外：“确实是有人在幕后推波助澜。即便是未有莉莉丝........母亲的预知提醒，根据现场的调查结果，同样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所谓净火，灾厄，诅咒，全部都是以讹传讹！！！ 这是起针对南安普顿市长遗体的“谋杀”！ 虽然市长先生早就逝世，甚至已经躺进棺材，根本就没有办法再次死亡，但是将帝国高层的遗体烧成焦炭，罪名怕是和谋杀也相差无几了。 华生收回思绪。 现在只是取得阶段性结果。 判断出来有人为痕迹存在，这实在算不得多么困难的事情。 调查案件真正困难的，从来都是搜集线索，寻找证据，抓捕真凶。 华生伸出右手，修长食指轻轻在椭圆形焦痕的边缘位置划过。 这样的做法虽然有可能会存在着难以察觉的隐患，但是感受也会更加直接，方便他做出判断。 食指指腹传来的触感相当平滑。 这处椭圆形焦痕的边缘线相当清晰，根本就没有模糊的过渡区，不像是自然燃烧能够造成的扩散痕迹。 在这里，华生并没有得到新的线索，只是和此前的猜想进行印证————这里确实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重要吗？ 确实重要，但是在现在也确实是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但.......... 华生只是微微叹息，随后迅速调整心态，继续展开调查。 调查案件本身就是相当繁琐的工作，更别提还是在维多利亚时代，各式各样的技术和道具都尚且没有出现。 他看向长方形印记的其他地方。 靠近市长先生遗体双脚方向的焦痕颜色要浅得多，同时分布显得相当杂乱，有些地方甚至是能够隐隐约约看到石板地面原本的灰色底色。 “这.........”华生眉头微挑：“总算是出现些有趣的发现了。” 这具体意味着什么，他的心里面其实已经有所猜测。 只是这猜测并不像先前那样肯定，他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如果我所料不差，夏洛特那边应该同样会有所发现。如果不是..........”华生喃喃自语，随即哑然失笑：“那便是我的猜想出现错误，这里其实单纯只是非常非常少见的巧合而已。” 这样的说法，就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沉默片刻后，华生从怀中取出剪刀和绷带。 像是医疗用品这种东西，使用频率早就已经到达难以想象的高度，他每次使用以后都会及时补充。 “果然，我以前的想法是正确的。这些东西的用途其实相当广泛，根本就无需拘泥于它们本身的用途。” 譬如他手里面现在拿着的绷带，本来的用途肯定是包扎伤口。 但是现在，绷带的用途更像是用来装东西的干净容器。 紧接着，华生拿着剪刀，在脚下那处椭圆形焦痕表面轻轻剐蹭。 他将剐蹭下来的粉末状物质小心翼翼地抖落在绷带上面，随即低头细细观察起来。 华生用剪刀剐蹭下来的粉末状物质的颜色基本上都是深灰色，这是石质地面表面被烈火焚烧后产生的烧灼层。 “这是.........” 但是经过华生的细细翻找后，他颇为惊讶地察觉到，这些粉末状物质里面，不止有深灰色存在！ 拨开深灰色的粉末后，就会发现有几粒极其微小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们的颜色和周围截然不同，看起来相当洁白，像是某种非石质的残留物。 正是因为这无比突兀的颜色，华生这才可以发现它们，否则，就算他再怎么努力，也休想取得任何成果。 准确来说，不仅是他，是世界上面除五感敏锐，堪称非人存在的夏洛特以外都无法察觉分毫异样！ 华生艰难地用剪刀将这些白色物质从黑色的粉末中分离出去，随即顺理成章地观察着剪刀上面黏着的白色物质。 但是很可惜，这东西实在是太小太小，只靠肉眼，根本无法发现任何端倪，更别提是确定这玩意的成分，从而准确地判断出来源。 “麻烦了。” 华生忍不住在心里面连连叫苦。 这并非是因为调查陷入到僵局中，而是因为他身上没有携带相应的容器。 上次的采集工具，还是临时在皇家医院准备的。 “难道说..........”华生看着左手掌心的绷带，脸色难看：“我暂时就得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了？” 早知如此，他又怎么可能会不提前准备相关容器？ 但是世界上面哪里有未卜先知......... 想到莉莉丝存在的华生对自己的想法稍作修改。 但是他又怎么会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呢？ 上面那些想法，实在是太过不切实际，除了让心里面更加难受郁闷以外，根本就没有任何作用。 华生长长舒气，迅速调整着心态，随即调转视线，看向在礼堂另外一边展开调查的夏洛特。 他们从刚刚开始，就已经是单独调查，彼此间根本就没有任何交流。 在华生走向位于礼堂正中央的长方形印记的时候，夏洛特径直去到了礼堂侧边那排被烈火焚烧得只剩支架，看起来惨不忍睹的长椅。 此时此刻，她已经蹲在那些焦黑的长椅骨架旁边有段时间了，不知道调查出来怎样的线索。 “嗯？”华生眉头微挑，颇为无奈：“看起来现在反倒是不方便打扰她了。” 如果因为他突然打扰，而让夏洛特脑海里面那好不容易浮现出来的思路被打断，那么他就罪该万死了。 “棘手的状况。”华生微微摇头。 按照他原本的想法，他是打算询问夏洛特的调查进度。 如果所剩不多，那么他便留在这里，静静等待。 如果刚刚开始，那么他便先行离开，前往皇家医院，将绷带上面的白色物质收容到相关容器里面，随后再用专业设备进行检验，判断白色物质具体是什么东西。 结果..........华生就连想要开口询问夏洛特的调查进度都已经成为奢望。 至于他为什么不选择不告而别，那便是有着不能够诉说给其他人的秘密原因了。 华生唇角笑意浅浅，他左手好似山岳，根本就不会随着他的步伐出现晃动。 就当他朝着夏洛特那边走去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夏洛特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两只白色手套。 和他刚刚用各种东西完成收集工作的表现来看，夏洛特显然是更加专业，更加符合世人眼中的侦探。 “倒是鲜少看见她戴上手套，”华生心里面想：“就连这种对案件的认真程度，似乎都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了，是因为我在她身边，所以影响到了她的成长吗？” 然而，就在下一刻，华生突然清醒过来。 他和夏洛特总共也就认识两个月的时间，在没有经历重大变故的情况下，确实是难以产生显著的蜕变。 再者，夏洛特其实已经有在暗中努力。 像是针对医学知识的学习，针对枪械使用的练习。 “是因为待在夏洛特身边，每天都会经历很多很多的事情吗？”华生脚步微顿，用空闲的手掌轻轻揉着太阳穴：“她展现出来认真的模样，明明就在不久前，结果我却误以为是很久很久以前.........” 甚至，夏洛特当时展现出来认真的态度还是因为莫里亚蒂教授“绑架”爱丽丝。 “充实的生活，令我情不自禁地回忆过往。” 华生最终做出总结。 随即，他收回思绪，看向夏洛特那边。 此时，夏洛特正用右手将长椅椅背上面的灰烬拂去，动作轻柔，缓慢，像是担心破坏隐藏在这上面的线索。 深棕色的长发从肩膀自然垂落，她也未曾理会，漂亮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被清理出来的地方，仿佛那里是有名为“约翰·h·华生”的男人存在。 华生没有出声打断她的思绪。 但是受到心里面好奇心的影响，他尽量放缓脚步，压低声音，在不发出任何动静的情况下来到夏洛特身旁。 最终，华生沿着礼堂边缘，来到她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下，静静等待的同时悄悄观察着。 夏洛特没有回头。 但是她知道他来了。 即便他的脚步声再轻微也没有任何作用。 这和夏洛特敏锐的五感无关，这仅仅是因为站在她身后的男人是她喜欢的人，是她的爱人。 她暂时停止手头的事情，侧过脸，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他跟着她的视线。 “我们眼前这排长椅，和对面那排长椅损坏的程度有所不同。” 华生循着夏洛特的视线看过去。 事实确实如此。 眼前这排长椅的背面简直是惨不忍睹，椅背和椅面连接处无比焦黑，看起来随时都有碳化碎裂的风险。 而对面的那排长椅，虽然同样被烧黑，但是骨架轮廓依旧是清晰可见，受损程度明显是要远远轻于前者。 根据夏洛特的提醒，华生的目光在这两排长椅上面来回扫过，经过简单的对比后，他很快便得出结论。 “火灾爆发的时候，凶猛烈火其实是具有方向性的。” 这番结论看似奇怪，但是实际上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闻言，夏洛特起身，顺带着将沾满灰尘的手套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转身看向华生：“对。” 她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如果是棺材内部率先起火，那么火灾应该是向上烧，烈火冲出棺材后，应当是直接冲向天花板，向四周辐射的烈火应该比较均匀。” “但现在..........” 现场的情况显然并非如此。 407：夏：寻找和教授和解的办法 夏洛特伸出纤细食指，指向更加靠近棺材的那几排长椅，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些长椅正对着棺材的那面因为烈火的受损程度显然更高，相对而言，背对着棺材的那面就比较完好了。”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很简单，”夏洛特丝毫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直接做出回答：“这说明火灾爆发的时候，烈火焚烧的初始方向其实是固定的。它并非是从中心炸开，向四周均匀辐射，而是从具体的方向被向外推出来的。” “是吗？”华生稍作沉吟：“那么具体是哪里？” 夏洛特微微侧身，伸手指向礼堂正中央靠左的位置：“看到了吗？” 这句话刚刚说出口，她便感觉到有些后悔，颇为懊恼地拍拍额头：“沉迷于调查，我都快要忘记了，华生你其实就是从那里过来的，肯定知道那里存在着端倪。” 夏洛特比这世界上面的任何人都还要相信华生的能力。 同时，她即便是处于完全的调查状态，依旧是会分出心神，偷偷观察华生那边的事情。 “总而言之，”夏洛特轻轻晃动着脑袋，让自己收回思绪：“烈火是从棺材那边烧向这里的。” 这其实是相当容易发现的事情。 真正的重头戏，在于夏洛特紧接着说出口的那番话。 “但..........” 根据夏洛特的指引，华生的目光最终落到了和这里方向完全相反的那排长椅上面。 “但是那边的受损程度更加轻微。” 结合先前的那些发现，此时他们便可以确切地得出结论：“这场火灾的起火点，并非是在棺材正中央的位置！” 听着夏洛特如此详细的分析，华生并未做出任何回应，只是逐渐陷入沉思。 他看着不远处夏洛特所说的那排长椅，又回想起刚刚他自己在地面上面看到的那块椭圆形的黑色焦痕。 那处椭圆形的黑色焦黑，是位于象征着棺材的长方形印记的内部。 并且，它颜色最为焦黑，甚至因为高温灼烧，就连地面都微微下凹，和周遭出现细微的差别。 线索出现关联。 华生微微点头，轻声道：“位置确实是吻合的。” 夏洛特微微偏头，眨巴眨巴着漂亮的眼眸，她其实有些听不懂华生这句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话。 “地面上面的焦痕不太对劲。”华生见状，哑然失笑，随即将自己的发现全部说出：“靠近遗体头部的位置，有块焦黑是椭圆的形状，并且边缘非常整齐。” 听到这句话以后，夏洛特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长方形印记的位置。 细细端倪后，她总算是看到了那块椭圆形的焦痕。 以她出众的视力，都需要细细端倪.........从此便可以看出这处焦痕和周遭虽然有所区别，但是相差的实在不多。 “根据我们手里面现在掌握着的线索，我认为那是有什么东西长时间贴在地面加热之后留下的痕迹。” 华生并非是无的放矢。 实际上，早在他看见石板地面有“玻璃化”的迹象后，脑海中就隐隐约约浮现出来这样的想法，只是现在更加确定而已。 “除此以外...........”华生声音停顿片刻，这才又说：“我不知道夏洛特你闻见没有，刚刚进入到这礼堂的时候，就有股非常奇怪的味道。并且，经过我的寻找，发现那味道的源头正是那处椭圆形焦黑的附近。” “无论怎么看，那味道都不像是木头燃烧能够产生的味道。” 他嗅觉敏锐程度远超常人，甚至就连夏洛特都远远不及他。 只是，以往华生这种敏锐的嗅觉都被自己，或者他人身上那股罪孽的腐臭所遮盖。 甚至有时，他会沉醉在夏洛特灵魂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上面，从而忽视对其他味道的感知。 “华生.........你难道是操劳过度了嘛？”夏洛特微微抬眸，眼睛里面满是担忧，就连声音都变得轻柔许多：“在进到这间礼堂后，我还特意询问过你要不要紧，能不能承受这样的味道..........” “我只是担心你有所遗漏。”华生微微摇头。 他自然是记得这件事情。 只是他未曾想到，夏洛特竟然是会在听到这句话以后产生这样没有任何必要的担忧。 “倒不如说，如果不是因为夏洛特最初进门时，出于担忧而向我询问，我也就不会察觉到那处焦痕其实是存在着这样的异味吧？” 华生脑海里面突然浮现出来这样的想法。 毕竟，他往往会因为自身浓郁无比的罪孽腐臭而感觉到苦恼，又怎么可能会刻意分出心神，寻找和这罪孽腐臭有所区别的其他的臭味呢？ “这样来看，果然是托了夏洛特的福。” 华生轻笑，随即收回思绪。 若是继续陷入思索，想来待在他身边的夏洛特定然是会产生不必要的担忧。 “唔...........” 然而，华生的想法纯粹是自作多情。 夏洛特微微歪着脑袋，狭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这副美丽的姿态，显然是在思索和这起案件有关的重要问题。 “华生你取样了吗？” 不管那长时间加热的东西的真正面目到底是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它经过烈火的灼烧，就大概率会留下痕迹。 “自然。”华生轻轻点头，随即又颇为奇怪地问道：“难道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左手一直托举着绷带吗？” 夏洛特目光微微挪动，不留痕迹地避开他的视线。 她确实是注意到了华生堪称怪异的行为。 但.......... 夏洛特只是单纯地认为那兴许是华生的恶趣味再次发作，搞出来类似“行为艺术”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和这起案件联想起来。 这也就导致，她虽然心里面想要知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又只能强行压抑着自己的好奇心，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 “咳咳！” 夏洛特抬起右手，遮掩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两声。 “总而言之，华生你只要确实是取样了就好。” “奇怪..........”华生心中起疑，他总感觉夏洛特有点转移话题的嫌疑。 但她又为什么才要做出来这样的事情呢？ 实在是让人费解。 华生和夏洛特仅仅是相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互相避开对方的视线，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礼堂外，“哗啦啦”的雨声再次响起，滴落在焦黑的阶梯上面，频频传来清晰的“嘀嗒”声，洁白的飞鸟划过钟楼，带来那隐隐约约的风声。 最终，夏洛特竟然是抢先开口，打破这种诡异的沉默。 “这样看来，火灾的着火点并非是棺材内部。” 毫无疑问，这是句废话。 因为他们现在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真正造成市长先生葬礼上面的那场火灾的，是椭圆形焦黑处的不知名物体。 “嗯.....嗯。”华生收回思绪，他轻轻应了一声，不再执着夏洛特为何会如此生硬地转移话题。 归根结底，即便是情侣间的关系再怎么亲密，都应该懂得给对方留有他自己的隐私和私人空间。 “那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 夏洛特竟然是还要继续这样没有任何意义的话题。 不..........准确来说，这并非是毫无意义。 因为他们现在只是基本确定，那处椭圆形焦痕同样有可能是助燃剂遗留的痕迹。 但总而言之，这都是属于被逼无奈的操作，本质和“尬聊”没有任何区别。 华生自然是知晓这点。 在狐疑地看向夏洛特一眼后，他转过身，朝着礼堂门口走去。 “我们先找找看市长先生的那口棺材在什么地方。” 说不定这口棺材在绝境中爆发出来远超其他棺材的潜力，硬生生是从疯狂的烈火中幸存下来，得以在这世界上面以“遗骸”的方式继续存活下去。 “好！”像是担心华生反悔，夏洛特连连点头，速度迅速，甚至是出现残影。 华生回眸。 只见夏洛特站在原地，就像是株在徐徐春风里面轻轻摇曳着身姿的铃兰。 低垂着小脑袋的铃兰，就像是夏洛特不断重复着点头的动作 “你在做什么？” 华生忍不住开口询问。 夏洛特刚刚的模样莫名的喜感。 “嗯？” 夏洛特心中微惊，误以为是华生察觉到些许端倪，于是慌忙地编纂出蹩脚的理由：“我刚刚..........是在点头？对！就是这样！表示我同意，甚至是非常同意！” 随即，华生沉默。 良久，他才艰难说出这句话：“嗯........其实你可以只点一次。” 夏洛特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借口到底是有多么的蹩脚。 但是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造出来新的谎言，以此保证先前的谎言不被戳穿。 但.......... 正当夏洛特准备开口的时候，声音突然在咽喉处死死卡住，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将更多的谎言说出。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华生会不会同样如此呢？ 自己仅仅是说出如此微小的谎言，甚至被戳穿都不会受到任何的影响.......... 那，如果是更大的谎言，并且是被戳穿，就会带来相当巨大的负面影响的谎言呢？ 心里面突然泛起阵阵苦涩，夏洛特愈发沉默 良久，她缓缓抬眸：“我刚刚其实是在说谎。” “我从之前开始，就在撒谎了。” “从我询问你取样没有那里开始。我其实..........并非是没有看见，我只是单纯将其误以为是华生你的恶趣味，所以刻意控制着自己不去关注，根本就没有想到它竟然就是你取样的结果。” 华生不知道夏洛特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件事情。 但是他知道他应该展露出怎样的态度。 这并非是经过理智思索得出的最佳回应，但绝对是他自身想要给予夏洛特的回应。 “那又如何呢？”他说：“我绝无可能因此而责怪你，相反，我只会觉得你的反应相当可爱，有趣。” “华生你不会怪我吗？” 夏洛特仿佛是难以置信。 “我从未怪过你。”华生如实回答。 正因如此，他刚刚才并未选择将“没关系”这句话说出口。 因为说出“没关系”的前提条件是夏洛特犯错，华生非常大度地选择原谅夏洛特。 可是在他看来，她根本就没有犯错，又哪里谈得上“原谅”呢？ 夏洛特微微怔住。 她无法理解。 “为什么这件事情能如此简单地就得到解决呢？” 嘴唇微微蠕动，夏洛特竟然是直接将心里面的想法说出。 又或许............这本来就是她的打算？ 这又有谁知道呢。 “为什么？”华生轻声笑道：“因为这是我们两人间的事情，所以自然可以在我们两人间轻易得到解决。” “是吗？”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那............”夏洛特看向华生，像是随口提及般询问道：“如果这件事情不仅仅是涉及到我们两人呢？” 华生眉头微挑，他顿时感觉到她似乎不仅仅是单纯的好奇，同时还意有所指其他的事情。 “那便相当难办了。”华生思索片刻，回道：“牵扯的人越多，事情便越是麻烦。因为这起事件里面的每个人都意味着新的变数。” 同时，这也是“莫里亚蒂教授”的顾虑。 他不能只考虑他自己，他同时需要考虑到“茉莉先生”和“爱丽丝”。 “是吗？”夏洛特语气里面难掩失望：“我知道了.........” 或许，她还要好好谋划才是。 将这件事情里面的变数全部都变为定数？ 这确实是有可能实现的方法。 但是想要实际落地，太过困难。 她必须尽快想出来其他的办法！ “夏洛特？”华生轻声呼唤：“快点走吧。” “嗯。”夏洛特回过神来。 现在确实不是思考这种问题的时候。 等到这起案件结束.......... 不！ 这起案件结束，她还要想办法解决华生想要道出真相的问题！ 夏洛特突然意识到这点。 所以，只有她解决上面的问题，她才有寻找和平解决的机会。 “真是棘手...........” 无人知晓，夏洛特到底说的是这起案件，亦或者是站在她前方不远处，静静等待的华生。 408：代理牧师 在华生的催促声中，夏洛特利落转身，快步跟上。 她刚刚已经因为“说谎”的事情耽搁许久。 如果继续站在这里发呆，从而耽误对这起案件的调查，使得幕后黑手逃之夭夭，她余生都将会在莫大的愧疚中生活。 毕竟，此次案件的真凶是纵火犯。 如果他下次再以同样的手法犯罪，甚至烈火焚烧地比这次还要旺盛，不知道会害得多少人丢掉性命............ 他们走出礼堂。 克鲁维达家族的那位中年管家依旧站在门外。 “嗯？”见此，华生眉头微挑，颇为意外：“你竟然还留在这里。” “看来，公爵是真心实意和教堂打过招呼，想要教堂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来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了。” 若非如此，眼前这位中年管家就不会继续待在这里了。 实际上，华生本身就觉得克鲁维达公爵不会阳奉阴违，但是直到此刻，他才能完全确定。 “约翰先生...........”察觉到华生那玩味的笑容以后，管家顿时压力山大，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您对公爵恩重如山，是公爵府所有人的恩人，我们又怎么可能不配合您的调查工作呢？” “是啊。”华生不禁感慨：“我对公爵恩重如山，所以你们才会如此配合我。” “这..........” 听到这句话以后，管家瞬间回过味来，知道了眼前这位约翰先生的真实想法。 【我对你们恩重如山，所以哪怕没有承诺，你们依旧会不留余力的协助我。那么和我毫不相干的势力，即便是口头答应，他们又真的会帮助我吗？还是会选择坐享其成呢？】 他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不知该如何回应如此要命的问题。 和教堂作对？ 那实属自寻死路的行为。 那么和约翰先生作对？ 他对公爵府恩重如山，公爵府绝对不可能当这种背信弃义的家伙！ （同时也是因为这种事情传出去，克鲁维达公爵的威信会受到非常大的影响。甚至他们在谈论这件事情的时候，刻意忽略了约翰先生其实是福尔摩斯家族婚约者的事情，如果再考虑到这些因素............） 中年管家最终打定主意。 他要在a或b之间选择“或”，就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 约翰先生看似暴力，但实则内心柔软，有着超乎常人的温柔和善良，这种只求自保的举动显然是难以惹恼他。 而教堂那边............. 这确实是不大不小的麻烦，但是对于公爵府来说，构不成任何威胁。 最坏的结果，也是将他当作弃子，如此两者便可相安无事。 就在中年管家嘴唇微微蠕动，准备开口的瞬间！ 夏洛特眼底浮现出少许不耐，径直打断两人的对话：“一直啰啰嗦嗦的，吵死了！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不是用言语能解决的吧？！” “嗯？” 华生微微怔在原地。 不知为何，他感觉到这番话语莫名的熟悉。 “奇怪，是以前在哪里听到过，但是被我视作没有任何用处的消息，因此大脑最终选择性遗忘了吗？” 对此，华生并未纠结，反正，他的目的已经实现了。 “就请你质问他们，为什么承诺配合我们调查，但是这里除你以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人？”说完以后，夏洛特又补充道：“就以夏洛特————福尔摩斯家族二小姐的名义！” 夏洛特鲜少会刻意提及自己出身的家族。 因为她不想要借助家族的势力，她梦想里面的自己应该是完全独立的优秀侦探。 但是，她早已醒悟，知道现在的她想要完全独立，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 于是夏洛特开始主动利用起“福尔摩斯家族”的权势，但是像现在这样，直接以势压人，还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中年管家像是被惊呆，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实际上，他是在悄然观察着约翰先生的反应。 在他们两人的相处里面，身份普通的约翰先生其实才是真正的主导者！ 约翰先生毫无反应，仿佛是根本没有察觉到这其中的深意。 “是，我知道了！” 但............管家仿佛是有所明悟，当即收回思绪，低着头，连声应答。 当他的身影逐渐远去后，华生才看向身侧的夏洛特。 在那双充满期盼的目光中，他沉默许久，最终缓缓开口：“你会怪我吗？” “嗯？”夏洛特期盼的目光立刻消失不见。 她纤细食指轻轻点在下颌，眉头微蹙。 她不理解。 华生看向她的眼神里面为什么会多出自责的意味呢？ 她又有什么可责怪华生的呢？ “为什么？”夏洛特直截了当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我为什么要责怪华生呢？” “因为...........” 在这双真诚，纯洁如水的眼眸下，华生将自己的想法尽数道出。 教堂确实是难以对付的敌人。 所以，他需要给克鲁维达公爵提供额外的力量。 譬如.........福尔摩斯家族。 这是最为合适的助力。 但是华生又非常地纠结。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夏洛特其实是并不喜欢借助背后家族的力量，更何况是像现在这样，以势压人。 迫不得已，他只能和中年管家以刚刚那样的方式沟通。 这其实是在逼迫夏洛特做出决定，主动以势压人。 因为华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夏洛特对政治的敏感程度。 （圣尤菲米亚庇护所案件的调查进展到一半的时候，苏格兰场刊登新闻，通告雾都，夏洛特在那时便做出非常详细的分析。） 她仅仅是单纯地不喜欢。 不代表出身贵族家族，受到精英教育的她是政治白痴，听不懂两人的交谈中隐藏着的真正意味。 更何况，华生在政治手腕这方面的能力确实差强人意。 “原来如此。”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瞬间明白过来华生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产生不必要的纠结：“在华生看来，是你逼迫着我做出决定？” 如果她不想要耽误案件的调查，那么即便是再怎么不情愿，最终都会选择以势压人。 “华生未免太过于照顾我的感受了吧？”夏洛特心里面不由得浮现出来这样的想法。 毕竟，这是目前最为合适的方法。 除此以外，华生竟然是会在事后感觉到如此愧疚，并且将全部的想法都给说了出来。 “感觉满怀愧疚的华生也很有趣呢。” 夏洛特突然有些想要装出不满的模样。 但是仔细想想，这样对待华生，他肯定会相当难受。 如此，就连她都会感觉到心疼。 “所以果然还是算了吧。” 夏洛特微微叹气，只得暂时放弃如此危险的想法。 等到解决全部的麻烦，他们顺利成婚以后，再做这些有趣的事情也丝毫不迟。 “那又如何？”夏洛特收回思绪，回道：“无论如何我都会这样做的。” “况且，这样的问题对于现在的华生来说，确实是相当棘手吧？等到以后你就可以随意处理了，毕竟那时..........” 说到这里，夏洛特的声音消失不见。 因为在这种公共场合说出“结婚”的事情，实在是太让人羞涩，即便是她，同样是需要做足心理准备。 更何况，他们两人能够结婚的前提，是她能够将那些麻烦给顺利解决掉。 如果诸事不顺........... 夏洛特用双手重重地拍着自己的脸颊，裹挟着湿气的寒风吹拂，终于是让她冷静下来：“不，我绝对会成功的！” 如果就连自己都不愿相信自己，那么这件事情成功的可能性又有多少呢？ 想来，肯定是微乎其微吧？ 华生看着拍脸颊的夏洛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能理解她内心活动的复杂。 少女心绪，想来如此。 只是，这时间是不是太久？ 夏洛特明明已经回答过她对这件事情的态度。 “所以............”华生眉头微微皱起，颇为不解：“是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他以后就可以随意处理了？ 为什么？ 未来是会出现无比特殊的事情吗？ 明明，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借助的权势。 等等.......... 华生仿佛是突然想到什么，在心中低语：“未来？权势？夏洛特？” 能够轻易解决现在这种问题的只有“福尔摩斯家族”。 他总算是明白夏洛特为什么会显得如此纠结。 “莫里亚蒂教授啊........”华生颇为苦恼地揉着眉心。 这是他们必须面对的问题。 他是想要直接将真相说出，但是现在的情况却是夏洛特想方设法都要阻止他说出真相。 这种诡异的沉默持续许久，直到那位管家先生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们眼中。 在他的身边，跟着两个人。 前者从样貌来看相当年轻，以至于无法掩饰自己心中的想法，眉宇间的惊恐完全可以说是显而易见。 至于后者，那则是位面容慈和，看起来和管家先生年龄相仿的先生。 三人就这样走到他们面前。 中年管家开口介绍起来：“这边这位是圣玛丽教堂的司事先生，平日里面负责教堂建筑本身以及周边设施的维护。” 他的工作包括开门，锁门，敲钟，挖掘墓穴，保持教堂整洁，管理供暖和照明，以及向牧师汇报任何异常情况（例如设施损坏或者有可疑人员出现）。 虽然从工作内容来看，教堂司事是教堂阶层里面受到压榨最狠的服务人员，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 因为他仅仅是被教堂雇佣而已。 如果硬要分析，他甚至是无法划分在教堂的阶层里面。 就在中年管家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那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先生抢先开口：“约翰先生，久仰久仰。我是圣玛丽教堂的牧师，同时是南安普顿主教的代理人。” “听到您愿意调查这起棘手的灾厄的时候，我深深被您无私奉献的精神所打动，所以当克鲁维达公爵联系我之后，瞬间就答应他的全部要求，让教堂里面的全部工作人员配合您的调查工作。” “是吗？灾厄...........”华生看着眼前的牧师先生，唇角微微上扬，轻笑道：“另外，我对您的说法有些好奇。牧师？对初次见面的人不应该这样自我介绍吧？” “你说是吧？代理~” 他刻意拉长语调，轻视和嘲讽的意味简直是溢于言表。 闻言，代理牧师嘴角的笑容瞬间收敛起来，目光阴沉道：“约翰先生，我不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 在帝国历史里面，教区长才是教区的最高领导者。 代理牧师仅仅是在教区长不亲自管理教区时的被雇佣者而已。 到19世纪末，随着什一税制度的改革，教区长和代理牧师的实际区别已经消失不见。 在许多教区，教区长仅仅是一个名义上的职务，代理牧师就是实际负责人。 这两者的法律头衔虽然不同，但是在此时的帝国，它们可以互换使用，鲜少会有人深思其中的差异。 “我只是想要您清楚，代理牧师和牧师在法律和教会内部，它们有着历史性的区别。” 华生语气随意：“在向我这样对教会不甚了解的外人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身为教会代理牧师的您，应该仔细说明自己的身份才是吧？” 同时，他也不忘刻意强调着对方“代理牧师”的身份。 代理牧师沉默片刻，那张老脸便再次堆起笑容：“约翰先生所言极是，这倒是我的疏忽，多谢您的提醒。” 华生见状，笑容愈发浓郁。 代理牧师简单赔罪：“教堂里面的工作人员全部休息，这倒是我的疏忽。” “毕竟昨天出现那样的事情，他们肯定是想要好好休息，再加上我年龄较大，记性已经不太好，竟然是忘记了和公爵先生的约定。” “当然，再怎么解释都无法掩饰我违背诺言的事情，我之后会亲自登门道歉，亲自向公爵先生承认我的错误。” “另外，这位先生担任的职务是教堂司事，平日尽心尽责，您如果有想要知道的事情，询问他就好。” 说完以后，代理牧师便随便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 409：幸福结局 “该死！” “他为什么要这样针对我？” “明明我们只不过是初次见面而已，事情当真奇怪。” 代理牧师最终因为福尔摩斯家族而敢怒不敢言，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简单发泄过后，就恢复了冷静。 “莫非............这位约翰先生其实是货真价实的草包？之所以特意针对我，也是想要踩在我的头上，在那位福尔摩斯小姐面前展现出他的风范？” 这不怪代理牧师产生这样的想法。 毕竟，他在得到华生的档案后，当即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世界上面怎么会存在如此丰富的履历？” “是真的能力出众，还是.........那么福尔摩斯小姐在暗中相助？” 因为今天这毫无缘由的针对，代理牧师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斯坦福：我曾经和华生约定，他提供犯人线索，我负责的团队则是去调查，追捕犯人，以此将他们炼化为我领导有方的豪华履历。） （作为回报，就顺带把华生的名字写在上面吧。虽然这对傍上富婆的他来说肯定没有任何作用...该死！他怎么就可以........） .......... .......... .......... 华生挪动目光，最终看向手足无措的礼堂司事。 这位年轻的先生看起来相当的拘谨。 啊，但是仔细想想，就会清楚地知道，这完全就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毕竟在这位年轻人眼中仿若神明般无人可以撼动的代理牧师，就在刚刚落荒而逃了。 “这位先生，你............” 就在他开口的瞬间，礼堂司事立刻挺直脊背，急促回应：“是！先生，有何吩咐？” 华生先是微微怔住，随即哑然失笑：“先生，您是不是太过紧张？还请放轻松些，毕竟我可不是狰狞恶鬼，会将您给吞噬殆尽。” 看起来刚刚的事情带给这位年轻人非常恐怖的印象。 但是实际上，在面对普通人的时候，华生展露在外的形象还是非常温和的。 “是！” 礼堂司事强迫着自己放松。 但........... 强迫着，强迫着，双腿竟然是突然变软，以至于他直接栽倒在冰冷湿润的地面。 见状，中年管家掩面叹息，这种姿态，实在是太过丢脸，就连他都难以直视！ 夏洛特则是在暗地里用食指轻轻戳着华生的腰间，略微带着责怪的意味。 她绝非是那种以他人痛苦为乐的家伙，所以她想要提醒华生，不要再将他的恶趣味施展在这种较为无辜的可怜家伙上面了。 （但像是南安普顿的首席治安官————韦伯警长那样的混蛋，便又是另外的对待标准了。） 华生则是显得比任何人都要无辜。 他自然是感觉到了夏洛特的提醒，可是他从始至终都是在和礼堂司事进行正常沟通。 之所以会出现现在这种状况，还是因为礼堂司事的心理承受能力太过差劲！ “没办法了。”华生微微叹气。 他原本还想要让礼堂司事回答他其他的问题。 现在看来，只能暂时让他待在这里静静了，否则他有很大的可能性就此直接精神崩溃。 “我真的有这么可怕吗？”华生用两只手轻轻抚摸过自己的脸，同时询问道：“先生，就请您告诉我那口棺材的遗骸在火灾后被你们放到了哪里吧。” “啊.........”礼堂司事硬撑着回答：“棺材遗骸就放在教堂后院那里，你们稍微找找应该就能看见。” “是吗？”华生已经确认，他的面容和往常一样俊朗，没有突然恶化成恶鬼的痕迹：“管家先生，就麻烦您仔细照看这位先生了。” “就像是对待哈里斯医生那样的标准。毕竟，这位先生对我们调查这起案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啊！” 中年管家瞬间明白过来，微微躬身，将自己的脸藏在阴影里面，争取杜绝任何暴露的可能性：“我知道了，约翰先生，我肯定会认真照料这位先生的。” “很好。”华生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他和夏洛特相伴朝着教堂后院走去。 “他有问题？” 行至中途，夏洛特突然开口。 “谁？” “你明明知道。”夏洛特无奈，但还是直接点出：“就是那位被华生你刻意针对的代理牧师。” 她从未看见过华生无缘无故地针对某人，所以，刚刚那位代理牧师绝对有问题？ “是吗？”华生眉头微微皱起，手指轻揉鼻尖：“但...........其实我只是单纯看他不爽而已。” “我们两人掌握着的线索是完全平等的，你难道忘记了吗？” 从他们手里面现有的线索进行推理分析，实在是无法找出那位代理牧师身上可能存在着的异常。 而，众所周知，疑罪从无！ “是吗？”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线索啊...........确实是无法做到这样的事情呢。” 所以，她现在可以确定。 华生大概是拥有和她相似的能力。 就像她那不讲道理的直觉。 华生正是借此才能判断出那位代理牧师不太对劲的。 “可恶的华生！”夏洛特脸颊微微鼓起，轻咬下唇。 明明她都已经多次展现出来她的直觉，但是直到现在为止，他竟然是首次在他面前展现出来那些和常人有所不同的能力！ 她感觉到极其强烈的不满！ 那么，根据夏洛特已经知道的这些情报，她又能推测出什么呢？ 她那超乎寻常的直觉能够发挥出来的作用可以说是显而易见。 但是华生呢？ 他的能力又能起到怎样的作用呢？ “华生能看穿代理牧师是坏人，所以他的能力和我的直觉相差无几？”夏洛特在心里面泛起嘀咕：“可是..........华生的运气明明相当差劲，如果他真的拥有像我这样的直觉，绝对不会出现那样的情况。” 夏洛特冥思苦想。 她其实比世界上面任何人都要贪心，比任何人都要贪婪。 但这仅仅是针对华生的贪心。 她想要知道更多，更多！ 啊~华生的秘密当真是让人着迷啊！ 这种感觉，就像是夜晚的时候，慢慢地，慢慢地把亲爱之人的衣服给一层层解开似的。 夏洛特想要完全了解华生！ 她和莉莉丝看起来谈及许多他的事情，但都像是水中月，镜中花，看似触手可及，实则毫无收获，根本就不曾套路出来任何线索或者真相！ “看起来现在对你来说还是太过困难了吗？” 华生微微摇头，他对此早有预料。 实际上，除了“莫里亚蒂教授”的身份以外，他从未刻意隐藏过自己的秘密。 （现在，他甚至是就连詹姆斯·莫里亚蒂的身份都想要亲口诉说给夏洛特，只是夏洛特拒绝着他的坦白。） （这肯定不是因为她喜欢通过调查推理的方式发现他的秘密，只是...........现在的夏洛特，还不能面对这样的真相，她还没有找到解决隐患的办法！等到她找到解决的办法后，无论是华生亲口说出真相，还是她亲自发现，那便都无所谓了。） 譬如夏洛特想要通过他喜欢的早餐判断出他的国家，他依旧是心情愉悦地享用着中式早点。 “虽然算是明显的提示，但是我想，现在被这起案件扰乱心神的你，是难以察觉到的吧？”华生轻捏鼻尖。 这些不必要的肢体动作有可能会暴露他的情绪和想法，所以他从未有过，更别提是像捏鼻尖这样明显的动作了。 他做出来这样的举动，单纯是想要给予夏洛特提示而已。 只是...........想要依靠这样的提示，推测出他的嗅觉能够闻到罪孽，完全就是痴人说梦！ “唔，我想夏洛特应该可以猜测出来我的嗅觉像是她的直觉那样特殊，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她应该就止步于此了。” 华生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 他在那位代理牧师上面，闻见了难以想象的刺鼻臭味。 那股味道，虽然远远不及克鲁维达公爵，但是也并非是寻常犯罪者可以比拟的存在。 “公爵会是这种情况，是因为他是帝国的公爵，是既得利益者，很有可能推动或者默认向外发动战争，但是他呢？待在帝国境内的代理牧师又为何会拥有那样的味道？” 虽然华生拥有的嗅觉对罪孽的判定死板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但是味道越重，有问题的可能性就越高。 在这种情况下，再根据他对种种细微之处的观察，就足以判断对方到底是不是罪犯凶手，准确率相当高，甚至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出现过错误。 华生收回思绪，看着依旧在思考他能力的夏洛特，出声打断：“走吧，人生漫漫.........以后留给你思考的时间还有很多，现在我们的主要目的还是找到在市长先生的葬礼上面纵火的混蛋，然后，将他解决掉！” 能够潜入教堂的人不多，能够在那口棺材上面动手脚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在现在这种无比紧张的局势下，如果有人想要私自离开，那么他定然是会瞬间打上“金色黎明成员”的标签。 即便是克鲁维达公爵，同样如此。 毕竟，金色黎明成员知名度最广的特点，便是他们的隐蔽性。 路边摊贩，医院医生，甚至就连享有权势的贵族阶层......... 他们可能在日常生活中平平无奇，但是当秘密结社发布任务后，他们却能突然出现，完成任务后又重新回归日常的生活。 值得提及的是，最初华生知道他们的时候，相当惊讶，认为金色黎明的成员肯定是被洗脑，亦或者是有着足以致命的把柄被人掌握着。 “是啊。”夏洛特神情恍惚，经过刚刚的思索，她竟然是没有得到任何有可能的答案。 看起来，她发现的华生的新的秘密，调查难度完全不亚于他到底是出自何处的秘密。 他们最终来到了圣玛丽教堂的后院。 和外面展露给世人的辉煌圣洁不同，这里看起来相当破败。 而棺材的残骸就被教堂存放在较为靠外的石棚下面。 说是石棚，但其实只是四根石柱撑着的石板顶，三面漏风，只有背靠教堂外墙的那一面可以遮风挡雨。 棚子下面堆着几捆干柴，一些废弃的教堂用具，最靠里面的位置，那口被烈火烧得面目全非的棺材就被摆放在那里，就像是无人在意的垃圾。 “啧啧............”华生微微摇头：“堂堂南安普顿的市长先生，结果病逝以后，尸体被烧成焦炭不说，就连下属为他精心挑选的这口棺材，都沦落到现在这种被人当成垃圾对待的地步。” “是啊。”夏洛特轻轻点头，表示赞同：“但，这也完全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吧？毕竟这口棺材确实是跟垃圾无异。” 虽然做工精良，但是在那种程度的火势里面，能够不被烧成灰烬，都已经是值得庆幸的奇迹。 “只是有些感慨而已。”华生耸耸肩。 “死”，这是相当沉重的存在。 所以，他们才更加应该珍惜尚且活着的生命。 “像是这样的罪犯...........无论如何都无法饶恕，对吧？”夏洛特仿佛是看出他眼中的沉重，及时做出补充：“我和你是抱有完全相同的想法喔？” 相同的想法？ 她难道是在暗示着什么吗？ 华生觉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 他摇摇头，朝着不远处的破烂棺材走去：“事已至此，先简单调查下这口棺材的情况吧。” 夏洛特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地哼了一声，但是对此又无可奈何。 她早就知道的，事情不可能就这样简单结束。 想要抵达至最后的幸福结局，她还有非常非常漫长的道路要走。 410：至关重要的证据！ 以华生和夏洛特的视力，即便是站在远处，同样是能看见这口棺材的细节。 但是显然，在距离更近的情况下，他们可以观察的更加细致。 只需要简单地迈出脚步，就能做到这样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突如其来的雨水淅淅沥沥，待在石棚下面的华生微微叹息：“此时再躲雨，是不是有些太晚了？头发和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 他们就算是根本不用担心会感冒的问题，但是头发和衣服肯定还是会在雨水里面湿透的，和常人并没有任何区别。 “又有什么办法呢？”站在华生身侧的夏洛特微微抬眸，望着天空，同样是相当无奈。 在他们出门清晨出门的时候，完全可以说是万里无云，根本就看不出来有任何下雨的迹象。 更何况，他们在调查这起案件的过程中，很有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 在这种情况下，因为毫无根据的担忧，让雨伞占据他们的双手，实在并非是明智之举。 “或许可以用你的直觉预测当天的天气？”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做到啊！” 简单的抱怨到此为止。 任由负面情绪蔓延，显然并非是华生和夏洛特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但是调查案件，面对最凶最恶事件的他们，如果对心里面渐渐滋生的负面情绪置之不理，就这样憋着，那同样是愚蠢的选择。 像是这样的闲聊，还是非常有必要的事情。 归根结底，人类，并非机器。 他们会疲惫，会受伤，会伤心。 华生收回思绪，看向摆放在眼前的那口棺材。 即便是早有预料，但此刻还是颇为惊讶。 这口棺材已经完全变形！ 如果是毫不知情的路人来到这里，想来是很难辨别出来他们眼前的这堆垃圾其实是造价不菲的棺材。 这口棺材的盖子已经彻底炭化，中间的缝隙显而易见，仿佛随时都会在寒风的吹拂中，直接断成两半，变成货真价实的垃圾。 然而，对于调查这起案件的他们，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夏洛特微微俯身，仔细观察着棺材内部的状况：“可以在保证不进行任何破坏的情况下，观察到里面的情况呢。”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这口棺材的线索会藏在哪里，所以暴力破坏这口棺材显然是下下之策。 “但是...........” 夏洛特重新抬起头，漂亮的眼眸里面的失望简直浓郁的快要溢出：“棺材内部，除了那些已经变得焦黑的豪华内饰，根本就没有任何发现啊！” 真的是，浪费她的感情！ 亏她刚刚还在因为这条裂缝地出现感觉到了少许的喜悦。 “是吗？”华生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 等到夏洛特挪开身体，他才再次观察起眼前的棺材。 （夏洛特刚刚贴近观察棺材内部，不可避免地遮挡了他的视线。） 棺材主体两侧的木板被烈火直接烧穿，多出来数个显而易见的大洞，边缘参差不齐，就好像是有偷吃的老鼠在棺材内部啃食着这上好的木料。 越是观察，华生就越是觉得，这口棺材经历过那样猛烈的火势，还能残留有这样的遗骸，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 毕竟，躺在棺材里面的市长先生已经被烧成焦炭，看起来相当凄惨。 这口棺材，整体呈现出来灰黑色，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炭灰，用手轻轻触碰就会随风消失在空中。 “看起来这口棺材在火灾后被人接触的次数确实不多啊。”华生喃喃自语：“若非如此，这上面也就不会有这层炭灰了。嗯，毋庸置疑，这是好事。” 能够尽可能地观察到事物原本的模样，这自然是会让人喜悦开心的好事。 就在此时，夏洛特突然出声，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华生，你看这里。” 她伸手指了指棺材底部，又指了指棺材侧面：“这两个地方的差距未免太过明显了吧？”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 难道单单是因为位置不同吗？ 不，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华生回过神，眼睛微微眯起。 侧面的炭化是均匀的，从外向内蔓延，边缘是自然的弧形。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无论让谁来都挑不出来任何的毛病。 然而，底部的炭化状况就并非如此了。 有几处地方的炭化程度非常深，甚至都快要穿透木板，看起来相当显眼，让人难以忽视。 “有趣...........位置分布的竟然是如此不均匀吗？”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华生又微微摇头：“不，准确来说，它们其实是存在着某种规律的。” 只是这种规律更加像是被某种因素影响后的结果。 因为它们集中在靠近棺材头部附近的某个区域。 华生回想起他在不久前发现的那道椭圆形焦痕。 原本只是根据现有线索进行分析猜测，尚且不能做出准确判断。 但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是出现了新的转机。 华生绕过这里堆放着的其他垃圾，走到棺材的头部方向，这才停下脚步，蹲下身子。 夏洛特就站在他的身侧不远处。 他们两人现在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双手交叉，犹豫片刻，最终又垂落身侧。 夏洛特很少会做出双手抱胸的动作，因为那样实在是有些自取其辱。 而她现在看起来如此悠闲，能够安安静静地看着华生工作，偶尔还可以打量着四周的风景，原因其实也相当简单。 这里实在是太过狭窄，那里能够容纳华生自己便已经是极限。 如果夏洛特又要凑过去............ 总之，那绝对不是什么良好的体验，并且会严重影响到调查的进展。 既然两人合力的效果，要远远小于单独调查的效果，也就是1＋1＜1，那么他们便只能暂时分开。 夏洛特眼眸微微转动，打量着四周，看起来就像是在替检查棺材的华生放风。 如果将现在的场景换成地底，想来这种感觉会变得更加强烈。 充满湿气的寒风打在脸颊，将她肩膀那几缕深棕色的长发高高吹起，夏洛特站在原地，静立不动，看起来气势惊人！ 华生并没有留意周遭的情况，自然也就非常遗憾地错过夏洛特难得帅气的场景。 此时，他微微倾斜着身体，尽量将脸靠近棺材头部那段的底部，专心致志地观察着那片程度最深的炭化区域。 毫无疑问，这里便是这口棺材的秘密所在！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那已经炭化的表层下面，有一块很小很小，甚至是常人难以察觉的痕迹。 那痕迹的颜色和周围的焦痕都相差甚远！ 它更加明亮，隐隐约约带着那种暗沉的金属光泽。 简直........... “就像是这里曾经存在过某种金属。只是在炽热的高温中，这种金属被烈火熔化，最终又重新凝固，于是就以现在这样丑陋的姿态，附着在这口棺材上面，几乎要和焦炭，甚至是这口棺材融为一体。” 华生做出判断，直接就说出这块金属痕迹的来源。 “糟糕了啊.........” 他在心中微微叹息，随即再次从怀中取出小巧的剪刀以及绷带。 现在，华生必须向夏洛特求助了。 “夏洛特，麻烦你帮我将这块绷带保存好。”他呼唤着对方名字：“这里面是相当重要的证据。” 随即，在夏洛特茫然的目光里面，华生用剪刀轻轻地剐蹭着那块金属痕迹的边缘。 这绝对不是容易的事情。 但是好在，他已经有过相应的经验。 “最近采用的次数莫名的多啊...........”华生在心中泛起嘀咕：“如果以后也能保持着这样的频率，我就要将采用工具也给藏在怀里面了。” 说到底，每次都拿着剪刀采用，用绷带充当采样瓶，这样真的超级超级不妙！ 前者暂且不提，后者......... 就像是现在，拿着绷带的夏洛特假如手腕发颤，或者说狂风吹拂，那便全部都完蛋了。 在心中嘀咕的同时，华生也不忘记手头的采集工作。 他对自身力道控制的相当熟稔，此时动作自然，就像是在剥吃早餐时的鸡蛋壳。 那道金属痕迹很快便被他从棺材里面挖出，微微向外翘起一角。 “用来当做检验素材的碎屑已经足够了，接下来就该开始真正的调查了。” 华生用绷带仔细地擦拭剪刀，确保碎屑全部落在绷带的中央位置。 随即，他将剪刀收起，左手拿着绷带，右手手指则是非常大胆的捏上那道金属痕迹翘起的一角。 这东西的触感是硬的。 根据现在的情况判断，应该是种熔点不高，但是在高温情况下会流动的金属。 “会是什么呢？”华生饶有兴趣地猜测道：“因为温度有限，所以不会是铁，更可能会是锡，铅，或者某种低熔点的合金吧？” 无论如何，这种金属都不应该出现在这口棺材上面。 棺材本身是没有任何金属装饰的，同时也没有任何需要用到金属的地方。 所以！ 这道金属痕迹的出现，只能证明，在这口棺材完成后，有人将这块金属制品偷偷放在了这里。 华生并未就此收手。 他将棺材底部的炭化层慢慢拨开。 最终，他看见了！ 就在棺材底部靠近棺材头部的那段的三分之一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形状相当规整的凹痕！ 凹痕是长方形的，长度约摸有20cm，宽度约摸有10cm。 边缘平直，四个角甚至都是非常平整的直角。 正常情况下，绝对不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凹痕。 但是事实就摆在华生的面前，所以，他现在基本上可以做出这样的判断： 曾经有未知的金属制品紧紧地贴在这里，随后高温将它周围的木板烧融，在这口棺材上面只留这块凹痕作为它曾经存在的证明。 或许这样的解释颇为复杂，但事实确实如此。 夏洛特看到华生的动作微微停顿后，向内走近几步，同时忍不住开口询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嗯。”华生挪动着身体，尽量使自己在能够观察到棺材底部的情况下，保证着呼吸的平整和身体的舒适。 要不然，他会浪费许多不必要的体力。 “你看，棺材底部的这道凹痕的长度和宽度，”华生轻声开口：“这里显然是曾经固定过一个金属容器，扁平的方形物品。” “我想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无论是从位置，大小，形状............ “这些全部都和华生你在教堂地面上面看到的那块圆形焦痕相吻合？！” 夏洛特瞬间明白过来，惊呼道。 如果说他们在此前只是猜测，那么现在，他们便找到了无比确切的证据！ “是啊..........”华生站起来，也顾不得自己衣服上面的灰尘，转过身对夏洛特说道：“这口棺材上面的痕迹便是证据，但是我们又不能轻易移动它。” 如果棺材散架，那么证据便也就消失不见了。 “看起来那些贵族也并非彻彻底底的蠢货，”华生低声呢喃：“他们知道他们的行为肯定会耽误我们的调查，甚至是有可能给予罪犯消灭证据的机会。” “但是他们同样恐惧着凶手神秘莫测的作案手法，从心里面希望我能找到真凶，所以...........” “我现在才能看到遗留在这口棺材上面的证据啊。”华生长长舒气。 那些贵族互相猜忌，所以昨天他们互相监视，根本就没有给凶手任何的机会可以消除证据。 但是对此，华生心里面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感激。 说到底，他的调查拖到今天才开始，就是因为这些贵族存在着不可告人的龌龊！ 若是因此心生感激........... 呵呵， 那么华生只能认为那个蠢货的脑袋已经彻底坏掉了。 411：互相猜忌，人人自危！ 至于这口棺材底部的凹痕以及教堂地面的椭圆形焦痕到底是怎么回事，答案其实也相当简单。 “金属容器开始加热以后，热量就非常顺利地从棺材底部传上去了。”夏洛特喃喃自语，像是在根据他们现在调查到的线索确认自己的推理。 “事情就是这样呢。”华生微微点头，做出更加详细的解释：“棺材底部的木料被烧穿以后，烈火进入到棺材内部，然后将市长先生的遗体点燃。紧接着，这场凶猛的火灾就此爆发，以这口木制棺材为起点，不断侵蚀着四周的空间，相当暴力。”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就落在这口破破烂烂的棺材上面。 望着那漆黑的表面，他仿佛是看到那场凶猛的火灾燃起的画面。 在自己的脑海中构筑出来当时的画面.............. 只要手里面掌握着充足的线索，知晓足够详细的真相，做到这样的事情并不算困难。 “只是这种事情又有什么作用呢？”华生哑然失笑，他会突然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他曾经在某本不知名的侦探故事里面看到过这样的内容： 即便那位男性侦探当时遗漏诸多线索，但是只要他事后进行回忆，就能完美地构造还原出当时的情景，以此发现当时未曾发现的线索。 “不管怎么看，想要做到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困难。” 至少..........现在的他还做不到。 华生收回思绪，不再胡思乱想这种根本就不切实际的事情。 他伸出右手：“夏洛特，你去将调查已经取得重大突破的事情告诉克鲁维达公爵的管家，让他将这件事情转告给那张名单上面的权贵阶层，当然，他们可以自由做出选择。” “亲自前来，亦或者是各自派出代表，这对我来说根本就无关紧要。” 华生唇角缓缓上扬，勾勒出相当危险的笑容出来。 本来，在这张俊朗面容上面浮现出来的笑容，应该是无比的动人，但是实际并非如此。 现在的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地狱的恶魔披上人皮，甚至是露出狰狞獠牙！ “但是我需要事先提醒他们，这件事情和他们的人身安全息息相关，所以最好还是请他们亲自到场。” 夏洛特瞬间会意，将手中的绷带交给华生后，便急匆匆地朝着礼堂前门跑去。 此时此刻，管家先生正静静地躲在屋檐下面避雨，看到夏洛特娇小的身影后，他赶忙从屋檐下面走出。 他可不傻。 这位小姐和那位先生不在的时候，他自然是相对自由，可以躲在屋檐下面避雨，但是等他们露面的时候，还站在屋檐下面，那就实在是有些不妥。 “福尔摩斯小姐，请问是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做吗？”他微微躬身，同时开口询问。 “欸？”原本想要走到屋檐下面的夏洛特瞬间止住脚步。 她确实是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但是她仅仅是讨厌那些繁琐的礼仪。 本质上的她还是纯真可爱，绝非是蛮横无礼的富家小姐。 所以，当她看到从屋檐下面走出的管家先生后，不禁怔在原地。 她想要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但是直接点明，又会使得两人陷入到非常尴尬的氛围里面............ “和其他人友善相处，真的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呀！” 夏洛特小声嘟囔着。 如果是华生站在她的面前，肯定不会这样做，甚至还会询问她是不是犯傻了，为什么要白白淋雨。 但是事已至此，夏洛特只能站在雨中，硬着头皮开口：“先生，麻烦您通知那份名单上面的权贵阶层，就说这起案件已经取得相当重大的成果，请他们亲自前来。” 最后她又补充道：“就当这是我善意的提醒吧，请他们务必亲自前来，毕竟这可是关乎着他们人身安全的重大事件。” 中年管家心中微惊。 莫非............福尔摩斯家族要借机收拾这些不听话的家伙了吗？ “管家先生？”夏洛特微微皱眉，再次催促。 “啊？是！” 中年管家瞬间回神，转身便迈出脚步。 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夏洛特这才走到屋檐下面，轻声叹息：“真是奇怪的家伙呢，虽然说已经完全淋湿，但是能够躲雨的话为什么偏偏要在雨中谈话吗？” “难道管家先生其实有在雨中洗澡的爱好吗？” 对此，夏洛特深表不解。 “等等！”就在此时，夏洛特娇小的身体微微僵住，她想起来了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根本就没有可以在这里休息的时间呀！” 她着急忙慌地朝着教堂后院的位置跑去。 她还要通知结果给在那里等待着的华生。 ............... “怎么回事？夏洛特你什么时候有的在雨中洗澡的习惯？” 在石棚下面躲雨的华生看着眼前长发变得湿漉漉的夏洛特，忍不住发出灵魂质问。 “我............”夏洛特支支吾吾，许久都无法说出合适的解释。 谁曾想到，回旋镖竟然是来的如此迅速。 就在刚刚，她还在困惑管家先生是不是有在雨中洗澡的习惯。 现在，华生就对她抱有同样的困惑了。 “我只是想要来告诉华生你通知的结果而已！”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夏洛特便在不依靠自身直觉的情况下感觉到非常强烈的不妙感。 她...........莫非是傻瓜吗？ 为什么她在面对华生的时候，就会失去理智和聪慧，显得有些呆呆傻傻的呢？ 偏偏，这种情况从来都没有出现在重要的时刻，都是在这种无关紧要的日常小事上面。 是因为爱情让人盲目吗？ 无论答案如何，现在的夏洛特都已经完全丧失思考问题的时间！ 她微微抬眸，悄然观察着华生的反应。 只见，华生脸色古怪，像是听到难以解决的数学难题。 “唔..........”他眉头微皱：“夏洛特你莫非是认为你有可能会无法完成传话这种工作？” “要不然我根本就无法想象，你为什么要刻意折返回来通知我这件事情的结果。” “根据我的想法，你应该是站在屋檐下面躲雨，然后等待那些权贵阶层来到这里以后，跟着他们一起来到这里。” 至于为什么？ 那自然是因为那些权贵阶层看着没有丝毫停歇意味的雨水，会选择带上雨伞，而夏洛特就可以非常顺利地拿走他们的雨伞，在不被雨水淋湿的情况下回到礼堂后院。 若非如此，莫非还能是华生特意安排夏洛特去迎接那些权贵阶层？ 夏洛特亲自迎接..........他们根本就不配享有这样的殊荣！ 夏洛特俏脸通红，她想要反驳，但是无论怎么看，她的举动都显得如此愚蠢。 最终，她脑海中有灵光闪过，想出来最为合适的完美回答：“因为我想要更多地待在华生你的身边！” 可爱的少女在你面前以娇小的姿态说出这样的话语，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够完全无动于衷呢？ “不管怎么样都无法改变你在这件事情上面是笨蛋的事实。”华生微微抬头，以下颌面对着夏洛特的视线。 “总而言之..........我们就先在这里等着吧。” 他们似乎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了。 更何况，华生两只手都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绷带，防止雨水或者寒风将里面重要的物证给直接带走。 他可不能确保，他还能采集到完全相同的样本。 缺少这些关键物证，案件即便是不会就此停滞，但是在调查的过程里面肯定也是困难重重。 “喔~”夏洛特以奇怪的语调应答道。 她眉眼弯弯，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的样子。 毕竟..........在无缘无故的情况下，华生又为什么要刻意以下颌面对她呢？ 还真是不直率的家伙。 时间就在这样暧昧又安静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最终， “有人来了。”夏洛特突然开口，同时将嘴角的笑容收敛起来。 接下来即将那些到场的蛆虫，可不配看见她的笑容！ “嗯。”华生微微点头，看着入口的位置：“准确来说，是有很多人来了，看起来他们都相当珍视自己的性命。”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失去性命，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同时失去了他们无比珍重的财富，权势，甚至是失去所有！ 人群涌入。 教堂后院的空间实际上并不算小。 只是南安普顿作为帝国极其重要的港口城市，权贵阶层实在是不在少数。 更何况，他们此时都撑着黑色的雨伞，更是将他们能够占据的空间拉到最大值。 “喂！” 有穿着奢华的男人蛮横开口：“调查结果..........你已经知道了那场火灾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华生眉头轻挑，颇为意外。 竟然有人在知道他身旁的少女就是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的情况下敢说出来这种话。 而且，在场其他人看向他的目光里面有很多情绪————冰冷，嘲讽，鄙夷......... 在这些情绪中，唯独没有同情，怜悯！ 站在众人最前方位置的克鲁维达公爵在这时走到华生的身边，低声解释起来：“这人是南安普顿崛起之后的新贵。” “原来如此。”华生微微点头，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家伙被其他人当枪使。 帝国拥有极其悠久的历史。 正因如此，帝国内部同时存在着【oldmoney】和【newmoney】。 简单来说，便是世家大族和暴发户的区别。 前者又怎么可能会看得起短时间内迅速崛起，甚至是自以为能够和他们平起平坐的后者呢？ 同时，也正因为刚刚说话的男人属于暴发户，所以哪怕他听说过“福尔摩斯家族”的名声，心里面同样是不会有太多的敬畏。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福尔摩斯家族”意味着什么，而那些世家大族即便清楚，但也绝对不会透露情报给他们。 “完完全全被他们给当枪使了啊.......真是可悲又愚蠢！”华生不禁摇头：“我们只是调查出阶段性的结果而已，接下来还需要进行更多的调查。” “我知道，你们对于繁琐的调查根本就没有任何兴趣，所以我直接告诉你们结论吧。”华生朗声道，声音甚至是盖过风雨声，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场火灾，并非净火，并非诅咒，并非灾厄！” 现场瞬间骚动起来，有人喃喃自语，有人低声讨论。 “那么，到底是谁在幕后捣乱？答案现在尚不明朗，但是我可以确定，凶手定然享有财富，权势，这也是我请公爵管家转告给诸位的原因。” “你们所有人，都有可能是罪犯！”华生大声宣布道，他的笑容看起来相当的明朗健康：“所以，想要活命的话，就请你们所有人留在这里，互相监督，因为就在这里，就在这口棺材上面，存在着足以指认凶手身份的重要线索！” 此乃谎言。 棺材上面的线索固然重要，但是绝对不可能直接指向凶手本人。 “所以，就请你们互相猜忌，互相监督吧！想要离开这里的人，便毫不客气地将他当作幕后黑手处理就好。帝国特别颁布的法律里面强调：只要掌握相应证据，帝国任意公民，都可以无条件追杀金色黎明成员！” 华生从最开始的想法便相当简单。 既然他们需要前往别地调查，那么这口棺材上面的线索就有被毁掉的可能性。 那么..........假如南安普顿的权贵阶层全部都待在这里，重现昨日的状况呢？ “我们随时都可以离开南安普顿，但是对于你们来说，这绝对是天方夜谭吧？” 华生的笑容愈发猖狂：“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就请你们仔细守护好这口棺材遗骸吧！” 人群顿时骚动不堪。 “开什么玩笑？！” “这是福尔摩斯家族的意思吗？” “你们怎敢？！” 现在，这些权贵阶层终于是明白华生那丰富到让人怀疑真实性的履历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男人，远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更加疯狂！！！ “呵~”华生充满不屑，随手从克鲁维达公爵手中抢过雨伞，递到夏洛特手中：“想要活命，就拼命守护这里吧！”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任何帮助你们调查的义务！” 昨日，这些权贵阶层阻拦他调查的事情，他可是记得相当清楚！ 说话间，华生又从红着眼瞪着他的暴发户手里面抢过那柄黑色雨伞：“真是聒噪。” 他和夏洛特，就这样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向外走去。 根本就无人胆敢阻拦。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凶手何时就会再次行凶！ 除华生以外，他们真的能够找到能够在短时间内解决这起案件的侦探吗？ 或许可以，或许不可。 两者皆有可能，这便是答案。 他们完全可以坐上赌桌，但是他们的赌资，只会是他们的性命！ 相较之下，脸皮，又有什么不可舍弃的呢？ 412：检测工作 夏洛特撑着黑色雨伞，望着不远处等待着客人到来的马车，轻抿嘴唇。 “我们现在是要回到皇家医院吗？” 南安普顿里面，如果有能够检测这些东西具体成分的地方，那肯定就是“南汉普郡皇家医院”无疑。 虽然这仅仅是所医院，但这所医院里面备有的检测设备完全可以说是这附近最为完整的地方。 “嗯。”华生先是点头，随后又颇为奇怪地看向她：“怎么？难道夏洛特你就像是那些喜欢又哭又闹的小孩子，看到医院就会感觉到害怕吗？” “这怎么可能？！”夏洛特无语，但依旧是耐着性子做出解释：“我只是单纯觉得哈里斯医生实在是有些可怜就是了。” 哈里斯医生在皇家医院里面地位颇高，而他们在皇家医院也不认识其他医生，所以自然是只能麻烦他。 其实，他们同样可以凭借“女王私人赠礼”，“克鲁维达公爵”以及“福尔摩斯家族”要求陌生医生替他们完成检测工作。 但.............他们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这种不必要的麻烦上面呢？ 他们明明在最开始就可以把这件事情交给哈里斯医生。 “什么意思？”华生眉头微挑，佯装愠怒道：“难道你觉得哈里斯医生和我们见面是非常折磨的事情吗？” “怎么会？”夏洛特嘴唇微张，轻轻摇头，看起来相当震惊的样子。 随即，她认真纠正起来华生刚刚那句话里面的错误：“怎么可能会是【我们】呢？明明对于哈里斯医生来说，见到华生【你】才是无比折磨的事情。” 就这样，在两人轻松的话题中，他们乘坐着那辆马车，来到了南汉普郡皇家医院。 他们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哈里斯医生的私人诊室。 这里明显比他们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更加脏乱。 桌面上面摆放着几本被翻开的医学期刊。 靠窗的那台黄铜显微镜依旧是被小心呵护着，周边没有任何杂物存在，像是哈里斯医生担心有垃圾影响到他宝贵的显微镜似的。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谁让这种精度较高的显微镜实在是太过昂贵，就算是以哈里斯医生在皇家医院的这种地位，都需要自掏腰包进行购买。 而在显微镜以外的地方，便更加的不堪入目了。 食物的碎屑，掉落的头发，装着半杯咖啡的茶杯，看起来哈里斯医生在这里已经待上许久。 哈里斯医生在听到敲门声以后，先是微微愣住，随后过来开门。 等到他看清楚在门外站着的人是华生和夏洛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瞬间就被无奈给全部覆盖。 “约翰先生，”哈里斯医生微微侧身，让开门口的道路：“请问您来到我这里，是又出现了什么情况吗？” 无论是市长先生，亦或者是脑膜炎双球菌........... 总而言之，约翰先生出现在他的面前，通常都意味着常人难以解决的麻烦。 华生原本打算直接将事情告诉哈里斯医生，但是当他听到这句话以后，嘴角挂着的笑容瞬间僵硬起来。 夏洛特刚刚说的竟然是事实吗？ 在哈里斯医生看来，他是只会带来麻烦的家伙！ “咳咳，”华生轻声咳嗽两声，打算先稍作寒暄：“哈里斯医生，看起来您最近休息的不怎么样啊。” 若非如此，桌面岂会有掉落的头发以及半满的咖啡？ “说起来，这还是因为您的缘故。”哈里斯医生闻言，颇为苦恼地用双手抓挠着自己的头发：“约翰先生您将昆克穿刺术在尚未发表的情况下告诉我.............” 他仅仅是掌握着这种技术，根本就没有相关的研究记录，想要抢先发表在医学期刊上面，完完全全就是异想天开的事情。 并且，哈里斯医生并非是品格如此卑劣的家伙。 真正让他感觉到困恼的事情是：他明明掌握着如此先进的技术，但是无法向任何认识的同僚进行分享。 甚至，他还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防止他有可能会在不慎的情况下，就将这种技术透露给其他人。 因为这种状况，哈里斯医生可以说是憋得相当难受。 他只能每天都翻阅着最新的医学期刊，期望着自己能够从上面看到“昆克穿刺术”，这样，他便可以将这项走在世界最前沿的技术分享给他的同僚了。 但是时至今日，他依旧是未曾发现！ “我的缘故？”华生两条眉毛简直是快要拧成一团，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竟然是都还有他的责任。 或许，对于哈里斯医生来说，每次他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都意味着相当棘手的麻烦吧？ 思绪至此，华生也懒得花费时间和哈里斯医生进行不必要的寒暄了。 “算了，我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奇。”他微微摇头，随即将手里面拿着的绷带展示在哈里斯医生的面前：“我这次前来，是想要知道这两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实际上，华生自己根据观察，其实是同样有所猜测。 但是，调查案件是需要讲证据的，他必须将确切的检测报告拿到手里面才行。 哈里斯医生看向被华生放在桌面空白处的两只绷带。 他眼睛微微眯起，仔细地观察着。 如果排除里面数量众多的黑色颗粒，那么约翰先生想要请他进行检测的，应该就是那数量稀少，只有十几粒的灰白色碎屑。 至于另外一个需要进行检测的东西........... 那就简单许多了，根本就不需要进行过多的思考。 在第二只绷带上面，只有相当细微的金属碎屑存在。 颜色暗沉，上面隐隐约约泛出银灰色的光泽。 注意到哈里斯医生目光的华生适时开口：“我想要请你进行检测的物质，确实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些。” “如果是这样，还请约翰先生之后不要再放到绷带上面了。”哈里斯医生微微叹息，深表无奈，他从柜子里面取出专门的采样瓶，将东西小心翼翼地转移到瓶子里面。 “更何况，外面还在刮风下雨，很有可能就会遗失，或者是多出和检测物质毫无关系的杂质。” “如果您实在需要的话，我完全可以将这些采样瓶赠与............” 说到这里，哈里斯医生的声音突然停顿。 对啊，以眼前这两位的身份，又怎么可能会买不起区区采样瓶呢？ 他们之所以使用干净的绷带代替，想来也是被逼无奈。 “不，就请您交给我吧。” 在华生和哈里斯医生诧异的目光中，夏洛特顺手从里面拿出几支采样瓶。 她缓缓开口，做出解释：“将采样工具随身携带，或许确实是有所必要。” 夏洛特会缺少区区采样瓶吗？ 那怎么可能！ 她现在的举动，只是想要以此坚定自己的想法而已。 “原来如此............”华生见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起来，他可以将采样工具从备选列表里面去除了。 虚假笑容，笼络人心........... 这些都是夏洛特从华生身上学习到的东西。 现在，她拿走采样瓶，装在怀中，显然又是对他新的学习。 “如果持续现在的情况，就连我都不知道会是好是坏。”华生看向夏洛特的目光里面充满复杂：“但...........这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我对此肯定是无权置喙。” 现在他带有的种种习惯，是他经过多年尝试，摸索出来的最适合他的调查方法。 值得庆幸的是，夏洛特显然是没有尽数学习，而是带有选择性地学习她认为有用的地方。 “果然是我担心太多了吗？”华生收回思绪，看向哈里斯医生，出声提醒道：“医生，请您继续吧，如果您需要，事后向您赔偿相应的金钱，也不无不可。” 哈里斯医生先是微微怔住，随后轻轻摇头：“不..........这就当是你们满足我好奇心的谢礼了。” 他将采样瓶抬起，对着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观察许久。 “这看起来像是某种蜡质残留？”哈里斯医生眉头微皱，似乎是有些不太确定的样子：“但是............我总感觉有些不太对的地方？” “哪里不对？”夏洛特开口询问。 那些颗粒在绷带上面实在是微不足道，即便是以她的眼力，依旧是难以察觉出来端倪。 “是质感和颜色吧？”华生在此时突然开口。 “通常来说，蜡烛彻底燃烧以后剩余的蜡灰是更加细腻的粉末，同时颜色也更加洁白，但是我们带来的东西.............” 哈里斯医生颇为惊讶。 但是想到站在他眼前的是发现脑膜炎双球菌，提出昆克穿刺术的约翰先生后，瞬间就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正是如此。”哈里斯医生微微点头，同时右手晃动着瓶子。 瓶子里面的白色碎屑在外界自然光的照射中随之滚动。 “这里面的东西，颜色偏灰，而且颗粒感更强，不像是单纯的蜡灰，或许...........里面其实掺杂有其他的东西。” 夏洛特难以置信地挪动目光，看向华生：“华生你是怎么知道的？！” 明明大家都是拿着绷带.......... 华生到底是什么时候拥有比她还要出众的视力的？ “我的视力属于正常情况，”华生无奈地做出解释：“只是这东西是我亲自采样的，自然是在采样前就有过非常详细的观察。” 视力惊人，眼眸好似琥珀的金发少女，他才不是那样的存在。 “说起来也是！”夏洛特恍然大悟。 她在这方面不太擅长。 纵然可以观察出来颗粒物的全部特征，但是她难以根据观察到的特征做出准确的判断。 正因如此，她刚刚才会产生那样奇特的想法。 哈里斯医生并未在意嬉戏打闹的两人。 他只是拧开采样瓶的软木塞，随后小心翼翼地将瓶口凑近鼻尖。 哈里斯医生没有直接嗅闻，而是用左手轻轻扇动着瓶口上方的空气，企图用这种方式闻到瓶内物质的气味。 做完这些事情后，他充满无奈地摇头叹息：“不行，我能闻见的，只有潮湿的味道而已，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已经将所有的气味都给冲刷走了。” “无妨。”对此，华生并不在意。 他最开始打算来到皇家医院，都不是想要拜托哈里斯医生调查这些物质的具体成分。 他是准备自己动手，只是借助皇家医院里面堪称丰富的检测设备而已。 “这东西的味道..........”华生稍作回忆：“是比较难闻刺鼻的化学气味，和普通蜡烛燃烧的味道有着很大的差别。” 哈里斯医生脸色古怪。 既然约翰先生对此知晓的相当清楚，那么他的作用又是什么？ 难道说又要和上次检测出来脑膜炎双球菌的时候一样了吗？ 纵使他再怎么不甘心，但是最终依旧只能选择妥协。 “约翰先生，我这里的东西还算完整，就请您毫不客气地尽情使用吧。” 哈里斯医生让开身位，默默地将自己置于助手的位置。 “嗯。”华生毫不客气地站到了他原本的位置。 “能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夏洛特心里面感觉到无比好奇，她目前掌握着的知识到底是存在限度。 听到这句话，哈里斯医生非常自然地蹲下身子，从抽屉里面取出检测需要的各种东西。 分别是一小瓶的蒸馏水，一块干净的白瓷板，一根透明的玻璃棒。 “不错。”华生难得的夸赞道。 作为助手，哈里斯医生相当合格。 但是，将这样经验丰富的医生作为助手，世界上面怕是只有他一个人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了。 对此，华生并不关心。 更何况，他现在根本就没有时间思考这种事情。 检测工作，已经开始了！！！ 413：检测工作 窗外，细雨寒风依旧是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丝毫都没有停歇的意思。 窗内，人影错落，三道身影静静站在办公桌前，表情凝重。 “约翰先生，您想要先从哪里开始？” 哈里斯医生眼见华生迟迟没有动作，终于是忍不住出声询问起来。 他还想要欣赏约翰先生那行云流水的技术。 虽然在采集样本的时候就已经能够看出水平，但是他果然还是想要亲眼见识约翰先生的检测工作。 “嗯.............” 听见哈里斯医生的声音后，华生这才仿若大梦初醒般，轻轻地应了一声。 刚刚，他在思索他上次进行类似的化学实验，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真是麻烦...........” 华生轻揉眉心。 不知为何，他以及哈里斯医生都非常自觉地认为，他就应该是这场实验的主导者，而后者只能作为他的助手存在。 “我更多掌握着的是理论知识，亲自上手实验...........以我对身体的掌握程度，只要动作小心谨慎，那么应该就不成问题。” 现在的情况，和华生在圣尤菲米亚庇护所时遇到的情况相差无几。 都是要他将无比丰富的理论知识转化为可以落地的实践行动。 在夏洛特和哈里斯医生的注视下，华生把采样瓶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白瓷板上面，随即用玻璃棒轻轻拨开那些深灰色的碎屑，最中间只留下面那些仿若针孔大小的灰白色颗粒。 因为柔和的黄色灯光的存在，他们才得以清楚地观察到这里的状况。 “我们现在时间充足，无需着急，因此只需要慢慢来就好。检测完这些东西以后，再去判断那金属碎屑又是什么成分。” 华生在进行检测工作的同时，喃喃自语着，像是在向身旁两人分享着自己的看法。 “无非是让那些蛆虫权贵多淋淋雨而已，更何况他们还带着雨伞。”夏洛特对此并无意见。 现场那么多人，凶手即便是不在他们里面，同样是很难鼓起勇气动手。 哈里斯医生听得眼皮直跳，他最终打定主意，他不会参与和检测工作以外的任何话题！ 此时此刻，华生已经拿起一只干净试管，用新的玻璃棒将两粒灰白色颗粒拨入其中，紧接着，他又注入大约有食指那么深的蒸馏水。 白色颗粒和蒸馏水接触的瞬间，先是浮在水面最高层的位置，然后再开始缓慢地向下沉降。 “不溶于水吗，”华生低声道出自己观察到的结果：“密度要略微比水大。” 他其实在来到皇家医院以前就已经对这些东西的成分有所猜测，现在相当于是拿着答案找过程。 相较于他的嘴巴，那些权贵阶层肯定是更加相信具有权威性的检测报告。 华生暂时将这只试管放置在试管架，又从抽屉里面取出来一小瓶乙醚，将其缓慢少量地倒入进另外一只试管里面。 在这之后的事情就相当简单了，他只需要重复此前的操作即可，根本就不会出现任何的意外。 只是........... 此次检测的结果，和上次可以说是完全不同。 第二只试管，或者说2号试管里面的白色颗粒在接触到乙醚的瞬间便开始溶解，在短短瞬息之间就彻底消失不见，只留有微微泛着油光的液面。 “能溶于乙醚，”华生唇角微微上扬，就连说话的语调都变得轻松起来：“同时，不排斥有机溶剂。” 事情的发展相当顺利，他心里面的猜测似乎就是正确的答案。 归根结底，他做出的猜测，就是将他放在凶手的位置，思考应该通过怎样的手法才能做到自动燃烧装置。 所以，他的猜测天生便具有相当高的准确性。 华生收回思绪，微微抬眸，看向站在身旁两侧的夏洛特和哈里斯医生，说出来自己现在能够做出的判断。 “这说明，这些白色颗粒并非是某种无机盐，同时，它们也绝对没有任何可能会是金属氧化物。”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哈里斯医生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2号试管上面停留许久，试探性地开口：“约翰先生您的意思是说.............这灰白色颗粒的真正面目，很有可能会是某种有机物？” “正是。”华生轻轻点头，把2号试管暂时放置在试管架上面。 “准确来说，我认为这应该是某种脂类或者烃类物质。就像是.........蜡。” 夏洛特对此满脸迷茫。 她其实并非是完全不懂，只是现在的状况，让她误以为她正在上课。 哈里斯医生见到夏洛特微微怔在原地，于是就根据记忆，从琳琅满目的书架上层抽出本皮革封面的《实用化学手册》。 经过短暂的翻找后，他很快便见到他想要看见的那页内容。 他就像是准备教授新内容的教师，用手指指着上面的文字，朗声开口：“蜡质在受热后会留下类似的残留形态。但是普通蜂蜡或者石蜡燃烧后，残留物会更加细腻，更加洁白。” 哈里斯医生如果去当教师，肯定会是位非常优秀的教师。 他不仅仅是生硬地念诵出来相关资料上面的内容，更是将理论知识和他们现在遇到的实际情况结合起来，方便学生可以更加容易理解这样复杂的知识。 “我们手里面的这些颗粒，”哈里斯医生看着白瓷版上面剩下的那些细小颗粒，解释道：“颜色更加灰暗，颗粒感更加明显。这些都说明它们肯定不是纯粹的蜡，里面应该是掺杂有我们不曾知晓的杂质。” 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勉强可以理解哈里斯医生所说的内容。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讲解的非常不错，更是因为她本身天资聪颖，并且本身就具有相应的知识基础存在。 但............. 夏洛特微微歪着脑袋，如瀑般的深棕色长发随之从肩侧滑落：“杂质？” 会是什么样的杂质呢？ 她有非常强烈的预感，只需要知道杂质的真正面目，那么他们对这起案件的调查，便可以取得相当重大的突破了。 “嗯。”华生小心翼翼地举起白瓷板，凑近光源，眼睛微微眯起，仔细观察起来：“这些灰色的部分，应该不是炭黑。炭黑太过细腻，而这些更像是某种...........细砂质的东西？它们被蜡质裹挟在里面。” 想要进行验证，其实也相当简单。 华生请哈里斯医生从抽屉中取出一根铂丝，放在酒精灯上面进行加热。 等到铂丝被烧至赤红后，他轻轻蘸取白瓷板上面的灰白色颗粒，方才重新置于酒精灯的火焰尖端。 经过短暂的燃烧，哈里斯医生的办公室里面顿时出现新的味道。 在充满湿润的空气里面，多出一股略微带着刺激性的微弱气味。 这味道正是从酒精灯那摇曳着的赤红火焰上方向四周飘散开来的。 并非是纯粹的蜡烛燃烧时产生的味道，而是更加突兀刺鼻的化学气味。 哈里斯医生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向后退：“这味道...........不太像是普通的蜡。” 这味道的来源未知，并且较为刺鼻，天知道会出现怎样的意外，实在是不宜过多接触。 “没错。”华生仿佛根本就没有察觉，他依旧是站在原地，只是将铂丝从酒精灯上方收回，任由它在空气里面冷却降温。 “普通蜡烛燃烧后产生的气体主要是碳氢化合物的氧化物，气味比较温和。但是现在我们闻到的这个味道更像是............”他声音微微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更像是在蜡里面掺入了某种能够在燃烧的时候产生氧化磷气体的物质。” 哈里斯医生瞳孔骤缩，瞬间反应过来华生的意思：“白磷！！！” “我也是这样的想法。”华生微微点头：“白磷确实符合我们现在的检验结果。” “并且，如果是白磷混合在蜡里面，那么这就能同时解释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出现在棺材底部，第二，为什么那处焦痕边缘如此整齐。”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华生神情自若，像是对此早有预料：“第一，它们是某种蜡封的残骸，第二，白磷的自燃温度只有四十度左右，在教堂常温环境里面，只要有足够的时间积累热量，完全有可能实现自行发火。” 恰好，市长先生的葬礼举行在正午十二点。 这个时间节点，虽然称不上一天里面最热的时候，但是那时的温度也绝对是不容小觑！ 华生收回思绪，将已经冷却的铂丝重新擦干净，放在原来的位置。 “当然，这仅仅是我们做出的猜测。我们无法只靠气味得出结论，做出报告。因此...........”他微微抬起的眼眸相当明亮，像是已经看到这起案件最终的结局：“我还需要确认一件事情！” 他看向哈里斯医生：“您这里有硝酸银溶液吗？” 哈里斯医生听到这句话，先是微微怔住，随即转身从靠墙的药柜里面取出一只棕色玻璃瓶，瓶身贴着泛黄的标签：“agno61·10%”。 看起来他确实热爱医学。 私人诊室里面不仅有世界最前沿的医学报刊，同时有各种各样的实验用品。 “白磷燃烧后产生的五氧化二磷，如果遇到水，就会生成磷酸。磷酸可以和硝酸银反应，生成黄色的磷酸银沉淀。” 华生接过棕色玻璃瓶，用滴管吸出几滴硝酸银溶液，滴入先前那只含有乙醚溶液的试管，也就是2号试管里面。 短短几个呼吸间，2号试管底部便出现了极其微弱，常人难以察觉到的黄色浑浊。 哈里斯医生瞬间兴奋起来：“这是阳性反应！” “确实是阳性。”华生将试管重新放置在试管架上面，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虽然量很少，微乎其微，但那仅仅是因为我们的样本数量有限。根据磷酸银的黄色沉淀就已经可以证明，这蜡质残留物里面确实是含有磷成分。” 关于灰白色颗粒物的检测到此为止，他们已经通过实验成功证明里面都含有哪些成分。 在这之后，只需要由哈里斯医生以皇家医院的名义出具相关检测报告即可。 现在，他们则是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二只采样瓶！” 华生简单擦拭过双手，看向那只装有金属碎屑的瓶子。 他们的目的倒是没有出现任何改变，依旧是需要通过各种科学方法，检测出来采样瓶里面的样本的具体成分。 只有这样，哈里斯医生才能出示检测报告。 他从始至终的想法都是保持着现在这样平稳的生活，所以在面对着现在的麻烦的时候，他的选择永远会是两不相帮。 尽管..........这或许会在未来给他招致灾祸。 但是这并非是现在的主题。 华生将采样瓶打开。 “接下来是这个。” 里面装着的金属碎屑，在灯光的照射下，表面微微泛起暗沉的灰银色光泽。 华生用玻璃棒将金属碎屑拨入到新的干净试管，也就是3号试管里面。 华生的动作不再像刚刚那样小心翼翼。 经过刚才的熟悉，他已经确保他在这种简单的检测实验上面不会出现任何的失误。 随即，他拿起滴管，朝着试管里面滴入几滴稀硝酸。 相较于刚才的实验，现在的实验更加简单。 因为金属的数量是有限的，他们只需要通过简单的试验就能检测出样本的成本，这是连普通学生都可以做到的事情。 在稀硝酸和样本接触的瞬间，气泡立刻从碎屑表面升腾起来，伴随着阵阵细微的嘶嘶声。 同时，试管里面的液体逐渐变成微浊的乳白色。 “和稀硝酸反应，产生气泡。”华生观察着试管里面的状况，做出推论：“这排除了黄金，铂金这些惰性金属。如果是铁，反应后更加剧烈，颜色也不相同。如果是铜，则会产生带蓝色的溶液..........” —————————— 注：我不会理科，所以实验内容由ai提供，可能存在错误。我不会的东西就用ai查，所以华生看起来才像是百科全书... 414：定时点火装置 华生将三号试管暂时放置在试管架上面。 “锌片，”哈里斯医生适时将手里面的东西递出，这位医生真的是位非常优秀的助手，能够及时洞察出来华生需要的东西。 “嗯。” 华生微微点头，同时从医生的手里面接过这块干净的锌片，投入到试管中。 仅仅是短短数秒时间，被投入试管里面的锌片便出现显而易见的变化。 只见，锌片表面开始出现一层灰黑色的沉积物。 “这是锌置换。”华生语气肯定，仿佛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试管溶液里面存在着未知的金属离子，并且这种离子和锌相比较，要更加的不活泼。” 这并非是基于已有线索做出的推论，而是根据化学现象的发生观察总结到的客观事实。 如果想要更加简单地理解这件事情，那么将他视作数学里面的“1＋1＝2”就可以了。 虽然这种比喻并不准确，但是两者的准确性是可以进行类比理解的。 华生收回发散思绪，将手中这只试管高高举起。 在柔和的黄色光芒的照射中，他透过玻璃表面仔细观察着里面那层沉积物的颜色。 根据颜色，推导出金属类型，这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这种方法到底是粗浅地进行观察，准确率就实在是有些不尽人意。 “铅？”华生眉头微微皱起：“不对.............铅沉积的颜色应该更深，而非是现在这种模样。”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恰恰相反的是，大脑运转的速度反而是越来越快，思绪越发清明。 “锡。锡在硝酸里面会生成偏锡酸，那是种白色沉淀。而锌又可以将锡从溶液里面置换出来，形成灰黑色海绵状沉积物。” 华生将这只试管重新放回试管架，转身望向哈里斯医生，说出自己的诉求：“您这里有没有硫化物测试用的药剂？” 哈里斯医生瞬间明白过来，立刻在药柜里面翻箱倒柜起来。 看样子，他平常似乎是不怎么使用这些东西，否则此时也不会浪费如此多的时间了。 沉默许久的夏洛特见到哈里斯医生离开后，瞬间挤到华生的身旁，露着可爱的小脑袋问他：“华生...........有我可以帮忙的事情吗？” 她不想要仅仅是站在这里。 明明她早就决定要努力学习，想办法帮助到华生。 可是直到现在，夏洛特依旧是只能像刚刚那样，站在旁边，好似人偶，根本就做不到任何事情！！！ 这让她的心里面产生极其强烈的不甘！ “唔...........”看着她的眼眸，华生知道夏洛特这次是认真的，但是她又能做到什么呢？ 虽然听起来相当残酷，但是现实就是如此。 现实绝对不可能会因为夏洛特心里面的不甘，心里面的斗志就有所改变。 这就像是在解答数学难题的时候，不会，就是不会，这是和本人能力深刻挂钩的问题。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哦。”最终，华生微笑着拒绝了她。 夏洛特看起来相当沮丧，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但是............”华生伸出右手，轻轻揉搓着夏洛特那柔软的发丝：“你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做，不代表未来同样如此。” “就请你站在我的左手边，看着我的实验过程吧。等到两年后，也就是你和我现在的年龄相同的那天，肯定会成长到我现在..........” “不！”华生此次说话的语气甚至是要比刚刚还要确切：“到那时，你定然会比我还要优秀许多。这显然并非是容易的事情，但是我相信你绝对可以做到这一点！” 夏洛特原本晦暗无神的眼眸瞬间明亮起来，她重重地点着头，对华生做出承诺：“我肯定会做到的！” 想要做到这种事情，中间的努力自然是不必多提。 只是...........两年啊。 夏洛特悄悄用余光打量着华生。 两年的时间，她自然是会有所成长。 但是华生呢？他莫非就会止步不前了吗？ 这显然是不切实际的事情，正因如此，他刚刚的说法才会是“超越现在的我”。 “华生他果然是很厉害呢。” 最终，心情愉悦的夏洛特得到了这样的结论。 就在此时，在药柜里面翻箱倒柜的哈里斯医生终于是微微抬头。 作为成熟的医生，他清楚地知道哪些事情会是患者的隐私，是他绝对不能窥视，打探的区域。 如果他不慎接触到位于这些区域里面的内容.......... 作为皇家医院的名牌医生，哈里斯医生向来接触的都是那些位于南安普顿顶点位置的权贵阶层。 他暂时还没有离开这个世界的想法。 哈里斯医生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全部抛开。 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和他以前认识的那些患者相差甚远，所以他应该无需担心这样的事情，只需要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里面即可。 最终，哈里斯医生的目光落在了手里面的药瓶上，这里面装着的是透明的硫磺胺溶液。 “约翰先生。”他轻声唤道。 听到他的声音后，华生立刻将提前准备好的新试管，也就4号试管取出。 紧接着，他在4号试管里面倒入少许的硝酸溶液以及硫化铵溶液，又加入一滴稀盐酸。 4号试管里面的液体立刻就出现了橙红色的沉淀。 “锡的硫化物，硫化锡，在酸里面呈现出橙红色。这是特征反应。” 华生将试管放在试管架上面，双手撑在桌面边缘位置，看着在试管架上面整齐排列着的四只试管，脸色凝重。 这四只试管，在他眼中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试管，更多的是象征着实质性的证据！ “我想我已经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良久，华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又清晰，那双眼眸仿佛是看到凶手当时作案的全部场景。 “首先，蜡烛通常是纯石蜡或者蜂蜡，不会掺有磷。” 白磷剧毒且极易自燃，想要将白磷混入蜡烛里面，相当困难，并且还具有不可忽视的危险性。 “但是这东西是含磷蜡质，就说明它是被刻意制造出来用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地方.............就像是延时点火装置什么的。” 将白磷混入蜡烛里面，虽然困难，但并非没有先例存在。 实际上，在苏格兰场的卷宗里面，确实是存在着这样的记录：“人为制造「鬼火」和「自燃信件」”。 这些犯罪者的目的大多数都是为了纵火，但依旧有极少数蠢货做这种事情仅仅是想要进行恶作剧，最后悲催地被苏格兰场盯上。 当然，这并非是现在话题的重心。 以上这些内容只能证明，将白磷混入蜡烛里面，确实是现实可以实现的操作。 “这是相当重要的事情。”华生同时向身边的两人做出解释：“如果这种杀人手法无法复刻出来，那么凶手便很难被定罪。” “即便我们手里面有堪称详尽的证据，同样是没有任何用处。” 原因很简单，根据你的证据，凶手应该是这样杀死死者，行凶作案的。 但..........经过实际验证后，你就无比悲催地发现，这些证据指向的方向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证据自然也就全部失去作用。 “啊？哦。”哈里斯医生先是微微怔住，随后茫然地点着头，他只是普普通通的医生而已，也需要知道这样的事情吗？ 显然，哈里斯医生是有些自作多情了。 夏洛特纤细的柳眉紧紧皱起，她疑惑不解道：“可...........我根本就没有听说苏格兰场曾经遇到过这样的案件。” 如果真存在这样的案件，苏格兰场肯定会进行记录。 “虽然这种事情出现的概率很低，但是偌大帝国，当真就从来都..........” 说到这里，夏洛特声音突然停顿，她喃喃自语道：“我仅仅是道听途说，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在档案室里面查阅过。即便这样的事情真的存在，我又怎么可能会听说过呢？” 以福尔摩斯家族二小姐的身份，她想要看到真正的档案，自然不算困难。 但是想要足不出户，单单是听说？ 那便有些不切实际了。 “我不知道。” 华生微微摇头。 在这件事情上面，他确实是没有撒谎。 他固然知识渊博，但也不至于连1890年的各种秘密案件都了解的一干二净。 警方无法复刻出来的凶手的作案手法，就连他都不甚清楚。 “现在还是多想想这起案件吧。”华生的声音将夏洛特地思绪重新拉回现实：“我觉得这起案件应当是不会出现如此棘手的状况。” 因为他已经差不多搞懂了凶手的作案手法。 华生用钢笔在纸上面划出大约有20cm长，10cm宽的长方形。 （纸笔皆由哈里斯医生友情赞助） “其次，金属碎屑经过鉴定后，我们可以确定他的成分正是锡。” 华生用钢笔轻点纸面，同时做出分析。 “锡的熔点只有230度，即便是受到普通火焰的灼烧，依旧是能迅速熔化。” “正因如此，我们在棺材底部看见的金属残骸的本来面貌，应该是形状完整，空间密闭的金属盒，只不过是在那场大火里面熔化了而已。” “锡盒的作用会是什么？”哈里斯医生终于是无法抑制住心里面的好奇心，开口询问道。 相较于华生和夏洛特，他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少太少，根本就无法将这些碎片化的线索给串联起来。 “凶手想要设计的是自动点火装置，”华生看向那只含有磷蜡质残留的试管：“因此，这只锡盒的作用是保护里面的东西，直到抵达至特定的时间。” 注意到哈里斯医生茫然的目光后，华生微微叹气。 只能说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因为夏洛特经常待在身边，所以他现在常常对其他人感觉到无比的失望。 哪怕，他知道这种情绪是错误的。 华生迅速调整着自己的情绪，打算说出更为详细的解释。 就在此时，站在他左手边的夏洛特突然开口：“哈里斯医生，能麻烦请您给我准备这几样东西吗？” “你想做什么？”华生看向她。 “向哈里斯医生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啊，”夏洛特脸上的表情充满无奈：“毕竟华生你太过优秀，很难理解我们这些普通人的脑回路吧？” “相较于此，肯定还是身为普通人的我更加理解普通人的想法。” 普通人？ 谁？ 夏洛特？！！ 华生眼睛微眨，他只觉得夏洛特对普通人的理解存在着非常巨大的错误。 但.........既然她想要进行尝试，那便随她去吧，反正在线索已经查明的现在，这确实是不算困难的事情。 等到哈里斯医生将东西全部准备齐全后，夏洛特拿起一小节蜡烛，又将一枚平平无奇的黄铜别针放在掌心，向两人展示着。 “假设，我们特意准备出来一个圆形锡盒，将其固定在棺材底部。而锡盒里面都有一块蜡质混合物，一根弹簧，一根铜针。” “并且，蜡质混合物将弹簧压住，弹簧末端连着一枚铜针，并且蜡质混合物里面掺有白磷粉末，那...........” 夏洛特一边讲解定时点火装置原理的同时，一边用手势示意：“当教堂里面人群聚集，温度升高的时候，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蜡烛会开始燃烧，蜡质会开始软化，当蜡质软化到一定程度后，不再受到压制的弹簧就会释放，铜针顺势刺破白磷的蜡封。” 而众所周知，白磷极易燃烧，所以当白磷接触到空气后，便会开始自燃。 “白磷燃烧的火焰会直接点燃锡盒里面的引火物，也许是浸泡过油的麻绳，也许是掺和了硝石的木头碎屑，这并不是重要的事情。” “总而言之，这些引火物被点燃后，瞬间产生足以熔化锡盒的恐怖高温，火焰瞬间窜出锡盒，引燃棺材底部木板，进而点燃棺材里面的市长遗体。” 415：愚蠢的凶手？ 说到这里，夏洛特将手里面的蜡烛和铜针轻轻放在桌子上面，轻声开口：“这便是市长先生葬礼上面突然出现的那场火灾的真正面目。”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华生和哈里斯医生听。 私人诊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未曾停歇，显得是如此突兀。 “嗯...”华生微微点头，似乎是在肯定她推测出的真相：“事情或许就是这样也说不定............” 根据他们的推测，这样做出的定时点火装置是绝对可以成功的。 但是凶手准备的定时点火装置或许更加简陋，具备着无法复制的偶然性。 当然，这种情况完全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如果凶手清楚地知道他的“凶器”到底是多么的简陋，那么他就不可能会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在棺材底部准备这样的东西，以此延续“灾厄”的名头。 哈里斯医生听到这里，长长舒气，他心里面的好奇心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现在只觉得身心愉悦。 “哈里斯医生，”华生并未转身，只是回眸：“我们时间有限，就先行离开了。” “这些实验的残留..............虽然由我说出这样的请求非常的厚颜无耻，但还是请您独自处理吧。” 话音刚刚落下，华生便迈出脚步。 只是，他向外离开的步伐很慢，像是在等待哈里斯医生的回答。 对此，哈里斯医生根本就没有察觉到，他爽快地答应下来这件事情，乐呵呵地说：“约翰先生您让我看见如此流畅自然，仿若艺术品般美丽的实验流程，我向您表达感激还来不及呢。” “能够帮助您解决这些浪费时间的善后工作，是我的荣幸。” “嗯。” 华生轻轻点头，同时将手里面刚刚在私人诊室里面摸到的东西拿好。 这次，他再也没有任何犹豫，径直向皇家医院外走去，动作迅速。 他内心非常的矛盾，明明知晓人类是社会性动物，但是却依旧是不想要麻烦其他人。 “人情式的往来啊...........” 华生微微叹息，随后坐在了夏洛特的身边。 她早就已经坐在马车里面等候着。 “在做什么？”她微微偏头，颇为不解：“虽然我知道华生你肯定是不会出现任何的意外，但我果然还是会因此感觉到少许的担忧呢。” 少许？ 或许吧。 但是这同样有可能是因为夏洛特不想要过多给华生施加束缚。 施加名为“担忧”的束缚。 因为夏洛特会感觉到担忧，所以华生刻意违背着自己的主观意愿，做出完全相反的事情出来。 “我？只是和哈里斯医生单独交谈了会而已，”华生笑容浅浅：“放心吧。” 他会早点回家，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改变自己的举动。 如若他的意志这么简单就会被其他人动摇，那么他在最开始，就不可能会理会圣尤菲米娅庇护所丑闻信事件里面的深层冤屈。 因为那同样是会让夏洛特伤心难过的事情。 想法是想法，行动是行动，华生向来将两者分得很是清晰。 “是吗？”夏洛特不疑有他，重新谈起这起案件：“根据刚刚的种种实验，那应该就是凶手所使用的定时点火装置，同时，这也刚刚好能够和我们在现场发现的那些痕迹相吻合。” 教堂长方形印记里面的椭圆形焦黑？ 那是因为锡盒底部紧贴着棺材地板，热量集中传递后遗留下来的灼烧痕迹。 同时，这也就能解释棺材底部的那块凹痕到底是怎么回事。 锡盒长时间固定在那个位置，高温灼烧使得木板表层炭化收缩，最终就形成了那样的凹槽。 全部都是有迹可循。 “确实如此。”华生持有和夏洛特完全相同的看法。 夏洛特右手轻轻托着下颌，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沉吟道：“那么............凶手又是在什么时候把锡盒固定在棺材底部的？” “不知道。”华生微微摇头：“这正是我们需要调查的事情。” 他们手中的那份名单，正是克鲁维达公爵列出来曾经接触或者有可能接触过棺材的对象。 “但是得益于市参议员的急切，市长先生仅仅是在昨日上午十点正式确认死亡，十二点就躺进棺材，在礼堂里面举办葬礼，任人吊唁。” 时间非常短暂，因此，实际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家伙并不多。 “唔.............”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棺材制作完成后，应当是立即送往教堂，所以凶手真正可以放置定时点火装置的时间应该是在.....”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卡壳。 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棺材到底是什么时候送往教堂的。 但是这对于他们来说其实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此时，华生和夏洛特正乘坐着马车向教堂赶去。 礼堂司事虽然被华生所震慑住，心里面惊恐万分，但是只要他脑子正常，就绝对不可能离开教堂那里。 这样做，只会让他直接被众人视作凶手或者说是凶手的帮凶。 现在逃走，不过是眼见事情即将败露，于是做贼心虚，畏罪潜逃罢了。 “时间，地点都已经可以确定了呢。”夏洛特喃喃道：“按照这样的办法进行挑选，想要找到凶手，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是啊。” 华生身体后仰在靠背上面，眉宇间流露出难得的疲惫：“这起案件解决，仅仅是时间问题罢了。” 他根本就没有把这起案件放在眼里面，真正让他困扰的，是他是否应该告诉夏洛特他“莫里亚蒂教授”身份的事情。 他会被夏洛特所影响，这证明本身他便充满犹豫，不知道到底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我不会为我做出这样的事情而感觉到后悔，现在会感觉到烦恼..........那便说因为另外一回事了。” 华生收回思绪，现在不是烦恼这种问题地时候。 如果让夏洛特看出端倪，只会使得两个人心里面都感觉到特别的不舒服。 “凶手相当急切呢。” 好在，夏洛特微微垂眸，根本就没有发现华生的异样，她反而是对凶手这堪称发疯失智的行为做出评价。 “明明凶手只需要在夜色浓郁的时候，将锡盒紧紧固定在棺材底部即可，根本就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他。” “时间缓缓流逝，等到第二天正午，准确来说，是等到教堂里面的温度升高到足以让蜡块软化的程度，定时点火装置就会启动，火灾就会爆发。” “这个过程，根本就没有任何人接近过棺材，凶手甚至有可能都不会出现在现场。” 夏洛特做出评价：“这是相当隐蔽的作案手法，如果要说有可能暴露的地方，应该就是潜入教堂，安置定时点火装置的时候了。” 但.............. 这是以现在的眼光回顾过去。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这里会出现意外的情况下，又有谁会预料到竟然有人胆大包天，特意布置机关，利用火灾烧毁市长先生的遗体呢？ 毕竟这样根本就毫无用处。 因此，凶手实际暴露的风险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至少............绝对不可能像是现在这样，距离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虽然以凶手的所作所为，最多也就是“破坏尸体”和“纵火”的罪名，但是那些担心自己人身安全的权贵阶层定然是会寻找到各种各样的证据来证明凶手其实是金色黎明的成员。 即便他不是。 “你说得对。”华生先是点头，表示赞同，随后又微微摇头，出声提醒道：“但夏洛特，你不能脱离案件实际情况，从理想状况进行探讨分析，那样子在实际调查的时候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们现在遇到的这起案件的实际情况是：想要尽快执掌市长权利的市参议员先生，非常痛苦，含着泪水加快了市长先生的葬礼。” 从正式确认死亡到埋进棺材，准备下葬，只有短短两小时的时间，像是生怕市长先生重新爬起来似的。 “按照常理来说，在如此紧迫的情况下，凶手肯定知晓这样做存在着多大的风险，但是他依旧是义无反顾地去做了。” 这不正常。 即便是存在着再大的仇怨，也不至于想要区区毁灭尸体这种事情就葬送自己的生命，地位。 而目的..............？ 根据华生和夏洛特听到的那些传闻，凶手和市长其实根本就不存在深仇大恨。 凶手仅仅是想要让“灾厄”的传闻继续在南安普顿流传，使得人心惶惶而已。 “金色黎明的成员！”夏洛特自然知晓这是怎么回事，瞬间做出判断：“这并非是凶手本身的意愿，他完全是被逼着这么去做的。” 车外雨声在此刻仿佛全部都消失不见，只剩这句斩钉截铁的判断。 前排的车夫默默赶着马车，充耳不闻，他真的想要建议他们以后在谈论这种事情的时候，能不能乘坐他们自家的私人马车。 明明从穿着来看，也是非常富有的家庭。 “嗯。”谈及到金色黎明的话题后，华生的脸色稍显怪异：“说来倒也奇怪，我都不清楚金色黎明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能让这么多人无条件地听从命令。” 或者说，金色黎明的高层是怎么掌握如此多人的命根子，胁迫他们听从命令的？ “莫非是金色黎明的高层特意留下足以证明这些人是金色黎明成员的证据？就算是假证据，但肯定会被他人利用............这样的话，这些人就只能捏着鼻子，将证据藏起来，被迫成为金色黎明的成员了。” 华生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他们现在还有着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马车最终在道路旁边缓缓停下。 华生和夏洛特从马车走下，撑起雨伞，向着教堂的方向走去。 就在礼堂正门的屋檐下面，礼堂司事正静静地站在那里躲雨，神情复杂，看到两人的身影后，下意识想要从屋檐下面冲出来。 “先生，”然而，就在华生开口的瞬间，他的身体便仿佛被施展了可怕的魔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还请您站在屋檐下面吧。” “雨势这么大，如果淋湿身子，生病感冒就不好了，您可是负责掌管教堂众多事物的礼堂司事。” 这是事实，礼堂司事负责教堂内部各种各样的杂务，华生只是换了个好听的说法。 “啊！”礼堂司事心中惊叹。 这么厉害的人物，竟然是如此看待自己的。 正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工作的性质，所以他此刻才会因为被如此礼仪相待而感激涕零。 “先生，向您道谢。” 礼堂司事深深躬身。 他并非是没有受到过他人的尊重，但是像华生这样的大人物的尊重...........那确实是开天辟地头一次。 “无需如此，”华生微微摇头。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简单的话语，就能收获到礼堂司事的感激，可以说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他们稍后还需要询问礼堂司事一些和案件有关的重要内容。 “先生，请您跟着我来吧。” 华生微笑着，伸出举着黑色雨伞的右手，将自己的部分身体暴露在雨幕中，同时向礼堂司事发出邀请。 “先生，这..........”礼堂司事大惊失色，连连摆手：“您怎么可以为我这种人物做到这种程度？” “我本来就已经淋湿了，撑不撑雨伞根本就无关紧要，但是先生您负责着教堂这么多重要的事物，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淋雨生病了。” 在华生的百般相劝下，礼堂司事最终还是同意了。 只是，他看起来似乎已经成为了华生的死忠，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会为华生奉献出自己的生命。 对此，夏洛特不知道该如何做出评价，即便他知道华生现在的做法实际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她心念微动，面部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满。 只要礼堂司事看见，那么.......... 他们三人就这样朝着教堂后院走去。 416：复刻装置！ 细雨绵绵。 礼堂司事心里面同样如此。 他感觉到无比的愧疚。 明明这位小姐和这位先生是如此恩爱的夫妻，但是因为他的出现，不仅仅是让两人无法亲密独处，更是让这位先生冒雨前进。 “无论是这位先生，亦或者是这位小姐，都是如此的完美啊！” 礼堂司事忍不住在心里面感慨。 在他看来，自己产生这样的情绪，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明明这位小姐看起来相当不满，但是最终依旧是什么都没说。 甚至，就连这种不满，都不是特意针对她，而是因为见到亲爱的人被雨水打湿............. 礼堂司事的思绪在此刻悄然停止。 他突然注意到，那位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身边，将雨伞高高举起，为这位先生露在伞外的身躯遮住风雨。 天呐，这是多么感人的画面啊！ 尤其是当礼堂司事注意到夏洛特高高举起雨伞后，被风雨拍打着的娇小身躯。 心里面的愧疚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是变得更加浓郁。 他嘴唇微微蠕动，想要说出劝阻的话语出来。 但..............礼堂司事最终没能做到这种事情。 因为无论是华生，亦或者是夏洛特，他们就根本没有说出抱怨的话语出来。 这样的好意，已经抵达至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拒绝的地步。 在这样的沉默里面，他们朝着教堂后院缓缓前进。 幸好，这段路程比较短暂，他们很快便在教堂后院见到了拥挤的人群以及数不清的黑伞。 阵阵脚步声同样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而当他们回头后，便看见了让人难以置信的画面。 那位性情暴虐，残忍无道的约翰先生，嘴角竟然是噙着淡淡的笑容，亲自为另外一个无论从长相，穿着，气质来看都平平无奇的男人打着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根本就没有人能够鼓起勇气，询问这样的话题。 同样，华生即便是注意到他们脸上那可以说是显而易见的困惑，也根本就没有解释的打算。 这些权贵阶层，对他而言，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 并且因为昨天的事情，他不仅是对这些权贵阶层没有任何好感，甚至是非常厌恶。 相较于这些无用的权贵阶层，礼堂司事作为“情报来源”的用处就显而易见了。 正因如此，华生才会采用现在的这种手段。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用余光瞥向身侧的夏洛特。 这家伙脸上的不满简直快要满溢而出。 “嗯？”夏洛特微微侧目，刚刚好和华生的目光对上。 华生收回目光。 礼堂司事就在身侧，即便他们用嘴型进行无声交流，想来也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更何况，他和夏洛特根本就没有任何交谈的必要！ 华生其实能够大概明白夏洛特为什么要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是在特意配合我的行动吗？还是说是在心疼我会淋雨呢？” 华生轻轻哼了一声，无论真正的答案到底是哪个，他都感觉夏洛特有些多此一举了。 根本就是没有必要的事情。 为此，甚至是让那娇小的身影暴露在雨幕里面。 如果是他们手里面没有雨伞，那也就算了，毕竟这确实是没有任何办法。 但偏偏，他们手里面正撑着两柄雨伞，夏洛特会沦落到现在的这种境地，是因为看出了他的计划，并且选择加以协助，替他撑伞................ 华生到底是在心里面嫌弃夏洛特做出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还是在心疼她为了他做出这样的蠢事呢............. 对于这个问题，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具体的答案。 因为现在，他有着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先生，就请您暂时离我远一些吧。”华生微笑着开口：“我们接下来要做些...嗯....比较危险的事情。” 礼堂司事低声道谢后，走到石棚的角落。 华生则是将雨伞收起，随手还给了它真正的主人————被夺走雨伞，被迫站在石棚下面避雨的暴发户手里面。 夏洛特有样学样，将自己手里面的雨伞同样还给它真正的主人————克鲁维达公爵。 他对礼堂司事说的是货真价实的实话。 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存在着一定的危险性。 所以，除他们以外的其他人，还是不要接近这里比较好。 虽然华生深深厌恶着这些权贵阶层，但是这并不代表他要以如此寻常，如此低劣的手段坑害他们的生命。 早在先前，他便说过，这些家伙既然提前串通起来，拒绝他的会面请求，那便证明这些家伙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真正的手段，便是在完全符合帝国法律法规的前提下，找到这些人隐藏着的秘密，让他们感觉到比死亡更加痛苦的事情！ 至于这样会不会太过残忍？ 华生并不觉得，毕竟他采用的可全部是合法合规的手段呀。 “现在就畅想这些事情，还是太早了呢。” 华生摇摇头，收回思绪。 他随手在眼前地面铺上黑色长布，在这朴素的长布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材料。 虽然尺寸娇小，看起来就像是幼童的玩具，但是这些都是货真价实的实验用品，放到这里使用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 “华生，你！”夏洛特见到这些材料的瞬间，瞳孔骤缩，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想法，惊声道：“你打算在这里重现凶手的定时点火装置？” 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比任何解释说明都要有力的证据。 况且，推理出定时点火装置的原理太过复杂，这些好似蠕动蛆虫的权贵阶层肯定是听不明白。 但只要华生能够将定时点火装置摆在他们的面前，他们就肯定能够明白市长先生的葬礼上面的那场火灾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嗯。”华生微微点头，他确实是这样的想法。 言语并非没有力量，只是在有些时候，用实际行动更加容易解决问题而已。 “你...........唉～” 夏洛特幽幽叹息，最终还是没能阻止华生这堪称疯狂的想法。 这样的做法，存在着极大的危险。 虽然她认为华生根本就没有出错的可能就是了。 “放心吧。”华生笑道，意气风发：“会成功的。” 为了防止眼前这群人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同时也是照顾那些站在后面，什么都看不见的家伙，他打算在进行实验的时候进行同步讲解。 在实验开始前，他首先要做的事情其实相当简单。 “这我面前这些东西，从左到右依次是锡盒（圆形，马口铁材质，壁厚约0.5mm，带密封盖），用来代替棺材底部的样品（松木薄板），用来暂时束缚弹簧的细铜丝。” 华生左手掌心朝上，对着黑色长布上面最左边的东西做出解释。 就在此时，有人忍不住出声询问：“弹簧在哪？你...您的介绍顺序是不是太过奇怪了？” 或许是意识到眼前这位约翰先生是位有真本事的侦探，所以他们说话的语气都变得客气许多。 “我是按照我对定时点火装置的部件分类进行介绍，”华生不恼不怒，声音平淡：“刚刚我说出的那些东西，是装置的容器和结构部分。” “接下来是制作装置需要的化学药剂以及相关材料。” 即便是相当枯燥的工作，但是华生看起来依旧相当有耐心，甚至是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这是白磷（约0.5克，存放在盛水的棕色广口瓶里面，水面覆盖），这是蜡质混合物（蜂蜡:石蜡=7:3，共约200克，可调熔点至约62c，同时掺有少量松香，以此提升脆性），这是引火药绒（麻绳纤维+亚麻籽油+硝石粉末，已经经过提前浸渍晾干）。” 华生注意到，包括克鲁维达公爵在内的众多权贵全部都是满脸茫然。 对此，他没有感觉到任何意外。 倒不如说，这是相当正常的事情。 他们或许脑子好使，作为权贵阶层来说相当合格。 但是他们头脑聪慧并不就意味着他们可以在不了解相关学科知识的前提下，理解这些内容。 这也是为什么华生聪最开始便就没打算向他们解释定时点火装置的原理，而是亲自在他们面前进行实验。 “权势，财富，地位，这些从来都不是和学识直接挂钩的东西。” 如果真能挂钩，那么世界上面的所有权贵，都应该是知识渊博的学者才对。 但是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华生收回思绪，继续介绍起来，只是语速隐隐加快些许。 他已经迫不可待想要开始制作定时点火装置了。 做出这样的东西，感觉会非常的有趣！ 破解出凶手的行凶手段，再复刻出凶手的行凶手段........... 华生已经可以想象出来，当幕后真凶亲眼看见，或者是从别人那里得知这里发生的事情以后，脸上的表情到底会是多么的有意思了。 能够在正经调查办案地过程里面得到这样的乐趣，实在是令他兴奋不已呀！ “这里是机械部件。首先是螺旋压簧（钢琴弦手工缠绕淬火而成），你们简单理解为弹簧即可。然后是铜针（长度3cm，针尖打磨成三棱锥状，便于刺破蜡封），镊子，小刀，玻璃杯，烧杯，热水浴锅。” 从理论上面来讲，华生应该还得准备实验所需的安全防护装备，甚至这是最为重要的东西。 只是可惜现在条件有限，所以他只能赤身上阵。 但是实际上，华生根本就不需要担心安全隐患，因为他不会失败，而且他准备的份量很少很少，即便出现意外，也难以波及影响到他。 “总而言之，材料就只有这些东西而已，如果你们感兴趣，回家以后也可以进行尝试，我觉得这还算是比较有趣的实验。” 华生轻轻咳嗽两声，说这番话的时候就连他都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 待在旁边观看，同时防止意外出现的夏洛特更是听的难以维持住正常的面部表情，险些崩坏。 在家尝试？ 有趣的实验？ 果然！华生的恶趣味又爆发出来了吧？ 甚至是对这群蠕动的蛆虫！ 但其实，只要他们仔细看过实验，就应该清楚这到底是多么的危险，根本就不会有蠢货会尝试复刻。 基于对这些人厌恶的情绪，以及对这些人头脑的信任，华生的恶趣味才会在此时展现的淋漓尽致。 “算了。” 最终，夏洛特决定这次对华生的恶趣味视而不见，反正对象是那些惹人讨厌的蛆虫。 同时，华生仿佛是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她异样的目光，自顾自地开始了实验。 他首先是将那些麻绳拆散为比较蓬松的纤维状，剪成3cm的长小段。 随后，他将这些3cm长的蓬松纤维完全浸入到亚麻籽油里面，等到纤维完全吸足油分，他这才捞出，在空中静止，直到不再有油滴落在湿润的地面上。 最后，华生把干燥的硝石粉末研磨到极细，再将粉末和刚才制作出来的油麻纤维按照1：3的体积比进行混合揉搓。 如此，蓬松的火绒团便就制作完毕。 “华生是将复杂的实验过程拆分成一个又一个部分？”夏洛特看出些许端倪。 这就像是完整的物件是由许多零件组成似的，华生现在只是在做这些零件，最后再将它们组合起来即可。 看起来并不困难，无非是比较麻烦而已。 事实也正是如此。 因为最开始的实验只是简单的体力劳动，接下来才要逐渐开始困难起来。 只见华生将圆形锡盒平放，将已经熔化的蜡液全部倒入进锡盒里面，大约有0.5cm厚度。 再趁着蜡液尚且柔软的时候，将弹簧垂直插入到蜡液正中央的位置，保证其始终是处于竖直的状态。 如此，等到蜡液完全冷却，弹簧就算是彻底固定。 但是第二项实验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现在，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在弹簧完全固定后，华生又用力将弹簧向下按压，压缩至原本长度的三分之一，使得顶部的铜针悬在锡盒内空中。 这时，只需要用极细的铜丝穿过弹簧中段，临时捆扎锁死，使其无法弹开即可。 “呼～” 华生长长舒气。 这并非是因为实验已经结束，而是因为他即将开始本次实验里面最为危险的环节————包裹白磷！ 此环节需要全部在水下进行操作。 华生先是用小刀切出绿豆大小的白磷（约0.1g），再取出一块薄薄的蜡片，将白磷从水里面捞出来，迅速用蜡片将其完全严密包裹，捏成圆球，确保蜡封无气泡，无裂纹。 “果然平安无事！”虽然早有预料，但是真到尘埃落定的时候，夏洛特还是不由得为之庆幸。 最危险的这步既然已经解决，那剩下的就简单许多了。 华生把刚刚搓出来的白磷蜡球精准无误地放置在铜针正下方的位置，依靠蜡的黏性粘在盒底。 紧接着，他将最初准备好的蓬松的火绒团紧密堆砌在白磷蜡球的周围，将其紧紧地包裹在正中央的位置。 这样便能确保白磷燃烧起来后，火星都能瞬间吞没火绒，将其视作燃料。 接下来，便是最后的步骤。 华生将锡盒盖子盖紧，用热蜡灌溉密封。 而在这里，他顺带着用烧红的细针在锡盒顶部扎出极其不起眼的透气孔，以此平衡内外气压，防止蜡融化产生的气体顶住弹簧。 “定时点火装置的制作到此为止！”华生高声宣布：“我特意加进来的保险装置是方便我们控制定时开始的时间，凶手或许有所设置，或许没有，但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有无需在场，就能点火的能力！” 他们跟着华生的步伐，回到教堂。 华生用长柄剪刀伸入锡盒侧方，小心剪断临时束缚弹簧的铜丝，装置已经启动，接下来只需升温。 他们将教堂门窗紧闭，众人簇拥着定时点火装置，耐心地等待着。 “呲～” 良久，细微的声音在教堂内响起！ 417：笨蛋般的爱恋 火苗跃动，直接把用来代替棺材底部，也就是松木薄板点燃。 在场众人无不为之惊讶。 要知道，华生自从将定时点火装置制作完成，安置在松木薄板上面以后，就再也没有触碰过。 所以...........眼前这只看起来这么不起眼的小玩意，竟然是存在着这样巨大的威力？ 火焰迅速蔓延，眨眼间便已经将松木薄板彻底吞没。 原地只余漆黑无比的焦炭存在。 “这............”站在最前面的克鲁维达公爵能够深切感觉到火势的凶猛，不禁微微后退，眉头皱起：“约翰先生，这起事件造成的影响非常恶劣，请问您需要多久才能找出凶手？” 影响恶劣？ 他们在意的怎么可能会是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们真正担忧的，是他们的人身安全。 即便是克鲁维达公爵，同样是无法避免这点。 （先前展露出来的那副豁达模样，单纯是因为他尝试过诸多自救的办法，都没有取得任何成效，因此不得不以良好的心态，享受人生最后这段让人愉悦的时光。） 享用着权力，财富，地位的他们，是天底下最恐惧死亡的那群人。 “多久？”听闻此言，华生眉头微微皱起，像是遇到此生最为困难的问题。 在他陷入思索的时候，在场其他权贵阶层也都变得紧张起来。 根据现在的情况判断，他们能够指望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位约翰先生了。 如果就连能力出众的他都感觉到棘手，那么这起事件............. 紧接着，他们便注意到，华生眉宇间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困惑，他看向克鲁维达公爵，微微偏头：“公爵，请问您为什么会询问出这样的问题呢？” “明明是如此破绽百出的案件，在成功复刻定时点火装置后，找到凶手便没有任何难度存在了。” 华生唇角勾起笑容，在其他人欣喜的目光中，缓缓开口：“简单来说，想要解决这起案件，对我来说轻而易举，正午十二点应该就可以发现凶手的真正身份。” 在场众人，无不欢喜。 眼前未知的威胁总算是即将得到解决。 只是............. 克鲁维达公爵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耐人寻味。 他微微抬眸，悄然观察着约翰先生的神色。 然而无论他怎么看，都看不出任何的端倪，仿佛这位约翰先生已经非常慷慨大度地原谅这些权贵阶层昨天的所作所为。 但是事情果真如此吗？ 克鲁维达公爵其实同样不知晓问题的答案。 但是他认为，如果世界上面存在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者，那显然就是约翰先生了。 所以，他无法如此轻易地做出判断。 “算了。”克鲁维达公爵微微摇头，选择就此放弃。 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其实也相当容易理解。 因为他和约翰先生间根本就不存在着太大的恩怨，至少在这件事情上面是这样。 该担忧的，是那些阻碍约翰先生调查案件的权贵阶层才是。 做完实验后，华生随手将他刚刚交给暴发户的黑色雨伞给重新抢了回来。 面对那张涨得通红，仿佛随时都会爆炸的脸，华生笑了笑，轻飘飘地给出解释： “我和这位福尔摩斯小姐，之所以会调查这起案件，可全部都是为了你们哦？你们不对我们表示由衷的感谢就暂且不提，难道您甚至是不愿意对我们的调查进行小小的帮助吗？” “莫非............您其实就是金色黎明的成员？不想要提供帮助的根本原因，其实是想要阻碍案案件的真相被人发现。” “换句话来说，你是想要害死在场的所有人？！” 就在此时，华生说话的声调骤然拔高，就像是步步逼近的山岳般，让人心惊胆颤。 “我没有！！！”暴发户嘴唇微微蠕动，在华生的连环攻击面前，竟然是不知道该怎样辩解。 直到最后，华生将“想要害死在场所有人”的大帽子毫不留情地扣在他的头上，以及注意到周围充满危险的目光，暴发户这才是慌张地为自己辩解起来。 “嗯，是吗？”华生轻轻点头，竟然是如此轻易地选择相信：“先生，我相信你这样慷慨的人物，定然不会是金色黎明的成员。” “所以，这把雨伞我就暂且借走，用来在我跑来跑去的时候遮风挡雨用。” “等到这起案件结束，我就会将这把雨伞完好无损地归还给您的。” 克鲁维达公爵见证了这件事情从头到尾的发展，忍不住在心里面感慨起来。 虽然只是借雨伞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约翰先生依旧是处理地相当完美，直接将其和“大义”深深绑定起来。 只能说，这位约翰先生不愧是能够被福尔摩斯家族看中的男人。 只是..........为什么感觉有些奇怪呢？ “嗯？” 就在此时，克鲁维达公爵仿佛是有所察觉，当即将目光从约翰先生身上收回。 他视线微移，看向身旁，同时恍然大悟。 他总算是搞明白那种奇怪的感觉是源自何处了。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那位总是跟随在约翰先生身旁，完全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的福尔摩斯小姐，在此时竟然是从他的身边消失不见。 “给。” 克鲁维达公爵非常自觉地上供出自己的雨伞，即便福尔摩斯小姐仅仅是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 “嗯。”夏洛特微微点头，轻声道谢：“多谢您了。” “是啊.............”克鲁维达公爵顺手从管家手里面夺走他的雨伞：“天经地义，强者就是要凌驾于弱者之上。” 夏洛特快步跟上华生的步伐。 对方走的很慢，显然是在刻意等着他。 “先生，”等到他们来到教堂前厅后，华生微笑着对礼堂司事说：“能否请您在屋檐下面稍等片刻呢？” 他仿佛是有些不好意思，颇为腼腆地笑了笑：“我想要和我亲爱的未婚妻说些比较私密的话题。” 礼堂司事瞬间明白过来现在的状况，非常识趣地站在教堂屋檐下面静静等待着。 毫不夸张地说，他现在已经是将华生视作他的再生父母。 现在，再生父母只是需要他暂且离开身旁，他心里面又怎么可能会产生任何的不满呢？ 说到底，他还是成年人，而非是需要他人照顾的婴儿。 正在礼堂司事胡思乱想的时候，华生和夏洛特两人也在低声交谈着。 “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想要从他的口中获取情报不算难事，但..........”华生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停顿。 “我们应该要询问怎样的问题？” 这是相当重要的事情，他们必须通过询问，得到切实有效的线索，而不是毫无意义的废话。 “你的心里面难道不是已经有了答案吗？”夏洛特可以说是在这世界上面最为了解华生的人。 “或许是吧。”华生耸耸肩，不否认也不承认：“但是我更想要听听看你的想法。” “就当是这样吧。”夏洛特对此也不在意，反正她在和华生长时间的相处过程中，早就已经习惯了对方的性格。 世界上面鲜少有生来契合的两人，大多数的爱情，都是经过不断妥协，不断接纳后的结果。 “定时点火装置..........想要制作出来这样的东西，凶手必须是一个同时具备化学知识以及相应操作条件的家伙。” 夏洛特随口说道。 这根本就不需要进行复杂的思考，更像是自然而然得出的结果。 “是啊，凶手定然是经受过精英教育的高知识分子，他为什么会做出来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情呢？” 华生微微叹息，同时做出补充。 “我觉得，这人应该掌握有自由进出教堂，并且不被其他人怀疑的方法。” 市参议员催促的太紧，棺材制作完成后很快便被运往教堂。 只有在那里，棺材才会被长时间静置，凶手才会有安放定时点火装置的机会。 “也就是说，参加葬礼的宾客以及.............教堂内部职员？” 想要进入礼堂参加市长先生葬礼的话，必须在南安普顿或者帝国境内具备权势和地位。 而身居高位者，定然是从小接受着来自家族的精英教育，像是暴发户那样的新贵到底是少数里面的少数。 “确实是这样呢。”华生看起来相当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那张名单上面的家伙已经有许多被排除在外，但是剩下来的数量依旧是不容小觑呢。”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对他这明显敷衍的态度感觉到非常强烈的不满。 “因为我们现在根本就不需要讨论这样的话题吧？”华生凝视着那张可爱的脸颊许久，唇角虚假到惹人厌恶的笑容终于是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 听清楚华生的解释后，夏洛特心里面的困惑不仅是没有消失，反而是越来越多。 “明明这是你率先挑起的话题吧？结果你现在又在说这样子的话............” 夏洛特觉得，华生应该并非是故意在她面前展露出任性的一面，他应该存在着其他的目的。 那............他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很简单，”华生在此时开口，打断夏洛特的思绪：“我担心你直接逃跑，所以需要用这样的话题拖住你。” “逃跑？” 夏洛特并未在第一时间做出反驳，她在思考，到底是怎样的话题，才让华生认为她有逃跑的可能性。 而后，华生便揭晓了答案：“刚刚那件事............你根本就没有任何配合我的必要。” 当他用余光看见那道暴露在雨幕里面的娇小的身影的时候，心里面明明是感觉到非常难过，但依旧是要为了计划，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不适。 仔细想想，这也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以往，华生向来是孤身一人，自然是不会有这种情绪的产生。 而现在，他的身边不仅多出夏洛特，甚至他们两人间的关系都已经不同寻常，是以结婚为目的而进行恋爱的相当亲密的对象。 （如果排除莫里亚蒂教授这些奇奇怪怪的因素，事实确实是这样。） “哎？”夏洛特微微怔在原地。 但只在瞬间，她就明白过来华生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莫非...........华生你是觉得我讨厌你吗？”夏洛特撅着嘴唇，以水汪汪的眼眸看着他：“如果不是这样，你又怎么会这么认为？” “要知道，你会关心我，是因为你爱着我。那我呢？我难道就不爱你吗？我同样是在担心着你啊！所以我才会做出来那样的事情！” 夏洛特才不喜欢被雨淋湿的感觉。 正是因为担心，所以她才会做出来那样的事情。 现在，她的心里面是怎样的情绪呢？ 是抱怨吗？是悲伤吗？ 不............ 夏洛特想，她的心里面现在应该只有对华生更多的心疼而已。 她轻声说：“真是笨蛋。” 为什么，眼前这个笨蛋，从来都不会为自己多考虑考虑？ 脑子里面想的全部都是其他人...........就算是只有自己，那也未免是太过奇怪了吧？ 世界上面怎么可能会存在着这样的笨蛋呢？ 但是事实就摆在面前，夏洛特不得不接受自己喜欢的人其实是大笨蛋的事情。 所以......... 她轻轻踮起脚尖，亲吻着华生的脸颊：“我需要好好照顾你才是呢。” 或许是夏洛特没有意识到，她的所作所为，甚至就连脑子里面的想法，都和华生是那么的相似，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区别。 又或许，是夏洛特意识到了，但是她又不愿意承认。 不愿意承认她同样是脑子里面全部都想着对方，关心着对方的大笨蛋。 “笨蛋..........吗？” 因为绵绵细雨而冰冷无比的脸颊，连同着心间一起，在此时荡漾起温热和柔软。 华生喃喃自语，眼帘低垂：“或许是吧。” 或许，他们的恋爱，是笨蛋般的爱恋。 418：语言的力量 礼堂屋檐下。 “先生，”华生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竟然让你待在这里等待这么久。” “不，”礼堂司事连忙摇头：“您根本就不需要向我道歉，反倒是我应该对您这么说，毕竟是我打扰到了你们两人的相处。” “打扰............是吗？” 听到这句话，华生哑然失笑，看起来夏洛特的配合相当成功，以至于让他产生这样的想法。 实际上，他们在调查案件的过程里面会不可避免地遇到这样的情况，夏洛特即便是心里不满，又怎么可能会如此明显地表现出来呢？ 更何况，她绝非是那种是非不分的家伙。 在事态紧急的时候，她根本就不会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先生，那这样吧，”华生最终提议道：“既然我们双方都互有错误，那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您觉得如何呢？” “啊，自然，自然。”礼堂司事立刻答应下来。 “那请问........您能告诉我昨天在葬礼上面都发生了什么吗？准确来说，是葬礼上面都有谁比较接近葬礼？” 华生唇角笑容依旧，带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向来待人温和，只有面对那些让人讨厌的家伙，才会展露出凶残的面貌。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或许他便是这样的性子。 “嗯..........”礼堂司事仔细回想着，嘴巴里面随之吐出来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 这些名字全部都在那份名单的前列位置。 换言之，他们都因为参加了这场葬礼，而具备着极其惊人的嫌疑。 “先生，”说到最后，礼堂司事的声音突然停顿，他看起来犹犹豫豫，像是遇到天大的难题：“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这番话。” “无妨。”华生微微摇头，轻声安慰道：“这里只有我们三人存在，无论你说出怎样大胆的话语出来，都不会有任何事情。” 看着那张脸，礼堂司事一咬牙，一跺脚，终于是狠心做出决定，缓缓袒露实情：“其实...........公爵雇佣的管家也在这场葬礼上面。” “嗯？公爵？”华生眉头微挑：“哪个公爵。” 他自然是知道对方什么意思。 毕竟，礼堂里面用来圈定棺材位置的长方形印记都是这位人至中年的管家先生所圈画出来的。 他真正想要知道的，是对方吞吞吐吐许久，最终说出来这番话，到底是有何用意。 为此，华生现在方才特意伪装出毫不知情的模样。 “自然是和您相谈甚欢的克鲁维达公爵！”礼堂司事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在公爵雇佣的那位管家接近棺材的瞬间，火势瞬间就爆发开来。” “我不懂您刚刚制作的定时点火装置，但是我想，那是只有像您这般的人物才能做出来的东西。所以.........凶手会不会没有像您想象的那么聪明？” “你想说那位管家先生其实才是真正的纵火犯？当他接触棺材的时候，棺材就立刻燃烧，这并非是简单的巧合。” 礼堂司事慌忙摇头：“不！先生！我可从来都没有这种话，我只是觉得...........那样复杂的东西，除您之外的其他人，想要成功制作出来的可能性很低很低吧？” 华生眼睛微微眯起。 礼堂司事所说的可能性并非是毫无道理。 参加葬礼的这群人经受过精英教育，理应拥有这样的化学知识，但是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他们很有可能根本就做不出来定时点火装置。 “但是我已经根据我在棺材底部发现的残留物反推出来定时点火装置。” 华生静静等待着礼堂司事地回答。 那些痕迹做不得假。 定时点火装置是真实存在的，至少...........是部分存在的。 “先生，您就不要再为难我了。”礼堂司事苦笑着：“我又不像您这样聪明，又怎么可能会知道这样的事情呢？” “是你太过妄自菲薄，”华生随口勉励道：“其实我根本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只需要多加努力，便能轻轻松松超越我。” 随即，他将手里面的雨伞递给礼堂司事：“先生，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做。雨势到现在还没有变小的迹象，就请您用这把雨伞避雨吧。” 随后，华生也顾不得回头看他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直接就和夏洛特走进雨幕，朝着路旁的马车赶去。 越是雨天，街道上面的马车便越是多。 就算是手里面撑着雨伞，但是脚踩在泥泞路面上面的感觉总归是相当难受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花些小钱，防止鞋里进水的同时还能节省时间........... 很快，华生和夏洛特便坐在空置的车厢里面，他们相对而坐，外面的马车夫则是在接过报酬后就将手里面的缰绳高高挥起。 华生嘴唇微微蠕动，声音细微到直接被这淅淅沥沥的雨声给吞没。 但是夏洛特听的相当清楚。 “你怎么看？” 涉及到真正重要的事情，他们便不能再如此随意地进行交谈了。 “唔............”夏洛特稍作思索，随后以同样的方式给予回应：“克鲁维达公爵给出的那份名单上面，确实是没有那位管家的存在。” 这倒是也正常，毕竟这份名单肯定是由这位管家先生亲自整理汇总出来的，他不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当他接触棺材的瞬间，棺材就燃烧起来...........”夏洛特又补充道：“这两件事情结合起来，确实是值得怀疑，嫌疑...大概有10％，不...5％吧。” 5％，实际上，这已经是相当可怕的数字。 “只是..........” 在风雨声中，夏洛特又轻声道：“我觉得事情很奇怪。那位礼堂司事为什么敢做出来这样的判断？他明明是知晓我们和公爵府的关系其实并不错。” “或许，是因为他注意到我们的举动后，被彻底感化了？”华生先是开了个玩笑，随即认真地说出自己的看法：“我最开始做这些事情，只是想着问话的时候能够顺利些。” “但是他的反应太过夸张，并且他在刚刚做出的推论，又和他的反应不太相符。” 再者......... “即便管家先生在接触棺材的瞬间，棺材就燃烧起来，但是在我解释过定时点火装置的存在后，他心里面的困惑应该也消失不见了吧？为什么还要冒着这样的风险，特意向我们提及这件事情呢？” “是啊。”夏洛特低声感慨起来：“疑点太多。” “简直..........就像是被逼迫到走投无路的凶手，在最后时刻，污蔑着所有可以污蔑的人。” 是啊，走投无路。 幕后真凶本身就因为时间太过急切，暴露的风险非常高。 现在，被他视作杀手锏和秘密武器的自动点火装置更是被直接破解，他又怎么可能会不感觉到着急呢？ 如果再继续这样，那么他暴露仅仅是时间问题。 “总而言之，先去看看其他地方存在着的线索吧。”华生不置可否：“这起纵火案的幕后黑手，基本可以确认是金色黎明的成员。” “而按照我们的想法，市长先生收到的确切消息，同样是从金色黎明那里得到的。他们企图以这样的方式，通过脑膜炎双球菌传播恐慌。” 或许，金色黎明本该还有其他的措施。 但是最终，市长先生他们自顾自地就恐慌起来，宣称着灾厄的到来，让他们准备的措施失去了用武之地。 “找到市长先生收到的那份消息，将那则消息当做突破口吗？”夏洛特觉得这确实是不错的想法：“根据公爵的描述，当时的市长先生非常相信那份消息...金色黎明应该是准备了特殊的手段。” 时间就这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面缓缓流逝。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市长办公室门外。 现在的华生和夏洛特两人在南安普顿堪称名人，像是这种重要场所，总归是有人听说过他们的事情。 就算是不知道他们的长相，但是根据那些特征，也能知晓。 比雪还要纯白的细嫩皮肤，俊郎帅气的异国面孔，极其显著的身高差异.......... “咚咚～” 指节轻叩门扉。 出乎意料的是，竟然真的有人给他们两人打开办公室的大门。 开门的男人面容老成，身着正装，看起来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看到两人后，他微微怔住，随后试探性的开口：“约翰先生？福尔摩斯小姐？” 华生微微点头，随后礼貌地问道：“请问您是市长先生吗？” 眼前这位既然坐在市长办公室里面，那么他应该就是催促葬礼举办的市参议员，也就是现在的代理市长。 只是他和对方无冤无仇，对方身上属于罪孽的腐臭也还在他接受的范围内，就没有任何必要像是之前面对代理牧师那样，展露出那样直接的敌意了。 听到华生的称呼后，中年男人心花怒放，但是表面上他轻轻咳嗽两声，订正道：“我现在只是暂代市长职位罢了。等到这件事情结束，帝国就会决定新的市长人选。” 但是实际上，帝国从其他地方调遣人来，不如直接从当地官员里面选择。 市参议员对当地了解颇深，只要他在暂代市长职位期间，南安普顿依旧稳定，那么........... 所以，他现在是非常希望华生和夏洛特能够调查清楚前任市长先生葬礼上面的那场火灾，将背后的金色黎明的成员给抓到的。 “市长先生，”夏洛特微微躬身，随即道出他们的来意：“前任市长在临死前...........” “什么？！”市参议员勃然大怒：“这该死的家混蛋！竟然为了自己的政绩，主动和金色黎明合作？！” 如今倒好，直接将自己的命搭进去不说，甚至是将他狠狠拖累！ 如果他不能尽快解决这件事情，那么南安普度“市长”的职位............. 结果可以说是显而易见。 “两位，”这回开口，市参议员的态度明显更加恳切：“我会对你们的调查提供全部支持！前任市长的行踪因为其职位特殊，所以被详细记载着，孤身一人的时间也就只有在这间办公室或者是家里面。” 他疯狂暗示着：“我正巧有事需要出去一趟，麻烦你们看管好办公室里面的重要文件，那里面还有前任市长先生的家庭住址。” 他从口袋里面掏出钥匙，轻轻放在华生手里面。 做完这些事情后，他便着急忙慌地离开这里，像是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等待着他尽快去处理。 “这便是语言的力量。”华生低声呢喃：“他和我们利害是完全相同的，所以他会给予我们各种各样的帮助。” 行动和语言，都具有着力量，只是使用的时机有所不同而已。 “是啊。”夏洛特和华生抱有完全相同的想法：“帝国重要港口城市的市长办公室里面存在着非常多重要的文件，如果直接要求..........” 即便是以福尔摩斯家族二小姐的身份同样存在困难。 更何况，家族是她不被欺负的底气，而不是肆意妄为的资本。 夏洛特从来都没有忘记，她的目标是成为完全独立的优秀侦探。 和“莫里亚蒂教授”和解， 努力学习，提升自己， 依靠委托赚钱，成为真正独立的优秀侦探， 目前来讲，她需要处理的事务，便是上面三个，而优先级则是逐渐降低的。 夏洛特收回思绪，跟上华生脚步，他们顺手将办公室大门反锁。 市参议员将钥匙特意交给他们同样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就算他们进入是为了调查金色黎明的踪迹，但是如果让其他人看见他们待在市长办公室里面，传出去总归是会造成非常负面的影响。 除非市参议员会因此痛下杀手，但他肯定无法掩饰全部痕迹，依旧是造成非常恶劣的影响。 综上所述，还是从最开始便将暴露的可能性抹除，反正反锁房门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 “咔哒～” 门被彻底锁住。 419：南安普顿·终章（上） “这便是市长先生那么确定金色黎明成员举办唤灵仪式地点所在的根据吗？” 华生眼眸低垂，看着手里面的东西，眉头微微皱起。 现在，他手里面拿着的东西是封保护严密的信件。 这封信件被小心翼翼地保存在这间市长办公室的墙壁暗格里面。 即便是他们两人，依旧是花费不短时间，方才找到。 而根据这封信件里面的内容，他们的猜测得到证实：前任市长先生之所以会如此确信，是因为他和金色黎明在暗中勾结。 若非如此，他又怎么可能会特意登门拜访克鲁维达公爵，甚至是上报帝国？ 要是消息出错，公爵定然是会责怪他，甚至就连帝国都会对他进行惩治。 最严重的后果，甚至是帝国考虑到他的能力问题，将他“南安普顿市长”的职位撤职。 正因如此，华生和夏洛特才会做出那样的猜测。 “写出这封信的那个人，特意在信里面强调自己金色黎明成员的身份，所以市长先生才会在公爵，甚至是帝国面前展露出那样肯定的态度吧？” 不仅仅是市长先生，就算是其他人，同样是会做出完全相同的选择。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帝国对于金色黎明相当重视，甚至特意颁布相关的法律法规：“只要掌握相关证据，帝国任何公民都可以无条件追杀金色黎明成员”。 因此，市长先生面对的，定然是真正的金色黎明成员。 假如他提供的地址是正确的，那么他确实是金色黎明成员无疑，这起交易的真实性毋庸置疑。 假如他提供的地址是错误的，那么他同样是金色黎明成员无疑，只是他临时变卦，拒绝这场交易，并且无论如何都不愿意透露和金色黎明以及唤灵仪式的真正消息。 无论是何种情况，市长先生都能安然无恙，他甚至能够拿着这封信向帝国表明忠心：“看啊，我虽然只是小小的市长，但是面对仕途快速晋升的方式，我依旧是没有任何心动，这都是因为我对帝国忠心耿耿啊”！ “是啊。”夏洛特轻轻点头：“但是我还是更加在意这封信里面提及到的那场交易。” 金色黎明会将他们定期举办唤灵仪式的地点告诉前任市长先生，作为回报，前任市长先生需要为他们的行动提供物资方面的支持。 “唔.............”华生略微沉吟，很快就把自己代入到当时的市长先生的角色里面，以他的视角看待问题：“如果我是他，我是肯定会选择同意金色黎明提出来的这场交易的。” 作为官员，即便是身为帝国重要港口城市的市长，他也肯定会想要取得更多政绩，以此向上攀爬，逐渐进入到帝国权力中枢。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除此以外，这还是场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是.............”夏洛特看着那封信封，低声呢喃：“我觉得这件事情，不，准确来说，我是觉得这封信件有些奇怪。” “市长先生就算是选择答应金色黎明提出的交易，可是他又为什么会把这么危险的东西给保存在市长办公室呢？” 这并非是隐蔽不隐蔽的问题，这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 在市长先生他们捣毁唤灵仪式后，这封信件如果再暴露，那么就意味着他选择和金色黎明相勾结。 到那时，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无论是名声，财富，地位，权势，全部都会化为乌有，甚至就连小命都难以自保！！！ 毫无疑问，将这封信件留下，是再愚蠢不过的事情！ “谁知道呢。”华生耸耸肩，唇角带着笑容，以玩笑的口吻说出自己的猜测：“如果金色黎明以非常强硬的态度要挟市长先生必须将这封信件保留下来呢？” “如果他们发现这封信件消失不见，就会立刻结束合作，甚至是将市长先生和他们有所勾结的事情宣告天下呢？” “嗯？”夏洛特歪着脑袋，看向华生的目光里面满是困惑：“虽然确实是存在着这样的可能性，但是事到如今...........华生你竟然还在说这些玩笑话呢？” “我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华生似乎是颇为心虚，目光微移：“还是请你将这件事情解释的更加清楚吧。专业的事情就要专业的人去做。” “啊！”夏洛特此时终于是反应过来。 她脸颊微微鼓起，颇为不满地抱怨起来：“华生你这可恶的家伙！明明知道我最讨厌和政治相关的问题了！” 华生即便是对政治不太敏感，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他完全不了解。 出身现代东方的他，真的很难对政治一无所知。 他只是觉得，经受过精英教育的夏洛特，对政治的敏感程度更高，让她来进行分析推测更为合适。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华生轻声安慰：“但是时间相当残酷，绝对不可能会因为你的自欺欺人而有所改变，倒不如说，尽可能地在亲人面前展现自己的成长，让他们意识到你可以独当一面，这样他们才会放心吧？” “真是.............”夏洛特眼帘低垂，但是很快就振奋精神：“华生你真的会安慰别人吗？虽然我同样是不太擅长这种事情就是了。” 她成为福尔摩斯家族的新任家主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是正因如此，她才会这么不喜欢接触和政治有关的事情，当她继承家族后，是不是意味着父亲就变得衰老许多了呢？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她希望自己可以更晚的继承家族，这样，她便可以更晚意识到父亲的衰老。 正如华生所说，这是相当自欺欺人的想法。 “呼~” 夏洛特长长舒气。 无论如何，这件事情她肯定还是需要着手处理的。 这完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 这件事情不仅仅是和他们正在调查的案件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甚至就连华生都亲口拜托她了。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还真是完全没有任何必要的谨慎，虽然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这点了。” 也正是因为这种不必要的谨慎，他们现在才能维持着这样的关系吧？ 亦或者，是华生相信她对案件的态度以及她调查的能力？ 夏洛特收回思绪。 总而言之，这都不是她现在应该考虑的事情，现在的她只需要将自己的分析如实道出即可。 “我认为，这封信件的存在着实是太过古怪。” “停止合作？市长先生根本无惧这种要挟，只要他在没有任何风险的情况下，赚取尽可能多的利益即可。对于他来说，这些完全就是天降之财吧？” 但.............如果让他冒着风险去吃这些利益？ 那便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 因为金色黎明是被帝国严厉打击的秘密结社，和他们深入合作只是自寻死路。 “南安普顿作为帝国重要的港口城市，能够在这里担任市长职位的家伙...............又怎么可能会是普通官员？他只需要老老实实任职即可，只要不出大乱，日后的仕途即便是不说一帆风顺，但也绝对是不会受到太大的阻碍，无非就是时间问题而已。” “市长先生以及他背后的靠山绝对比我们还要清楚，所以他们只会吃掉眼前的利益，然后毫不犹豫就选择抛弃金色黎明。” 和帝国相比，金色黎明太过渺小，仅仅是阴沟里面的臭老鼠而已，根本就没有进行深入合作的必要。 说到这里，夏洛特原本平淡的声音稍稍出现变化，就连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只是.............” 市长先生和他背后的靠山自以为无比精明，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那些饵料正是用来钓他们的。 原本前途无量的市长先生就这样死在绝症“脑脊髓膜炎”的手中。 “至于金色黎明会将市长先生勾结他们的事情宣告天下？这就更加没有必要担心了。” “无论是谎言，亦或是真相，都不会有人相信他们，这便是他们在帝国境内长久积攒出来的口碑。” 如果金色黎明说出来的话都有人相信，那么帝国境内岂不是要人人自危？ 他们每说一位高层，就将一位高层视作金色黎明的成员？ 除非帝国是想要尽快解体，否则就绝对不会出现如此荒谬的事情。 “这样啊..............” 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件事情本身的分析其实并不算复杂。 只是他可能思考的不像夏洛特那般全面而已。 “也就是说，这封信理应来说是不应该存在的。” “看起来幕后凶手确实是被我们逼到绝境，以至于如此相信我们的能力，认定我们绝对能找到这封隐藏在暗室里面的信封。” 华生轻笑两声，突然感觉到有些无趣：“原本还需要仔细调查的案件，现在基本上已经可以说是水落石出了呢。” 这封信显然是刚刚放进暗室里面不久，那么在那份名单上面，并且有时间去做这种事情的家伙............ “不管怎么样，能够尽快将案件解决总归是一件好事吧？” 夏洛特心里面再次变得急迫起来。 如果等到见完父母，她还没有想到合适的解决办法............ 关于这件事情，虽然华生本身同样是有所动摇，但是他显然是不会永远动摇。 并且，如果他没有受到来自外界因素的影响，那么这股动摇其实是无法发挥太大的作用。 简单来说，华生会坚定不移地贯彻自己的意志！ “必须尽快想出解决的办法..........至少，也要想要拖延时间的办法才是！” “夏洛特？夏洛特？” 华生逐渐变得急促的呼唤声让夏洛特的意识重回现实。 “啊？”她后知后觉，连忙将自己的思绪隐藏起来，生怕华生看穿她的想法：“怎么了吗？” “不............”华生收回刚才在夏洛特眼前摆动的右手：“只是看你突然走神，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所以有些担心你而已。” “是吗？” 夏洛特勉强撑起笑容，她在心里面安慰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 以她那被华生夸赞的惊世天资，想来肯定是能够及时想出来拖延时间的方法的。 “奇怪，” 华生虽然心里面感觉到困惑，但是他非常清楚，即便是关系再怎么亲密的两人，都需要一定的私人空间，保留着属于自己的秘密。 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你仔细看过这封信上面的笔迹没有？”华生伸出食指，指着上面的文字：“难道你不感觉这和我们手里面的那份名单上面的笔迹出自同一个之手吗？” “嗯？”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观察着上面的字迹：“确实是有些相似，和那位管家先生的字迹似乎是相差无几。” 那份具有嫌疑的名单，正是由管家先生书写。 葬礼时，接触后爆发的火灾， 名单上，消失的嫌疑人姓名， 信封上，相差无几的字迹。 无论怎么看，公爵府的那位中年管家都像是这起案件的真正凶手。 但............ 华生问：“你怎么看？” 夏洛特无奈回答：“无论怎么看，这都是指向管家先生才是真正的凶手吧？” “但就像是我在马车上面说的那样，太过巧合，以至于让我心生怀疑。这上面的字迹，应该是由其他人伪造而成，所以..........管家先生原本那5％的嫌疑在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呢。” 凶手另有其人！ 并且，凶手就是将这封信放置在市长办公室墙壁暗格里面的真正的金色黎明成员！ “完全是自己将自己暴露出来，看起来他当真是慌不择路。”夏洛特微微摇头：“但是仔细想想，这倒也是可以理解，毕竟，当金色黎明命令他做出来这样的事情，基本上就已经可以视作是将他放弃了吧？” “正是如此。” 在临走前，夏洛特最后回眸望去。 420：南安普顿·终章（下） （ps：我平常都是在某点的写作软件写完，然后复制黏贴到番茄定时发布，昨天黏贴后忘记定时了...这章是熬夜水...写出来的。） （可以替换章节内容，但是没必要，因为我发现未定时后已经有一个小时，而且这是我的错误...但是各位亲爱的读者大大，还是求求为爱发电喵） “出乎意料，市长先生既然是提前准备了后手。” 在绵绵细雨里面，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廉价马车正向着圣玛丽教堂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面的男女正在低声交谈着。 “看起来在意识清醒的时候，市长先生虽然对于南安普顿来说，不算是位优秀的市长先生，但至少还算聪明，知道和金色黎明勾结到底是存在着怎样的风险，所以才会提前准备这样的后手吧？” 华生不禁在心里面感慨。 虽然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市长先生这份后手已经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但是聊胜于无。 “他和我们的想法不同，亦或者是他没有这样的能力。”夏洛特接话道：“他或许对幕后真凶金色黎明成员的身份有所猜测，但是无法拿出确切的证据，因此才会选择另辟蹊径，寻找他表面身份的罪责，这样同样是可以将他送进监牢里面。” “进入监牢以后，只需要市长先生背后靠山再稍加运作，对其严刑拷问，那么逼问出他金色黎明成员的身份也就不算困难了。” “只是............”华生有些不解：“明明他已经收集到足够多的证据，为什么不在死前一起将他带进监牢里面呢？难道说他已经彻底被所谓灾厄给吓破胆子，认为金色黎明确实是掌握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吗？” 夏洛特仔细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确定他是真正的感觉到有些困惑后，这才将自己的想法给说出来。 “我认为这件事情同样是可以理解的。” “市长先生深深恐惧着灾厄，如果他将这件事情上报，那么他背后靠山便会将他以后所有的话语当作不可信的谎言。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率先解决灾厄，如此才能上报靠山。” “但是显然，他最终失败了。他的状态已经变得神志不清，所以，他的靠山就更加无法相信他搜集到的种种证据，亦或者是说..............” 夏洛特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因为他已经变得神志不清，失去利用价值，所以他背后靠山即便是知道幕后凶手有可能会是金色黎明成员，手里面掌握着那些证据，但是考虑到对抗成本以及能够收获的利益，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选择眼睁睁地看着南安普顿的悲剧出现。” 这实在不是让人轻松愉悦的话题。 华生和夏洛特两人都保持着沉默，但是马车依旧是坚定不移地朝着圣玛丽教堂行驶。 无论权贵阶层是否是待在那里，他们都要赶去那里。 在那里，他们会把那份嫌疑人名单上面的所有人都给召集起来，并且大声宣布他们发现的种种线索，直接挑明幕后凶手其实是金色黎明成员的事实，以此根据帝国律法，获得无条件追杀他的权力！ ............ ............ ............ 圣玛丽教堂，众人齐聚。 准确来说，南安普顿的那些权贵阶层，根本就未曾离开！ 他们就在这里商讨着日后的计划。 约翰先生调查顺利自然是再好不过，但是如果他调查失败，他们也必须能够立刻拿出解决麻烦的手段。 这是关乎到他们身家性命的事情，所以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相当重视。 但也正因如此，他们始终是僵持在这里，未曾取得任何有效成果。 他们并非是像约翰先生那样，亲自展开调查，即便是手里面或多或少地收集到相关情报，但是想要在短时间里面提出切实可行的办法，同样是不切实际的事情。 再者，华生和夏洛特离开这里的时间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久，甚至称得上行动迅速。 在以上这些因素的共同影响下，他们才不需要额外耗费时间将眼前的这些权贵阶层给召集起来。 “大家都在这里啊，”华生唇角勾起浅浅笑容，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的样子。 无论是克鲁维达公爵，亦或者是公爵管家，又或者说是各路权贵，都整整齐齐地站在这里。 如果有金色黎明的成员发现，并且根据任务目标，及时做出正确判断，那么这些人大概都会死在这里，从而导致南安普顿的彻底停摆。 然而，这完全是理想状况中的理想状况。 这些权贵阶层既然已经意识到有能够威胁到他们的危险存在，那么他们又怎么可能不会准备相应的预防措施呢？ 不说其他，至少秘密携带着枪械的随身保镖肯定是存在着的。 “约翰先生您怎么回来了？”有人眉头微微皱起，不禁发问：“莫非您的调查已经取得新的进展了吗？” 在他们看来，约翰先生既然突然离开，那就肯定是要去寻找新的线索，找到案件的突破口。 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嗯。”华生轻轻点头。 随即，在场众人的目光全部都落在他的身上。 就连那些场外保镖都同样如此，对于这位拥有才能的侦探能够做到的事情，他们同样是颇为好奇。 “还有非常重要的客人没有到这里，”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以后，他微微摇头，摆出云淡风轻的姿态出来。 归根结底，这起案件威胁到的都不是他的生命，而且他也没有受到来自任何人的委托。 他之所以会愿意调查这起案件，想要拯救的绝非是眼前这些堪称蛆虫的权贵阶层，他真正想要拯救的，是那些有可能会被金色黎明当作仪式耗材的普通人。 他们或善或恶，但是无论是多么冷血的家伙，都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多生命消逝在自己的眼前而无动于衷。 至少...........华生不能。 在他沉入思绪的这段时间，有人不耐质问，有人垂眸沉默，有人窃窃私语。 但是这些反应，很快就全部消失不见。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自圣玛丽教堂的入口方向，传来阵阵沉闷的脚步声。 华生回眸，看到熟悉的面孔，笑着说道：“现在，最为重要的贵客也已经到来。” 站在他身后的，正是在教堂体系里面拥有不俗地位的圣玛丽教堂的代理牧师。 此时，他脸色铁青，被逼迫着向着这边走来。 站在他身旁两侧的，是南安普顿市警察部队的正式警员。 虽然南安普顿在1890年是座极其开发的现代城市，许多中世纪遗留城墙已经拆除或者是融入到现代建筑里面，但是在重要的通道出入口，依旧是布置有市镇警察的岗亭和巡逻点。 这些警员的职责有许多，比如交通管理，治安监控，市政通告，收费监督。 但是面对代理牧师这样的大人物，他们肯定是万万不敢动手的，那么为什么还会出现现在这样的状况呢？ 答案其实也相当简单。 那场爆发在市长葬礼上面的大火，彻底让权贵阶层心里面紧绷的那根弦断开。 他们害怕灾厄波及到自己，又害怕这灾厄其实能被人为控制，所以他们做出了完全相同的选择：“加强监管，只要是这份名单上面的家伙，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离开”！ 他们虽然惊恐，但是依旧是保持着最基本的理智，根据逐渐传播开来的谣言，推测出来是有人在暗中作祟，并且他们各自都有着他们怀疑的对象名单。 因此，他们加派人手，紧盯南安普顿的全部出入口。 而这些警员或许最初心里面惊恐不已，但是当他们看到数量众多的同僚，并且互相知晓对方的目的后，瞬间就有了底气。 如果名单上面的嫌疑人敢离开南安普顿，那么他就是整座城市权贵阶层的敌人！！！ 关于这件事情，华生和夏洛特早有察觉，所以他们才没有回到警察局，进行相关布置。 多他们不多，少他们不少，既然如此，他们不如尽量发挥自己的长处，将更多的时间用在调查这起案件上面。 回归正题，现在这种场面的出现，虽然看起来荒谬，但其实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情况。 “先生！”负责押送代理牧师的那群人看到数量众多的权贵后，强行控制着心里面的惊讶，将他们遇到的情况如实道出：“圣玛丽教堂的代理牧师先生，特意遮掩了自己的面容，企图隐藏身份，从这座城市逃走！” 听到他们的汇报以后，原本仅仅是心里面有所猜测的权贵阶层们，瞬间就反应过来，看向代理牧师的眼神里面充满不善，甚至是浓郁到要夺眶而出的恶意。 保持着理智者，尚且还能出声质问：“您为何要改头换面，企图偷偷离开？关于约定，您应当也知道的吧？” 无论是明面的约定，亦或者是私底下的默契，都保持着完全相同的原则：“如果想要偷偷离开南安普顿，那么你便是那场大火的幕后黑手，你便是金色黎明的真正成员！” 而现在，代理牧师既然选择偷偷逃跑，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 失去理智者，已经快步冲到代理牧师身前，死死攥着他的衣领，在愤怒的加持下，竟然是直接将他从地面微微提起：“该死的混蛋！！！你竟然和金色黎明有所勾结，甚至是想要偷偷该死我们！去死吧，你个畜生！” 说话的同时，他右手高高扬起，作势便要直接扇在代理牧师的脸上。 “我能理解您的愤怒，但是现在，还是请您不要被怒火给冲昏头脑。” 华生挡住那力道惊人的右手，低声提醒道：“您手里面应当是未曾掌握确切的证据吧？和教堂作对............无论怎么看都不是明智的决定。” 这人闻言，心中怒火稍稍退却。 他不得不承认，约翰先生说的没错。 所以他哪怕万般无奈，也只能在冷哼一声后，将代理牧师暂且放下。 “我只是害怕被你们给害死而已！” 此时此刻，脸色苍白的代理牧师也不忘为自己辩解。 但是无人在意他的辩解，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到那道高大的身影上面。 “最为重要的贵客” 这是约翰先生刚刚亲口所说。 那么，他会不会已经调查到这起案件全部的真相呢？ 众人如此期望着。 在他们的注视中，华生缓缓开口。 “我首先想要讲述的，其实相当简单。” “那场火灾爆发时，是谁接触了棺材。我手里面的这份名单，上面又没有谁的名字。我手里面的信件，为何又和这份名单的字迹相差无几？” 代理牧师的眼睛里面瞬间燃起希望。 得到华生在南安普顿的具体情报后，他瞬间明白，对方并非酒囊饭袋之辈，那堪称恐怖的履历是完全真实的。 所以，他相信着眼前这位约翰先生的能力，这才会将那封信件特意放在市长办公室的暗格里面。 也正是因为相信这位约翰先生的能力，他才会仓皇逃窜，因为他觉得他临时准备的手段无法骗过约翰先生。 但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还存在着转机？ 正当他怀揣着这样的想法的时候，华生朗声开口，声音洪亮：“以上这些线索，全部都指向公爵府的管家先生。” “他似乎就是这起事件的真正凶手，同时也是真正的金色黎明的成员！” “但............” 华生稍作停顿，看向代理牧师，唇角笑容越发玩味：“我调查到更多的线索，指向这位代理牧师先生。” 他将自己调查到的所有线索进行整理，以通俗易懂的方式说出线索以及根据线索做出的分析。 代理牧师脸色愈发苍白。 421：夏：不愿和华生分开 对于华生和夏洛特来说，这起案件就此结束。 但是对于南安普顿来说，这件事情远远还没有抵达尾声。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华生和夏洛特在这起案件里面扮演着的身份是侦探，而非是“侦探督察”亦或者是相关执法人员。 换言之，他们只需要根据他们找到的线索进行分析推理，推测出这起案件的真相即可。 而他们推测出的真相便是代理牧师才是这起葬礼纵火案件的真正凶手。 如果..............完全按照帝国法律做出判断，那么他们的推理其实是不能作为指认的证据，只能是作为调查取证的方向。 正因如此，在锁定凶手以后，还需要相关警员进行抓捕，取证。 做完这些事情以后，代理牧师才会以“葬礼纵火案”和“金色黎明成员”的身份被送往法庭，绳之以法。 说到底，想要治理偌大的国家，到底是需要依靠法律。 若非如此，社会就会变得相当混乱。 但是这些和现在的两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在听到华生仔细罗列出条条线索以后，代理牧师就已经面色苍白，心如死灰。 如果不是因为两侧有负责值守交通要道的警员存在，怕是要直接跌坐在地，精神状态近乎疯癫。 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值得奇怪的地方。 帝国对金色黎明的成员以及所有帮凶始终都是保持着“零容忍”的态度。 不管代理牧师此前的地位如何高，背后靠山又拥有怎样的权势，只要找到他是金色黎明成员的有力证据，那么当日就会被送往绞刑架，被处以............死刑！！！ 在这种情况下，在场的权贵阶层自然是非常乐意接手接下来的收尾工作。 面对这种曾经威胁到他们生命的家伙，他们即便是脸上未显，但是心里面同样是积攒着满腔怒火。 在寻找具体证据的途中，凶犯不慎有所磕碰，也是相当正常的事情吧？ 再者，华生都已经罗列出那么详细的线索，甚至是直接推理还原出来这起案件的真相，他们只需要根据线索和真相寻找存在于南安普顿各地的证据即可。 （就算是他们性情慵懒，不想要寻找证据，同样是能够找到证明代理牧师是金色黎明成员身份的证据。） 对他们来说，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但是这里发生的后续事情，都已经与华生和夏洛特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们仅仅是作为热心侦探参与到这起案件里面。 寻找能够治罪的证据...............那实在是不是他们的工作范畴，根本就没有冒着抢夺别人烦恼，惹火别人的风险做这种意义不大的事情。 华生微微摇头，转身便准备离开。 夏洛特反倒是没有任何动作，她用右手轻轻地戳了戳华生柔软侧腹，低声提醒道：“我们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啧，”华生眉眼间稍稍流露出少许不耐，但是很快便消失不见，就连夏洛特都没有察觉，仿佛刚刚发生的事情全部都是不能相信的幻觉。 他现在已经相当疲惫。 这种疲惫并非是源自身体，而是源自精神。 他们因为调查这起案件，到处奔波，坐在车厢里面去到许多地方。 不仅如此，他们身上穿着的衣物也早就被雨水打湿，黏在身上的感觉相当难受。 如若不是他们衣服用料精致，造价不菲，现在的姿态应该相当难看。 “约翰先生...............” 在场的这些权贵纷纷笑着向华生表达着他们的感谢，各种吹捧的话语从嘴巴里面说出去，在旁人听起来反倒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直到这些吹捧的话语越来越离谱，华生才轻声咳嗽两声。 他觉得他已经展示出足够的耐心，所以，是时候进行接下来的计划了。 “各位先生，此次案件的解决同样是离不开你们的帮助。” “我和夏洛特还会在南安普顿休息数日，享受这里新鲜的空气，然后才会回到雾都，在此期间，如果你们在搜寻证据的过程中遇到任何麻烦，都可以告知我，我会尽可能地帮你们解决的。” “约翰先生！！！” 在场众人无不感激涕零。 同时，悄悄观察着华生面部神态的权贵们，在心里面长长舒气。 他们并非是想要卸磨杀驴。 再者，有那位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在，他们又哪里有胆子敢卸磨杀驴？ 但是他们在昨天到底是对华生有所得罪，要是心里面没有任何担忧，那显然是再明显不过的谎言。 现在“代理牧师”作为最大的威胁已经消失，这位作为侦探，能力出众的约翰先生便就成为他们新的最大的威胁。 所以，才会有现在这场尽显虚伪的寒暄。 幸好，根据权贵们的观察，他们觉得，华生似乎是心胸宽阔，根本就不在意他们之间的恩怨。 因此.......... “这起案件的后续自然是会由我们亲手处理。约翰先生您已经操劳许多，接下来这几天只管好好休息就是。此外，若是您有时间，定然是要来我们府中做客，好让我们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您。” 听到这些来自权贵们的邀请后，华生唇角笑容似乎是变得更加真诚。 他当即许诺，在场众人，他会一一登门拜访。 ............ ............ ............ “事情进展的比我想象着还要顺利许多。” 华生微微垂眸，看着手里面堪称详尽的资料，尽管脸上没有笑容存在，但是依旧给人一种他现在心情似乎相当不错的感觉。 他简单地翻看过后，就将这份资料交给夏洛特。 夏洛特郑重地接过这份资料，将其认真地存放在她认为的最为安全的地方，也就是.......... 华生的怀里。 如果有人能够从他手里面夺走这份资料，她就算是藏得再怎么隐蔽都难以起到任何作用。 “嗯？”华生眉头微挑，颇为无奈地说道：“我可不是保险箱哦？但如果只是暂时存放在我这里..........算了，反正最后肯定还是得交到你手里面的。” 他即便是调查出来南安普顿的这些权贵存在着很大的问题，但是他如果想要以区区“侦探督察”的身份对付这些权贵............那着实不是理智的行为。 目前最为简单的方法，就是让夏洛特将这份资料提交给福尔摩斯家族，再借助着家族的力量，如实上报给帝国。 到那时，帝国便会根据相关的法律文献对他们进行惩治。 这是可以预料到的事情。 同时，夏洛特在将这份资料塞到华生怀中以后，又突然谈及起他最开始说的那句话。 “是华生你的思维方式太过谨慎才是，这根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在这起案件里面，华生明显是无法获取到任何利益的。 那么他为什么又会选择如此卖力，甚至是直接找出葬礼纵火案的真正凶手呢？ 对于那些权贵阶层来说，这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但是无论他们如何思考，他们依旧是很难把华生在这起案件里面的所作所为和在南安普顿生活着的普通人相联系。 他们最终只会得出让人惊恐的答案：华生................亦或者说是夏洛特的真正目的是收获他们掌握着的权势。 福尔摩斯家族其实在暗地里面筹划着相当惊人的计划！！！ 他们会做出这样的猜测，无关其他，仅仅是因为福尔摩斯家族在帝国里面的权势实在是太过惊人，甚至是抵达至足以颠覆世界的程度（夸张）！ 除此以外，那些权贵就算是没有因此消除心里面的警惕，但是那又能怎样呢？ 在这起案件里面，华生尽心尽力。 毫不夸张地说，他正是那些权贵的救命恩人！ 在这种状况下，这些权贵就算是心里面再怎么不情愿，也绝对不可能会展露在表面。 他们只会强迫自己挤出笑容，邀请华生来到家中做客。 只有这样得体的礼仪，才更加符合他们上流阶层的身份。 否则，当这件事情流传出去以后，上流阶层就很难再容纳不懂礼仪的“野蛮人”了。 “这倒也是。”华生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在葬礼火灾爆发的当天，我们就尝试登门拜访，甚至是以调查案件的大义为名，他们都选择拒绝。如果他们再次拒绝.................呵呵，后果完全可以说是显而易见的。” 以上所说，其实是比较表层的原因————那便是来自他们所处圈子本身的压力。 但是................这种表面维持着的得体和礼仪，在自身安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这些权贵绝对会毫不犹豫就选择舍弃！ 要知道，华生和夏洛特的职业可是“侦探”，放任他们在家里面做客，尤其是他们本身就不太干净的情况下，实在是太过危险。 但偏偏，他们两人的身份是侦探，又不是简单的侦探，他们背后有着“福尔摩斯家族”作为保障，以至于这些权贵根本就不敢怠慢。 换言之，更为深层的原因，其实还是福尔摩斯家族在帝国堪称滔天的权势。 “他们其实已经足够谨慎。”夏洛特回想起他们两人登门拜访的时候的场景，哑然失笑：“即便是在种种限制下，他们依旧是做到他们能够做到的最好。” 首先，这些权贵在华生调查尚且没有开始的时候，选择拒绝他登门拜访的请求，同时秘密清理着家宅里面那些不可见人的秘密。 虽然对于华生和夏洛特来说，这件事情让他们相当气愤。 但即便是现在，这些权贵应该也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甚至会暗暗庆幸在那时便委婉拒绝，将家宅里面的秘密给清理完毕。 其次，当两人真正登门做客的时候，这些权贵竟然是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两人身后。 他们给出的解释是他们想要尽可能地表达自己的感谢。 但.............这种行为实则是对两人的监视。 见识过华生那丰富的履历以及出众的推理能力后，他们确实是比任何人都要相信华生的能力，以至于担忧他会察觉到些许端倪，甚至是顺藤摸瓜发现他们的秘密。 “正常来说，这样堪称密不透风的防护，肯定是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吧？” 华生即便是不太喜欢这些权贵，但是他同样是不得不承认这些权贵确实是能力出众，能够坐稳现在的位置并非是没有理由的。 紧接着，他又微微摇头：“只是可惜啊，他们到底还是放松了警惕，棋差一招。” 登门做客？ 这从来都不是华生的真正目的，这仅仅是他专门用来引诱这些权贵视线的烟雾弹而已。 他实际采用的是更加繁琐的调查路线。 算是彻头彻尾的笨方法。 “他们被我的那份履历给彻底误解了，以为我追求高效迅速。”就连华生自己都没有想到，斯坦福无心之举竟然能够起到这么大的作用：“但对我来说，只要能够解决案件，笨方法同样是在考虑范围内。” 譬如他曾经就以“莫里亚蒂教授”的身份发动人海战术寻找亚斯的踪迹。 “这样啊................”夏洛特似有所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话题到此就突然结束，他们陷入到莫名的沉默里面。 在良久的沉默以后，夏洛特轻声叹息道：“南安普顿的这起案件，到这里就算是彻底结束了呢。” “嗯。”华生轻轻点头，颇为感慨：“说起来，我们在南安普顿这座城市的经历真是奇妙。明明我们最开始只是想要解决克鲁维达小姐心里面的病症。” 甚至，追溯本源，这仅仅是因为他想要借助此次案件来掩饰“莫里亚蒂教授”的身份。 现在，他反倒是没有再隐藏自己身份的想法了。 时间真的是非常厉害，竟然能够在悄无声息中改变如此多事情，改变如此多想法。 现在的他，到底是怀揣着怎样的想法呢？ 奇妙的是，此时此刻，华生和夏洛特竟然思考的是完全相同的事情。 也就是和“詹姆斯·莫里亚蒂”有关的事情。 华生认为，他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以虚假，甚至是堪称背叛的模样回应夏洛特的情感。 夏洛特...............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应当是抱有怎样的想法。 先前的坚定？ 她仅仅是坚定一件事情而已。 她不想要和华生分开，仅此而已。 422：希望华生活的轻松些 不想要和华生分开。 那么，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什么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夏洛特早在此前就已经知晓：那便是尽可能地向后拖延时间，等到她理清楚她面对“莫里亚蒂教授”的想法以后，等到她找到和“莫里亚蒂教授”和解的方法后。 这两者看似矛盾，但是实际并非如此。 前者的真正含义是夏洛特需要思考清楚她如何面对莫里亚蒂教授的所作所为。 如果她在最开始便知道，她肯定是不会有任何犹豫。 但是现在.............她想她首先需要知晓那些曾经被莫里亚蒂教授所遮掩的案件的真正真相！ 后者的真正含义，刚刚便已经说过，就无需再多加提及。 “明明在隐藏着，但是在亚斯囚禁案里面，又偷偷给予我暗示，将两种真相摆在我的面前...............”夏洛特嘴唇微微蠕动，低声呢喃：“是因为你和我怀有相同的想法吗？” 不愿意让两人间的关系就此止步，想要向着更加深层的亲密关系推进。 这并非是夏洛特的凭空想象，而是她根据她在南安普顿遇到的这些事情以后做出的准确判断（自认为准确）。 华生是在他们正式确立关系以后，才真正产生坦白真相的想法。 那么反过来进行推导，他想要坦白真相，是不是就意味着他想要推进两人间的关系？ 夏洛特觉得她的推测非常的合理。 而此时，听到她细微呢喃声的华生挪动目光：“怎么了？” “唔..............”夏洛特不慌不忙，对此她早有应对之策：“南安普顿这边的事情已经结束，对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华生你有什么想法吗？” 如果连这样的问题都无法及时做出合适回应，那么她显然是难以完成自己的目标，不如在这里直接和华生玩真心换真心。 至于会发生什么，那她就不知道了，毕竟她是肯定不会让这样稍显凄惨的结局出现的。 对此，夏洛特信心满满！！！ “这确实是值得思考的问题呢。” 华生思索的同时，夏洛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华生的面部表情，期望着能够从那上面察觉到少许线索。 越是观察，她就越是觉得，这张东方面孔真是俊朗帅气，让人喜欢的不得了。 只是可惜，这张俊朗的面孔，此时除了唇角常常挂着的浅浅笑容以外，根本就看不出来任何其他的情绪。 就连那双聪慧灵动的眼眸，都变得空洞黯淡，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的那双眼眸里面留下任何痕迹。 “啊.....完全失败。”夏洛特心里面并未感觉到太多失望，这本身就在她预料之中。 只是，明明在华生陷入思索的时候，这张脸的五官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但是她依旧是觉得缺少了至关重要的东西。 苦思冥想许久后，她得出能够说服她自己的答案：“灵魂...吗？无论皮囊如何俊朗美丽，但是假若华生的灵魂不在这具皮囊里面，总是让我有些无法喜欢的呀。” 自己喜欢的是华生的本质，而非他的面貌，察觉到这点的夏洛特相当喜悦。 “嗯？” 就在此时，华生眼睛轻轻眨动。 回过神来以后，他瞬间察觉到夏洛特有些亢奋的情绪，颇为奇怪：“这是怎么了？难道她还随身带着美味的甜品吗？可过去几日我怎么都没有任何发现？” 这件事情有些奇怪，但也就仅限如此，根本就不值得他费心思考。 更为重要的是，夏洛特已经看向华生这边，他根本就没有多余时间思考这种毫无意义的内容了。 “怎么了？” 听到这句话的华生颇为无奈：“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是吧？” 莫名就变得兴奋起来的情绪...............他当真是害怕她精神出现异常，以至于是做出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只是突然想到让人高兴的事情而已。”夏洛特随口解释道。 同时，她从刚刚起便紧绷着的内心终于是稍稍放松。 根据现在的状况进行分析判断，华生应当是被其他的事情吸引大半注意力，暂时无需担心他袒露真相的问题。 嗯...............至少是能够拖延到华生见到她的父母双亲以后。 夏洛特收回思绪，说话时，声音里面不由自主地多出埋怨的情绪出来：“话说回来，我刚刚是真的很担心华生你呀。突然就对外界发生的全部事情失去任何反应，我还以为.............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出现了什么棘手的麻烦。” 语气里面蕴藏着的埋怨的情绪是完全真实的。 但是她真正想要向华生埋怨的，诉说的，其实和她刚刚说出口的那件事情毫无相干，是另外一件事情。 “华生，你会做出朝令夕改的事情出来吗？” 在无意识间，夏洛特竟然是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口。 亦或者..............她在心里面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 “朝令夕改？”华生眉头微微皱起，他有些困惑夏洛特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但是在稍作思索后，他还是给出自己的回答：“朝令夕改确实是会造成非常大的影响，但是实际上，我显然是不具备这样的权势，从前提条件来讲，我显然是不符合这样的说法，但..............” 他知道夏洛特想要听见的并非是这样的回答：“我觉得我有时候是这样的家伙，有时候有不是。正所谓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如果我意识到我早晨的决定并不适用于傍晚的情景，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改变自己的策略和决定。”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是吗？” 夏洛特轻声呢喃，若有所思。 在“亚斯囚禁案”以后，她隐隐约约有所察觉。 最终，她选择在发现具体证据前，不做任何推理怀疑。 至少这样，她不会感觉到任何的痛苦。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超乎夏洛特的想象。 原本是想要将所有事情都给隐瞒起来，孤身承担的华生，竟然是突然改变想法。 这怎么可以呢？ 这绝对不可以！ 夏洛特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现在的她，根本就没有任何面对这件事情的准备。 她感觉到恐慌，感觉到迷茫。 甚至，她打算效仿以前的自己，再次选择逃避。 逃避着父亲衰老的事实，逃避着这件让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事情。 但.................. “现在的华生，心里面应当是承受着我难以想象的痛苦。” 夏洛特微微抬眸，看向他的目光里面充满怜惜：“我不能逃避！我必须努力！在他坦白他所谓的真相前，调查出来被莫里亚蒂教授遮掩着的案件的真正的真相！唯有如此，我才能确定，我到底对他会是怎样的想法.......” 夏洛特的思绪相当混乱。 相同的问题，她能拆解出来许多不尽相同的角度进行分析。 这样的事情重复许多次，最终，她终于是彻底坚定下来。 原本“和莫里亚蒂教授和解”这样空泛的目光，也被她填补出来详细的内容骨干。 首先，她需要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其次，她需要调查以往那些案件的真相。 然后，她需要根据真相，明晰自己对真相的真实态度。 最后，她会和华生进行简单的交流，迎来皆大欢喜的结局。 夏洛特只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奇怪.............”华生眉头微微皱起，突然感觉到有些奇怪：“怎么有种被人惦记的感觉？而且还会对我造成不可忽视的影响？” “是错觉吗？” 对此，华生不甚在意。 面对这种无缘无故的直觉，即便是世界上面能力最为出众的侦探，都会束手无策。 再者，他的运气向来差劲。相信直觉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应该是他要做的事情。 “现在也只能当作错觉对待。”华生微微摇头：“没有任何线索，想要展开调查，完全是无稽之谈，不如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夏洛特身上。” 这样温馨的日子，这样依靠着拖延时间维持着的脆弱的平衡，又能持续多久呢？ 珍惜现在的时间，才是他最应该做的事情。 “如果我愿意在这种欺骗的状况下回应夏洛特的情感，或者是她在知晓真相后毫无反应......只可惜，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出现的事情。” 他们两个只要有人愿意退步，这件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只是可惜，这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状况。 如果他们在这件事情上面选择退步，那么他们应该是会瞬间怀疑起眼前爱人身份的真实性。 “不能再继续胡思乱想了！” 华生和夏洛特在此时做出完全相同的选择，他们同时开口。 “关于我刚刚的问题...” “关于你刚刚的问题...” 两人对视，随后不由自主地轻笑起来。 “看起来我们真的是相当有默契呢。”夏洛特向前伸出右手，以郑重的腔调开口：“那么，约翰先生，就请您来回答我的问题吧。” “如您所愿？”华生觉得，原本稍显沉重的氛围瞬间就消失不见，变得轻松有趣起来：“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我在想和您父亲有关的事情。” “我的...父亲？”夏洛特眨巴眨巴眼睛，她看着华生，颇为奇怪：“约翰先生，能否请您详细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您明明和我的父亲没有任何接触吧？” 现在的她，自认为已经猜测出来华生的真正来历，因此现在说话的时候才会如此言之凿凿。 他来到雾都前暂且不论，因为那时的他肯定是没有同她父亲接触的机会。 他来到雾都以后...事情就更加简单，他和她基本每时每刻都待在一起。 “或许事情并非如此呢？”华生唇角笑容浅浅，根本就没有做出回应的意思：“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我觉得您还是不要如此自信为好。” 看到他这么自信的模样，就连夏洛特都不禁开始怀疑自己。 难道说她在这件事情上面真的出错了吗？ 正当她产生如此想法的时候，就听见华生又补充道：“毕竟我可是和您的父亲神交已久。有所接触，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吧？” 夏洛特无言以对。 原来华生所谓的接触是精神层次的单方面的接触。 “说到底，华生你和我父亲神交已久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奇怪吧？！”夏洛特突然醒悟过来：“我父亲现在已经很少和外界有所接触了！” 随着年龄增长，身体机能有所下降，因此不便外出。 这是她父亲对外界宣称的原因。 但是实际原因并非如此。 福尔摩斯家族的权势太过惊人，她父亲身为家主，显然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意妄为。 感觉到无趣的他就此待在家里面整日研究奇奇怪怪的东西。 “是吗？”华生嘴唇微微张大，看起来似乎是相当惊讶的样子：“原来是这样？” 在他眼里面，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当然，他摆出现在这副姿态，显然只是单纯想要逗逗夏洛特而已。 “可恶的家伙！！！” 洞悉到华生真实想法的夏洛特脸颊微微鼓起，看起来相当不满的样子。 她又不是像“爱丽丝”和“萨拉·克鲁维达”这样的小孩子。 结果现在华生又是在做什么？ 实在是让人恼火。 “华生你简直就是长不大的孩子！”夏洛特高高抬起右手，揉搓着华生的脑袋：“这古怪的恶趣味，果然！我还是有些讨厌！！！”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华生才会罕见地展现出幼稚的模样。 虽然夏洛特表面看起来相当讨厌的样子，但是在内心深处，她其实是期望着华生永远都保持着这样幼稚的模样。 不... 倒也不是永远啦。 她只是单纯希望，华生可以活得更加轻松些。 仅此而已。 423：幸福持续 雾都。 这座城市在帝国里面担任着头脑和心脏的重要职能。 是政治中枢，豪门林立，财富汇聚的地方。 雾都，这座城市散发出的光芒，也就是在现实里面的权力和影响力，已经远远超越王室的象征意义。 简单来说，虽然君主制依旧是帝国统一的象征，但是真正决定帝国命运的决策，财富的流动和人才的汇聚，都出现在雾都的街道上面，而不是出现在温莎城堡的议事厅里面。 由此便可以看出，雾都在帝国到底是具有怎样的地位！ 福尔摩斯家族便坐落在这座城市。 只是他们始终保持着普通且克制的生活方式。 正因如此，即便福尔摩斯家族在帝国境内完全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是其实，很少会有人知道福尔摩斯家族在帝国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名声。 既然如此，那更加深层的问题，例如福尔摩斯家族到底是如何拥有现在的权势，想来知道的人就更加稀少。 帝国会容忍这样极具权势的家族存在，实在是会让人感觉到匪夷所思吧？ 而非常有趣的是.................. 面对华生突然提出来的问题，福尔摩斯小姐满脸迷茫：“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这样的事情呀！从我出生起，家族便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了。” 福尔摩斯家族并没有选择扶持任何势力，更别提是发展自身势力，只是帝国的发展离不开他们。 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便是最好的例子。 她是因为自身出众的能力而坐到现在的位置，可万万不能将她视作庸碌无能，借助背后家族势力方才身居高位者。 否则，她定然是会喜笑颜开，不做任何解释，静静地看着事情朝着有趣的方向发展。 “如果华生你真的是特别想要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那么到时候直接询问就可以了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夏洛特就连语调都显得是如此轻松愉悦：“既然你和我父亲神交已久，那么他肯定是如实回答你这样无关紧要的问题吧？” 她并非是故意诋毁自己的父亲，但是她相当清楚，她的父亲在其他人眼里面就是不折不扣的奇怪家伙。 在初次见面的情况下，就算是华生，想要和自己的父亲友好接触，应该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吧？ 大概？ 想到这里，夏洛特突然就有些不确定了。 她的父亲在普通人眼里面确实是奇怪的家伙，但是难道华生又能正常到哪里去吗？ 他们两人说不定真的能在见面后友好相处呢。 “说的也是呢。”华生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打断夏洛特的思绪：“这种问题，肯定还是询问亲身经历过的当事人会更加准确呢。” 正当夏洛特准备回话的时候，就听见他再次开口，非常生硬地转移起话题。 “说起来.................夏洛特你觉得我突然登门拜访，都需要准备什么样的礼物呢？” 从这无比生硬的说法可以看出，华生确实是特别在意这件事情，以至于会非常罕见地产生紧张的情绪。 但是这样也无法全部怪罪他呢。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从始至终，夏洛特都没有想过要提前将这件事情告诉父亲母亲。 她和父母已经阔别许久，此次回家，当然是要给他们惊喜呀？！ 她仅仅是回家的途中多带回来喜欢的华生而已，肯定是不会出现任何意外或者说是麻烦的吧？ 嗯...肯定是这样的！ 这如何会不让华生感觉到紧张呢？ 如果他未来见到自己的女儿赌气跑出去两个月时间，用家里面的钱在外面养男人，甚至回来的时候还把男人给带回来了... 想想都是让人愤怒的画面。 除此以外，他会感觉到紧张，还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存在着关联。 如果华生是在他和夏洛特正式确认恋爱关系前登门拜访，那么他心里面肯定是不会有丝毫动摇。 但是现在嘛...华生都已经正式回应夏洛特的情感，甚至是做出种种亲密行为，现在如果再感觉到后悔，只怕是夏洛特会当场黑化，直接提刀追杀他十八条街也不是没有可能。 当然，上面所说，仅仅是无需在意的玩笑话而已。 对回应夏洛特情感这件事情，他根本就不会产生任何后悔的情绪！ 正因如此，华生其实是，并且只会是以“福尔摩斯小姐恋人”的身份登门拜访。 在尚且还没有真正见面的时候，便在身份上面处于极大的劣势，他会感觉到紧张，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嗯？” 夏洛特歪着脑袋。 她是感觉出现错误了吗？ 为什么在她看来，华生心里面就在刚刚出现非常大的情绪波动呢？ 难道............ 夏洛特瞬间就有了猜测，惊呼道：“华生你竟然是这么担忧这件事情吗？真是让人意外。” 在听见那极其生硬的话题转折后她便有所猜测，只是没有想到，华生的反应竟然会如此剧烈。 “其实我觉得华生你根本就不需要因此而感觉到担忧啦~” 在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的同时，夏洛特的心情就随之变得愉悦起来，甚至就连唇角的笑容都多出甜蜜：“父亲他才不会在意这样的事情呢。如果父亲见到你，肯定会相当开心吧？或者说是感兴趣...谁让华生你拥有如此出众的推理能力呢。” 华生微微摇头，在心里面无声叹息。 看起来，在这件事情上面，他根本就无法指望夏洛特。 夏洛特对他非常看好，根本就没有想过他和父亲的见面会出现意外。 即便，华生在心里面其实是和她抱有完全相同的想法，也无济于事。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夏洛特，你刚刚的说法还真是让我困扰呢。”华生耐心地解释道：“无论我和你父亲相处的是否顺利，但我们到底是初次见面，准备礼物，还是非常有必要的事情。” “不...”夏洛特稍作思索，又补充说道：“我只是觉得，华生你根本就不需要为此浪费太多时间。” 与其耗费大量时间准备这些象征着礼仪的礼物，不如在其他方面多多努力。 “无需担心。”华生微微笑道：“我会在有限的时间里面，将所有事情都给做好的。” “唔............”夏洛特很少见到如此认真的华生。 以往她只有在调查案件的时候才会展现出现在的姿态。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呢？ “我会为你加油的喔？”夏洛特声音软软的，但是在此时给华生带来莫大的力量感。 这意味着，华生对待他们两人间的感情的态度，真的非常非常认真呢。 实在是让人开心的事情。 最近开心的事情太多太多，以至于她有些陶醉其中了呢。 真希望这样平淡普通的幸福能够永远持续下去呢。 “我也会认真努力的哦？” 在华生稍显异样的目光里面，夏洛特握紧微微抬起的双拳，给自己加油打气。 “嗯？”虽然华生不太理解现在是怎样的情况，但是他还是非常有耐心地鼓励道：“我同样是会为你加油的，我们两个人要共同努力，共同加油。” 说完这句话以后，他便再次思索起来。 准备礼物这件事情是肯定不能忽视的。 这并非是华生要以此展现自己的地位和财富。 实话实说，以福尔摩斯家族位于帝国顶点的地位而言，财富，地位，这些东西根本就毫无用处。 他们可以轻易取得这世界可以取得的任何事物。 现在的帝国，确实是货真价实的日不落。 因此............. 华生喃喃自语：“精心挑选出来的礼物，证明自己并非是无礼之人的同时，可以向对方展现自己的心意是如何真诚。” “是吗？” 夏洛特的思绪当即被这句话勾引过去。 她的计划展开实施是需要实际行动，待在返程的马车上面，显然是什么都做不到。 既然如此，她不如多多关注华生这边的事情。 “难道你以往从来都没有送过其他人礼物吗？”华生听到这句话，眉头微微皱起，忍不住开口询问。 “怎么会？”夏洛特先是摇头，随后轻声解释起来：“我只是以往根本就没有深思过送礼蕴藏着的含义，我仅仅是觉得我应该送给其他人礼物而已。” 像是父亲，母亲，女王以及尤莉娅，她单纯是想要这些人感觉到开心，所以就精挑细选出来合适的礼物，在适当的时机（生日或者节日），送给他们而已。 “这......”华生先是微微怔住，随即微笑着开口：“确实是很有趣的想法呢。” 他们的想法不能说谁对谁错，只能说是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 不...... 这仅仅是他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说辞而已。 解释直白些，那便是华生送礼更加功利，夏洛特送礼就单单是希望收到礼物的人能够开心。 “这无法轻易改变。” 华生收回思绪，显然是没有在这种问题上面自我内耗的想法。 但是听到他的角度后，夏洛特心里面反倒是产生别样的想法。 “展现真诚的心意吗？”她想：“或许我以后有时间也应该多多考虑这样的问题？” 华生即将就要和她的亲生父母见面了。 那她呢？ 难道是对此不管不顾，完全忽视华生父母的存在吗？ 即便夏洛特在不久前就已经见到过华生的妈妈，甚至是经过短暂的交谈，但是那样匆忙的见面肯定是不能算作正式见面的。 至少，她自己是无法接受那样的见面便是正式的初次见面。 所以，等到现在夏洛特面对着的麻烦事情结束，她肯定是同样需要精心挑选礼物，然后登门拜访的。 “这样想想，还真是相当让人苦恼的问题呀。” 夏洛特眉头紧锁，像是遇到天大的难题。 和华生处于相差无几的情况以后，她总算是明白他为什么会因为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情而感觉到如此担忧了。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那便是因为“喜欢”。 因为喜欢，所以夏洛特想要和华生永远地相处在一起。 因为喜欢，所以夏洛特不希望华生的父母讨厌她，甚至是阻碍他们两人间的相处。 “初次见面时的礼物呀......” 夏洛特微微叹息。 两人就这样，因为完全相同的问题而苦恼着。 这样的苦恼，直到他们乘坐着的马车缓缓停靠在贝克街221前不远的那段路旁。 这是因为华生和夏洛特的困扰已经消除，得到最为完美的答案了吗？ 事情显然并非如此。 这仅仅是因为现在的他们必须从马车下来，走回贝克街221号才是！ “算了.......”夏洛特轻轻摇头，收回思绪：“对我来说，现在的烦恼根本就不应该是这些才是。” 在这件事情上面，她有着相当充裕的时间。 福尔摩斯小姐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的出现存在前提条件，亦或者是她从始至终都坚信她肯定会完美地达成那些非常苛刻的前提条件。 华生和夏洛特快步回到屋内。 华生躺在床上，很快便闭上眼睛。 登门拜访，肯定是需要登门拜访的。 但是在那之前，他首先需要将自身状态调整过来。 既然是初次见面，那就肯定会追求更加完美的形象。 况且，每当案件结束的时候，华生基本都会陷入到长时间的睡眠里面，以此来弥补调查案件的时候所耗费的精力。 若非如此......又是熬夜，又是锻炼，华生实在是不希望丢掉自己的性命。 尤其是现在的他有着“推理”和“夏洛特”两种依赖后。 夏洛特静静地坐在床边，右手托腮，看着熟睡的华生，唇角笑容愈发明媚。 她果然是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呢。 所以...... 夏洛特向外走去。 她需要开始努力了。 在南安普顿，她仅仅是解决萨拉小姐的心病，并且协助华生调查“灾厄”以及“葬礼纵火案”。 她自认为，她没有丝毫疲惫。 424：欢迎回家 夏洛特不在这里！ 华生眼眸睁开，四处打量，随后心中变得微微沉重起来。 他很快便意识到最为关键的问题。 “怎么回事？”他眉头微微皱起，隐隐约约能从眉宇间看见担忧的神色出来：“夏洛特不在卧室里面休息，那她...............又会在什么地方？” 当人类感觉到疲倦的时候，就应该休息，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在现在的帝国，违背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的例子屡见不鲜，但是这种状况绝对是不会出现在他们两人身上。 既然夏洛特拥有足够多的钱财，吃喝不愁，那么按照常理来说，她肯定是会在感觉到疲惫的时候休息的。 而众所周知，华生和夏洛特在南安普顿经历了接连不断的重大事件。 即便是他们体力和精力再怎么出众，都会不可避免地感觉到疲倦，因此需要抽出休息的时间。 更何况......华生自始至终都相伴在夏洛特身侧，可以说是比这世界上面的任何人都要更加清楚她此时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如何。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心里面感觉到担忧。 “夏洛特明明已经濒临极限，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让她如此看重？甚至是不惜拖着疲惫的身躯.............” 华生微微摇头，很快便从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上面收回思绪。 “不...........准确来说，这确实是相当重要的问题。只是现在最为要紧的事情还是夏洛特的具体去处。在找到她以前，任何重要的事情都将会变得不再重要！” 在自言自语里面，他很快便坐起身，急匆匆地朝着卧室外面冲去。 贝克街221号，在这偌大的房屋里面，根本就没有任何属于夏洛特的香甜气味。 “该死！”华生忍不住在心里面低声叫骂起来。 平常的时候，这该死的嗅觉总是会让他闻到各种各样的臭味，让他困扰不已。 到了现在这种需要嗅觉发挥作用的紧要关头，它反倒是起不到任何作用！ “不对..........嗅觉存在距离限制，我很早以前就知道，我不能这样.........我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呼～” 华生闭上眼睛，长长舒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虽然依稀能看出眼眸深处隐藏着的焦躁，但确实是比刚刚要理智许多，能够进行正常的思考。 刚刚起床，便得知这样的噩耗，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如果是平常，华生其实根本不会担心夏洛特。 因为他相信她的能力。 她肯定是不会出现任何意外，能够平安回家。 心里面的担忧，与其说是真正的担忧，倒不如说是两人间爱意的表现。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的夏洛特状态已经濒临极限，此时秘密外出，不知道要做什么事情，相较而言，确实是存在着不小的风险。 如此，华生心里面那抹象征着爱意的担忧便瞬间扩张蔓延，影响心神。 “可以确定的是，在我入睡以前，夏洛特确实是待在我身旁的。” 华生坐在门口，根据极其有限的线索做出分析。 “也就是说............她要做的事情必须避开我吗？” 侦探事务所外面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通常来讲，普通人根本就不会进到这里打扰他们。 如果是消息比较灵通的家伙，那肯定会知道他们刚刚解决南安普顿的各种麻烦，从那里回来，就更加不会不知趣的前来打扰。 就算是真的出现意外，有人带着非常紧急的案件冲进屋内，寻求他们的帮助，那也绝无可能！ “我仅仅是对夏洛特不设防而已，如果是有其他人闯入，我定然是会有所察觉。”华生喃喃自语道：“当然，最为重要的还是夏洛特非常懂得待人处事的方法。” 如果是如此重要的案件，以她现在的状况，肯定是不会勉强自己，而是会和华生结伴前行。 这并非懦弱，而是智慧。 人到底是社会性动物，是需要在相互扶持，相互帮助的方式下生活的。 “嗯..........”随着时间流逝，华生已经彻底恢复正常，他很快便推理出大概的真相：“夏洛特从最开始就是有所预谋的。” 在他们还没有正式确定恋爱关系前，他们便同床共枕。 现在已经正式确认恋爱关系，并且他们都疲惫不堪，在这种状况下，夏洛特仅仅是坐在床边看着他，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这件事情本身就相当奇怪。 “她是特意等到我熟睡以后才离开的。”华生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是心情不太好：“我从来都没有掩饰过我对她的信任，所以她知道我熟睡以后不会对她有所防备。” 换言之，就是因为信任，他才熟睡以后就不会特意关注外界因为夏洛特而出现的动静。 这便是她离开这里的最好的机会。 “在现在这种时间，不能告诉我，哪怕是拖着疲惫的身体也要进行调查的重要事情...........” 华生自顾自地点点头，很快便有了答案：嗯。如果我的猜测没有出错，那么夏洛特此次外出，应当是调查和莫里亚蒂教授有关的事情。” “以自己的方式调查真相吗？” 华生无法猜出来夏洛特心里面的具体想法。 但是唯有这件事情他可以确定。 “我在亚斯囚禁案里面给她特意准备了两种真相，在南安普顿又表明想要说出重要的事情........” 这么明显的暗示，别说是夏洛特，只怕是就连斯坦福都能察觉到些许端倪。 只是他不知道具体内情，同时也不想要参与到这件事情里面。 他想要得到的只有权势和地位，参与进这件事情只会带来数不胜数的麻烦。 再者..........说不定这只是华生和夏洛特这对小情侣的情趣呢？ 斯坦福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去冒这种风险的。 华生静静地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面，目光落在门口，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 出去寻找夏洛特？ 拿什么寻找？ 鬼才知道夏洛特到底是通过什么角度着手调查和莫里亚蒂教授过往有关的那些案件的。 更何况，夏洛特离开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这让华生想要摸清楚她的去向的难度大大提升。 时间迅速流逝，很快便是三个小时过去。 在等待的过程里面，有些不放心的华生最终还是执笔写信，委托空闲着的马车夫将这些信分别送到“尤莉娅”，“爱丽丝”这些人的手里面。 信中特别说明，如果她们见到过夏洛特，那就来到贝克街221号，如果没有见到，那就当做没看见过这封信即可。 华生甚至有些想要和薇薇安写信，但是最终，他还是按捺住自己的行动。 夏洛特既然选择现在瞒着他偷偷进行调查，那就肯定是不想要他主动暴露自己。 “她需要时间？亦或者是想要通过自己进行调查的方式，确定某些事情？” 华生其实根本就无法确定，但是他最终还是打算循着夏洛特的意愿和想法。 “噔～” “噔～” “噔～” 在无比嘈杂的环境里面，华生突然听到阵阵清脆急促的脚步声。 他微微抬眸，看向门外：“尤莉娅，既然你来到这里，看来你是知道夏洛特的行踪？” 尤莉娅和夏洛特以及爱丽丝之间的体重差异比较明显，所以想要根据脚步声判断来人的具体身份，并不算什么难事。 “不，我不知道！”尤莉娅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她罕见地有些生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写信问我夏洛特去到哪里了？” 以往的尤莉娅，通常是愚蠢幼稚的模样，因为她被她的哥哥保护的太好太好。 至于生气.......... 尤莉娅和华生之间的接触本来就少之又少，大多数接触又是在那起她犯错的案件里面，又哪里有生气的资格呢？ 但是现在，她确实是对华生产生了这样的情绪。 因为尤莉娅常常会从夏洛特那里听到华生的事情，所以说她非常清楚........... “夏洛特会有自己的隐私，这很正常。但是你特意写信询问我，这就相当奇怪了，你们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这才是她会感觉到生气的根本原因。 尤莉娅知道，这件事情的根本问题就出现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尤莉娅，”华生轻声开口，声音平淡，像是根本就不在意她的质问和怒火：“我明明在信里面特意强调，如果不知道夏洛特的行踪，就当做没看见过这封信，不是吗？” “而且，你医院的工作又该怎么办？” “我怎么可能会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过？！”尤莉娅情绪激动：“我是夏洛特的朋友！约翰！你要清楚，夏洛特不是你的私有物！这件事情也绝对不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情。” 随即，她露出苦涩的笑容：“我知道我很笨，根本就没有办法和你们两个相提并论，但是，约翰........我能不能求求你，不要做出会让夏洛特伤心的事情出来？” 面对尤莉娅的低声哀求，华生仅仅是眼帘低垂，沉默半晌，终于是稍稍松口：“你如果感觉到担心的话，想要留在这里等着夏洛特也没关系。” “约翰，你是不打算做出任何解释吗？” 尤莉娅虽然有些不满，但还是在客厅找了只椅子坐在上面，静静地等待着。 她感觉到无比的迷茫。 这两人似乎距离她越来越远，以至于她的担忧在他们看来简直就像是路边小丑的玩闹。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么笨啊.........”尤莉娅双手交叉，将脑袋深深地埋进去，低声埋怨起自己：“如果我再聪明些，夏洛特是不是就会依赖我了？” 她想要帮助自己的朋友，但是她又做不到任何事情。 “..........” 华生目光直视门外，但是在短暂的沉默后，接话道：“我向你承诺，夏洛特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夏洛特的烦恼是来自莫里亚蒂教授，而莫里亚蒂教授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伤害她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约翰，为什么你和夏洛特就是不愿意向别人袒露你们的心声，把自己的烦恼给说出来呢？说出来，肯定是会变得好受些吧？” 这样的问题，尤莉娅最终没有询问。 她知道，问了，也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她只是轻轻点头：“我相信你。” 或许，华生和夏洛特确实是存在着不为人知的矛盾，但是他们两人绝对是深爱着彼此的。 他们都不喜欢对方受伤，难过。 尤莉娅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演变成现在的局面。 又是两个小时过去。 华生坐在沙发上面，好似石雕。 尤莉娅则是在心里面的情绪消退后，意识到自己刚刚都做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脸颊。 但是她对她做出来的事情并不后悔。 因为她是夏洛特的朋友。 仅此而已，无关其他。 “夏洛特快要回来了。” 华生掏出怀表，看向里面正在转动着的蓝钢指针，声音平淡，仿佛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尤莉娅闻言，顿感意外。 如果他早就知道，那么又为什么要特意写信询问夏洛特的行踪？ 无论怎么看，这件事情都太过奇怪！ “嗯....是为什么呢？”华生看着怀表说道：“或许是因为现在是晚上六点，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 他睡醒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在这里等待五个小时后，就到了他们日常吃晚饭的时候了。 “这种时候，约翰你还想着吃晚饭？”尤莉娅有些难以置信，但是很快便反应过来，华生说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夏洛特离开家门这种事情，她可以找许多借口。但是她很难会找到能够耽误享用晚餐的重要事情来当做借口。编造谎言？那显然是更加不可能，那很容易就会被我戳穿。” 尤莉娅眼睛睁大，突然明白过来：“夏洛特不想要你知道她出门的真正目的？” “嗯，正是如此。”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华生收起怀表，站起身，走到门口。 夏洛特看到他的身影后，有些意外，眼神躲闪，但还是说道：“华生？你在这里做什么？到吃饭的时间了，我们回家吧。” “嗯。”华生只是点点头，没有追问的意思：“欢迎回家。” 尤莉娅看着眼前这幕，愈发迷茫。 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425：今天起，不再是朋友！ 尤莉娅最终选择留下来共进晚餐。 在餐桌上面，她看着和睦相处的两人，心里面的疑惑不仅没有得到解决，反而是越来越感觉到奇怪。 夏洛特瞒着华生，偷偷出门，显然是和华生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同时，华生明明无比担忧，但是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沙发上面等待，并且在夏洛特回来以后什么都不说.........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未免也太过奇怪了吧？！ 尤莉娅能够确定的，只有这两人确实是互相喜欢的而已。 “真是难以理解，明明互相喜欢，为什么会多出来这样的麻烦事情呢？” 尤莉娅微微摇头，这种事情她注定是无法得到答案的。 因为她根本就没有经历过恋爱，更别提是处理如此麻烦的问题了。 所以，现在最为简单的方法，还是直接询问他们两人。 尤莉娅即便是脑子不太聪慧，但是也知道这时候应该怎么做。 她坐在夏洛特的旁边，因此选择就近原则，直接低声开口询问道：“夏洛特，你刚刚出门............是做什么去了？” 闻言，夏洛特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她本来就有些奇怪尤莉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现在看来，尤莉娅不仅仅是单纯来这里做客，甚至是对他们的事情有所了解。 而会出现现在这种状况，显然是和坐在餐桌对面吃饭的华生脱不开关系。 但是夏洛特根本就没有解释的意思。 餐桌就这么大，就算是她们低声交谈，显然也是无法瞒过华生的。 更何况，夏洛特从始至终都没有将自己的烦恼带给朋友的意思。 这肯定不是能够分享出去的烦恼。 这件事情，如果牵扯到的人越来越多，那么只会越来越难以接近。 本来就已经足够棘手，如果变得更加麻烦......... 夏洛特不敢想象那到底是多么糟糕的画面。 “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仅没有回答的意思，反而是向尤莉娅提出问题。 尤莉娅微微发愣，但还是将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全部说出。 听到事情的完整过程后，夏洛特心里面稍稍松了口气。 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能够瞒过华生。 这件事情，只需要将表面功夫做足即可。 这层薄薄的窗户纸，他们两人都非常默契地没有戳穿的打算。 紧接着，夏洛特埋头吃饭，不再和尤莉娅有任何交谈。 “咦？” 这让尤莉娅感觉到深深地欺骗。 她无比失望地离开夏洛特的身边，坐到华生那边，低声询问和刚刚完全相同的问题：“夏洛特..........她到底是为什么要瞒着你出门？” “我能说的，已经全部都告诉你了。”华生微微摇头，因为尤莉娅刚刚长时间的等待，他多出几分耐心解释起来：“这件事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就不要这么关心了。” 短暂沉默后，他又补充道：“夏洛特其实和我怀有相同的想法，只是以她的身份，不适合对你直接说而已。” 尤莉娅沉默了。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最终无奈地叹息：“啊啊～真的是！我可不管你们了啊！” 她似乎是将碗里面的饭菜视作华生和夏洛特，恶狠狠地啃咬起来。 但是很快，尤莉娅还是心软了。 她对两个人都说出这句话：“如果实在受不了，就来找我吧。虽然你们肯定是不会向我说这是怎么回事的，但是通过我释放情绪肯定没关系，对吧？” 尤莉娅还是希望这两人不要出现什么意外。 夏洛特微微抬眸，她看着尤莉娅那张勉强挤出笑容的脸颊，双手轻轻贴在上面，认真道：“尤莉娅，无论是我，还是华生，都不会去找你的。” “你只需要按照原本的生活方式继续生活就好了。” “可是，我们是朋...........” 尤莉娅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夏洛特直接打断：“那么从今天开始，我们就不是朋友了！” 尤莉娅呆愣原地，眼底泛起泪光：“你是认真的吗？” 夏洛特听见这句话稍显迟疑，但还是微微点头，承认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坏心眼的话？”尤莉娅连连后退：“夏洛特，不.......夏洛特·福尔摩斯，如你所愿，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是你的朋友了！！！” 她离开的身影显得是如此孤单，泪水随之滴落。 “你这样做真的好吗？”华生收回目光，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夏洛特。 此时的她，深深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只有从她微微颤动的肩膀以及若有若无的抽泣声，能够看出来少许端倪。 “嗯..........”夏洛特低着头做出回应：“我现在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想要成功实现这件事情，非常非常困难。” “我当然知道尤莉娅是我的朋友，我同样也知道她是想要帮助我，但是........我不能接受她的帮助，也没办法做出任何的解释。” “现在这样便是最好的结果。”她说：“等到我成功做到这件事情，会亲自向她道歉。” 夏洛特情绪明显是低落下来。 她对餐桌上面剩下来的那些饭菜不管不顾，自顾自地朝着楼上的卧室走去。 途中，她微微停顿：“抱歉.........我感觉有点累了，等到明天我会收拾的。” “还有，从今天开始，我要睡在别的房间啦。”夏洛特强行打起精神，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和往日相同：“因为那张床实在是太小啦，华生你会有可能从床上掉下去吧？” 她不希望在这种地方出现意外。 华生微微抬眸，看着她的背影：“嗯，我知道了。” 他匆匆吃过晚饭，将餐桌以及其他东西给收拾干净。 他想到离开的尤莉娅，又想到夏洛特的身影，微微叹息。 因为这件事情，感觉到痛苦的，不仅仅是她，还有尤莉娅，夏洛特，甚至是更多人......... 造成这种痛苦的，是这件事情没错。 但导致这件事情出现的，是现在的时代... 426：友谊 夏洛特的动作相当迅速。 在华生还在清理餐具的时候，她原本住着的那间卧室就已经被她给收拾出来，消失不见的床铺也再次出现在房间内侧靠墙的位置。 “看起来.............和尤莉娅说出那样的话语，带给你的打击确实是非常大。” 华生侧身站立在房间门口的位置，轻声呢喃。 要知道，夏洛特财大气粗，给这座房屋配置的都属于是那种最顶格的内饰。 卧室里面配备着的都是相同大小的床铺。 两个人躺在上面完全可以说是绰绰有余，甚至三个人也并非是不能尝试。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夏洛特刚刚找出来和华生分开睡的理由竟然是“那张床实在是太小了，华生你有可能会从上面掉下去把”。 简直是...........荒谬至极！ 前置条件都完全错误，由此得出的推论，以及根据推论展开的行动，又怎么可能会正确？！ 华生之所以有可能会从床上面掉下去，其实是因为和夏洛特同床共枕后，对方在晚上入睡后会朝着他这边撞过来。 相较于此，夏洛特房间里面这张床的出现反倒是无关紧要了。 “因为担忧这张床离开你以后会感觉到孤单，所以特别将它送走..........” 想到夏洛特当时给出的理由，华生就颇感无奈地摇摇头。 他收回思绪，就这样站在门外，凝视着夏洛特的睡颜许久。 似乎是因为在南安普顿以及此次外出积攒出来的疲惫叠加在一起，现在的她已经躺在床上，好似童话里面的睡美人。 美丽，漂亮，永远无法醒来。 只是在这美丽的公主的眼角，挂着若有若无的浅浅泪珠。 “好梦，”华生缓缓将门关上，转身离开：“夏洛特。” 那抹泪珠，在他的眼前似有似无，让他的心情莫名沉重。 或许............他从最开始便做错了。 他做错的事情，不是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的那件事情，而是要更早以前，远在他和夏洛特相识的那天。 “如果在那天，我和她没有任何接触的话，她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伤心痛苦了？” 华生知道，这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想法。 因为他回到过去，修改历史这种事情显然是不切实际的。 他仅仅是因为看到夏洛特眼角的泪水感觉到难过而已。 ............ ............ ............ 雾都的冬天，向来是早早便步入夜晚。 即便现在只是接近傍晚七点，街道上面的煤气灯就已经完全点亮，马车靠着车灯照明，商店大多数都已经关门，剧院和俱乐部反倒是刚刚热闹起来。 就在这浓郁的夜色里面，有道瘦削的高大身影正朝着苏格兰场的方向迈步。 让人感觉到奇怪的是，他迈出的步伐不紧不慢，如果路旁的车夫搭话询问，他也会委婉拒绝，根本就不像是有要事的样子。 要知道，雾都冬日的日落时间大约在下午3点45分到4点之间。 到下午4点30分左右，天就已经完全黑了。 晚上7点，距离日落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属于彻底的夜晚。 在这种时间段，如果没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在，又怎么可能会前往苏格兰场呢？ 但是这样的困惑到底是被看到那道身影的路人压在心里面最深处的位置。 会出现这种情况，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那道身影的名声在雾都完全可以说是广泛传播。 居住在贝克街221号，明明拥有财富和地位，但偏偏喜欢和那些低贱的家伙打交道，履行不应该履行的承诺，简直就是钱多到没处花.......... 总而言之，有关这位名为“约翰·h·华生”的男人的事迹确确实实是在雾都里面广为流传着。 在许多人眼中，他都是毋庸置疑的奇怪家伙。 此时此刻，向着苏格兰场迈步的华生脑子里面想着的是登门拜访的时候所需要准备的礼物。 夏洛特调查和莫里亚蒂教授有关的案件，那是她的事情。 华生不会提供任何帮助，但同时，他也不会出手阻拦。 他认为，莫里亚蒂教授在当时那种条件里面已经做到最好。 只要现在的夏洛特不是拿着答案找问题，那就绝对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况且...........就算是出现意外又能如何？ 薇薇安现在已经化名“茉莉”，爱丽丝更是和夏洛特关系亲密，没有任何出现意外的可能。 所以，即便夏洛特并不认同莫里亚蒂教授的做法，最后会受到影响的，也就只有莫里亚蒂教授而已。 “希望如此吧...........” 华生微微叹息。 他并未在这件事情上面浪费过多时间，重新思索起来登门拜访的时候所需要带着的礼物。 那些较为寻常的礼物自然是不必多提，他还要准备份比较特殊的礼物。 “夏洛特的父亲，是吗？”华生呢喃自语：“虽然不知道夏洛特的母亲会喜欢怎么样的礼物，但是至少，我应该可以送出她父亲喜欢的礼物。” 不久，苏格兰场。 华生从口袋里面掏出钥匙，直接将斯坦福私人办公室的房门打开。 紧接着，他便看到堆满公务的办公桌，以及被公务遮掩着的那道身影。 “斯坦福？”华生眉头微挑，颇感意外：“你的脸色怎么会这么苍白？” 听到他声音的斯坦福并不意外。 因为拿着他私人办公室钥匙的，除他以外只有警察专员以及华生而已。 “你竟然还问我这种问题！”斯坦福站起身，满眼幽怨：“这还不是因为斯坦福在南安普顿根本就没有出现？！” “我的叔叔..........警察专员知道这件事情后，当即怒斥我，认为我将全部的责任都推脱到你的身上，自己则是去那种地方寻欢作乐。” 那种地方，显然指的是类似歌舞女郎餐厅的地方。 但是在这件事情上面，斯坦福确实是相当冤枉。 他仅仅是产生顶着华生面孔去那种地方的想法，但是根本就未能付诸实践。 “你这次来又是什么事情？”斯坦福收回目光，开口询问。 他非常清楚，他和华生之间的关系属于依靠利益维持着的友谊。 但也正因如此，他们之间的友谊相当牢靠。 “你还记得我之前............” 427：准备工作 “什么啊？！”斯坦福听到这句话以后，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又重新坐在椅子上面，漫不经心地说道：“原来是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无关紧要吗？”华生不置可否：“或许吧，但至少...........对现在的我来说，这确实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斯坦福像是突然回想起来非常重要的事情，原本就因为处理公务而苍白的脸色瞬间煞白无比。 他慌忙解释起来：“我刚刚的意思，不是觉得这件事情不重要，仅仅是因为这件事情的麻烦程度和你以前让我做的那些事情相比...........太过善解人意。” 此时此刻，斯坦福为什么会展露出来这般慌乱的模样？ 原因其实相当............未知。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根本原因肯定是不在斯坦福眼前的华生身上。 他们相处已久，彼此间的联系非常纯粹，而且坚固，交谈的时候根本就不可能像刚刚那样小心翼翼。 华生眼睛微微眯起，虽然心里面已经有所猜测，但还是直接开口询问：“怎么回事？斯坦福，你莫非是突然犯病了吗？” 斯坦福懒得理会他：“我只是有些害怕而已。” “害怕什么？” “待在那位福尔摩斯小姐身边的你，难道不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我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面对斯坦福的质问，华生仅仅是微笑以对：“我不能确保我的猜测完全正确。既然你就站在我的面前，并且会回答我的问题，那直接询问你岂不是更加简单？” “但是，从你的反应来看，我心里面的猜测应该是正确的。” 对此，华生不禁有些奇怪的呢喃道：“真是奇怪，你明明可以和我互相抨击，也会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但是你在这件事情上面却如此谨慎。” “你难道是害怕我会打小报告吗？” 面对华生的调侃，如果是平日里面的斯坦福，肯定早就加以回击，但是现在的他仅仅是轻声叹息。 “我知道，你，约翰·h·华生作为侦探的能力到底是多么出众，但是即便如此............你也绝对是无法理解其他人心里面感觉到的惊恐的。” “地位，权势，手里面掌握着的这些东西越多，就越是会感觉到惊惧。” 听到这番话，华生眉头皱起。 “如你所说，我确实是无法理解。”他显然是不打算在这件事情上面过多纠缠：“斯坦福，我交给你的那件事情，千万别忘记了。按照你的性格，应该很早以前就有所调查吧？”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哑然失笑：“我倒是忘记了，你肯定已经是调查过了，否则此时的你肯定不会是现在这种反应。” 话音未落，华生便朝着门外走去，头也不回。 他无法理解斯坦福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他们所处的位置不同。 斯坦福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久久无言。 等到华生那高大瘦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浓郁如墨的夜色里面以后，这间私人办公室里面才响起细微的呢喃声。 “约翰·h·华生............真是幸运的家伙。只是为什么，我心里面无法产生任何嫉妒的情绪呢？大概是因为我站在他的位置，完全无法跟他做到相同的事情吧？” ............ ............ ............ 当华生瘦削的身影再次从浓郁夜色里面走出的时候，已经是在贝克街221号的门口。 屋子里面亮堂堂的，但是没有任何声音。 “嗯？”注意到里面的情况以后，华生眉头微挑，有些意外：“我在出门前应该是已经将煤气灯给关上才是。” 既然如此，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是夏洛特已经从美梦中醒过来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当华生的脚步声在附近响起来的时候，夏洛特就会将门锁打开，出现在他的眼前。 华生瞬间就警觉起来。 他鼻尖微微耸动，仔细探查着里面的状况。 和他离开的时候完全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变化，这栋房子附近只有他身上带着的罪孽腐臭以及夏洛特散发出的淡淡清香。 “看起来不是有窃贼之类的家伙偷偷闯入。”华生这才长长舒气。 居住在贝克街221号的那对男女相当富有，这在雾都简直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因此，即便是以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姓氏，这里其实是同样存在着被胆大包天的窃贼给偷偷潜入，偷盗的风险。 正所谓财帛动人心，尤其是当这里的财帛数量多到相当惊人的地步。 确认里面状况一切如常后，华生这才从口袋里面掏出钥匙。 伴随着“咔哒”的清脆响声，这扇木门缓缓打开。 此时此刻，这栋房子一楼的场景被华生尽收眼底。 表面看起来，似乎是和他离开前的状况没有任何不同。 地板依旧是那个地板，沙发依旧是那个沙发，夏洛特依旧是那个夏............. “嗯？”华生眼睛微微眨动。 他看着半躺在沙发上面，胸脯微微起伏着的夏洛特，似乎是有些不太确定，于是乎揉了揉眼睛。 眼前场景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地板，沙发，以及躺在沙发上面的夏洛特。 “看起来似乎这并非是我的错觉。”华生感觉到有些奇怪。 因为上次他深夜幽会斯坦福被夏洛特抓包的惨痛经历，所以他这次痛定思痛，在离开前特意站在门口观察许久。 在确定夏洛特确实是好似睡美人般熟睡后，他这才转身离开。 结果...............从结果来讲，根本就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依旧是被夏洛特发现我离开了啊，”华生微微叹息，心里面感觉到特别的无奈：“果然，我以前除幽会斯坦福那次以外从来不采用这样的方法，是完全正确的。” 只是...华生看着半躺在沙发上面的夏洛特，微微动容，平静的目光里面多出几分柔和。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即便华生现在没有任何的线索，但是他依旧坚定地认为，这便是真相： 处于睡眠里面的夏洛特，察觉到了他的离开。 因此，她特意来到楼下，坐在沙发上面静静地等待着。 只是数日积攒出来的疲惫，到底是将她坚强的精神给彻底压垮，在等待的过程里面，缓缓闭合双眼，就这样半躺在了沙发上面。 “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华生看起来相当不满的样子，但是实际上依旧是伸出双手，轻轻揽住夏洛特那纤细的腰肢。 “躺在这里睡觉，很容易就会着凉感冒的吧？就为了在这里等我？简直是难以理解。” 他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同时朝着楼上的卧室迈步。 怀中的娇躯非常柔软，就像是天边的云朵，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 华生双手忍不住稍稍用力，将怀中的夏洛特抱得更紧些，似乎是这样两人就会永远在一起，没有任何分开的可能。 “嗯～” 细微嘤咛声自夏洛特的淡粉唇瓣间传出，这让华生瞬间就清醒过来，恢复到原本的力道，同时在心里面反思着自己刚刚的行为。 “我到底是在胡思乱想什么？” 就在这样的自我检讨中，他抱着她来到了刚刚才收拾出来的那间卧室。 “这样就可以了吧？” 华生将夏洛特放在床铺上面，动作轻柔地仿佛是在对待仅此一件的稀世珍宝。 他看着那动人的睡颜，纤长的睫毛，内心微微颤动。 似乎是因为最近出现的这些事情，让“分别”的未来在华生眼里面变得越来越清晰，所以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这些不必要的想法。 这是人之常情。 只要是正常人类，那么在面对关系亲密的人的时候，都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没错，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 华生在心里面这样劝说着自己。 这并非是软弱，这仅仅是他作为人类正常的表现而已。 良久，华生长长舒气，最后看过那张精致的睡颜后，转身离开。 也就是在这时！ 他突然察觉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力道。 这股力道拉着他的手，似乎是不想要让他离开这里。 “这.............怎么可能呢？” 即便华生有些难以置信，但他还是微微回眸，向后看去。 在这栋房子里面，除他以外，只有一个人。 因此，这股力道的来源，就显而易见了。 那便是本来应该躺在床上面熟睡的夏洛特。 “你这家伙，真的是..........”等到华生看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后，忍不住轻笑出声。 夏洛特依旧是在梦乡里面，只是她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搭在了华生的胳膊上面，纤细食指微微弯曲，勾着华生的衣袖。 刚刚他感觉到的那股力道的来源，便是这样。 “即便是在睡梦里面，依旧是不想要让我离开吗？” 无论事实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至少华生是这样解读的。 “真是拿你没办法，”他故作无奈，但是唇角挂着的那抹笑容已经将他给彻底出卖：“既然你这么不想要我离开，那么我就留在这里多陪陪你吧，反正我也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华生坐在床边，衣袖被那根纤细食指轻轻勾住，似乎那便是将他留在这里的罪魁祸首。 但是，真相又是如何呢？ 事实其实相当简单。 既然随时都有可能会迎来分别，那么便好好珍惜现在还未分别的时间就好了。 ............ ............ ............ 时间缓缓流逝，夜色渐渐消逝。 华生怀中的那只怀表的蓝钢指针已经走到凌晨五点多的时间。 “唔～”夏洛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出极其慵懒的呻吟声。 经过彻夜睡眠，她身体积攒出来的疲惫消散不少，现在状态还算不错。 只是让她感觉到有些可惜的是，昨日的调查取得的结果相当让她失望。 “嗯？” 思绪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因为夏洛特突然意识到，她现在正躺在她卧室的床铺上面。 但是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根据她脑海里面仅剩的那些记忆，她昨晚中途醒来，发现华生不在家里面后，便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朝着一楼走去。 本来的想法是寻找华生的具体所在，但是她实在是有些抑制不住连绵不绝的睡意，最终坐在沙发上面，迷迷糊糊地等待着。 “看起来我是直接睡着了？”夏洛特猜测道。 至于她是怎么回来的，这倒是相当简单的问题。 首先可以排除她是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自己走回来的。 夏洛特为什么可以如此自信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看起来昨晚的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呢.......”夏洛特看向趴在床尾熟睡的华生。 她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就像是母亲小时候照顾她的时候那样温柔。 夏洛特以前其实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母亲能够做到这样那样的事情，但是现在，她似乎是有些明白过来了。 “是因为爱呀.........” 她注意到华生突然睁开的双眼，眉眼弯弯，柔声询问：“早上好～需要再睡会吗？” “不...”华生摇摇头，拒绝夏洛特的好意：“休息已经差不多了。今天我们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嗯？”夏洛特右手手指轻轻抵在下唇，有些意外：“华生比我想象中还要急切呢？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华生不解。 他倒是没有任何特殊的想法，他仅仅是想要拜访夏洛特的双亲而已。 “如果硬要给出理由的话，那应当是因为夏洛特你吧。”他说：“毕竟我们都已经..........” 话说到一半，华生沉默片刻，改口道：“毕竟我们现在认识时间已经不短了，并且关系也和以前出现了很大的不同，总归是要和他们认识认识的。” “原来如此。”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想起来昨晚的事情，因此善解人意地说道：“在回家前，我还要处理些事情，华生你如果也有事情要做的话，就快去吧。” “嗯。” 华生自然是知道这是夏洛特故意为之。 他没有丝毫客气，直接答应下来，随后朝外面走去。 “真是美好...” 在夏洛特那双眼眸深处，华生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428：那道人影，毋庸置疑！ 1890年，也就是维多利亚时期的日不落帝国的社交礼仪和礼物文化相当复杂。 但是简而言之，那是个重视阶级和仪式的时代。 因此，一位绅士如果举止得体，那么他在正式拜访一位小姐的父母（尤其是父亲），这不仅仅是礼貌性的社交拜访，而是带有相当明确的意图。 这意味着这位绅士在向这位小姐的父母表明：“我想要求娶您的女儿”。 在这种情况下，礼物自然是再重要不过，无论如何谨慎挑选都不为过。 这位绅士挑选出来的礼物既然体现出尊重，诚意和稳重，又不能因为过于贵重而显得冒昧，同时不能浪漫和奢华，轻浮得失礼。 毫无疑问，这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尚且没有正式见到心爱的小姐，便要遇到如此棘手的麻烦，这让对小姐心生爱慕的绅士们苦不堪言。 但值得庆幸的是，已经有许多绅士尝试过，并且加以记录，最终总结出来最为安全且体面的礼物套装。 拜访心上人父母的时候，只需要准备以下这些东西即可。 白色或者浅粉色的花束，比如铃兰，白玫瑰，康乃馨或者是栀子花。 红玫瑰则是万万不可的选择，它太过浪漫，实在是不适合出现在初次正式拜访的场合。 而包装也颇有说法，应当是用白色棉纸包裹，并用细麻绳或淡色丝带扎好，不能使用过于华丽的包装纸。 既然花束的样式和包装都存在这么多的规矩，那么放在花束里面的贺卡自然是同样如此。 贺卡上面应当写有的文字是“致以最诚挚的敬意”，而非是“献给我的爱”，要时刻保持庄重，不能显得轻浮，让人感觉无法信任。 除此以外，还应该准备有茶叶和书籍给心上人的母亲，准备有酒，雪茄和地图册赠送给心上人的父亲。 总而言之，绅士们选择的礼物要体现“尊重”而不是“浪漫”，要送那些可以展示在外人面前的礼物，而非是私密礼物。 唯有做到上面这些事情的绅士们才能让他们爱慕的那位小姐的父母认为他是位值得信任，懂得分寸的先生。 面对向自己滔滔不绝讲述着花束重要性的店老板，华生眼睛微微眨动。 现在这种时代，是不存在专门的礼品店的。 如果有人想要准备礼物，那么他们只会在雾都那几个著名的购物区，比如牛津街，皮卡迪利街，斯特兰德街。 这些地方聚集了各种专业店铺，是绅士们想要精心挑选礼物的必须来到的地方。 华生同样如此。 他刚刚来到这里，走进花店，说出自己的诉求，便被花店老板科普了相当丰富的社交礼仪和礼物文化。 他或许有所了解，但是肯定不会知晓的如此详细。 正因如此，华生微微点头，伸手指向橱窗里面那束被绿叶衬托的栀子花花束，轻声询问道：“请问，多少钱？” 穿着深色围裙的花店店主听到这句话以后，苍老的面容上面多出一抹笑容出来：“像是这种大小的花束是五先令，先生。” 五先令，毫无疑问，这是相当昂贵的价格。 如果是位熟练的码头工人，那么他的日薪会是3～4先令，仅仅是买下这只花束，便要花费一天半到两天的工资。 “嗯？”华生有些意外：“竟然是这么...............合适的价格吗？” 要知道，栀子花并非帝国本地的露天植物，必须在温室里面进行培养，这就意味着栀子花的培养成本要远远高出本地时令花。 在普通花店，根据品质差异，单支栀子花的价格大约是在6便士到1先令（12便士）间。 如果是像这样成束的体面花束，通常是包含有3～5朵栀子花，搭配上少许常青叶，再加上包装费用，五先令确实是相当合适的价钱。 尤其是这座花店位于雾都颇为出名的商业街，售卖的花束品质优良。 刚刚华生看这位花店老板极力向他推销以后，还以为他肯定要被狠狠宰客了，结果却出乎意料。 “呵呵，”店老板乐呵呵地笑着：“价格自然合适，我们这里可是雾都出名的良心店铺，无论是什么人，都可以在我们这里买到心仪的花朵。” “是吗？”华生很快就相信了，他接过店老板递过来的那束栀子花，微微点头：“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您为我介绍那么久了。” 店老板站在柜台后面，听到这句话以后，语气稍显落寞：“我只是...............希望您能够顺利。先生，仅此而已。” 华生看着他，心里面做出猜测：“是曾经因为不懂得挑选礼物，从而不被心仪的小姐的父母所接受，被迫分开吗？” 老人眨着眼睛，里面似乎是有狡黠的光芒微微闪烁：“先生，您心仪的那位小姐可是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小姐呀。如果您能够顺利拜访，那我只需要稍稍加以宣传，就能成为全雾都最为出名的花店的老板哩。” “哈～”华生哑然失笑：“原来是这样吗？先生，您还真是位合格的商人，希望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 说完以后，他便转身离开。 他还要准备其他的礼物，可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 那位店老板应该是真心实意告诉给他那些社交礼仪和礼物文化的。 这确实是相当稳妥，合适的选择。 只是可惜，未来随着这种说法渐渐流传开来，如果再有人准备相应的礼物，就会被其他人立刻贴上“不上心”和“敷衍”的标签了。 最为可惜的是，这套礼物无法对现在的华生提供帮助。 他高大瘦削的身影在数条街道之间穿梭着，但是根本就没有进入到综合商场里面，而是钻入一个又一个的专业店铺。 闲来无事的花店老板多次见到他的身影，感觉到有些困惑，明明他都已经给出那么详细的答案。 因此，他将店里面的工作全部委托给店员后，偷偷跟在华生的身后，记录着华生都进去过哪些店铺。 最终得到的结果让这位年迈的老人相当惊讶。 他微微垂眸，看着手里面那张纸上面的内容，呢喃出声：“化学试剂和实验用具店？乐曲和小提琴配件店？烟草专卖店？旧书和科学典籍店？” 这里面的大多数店铺他都难以理解华生到底是为什么会进去。 看起来，唯有“烟草专卖店”比较正常而已。 但是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华生在这以后，又去到了其他的几间店铺。 “外科器械商店？药草和香料商店？优质纺织品商店？” 花店老板只觉得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 他看着那道高大瘦削的身影，以往总是透露出精明和狡黠的眼睛里面，罕见地显露出迷茫的神情出来。 “这位约翰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他其实并非不是在准备拜访那位福尔摩斯小姐父母的准备吧？可是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在我这里买上那束花呢？” 在这位花店店主的满心困惑里面，华生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 ............ ............ ............ 华生看着自己买到的这些礼物，稍作思绪后，最终还是先回到贝克街221号。 夏洛特注意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以后，抬眸看去：“华生？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登门造访准备的礼物。”华生说：“嗯，但是这些都是比较寻常的礼物，我还有份比较特别的礼物要送给你的父亲。” “所以还需要请你再稍等一会。” “我倒是没关系啦。”夏洛特眨眨眼睛，颇为好奇地打量着袋子里面的礼物：“但是华生你确定要买这么多礼物吗？” “他们说不定会不喜欢的喔？” “他们肯定会喜欢的。”华生语调平淡，但是却透露出来难以想象的自信：“我还要去看看最特别的那份礼物，等会再说。” “嗯？” 夏洛特微微歪头，看着这两大袋子礼物，右手蠢蠢欲动。 但是最终，她还是将她心里面的好奇压制下来。 这是华生准备给她父母的礼物，她先看看这些礼物都有什么东西，又成何体统呢？ 虽然夏洛特对那些毫无意义的礼仪并不在意，但是她对宠爱她的父母，还是非常喜欢并且尊敬的。 与此同时，离开贝克街221号的华生乘坐着马车赶往苏格兰场。 昨天晚上，他就已经拜托斯坦福为他准备那份最为特别的礼物了。 很快，这辆马车便停靠路旁，华生走进苏格兰场。 这次，斯坦福私人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似乎是在等待着某人的到来。 华生根本就没有客气的意思，直接将门推开。 确认这间办公室里面没有其他人以后，他这才放心地将办公室的门关上。 往日，他基本都是在傍晚和凌晨打扰，无需担心有外人打扰，但是在现在这种时间，还是需要考虑到斯坦福的个人形象。 这和他们间的关系好坏无关，作为苏格兰场的领导阶层，斯坦福必须树立起来相应的形象，仅此而已。 “斯坦福，那件事情怎么样了？” 听见华生的声音以后，斯坦福停下手头的动作，长长舒气：“你终于来了，我都快要被这些文件给淹没了。” “哦？”华生眉头微挑：“你竟然还会欢迎我的到来吗？” “我叔叔他根本就不允许我偷懒，而判断我偷懒的根据，是我处理的文件数量。”斯坦福忍不住吐槽道：“但我叔叔在知道昨天晚上是你来到这里后，直接就忽略我偷懒的事情。” 华生眼睛微微眯起。 他根本就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 现在，他合理怀疑他已经成为斯坦福用来解决那些偷懒时间的最佳工具！ 但是他也并未深思，两人本身便是互利互惠的关系。 “你要的东西就在这里。”斯坦福从抽屉里面取出一份杂志，放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面，他的办公桌已经被文件给彻底占据，根本就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 “这东西调查起来比较简单，但是想要找到当时发表的原件.................” “呵，到底是很久以前的物件，而且还是这种毫无价值的杂志，想要拿到手确实是难度不小。” 说到这里，斯坦福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面多出一抹奸计得逞的坏笑：“幸好，我叔叔当年便和那位有所接触。” “他比较关注对方的情况，因此特意留有这份杂志，倒是未曾想到能够在今天解决我遇到的难题。” “只是可惜，那上面刊登的内容正如你所说，实在是匪夷所思，以至于我叔叔只能惊叹连连，随即便将其收藏起来。” “是吗？”华生将那份杂志拿起，确认过上面的内容以后，微微躬身：“替我向警察专员问好，这件事情，多亏有他的帮助了。” “我本来听到你前面的那些话以后都有些不抱期待了，但是谁让你依旧是絮絮叨叨个不停呢？所以我想，你会不会其实是有所收获呢？” “华生，什么都能看透的生活，肯定是会相当无趣吧？”斯坦福缩了缩身体：“还有，不要以那种目光打量着我，我会感觉自己在你面前赤裸裸的。” “我对男人的身体不感兴趣。”华生摇头否认：“况且.................我丝毫都不觉得我的生活有什么无趣。” 想到在家里面等待的夏洛特，他的眼里面多出几分柔情。 “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下次再谈。” 斯坦福看着华生离开的背影，只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他和华生相识已久，还是头一次见到那样的眼神。 “福尔摩斯小姐吗？”他想：“互相喜欢吗？还真是让人羡慕。” 斯坦福打定主意，他今天下班后就要冒着被叔叔“逮捕”的风险再去一次之前的歌舞女郎餐厅。 他就不相信人可以倒霉到这种地步！ 同时，华生乘坐着马车，回到贝克街221号。 夏洛特坐在客厅，脚边放着华生买来的那两袋礼物。 “嗯？”华生见状，眉头微挑：“竟然穿着如此正式吗？”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呀。”夏洛特以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再者，华生你穿着的那件衣服，做工相当精致吧？” 她穿着最为正式的晚会礼服。 纤细的手腕上面戴着蛇形手链。 胸口挂着华丽漂亮的椭圆形胸针。 “约翰先生，”夏洛特唇角噙着浅浅的得体笑容，竟然是主动和华生拉开距离：“我们走吧。” 似乎是预想到华生会对此感觉到困惑，她提前解释道：“我有些担心父亲会因为我而改变对你的态度呢。” 华生相当配合：“那便如你所愿，福尔摩斯小姐。” 现在的情况，和前往黑荒庄园前的时候有些类似。 但是，夏洛特丝毫也看不出吃醋的痕迹。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现在的华生，已经是她的人啦～ ............ ............ ............ 福尔摩斯家族同样位于雾都。 华生和夏洛特乘坐马车，很快便来到福尔摩斯家族外。 从外观来看，这似乎是栋相当普通的房子，根本就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让人有些在意的是，有道人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门外不远处。 他要比普通人高出许多，目测有六英尺以上，身材却非常瘦削，仿佛只剩骨架，所以身体显得格外修长。 他眼神锐利，有着细长的鹰钩鼻以及正而突出的下颌。 他的双手布满斑点，但是手指纤细而修长，仿佛是钢琴家的手指。 听到马车声以后，他迅速回眸！ 429：夏洛克·福尔摩斯 “果然如此............吗？” 在这道身影出现在视野里面的瞬间，华生的脑海里面便冒出来了这样的想法。 即便他过往多有猜测，但是再多的猜测又怎么可能比得上实质性的证据呢？ 此时此刻，马车尚且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但是华生已经跃跃欲试，似乎是随时准备跳车。 夏洛特察觉到以后，目光里面充满无奈和疑惑。 “约翰先生，您莫非是小孩子吗？还请不要尝试做这种危险的动作。” 即便以马车现在的速度而言，对于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危险存在。 “此外............您为什么会这么激动呢？明明，那是我阔别已久的父亲才是吧？” 不知道的，看到华生这般激动兴奋的模样，还以为那道身影的真正身份是他的亲生父亲。 “难道华生以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他真的和我父亲神交已久？” 就在夏洛特满心困惑的时候，这辆看起来颇为廉价的马车缓缓停靠路旁。 没有丝毫犹豫，华生从车厢一跃而下。 他站在那道瘦高身影面前，微微欠身：“我是约翰·h·华生，福尔摩斯先生，能够和您见面..............” 实际上，他和眼前这位福尔摩斯先生已经并非是初次见面。 早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的时候，他们便有所接触。 他们真正初次见面的时候，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接触，仅仅是互相看到过对方而已。（注1） 然而，那时的华生尚且还不知道眼前这位先生便是福尔摩斯。 夜色浓郁，归心似箭，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多余的精力理会擦肩而过的奇怪男人。 事到如今，知晓对方的真正身份以后再次见面，那就是完全不同的感触了。 兴奋？激动？ 这些情绪固然在华生的心里面存在，但是他比他预想中还要冷静许多。 但是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其实是相当容易理解的事情。 华生根本就对眼前这位福尔摩斯先生没有任何憧憬，更加不可能将对方视作偶像，他们两人间的关系............. “引路人” 这位福尔摩斯先生，以他的所作所为，在无意识间影响着华生，影响着华生对“正义”的认知。 因此，他是毋庸置疑的引路人。 但是，华生又不仅仅是受到这位福尔摩斯先生的影响，他更加有着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判断。 最终，他确认了独属于他自己的“正义”！ 他的“正义”，看起来似乎是和这位福尔摩斯先生的“正义”相差无几，但确实是存在着非常显著的差异。 因此，他又仅仅是扮演着“引路人”的角色。 华生思绪万千，但是最后，都化作唇角微微扬起的笑容：“这是我的荣幸。” 面对他的问候，那道瘦高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他站在门廊的阴影边缘，浅灰色的眼睛在雾都冬日的微光里面显得异常明亮，炯炯有神。 他看见华生从马车上面跃下，看见华生微微欠身。 然后，他唇角微动，勾勒出微不可察的弧度，那并非是普通的笑容，而是带着认可的笑容。 “约翰·h·华生，”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少许烟熏过的沙哑，却出奇的平静和温和：“我听说过你。” 他向前迈进一步，像是终于愿意从黑暗和光明的分界线走到光明里面，然后伸出右手。 “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你身旁那位夏洛特·福尔摩斯的父亲。” 他握手的时候，力度适中，能够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干燥以及那分明的指节。 华生的右手被他握住的瞬间，他短暂地停顿片刻，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但是夏洛克没有多说什么，仅仅是松开手，微微侧过头，朝着站在三步外的夏洛特轻轻点头。 “你瘦了些，”夏洛克说，语气里面带着那种只有父亲才会有的轻描淡写的责备：“但是依我来看，气色倒是比三月前你离开家里面的时候要好出许多。” 说完以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华生身上，那双锐利的眼眸在此时却不带有任何的审视，仅仅是单纯的好奇而已。 “你知道吗？我其实曾经在某次外出的时候见到过你。那时的我先是无法确定什么样的职业才会符合你所展现出来的能力，最后我确定了，你是位侦探，并且是相当优秀的那种。” “此外，约翰·h·华生，我觉得这是相当不错的名字。”夏洛克微笑道：“这和我妻子原本的姓名非常相似，或许你们有可能会认识也说不定。”（注2） 他并非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 他似乎是非常熟悉眼前的这位年轻人。 仿佛正如华生所说，他们两人“神交已久”，根本就不算是初次见面。 “你在雾都的这两个月，名声传播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快得多。贝克街221号的侦探助手，苏格兰场的侦探督察，丑闻信的调查者，阿什科姆家族覆灭的见证者，又把数不尽的金币分给全城的车夫，仅仅是为了兑现仇人的承诺。” 夏洛克在此时微微停顿，看着华生平静似水的眼睛，笑了笑，继续说：“这些事情，即便是我不主动打听，也会有人告诉我。” 无关其他，仅仅是因为夏洛特·福尔摩斯。 天性纯真的女儿身边多出的男人............无论怎么看都值得关注。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让人心情愉悦的幽默感。 “我很好奇，约翰先生，你这些行事方式，到底是跟谁学的？”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是平平无奇，但是华生知道，夏洛克是在询问更加深层的问题。 他的“引路人”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正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询问他是如何走上这条追求正义的道路的。 但是华生根本就不可能会被这种假象所蒙骗，他心里面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夏洛克·福尔摩斯知道他都做过怎样的事情，知道他隐藏着的真相，也知道他为什么那样做。 只是夏洛克不会在女儿面前直接说出来而已。 这并非是无稽之谈。 实际上，当华生看清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样貌，确认他便是当晚出现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的奇怪男人以后，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最终拼凑出来完整的真相。 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于是乎，华生唇角扬起完全相同的笑容，回道：“或许是跟你学的，福尔摩斯先生。” 夏洛克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面没有任何波澜，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说出这样的回答。 “是吗？这可真是我的荣幸。” 夏洛特站在两人不远处的位置，颇为困惑。 她怪物般敏锐地直觉总感觉这两人在说她不知道的悄悄话，但具体是怎么样的悄悄话，她也说不出来。 真是让人烦恼。 但是夏洛特并未过多纠结这件事情，她带着华生回家的目的其实相当简单纯粹。 那便是见家长以及看看她小时候亲手在温室里面种植的那些栀子花。 夏洛克注意到自家女儿脚边的那两大袋东西，伸出手，掌心朝上，姿态随意，像是邀请而非要求：“既然来了，就别在门口站着。屋里面有我准备的红茶，虽然我煮的不怎么样，但至少是热的。” “多谢。” 华生走到夏洛特的身边，将那两袋礼物提起，略带歉意地说道：“和福尔摩斯先生见面，让我有些兴奋，以至于我不小心忘记掉这些提前准备的礼物。” “夏.............福尔摩斯小姐，多谢你了。” 夏洛克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后，脚步微顿：“迈克罗夫塔已经将你们两人的事情全部告诉我，嗯，实际上不止是她告诉我你们两人的事情，所以在我面前，不必掩饰。” 他毫不客气地戳穿两人的伪装，随即再次迈步朝着屋内走去。 华生看着夏洛特，夏洛特看着华生，他们都颇为无奈地笑了笑。 夏洛特提起一袋礼物：“看起来我还真是做了件相当愚蠢的事情。约翰先生？不...应该是华生才对。” 华生提起另外一袋：“我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反倒是觉得夏洛特你能够为我多考虑，就已经是足够让人喜悦的事情。” 夏洛特眨眨眼睛。 喜悦？ 原来华生心里面是这样想的吗？ “呵～”她轻抿嘴唇，在心里面默默纠正着自己的说法：“似乎并非是无用功呢，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他们提着礼物，走到屋内。 华生和夏洛特坐在右侧的沙发上面，夏洛克则是坐在对面，也就是左侧的沙发上面。 他们相对而坐，这样更加方便交谈。 夏洛克快速扫过袋子里面的礼物，微微点头：“对我来说，这是相当实用的东西，是可以接受的礼物。”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面都多出一些喜悦：“很少会有人这样了解我，而且我妻子肯定会相当喜欢你为她准备的礼物的。” 说到这里，他仿佛是来了兴致，当即便要为他们演奏一曲小提琴。 夏洛特低声告诉华生，她父亲拉小提琴的技术相当优秀，她的小提琴也是跟着父亲学习的。 华生自然是知晓这些事情，但是他从口袋里面掏出折叠的四四方方的杂志，说：“福尔摩斯先生，您愿意演奏，这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在那之前，我需要将剩下的这最后一份礼物交给您。” “嗯？”福尔摩斯看向华生，他确实是被勾起好奇心，到底是怎样的礼物，才会被华生单独拿出来赠送给他。 “这是份很久之前的杂志，大概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东西。”华生说：“当然，这份杂志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上面的内容。” 也就是在这时，他才发现这份杂志上面有篇文章被做了记号，显然是苏格兰场的警察专员刻意为之。 恰巧，这正是他寻找的那篇文章。 文章标题叫做《生活宝典》，看起来是有些浮夸。 文章主要是想要说明，如果有人善于对所接触到的事物都进行精确，系统的观察，那么他一定会收获颇丰。 “这是篇很有趣的文章，不是吗？”华生将文章内容全部念出来以后，微笑着说。 “哈～”夏洛克的心情显然是更加愉快了，他赞同道：“正是如此，虽然常常有人觉得这篇文章相当荒谬，但是我认为它完全是符合实际的。” 夏洛特没有反驳。 因为她想了想自己的父亲，又想了想华生，于是问道：“这篇文章的作者是谁？” “作者？”华生眉头微挑，颇为惊讶：“你竟然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吗？”夏洛特心里面隐隐产生某种预感。 “或许是吧。”夏洛克·福尔摩斯接话，平静地说：“因为这篇报道是我写的。” ——————————————— 注1：章节078：她会发现。发现我想让她发现的… 注2：其实性转的不是夏洛克，而是医学博士华生。 在正文写出来解释感觉怪怪的，所以留在末尾了。 这章正文大约3700字，有些卡文，所以少一点点，另外说一下夏洛克·福尔摩斯。 最开始写这本书，我便确定女主的身份：夏洛特·福尔摩斯————夏洛克·福尔摩斯和医学博士约翰·华生的亲生女儿。 这不是突然加入的设定，而是从这本书，甚至是这本书的前身「我与蒸汽时代的少女侦探」就确定的设定。 这也是为什么最开始感情线会飞速上涨，其实是主角相差无几，上本书产生些许影响，但不是主题，就不多谈及。 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女主呢？ 其实是因为我想要偷懒。 拿着福尔摩斯的人设写性转，会很困难吧？ 而且会有非常大的可能性ooc吧？想要写好福尔摩斯吗？ 面对这样的困难，最终我得出的结果便是“福尔摩斯小姐”，也就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所以看到有书评说“福尔摩斯”不是“福尔摩斯”，也就是不像原作里面的福尔摩斯，确实是无法反驳，这是事实。 430：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秘密！ “咦？”夏洛特纤长的睫毛轻颤，然后唇瓣才微微张开，像是刚刚反应过来的样子：“什么？这是父亲你写的？” 福尔摩斯点头：“正是如此。” “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夏洛特有些难以置信。 但是更加让她无法相信的是，这种就连她都不知道的事情，华生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偷偷用余光打量着华生，根据以往的线索进行推理分析。 首先，无论他们是通过怎样的方式，但华生和父亲确实是存在着比较密切的交流。 其次，华生和父亲都拥有像这篇文章上面所说的能力............ “华生曾经通过某种方式，看到了父亲发表在这份报刊上面的那篇文章？” 至于是通过怎样的方式，夏洛特心里面同样是隐隐有所猜测，只是现在的她尚且还缺乏最为有力的证据。 推测到底是推测，无法和事实真相相提并论。 华生似乎是察觉到夏洛特的目光，微笑着说道：“这篇文章给予我相当重大的帮助。即便我天资愚钝，但姑且是还算得上努力，因此成功地掌握到这上面提到的识人方法。” “任何人都有初学者的时刻。”福尔摩斯根本就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根据我听到有关你的传闻，现在的你，已经相当完美地掌握着这项能力。” 他们相谈甚欢，但是谈话的内容仅仅是流于表面，根本就没有深入涉及的意思。 眼见这样的情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夏洛特突然产生被他们排挤的感觉。 “真是奇怪。”心里面感觉到被排挤的时候，就连夏洛特自己都有些惊讶：“明明他们分别是我喜欢的男生，是我敬爱的父亲，我又怎么会产生这样诡异的感觉呢？” 就当夏洛特以为这些全部都是自己的错觉，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正在和华生交谈的福尔摩斯挪过来目光。 “夏洛特，你妈妈她还在花园里面等着你。” “哎？”夏洛特微微怔住。 她有些无法理解，为什么时机就是如此凑巧呢？ 正当她准备掺和进两人间的话题的时候，父亲就将这件事情给说出来，似乎是早有预料，要特意将她给支开............ “应该是错觉吧。” 夏洛特轻轻摇头，并未深思。 在她离开家里面的两个月时间里面，她和家里面仅有的接触便是她写的那封信以及迈克罗夫塔。 阔别许久，母亲无法抑制想要见面的冲动，拜托父亲转达这件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父亲，那我就先行离开了。”夏洛特精致的俏脸满是认真，她大概是不放心让这两人单独相处，于是特意叮嘱道：“父亲你可千万不要为难华生！否则............” “等我知道这件事情以后，我会毫不留情地把全部经过都告诉给妈妈的！” 福尔摩斯面无表情，只是催促着：“快去吧，不要在这里耽搁时间了。” 夏洛特一步三回头，但这道娇小的身影最终还是离开房间，朝着外面的温室花园走去。 ............ ............ ............ “我妻子的姓名真的和你很像，”等到夏洛特娇小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福尔摩斯看着那张明显区别于帝国风格的东方面孔，轻声笑道：“你说是吧，约翰先生。” “这确实是让人惊讶的巧合，福尔摩斯先生。” 华生故作惊讶，只是无论是那双平静的眼眸，亦或者是毫无变化的声调，都根本看不出来他心里面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但如果............”面对华生的回答，福尔摩斯轻哼一声说：“这根本就不是所谓的巧合呢？” 华生目光微动，脑海里面有着万千思绪闪过。 眼前这位夏洛克·福尔摩斯确实是他印象里面的福尔摩斯。 以前，他根据《福尔摩斯探案全集》里面的内容推测出来福尔摩斯大约是在1854年出生。 再结合夏洛特·福尔摩斯这位稍显稚嫩的少女的18岁的年龄以及其他的诸多线索，认为这世界上面应该是存在着真正的福尔摩斯，也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而现在事实证明，华生是正确的。 夏洛克·福尔摩斯确实存在。 但是他的妻子是那位医学博士约翰·华生的性转版本，并且家庭背景也出现非常显著的变化，甚至是建立帝国内最具权势的福尔摩斯家族。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故呢？ 答案或许比想象中还要简单。 “您似乎是早就知道我和夏洛特今天会来到这里。”华生说。 “这是很奇怪的事情吗？”福尔摩斯轻蔑地笑了笑，似乎认为这是相当愚蠢的问题：“整日待在福尔摩斯小姐身旁的那位绅士，今日在牛津街里面的各种专业店铺转来转去，静心挑选着初次见面时需要准备的礼物。” 华生听到这番话，眉头微微皱起。 他根本就没有掩饰过自己的行踪，福尔摩斯又怎么可能不会得到和他相关的消息？ 但是他借助刚刚那个愚蠢问题，想要询问的，其实另有他意。 福尔摩斯绝对不会看不出来！ 华生对此深信不疑！ 那么，他只能认为，这位福尔摩斯先生是刻意回避着他询问的问题。 正当他脑海里面冒出这样的想法的时候，福尔摩斯含着笑容说道： “约翰先生，看起来你似乎相当焦急的样子。” “为什么会这样呢？会不会是因为你没有从我的口中听到......这样的字样，也就是你真正的名字？” 华生目光相当平静，并未因为再次听见自己的真名而感觉到有任何的惊讶。 实际上，这是他早就有所预料的事情。 为什么在过去的时空里面，会出现本不应该存在着的“福尔摩斯”，甚至是存在势力如此庞大的福尔摩斯家族？ 帝国自然是会允许家族的出现，但是像福尔摩斯家族这种足以威胁到帝国的存在............ 在有这种苗头出现的时候，便会被各方势力合力掐灭，所以，福尔摩斯家族的出现，只能说是有非常严重的外力存在。 福尔摩斯注意到华生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后，有些无趣地说：“先生，你似乎是相当缺乏幽默感。” “只是我们的幽默感有所不同而已。”华生摇摇头，询问道：“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也没什么。”福尔摩斯镇定自若，侃侃而谈，根本就不像是在谈论惊世骇俗的秘闻：“我和他们有着不错的交情，姑且算是朋友。” “而实际上，他们仅仅是告诉我他们的孩子未来会在这世界上面降生。他们不希望他们的孩子面对和他们当初相同的难题，也就是贫困，因此便有了福尔摩斯家族的存在。” 说到这里，福尔摩斯微微叹息：“如果不是因为华生的帮助，我根本就难以维持如此庞大的家族。” 是能力有限吗？ 不，更加有可能的原因是福尔摩斯懒得理会这些繁琐的事物。 听到这里，华生情不自禁地拍手称赞：“哈～这件事情还真是有趣。所以，有关我的那些事情，你全部都是自己推理出来的对吗？” 在只知道名字，甚至是未曾真正出现在这世界上面的真名的情况下，福尔摩斯硬生生是调查出来相当完整的信息。 “实话实说，帝国里面拥有像你这样的东方面孔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再加上你没有任何身份背景，所以很快就吸引到了我的注意力。” 紧接着，便是华生和夏洛特的接触。 福尔摩斯在那时便基本可以确定，华生正是他那老朋友的孩子。 “连续出现的巧合，便是所谓的必然吗？”华生情绪逐渐高涨起来，似乎是越来越乐在其中：“身份有关的问题，其实怎么样都好，我想要和您真正交谈的话题，其实是毫不相干的另外一件事情。” “哦～”福尔摩斯看着自己在红茶里面的倒影，镇定自若的表情已经快要无法按压住跃跃欲试的内心，甚至就连唇角都微微上扬，勾出笑容。 “什么事？” “薇薇安。”华生说：“薇薇安·博蒙特。” “我当时仅仅是处理圣尤菲米娅庇护所丑闻信事件，但是我对丑闻信里面提到的西蒙·哈伯特杀人事件同样产生兴趣，于是我就展开了调查。” 那时的华生，首先来到的便是苏格兰场。 西蒙·哈伯特杀人事件已经过去许久，想要进行调查，那么最容易获取的资料文献，便藏在苏格兰场的案卷记录里面。 然而，明明案卷本体就放置在档案室里面，但是证据附件却是空白一片。 也就是说，当时的苏格兰场完全没有调查到任何线索。 这让当时的华生大为吃惊。 要知道，虽然苏格兰场相当废物，但是要说他们没有任何收获？ 那未免太过荒谬！ 华生当时不仅仅是感觉到时间的紧张，更加感觉到古怪，认为这起案件或许是有着更高层次的权贵插手。 “「登记号：mepo3/85456」” “「案件：薇薇安·博蒙特失踪案」” 华生缓缓道出那份卷宗的编号，表明自己的记忆绝对不会出错。 “要是事情到此为止，那我大概是不会费时费力去调查这种旧案吧，但是，在那之后，在我离开庇护所的那晚，我遇到了您，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直呼其名！ 这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但是福尔摩斯没有因为被冒犯而产生任何的愤怒，相反，他看起来相当高兴，露出满意的笑容出来。 “非常不错，就是不知道你是否还有其他的发现吗？” “当然。”华生回以微笑：“说实话，在具体的证据，也就是您出现在我的面前，那些线索到底只是线索，非常零碎，根本就无法串联起来。” 福尔摩斯说：“看起来我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嗯，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案件以后，也就是在阿什科姆家族————黑荒庄园的时候，您的另外一位女儿，迈克罗夫塔直接揭穿了我在庇护所里面的所作所为。” 实际上，华生做了什么呢？ 明明是象征着“真相”和“正义”的他，选择掩盖真相，包庇罪犯。 他从始至终，都未杀死任何人，他仅仅是帮助那些复仇者进行复仇而已。 或许正因如此，迈克罗夫塔当时在黑荒庄园才没有戳破谎言。 “她又说，她仅仅是普通的政府职员，有很多地方都去不了。” “虽然她并非是普通的政府职员，但是以她的工作量，确实是无法抽出时间，调查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的事情。” “至于根据种种线索进行分析，得出结论？当时的我心里面有所慌乱，被她哄骗，但是现在想想，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华生看着眼前的福尔摩斯先生，语气斩钉截铁。 那么，迈克罗夫塔又是怎么知道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的事情的呢？ “其实真相比我想象中还要简单，那便是您，夏洛克·福尔摩斯！” 为什么证据附件全部空白？ 那是因为福尔摩斯需要帮助薇薇安进入圣尤菲米娅庇护所，不能遗留疑点。 若非如此，薇薇安身为普通平民，面容又是伪造出来的，岂能轻易进入贵族遍地走的庇护所？ 为什么迈克罗夫塔会知道庇护所的真相？ 那是因为亲身前往庇护所的福尔摩斯将他调查出来的真相全部告诉迈克罗夫塔！ （福尔摩斯其实同样可以询问薇薇安，得知真相，但是以他的自傲，显然是不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您同我一样，隐瞒着夏洛特，在暗暗帮助着那些复仇者实施他们的复仇计划！” 这，便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秘密！！！ 431：两人合谋 福尔摩斯听到这句话以后，发出阵阵大笑：“约翰先生，你说的完全没错，事实正是如此。那么，你应该同样知道我为什么要单独和你谈论这样的话题吧？” “大概能够猜到吧。”华生微微叹息，回眸看向夏洛特离开的方向：“你特意将夏洛特支开，和我谈论这种话题............” 福尔摩斯是想要同他合作，共同帮助那些遭遇让人同情的复仇者吗？ 不，事情绝对不是这样！ 他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仅仅是靠他自己的力量就能够完美地完成这些事情。 要说为什么，那便是因为眼前这位先生名为夏洛克·福尔摩斯！ “是因为你想要同我合谋，在这件事情上面针对夏洛特·福尔摩斯采取某些对策吧？”华生说：“我和她已经相处有两个月的时间，根据我的观察，她显然是对此毫不知情的。” 福尔摩斯微微点头，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正是如此。” 根据夏洛特的说法：“父亲虽然很少会对我们直接地表达关心，但是我其实是知道的，父亲他相当温柔，非常关心我们。” 因此............ “你似乎是准备告诉夏洛特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福尔摩斯面露赞许之色：“最开始我其实是非常难以理解为什么隐藏这么久的你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直到我的妻子向我解释过后，我才明白过来。你，是因为把那些复仇者全部安排好，并且接受了夏洛特的情感吧？” 这两者缺一不可。 后者看似重要，但是如果华生对那些薇薇安和爱丽丝的安排，便很难会有后者那种情况的出现。 “真是聪明。” 这便是福尔摩斯对约翰·h·华生做出的评价。 “是的。”华生大大方方地承认下来，在眼前这位福尔摩斯先生面前，掩饰根本就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从而让他人置于危险，但既然是这种情况，那么我便可以回应她的情感，所需要承担后果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主动告诉她这些事情吗？”福尔摩斯突然插嘴，自问自答道：“答案其实相当简单，那便是因为我不希望我的观念对她产生影响。” “她是和我不同的新的个体，理应拥有自己的思想以及观念。” 关于这种说法，华生自然是再赞同不过。 孩子肯定是会不可避免地受到父母的影响，但是他们到底是新完全独立的个体，不应该是父母意志的延伸。 同时，华生也大概明白了福尔摩斯的意思：“你不希望我将事情的真相告诉夏洛特。” “是的。”福尔摩斯大声说道：“那孩子很喜欢你！你在此时说出真相，肯定会对她尚且没有完全成型的观念造成非常严重的冲击！” 现在，夏洛特仅仅是对这件事情有所猜测，根本就不曾掌握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即便华生告诉她真相，她依旧是有可能会被两人间的爱情所影响，自我欺骗着，这中间肯定是存在着误会。 但是如果出现这样的状况，那么夏洛特关于某些事情的观念，譬如“正义”，就会直接被扭转为华生的形状。 她只能被迫认同着华生，否则他们便无法维持这种自欺欺人的关系。 似乎是想到这里，福尔摩斯情绪显得有些低落，小声地嘟囔起来：“那孩子竟然会这么喜欢你，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事情。” “是吗？”华生若有所思地看着杯中红茶。 他注意到，他的那双眼眸里面满是迷茫。 他不知道他应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先前，华生自以为他已经下定决心。 但是当他真正见到夏洛特那充满哀求的语气和神态时，他方才惊觉，他其实根本就没有做出真正的选择，他的内心依旧是在动摇着。 良久，华生微微抬眸，看着福尔摩斯，认真地说：“我想我已经非常清楚您的意思了。您想要阻止我，让夏洛特自己调查出来真相，让她基于真相和她的观念，做出无愧于心的选择。” “那么你的回答是？” “这还用说吗？”华生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相当温柔的笑容出来：“我自认为我对夏洛特的爱意里面不带有半分虚假。” 福尔摩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在夏洛特的父亲，也就是他面前说这种话真的好吗？明明只是初次见面而已。 他心里面感觉到莫名的烦躁，但还是强行抑制住这种有些微妙的情绪。 “既然如此，那么你便去温室花园吧。”福尔摩斯缓缓闭合双眼，不愿意再看到这张让人心生烦躁的脸。 “唔............”华生沉吟片刻，随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转身离开。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就在刚刚，原本对他始终是温和以待的福尔摩斯先生，突然对他产生莫名其妙的负面情绪。 遇到现在这种难以理解的局面，如果可以，华生自然是想要加以远离的。 “呼～”看着他逐渐走向温室花园的身影，福尔摩斯忍不住摇摇头：“如果夏洛特调查到那些和他有关的真相，那么............” 他以前在暗地里面做出来的那些事情，同样是会顷刻暴露在夏洛特的眼里面。 这两件事情叠加起来，对她造成的冲击，是难以想象的。 “只是看起来，他心里面似乎已经有了主意。”福尔摩斯回想起来华生刚刚的那副模样，自言自语着：“早有预料？这么看来，那句话虽然让我有些讨厌，但确实是毋庸置疑的实话啊。” 福尔摩斯很快便收回思绪。 华生和夏洛特之间的事情其实和他关系不大，那是这两位年轻人间的事情，他则是需要负责处理其他的事情。 “像是管理家族这样的麻烦事情，全部都是由我妻子代为掌管，我自然是同样需要做些我能够做到的事情。” 福尔摩斯随手拿起柜子上面的那份资料。 这是他的大女儿，也就是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从数不胜数的资料里面甄选出来的“案件”。 迈克罗夫塔，正如她的名字那样，在能力上面足以和他的哥哥相媲美，足以在这种事情上面对他协助。 尽管福尔摩斯的哥哥当时听到这样的名字以后，似乎是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但是最终也仅仅是耸耸肩，丢下句：“随你便”。 会出现这样的反应，其实是因为他懒得因为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而调动情绪，更何况仅仅是区区名字。 福尔摩斯从迈克罗夫塔出生时的趣事里面收回思绪，目光在这份资料上面来回地打着转。 包括这份资料在内，他需要处理的工作，全部都是类似于“薇薇安·博蒙特失踪案”这样的案件。 换言之，也就是有着非常大可能会是冤假错案，真正的凶手依旧逍遥法外，被害者的亲属朋友变成复仇者的案件。 以福尔摩斯现在的身份，自然是不可能亲自下场调查出来案件的真相。 再者，这类案件数量众多，他根本就调查不过来。 因此，福尔摩斯在这种事情上面采取和华生完全相同的态度，也就是默默地提供帮助。 况且............他认为有些犯罪是法律无法干涉的，因此私人复仇才是应当存在的。 他的同情会展露在私人复仇事件的凶手那面，而不会是在被害者那面。 同时，这种同情也就仅仅是同情而已。 他会提供帮助，但是这种帮助显然是不可能做到像华生那样的程度。 “在这件事情上面，你真的做好觉悟了吗？”福尔摩斯想：“做到现在的这种程度............” 詹姆斯·莫里亚蒂，世界上面不可能会同时存在着两个人。 因此，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和“亚斯囚禁案”里面出现的莫里亚蒂教授的真实身份，那便显而易见了。 前者，莫里亚蒂教授掩盖真相，包庇罪犯。 后者，莫里亚蒂教授协助凶手实施杀害，并且掩盖真相。 “侦探......正义......” 在福尔摩斯轻微的呢喃声里面，华生已经来到了位于在这片土地侧翼的温室花园。 在维多利亚时期的帝国，一座属于上流社会的温室花园，往往不仅仅是种植花草的地方，更是财富，品味和闲暇的象征。 温室花园用铸铁和玻璃搭建而成，外表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半透明的水晶宫殿，在帝国灰扑扑的天空下面显得格外明亮，美轮美奂。 华生走进温室以后，首先感受到的便是那极其明显的温度的落差。 即便外面还是冬日，尽显寒冷，但是里面却是温暖潮湿的，像是来到太阳永远高悬空中的夏季。 空气里面弥漫着湿润泥土和花朵的清香，有时候还能嗅到一丝丝来自煤炉的热气。 紧接着，华生便看到了。 准确来说，是那抹白色瞬间以非常强势的姿态，占据他视野里面的全部空间！ 这是由栀子花堆砌出来的白色花海。 花朵边缘带着浅浅的奶油色，低垂在深绿色的叶片之间，微微弯腰，但是散发出来的温暖而又轻盈的香气，瞬间就让它成为这座温室当之无愧的主角！ 微风徐徐，白色的花朵轻轻晃动，看起来就像是只存在于童话世界里面的可爱小精灵。 然而，即便是这样当之无愧的主角，在那道娇小的身影面前同样是只能甘拜下风。 夏洛特手里面捏着脆弱的栀子花，神情默哀，像是为这株即将死去的花朵感觉到莫大的悲伤。 这样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从天界下凡，对这世间万事万物都充满怜爱的仁慈天使。 华生踩在石板小径上面，脚步微微停顿在原地，甚至就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尽可能放轻，仿佛是担心惊扰到眼前的美景。 “嗯？” 然而，事与愿违。 夏洛特似乎是有所察觉，微微回眸。 紧接着，视线相撞，情感交织。 夏洛特的唇角勾勒出温和的笑容，踩在石板小径上面，掉落的花瓣随之在半空翩翩起舞，围绕在这位美丽的天使身旁，为她指引前进的方向————华生的身边。 “华生～”她眉眼弯弯，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的样子：“你来了呀。” 只是有些可惜，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不能和华生有任何亲密的接触呢。 毕竟............ “虽然你们互相喜欢对方，但是在有其他人在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做出来这样的事情哦？” 听到这道柔和的嗓音后，华生这才回过神来，看向站在夏洛特身后不远处的那道身影，微微欠身：“夫人，抱歉，我有些失礼了。” 这道身影，正是夏洛特和迈克罗夫塔的母亲，也就是福尔摩斯的妻子，医学博士约翰·华生。 至少............华生知道的性转前的他是这样的名字。 现如今，他们顶着相差无几的姓名，站在这里对话，实在是有些奇怪。 况且............ 华生微微垂眸，看着这道瘦小的身影，眼眸深处里面有困惑闪过。 原来这位夫人的身材如此瘦小吗？ 这实在是让他有些在意。 或许是和福尔摩斯相处已久，又或许是华生未曾掩饰自己的原因，夫人微微笑道：“这是早年遗留下来的问题了。” “我早1878年拿到伦敦大学的医学博士学位后便前往了内特里，在那里进修军医必修课程。” “课程结束后，我在经过诸多意外后，最终在调到巴克州旅参加迈旺德战役的时候，被一颗子弹击中，肩胛骨直接被打碎。” 枪伤未愈，便经历长期的颠簸劳累，甚至是染上印度风寒............ “这可真是相当不幸的经历。” 虽然华生早就知道这位夫人大概率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但是在亲耳听见以后，还是忍不住这样评价道。 432：悟彻华生真妙理 “但至少我从那场残酷血腥的战争里面活着回来了。”谈论到这种话题，夫人眼帘微垂，神情间似乎是有些低落：“在那里，我见到了太多太多死去的人。” 听到这里，华生就明白夏洛特那么乐观的性格是从哪里继承来的。 他看待事件以及这世界的情绪总是充满消极的负面情绪，但是夏洛特在这方面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本来应该是客观存在的世界，在他们的主观认知里面，变得相差甚远。 “真是奇怪。”原本保持着安静的夏洛特忍不住嘟囔起来：“这些事情，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听到你们提及过，但是在华生来到家里面以后，你们反倒是滔滔不绝的讲述起这些事情。” “为什么？” 面对夏洛特那双充满困惑的双眼，夫人仅仅是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真的是！”然而，夏洛特显得更加不满了，她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脑袋，抗拒着来自母亲的摸摸：“母亲大人，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那双眼睛里面充满坚定，显然是在告诉夫人：“休想再用这样的方式来将这件事情给糊弄过去了！” “啊嘞～”夫人微微歪头，似乎是有些惊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她从口袋里面取出手帕，擦拭着眼角根本就不存在的泪水，小声地抽噎起来：“以前那么可爱的夏夏，现在既然已经不愿意和我亲近了吗？” 夏夏？ 华生当即产生非常浓厚的兴趣。 微微后退一步，给这两人留够充足的发挥空间。 现在，他只需要静静观察就好。 “啊！”夏洛特肉眼可见的焦急起来，她站在夫人的身旁，不断地重复着：“母亲大人！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您误会了。” “我............仅仅是想要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而已。” 夏洛特最终还是屈服了。 她放弃了追问这件事情的念头。 华生则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两人。 “这就是亲情？”他想：“夏洛特绝对知道夫人她是在演戏，但是同时，夫人也绝对知道夏洛特知道她是在演戏。” 那么............她为什么会认为这样拙劣的演技能够奏效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这位夫人和夏洛特间存在着无法割舍的亲情，她们彼此深爱着对方。 华生在心里面微微叹气：“这是我未曾触及的领域。” 而也就是在这时，夏洛特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她银牙轻咬，看起来相当不满的样子：“刚刚你为什么会向后退啊！” “突然踩到圆圆的石头，因此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退呢。”华生随意敷衍着。 他看着夏洛特精致俏脸上面的那抹绯红，瞬间就明白过来对方刚刚为什么会抗拒来自母亲的摸摸了。 原因其实比想象中还要简单单纯许多。 夏洛特觉得，她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至少，她不愿意在华生面前展露出小孩子的那面，因为这会让她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 “真是可爱呢。”华生轻笑道：“无论是想法，亦或者是做的那些事情，都很可爱呢。” “华生！”夏洛特嗔怒道：“我才没有！” “咦？”华生像是颇为不解地眨眨眼睛：“夏洛特你在说什么？我刚刚应该是没有提到你的名字吧？况且，我也没有说出来想法是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着急的反驳呢？” 他嘴唇微微张开，后知后觉道：“莫非，我刚刚随便说的那句话说对了？” 夏洛特小脸通红，看起来似乎是对现在的华生心动不已。 “完全被玩弄在股掌之间呢。”夫人有些吃惊，她非常清楚夏洛特的才能，所以现在心里面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唔............”夫人转念一想：“但是现在这应该是属于感情的范畴吧？这孩子确实是未曾经历过这些事情，会出现现在的窘况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至于对面的华生？ 她虽然不太清楚对方都曾经有过怎样的感情，但是从那不自然的动作来看，应该是感觉到和夏洛特同等的害羞。 简而言之，华生和夏洛特都是第一次接触“恋爱”的感情，纯情程度可以说是远超常人。 虽然他们两人的互动让夫人感慨爱情的美好，但是她觉得他们还有着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所以出声打断道：“夏洛特，你带着这位约翰先生回来，是为了什么呢？” 夫人意有所指：“如果只是想家，单单带自己回来就足够了喔？” “啊！”夏洛特意识到现在确实不是和华生调情的时候，回眸看向母亲，答道：“母亲大人，这位是约翰·h·华生，是我喜欢的人，现在的我们，正在交往！” 她看着温室花园里面随处可见的栀子花，唇角笑容越发甜蜜：“母亲大人，你很久以前告诉过我的吧？栀子花的花语是秘密的爱，而现在............” 夏洛特把手里面捏着的那朵脆弱的栀子花摆在华生的面前，微微欠身。 “先生，请你收下这朵花吧。” “为什么？” “啊，是呢，为什么呢？我想............”夏洛特微笑着：“这是因为我喜欢你，想要把我心里面潜藏着的秘密的爱公之于众吧。” “既然如此，那我就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你了。” 华生轻轻接过这只尽显脆弱，惹人怜爱的栀子花：“离开这里后，我会请人把这只花做出标本，方便我们永远的保存下来。” 这是他们爱情的象征。 花朵的永恒，在某种意义上面就象征着他们爱情的永恒。 但是，他们永恒的爱情，不会因为花朵的凋零腐败而出现任何变化。 “说起来，”华生看着手里面的花朵，有些不解地问道：“你刚刚不是说我们已经在交往中了吗？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特意袒明自己的爱意？” “华生你果然是无法理解呀！”对此，夏洛特毫不意外，她解释道：“那时的情况，未免太过仓促。现在既然有时间以及恰当的机会，自然是要进行更加正式的表白。” “仪式感............是吗？”华生稍感无奈。 要知道，在维多利亚时期的帝国，根本就不存在现代意义上面的“男女朋友”阶段。 但是，在“互相有意”和“正式订婚”间确实是存在着相差无几的阶段。 只是这种阶段没有正式的名称，而是由一系列的默契和试探构成，最终形容这种身边所有人都默认的关系形态。 这种阶段通常是开始在男方连续且公开地出现在女方的社交圈子里面，并且女方允许这种接近。 到这种时候，便会有旁人在描述他们的时候会说：“他们正在交往中。” 现在的华生和夏洛特，正是处于这样的关系里面。 “是吗？”夫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们正在交往中？” “那夏夏这次将约翰先生带回来，是想要敲定订婚的相关事宜吗？” 眼见自己心里面的想法直接被戳穿，夏洛特娇小的身影微微僵住，但还是强逼着自己点点头：“嗯。” “咦？”华生现在是真的感觉到有些惊讶了，他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况且，仅仅是第一次见父母，夏洛特是不是有些太过着急了？ 然而，那位夫人和夏洛特根本就没有在意他的想法，很快便将日期确定下来。 “华生，订婚日期是在明天哦～”夏洛特回眸，情绪高涨道：“今天你就在这里住下来吧，等到明天订婚仪式结束后我们再走。” “............”华生经过短暂的迷茫后，微微点头：“嗯，我知道了。” 他伸出手，轻轻在夏洛特那头柔顺的棕色长发上面轻轻拂过三次：“不过，这样看来，那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就不能再耽搁了呢。” “什...！”夏洛特睁大双眼，难以置信。 她原本以为，通过各种事件，就能拖住华生想要坦白真相的脚步，但是现在看来，是她太过太真！ 而且，华生对待他们感情的态度非常认真，他似乎是觉得，如果不把这件事情说出来，那么就绝对不能接受订婚的仪式！ 想到这里，夏洛特心里面变得越来越着急。 她嘴唇微微蠕动，也就是当她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就看见华生已经询问夫人这里有没有空置的房间可以让他暂住一晚。 夫人欣然答应下来，甚至是主动带着华生去看都有哪些房间是空闲的，可以暂时用来充当“卧室”，对付着休息一晚。 很快，这座温室花园里面，便只剩夏洛特娇小的身影。 她看着华生逐渐远去的背影，有心追逐，但是双腿却和她的内心一样，无比沉重，根本就无法挪动分毫！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要在现在这种时候？” 夏洛特眼眶微微泛红。 隐隐约约间，似乎还能在里面看见闪烁着的晶莹泪光。 她和华生，似乎是渐行渐远了。 但是夏洛特绝对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的意志相当坚定。 也正因如此，坚定的意志甚至是突破双腿上面被施加着的枷锁，让她成功地迈出脚步。 而这双腿的枷锁，同样是夏洛特自己给自己给施加在上面的。 她害怕着面对现在的华生，害怕会失败，因此便失去勇气，无法迈出向前进的脚步。 但............正是这样的枷锁，才促使夏洛特诞生出坚定的意志。 夏洛特离开温室花园。 正当她打算寻找母亲和华生的身影的时候，就注意到温室花园的入口竟然站着一道瘦高的身影。 那是她的父亲————夏洛克·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见到夏洛特以后似乎是很高兴，笑着对她说：“她让我告诉你约翰先生暂住的房间，这正是你现在的目的吧？那间屋子，就在二楼左手边最深处的位置。” 停顿片刻，他补充道：“嗯，但是你不能和他同床共枕，至少在结婚前的家里面是这样。” 夏洛特匆匆道谢过后，便朝着二楼跑去。 福尔摩斯转身，看着温室花园，回想起刚刚他在里面看到的场景，含笑道：“坚定的意志............这很不错。” 与此同时，夏洛特已经来到二楼。 在这里，她看见了母亲。 但是现在，她仅仅是简单敷衍过后，便跑到最深处的那间房门前，高高抬起右手。 “咚～咚～咚～” 伴随着急促沉闷的敲门声的是夏洛特的呼喊声。 “华生！华生！约翰·h·华生！！！” 夫人看到这幕后，微微叹息，颇为无奈地说道：“夏洛特，那位约翰先生已经非常疲惫了。进到房间里面以后便直接睡着了，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打扰他的休息会比较好。” 听到这句话，夏洛特瞬间明白过来。 无论她怎么叫喊，华生都绝对不会从睡梦里面醒过来的。 因为华生在刻意躲着她。 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现在的情况，便是这般。 “可恶！” 夏洛特紧咬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在齿间弥漫开来，但是她仿若未闻。 心里面的不甘已经浓郁到能够把疼痛彻底掩盖的程度。 ............ ............ ............ 深夜，凌晨三点。 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二楼的走廊上面响起。 夏洛特来到走廊最深处的那间房门外。 白天无论如何都无法打开的房门，在此刻虚掩着。 “完全相同的谜题。”夏洛特微微摇头。 这已经是华生第二次用这样的方式通知她夜谈的时间了。 “白天就要准备订婚仪式............将时间定在现在，是想要让我感觉到紧迫吗？”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夏洛特推开这扇虚掩着的木门。 屋内，华生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见到她以后，微微欠身。 “福尔摩斯小姐，感谢您如约相至。” 面对这似曾相识的话语，夏洛特没有回应。 准确来说，她根本就没有听见。 此时的夏洛特，看着华生，怔在原地。 紧接着，她眼里面的紧张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原来是这么回事。”她想。 还真是值得庆幸。 看样子，她不必再因此担忧了。 433：过去/现在/未来 此时此刻，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但是腰背依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挺直，双手交握，垂在身前，手指指节拢成相当自然的弧度，看起来就像是正在迎接客人的服务员。 而，推开这扇虚掩房门的夏洛特，就是今天最为重要的客人，毫无疑问！！！ 夏洛特走进屋内，目光依旧是原来的位置，只是余光在偶然间看到了柜子上面摆放着的黑色行李袋。 那是华生的东西。 无论他们两人前往何处，总是能够看见他的住处里面放着这只黑色行李袋。 至于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夏洛特其实也非常清楚。 在黑荒庄园的时候，她便看到过里面放着的东西————那是款式各异，大小相同的衣服。 在离开黑荒庄园以后，夏洛特其实就针对这件事情，提出过自己心里面的困惑。 她这样询问：“华生你明明会把那些更加常用的重要道具藏在衣服内侧里面吧？”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她又问：“华生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如果............他这样做，是方便携带。 那么他又为什么会在去到其他地方的时候，特意带着这只黑色行李袋呢？ 夏洛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因此直接向华生开口询问。 这样的问题，根本就不值得她特意耗费时间，进行调查。 如果真的想要知道问题的答案，那么直接询问华生岂不是更好的选择？ 华生听到夏洛特的询问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做出回答：“其实我比你想象中还要爱干净。甚至，我自认为我爱干净的程度已经抵达至匪夷所思的地步，所以才会准备数量众多的换洗衣物。” “况且，这些衣物相当廉价，根本就无需珍惜，我随时都可以舍弃。但是我衣服内侧里面放着的那些道具，却显然就并非是能够轻易舍弃掉的东西了。” 而那时，夏洛特在听到华生的回答以后，微微点头，似乎是将此认定为无需质疑的真相。 这同样是她怪物般敏锐的直觉给予她的提醒。 但是现在看来，上面的说辞，应该是华生早就在心里面编造出来，专门用来哄骗夏洛特的借口。 准确来说，那并非是哄骗，而是不完整的真相。 华生借用不完整的正确真相，成功地欺骗过夏洛特。 夏洛特微微抬眸，看着让人感觉到熟悉的衣服。 “当时的真相是不完全的真相。那么，华生到底是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答案其实已经相当明显了，他带着这些东西，是方便他面对各种各样的情景，准备出最为合适的衣物。” “譬如现在，他知晓我的来意，因此专门换出这件衣服。” 准确来说，夏洛特会来到这里，根本原因就是由华生造成的。 “约翰先生，”夏洛特缓缓开口：“请问您为什么会换出这件衣服？我记得这件衣服应该才刚刚清洗过没多久时间吧？” “您特别钟意这种款式，做工的衣服吗？既然如此，不妨告诉我您到底是委托哪间裁缝铺做出的衣服，我可以替您准备相似的衣物。” 唇角挂着温和笑容的华生，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是有些为难的样子：“可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现在穿着的这件衣服到底是出自何处。” 这是实话，他仅仅是在线下购买这件衣服而已，根本就不知道这件衣服的具体来源是哪里。 “是吗？” 面对华生如此真挚的回答，夏洛特心里面根本就没有感觉到任何意外。 早在很久以前，夏洛特就已经私底下调查过了。 但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根本找不到任何存在着这样的工艺的裁缝铺，甚至是就连仿造都不切实际。 “华生。”夏洛特开口，眼神里面闪过一丝追忆：“你还记得我们最开始见面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华生挺直脊背，恢复常态，以轻松的口吻说道：“如果不是您这位美丽的小姐雇佣了我，那么现在的我很有可能已经不在这世界上面了。” 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 如果是平常的时候，她定然是要狠狠斥责。 但是现在，她还有着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以至于暂且压下心里面对华生随意谈及生死的不满。 “那时的你，在我眼里面是相当奇怪且无礼的家伙呢。”夏洛特挪揄道，她仅仅是不在乎那些繁琐的礼仪，绝非是不知礼数。 但是华生那时的做法，简直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是作为“人类”而存在。 “我自认为我那时应该没有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 面对为自己辩解着的华生，夏洛特轻声哼道：“那时的你，直接谈论起我的皮肤以及家境............实在不像是符合礼数的事情。” “如果不是我对你的分析颇感兴趣，怕是会直接把你赶走。” 华生微笑着：“但是就结果而言，我成功吸引到了你的注意力，不是吗？” 他认为，厌恶和喜欢是可以相互转换的。 越是会被对方讨厌，反转过来的时候的好感度就会越大。 负向的数值越大，转向正向时的数值就会暴涨。 这种观念的核心要点是，无论好坏，先给你的接触对象留下足够的印象。 实际上，这并非是华生原创的理论。 这是他曾经从他人口中得知的。 据传，说出这种言论的男人，是被称为“神明”的可怕男子。 再加之，华生认为，这种观念确实是有道理。 因此他在有些时候便会依靠着这样的做法接触目标对象。 至今为止，他都没有出现过任何差错。 “或许吧。”夏洛特不置可否，因为当时的华生确实是引起了她的注意，所以才会展开后面的那些对话。 若非如此，他们现在岂不是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这谁都无法说准。 但是唯独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现在确实是待在一间屋子里面，甚至在白天的时候就会迎来订婚仪式。 夏洛特收回思绪，开口询问：“你知道那时的我，产生的是怎样的想法吗？” “大概能够猜到吧。”华生颇为无奈地说：“但是既然我们现在面对面站着，就不需要再猜测对方的心思了吧？这些事情，肯定还是直接开口询问会更加方便。” “倒也是。”夏洛特颇为赞同地点点头，然后直接将自己那时的想法说出。 “眼前的男人，穿着做工精致，甚至是就连我都未曾见过的衣服。” “不仅如此，他裸露在外的肌肤，那样的白皙细嫩，无论从何种角度进行观察分析，都绝对会是那种富家少爷吧？” “但是偏偏，他又谎称他还要为明日购买黑面包的便士而发愁，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过矛盾了呢？” “如此来看，他的根本目的从始至终都不是我开出的薪水，而是背负着福尔摩斯姓氏的夏洛特·福尔摩斯。” “但.............他的能力似乎确实不错，暂时将他雇佣下来，慢慢寻找着新的助手。” 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吗？那么，请问福尔摩斯小姐，我作为您的助手，还算合格吗？” “你总是喜欢问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夏洛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明明知道我会说出怎样的回答。” “不是作为助手，而是作为我喜欢的人，相当出色。” 简单来说，夏洛特认为华生的出色不仅仅是局限于侦探工作，而是在很多方面，都是如此。 “只是，我想要询问你一个问题。” 眼见准备工作已经做的差不多，夏洛特在此时终于是展露出来自己真正的目的。 宛若............准备狩猎的野兽，显出獠牙！ “你看过爱德华·贝拉米的《回顾》吗？” 听到这个问题以后，华生眉头微挑。 虽然他已经预想到今天会出现的状况，但是未曾想到，会是以如此温和的方式。 如此来看，刚才的形容就不太准确了。 此时此刻的夏洛特更像是无齿的奶狗正在吮吸着主人的手指，表示亲近和爱意。 “我看过这本书。”华生说。 这本书里面的主角，在1887年沉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2000年，进入到一个社会主义乌托邦。 这本书，在当时引发非常巨大的轰动，成为帝国人讨论未来社会的热门话题。 “通过沉睡，来到未来，难道华生你不觉得这是很有趣的事情吗？” 夏洛特笑容浅浅，她根本就没有等待华生回应的意思，直接就提出新的书籍：“1843年，查尔斯·狄更斯发布的《圣诞颂歌》，那同样是本非常有趣的书籍。” 通常幽灵引导，故事里面的主人公看到了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原来如此。”华生恍然大悟，像是刚刚反应过来夏洛特准备讨论的话题：“夏洛特你是准备讨论和时间有关的话题？” “既然如此，我倒是也曾经看到过些许有趣的内容。” 华生分享着自己的见闻：“你知道帝国里面有位数学家名为查尔斯·霍华德·辛顿吗？” “那是谁？”夏洛特眼睛微微眨动，颇为迷茫。 她确实是调查过相关的资料，但是她在看到狄更斯的《圣诞颂歌》以后便觉得可以到此为止了。 “他提出来「第四维度」的概念，认为时间或许是一种可以像空间一样被穿越的维度。” “虽然他主要讨论的是数学上面的「超立方体」，但是他的书《第四维度的表象》也在知识分子的圈子里面引发轰动。” “原来如此。”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时间............是可以被穿越的维度。” 这并非是属于文学家的作品内容，而是属于数学家的研究。 所以，这种情况会不会不仅仅是存在于幻想，甚至现实里面同样有可能会出现？ “华生，你曾经说过，你无法回去家乡对吧？” 夏洛特微微抬眸，看着华生，突然开口。 “嗯？”华生有些奇怪，似乎是不太理解她为什么会突然询问这样的问题：“是啊，怎么了？” “华生你来自东方，来自「china」，乘坐帝国最先进的蒸汽轮船，需要整整两月时间。”夏洛特目光如炬：“但也仅仅是两月时间！” “其次，华生你这身衣物，根本就不应该是会出现在帝国，甚至是这世界的衣物吧？” 维多利亚时期，这时候的服装全部以天然纤维为原材料，现代服装则是更多地使用合成面料。 不仅仅是面料，还有天然染料以及合成染料的差异，甚至就连染色工艺都同样如此。 但要说是最为明显的差异，那大概就是缝纫工艺。 维多利亚时期的服装是手工和早期机器缝制，缝线较粗，针脚不完美且可见，边缘多为毛边或包边处理。 现代服装则使用精密的工业缝纫机，缝线极细，极均匀，包边用锁边机处理，非常整洁。 这在维多利亚时期，是基本不可能实现的。 如果是普通人看见华生的衣服，那么应该只会觉得他是位有钱人。 但是像夏洛特这样见多识广的有钱人，那便能看出这件看似不起眼的衣服到底是多么的惊世骇俗！ 夏洛特继续说：“还有，那此前从未听说过，在帝国语言体系中根本不存在，但你说起来如此熟悉的词汇————卷曲成中空螺旋状结构。” 不仅仅是这种新词汇，华生偶尔还会说出和现在含义有所不同的“错误词汇”。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的细节，需要我全部都说出来吗？” “不。”华生微微摇头：“不需要了。” “既然如此，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要告诉你的那件事情是什么了吧？” 夏洛特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 果然啊............她不必再因为那件事情担忧了。 她有着充足的时间。 尽管不知道是什么让华生改变了想法，但是那无论怎样都好。 重要的是，她和华生明天的订婚仪式能够顺利举行，他们能够继续过着普通而幸福的生活。 “华生，你便是那位数学家————查尔斯·霍华德·辛顿口中，能够穿梭时间的人吧？！” 434：订婚 在物理层面，时间是客观存在的。 时间在物理学里面本质是“变化”的度量和“熵增”的方向。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证明，时间会受到质量和速度影响，它是时空结构的组成部分，根本就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而“过去/现在/未来”的划分，是人类意识的产物。 现在，存在着这样的男人，他穿越名为“时间”的维度，从“未来”来到“现在”，他便是“约翰·h·华生”，也就是............ “站在我眼前的你。” 华生轻轻鼓掌：“完全正确，事实确实如此。虽然我根本就没有掩饰秘密的想法，但是你能调查到这种程度，并且当着我的面说出这么大胆的猜测，你的智慧和勇气，值得称赞。” “没有想要掩饰的想法吗？”夏洛特看向他的眼神里面带着不加掩饰的幽怨：“可是当我告诉华生你那么多秘密以后，你根本就没有向我袒露自身秘密的想法。” “因为这种事情未免太过惊人。” 华生看似是在给自己辩解，但是实际上，他确实是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所以才没有道出真相的。 “即便我亲口说出，夏洛特你大概也会以为我生病，因此脑袋变得不清醒了吧？”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让夏洛特根据种种线索，分析推理，让她自己得出结论。 有趣的是，这件事情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巧合，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却成为非常好的借口。 华生真正要说的重要事情会是什么呢？ 两人对此心知肚明，但是只要表面上有“穿越时间”这样的事情作为借口，那么他们的关系便可以继续维持下去。 “我肯定会相信你的呀。”夏洛特撅起嘴巴，似乎是有些不满：“虽然我不会无条件信任你说的每句话，但是你如果以郑重的姿态说出这件事情，那么我肯定会相信你的。” “是吗？”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下次如果再遇到这样的情况，我肯定会按照你说的去做。” 紧接着，他取出怀表，里面的蓝钢指针已经缓缓朝着新的数字前进。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早点休息。” 听到这句话以后，夏洛特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夜色浓郁，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在深夜幽会的事情又不能让其他人发现，因此只能慢慢摸索着前进，相当麻烦。 “那就早点休息吧。” 说话的时候，夏洛特下意识朝着屋子里面迈步。 “嗯？”华生眉头微挑，瞬间就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右手张开，五指成爪，非常迅速地按在夏洛特的头顶，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这是准备干什么？” 面对华生的质问，夏洛特理直气壮：“睡觉呀，这难道不是华生你说的吗？” “这里是我的房间，”华生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给我回到你自己的房间睡觉去。” 他在离开客厅以后，仅仅是稍作思索，便很快反应过来福尔摩斯那股突然针对他产生的恶意到底是为什么。 那是在他说出“我自认为我对夏洛特的爱意里面不带有半分虚假”之后的事情。 作为养育夏洛特18年的老父亲，夏洛克·福尔摩斯眼睁睁看着女儿嚷嚷着要独立生活，随后居住在贝克街221号。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那么福尔摩斯心里面应该还不会有别样的情绪。 直到约翰·h·华生的出现。 夏洛克·福尔摩斯看着拿着家里面的钱包养外面的野男人，甚至和他在尚且还没有确立关系的时候就开始和他同床共枕的夏洛特，陷入沉思。 倒不如说，面对这种情况，夏洛克·福尔摩斯仅仅是对华生产生恶意，就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情了。 “你父亲应该叮嘱过你，在这里不能和我住在同一间房间吧？” 成功揣测出福尔摩斯的心思的华生，认为他会做出来类似的事情。 而事情也确实如他所预料的那样。 只见夏洛特充满不甘心地撇撇嘴：“好吧！那我现在就要走了！明天在订婚仪式上面，我们肯定是还要见面的！” “还是请你尽快离开吧。” 看着那道逐渐远去，最终消失不见的娇小身影，华生把房门重新反锁。 他突然回想起和福尔摩斯的秘密谈话。 “就这样欺骗着............”华生的眼里面再次浮现出迷茫，他的观念在今天受到比较大的冲击：“也能回应所爱之人的情感吧？” “无论是夏洛特，亦或者是福尔摩斯............为什么你们对这件事情能够抱有完全相同的想法呢？” 这样的做法，难道不会显得他很卑鄙吗？ 华生后背倚靠在冰冷木门上面，悠悠长叹。 不论他怎样迷茫，都已经无济于事。 按照和福尔摩斯的约定，他继续欺骗着夏洛特，让夏洛特自己调查这件事情，让她有充足的时间进行调查，并且确认自己对于这种事情的想法。 ............ ............ ............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逝，直到灰扑扑的阳光艰难地挤过厚重的云层，穿过玻璃，落在房间里面那张好看的东方面孔上面。 然而，此时此刻，这张有着精致五官的东方面孔上面，尽显痛苦和挣扎之色。 “哈！” 良久，华生猛地睁开双眼。 大多数时候都能保持着平静的他，此时看起来相当狼狈。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早就已经被冷汗浸湿，眼底深处藏着难以察觉的惊恐。 华生醒来后，似乎是还有些惊魂未定，直到他注意到四周的环境，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他用左手遮挡住眼睛，似乎是不想要让别人察觉到他此时的情绪：“竟然在不知不觉里面睡着了吗？” 心里面长时间压抑着的事情，暂时得到解决。 这让华生感觉到自己有些卑鄙的同时，又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因此才会出现现在这种程度的睡眠状态。 对外界感知大幅度减弱，基本是完全沉浸在睡梦里面的脆弱状态。 “刚才.............那些都是梦？”华生挣扎着起身，回忆着自己在梦里面遇到的那些事情，极其勉强地笑了笑：“还真是，我应该会有的结局。” 虽然这结局实在是让他无法开心起来就是，但以他的所作所为，这确实是他应得的结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身上穿着的这件衣服已经完全湿透，显然是不适合再穿着在外面走来走去。 华生眉头微微皱起：“明明才刚刚洗干净，实在是.............” 他相当喜欢这件衣服。 并非是因为这件衣服做工精湛，款式新颖，亦或者是源自现代，而是因为这是他特意在众多衣服里面挑选出来的。 本身轻便，衣服内侧还有许多空间可以存放重要道具，供他使用。 面对现在这种情况，华生也颇为无奈。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现在没有在调查案件，而是在福尔摩斯的家宅里面，准备参加订婚仪式。 这件衣服，本身就不适合这样的场合。 “我记得我应该准备有相关的东西，”华生在黑色行李袋里面翻找起来。 很快，他便找到件颇为眼熟的衣服。 那是夏洛特最初和他相遇时，委托霍尔裁缝铺特意定制的整套晨礼服。 “哈～”华生轻笑道：“这肯定是我目前为止能够拿出来的最好的选择。我敢打赌，我再也找不到比它还要合适的衣服。” 晨礼服，这是男士在白日正式场合里面的标准着装。 事到如今，晨礼服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上衣，更多的是象征着准备参加正式场合的时候需要换上的那套正式服装。 此时此刻，华生已经换好衣服，在落地镜面前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模样。 他上衣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晨礼服。 外套长度刚刚好抵达至膝盖，腰部收得恰到好处，勾勒出他稍显清瘦的肩线。 马甲则是浅灰色，搭配着领口硬挺的白色高领衬衫。 袖口为法式双叠袖，搭配着不带宝石的银制袖口，看起来低调内敛。 衣服纽扣在晨光里面泛着浅浅的微光，那是光滑织物表面本身就带有的动人光泽。 他那和晨礼服相同颜色的长裤笔直垂下，裤线清晰，脚上是双黑色牛津鞋，鞋面干净，没有任何你褶皱或者泥痕存在。 “是不是太过正式了？”华生看着落地镜里面的自己，无论怎么看都觉得相当别扭：“或许我应该换套简单些的衣服。” 说话的时候，他稍微活动着身体。 “有些不便，”华生眉头微微皱起：“但是在福尔摩斯家族里面，应该是不成问题。” 就在刚刚，外套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扬起，露出内衬的暗纹。 浅灰色的手套已经戴好，左手紧握着一根细长的乌木手杖，银制的杖头被握在掌心。 高顶礼帽被放在旁边的柜子上面，帽檐正对着窗户，静静等待着主人在临走前想起它的存在。 华生没有选择系蝴蝶结，而是系了一条银白色的长领带，结为端正，长度刚好碰到马甲下面的边缘位置。 “呼～” 华生长长舒气，尽量让自己尽快习惯镜子里面盛装打扮的自己。 “砰！”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重重推开。 华生回眸，便看见夏洛特正呆呆地站在那里，甚至是还保持着开门的姿势。 他忍不住问道：“你在做什么？” 当熟悉的温和嗓音在耳边响起，夏洛特才仿若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对了！我是来告诉你华生订婚仪式都需要经历的环节的。” “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华生语气平淡：“所以你刚刚为什么会是那种反应？” “我穿着这样的衣服，莫非很奇怪吗？” 他似乎是有些在意夏洛特的看法。 平常的他，可是不会询问这样的问题的。 因此，夏洛特微微怔住，颇为意外，但她还是如实回答：“不............倒不如说，是有些被惊讶到了。” “虽然我从很久之前就知道华生你的长相确实是相当出众，但是你平日里面穿着向来简单，再加上时间久了，我也就渐渐习惯了。” “刚刚，突然看见你盛装打扮的样子，有些意外。” 最后，夏洛特又说到：“这套衣服很适合你喔？穿在你身上真的是相当好看，我想大概会有很多人嫉妒我的吧。” 简直，就像是童话里面才会存在的那种完美无缺的人物般。 但是夏洛特相当清楚，华生是活生生的人，并且就这样站在她的眼前。 “对我来说，今天真的是相当幸福的一天呢。” 夏洛特眉眼弯弯，笑容浅浅。 凌晨，她心里面的烦恼被暂时解决。 白天，她又会和喜欢的人正式订婚。 要知道，“订婚”这种感情阶段的持续时间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但是通常也就是在三个月到一年之间，更多的是六个月。 这段时间，双方会用来筹备婚礼，撰写婚约，安排财产事宜，以及让公众有时间消化订婚的消息。 更何况，现在即将要订婚的，是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夏洛特·福尔摩斯！ “是吗？”华生并未发表自己的意见。 现在的他更加关注的是和订婚有关的事情。 如果他没有记错............ 订婚的真正起点，同时也是整场仪式里面的核心环节，其实是私底下的求婚。 这通常发生在男方和女方单独相处的时刻。 男方会在私下场合向女方表达结婚意愿，并且递上戒指。 女方如果同意，就会收下戒指。如果她犹豫或者拒绝，戒指就不会被收下。 此时，尚且不能算作正式订婚，这仅仅是两人间的约定，还没有告知双方长辈。 此环节，通常被理解为“确定婚约意向”，但是没有进入正式的社交确认阶段。 华生回忆这些知识的同时，伸手摸向口袋。 空空如也。 他根本就不知道来这里会订婚，又怎么可能会据此提前准备求婚用的戒指？ 华生突然感觉到莫大压力。 435：求婚 通常来说，如果在私底下求婚的时候，男方出于某些原因未能在求婚时提供正式戒指，他同样可以选择先赠送一枚其他珠宝。 譬如项链，胸针作为替代，稍后再补赠戒指。 但是现在，男方，也就是约翰·h·华生面临着非常尴尬的状况。 他根本就不知道来到这里以后会出现订婚环节，因此衣服口袋里面空空如也，更别提是拿出足以用来向夏洛特求婚的珠宝了。 “现在又该怎么办呢？” 看起来，华生似乎是颇为苦恼。 早知道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昨天他就不应该采用那样的事情秘密邀约。 但如果不把那件事情提前解决，订婚仪式根本就没有任何顺利举行的可能。 “看样子，现在的我已经完全束手无策了。”华生相当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只能向夏洛特袒露自己现在面临着的窘况。 “所以，我想请问，你能否宽恕我的错误，给予我准备订婚戒指的时间呢？” 他说话的态度显得非常诚恳，无论是谁，面对他的请求，应该都不会拒绝他吧？ 谁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呢？ 但............ “我拒绝！”夏洛特没有任何犹豫，毫不留情！ “嗯？”听到这句话，华生当即愣在原地。 他很难想象事情竟然会是这样的发展走向。 若是陌生人，那么这番做法，自然是无可厚非。 但是站在他眼前的是，名为“夏洛特·福尔摩斯”，是他正在交往的对象，甚至距离“婚约者”的感情阶段也近在咫尺。 “这还真是相当奇怪的事情。”华生眉头微微皱起，以非常惊人的速度展开思索：“夏洛特明明是知道我的苦衷，并且我们马上就要订婚，她根本就没有任何拒绝我的理由。” 所以............ 他的思绪在此刻戛然而止。 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夏洛特根本就不是拒绝我，”华生拥有着这样的自信：“她甚至比我还要着急订婚仪式的进行。” “既然如此，那么她应该拒绝的是我提出的要求，也就是不想要给予我准备戒指的时间。”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华生看向夏洛特，眼神里面的焦躁和不安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啊，”夏洛特注意到他的目光以后，唇角缓缓扬起笑容：“看起来华生你已经反应过来了呀。” 她把右手放进口袋，当这只右手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在华生的面前摊开，展露出小巧的木质镶嵌盒。 “这是用玫瑰木制成的盒子，盒章表面刻有你姓氏的首字母，内衬深红丝绒，以此来保护盒子里面放置的贵重物品。” 夏洛特介绍道：“这种木质镶嵌盒，比硬质皮革盒更具有装饰性，适合用在更为庄重以及具有纪念意义的场合。” 她将盒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面，意有所指道：“在订婚仪式正式开始前，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唔............你如果要找我，可以到温室花园那里去。” 话音刚刚落下，夏洛特娇小的身影便已经消失不见。 她走得相当匆忙，又或许是在刻意给华生留出私人空间，方便他完成某些事情。 “这倒是有趣。”华生轻轻摩挲着盒章表面刻着的他的姓氏的首字母，突然轻声笑道：“适合用在更加庄重以及具有纪念意义的场合吗？” 他不禁回想起夏洛特上次过生日的时候。 那时，他给夏洛特准备的生日礼物，便是夏洛特亲手交给他的。 现在，亦是如此。 “看起来我身为婚约者，实在是太过不合格。”华生把木盒收起，向门外走去。 那位美丽的小姐还在花园里面等待着他。 本来，他让那位小姐等待，便是他的罪责。 现在，他又怎敢多加耽误时间呢？ 华生走出门外。 福尔摩斯正站在不远处，眺望着远方。 听到后方传来的声音以后，他缓缓回眸，稍加打量着华生，说：“很适合你的打扮。” “谢谢。”华生微微欠身：“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仅仅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已。”福尔摩斯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从他的脸色来看，心情还是相当不错的：“况且，应该是我向你道谢才是。” “那是我本来就在动摇。”华生微微摇头：“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呢？” “嗯。”福尔摩斯说：“时间不早了，你应该知道你接下来应该要做什么。” 稍作停顿，他又补充道：“我相信你的为人，但是作为父亲，我还是要说，好好对她。” 华生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径直地朝着温室花园迈步。 无论说出怎样的话语，无论做出怎样的承诺，都不及他以亲身行动证明，更加容易让人相信。 至于刚才的道谢，那并非是没有原因的。 他口袋里面放着的那只木质镶嵌盒，实际上是福尔摩斯借助夏洛特的手交给他的。 这种事情，仔细想想就会明白。 昨日的夏洛特因为华生闭门不出，被“莫里亚蒂教授”的事情深深地困扰着，又怎么可能会有多余的心力考虑婚约，甚至是替华生准备求婚用的戒指？ 这显然是不切实际的。 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只有和“约翰·h·华生”秘密合谋，共同欺骗夏洛特的“夏洛克·福尔摩斯”而已。 至于那位夫人............ 她根本就没有任何给华生准备求婚戒指的动机吧？ 这并非是她不愿意帮忙，而是她根本就不知道她需要在这件事情上面帮忙。 只有福尔摩斯才会知道，“约翰·h·华生”和“夏洛特·福尔摩斯”在昨晚面临着会改变他们二人命运的重要选择。 因此，他们肯定是对即将就要举行的订婚仪式没有任何准备的。 只有掌握着这些前提条件，福尔摩斯才能提前帮助华生准备这只求婚用的订婚戒指。 当然，这仅仅是最为理想的状况。 以福尔摩斯和那位夫人的关系，那位夫人大概是同样知道他会在私底下对那些复仇者提供帮助的事情。 但是他不一定会主动挑明华生同样在做这种事情，甚至做法比他还要激进的事情。 综合考虑，华生还是认为，这枚订婚戒指，还是福尔摩斯本人准备的概率更高。 从刚刚的反应来看，他的推理应该是没有出现任何错误。 “咦？”想到这里，华生脚步微微停顿，面部表情看起来相当古怪的样子：“那位夫人同样有非常大的可能性知道福尔摩斯先生的所作所为？” 夏洛克·福尔摩斯， 那位夫人， 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 这三位都知道福尔摩斯家族其实是有在暗暗帮助着复仇者，甚至是亲身提供着帮助的。 而，即将和福尔摩斯家族的成员缔结婚约的“约翰·h·华生”，同样如此。 “被蒙骗在鼓里面的，从始至终就只有夏洛特·福尔摩斯她自己呀！” 想到这里，华生忍不住在心里面稍稍心疼夏洛特。 但是这也根本就是没办法的事情。 她从小就在家里面成长，外加年龄较小，心智也尚且有所不成熟，让她早早知道这种事情，绝对是祸非福。 “说起来迈克罗夫塔现在年方几何来着？她是夏洛特的姐姐，年龄肯定更大，所以那位夫人怀上她的时候............” 在这样的胡思乱想里面，华生终于是来到了温室花园。 夏洛特就站在那里，精致的面孔上面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期待和喜悦。 “夏洛特，”华生轻声唤道。 “嗯？”看到华生以后，她看起来似乎相当惊讶的样子：“华生？你怎么会在这，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找我吗？” 即便夏洛特早就知道华生的来意，但是在这种此生仅有的时刻，她果然还是希望这件事情能够更加完美，于是明知故问起来。 “是的。”华生微微点头：“我想要说的话，必须在这里才可以。” “是什么？” “你想不想看花海盛开？” 夏洛特微微怔在原地，她有些看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了，歪着头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呢？” “就像是你昨天说的那样，栀子花的花语是秘密的爱。” “现在，我询问你想不想要看花海盛开，是想要请问你，请问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要不要接受我就此盛开的秘密的爱。” 华生的动作比夏洛特预想里面还要迅速，似乎是早就已经在脑海里面演练过无数次。 他右脚后退半步，左膝跪地，身体微微前倾。 然后，他从衣服口袋里面取出那只深红丝绒木质盒。 他打开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的停顿，一切都显得是如此理所当然。 华生轻声唤道，声音比以往都要柔和，甚至是带着显而易见的情意：“夏洛特。” 夏洛特就这样站在原地，她的目光落在盒子里面的那枚戒指上面。 银制戒托，单颗钻石，切割的并不繁复，但已经是相当有诚意的求婚礼物。 她的目光很快便从这枚钻戒上面挪开，重新看向华生。 华生说：“我不擅长说那些动人的情话，我甚至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人的情感，不断忽视，不断逃避。” “但是我发现，我现在不想要再逃避。我记得和你经历的所有事情，留恋着你展露出的每个笑容，我似乎是无法自拔地喜欢...不，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尽管我相当笨拙，甚至就连手里面的这枚戒指都是别人帮我买来的...”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似乎是在确定自己是否说到了该说的位置。 “我想，如果你愿意，我会用余生去守护你的笑容。如果你愿意，我会陪伴在你的身侧，而不是挡在你的前面。” “我会在你走偏的时候告诉你正确的方向。我会在你回头的时候和你走着相同的道路。” “我知道，”华生微微抬眸，看着夏洛特：“你不是那种需要别人保护的人，但是你愿不愿意，让我成为在你感觉到疲惫，伤心，难过的时候可以依赖的对象？” 他把戒指盒向前递出半寸，就这样放在夏洛特触手可及的地方。 盒盖内侧的丝绒在周围的灯光下面呈现出炽热的深红色。 他没有说“请嫁给我”，但是刚刚的那番话，已经包裹着那样的含义。 夏洛特沉默着。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冰冷的钻戒边缘，像是在确认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然后，她说：“华生，你知道吗？求婚时单膝跪地源于中世纪骑士向领主宣誓效忠的姿势，以此表示「我请求你的允许」。” “这种姿势，会营造出私密而庄重的瞬间，使求婚的话语获得更强的仪式感。” “所以，我可以认为，你是在认真地向我求婚吗？” “事实如此。” “真的吗？” “真的。” “真的是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 华生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啊，”夏洛特脸上展露出璀璨夺目的笑容，她笑着：“原来是这样啊，这不是梦，而是华生在真的向我求婚，真的是...太好了。” 她接过那枚戒指，然后轻轻说了三个字：“我愿意。” 夏洛特将订婚钻戒戴在左手无名指上面。 相传，古罗马人认为左手无名指上面存在着一条“爱之静脉”直通心脏。 因此，左手无名指被视作最适合佩戴象征爱情和承诺的戒指的地方。 这样的习俗在基督教的婚礼里面被固定下来，并且在维多利亚时期得到强化和广泛认可。 “我很喜欢。”夏洛特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璀璨笑容依旧：“同时，华生，我可是相当期待着我的另外一枚戒指喔？” “我知道的。” 另外一枚戒指，也就是同样会戴在左手无名指上面，象征着她已经成婚的结婚戒指！ 436：非常简洁的订婚仪式 求婚戒指通常是戴在左手无名指上面。 而在婚礼仪式上面，结婚戒指同样是戴在左手无名指上面，位置则是在求婚戒指的下面，也就是更加靠近手掌的手指最内侧。 因此，维多利亚时期的已婚女性通常会同时佩戴求婚戒指和结婚戒指。 相较而言，男性就无需这么多精美的戒指，他们在婚礼结束后通常会佩戴一枚款式比较简单的素面结婚戒指。 “既然今天是正式订婚，那么这也就意味着，我会在六个月以后和夏洛特结婚？” 华生在心里面估算着时间。 他和夏洛特看似已经经历许多事情，相处已久，但是实际时间仅仅是过去不到三个月而已。 甚至，其中有一个月，是因为他们在“阿什科姆家族覆灭事件”里面受到较为严重的伤势，所以不得不在那里休养，根本就没有任何特别的事情发现。 “这么来看，时间竟然是意外的充裕啊？” 想到这里，华生瞬间就放心下来。 他刚刚既然已经向夏洛特做出承诺，那么他就肯定要做到这件事情，也就是说，他要顺利和夏洛特成婚。 按照他提前预想出来的计划，根本就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虽然在华生的计划里面，夏洛特是相当不可控的因素，甚至她本身就决定着最后结局的走向，但是这些根本就无伤大雅！ 华生自认为他对夏洛特已经足够了解！ “唔...？”似乎是察觉到身边人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夏洛特颇为困惑地歪着头：“华生你在想什么？” “我正在想和你结婚的事情。”华生如实回答，现在的他，已经非常清楚夏洛特那怪物般敏锐直觉存在着的局限性。 “是吗？”夏洛特确认这是实话后，脸颊微微泛起绯红，但还是笨拙地遮掩着自己的羞涩：“但是现在，华生你首先需要考虑的是我们订婚需要经历的流程吧？” “着眼未来，那确实是很不错啦。” 就在此时，夏洛特微微停顿，娇小的身影挡在华生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嗯？”华生微微垂眸，想要看看她这是打算做什么。 当两人四目相对，视线交织的瞬间，夏洛特微微鼓起脸颊，嗔怒道：“但是，相较于未来，我可是活生生地站在华生你的面前喔？你难道不应该将更多的视线投在我的身上吗？” 华生眨眨眼睛。 他似乎是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又在脑海里面重复了一遍夏洛特刚才说出口的内容。 然而，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夏洛特：“你这是在吃醋吗？” 自己吃自己的醋？ 要不要开这么大的玩笑？ “才不是！”眼见自己心里面的想法就这样被赤裸裸地摆在明面，夏洛特瞬间俏脸涨红，就连耳朵根都爬满红晕：“那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怎么可能？！” “我只是想要提醒华生你，做事需要脚踏实地而已，”她为自己辩解着：“如果连今天的订婚仪式都搞砸的话，那又何谈是未来的婚礼呢，” “嗯............”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么看来，夏洛特应该是相当清楚她确实是在吃醋，甚至吃醋的对象是未来的她自己。 心里面的猜测得到证实以后，华生也就没有了继续逗弄夏洛特的想法。 况且，她刚刚有句话说的完全正确。 如果就连不久后的订婚仪式都搞砸，那么未来的婚礼确实是没有任何举办的必要了。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两人根本就未曾认真对待过他们两人间的感情，否则又怎么可能会出现这样那样本来可以避免的意外？ 要知道，在维多利亚时期的帝国上层社会，订婚仪式是由家庭内部协商，社交圈公开确认以及象征性交换构成。 在这种时候出错，所造成的影响的恶劣程度是难以估量的。 华生收回思绪，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夏洛特身上：“我知道了。既然如此，那么我们现在就去拜访你的父亲吧。” 如果在那场私底下的求婚上面，女方选择接受，那么男方就应该在当日或者次日拜访女方父亲，向他提出请求，请求他同意这桩婚事。 正因如此，华生感觉到莫名的紧张。 明明他以前和福尔摩斯交谈的时候是那么轻松，明明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件事根本就没有任何出现意外的可能。 “确实是要这样呢。”夏洛特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但是她根本就没有迈出脚步的意思。 等到华生投来困惑的目光以后，她才缓缓伸出软玉般的右手：“华生，我已经接受了你的求婚了喔？” “无论父亲那边怎么样，我都会喜欢着你，爱着你，以妻子的身份自居。所以.............你应该明白的吧？” “什么？”华生微微愣在原地，然后迅速反应过来：“啊.............原来是这样，抱歉，让你担心了。” 他回握住那只右手，动作轻柔。 小小的，软软的，但是在此时却给他带来莫大力量，让他原本有些紧张不安的内心瞬间就平静下来。 他们互相对视过后，朝着不远处的那栋房屋迈步。 夏洛特的父亲————夏洛克·福尔摩斯正在那里等待着他们。 ............ ............ ............ 华生和夏洛特很快便看到那道瘦高身影。 “福尔摩斯先生，”华生说：“我刚刚在温室花园里面向您的女儿求婚，她已经同意。现在，我请求您的许可。” “自然。”福尔摩斯唇角勾起极其细微的弧度：“华生，夏洛特，我祝你们在日复一日的平凡厮守里面，依旧能够保持着发现细微真相的敏锐。我祝你们在漫长的岁月里面，每次看向对方时，都能像初次解剖尸体那样，始终保持着纯粹的好奇和敬意。” 福尔摩斯转身回眸，眼底的灰色罕见地闪过一丝柔软：“最后，如果你非要一个仪式性的答复，那么我便只能用「同意」来回应你了。” “现在，请离开，去做你们该做的事情吧。”福尔摩斯说：“我需要为你们演奏一首降e大调夜曲。放心，这首曲子的最后一个音符，定然会是升调————代表着喜悦。” 这首曲子，主要表达着恬静优美，浪漫抒情的情感。 “嗯，”在最后，福尔摩斯又补充道：“按照寻常的流程，接下来我们还要通知很多人，并且邀请关系比较亲密的友人举办订婚派对。” “这件事情，我会尊重你们的意愿，如果你们觉得麻烦，那么这场订婚派对自然是不会举行。”福尔摩斯耸耸肩：“说实话，我实在是不喜欢这样庄重的场合。” 华生和夏洛特简单商讨，很快便得出结论：“我们觉得这场订婚仪式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还是让我们的友人稍加等待，留住他们的祝福，直到我们正式结婚的时候再送给我们吧。” 当然，这些事情都是需要告知那位夫人，由她进行安排，处理的。 因此，华生和夏洛特的身影很快便在这里消失，前往客厅，准备和那位夫人仔细商讨他们接下来还要解决的订婚仪式的环节。 同时，福尔摩斯演奏起曲调优美的降e大调夜曲，以他的方式，为他的女儿，为这对新人，送上最为真挚的祝福。 等到演奏结束，他像是突然想起来非常重要的事情。 “刚刚的华生，似乎是有些紧张？”福尔摩斯有些难以理解：“还真是相当奇怪的事情。” “我很早就察觉到夏洛特心里面的想法，对她会同意求婚这件事情，更是早就知晓，甚至是在暗地里面给予支持。” 若非如此，时刻接收着两人消息的福尔摩斯，又怎么可能会容许两人间感情的进展呢？ 换言之，这件事情，从最开始就没有“拒绝”这种可能性的存在！ “处于正常状态的他，肯定是会察觉到这件事情的。”福尔摩斯哑然失笑。 他想，他已经知道了答案：“是因为向夏洛特求婚吗？” 看起来，华生真的是非常喜欢夏洛特，以至于是被感情冲昏头脑，暂时失去理智。 ............ ............ ............ 福尔摩斯家族，客厅。 此时此刻，有三道身影坐在这里。 夫人将刚刚冲泡出来的红茶摆放在两人面前：“这是个难熬的冬天，就算是有厚实的衣服，温暖的红茶，熊熊燃烧的炉火，依旧是让人觉得不够。” “确实如此。”华生轻抿红茶：“但是我们只需要问心无愧即可。” 那位夫人听到这句话以后，有些惊讶。 刚刚她仅仅是有感而发，说出去以后就有些后悔。 今天到底是值得开心的日子，讨论那些事情，实在是不太妥当。 岂料，华生不仅仅是没有表露出任何厌恶的情绪，甚至是认真地做出回应。 “问心无愧，这也很难做到吧？”夏洛特忍不住微微叹息。 “那只是你对你自己的要求太高。” 眼见两人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的想法，那位夫人连忙出声打断：“两位！” “虽然我知道你们现在非常激动，但是你们的状态未免太过奇怪了吧？” 讨论那些问题的时候，面部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就算了，甚至............ 那位夫人目光微微下移。 甚至华生和夏洛特依旧是手牵着手，根本就没有分开的意思！！！ “是吗？”华生在此时仿佛是刚刚意识到他们的行为有所不妥，轻轻咳嗽两声以后，将话题拉回正轨：“夫人，我们有些事情想要请您帮忙。” “唔...”那位夫人沉吟道：“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是劝说你们放弃订婚派对了吧？” “这是我们自身的选择。”夏洛特回答，这正是她率先做出的决定。 “是这样吗？” 那位夫人看着夏洛特，感觉到有些意外。 虽然仅仅是短短两月时间，但是在搬出去的这段时间里面，夏洛特似乎是有了很大的长进。 这种长进，显然并非是单指推理能力。 很快，夫人便回过神来：“那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只有通知社交圈子了呢。” “女方父母，嗯...也就是我们已经知道了。那...” 说到这里，她微微抬眸，看向华生。 “无须在意。” “既然如此，”夫人在说这句话时，似乎是显得颇为困扰：“那接下来就只需要将这件事情通知给你们的朋友就可以啦。” 顷刻间，华生和夏洛特都沉默了。 见状，夫人也沉默了。 显然，她就算是不清楚华生状况如何，但肯定清楚自家女儿情况如何，所以刚刚才会展露出那般困扰的神情出来。 “苏格兰场，斯坦福。” 虽然，华生是把斯坦福划分到“狐朋狗友”的范围里面，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能找到的仅有的朋友了。 至于其他人...？ 咖啡店老板仅仅是把他当做懂得欣赏的客人。 薇薇安隐姓埋名，自然是无须多提。 “哈德尔诊所，尤莉娅。” 夏洛特面临着和华生完全相同，甚至是更加难堪的状况。 “唔...”夫人在将这两个名字记录下来以后，重新抬头看向他们。 注意到他们很久都没有动静以后，这才眨巴眨巴眼睛，自咽喉深处发出最为单纯的困惑：“嗯？” 显然，夫人即便是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但是也未曾想到，眼前两人加起来竟然是只能凑出来两个能够通知他们已经正式订婚的朋友。 夫人回忆着他们当时的情况。 夫人很快便收回思绪。 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有值得回忆的必要。 “那就确定是这两人了。嗯，之后应该还会在《泰晤士报》上面的「出生，婚姻与死亡」栏目刊登，订婚仪式这就算是正式结束了。” 华生和夏洛特点点头，表示他们已经知道了。 总而言之，这是场非常简洁的订婚仪式。 437：出生，婚姻与死亡 毋庸置疑，以雾都上流阶层的标准来看，华生和夏洛特的这场订婚仪式是相当简陋且不合格的。 如果他们经历的全部过程流传出去，定然是会引起他人耻笑。 然而，这种情况的出现，显然是要建立在筹划这场订婚仪式的家族的地位是普普通通的基础上面。 而“福尔摩斯家族”............帝国只怕是再没有地位和权势能够和其相提并论的家族了。 甚至，这场订婚仪式的两位主角————华生和夏洛特他们两人的感情，很早以前就已经受到了那位维多利亚女王的祝福。 以私人名义同时赠与两人的礼物，便是以非常高调的姿态向外界宣布：“我很看好这对年轻人。” 因此，无论他们的订婚仪式如何简陋，都无关紧要。 根本就没有人胆敢顶着“维多利亚女王”和“福尔摩斯家族”的压力去说他们的坏话！ 至少.............无人胆敢在明面出言不逊。 私底下的言论，那便是无法被人掌控的了。 这种趣事，在比较私密的场合，总归是被提及的。 但............无论是华生，亦或者是夏洛特，都看起来相当满意的样子。 大概，对于他们两人来说，能够正式确认对方的心意，缔结婚约，就已经足够让他们满足。 像是那些繁琐且意义不大的流程............ 他们非常着急正式确定“婚约者”的身份，这样日后在向其他人介绍对方的时候，便能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的未婚夫/未婚妻”。 因此，他们固然在意仪式感，但是在这种流程上面，还是非常默契地选择跳过。 再者，订婚派对？邀请亲密的友人？ 斯坦福仅仅是华生的狐朋狗友。 尤莉娅刚刚和夏洛特吵过架，再次见面，定然是会无比尴尬。 总而言之，华生和夏洛特已经订婚的事情，就这样传播开来，并且在雾都造成难以想象的轰动。 ............ 「斯坦福」 此时此刻，斯坦福正在办公桌前处理公文。 他那苍白无比的脸色不仅仅是没有任何恢复的迹象，甚至是愈演愈烈，似乎是随时都有可能晕倒在地，化作真正的鬼魂。 “该死！”斯坦福不禁在心中暗骂：“我明明运气向来不错，但是为什么连续两次在歌舞女郎餐厅碰到叔叔？” “难道说............这是在提醒我不要再去那种地方了吗？”他突然想到华生，脸色瞬间就变得难看起来：“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啊！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要变成华生那样，简直是失去人类所有的欲望。” 斯坦福自认为还算熟悉华生。 那家伙看似不着调，实际内核相当正经。 即便他和福尔摩斯小姐表现得如何亲密，他也肯定是不会做那些不合适的事情。 换言之，华生抛弃那么多的娱乐方式不谈，甚至是就连色欲都被死死地压制着。 “当真是难以想象。” 正当斯坦福在心里面感慨的时候，办公室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 “砰！” 这间办公室的大门被重重推开。 斯坦福眉头微微皱起，正打算出声呵斥的时候，他突然看清来人的具体面貌。 那正是他的叔叔————苏格兰场最高领导者，警察专员。 “叔叔，”斯坦福讪讪地笑了笑：“其实我刚刚真的没有偷懒，我这么说你会相信吗？” 同时，他在心里面痛苦地哀嚎起来。 他刚刚仅仅是胡思乱想而已，这也要被叔叔斥责吗？ 况且叔叔到底是怎么知道他在胡思乱想的？ 斯坦福自认为他的伪装已经足够完美，无论是谁看到，都认为他是在努力地处理着公务。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警察专员直接打断他，把办公桌上面那些堆积如山的公务全部推开，随后才小心翼翼地放上手里面的东西。 “信？”斯坦福有些意外，然后仔细地端详起来：“厚实的手工纸，带有福尔摩斯家族纹章的封蜡，带有金粉的深红色封蜡，以及正式而均匀的书写............” 他看着信封上面并列书写的两人名字，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惊呼道：“华生和夏洛特订婚了？” 从并列书写的名字就能看出，信封里面的事情同时关乎到他们两人。 再根据“福尔摩斯家族”对待这封信件的重视程度，斯坦福能够想到的就只有他们两人订婚了这件事情。 “我怎么知道？”警察专员颇为无语：“但是我可以确定，目前为止根本就没有关于他们两人关系的正式消息，你应该明白这点吧？” “提前将消息通知给关系亲近的友人............”斯坦福看向这封信的眼神惊疑不定。 关系亲近的友人？ 开什么玩笑？！ 他还是非常有自知之明的，他顶多算是华生的狐朋狗友。 用到他的时候称呼两人为“朋友”倒确实没问题，但是平日，他们两人的交流确实是少之又少。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斯坦福拆开这封信，看向上面的内容。 「...」 「...」 「...」 “信里面说了什么？”注意到斯坦福的面部表情后，警察专员忍不住开口询问。 “他们确实是订婚了。”斯坦福收敛心神，回道：“信里面邀请我在三个月后参加他们的婚礼。” 他突然感觉到有些悲伤。 华生已经找到喜欢的对象，甚至是准备结婚。 而他呢？ 他甚至还在歌舞女郎餐厅里面和已婚的叔叔争抢着同一个妓女。 “是吗？”警察专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以他们两人的距离感，这件事情确实是不会让人感觉到意外。只是我没有想到............” 他看着斯坦福，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是会专门写信邀请你参加他们的婚礼。” “没办法，”斯坦福颇为无奈地耸耸肩：“我似乎已经是他在帝国里面关系最为亲近的人了。嗯，他到底是来自其他的国家。” “叔叔，我要开始为参加这场婚礼做准备了。” “你提前三个月做准备？又不是你参加婚礼！继续在这里给我工作！” ............ 『尤莉娅』 尤莉娅正在诊所里面工作。 她看起来郁郁寡欢的样子。 实际上，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很久了。 她根本就不受控制地回想着那天发生的事情。 从那天开始，她就和夏洛特不再是朋友，正式绝交！ “现在想想，是我太过冲动。”尤莉娅无声叹息：“夏洛特显然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故意激怒我，以此让我远离她和约翰先生间的事情。” 到底是多么危险的事情，才会让夏洛特做到这种程度，也不愿意她卷入其中？ 尤莉娅久久不能释怀，她想要亲自登门道歉，和夏洛特重归于好。 但是她同样知道，此时登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见到夏洛特，对方在有意地避开她。 “唉～” 又是叹息。 最近，尤莉娅始终躲在诊所。 如果待在家里面，哥哥定然是会察觉到她状态不太对劲，进而发现她已经和夏洛特绝交的事情。 她不希望哥哥因为她而担忧。 她在以前就拖累着哥哥。 就当此时，这间私人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尤莉娅在这间诊所的同时在没有得到她允许的情况下直接闯入，神情间难以掩饰激动。 “是有什么事情吗？”尤莉娅眉头微微皱起。 她觉得自己性格还算温和，遇到这种不经同意就直接闯入房间，侵犯隐私的家伙还能压抑怒火，出声询问已经是世间罕见。 “有你的信！”同事大声喊道：“是那个福尔摩斯家族专门寄给你的信！” “什么？”尤莉娅微微怔在原地。 福尔摩斯家族？ 如果要说她和福尔摩斯家族间存在着什么联系，那么就只有.............. “夏洛特·福尔摩斯！” 尤莉娅的脑海里面瞬间浮现出那道娇小可爱的身影。 她抢过同事手里面的信封，动作迅速着急，就像是生怕眼前出现的这些事情全部都是她的妄想，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不见。 在信封上面，并列书写着“约翰·h·华生”和“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名字。 “哎？”尤莉娅微微怔住。 和他们两人有关的事情？ 并且是以如此郑重的信件通知她？ 尤莉娅暂且压下心里面的异样感觉，拆开信封。 「...」 「...」 「...」 「在此，我夏洛特·福尔摩斯，以最真诚的态度，邀请您————尤莉娅·艾弗里在三月后参加我和华生的婚礼。」 华生和夏洛特要结婚了？ 难道他们要瞒着我的事情，就是这个？ 尤莉娅脑子里面首先冒出的想法便是上面那些。 但是她很快便反应过来，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想要隐瞒订婚仪式，所以就和她那样争执，甚至是不惜放弃两人朋友的关系？ 不！ 那不可能！ 那绝无可能！ 夏洛特才不会做出来那样的事情。 尤莉娅相当信任自己的朋友（前）。 “华生和夏洛特，他们向我隐瞒着的事情，应该更加隐秘，更加危险！” “并且，这件事情应当是由他们两人里面的其中一人引起，不得有其余任何人参与！” 尤莉娅本身就不算愚蠢，否则她又怎么可能将医学知识学习到现在这种程度？ 况且，夏洛特以往每年生日，都是由她扮演罪犯，设计案件。 虽然她能力有限，但是同样不容小觑！ 尤莉娅的思绪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因为她刚刚的猜想就没有太多证据作为依托，完全是空中楼阁，可信度微乎其微。 如果硬要继续向下面做出推理，那么她的那种行为便已经不能称之为推理，而是毫无根据地妄想了。 “不过，夏洛特邀请我在三个月以后参加她的婚礼？”尤莉娅看着信封上面最后的那行小字，唇角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这种婚礼的邀请信，可是不会随随便便给出去的。 除了婚礼双方的父母以外，其他能够收到邀请信的客人，无一例外都是这对新人非常要好的朋友。 “夏洛特那样残酷的做法和说辞果然只是想要让我远离那件事情而已，”尤莉娅郁闷许久的心情突然就变得晴空万里：“她还是把我视作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 “只是............三个月吗？” 通常来讲，结婚时间都是定在正式订婚后六个月。 华生和夏洛特会不会太过急切？ 尤莉娅稍微回忆着两人相处的时光，随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这么来看，三个月时间似乎已经很久了。” 同时，她想：“既然是如此重要的事情，那么他们会在处理完那件事情以前结婚吗？” 关于上面的问题，尤莉娅不知道答案。 或许，在三个月以内，真的会有非常重大的事情发生也说不定。 ............ 「出生，婚姻与死亡」 这是《泰晤士报》上面的固定栏目，通常位于首页底部，分别通告“出生”，“婚姻”和“死亡”的公告。 这个栏目相当于维多利亚时期上流社会的社交网络，人们通过他知晓谁家有新生儿出生，谁家女儿出嫁，谁家老人去世。 这是对外正式宣告家庭大事的标准方式，发布公告就意味着这件事情已经被社会正式承认。 比较有趣的是，这项平常鲜少会有人关心的栏目，现在竟然是大受欢迎。 有人不解，开口询问，最终也仅仅是得到“买份报纸”的回答。 然而，当报纸到手以后，这些人心里面的困惑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在「出生，婚姻与死亡」的栏目上面有着这样的消息： 婚姻： 「约翰·h·华生先生与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已经宣布订婚。」 438：你早已是他引以为傲的女儿 居住在贝克街221号的那位福尔摩斯小姐和她的同居人约翰先生结婚了。 这则消息通过《泰晤士报》，在极短时间里面就迅速传播开来，成为雾都当前最为热门的话题。 有人在得知他们订婚的消息以后，表示祝福。 譬如那些曾经得到过约翰先生恩惠的车夫们。 他们其实不太懂得“福尔摩斯”的姓氏意味着什么，但是他们清楚那位约翰先生确实是位相当善良的绅士。 并且，约翰先生的善意具有原则，并非是毫无底线。 有人在得知他们订婚的消息以后，深表嫉妒。 譬如那些家族曾经辉煌，但是现在已经落寞的达官贵族。 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能够在短时间内迅速崛起，甚至是走到现在这种地步的“福尔摩斯家族”到底是意味着什么！ 正因如此，他们明明和约翰先生素不相识，但是在报刊上面得知两人订婚的消息以后，心里面却依旧是产生羡慕，嫉妒，甚至是无比强烈浓郁的恨意！ 毫无疑问，夏洛特·福尔摩斯正是会在未来接手“福尔摩斯家族”的女人，娶她为妻，这意味着能够得到“福尔摩斯家族”超乎想象的权势和地位。 这么优质的结婚对象，就应该归属他们才是！ 现如今，竟然是让这种以前从未听说过的社会渣子抢先，如何不让他们感觉到愤怒和恨意？ 连带着，他们甚至是对夏洛特·福尔摩斯产生极其强烈的恨意，如果不是因为这种没有眼光的女人，他们的家族又怎么会没落至此？ 当然，如果这种惹人发笑的想法传出去，甚至是让福尔摩斯小姐和约翰先生知道............ 那么他们本来就有所没落的家族，只怕是会顷刻覆灭！ 有许多人正愁着不知道要在这对新人三月以后的新婚上面送出怎样的贺礼才算合适。 还有人在得知他们订婚的消息以后，颇为意外。 譬如尤莉娅的哥哥————米切尔，在雾都东区开店的老人————咖啡店老板。 他们都是和这对已经订婚的新人————福尔摩斯小姐和约翰先生有所接触，但是关系又不算特别亲密的存在。 此时此刻，他们都抱有着完全相同的想法。 “这两人竟然还没有结婚吗？” 在他们眼中，以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那么亲密的举止姿态来看，应该是早早就已经结婚了才是。 结果，从《泰晤士报》上面的内容来看，他们别说是结婚，甚至是刚刚缔结婚约，正式确立“婚约者”的身份？ 既然如此，那么以往那么亲密的相处，那么暧昧的距离又是怎么回事？ 这让米切尔和咖啡店老板百思不得其解。 尤其是咖啡店老板！ 米切尔至少还能从妹妹尤莉娅那里或多或少地得知两人间感情关系的进展，而咖啡店老板就只能通过简单的观察进行判断。 而他最终观察出来的结果就是：“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相处亲密，并且看起来相当自然，应该是认识许久，甚至就连结婚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吧？” “还真是意外。”咖啡店老板忍不住惊叹道。 随即，他微微垂眸，看向那只被自己放在柜台里面，悉心保管着的比利时皇家虹吸壶，轻声祝福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祝你们新婚快乐吧。” 咖啡店老板倒是想要亲口表达自己的感谢以及祝福，只是非常可惜，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那位懂得品尝咖啡，赞赏咖啡的约翰先生了。 他最近似乎是相当繁忙，需要处理很多事情，甚至是没有再来到过这间咖啡店了。 但尽管如此，咖啡店老板依旧会在他到来的时候，为他准备自己精心准备的咖啡。 这是对懂得欣赏咖啡的那位约翰先生，应有的尊重。 ............ ............ ............ 关于以上所说的那些事情，华生和夏洛特其实根本就全部不知情。 要说为什么，那大概是因为福尔摩斯家族向这对新人的那两位友人发出结婚邀请函以及通知雾都各大报社，需要相应的时间吧。 而这时，华生和夏洛特早就已经打道回府。 既然订婚仪式的所有流程都已经结束，那么他们就再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当然，那位夫人在得知他们将要离开的时候，还是显得非常遗憾，忍不住出声挽留起来。 相较于夫人，福尔摩斯的情绪就显得平淡许多。 他甚至没有说过多道别的话语，仅仅是以意味深长的目光最后看过华生一眼，随后便消失不见，只能听见他奏响的悠扬的小提琴声。 从那位夫人脸上的表情来看，她显得相当无奈，但是对此又没有任何的办法。 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总不能说以他们母亲的身份，强行要求他们留在这里吧？ 这显然不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 况且............ 夫人伸出手指，简单地数了数在场的人数。 她，夏洛特，约翰先生，就算是再计算上刚刚离开的夏洛克，总共也就只是四人而已。 而这四人里面，有三人都是对“打道回府”这件事情保持着“支持”的态度，完全可以说是压倒性的优势，她又能如何阻拦呢？ “那家伙真是的。”夫人看起来相当无奈的样子，她微微叹息后，唇角重新扬起明媚的笑容：“总之，夏夏你现在应该已经想明白了吧？有时间要多回来看看呀，夏洛克其实还是非常想念你的。” “虽然夏洛克表面看起来总是毫不在意的样子，但是他的性格夏夏你也是知道的。” “我知道的。”夏洛特语气坚定地做出回答：“母亲大人，我会等到我能真正独立的时候，再回来看望父亲的！” “咦？”那位夫人微微愣在原地，她............刚刚说这种意思吗？ “为什么就不能多回来看看呢？”她再次叹了口气：“在这方面，你简直和夏洛克他年轻的时候完全一样。” “是吗？”夏洛特显然是不太相信：“父亲年轻的时候肯定会比我更加成熟。因为我从小就不需要面对金钱上面的烦恼，而他却需要担忧住宿以及吃饭的费用。” “我在离开这里的时候，告诉你们，我要完全独立的生活，但是最终的情况显然是并非如此。” 夏洛特眼帘低垂，现在的她，已经有所明悟，至少，她明白了金钱对于普通人来说到底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等到我完全独立的时候，我会以居住在贝克街221号的福尔摩斯侦探的身份再次回到这里的。” 在他们乘坐的马车临行前，夏洛特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华生有些好奇，询问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而夏洛特给出的回答是这样的：“我想要成为父亲提起来就会感觉到引以为傲的女儿。” 华生听到这句话以后，哑然失笑，随即提出自己的看法：“我感觉你似乎是对你的父亲存在着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嗯？”夏洛特微微歪头，心里面不由自主地感觉到困惑：“难道华生你和我父亲神交已久，已经能够摸清楚我父亲脑子里面是什么样的想法了吗？” “那倒不至于。”华生摆摆手，笑着做出回应：“但是在这件事情上面，我对我的回答还是非常自信的。” “无论是你，亦或者是迈克罗夫塔，你们都是他引以为傲的女儿。”他说：“这和你们取得的成就无关，这仅仅是因为他作为父亲，能够见到女儿健健康康的成长，就已经足够骄傲和自豪了。” 正因如此，那位福尔摩斯才会特意找到华生，邀请华生和他合谋，共同隐瞒，欺骗着夏洛特。 他难道不知道这种请求对于接受夏洛特感情的华生来说，到底是多么为难的事情吗？ 他当然知道。 因为他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同时，也是夏洛特的父亲。 但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华生绝对会同意他的请求，和他合谋。 因为他们都和夏洛特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希望夏洛特能够普普通通地长大，在这种普普通通里面培养出正常且独属于夏洛特的三观。 华生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夏洛特身上。 此时此刻，夏洛特纤长睫毛微微颤动，就像是被风吹动的羽毛。 她原本微微歪着的脑袋没有收回来，目光却是慢慢地看向地面。 “是...是这样吗？”夏洛特强装镇定，但是耳根那淡淡的红晕在此时竟然是显得格外明显：“父亲或许确实是有这样的想法吧。” 她说话时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像是害怕惊扰到自己那颗被触动到的柔软内心。 夏洛特微微抬眸，目光飞速掠过华生那张带着笑意的英俊面孔，又很快收回。 她的双手静静地放在膝盖上面，指尖轻轻勾起衣服的褶皱，而后又以轻柔地力道将其抚平。 随即，她缓缓开口：“但是............华生你的这种说法真的是非常有趣。” 夏洛特的语速很慢，像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假装镇定，但是声音里面的慌乱可以说是显而易见。 “唔............”华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副慌乱的模样，突然开口询问道：“夏洛特，福尔摩斯先生莫非从来都没有开口夸赞过你吗？” “他从未亲口说过。”尽管如此，但是从夏洛特的神情来看，她也没有丝毫沮丧：“我以前仅仅是心里面有所猜测而已，但是我始终认为这是我的妄想。” “现在............” 既然就连和父亲神交已久的华生都在此时说出这样的话语，那么说不定，她的妄想也根本就不是妄想，而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想到这里，夏洛特抬起头，看向华生的眼神里面充满幽怨：“为什么在这种事情上面，你会和我的父亲那么相像啊！” 华生是很少称赞她，父亲是从来都没有称赞过她！！！ “不知道夏夏你在说什么呢。”华生面无表情地给予回击。 “华生！”夏洛特恼羞成怒，瞬间张牙舞爪起来：“不要用那样的称呼来喊我！！！” 时间就在这样的嬉戏打闹里面缓缓流逝。 很快，他们乘坐着的那辆马车缓缓停靠在贝克街221号外面的那条宽阔街道上面。 有些怪异的是，两人明明离家近在咫尺，但是根本就没有走进去的想法。 “虽然说订婚仪式已经结束，”华生注意到身旁的夏洛特和自己同时停顿脚步：“但是订婚仪式里面，除订婚派对以外，还有一项可以选择是否进行的环节吧？” “嗯。”夏洛特轻轻点头。 那项环节名为“礼物交换”，男方通常会向女方赠送一件更加正式的订婚礼物，比如一条项链，或者说是一只手镯。 面对这种情况，女方有时候会选择回赠给男方那些颇有纪念意义的小礼物，例如一条领带，一只袖口，或者是她亲手缝制的物品。 “华生你要送给我新的订婚礼物吗？”夏洛特似乎是洞悉到华生的想法。 亦或者............是他根本就没有掩饰自己真实想法的打算！ “嗯。”华生对于这件事情有着自己的看法：“我在温室花园向你求婚时送给你的订婚礼物的具体来源，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吧？” “这是当然。” “那你难道不会感觉到不满吗？” “为什么会呢？”夏洛特嘴唇微微张大，像是有些难以置信：“明明这件订婚礼物里面蕴藏着华生真诚的心意吧？” “况且，这枚订婚戒指背后蕴藏着的含义，非常美好吧？” 在象征着华生真诚心意的同时，又带有父亲对他们这对新人真挚的祝福。 “...” “你喜欢就好。” 华生有意无意地用手遮挡着自己的脸。 439：有所更改的收费标准 日不落帝国，雾都，贝克街221号。 此时此刻，有两道身影坐在这栋房屋里面的沙发上面。 瘦高身影仰面朝天，满脸绝望。 如果硬要形容他此时的绝望，那大抵就是正在津津有味阅读推理小说的读者突然发现和案件有关的谜题似乎是难以寻找到合适的解释，并且有位面容极具东方特征的先生出现。 娇小身影则是坐在瘦高身影的身侧，唇角笑容浅浅，看起来心情相当愉悦的样子。 如果硬要形容她此时的喜悦，那大抵就是在刚刚的推理小说里面，作者突然对那位新出场的东方男人进行简单重要的说明，说出他出生的具体的国家，甚至出生的国家并非是............ “华生~”夏洛特说话时，唇角的笑容似乎是变得更加浓郁：“你刚刚果然还是害羞了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华生面无表情，眼见她大有继续开口的想法，因此他忍不住出声提醒道：“我奉劝你还是尽快放弃，否则，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做出多么疯狂的事情出来。” “哦~”夏洛特不依不饶，继续挑衅着：“是这样吗？那我倒是想要知道，面对我的称赞都会感觉到害羞的华生，又能做出来怎样疯狂的事情出来呢。” 她似乎是觉得这样的挑衅远远不够，因此特意在“害羞”这两个字上面加重音调。 “呼~”华生长长舒气。 最后，那双始终盯着天花板的缓缓看向身侧那位身材娇小的少女：“夏夏，你到底是在做什么呀？难道你不知道这种事情对于约翰先生来说非常失礼吗？” 夏洛特白皙的脸颊瞬间爬满红晕，娇嗔道：“华生！我都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了！！！不许你再用那样的称呼来喊我。” 就在华生打算给自己辩解的时候，就听见她再次开口，竟然是提前预判到华生的想法：“就算是你模仿着母亲大人那柔和的嗓音和各种不易察觉的说话习惯，同样不可以！！！” 看起来夏洛特似乎是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 她非常清楚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做出的那些动作都是在对华生的挑衅，因此，华生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对她的挑衅给予应有的回击，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总而言之，现在发生的这些事情尚且都还能归属在“嬉戏打闹”的范围里面。 在不断重复的“害羞”和“夏夏”里面，时间缓缓流逝。 直到............ “等等！”夏洛特唇角的明媚笑容瞬间就消失不见：“似乎............有脚步声向我们这里走来？” 从她的语气来看，她似乎是有些不太确定。 然而，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在他们现在居住的这栋房屋外面，正是大名鼎鼎的贝克街。 这里每日经过的行人根本就不计其数，来来往往的廉价马车更是会发出相当烦人的噪音，更别提还有整日轰鸣不停，吞吐浓雾的大型工厂。 如果夏洛特时时刻刻都要把精神全部集中在听力上面，那么就算是她的精神再怎么强大，再怎么坚韧，都无济于事，会在非常短暂的时间里面就宣告崩溃毁灭。 “嘘~” 夏洛特将修长食指抵在唇角，提醒坐在她身边的华生暂且不要发出任何声响，以防打扰到她的判断。 她缓缓闭上眼睛。 当人类观察世界的主要途径————视力消失不见以后，听力仿佛是会继承到视力的遗产，从而变得更加敏锐。 轻微的呼吸声，这是来自身侧华生的声音。 细微的风声，这是来自空气自然流动的声音。 紧接着，夏洛特敏锐的听力带回来自这栋房屋外面的声音。 行人的交谈声，车轮的滚动声，马车的轰鸣声，以及............ “向我们这边走来的急促的脚步声！” 夏洛特突然睁开眼睛，做出判断。 无论是多么吵闹的环境，她的判断都绝对不会出错。 如果要说为什么，那大概就是因为这位身材娇小的少女名为“夏洛特·福尔摩斯”，拥有远超常人的五感以及怪物般敏锐的直觉。 在视觉消失以后，原本就强大的听觉自然是会变得更加夸张，根本就没有任何出现错误的可能性！ “这样吗？”华生耸耸肩：“那看起来还真是可惜，我们的玩乐时间看起来就只能到此结束了。嗯............至少今天是这样。” 这栋房屋，不仅仅是他们平日居住的地方，更是他们接待客人，接手案件的地方。 只是，他们平常负责处理的案件都比较重要，难度系数也比较高，所以就鲜少会有时间待在这里等待案件上门了。 根据华生的印象，他们上一次在这里接到案件，似乎还是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的丑闻信事件彻底落幕以后。 需要表示自身歉意的苏格兰场，不知道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最后成功和《泰晤士报》以及帝国各大报刊取得联系。 在那之后，帝国的这些报刊上面全部都出现了完全相同的内容————贝克街221号的侦探事务所。 福尔摩斯小姐以及她的侦探助手约翰先生。 瞬间，这两人的名头就轰动雾都，乃至是整个帝国。 当时前来排队委托他们的客人，简直是人满为患，甚至是造成非常严重的交通阻塞。 在那种情况下，即便是平日里面总是闲散的华生和夏洛特也陷入到难得的忙碌里面。 他们就这样连轴转数日以后，夏洛特的姐姐迈克罗夫塔到来。 他们从对方手里面拿到了来自阿什科姆家族的邀请函，于是三人就此前往位于肯特郡，威尔德森林深处的黑荒庄园。 这对侦探明明在帝国境内都享有盛名，但是很少有人能够在贝克街221号向他们委托案件。 正因如此，他们的名声不仅是没有任何消散的迹象，反而是愈演愈烈，隐隐有成为雾都传说的迹象。 “我们身为侦探，自然是要有侦探的样子。”夏洛特从沙发上面起身，简单检测自己的仪容仪表没有太大的问题以后，这才迈步向门口走去。 “更何况，现在从理论上面来说确实是工作时间，我们也未曾在外面挂上暂停营业的提示牌。” 既然如此，那又怎么有把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呢？ 当然，刚刚的那副模样，自然是不能让客人看见的，那实在是有失妥当............ “身为侦探，就该有身为侦探的样子？”华生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解：“夏洛特，在你眼中，到底什么样才能算作是侦探的样子。” 在他看来，侦探只是种职业而已。 大多数侦探当侦探是因为他们需要这份工作来赚钱，根本就没有对推理的热爱，更别提是拥有崇高的理想。 当然，华生并非是对其他同行对待“侦探”这份职业的态度感觉到鄙夷。 他仅仅是心里面因此产生些许困惑。 那便是夏洛特为什么会认为“身为侦探，就应该有侦探的样子”呢？ 极其旺盛猛烈的好奇心在华生心里面不断翻涌着，让他不管不顾任何的外在条件，直接询问出刚刚那样的问题。 “什么样才能算作侦探的样子？”夏洛特微微怔住。 她看着华生，有些意外：“华生你竟然会问出来这样的问题............在我眼中，你就是侦探应该有的样子。” “准确来说，在我看来，你，父亲以及我在侦探小说里面看见的其他的全部侦探，都是侦探应该有的样子。嗯............至少有时候是。” 回答过华生的问题以后，夏洛特原本有所放缓的脚步，再次朝着门口的方向迈进。 而这次，华生没有任何阻拦的样子。 他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在夏洛特的认知里面，所谓侦探应该有的样子，便是她见到过的所有侦探的优点的结合体。” “还真是相当远大的目标。” 正所谓“人无完人”，世界上面根本就不可能存在这种只有优点存在的侦探。 倘若华生在未来某日，真的遇见一个堪称完美无缺的家伙，那么他大概率是会怀疑他在做梦，亦或者是对方伪装自己的能力非常高明。 但是............ “如果是当做努力的目标，那反倒是不错。” 这样的目标永远都无法完成，因此夏洛特永远都会走在这条追求完美的道路上面，坚持不懈地努力着。 就当华生还在原地胡思乱想的时候，夏洛特已经走到门口，将大门打开以后，微微欠身：“先生，欢迎光临。” 距离这里还有段距离的中年男人瞬间愣在原地：“福尔摩斯小姐，您是怎么知道我要来到这里的？莫非您会未卜先知吗？” “事情显然并非如此。”夏洛特微微摇头，带着这位先生来到客厅里面坐下来：“我是侦探，这种事情............仅仅是最为基础的能力的体现罢了。” 华生看看眼前夏洛特高深莫测的姿态，又想到她刚刚娇羞可爱的模样，突然感觉到极其强烈的反差感。 “不过，在客人面前总归还是要保持的正经一些。”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华生走到夏洛特的身后，脊背挺直，瘦削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宛若山岳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中年男人见状，不禁在心里面感慨：“这便是化作传说，流传在雾都乃至全帝国的侦探以及助手吗？果然是不同凡响。” 除此以外，他还听说眼前这对传说里面的侦探搭档的定价非常低廉，只需要有接触到他们的缘分即可。 “福尔摩斯小姐，我............” “先生，”夏洛特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因为时间紧张，所以我们近日来改变了我们的收费标准。” “这样吗...？”中年男人有些可惜，但是他也清楚，像是这样传说里面的侦探搭档，还保持着原本低廉的定价，那显然是不切实际的。 夏洛特似乎是早有腹稿，直接把新的收费标准道出。 站在她身后的华生则是负责记录下来，稍后还要把这份新的收费标准张贴在最为显眼的地方。 这样，如果有客人到来，他们就无需再多费口舌了。 最后，华生得到这样的收费标准。 『基础收费标准』 「日收费：10几尼（约10.5英镑）」 「按案件收费：50～500几尼（视案件复杂程度，涉及的财产规模，政治敏感性而定）」 「预付金：案件开启前需预付20几尼，用于差旅和初期调查」 『适用案件类型：』 「涉及贵族，王室，殖民地官员，跨国金融，政治丑闻，大额遗产继承等」 『额外项目：』 「跨郡/跨国差旅：每天额外加收5几尼，并且按照实际情况报销马车，火车及住宿费用」 「出庭作证：另收20～50几尼」 「紧急委托（要求当天出发）：加收50%溢价」 这看起来是相当昂贵的定价，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 那些名门出身，有10年以上经验，受雇于贵族或者大银行的高级侦探，日收费也在5～8几尼，按照案件收费更是有25～100几尼。 这类高级侦探虽然数量不多，但是也绝对不少。 然而，能够以传说流传在雾都，乃至整个帝国的侦探搭档，那便只有福尔摩斯小姐以及她的助手约翰先生了。 “该说不愧是出自福尔摩斯家族吗？”华生想：“虽然我们的收费在同行里面处于最高层级，但是又并非高到离谱。这样既能过滤掉不必要的委托，又使得真正有需要的委托人不至于望而却步。” 至于那些条件窘况的底层人............. 只能说华生和夏洛特的精力和时间同样是有限的。 如果夏洛特真的是想要独立，那么她就不能是把侦探当做单纯的乐趣，更要将其当成一份需要认真对待的工作。 这是完全没有办法的事情。 440：约翰————福尔摩斯侦探事务所 “非常公道的价格。”中年微微叹气，唇角强行撑起的笑容在此时此刻尽显苦涩：“只是............福尔摩斯小姐，我想我无力承担那么昂贵的价格，很抱歉打扰到您宝贵的时间。” 从某种意义上面来说，夏洛特的时间确实是非常宝贵。 当她接手案件以后，顾客每日便需要向她支付10几尼的费用。 金钱就是时间，在此时此刻仿佛被彻底具象化。 中年男人起身就准备离开这里。 这种活跃在雾都传说里面的侦探搭档，处理的委托本来就不应该是像他现在面临着的麻烦那般鸡毛蒜皮的小事。 “先生，”就在此时，夏洛特再次开口：“我们最新制定的收费标准里面还存在着一项非常重要的项目，不知道您是否感兴趣。” “不............是无论如何都好，请您听完那条项目以后再离开吧。” 中年男人听到这么真挚的言语以后，当即打消直接离开的想法。 听眼前这位福尔摩斯小姐说几句话的功夫，根本就耽搁不了太多的时间。 更何况，他的时间远远没有对方宝贵。 这么来看，同意这场交谈，他完全可以说是大赚特赚！ 中年男人坐直身体，严阵以待：“那么，福尔摩斯小姐，请您在此告诉我吧。” “如果............”夏洛特瞥了一眼身后的华生，确定他依旧在记录以后，这才缓缓开口：“您认为您面临着的案件足够棘手，足够有趣，那么完全可以尝试着把这起案件的全部面貌告诉我们。” 夏洛特双手交叉，笑容明媚：“面对这种情况，我们会非常乐意向你们提供帮助。” 这是她能够在保证自身能够实现经济独立的前提上面，给予他人仅有的帮助。 案件是否棘手，是否有趣............答案难道不是全部都在她的一念之间吗？ “这样吗？”听到这番话，中年男人死寂的眼眸里面涌现出显而易见的感激：“福尔摩斯小姐，您...当真是品格高尚。”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夏洛特显然是不愿意把这件事情和她的品格挂钩：“这是我最新制订的收费标准。” “如果说我前面设立的那些项目是为了赚取钱财，那么我最后设立的这条项目，便是为了获得乐趣。” 夏洛特非常清楚，这种事情，就算是再怎么蠢笨的家伙也能看出这仅仅是她想要帮助其他人，随便编造出来的拙劣的谎言而已。 但是那又如何？ 她本来就未曾想过通过这样的方式来隐藏她想要帮助其他人的想法。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需要做出这些表面上的伪装。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在维多利亚时期，品德这种东西是毋庸置疑的稀罕物，但是这并不妨碍人们利用品德。 若是夏洛特不加任何掩饰，直接表明她想要帮助其他人，那么第二天，就会有许多人上门寻求她的帮助。 因为她是位品德高尚的侦探，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拒绝这些人的请求，否则她便是道德败坏，要受到他人的指责。 简而言之，夏洛特仅仅是想要拒绝“道德绑架”的情况出现而已。 华生则是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幕，忍不住在心里面猜想道：“是夏洛特以前见到过类似的事情吗？能够想到这种方面，确实是相当难得..............” 做出决定前，进行如此全面的考虑，确实是值得称赞的做法。 但是很显然，在现在的这种场合，绝非是他这位侦探助手能够进行掺和的。 当然，更加重要的是因为这种话实在是不太适合出现在现在的这种场合。 至于身份问题............. 这就太过可笑，“约翰·h·华生”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未婚夫的事情很快就会传遍雾都，甚至是让帝国境内的绝大多数人知晓。 华生收回思绪，重新望向不远处的中年男人。 此时此刻，他也是终于明白过来夏洛特的想法，连连称是。 “那么先生，接下来就请您讲述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在夏洛特说出这句话以后，中年男人这才缓缓开口。 伴随着男人的讲述，华生和夏洛特也大致明白过来男人想要委托给他们的案件到底是什么情况。 “非常典型且棘手的财产纠纷案啊.............”夏洛特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维多利亚时期，侦探事务所的主要案件来源有以下三种： 刑事案件（盗窃，伤害，诈骗）。 人员调查（失踪，婚外情，背景调查）。 财产纠纷（遗产继承，商业欺诈，债务追索）。 又因为并非是所有侦探都拥有调查和处理命案的资格以及能力，所以财产纠纷案件在当时的侦探业务里面其实是占据相当大的比例。 但............. 中年男人想要委托给他们的案件，涉及到他已经离开这世界的父亲遗留下来的遗嘱。 这起案件，证据可以说是已经彻底固化，遗嘱已经通过律师存档，在表面上来看手续齐全，根本就难以通过常规手段推翻。 再者，中年男人提出来的质疑相当缺乏可信度，他仅仅是言称“我觉得那并非是我父亲亲手所写的遗嘱”。 这种情况，很有可能会是他基于情绪或者误会而产生的质疑，而非是基于事实。 最后，调查这起案件，费时费力，并且能够带来的回报相当不稳定。 即便侦探翻阅旧档案，走访早就已经散居各地的前雇员，追溯数年前的财务记录，在这起案件里面投入大量时间，最后能够得出的结论，往往也只是“无法证实”，而非是“确凿的证据”。 “实话实说，像是你这种类型的遗产继承纠纷案件，实在是不在少数。”夏洛特解释道：“但是在证据层面缺乏突破点，大多数侦探都会出于职业声誉的考量而拒绝接手。”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很有可能无法给出确切的结论。 同时，这类案件的委托方往往很难负担得起持续数周甚至是持续数月的调查费用。 说到这里，夏洛特望向中年男人的目光里面充满无奈：“但即便如此，依旧是会有那些中级和底层侦探接手你的委托，你现在走投无路，最为关键的问题在于你所能给予的报酬。” 这份委托的报酬，是这份遗产的一半。 然而............ “这难道不是相当丰厚的报酬吗？”闻言，中年男人的脸色瞬间就变得难看起来，就连声音都细微许多。 他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笑了笑：“当然，前提是要你们帮我夺得遗产，让我取得遗产的支配权，这样我才能给予这样丰厚的报酬。” “先生，我想要提醒您，现在还没有到睡觉的时候，”夏洛特没有丝毫留情的想法：“所以，还请您不要在这里白日做梦了。” “如果您并没有开玩笑，而是真的打算拿出如此丰厚的报酬，那么我想，我将会非常遗憾地告诉您，无论是哪位侦探，都没有任何可能接受您的提议。” 中级侦探和底层侦探，他们显然是没有丰厚的家底来承担调查这起案件所需要的花费。 夏洛特微微叹息。 她觉得，这起案件实在是算不得有趣。 同时，她和华生显然是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这种案件上面。 “如果您真的需要，那就按照这上面的步骤去做吧。”夏洛特稍作思索，最后提笔在面前的白纸上面写下密密麻麻的文字：“由您自己进行调查，尝试着解决这起案件。” “至于咨询费用............还请您无需担忧。” “如果你真的能按照我写出的步骤，获得遗产，那么到时再请您支付相应的价格吧。”夏洛特随口说道：“支付你心里面认为这份方法值得的价格。” 她显然是未曾想过中年男人能够成功，因此收取咨询费用的事情更是无稽之谈。 这也算是她对眼前这位先生仅有的支持了。 等到夏洛特在白纸上面书写出详细到让人发指的步骤以后，中年男人这才满脸郑重地从她手里面接过，如获至宝。 “福尔摩斯小姐，”他的声音里面充满感激：“就连我自己都知道我的委托到底是多么的无理，但是您依旧是愿意给予我这样的帮助，您的恩情，我绝对不会忘记。” 他紧紧地攥着手里面的那张白纸：“我的报酬不会有任何改变。如果我取得遗产，那么我就会将遗产的半数交给您！” 做出这样郑重的承诺后，中年男人又是微微躬身，随即才转身离开。 “嘴硬心软。”始终站在夏洛特身后，保持着沉默，默默记录的华生做出如此评价：“虽然并没有选择亲自帮助他，但是以那份方法的详细程度而言，已经是相差无几了吧？” “消耗这么多的精力在这种事情上面............”华生轻笑道：“夏洛特你果然还是原来的夏洛特啊。” “呵～”夏洛特轻轻哼了一声：“相较于以前的我，已经有了很多的成长了。” 华生有些无奈。 他明明不是这种意思。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夏洛特显得愈发急切，似乎是恨不得在眨眼后就成为福尔摩斯那样的侦探。 就像是现在最新确立下来的收费标准，这种事情其实也应该是慢慢进行，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着急。 “另外，”夏洛特开口，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这起案件，其实相当不对劲吧？” “嗯............”华生稍微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事情，随即颇为赞同地点点头：“确实如此，那位先生似乎说的是实话，至少他认为他说的是实话。” “这类案件的委托人大多数都是家族里面比较边缘的人物，”夏洛特说：“但是刚刚那位，从他的表现来看，他应该并非是私生子，而是逝者的亲生儿子。” 那么事情就相当奇怪了。 和逝者关系密切，理应是遗产主要继承人的中年男人，又怎么可能会落魄到这种程度，甚至是拿不出能够雇佣侦探的费用呢？ “如此看来，他父亲遗留下来的那份遗嘱确实是存在着非常严重的问题。”华生接话：“希望那位先生的调查真的能够取得成效吧。” “我们现在所能够做到的也就只有祝福了。” 这起咨询结束以后，华生外出购买了一块大小适中的深色胡桃木框告示牌，配以压花边角，内容则是由他亲自提笔书写，美观流畅。 华生和夏洛特经过简单的商讨过后，最终决定将这块告示牌放在入口比较显眼的地方。 即是方便来访者查看，也能营造出来专业且稳重的氛围，更加容易受到顾客信任。 「约翰————福尔摩斯侦探事务所」 「雾都，贝克街221号」 「收费标准：」 「............」 「备注：」 「............」 「委托前可预约面谈，面谈费用另计」 「本告示自1891年x月x日起施行」 侦探事务所的名字，原本夏洛特并未考虑太多，因此无法给出确切的回答。 但是现在，既然她已经和华生订婚，并且制定新的收费标准，那么自然是需要像这样简介正式的事务所名字。 起初，华生和夏洛特都未在意这起平平无奇的案件，直到他们订婚的事情通过以《泰晤士报》为代表的各大报刊传播开来以后... 有位他们还算相识的客人亲自登门拜访。 ............ ............ ............ 有位年迈的老人————咖啡店老板出现在这间位于贝克街的侦探事务所。 441：朋友的烦恼 雾都，华生————福尔摩斯侦探事务所。 此时此刻，有位年迈的老人推门而入。 华生在看清楚他的模样以后，感觉到相当惊讶，不禁惊呼道：“先生？您竟然会主动来到我们这里吗？” 咖啡店老板笑容满面，乐呵呵地开口：“最近这段时间，你们两位缔结婚约的事情完全可以说是已经成为雾都当前最为热门的话题。” “虽然我们的关系没有想象中那么密切，但既然存在着现在这样合适的机会，那么我自然是要向两位传达我的祝贺，希望你们能够允许。” “自然。”华生欣然接受。 眼前这位老人，非常认真地遵守着维多利亚时期帝国上流社会的社交礼仪，以“认识但算不得朋友”的熟人身份前来拜访，在祝贺他们结婚的时候，始终是保持着“措辞庄重，语气适度，保持距离的同时展露善意”的核心原则。 “这是桩让人欣慰的喜讯，我希望你们以后能够万事如意。”咖啡店老板简单寒暄过后，拿出他早就准备的书籍：“我大致清楚两位的喜好，因此自作主张购买了这本最新出版的侦探小说，希望不会给你们带来困扰。” “这点微薄的心意，聊表祝贺。” 咖啡店老板受限于熟人的身份，不能携带过于隆重的礼物，又考虑到两人的爱好，最终精心挑选出来这样的东西作为礼物。 “感谢您送来的礼物，我们定然是会万分珍惜的。” 华生说出这句话确实是带着真心诚意的，咖啡店老板的心意他已经完全感受到了。 当然，这热闹的氛围仅仅是属于他们两人的，缔结婚约的另外一位主角————夏洛特·福尔摩斯就这样被晾在了那里。 然而............这也是完全无可奈何的事情。 对于这位把自己精心制作的咖啡当作小甜水饮用的客人，咖啡店老板虽然是会认真招待，但心里面确实是难以升起太多的好感。 最为重要的是，他又对懂得欣赏咖啡的华生太过热情，两相比较起来，他和夏洛特相处的时候，就会感觉到莫名其妙的尴尬。 因此，当眼前这位约翰先生在场的时候，咖啡店老板即便是想要和夏洛特进行交流，依旧会通过他进行中转。 寒暄许久，咖啡店老板终于是谈论起正事，也就是让他来到这里的机会。 “此外，我这次前来，是想要委托您一件事情，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是忙于处理其他的案件呢？” “感谢您的体谅，”华生笑着做出回应：“以我们之间的关系，即便是我正在处理其他的案件，也定然是会立刻转让给我认识的其他可靠侦探，然后全心全意处理起您所面临着的问题。” 听到这番话，咖啡店老板尽管知道这仅仅是场面话而已，但是心里面依旧是会感觉到舒服许多。 夏洛特则是对老人微微点头致意，直接点明事情的真相：“其实是因为在我们修改定价过后，根本就没有接到任何的委托。我们现在能够招待的顾客，只怕是唯有站在我们眼前的您了，在这种状况下，自然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您放跑。” “哈哈~”咖啡店老板不禁轻声笑了起来：“原来我比我自己想象中还要重要许多啊！” 同时，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两人，很快就在心里面做出判断：“他们接待贵客的招待方式竟然已经如此成熟了吗？” 华生负责处理像他这般适用客套话的大多数普通人，夏洛特则是根据局势做出判断。 如果客人不喜欢，甚至是厌恶这种客套话，那么夏洛特就会直接戳破华生的谎言，点明真相。 这样的做法，会尽可能地取得大多数客人的喜欢。 （世界上面总是不缺少奇奇怪怪的家伙，所以哪怕是这样成熟的招待客人的方式，依旧不能抵达至完美的程度。） 咖啡店老板收回思绪，他虽然惊叹两人不仅仅是推理能力出众，在这种上面依旧是如此完美，但是他并未忘记他来到这里的本来目的。 “我有位朋友............” 岂料，他刚刚开口，就注意到眼前华生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仿佛是听到匪夷所思到让人难以相信的事情。 “怎么了？”咖啡店老板有些困惑地望着他：“我有位朋友，难道这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他似乎是有些生气的样子：“约翰先生，虽然我已经上了年纪，但是这并非是意味着我就没有任何朋友存在了！” 就在此时，咖啡店老板的声音突然微微停顿，看向华生和夏洛特的目光里面都多出几分怜悯。 在雾都传播开来的，不仅仅是两人在不久前缔结婚约的消息，还有另外一则和他们两人有关的小道消息。 这则小道消息的内容非常有趣，如果仅仅是比较消息传播的速度，那么甚至是比他们缔结婚约这件事情本身还要恐怖。 “两人天赋异禀，但也正因如此，他们做出来的事情往往很难得到其他人的理解。”咖啡店老板回忆着自己听别人所说的小道消息：“这种情况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以至于现在已经鲜少有人愿意和他们接触。” 这算是比较文雅的说法。 简单翻译过后，那就是有人躲在暗地里面不怀好意地议论着华生和夏洛特，说他们就是天生的怪人，根本不懂得该怎么样和其他人相处，更别提是拥有朋友这种东西。 就在两人缔结婚约不久后，福尔摩斯家族就他们即将要结婚的事情发出极其正式的信函。 然而，信函的数量屈指可数，经过专人估计，甚至是难以超过双手之数。 “嗯？”察觉到咖啡店老板眼睛里面出现的情绪变化以后，华生眉头微微皱起：“先生，请问你刚刚是不是在想有些失礼的事情？” “咳咳............”咖啡店老板有些难以招架这样充满质问的目光，最后还是如实回答：“其实是我因为我在不久前听到你们缔结婚约的消息的同时听到了一则无法保证真实性的小道消息。” “哦？”华生当即来了兴趣：“是怎样的小道消息，竟然是会让你如此陶醉其中。” 咖啡店老板支支吾吾许久，但还是非常诚实地道出他听见的那则小道消息的具体内容。 同时，他的目光止不住地看向身后。 似乎，他是在脑海里面规划着离开这里的路线，便于他在察觉到情况不太对劲以后随时都可以从这里逃跑。 “我还以为是怎样的事情。”华生哑然失笑：“您也算是我们见面次数较多的熟人，如果下次想要知道这样的问题的答案，直接向我们询问即可。” “唔............这则小道消息，我觉得是完全错误的。” “这样...吗？”咖啡店老板丝毫都不觉得奇怪，哪里有人会承认这样的事情，这世界上面绝对没有可能会存在那样的蠢货吧？ “是的。”夏洛特微微点头：“因为家族总共替我们发出两封结婚请柬而已，双手之数............误差实在是太大太大。” “啊？”咖啡店老板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问题：“两封？两位莫非是在戏耍我吗？” “事实如此。” 华生温和的嗓音终于是戳破他最后的妄想。 “这............” 咖啡店老板不知道该怎么样继续谈论下去。 但是他心里面忍不住泛起嘀咕：“会承认这种事情，果然是不折不扣的怪人。但是他们本身的品格以及待人处事的能力都没有任何问题，也就是说............” 并非是华生和夏洛特有问题，而是他们现在生活着的时代有问题。 咖啡店老板脑海里面冒出这样想法的瞬间，甚至就连他自己都非常吃惊。 倘若让别人知晓他其实怀有着这样的想法，那么他大抵是难以在雾都继续生存下去，更别提是坚守理想，开办他喜欢的咖啡店。 就在他感觉到迷茫惊恐的瞬间，华生温和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把他拉回现实：“回归正题，你对我们产生的误会可太大了。” “我们并非是惊讶整日待在咖啡店的你竟然能够有交心的朋友，而是............” 华生唇角缓缓展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先生，你知道吗？其实有很多客人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是耻于开口的。” “当他们面临这样的困境以后，便会以「我有一个朋友」开头，看似是在讲述朋友遇到的麻烦，实际上诉说他自己想要委托给我们的事情。” “什么？！” 咖啡店老板瞬间明白过来。 为什么华生在他开口以后脸色会那么奇怪，根本原因其实是华生误以为他同样是这样的情况。 “我们之间的误会还真是大，”咖啡店老板有些哭笑不得：“明明这种误会只需要说开就能非常顺利的解决。” “我们现在不是已经解决了吗？”华生耸耸肩，不甚在意：“先生，出于我们堪称真挚的友情，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向我们咨询问题的费用可是相当昂贵的，大约是以「分钟」作为计费单位的，所以还请你不要继续浪费时间了。” “「分钟」？”咖啡店老板微微吃惊，以他在门外告示牌上面看到的价格而言，这咨询费确实是有些太过昂贵了。 想到这里，他继续说起正事：“我有一位朋友............”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又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朋友的身份背景：“我那位朋友正是曾经受到福尔摩斯小姐帮助，从而得以回国的那位，也就是曾经赠送给我比利时皇家虹吸壶的那位先生。” 闻言，夏洛特微微点头。 在不久前，确实是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对咖啡店老板感觉到歉意的她甚至是不惜动用家族的力量，也要让那位朋友尽快回国，以此来当做补偿。 “最近，他向我倾诉烦恼的时候，说过这样的事情............” 从咖啡店老板的口中，华生和夏洛特得知了那位朋友的基本信息以及这起案件的具体情况。 那位朋友名为亚瑟·克劳福德，四十五岁，曾经在比利时一家航运公司担任高级书记官，工作了整整十二年。 最终在1891年，也就是今年年初返回雾都（因为得到了福尔摩斯家族的帮助，所以非常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和刁难），准备用积攒的钱财在肯特郡购置一所温馨小宅定居。 也就是在这时，他突然发现，他在离开帝国前托付给兄长管理的一处位于雾都东区的房产，早就已经被兄长以“翻修”的名义售卖给第三方。 然而，兄长本人早就已经搬离原来的住址，不知道去到了什么地方。 这让他感觉到气愤的同时，又有些难以理解。 要知道，那处房产原本是他父亲在生前立下的遗嘱里面明确要留给他的。 而在父亲去世以后，他兄长曾经短暂地代替他保管过那份遗嘱。 然而............ 等到他现在回国以后，律师出示的文件显示： 在遗嘱里面，此处房产地归属条款已经被人“修改”。 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亚瑟·克劳福德坚持修改处的签名，绝对不是他父亲本人所签署！ “但是我又能怎么办呢？”在咖啡店里面，亚瑟忍不住向自己多年的朋友抱怨起来：“我的那位兄长，不............是那个贱人，已经消失不见，我想要从第三方的手里面夺回本来就应该属于我的房产，却是难如登天！” 咖啡店老板在听到朋友的抱怨以后，瞬间就想到这家店以前的两位常客。 也就是雾都传说里面的那两位侦探————约翰·h·华生和夏洛特·福尔摩斯。 442：意气风发啊，夏洛特 “以上便是事情的全部经过。”咖啡店老板长长舒气，随即笑道：“明明两人是亲生兄弟，在父亲逝世以前也算是相亲相爱，但是等到父亲离世，划分遗产以后，竟然是会闹出这样的笑话。” 从他的神情和言语来看，他心里面根本就不存在“着急”这样的情绪。 但是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其实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倘若是朋友面临险境，那么咖啡店老板定然是不会有任何废话，直接亲身救援，又或者是许诺超乎常人想象的巨额报酬，拜托华生和夏洛特去救自己的朋友。 但是现在，他的朋友仅仅是面临财产纠纷。 甚至，他的朋友在比利时工作多年，家产丰厚，根本就不在意这栋位于雾都东区的房产的本身价值。 朋友实际所在意的，其实是父亲的遗嘱内容为什么会被修改，以及哥哥为什么会在售出那栋房屋以后，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吧？”夏洛特自从知道金钱的珍贵以后，观念便在悄无声息间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变化：“金钱能够影响到太多东西，友情，亲情，爱情，甚至是在这些关系以外的事情。” 听到这番话以后，咖啡店老板微微怔在原地。 他看着夏洛特，似乎是有些难以置信。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位福尔摩斯小姐吗？ 虽然他们两人接触的机会只有在咖啡店里面，但是咖啡店老板对福尔摩斯小姐的印象便是：“把我精心制作的咖啡当作美味小甜水的麻烦客人。天真到让人惊讶的地步，不谙世事，对社会的阴暗面接触很少很少。” 现在，给咖啡店老板留有如此印象的福尔摩斯小姐竟然能够说出这样残忍而现实的话语出来，如何不让他心里面感觉到惊讶呢？ 在回过神来以后，他微微点头，颇为赞同地感慨道：“是啊，金钱就是这样的事物。它相当重要，我们想要维持正常的生活，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它，但是当它积累太多以后，就会在日常的生活里面忽视它的重要性，从而对那些苦苦追求钱财的人感觉到奇怪。” 他笑了笑，似乎是有些怀念：“譬如我。在我年轻的时候，我非常辛苦的工作，甚至是通过我能接触到的所有渠道............嗯，当然是合法正规的渠道赚取钱财。最后，我在现在的年龄，终于是得偿所愿，购置位于合适地段的房产，做着我所热爱的事情————也就是咖啡，我非常享受现在的生活，以至于我都有些忘记我在年轻的时候所遭受到的那些痛苦。” 华生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因为他不适合在这种场合发表相关看法。 他自出生起便是孤身一人，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温暖的家庭，甚至就连能够彻夜长谈的朋友都未曾拥有过。 所以，他对金钱这种东西，甚至就连他自己的生命，都看得不是那么重要。 正如他在最开始遇到夏洛特那日所说给斯坦福的那句话一样：“我只需要留够今天的饭钱就够了，谁知道明天和意外会是哪位率先到访呢？” 这样的言论，自然是不怎么适合在现在的这种情况说出来的。 经过这件事情以后，咖啡店老板和夏洛特的关系虽然并未出现飞跃般的进展，但是至少也能进行正常的沟通。 三人又简单商讨着这起案件稍后的安排。 最后，他们成功敲定下来稍后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下午一点，雾都东区咖啡店。” 在这之后，咖啡店老板便离开这里，他还要把这件事情通知给他的朋友————亚瑟·克劳福德，他到底是在对方随口抱怨的时候听说到这件事情，或许有可能会遗漏一些细微的线索，还是由本人亲口诉说这件事情比较靠谱。 当然，这种靠谱同样是相对而言。 自己欺骗自己的事情.............华生和夏洛特早在很久之前便遇见过了。 ............ ............ ............ 正午十二点又十五分。 因为要调查案件，所以华生和夏洛特仅仅是简单用过午膳，随即便乘坐马车，赶往他们以前经常会去的那间咖啡店。 “最近确实是事情很多，”夏洛特看着眼前的店铺，颇为感慨地说道：“感觉已经很久没有来到这里了。” 说话的同时，她粉嫩的舌尖微微探出，轻轻舔舐着干涩的唇角。 夏洛特怀念这家咖啡店的根本原因，显然是因为这家咖啡店那拥有甜甜味道的美味咖啡。 “其实就时间而言，我们上次来到这里还是不久以前的事情。”华生稍微回忆：“你会产生这样的错觉，仅仅是因为我们最近遇到的事情有些多而已，其中甚至是有缔结婚约这样的人生大事。” 他们两人总共认识的时间尚且不到三月而已，又怎么可能会太长时间没有来到这家咖啡店坐坐呢？ 华生推门而入，走进咖啡店。 夏洛特走在他的身后。 咖啡店里面的顾客很少，和他们以前见到的热闹场景完全不同。 但其实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这家咖啡店根本就不对外售卖饭菜，老板能够提供给顾客的，仅有那杯美味到让人惊叹出声的咖啡而已。 “约翰先生？”看到来人以后，正在冲泡咖啡的老板有些意外：“您竟然来的这么早吗？” “明明我们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吧？” “现在算是工作时间，”华生回道：“自然是不能浪费太多时间在吃饭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面。” 只需要摄取足够多的营养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转即可。 当然，现在的他因为被夏洛特投喂许久，其实是已经更加偏向营养且味道不错的食物了。 “您还真是热爱工作。”咖啡店老板似乎是在华生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们同样是把他们热爱的事情变成工作，并且热情没有丝毫消减。 “既然如此，您要和以往一样，来上一杯咖啡吗？”他微笑道：“当然，我以前的承诺依旧有效，这杯咖啡我请客。” 他现在根本就不在意钱财这种身外之物了，以前许下的诺言，自然是不会因为区区钱财，就有所改变。 “那就麻烦您了。”华生非常自然地坐到柜台旁，看向咖啡店老板刚刚正在招待的那位客人：“先生，虽然有些冒昧，但是我想要请问，您是否便是亚瑟·克劳福德呢？” 亚瑟听到这句话以后，微微吃惊，但是流露出来的更多还是喜悦的情绪。 “您便是传说中的那位侦探————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的助手吗？果然是名不虚传，哪怕只是助手，同样是能够轻易看出我的身份。” 亚瑟非常确定，他刚刚和咖啡店老板没有任何额外的交谈，看起来就和普通的客人没什么两样。 但是即便如此，这位约翰先生依旧是瞬间识破他的身份。 “这相当简单。”华生笑着：“我只需要根据你长期在比利时工作留下来的那些痕迹，就能判断出您的身份了。” 亚瑟又是惊叹连连。 他的那位朋友，果然是认识了位非常不得了的人物。 原本以为那位福尔摩斯小姐仅仅是背后的家族拥有难以想象的权势和地位，但是现在看来，她本人的能力似乎是同样不容小觑。 “说起来，就我能够回到帝国本土这件事情，还是多亏了那位福尔摩斯小姐的帮助。” 亚瑟突然想到非常重要的事情，挪动视线，看向身旁不远处的夏洛特：“既然有机会能够和您相见，那么我自然是要亲自表达我的谢意............” 然而，当他的视线完全看向那边的时候，却发现了让人有些忍俊不禁的画面。 夏洛特眼巴巴地看着咖啡店老板，水润的眼眸仿佛是在无声地诉说：“为什么你不询问我呢？” 咖啡店老板颇为无奈。 或许是因为有求于人，又或许是因为他实在是有些无法忍受来自夏洛特的视线骚扰，他还是开口询问：“福尔摩斯小姐，请问您是否和以往相同，要来杯加满糖的咖啡？” “哼哼～”夏洛特微微抬起下颌：“这是自然。” “那就请您付钱吧。”咖啡店老板说：“诚惠...先令。” “为什么还要向我收钱呀！” 夏洛特觉得这件事情简直是天方夜谭，带给她的惊讶不亚于白日撞鬼。 “我从很久很久之前就说过，我仅仅是请客约翰先生而已。”咖啡店老板的脸色没有出现丝毫变化，他的双眼里面显露出来隐隐约约的笑意。 “福尔摩斯小姐，现在是正常的营业时间，我是以咖啡店老板的身份向你收费。” “这样吗？”夏洛特眉头微挑，立刻就展开反击：“先生，说起来，我似乎是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咖啡店老板有些不解：“什么？” “华生应该提到过的吧？我们的时间非常宝贵，向我们询问问题，其实是需要支付相关的咨询费用。” 同时，雇佣我们调查案件，也是需要支付费用的，不知道您是选择采取「日收费」的方式还是「按案件收费」的方式呢？” 听到这里，华生瞬间感觉到大事不妙。 所谓的咨询费根本就是他随口胡说，实际情况是他们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业务，更别提是收取相关的费用。 “先生，”因此，他赶紧出声解释：“所谓的咨询费，那其实是假的，是我的玩笑话。” “华生！”夏洛特有些气恼：“你到底是谁的未婚夫？这种时候，竟然不是选择向我提供帮助吗？” 华生全然当做没有听见的样子。 即便仅仅是随口的玩笑话，但是如果让“咨询费”的事情就此在外界流传开来，那么他们这么久时间以来积攒下来的名声算是就此毁于一旦。 咖啡店老板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忍不住轻声笑了笑。 随后，就当他准备开口的时候，亚瑟突然将他打断。 “虽然我觉得我突然插手你们的对话实在是不太礼貌，”亚瑟的语气相当认真：“但是关于委托两位的费用，这确实是值得商讨的问题。” 他看的出来，咖啡店老板确实和这两位有些交情，但是这显然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就此免费享受这对流传在雾都传说里面的侦探搭档。 再者，他根本就不缺钱，没有必要因为钱的事情伤害感情。 “唔............”闻言，夏洛特瞬间眉头紧锁。 通常来说，这种时候她应该根据案件的难易程度，涉及金额数量，政治敏感程度做出判断，最终经过反复商谈后挑选出双方都觉得合适的数字。 “还真是让人困扰的事情呢。” 夏洛特脑海里面情不自禁地冒出这样的想法。 最后，她突然想到不久前遇到的那位中年绅士。 他遇到的同样是财产纠纷案。 然而，那位人至中年的绅士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只能允诺侦探，取得遗产以后，定然是会分出半数，作为委托费用。 “我想我知道了。”夏洛特忍不住在心里面为自己天才的想法而感觉到自豪，同时也不忘记分享给在场的众人：“如果能够成功取得遗嘱里面的那处房产，那么我就收取那栋房屋的价值的五分之一作为委托的费用。” “如果能够成功？”亚瑟瞬间就抓捕到里面的关键字眼，他似乎是想到某种可能性，但又不敢确定。 而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里面，夏洛特唇角勾起的笑容依旧是那样，但是在此时此刻竟然是显得那样自信。 “正是如此！” “如果成功，我们将收取遗产的五分之一作为委托报酬。如果失败............那自然是分文不取！” “尽管，我丝毫也不觉得我们会失败。” 443：被修改的遗嘱 “这未免太过乱来！”亚瑟的反应相当剧烈，他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便下意识地反驳起来：“自从你们修改定价以后，尚且还没有其他人向你们委托案件吧？” 在他看来，华生和夏洛特突然修改定价，定然是在经济方面遇到困难。 虽然他也不清楚拥有着“福尔摩斯”姓氏的夏洛特为什么会沦落到现在的处境，但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要让他的恩人吃亏。 是的，恩人。 在亚瑟看来，如果不是因为夏洛特，他怕是在有生之年都难以回到帝国本土！ “还请放心。”华生看出来亚瑟是发自内心感觉到担忧，而非是装模作样，因此就连说话的语调都变得柔和许多：“她是出于对自身能力的信任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但是............”亚瑟欲言又止。 他知道，无论他如何劝说，这两人都不会改变他们的想法。 他感觉得到，那言语里面蕴藏着的无与伦比的坚定和自信。 尽管，这在他以前是从来都没有遇到过的。 “我知道了。” 最终，亚瑟选择了妥协。 但是他打定主意，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他都要支付相应的报酬给这两位。 已经化身传说，在雾都里面流传开来的这两位侦探，面对这种案件，又怎么可能会有失败的风险呢？ 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以后，亚瑟便讲述起来他现在遇到的麻烦。 事情大体上面和咖啡店老板所说的基本相同，只是他又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补充了一些细节。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用处，所以就把他知道的所有消息给全部说出来，希望以自己的方式尽可能地帮助到恩人。 “唔............” 夏洛特轻抿咖啡，从中摄取到足够的糖分，用来供养大脑的运转。 “我们现在接手的这起案件，主要疑点只有三处，”她简单梳理着这起案件，说到这里，略微停顿，又补充道：“当然，这是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 虽然夏洛特在有意无意地模仿学习着华生，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在平日里面就会完全地按照华生的行为习惯做事。 现在展现出来如此谨慎的态度，自然是因为委托他们案件的顾客就在身旁，必须把他们原本心照不宣的事情给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都有哪些是主要疑点？”亚瑟颇为好奇，忍不住开口询问。 面对顾客提出来的问题，夏洛特自然是如实回答。 再者，她本来就是在梳理案件。 “首先：在遗嘱里面，那处位于雾都东区的房产的归属条款被修改，签名疑似伪造。” “其次：克劳福德先生的兄长已经失踪许久，而那处在名义上面属于他的房产已经被出售给第三方。” “最后：律师手里面持有一份被修改后的遗嘱。” “我们现在要调查的就是这些问题。”夏洛特将咖啡一饮而尽，甜蜜的味道在口腔里面弥漫开来，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这种经济纠纷案，完全可以说是比那些凶杀命案还要棘手。”夏洛特微微抬眸，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华生：“正因如此，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尽可能迅速地解决这起案件！” 如果把时间拉长，那么他们很有可能会有所懈怠，甚至是因为无法忽视的经济问题，从而接手其他案件，暂时放缓对这起案件的调查。 如果真的到那种地步，那么他们再想要解决这起案件，就可以说是难上加难了。 “原来如此。”此时，华生也大致明白过来夏洛特的想法：“你是想要分头行动。 “嗯。”夏洛特微微点头，随即道出自己心里面的工作安排：“你负责文件核查，我负责实地走访。” 如果仅仅是简单分析，那么这种安排似乎是极其不合理的。 倘若夏洛特负责文件核查，那么她便可以借助福尔摩斯家族的影响力，轻而易举地找到相关证据。 倘若华生负责实地走访，那么以他远超常人的丰富学识，说不定会发现他们意想不到的线索。 但是现实的情况显然是并非如此。 “现在，你是我未婚夫的事情已经可以说是人尽皆知了，”夏洛特说出自己的看法：“所以你肯定是不会受到太多为难。” “同时............实地走访这种事情，与其说是需要知识，但其实更多的是需要和人交流沟通的能力和幸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吧？” 夏洛特耸耸肩，似乎是颇为无奈：“但是据我观察，华生你的运气很差很差，甚至是抵达至那种匪夷所思的地步，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你做事向来谨慎，不肯遗漏任何有可能发生的风险。” 听到这番话，华生唇角挂着的笑容瞬间僵硬，他有些幽怨地望着夏洛特：“最后那番话完全就是多余的。” 虽然他很不甘心，虽然他百般努力，但是他不得不承认，他似乎根本就没有“幸运”这种东西。 “呵～”夏洛特心情愉悦地轻哼着：“时间紧迫，我们快点行动吧，就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你先走吧。” 夏洛特如果想要实地走访，那么只需要亚瑟兄长此前的住处即可。 但是华生如果想要核实文件，那么他还需要额外的东西。 他看向亚瑟：“先生，麻烦请您给我............” ............ ............ ............ 雾都，金融区，公证人事务所。 公证人，简单来说就是高级法律官员。 他们和普通律师不同，专门负责处理国际和商业事务，认证文件和海事问题。 像是涉及到这般巨额财产的遗嘱文件，同样是在这里留有存档。 正午十二时又四十五分，有道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那间公证人事务所面前。 它位于伦敦东区一条狭窄的街巷拐角处。 门面不算大，但是门楣上方的铜牌擦得发亮，上面刻着“克兰斯顿与莫里斯，公证及文件存档”。 字迹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华生推门而入。 内部陈设古朴，正式，充满文件，印章和登记册。 听到声音以后，在柜台后面坐着的那位穿着深色大衣的年轻人，微微抬眸。 见到是客人登门以后，原本正在用蘸水笔抄写相关文书的他，立刻停笔，开口询问。 “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不等华生回话，年轻人像是突然发现非常重要的事情，睁大眼睛：“这充满东方特征的俊美面孔............先生，莫非您就是那位和福尔摩斯小姐缔结婚约的约翰先生？” 自从和夏洛特缔结婚约以后，华生就算是在雾都彻底出名了。 尤其是他的那张脸实在是太过俊美独特，任何人在看到他的瞬间就会把他和“约翰先生”联系起来。 “嗯。”华生微微点头：“是我。” 他显然是不介意被其他人打标签这种事情。 如果被别人打标签有利于案件调查，那么他甚至会非常乐意。 显然，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 年轻人在得知华生的身份以后，态度当即就变得热情起来：“约翰先生，您先坐。” 他知道这位约翰先生“侦探助手”的身份，因此试探着开口询问：“您此次前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倘若是因为调查案件需要他们的协助，那............ 他们又该如何处理呢？ 这位约翰先生背后有福尔摩斯家族作为依靠，他们肯定是得罪不起。 但泄露客人资料？ 假如他们真的做出来这种事情，那么他们自然是再难以得到客人的信任，完全可以说是自寻死路！ 想到这里，坐在柜台后面的年轻人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嗯？” 华生有些奇怪。 明明他什么事情都没做，为什么眼前这位年轻人却满脸惊恐，仿若是白日见鬼？ 但是他也没有多想，而是从衣服内侧口袋里面取出一封信，信封上面写有“委托书”字样。 这里面装着亚瑟·克劳福德亲笔签名的授权文件。 华生刚刚向亚瑟讨要的，便是此物。 他把这封信放在柜台上面，推到年轻人的手边：“我受亚瑟·克劳福德先生委托，前来查阅和已故的克劳福德先生（老）相关的遗嘱档案。这是委托书，还请您尽快确认。” 年轻人慌忙拿起信封，展开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内容，确认信里面所描述的对象正是眼前的约翰先生以后，这才如释重负般长长舒气。 万幸，最糟糕的那种情况并未出现。 “先生？先生？” “嗯，啊！”温和的嗓音把年轻人飘散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点点头，示意这封委托信没有问题：“请稍候。” 他转身走进柜台后面的一扇门。 华生掏出怀表，看着上面的蓝钢指针。 三分钟时间过去，他便从中走了出来。 “动作还真是利索。”华生有些吃惊：“如果你们始终保持着这样的服务速度，那你们的生意肯定是会超乎想象。” 年轻人仅仅是腼腆地笑了笑。 他平日里面的动作可没有现在这般利索。 他把手里面捧着的那只灰蓝色纸板文件夹放在柜台上面，摊开平放。 “这是有关克劳福德家族遗嘱文件地原始留档，是克劳福德先生（老）在他还活着的时候留下来的。” 年轻人说：“原件目前是在律师那里，但是签字的时候我们也有留底。除此以外，所有变更记录我们也全部如实保存。” 华生简单道谢。 他在柜台前面的高脚凳上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到面前。 里面的文件数量不多，但是装订整齐，保存完善。 在这沓文件的最上面是一份遗嘱副本。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卷起，日期是十一年前。 克劳福德先生（老）的签名位于文件末尾，写在“立遗嘱人签字”的栏目里面。 “字迹稳重，略向右侧倾斜，收笔处带着一道不易察觉的细微弧线。” 华生呢喃出声。 这是他观察出来的克劳福德先生（老）的书写习惯。 眼见在短时间里面是无法从里面发现更多线索，华生索性直接把这份文件放在旁边。 紧接着被翻出的另外一份重要文件，是亚瑟回到帝国本土以后，律师出示的遗嘱副本。 上面同样标注着日期，但是时间和最初的那份遗嘱相比较，要晚两年。 他把这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子上面，目光低垂，仔细地观察起来，尝试从两者里面发掘线索。 这两份遗嘱的内容大致相同。 但是在涉及到雾都东区的那处房产时，内容便出现不同。 旧版本写的是“由亚瑟·克劳福德单独继承”，新版本写的是“由我的两位儿子共同继承，商议处置”。 出现变化的地方是用墨水划去旧语并补写新语，而修改处下面则是多出一份签名，似乎是用来注明“立遗嘱人确认修改”。 “这倒是有趣。”看到这里，华生突然轻声笑道：“被更改内容的遗嘱，立遗嘱人的签名............” 仅仅是这两种因素叠加起来，他便联想到许多能够实施的犯罪方式。 他是侦探，懂得破案，自然就懂得如何才能制造出来让其他人不易察觉的案件。 华生清楚地知道，现在的他应该做什么。 他端详着这两份遗嘱上面的签名许久。 随后，他微微抬眸，看向那位年轻人，微笑道：“先生，能麻烦您帮我找一些东西吗？” 年轻人微微发愣，但很快就回过神来，把华生要的东西准备齐全。 “多谢。”华生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先生，这起案件的调查能够顺利进行，都是因为您的帮助呀！” “等到事情结束以后，我定然是要正式向您传达我的谢意。” 年轻人连连摆手，他不认为他做的事情能够称之为“恩情”。 然而，华生现在已经无心关注这些事情了。 444：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 正如此前所说，柜台后面的那位年轻人递给华生的并非是什么特别的东西。 倘若此时此刻有其他人在场，定然是会惊奇地发现，那是张薄如蝉翼的白纸。 同时，他们的心里面定然会产生这样的困惑：“这样的白纸又有什么作用呢？薄如蝉翼............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确实是非常惊人，但无论是用来书写文字，亦或者是用来擦拭污渍，都难以胜任吧？” 其实...递出这张白纸的年轻人心里面抱有完全相同的困惑。 他甚至是无法理解他目前正在工作的公证人事务所为什么要准备这样毫无用处的东西。 或许是受到好奇心的驱使，年轻人即便是在工作的时候，依旧是会用余光有意无意地观察着这边的情况。 然后，他便看见了。 那画面，他此生从未见过，甚至就连余生都难以再次看见这样厉害到让他想要惊呼的画面： 那位约翰先生把刚刚那张薄纸精准覆盖在柜台上面摆放着的遗嘱文件上面。 然后，他拿起旁边摆放着的铅笔，轻轻在薄纸上面描绘下来这两份遗嘱上面的签名。 “这怎么可能？！”年轻人在此时终于是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了。 无论是铅笔，亦或者是薄纸，都是他们事务所里面的东西，所以他可以非常确定这些东西并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然而，现在的情况却是那尖锐的笔尖和薄纸接触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造成任何的破坏！ “先生，请问有什么问题吗？”被打扰工作的华生微微皱眉，但他还是耐心地询问起来：“我知道，这两份文件我无法带走，但是持有委托信的我，仅仅是描绘签名，这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 “这.......”年轻人欲言又止，他明明想要说的不是这个，但是最终，他也只是微微摇头，回道：“约翰先生，您的所作所为确实是没有任何问题。” “这样就好。” 华生继续描绘起来那两份遗嘱上面的签名。 刚刚进行观察的时候，他其实难以分辨这两道签名实际存在着的细微差别。 因为当他的视线移开以后，他记忆里面的签名的模样便不是最初的模样了，他的大脑会自动对其进行修正。 为此，华生特意想出来这样的办法，也就是让两份签名同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面。 在大脑尚且来不及对签名模样进行修改订正的时候，便完成对比工作，甚至是直接发现这两份签名存在着的差异。 “唔............” 华生坐在那里，仔细端详白纸上面的两份签名许久。 这两份签名确实是非常相似，足以欺骗大部分人，甚至是直接以假乱真，就连他在不注意的情况下也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但是现在，这两份签名出现在相邻的位置，那事情便就有所不同了。 原本只能说是细微的区别，在这种情况下直接变得显而易见。 这两份签名从轮廓开始，便有所不同。 左侧那份签名，弧线倾斜程度更大，笔触更为均匀，右侧那份签名，收笔处有一处极其细微的翘起，就像是在写的时候手腕略微停顿，随即就会留出这样的痕迹。 华生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合上文件夹，对柜台后面的年轻人说：“这些文件还能在这里存放多久？” “只要客人还会付保管费给我们，那么档案就不会被清理。”年轻人回答：“克劳福德先生（老）的账户是按年续费的，并且，克劳福德先生（新）从未断缴。” 华生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明白。 他简单道谢，离开这里前顺手就把刚刚那几张描过签名的薄纸收好，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面。 这是相当重要的线索。 尽管这样细微的区别，显然是不能在法庭上面作为证据出场的，但是，他们现在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情。 “亚瑟·克劳福德先生没有说谎。这份遗嘱确实存在问题。” 虽然从那处被卖给第三方的房产以及消失地无影无踪的哥哥就能看出来，但那终究只是推测，现在才是最为直接的证据。 华生走到路口的时候，脚步微微停顿。 雾都的空气质量相当堪忧，以至于雾霾不断。 但是现在，灰扑扑的阳光照射大地，远处的行人清晰可见。 “真是不错的天气。”华生唇角微微勾起笑容，见到这样的天气以后，就连他的心情也不由得轻松起来。 他望向贝克街的方向，加快脚步。 在分别前，他特意和夏洛特约定过，如果调查结束，那么就回到那里，讨论线索，同时确定之后的计划。 不过就现在来看，事情应该不会太过麻烦。 ............ ............ ............ 雾都，东区。 正午十二时又三十分。 有道娇小玲珑的身影在这里出现。 雾都冬日，即便是正午时分，阳光也是灰扑扑的，能见度也是非常低的。 但是现在的情况却有所不同。 虽然阳光依旧灰扑扑的，但天空竟然是格外的晴朗，仿佛就连空气质量都有所改善。 全世界似乎都因为这道娇小身影的出现而变得更加美好。 夏洛特在路口走下马车以后，摸向口袋，从里面取出随身携带的便士：“先生，还请您在这里稍等片刻。” 或许是因为这诚恳的态度，以及这便士的魅力，车夫最终答应下来：“但是我只会在这里停留三十分钟，绝对不会停留任何额外的时间。” 做完这些事情以后，夏洛特踩着煤渣路缓缓走进她面前的那条狭窄巷道。 她在来到以前就已经翻过相关文件，确认过那处房屋的具体位置。 那是栋足足有三层楼高的老旧楼层。 外侧的墙壁已经被煤烟熏成灰暗的颜色，但依稀能够看出原本的风采。 楼层底部是家已经闭门谢客，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营业的店铺，被铁栅栏围得严严实实，根本就没有潜入进去的可能性。 楼层上面的窗户有的挂着已经褪色的棉布窗帘，有的只剩下空荡荡的框架，看起来相当凄惨。 夏洛特尝试着推了推最底层的那扇门。 纹丝不动。 她又绕着侧面的位置，发现有道通往楼上的铁梯，却已经是锈迹斑斑。 但是铁梯表面上面存在着数道清晰可见的划痕，从痕迹来看非常新鲜，就像是有人最近才来过这里。 “会是亚瑟·克劳福德先生的兄长吗？”夏洛特呢喃自语，但是她没有上去，而是转身走向隔壁的杂货店。 她非常清楚她来到这里的本来打算————通过实地走访的方式，从他人口中获得和当年有关的线索和消息。 隔壁的店铺的门扉半开着，里面隐隐约约透露出昏黄色的灯光，把昏暗的环境微微照亮。 夏洛特随即便看见了，在店铺里面，有位穿着围裙的年迈老人正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数着柜台上面的一枚枚便士和先令。 他听见门口传来的脚步声以后，微微抬头，眯着眼睛打量着她片刻时间，而后瞬间挤出谄媚的笑容：“小姐，您来到这里是要买东西吗？” “我这里很多东西都有，肯定是能够满足您的需求的。” 毫无疑问，这是他在说大话。 老人看得出来，眼前这位小姐从气质来看就非同凡响，她平日里面使用的物品定然不是他能够接触到的。 但是那又能如何呢？ 出门做买卖，首先就不能怀有“这笔买卖肯定做不成”的想法。 “我是向你来打听一个人的消息的。”夏洛特开口，声音平和：“隔壁那栋楼以前住着一位克劳福德先生，请问你还记得他吗？” 老人的情绪瞬间就低沉下来。 他的指尖落在铜币上面，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 既然这位小姐不是来做买卖的，那就和他没什么太大关系了。 “我现在已经有些记不清楚了，到底是年龄变大了，”老人态度随意：“或许记得，又或许不记得，这便是事情的答案。” 夏洛特默默从口袋里面掏出几枚先令。 老人眼疾手快，立刻接过，喜笑颜开道：“克劳福德？小姐，请问你说的是以前住在隔壁的那位费雷德里克·克劳福德吗？” 至于夏洛特的身份？ 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只需要把他的利益拿到手即可，那位曾经的邻居因为欠债可是给他带来过许多麻烦。 “对。” 夏洛特微微点头，她是从亚瑟口中知道的这个名字。 “他搬走啦！”老人把柜台上面的硬币全部都收进口袋里面：“得有小半年了！” “有一天他突然回来，在那栋房子里面取出来了三四箱东西，然后就上了一辆马车，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这人平时也不怎么和其他人打交道，性格非常孤僻，就算是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和我们这些老邻居打过招呼，反倒是给我们带来了许多麻烦。”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面充满了抱怨和不满。 “他难道没提到过他要去哪里吗？”夏洛特似乎是有些不甘心，继续询问着。 “我刚刚就说过，他性格孤僻，很少会和我们交流。”老人的语气里面已经多出一些不耐烦：“但是............他在离开这里的前几天，似乎是来到过我这里买东西，甚至是自言自语说了什么话。” 他眉头紧锁：“但到底是说了什么呢？我一时半会竟然是想不出来了。” 夏洛特无言以对，但是她还是从口袋里面摸出额外的数枚先令：“现在能回答我了吗？” “这是当然。”老人顺势接过。 用情报换取钱财，他认为这样的生意非常合理。 “他在走以前，来到我这里买过一包烟丝，那时随口说了句「要去南边港口看看」，”老人声音微顿，补充道：“我当时也没有在意，只当是他打算去哪里找工作赚钱。” “你还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吗？” “大概是七八月份吧............那段时间天气还非常热，街道上面的煤灰也要少上许多，”老人抬起大拇指，向着后面的位置指去：“住在他隔壁的那位老水手应该知道的比我更多，也更加清楚。” “他那人总是喜欢坐在门口抽烟，平日里面也会和克劳福德说上几句话。” “是吗？”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他现在还在这里吗？” “房子都在这里，他还能去哪里？”老人撇撇嘴：“但是现在他不会每天都坐在门口抽烟了，天气太冷，待在外面会冻死人的。” 听到这里，夏洛特转身离开。 她和老人的关系就仅仅是简单的交易关系。 老人售卖情报，她花钱购买。 仅此而已。 夏洛特离开这家店铺以后，又顺着街道往前迈步大约三四十步，很快就看到老人说的那栋楼。 老人的情报没有出错。 这里果然是摆放着一把老旧木椅，靠在墙边。 同时，这把木椅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是被空置在这里很久很久。 夏洛特站在这里耐心等待着。 时间缓缓流逝。 很快，有位头发花白，披着海军大衣的老人慢悠悠地从这栋楼里面走出来，腋下夹着一张被卷起来的报纸。 “先生，”夏洛特立刻出声，隔着两步远的位置停住脚步：“多有打扰。但是请问您就是住在这里的那位老水手吗？” 水手止住脚步。 他打量着这位穿着气质都非同凡响的小姐，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面，慢慢摊开报纸，仿佛是报纸上面的内容更加重要。 但是夏洛特已经明白过来，这位先生定然是准备回答她的问题，否则他没有任何坐在这里的必要。 果不其然！ 她很快便听见老水手开口询问。 “谁？” “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 445：谎言的味道，让人生厌 “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 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以后，老人微微抬眸，就这样看着夏洛特：“认识。就和他相隔这样的一道墙而已，在这住了三四年。你是他什么人？” “侦探。”夏洛特回道：“受到客人的委托，想要稍微调查一下他搬走前后的事情。” “这样。”老人把报纸卷起，握在手里面，似乎是在预防着某种事情的发生：“那栋房子已经被卖掉了嘛，这是他亲口说的。” “应该卖了有一段时间了。他搬走那天的动作倒是挺利索的，三四箱东西往马车上面一放就急匆匆地离开了，也没有见到他有和谁打过招呼。” 夏洛特显然是无法被这样的回答满足。 她已经知道这样的事情，所以她继续询问道：“还有其他的事情吗？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都请您告诉我，我对此非常感兴趣。” 不知道是为什么，老人在听到这番话以后，默默地把手里面那卷起来的报纸重新铺展开。 他微微皱起眉头，稍作思索：“他倒是提到过类似的事情吧？说是「要往南边走」。当时我听到他说这句话也没有在意，雾都什么情况............” “大家都很清楚嘛。在这地方待久了，谁会不想要离开这里，向南边走吗？” 夏洛特穷追不舍：“那您知道他有没有什么友人？或者是经常联系的对象？” 披着海军大衣的老人依旧是耐心地做出回答：“我倒是没有见到过他会请朋友来家里面做客。而且，他平日里面也很少出门。” 说到这里，他声音微微停顿：“但是他在离开这里之前三四天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信，是从邮差手里面接过来的。” “那时，在场的大伙都很感兴趣，只是可惜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说那是谁寄来的信，神神秘秘的。” 在只有两步远的情况下，老人的一举一动完全可以说是被夏洛特尽收眼底。 而就在刚刚，她注意到老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微微向外面挪动片刻，似乎是没有直面她的勇气。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 夏洛特没有追问。 因为她知道这样做没有任何用处。 她表面不动声色，继续询问：“那封信............请问您还记得是从什么地方寄来的吗？” 老人侧脸，看向不远处那栋灰扑扑的楼层：“我已经有些记不清楚了，你问这些做什么？” 即便夏洛特已经从他的种种反应里面推测出他不想要回答问题其实是存在着其他的原因，但是她依旧是从口袋里面摸出几枚先令递到他面前。 “什么...？”老人怔怔地看着夏洛特递过来的那几枚先令，突然就反应过来，颇为气愤地叫嚷道：“你竟然认为我是跟那家店铺老板一样的混蛋！” 冷静下来以后，他忍不住提醒道：“你以后不要再贸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总会有像我这样的家伙会认为你是在挑衅他们。” “我知道了。”夏洛特把先令收回口袋，但是心里面感觉到莫大遗憾。 如果能用先令交换和案件有关的情报，那么肯定会有很多侦探都乐意为之付费。 能够真正称之为“侦探”的侦探，他们口袋里面的钱财绝对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变少，只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越来越多。 “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他其实有位弟弟。现在，他的弟弟已经从国外回到雾都，”夏洛特收回思绪：“有几笔旧账想要和他算清楚。” “原来如此。”老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应该也清楚的，你是因为什么才会受到委托吧？” 如果能找到人，那么亚瑟需要的是法律援助而非是侦探的帮忙。 既然作为“侦探”的夏洛特会出现在这里，那么意味着什么，就显而易见了。 “我估计你是找不到他的。他这人，本来就很少会留下和他有关的痕迹。” 老水手似乎是不想要再多说，调转方向，慢慢地走回楼里面，那份报纸也被彻底展开。 夏洛特站在这栋老旧楼层面前，在脑海里面把刚刚老人说出的那些关键线索又简单地过了一遍： “七八月份前离开” “一封神秘信件” “南边港口” 如果仅仅是这些信息，那么显然是不能够拼凑出来当年发生的完整的事实真相，但是至少，这些线索已经能够让她知道接下来该往什么地方迈步前进了。 “这不算麻烦............”夏洛特站在原地，喃喃自语：“虽然并非是完整的线索，但是已经足以看出这些事件的前后顺序。” 正确的顺序应该是：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收到来自陌生人的信件，在七八月份的时候，前往南方港口。 这两件事情间的因果联系尚未可知，但是至少发生的时间顺序已经可以确定，夏洛特不相信这两件事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夏洛特转身，立刻向回走。 时间有限，她可没有忘记，她支付的那些先令只能让车夫停留在原地等待她三十分钟的时间。 把有限的资源充分利用，这同样是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至少对于现在的夏洛特来说是这样。 既然一先令就能完成的事情，那又何必奢侈浪费地拿出五先令甚至是更多呢？ 夏洛特回到马车旁边，看到车夫正在给马喂水，但是他眉宇间透露出显而易见的烦躁。 在这种情况下，他喂水的动作自然就显得粗暴许多，那匹黑马的马蹄在路面上面不耐烦地晃来晃去。 “啊，小姐！”听到身后传来阵阵清脆的脚步声以后，车夫回头的瞬间就看到那张美若天仙的面孔。 “嗯？”夏洛特对他这反常的态度感觉到有些奇怪：“先生，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他摇摇头，从口袋里面掏出夏洛特不久前给他的先令，甚至是把口袋里面的其他货币也全部都给拿了出来：“小姐，请问您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吗？” “是我。”夏洛特轻点下颌，她在听到这样的询问以后便明白过来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了。 “啊！”车夫的眼睛里面满是懊恼：“小姐，我刚刚被邪魔迷了眼，竟然是没能认出您的身份，甚至是收取您的钱财，实在是罪该万死。” 说话的时候，他又把右手那堆货币往前递了递：“小姐，还请您原谅我的过错，这全部都是邪魔造成的影响！” 夏洛特的目光根本就未曾在他右手上面停留任何瞬间。 她确实是喜欢把有限的资源充分利用，但那仅仅是她为了独立而做出的努力。 如果她此时此刻以“夏洛特·福尔摩斯”的身份收下，那就证明她依旧是在借助家族的力量，借助“福尔摩斯”的名头。 “不，”夏洛特微笑道：“先生，还请您不要在意。我耽误了您的工作时间，那自然就需要进行相应的补偿。倒不如说，您如果不收进口袋，那么我才会感觉到特别烦恼。” “是...是这样吗？”听到这句话，车夫才稍稍安心。 夏洛特则是坐进车厢，脑海里面盘旋的依旧是刚刚知道的那些信息。 “他在离开前收到的信封............有非常大的概率会是关键线索。南边港口............这倒有可能会是他在离开雾都前的最后一站。” “也不知道华生那里的调查进展如何了？他应当是不会查到比我更多的线索吧？” 夏洛特收回思绪，抬起右手，轻轻敲响车厢内壁：“回贝克街。” 在她声音响起的瞬间，马车缓缓从东区离开。 夏洛特靠在座椅上面，脑海里面想着的依旧是那封信的事情。 她打定主意，无论华生那边发现怎样的线索，她都要顺着这条线索继续调查。 如果那封信件的寄出地址能够在邮局那边找到相关记录，那么她稍后的调查对象也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了。 ............ ............ ............ 当华生回到贝克街的时候，雾都那难得的好天气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天空变得阴沉昏暗，寒风呼啸，似乎随时都会有暴雨降临。 他推开门，看见夏洛特正坐在已经点燃的壁炉旁边的扶手椅上面。 在她面前的那张桌子上面，摆放着两杯似乎是早就准备好的热可可。 壁炉里面橙红色的火光跃动，映照在她那张完美无瑕的侧脸上面。 早就察觉到门外脚步声的夏洛特微微抬眸，看向门口，语气里面带着浅浅的责怪。 “你回来的时间要比我预想里面迟上很多，我提前准备的热可可都已经放凉了。” “公证人事务所的那位年轻文员似乎是工作不太熟练的样子，”华生把外面那件已经附着上水汽的衣服脱下，挂在门口：“他找了很久。” “当然，这也有他们把那份遗嘱和其他旧文档分开放置的原因在。” 华生看着那两杯可可，说：“其实你可以在我回来前就喝掉它们的，两杯热可可，这对你来说根本就不成问题吧？” “不要把我说得跟可可上瘾似的，”夏洛特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仅仅是因为大脑运转需要糖分供养而已，和我本人的喜好可是没有任何关系.............当然，我还是比较喜欢甜甜的味道。” “再者，”她看着华生，唇角的笑容是那样的甜美：“如果没有你在，就算是热可可，似乎也没有那么美味了呢。” “我竟然是这么重要的调味品吗？” 华生唇角同样多出一抹柔和笑容，显然是心情不错。 他坐到夏洛特身侧，把他提前从大衣口袋里面取出的那叠纸平放在桌子上面。 最上面的是华生在不久前透过薄纸描绘下来的两种签名，下面则是压着两份遗嘱的副本以及一份亚瑟父亲生前签署的租约。 “你先看看这张薄纸上面的字迹，”华生说：“两份遗嘱我都已经对比过了。原本遗嘱上面的签名和其他文件上面的签名一致。但是内容经过修改的那份遗嘱............” “签名收尾的地方有所停顿，而且笔触很不均匀，显然并非是一气呵成的结果。” 华生伸出修长食指，当做钢笔在薄纸上面比划着：“如果这两份签名出自同一人之手，那么事情就相当奇怪了。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签名，为什么会在最后有所中断呢？” “我觉得，这更像是有人在刻意模仿亚瑟父亲的字迹，但是在中途有所犹豫，甚至是暂时停顿，观察亚瑟父亲的字迹。” 听到这句话以后，夏洛特默默收回搭在杯柄上面的指尖。 她本来还以为华生坐到她身边是准备先品尝可可，然后再谈及正事，结果华生事业心太重，开口便是案件相关的话题。 夏洛特把那张签名拉到面前，低头观察许久：“也就是说............这份遗嘱上面被修改后的内容，其实并非是亚瑟父亲亲笔所写？” 华生微微点头：“我认为不是。” “你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夏洛特听到这句话以后，忍不住轻声埋怨起来：“明明面对我的时候，你可以不用这样谨小慎微，可以更加放松的。” “嗯............我知道的。”华生看起来非常听话的样子：“但这是我长久以来形成的行为习惯，在短时间内难以改正...我会努力的。” 他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夏洛特的眼睛。 他已经和夏洛克·福尔摩斯有所约定。 正因如此，在短时间内不能完全暴露，更别提是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 任由夏洛特怎样猜测都好，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找到确切的证据。 “这样吗？”闻言，夏洛特明媚的笑容里面潜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我会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的喔？” 谎言的味道............还真是让人生厌呢。 446：幸福的生活 夏洛特很快就将自己的情绪调整到正常状态，以防被华生察觉到她笑容下面那潜藏着的失望。 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现在这已经是最为完美的状况，甚至是她在不久前所苦苦追求的情况。 但是人类都是贪婪的，夏洛特同样无法例外。 在成功维持现状以后，她开始希望华生对她没有任何保留，真诚地对待她，直到两人正式完婚的那天。 “在结婚以前啊.............”夏洛特心里面流转着各种各样的想法：“华生他不愿意以欺骗的方式回应我的感情，所以他不久前才会产生那样的困扰。” “虽然不是很清楚华生为什么在和父亲见面以后，态度就有所转变，但这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夏洛特根本就不知道，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姐姐，甚至是她的爱人都在欺骗着她。 （唯独在这种事情上面没有欺骗她的朋友————尤莉娅则是在前不久听到「今日起，不再是朋友」的残忍话语。） 此时此刻，她仅仅是在心里面确定这样的想法：“绝对要在婚礼当日之前，完美地解决这件事情！” 在“福尔摩斯家族”向外发出的那些信函里面特意强调：“请您在三月后参加他们的婚礼”。 正因如此，夏洛特能够实施计划的时间仅仅只有三月而已。 “夏洛特？” 听到华生的呼唤声以后，夏洛特收回思绪。 她显然是没有解释的意思。 无论是她面对华生，亦或者是华生面对她，想要以谎言成功欺骗对方，都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想要达到这种效果，必须是说出就连他们本身都会视之为“真相”的实话。 因此，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与其撒谎，不如是从最开始就不要回答。 “我那边也有相应的进展。” 夏洛特成功地把渐渐跑偏的话题拉回到他们正在调查的这起案件上面。 她按照顺序，说出那间店铺老板的证词，又说出住在隔壁的邻居水手提及到的线索以及南安普顿港口的指向。 华生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南安普顿？” 他们前不久才从那里离开。 算算时间，那些邀请他们做客，同时自身充满各种龌龊的权贵阶层应该都已经被解决掉了才是。 总结来说，夏洛特去到那里不会遇到太大的危险。 相反，那些最新爬上来的权贵阶层，在知晓以前那些权贵阶层的凄惨遭遇以后，便会对再次来到南安普顿的夏洛特毕恭毕敬，提供她所需要的任何协助！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哪里？” “后天早上吧。”夏洛特想着自己的安排：“明天我打算先去查查看那艘船的名字和船期，港口那边的记录应该能够确认他是否是真的离开帝国了。” 华生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明白。 他把桌子上面的那堆文件给收拢起来，重新放回到柜子里面：“这些东西就暂时放在这里，如果有需要，你随时都可以回到这里查阅。” “同时，我打算趁你去调查那封信以及港口记录的时候，去找一找当年替亚瑟草拟遗嘱的那位律师。如果遗嘱本身还存在着其他的问题，我应该能够在那上面发现相关记录。” “我知道了。”夏洛特微微点头，她其实还是非常相信华生的能力的，自然是不会提出任何意见。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人和人的思维方式都有所不同，华生按照他自己的方式调查办案即可，根本就无需他人提出建议。 壁炉里面，橙红色的火光跃动。 夏洛特将杯中的可可一饮而尽。 “这是什么？！”她当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面那如同地狱般狰狞的漆黑液体：“世界上面怎么可能会存在味道这么古怪的东西？” “有吗？”听到这句话以后，华生瞬间就提起兴趣。 仔细想想，他确实是未曾品尝过温度已经冷却下来的热可可。 或许，正如夏洛特刚刚的反应那样，会是相当新奇的味道呢？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华生伸出手指，轻轻握住杯柄，做足心理准备以后，这才将里面的漆黑液体一饮而尽。 “嗯？” 华生颇为困惑地眨眨眼睛。 这味道............似乎是没有他想象里面那样的难喝。 虽然远远不及热可可那样的美味，但是根据他嘴角残留的味道来看，确实是能够称之为“饮品”二字。 里面的糖分应该是没有任何流失，味道依旧是那样甜蜜蜜的，正是夏洛特喜欢的类型。 然而，无论他怎么样进行分析和观察，都根本未曾察觉到夏洛特刚刚那展露出来的痛苦模样里面存在着半分的虚假。 换言之，华生认为那是没有经过任何伪装的真实反应。 心里面出现这样的困惑的那一刻，华生便开口询问：“我倒是感觉这味道还在可以容忍的范畴里面。” “为什么夏洛特你会如此厌恶，甚至就像是在路边玩耍的时候，突然看到凶杀案那样，心情瞬间就变得差劲起来呢？” 这样的问题，不曾涉及到任何敏感的内容。 既然如此，那么华生如果想要知道答案的话，直接询问夏洛特本人，难道不是可以更加快速地知道问题的答案吗？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他确实是这样询问了。 “还真是华生你的风格呀！”夏洛特默默地将手里面那杯基本满着的可可推到了华生的面前，同时无奈扶额叹息，似乎是想要装作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你是把我当做处理垃圾的工具了吗？”但是华生丝毫没有被忽悠过去的意思：“亦或者是说...............刚刚品尝过这杯可可的你，突然产生想要亲吻的想法，因此以这种极其隐蔽的方式来向我发出邀请？” “什............什么？！”夏洛特微微怔住，等到她反应过来以后，两侧脸颊瞬间滚烫无比，布满绯红云彩：“华生你竟然会这么恬不知耻！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来这样.............这样变态的话出来！！！” “变态吗？”华生看着耳根通红的夏洛特，同样是有些惊讶：“但是归根结底，我提及到的也仅仅是「亲吻」这种事情吧？以我们现在「未婚夫妻」的身份来说，这根本就算不得什么才是。” “这............” 夏洛特支支吾吾许久都没有构思出来合适的言语用来反驳华生。 因为华生说的确实没错。 就算是抛开华生仅仅是口头提及，仅仅是以两人现在的关系和身份，她也不应该因为区区「亲吻」就产生这么剧烈的反应。 说到底，他们两人间接接吻以及这样那样的接吻都已经做过不止一次了。 现在她的反应似乎确实是有些离谱了。 “总而言之，说出这句话的华生就是无可救药的变态，大变态！！！” 夏洛特开始强词夺理了。 但是在华生看来，这副模样相当可爱，简直就像是在对他撒娇，一时之间竟然是有些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华生！！！”听到笑声的夏洛特立刻大声叫嚷起来：“难道说这又是你那该死的恶趣味吗？” 华生摆摆手：“就看你怎样理解了。” 他显然是不打算浪费时间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面。 因为他相当清楚，夏洛特的心里面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夏洛特微微垂眸，轻而易举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世界在此刻仿佛全部安静下来，她唯一能够听见的只有她左侧胸膛里面那颗不断跳动着的炽热心脏。 “果然是恶趣味............他可是那个对感情愚钝至极的华生啊，怎么可能会说出来这样让我害羞的话语出来？” “对...事情就是这样，这定然是他的恶趣味，只是误打误撞，起到了这样的效果而已。” 夏洛特自顾自地点点头，坚定了自己心里面的想法。 无论她的真实想法如何，但是她都肯定不会像华生承认她因为刚刚那么简单的话语就羞涩至极。 因为那样............. “难道不是在摆明了告诉华生我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吗？” 夏洛特小声地嘟囔着。 她确实喜欢华生是不错啦！ 但是这种事情如果让华生知道，她会感觉到相当害羞的呀，她到底是女孩子，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听到夏洛特嘟囔声的华生不禁陷入沉思：“虽然我的五感远远没有她那么敏锐，但是以我们两人现在相隔的距离............想要听清楚对方的呢喃声还是非常简单的吧？” 最后，他还是选择更为稳重妥当的处理方式，也就是当做刚刚什么都没有听见，保持沉默，不做出任何回应。 “或许............是因为夏洛特太过害羞，以至于理智暂时被恋爱的情绪打败，所以才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而接下来事情的发展也和他预想的相差无几。 夏洛特嘟囔结束以后，看着无动于衷的华生，没有展露出任何特殊的反应。 这让他忍不住在心里面暗自庆幸：“看起来我选择的选项是正确的答案。如果那时我直接戳穿夏洛特，她肯定是会感觉到更加羞涩，最终只怕是这件事情都难以解决，没完没了............” “............” “............” “............” 时间就在这样诡异的沉默里面缓缓流逝。 华生看着夏洛特。 夏洛特看着华生。 他们两人似乎是在玩大眼瞪小眼的游戏。 如果有人率先移开目光，那么这场游戏就可以宣告他的失败，让他成为名副其实的输家！ “唔............”最终，还是夏洛特率先开口，打破这诡异的沉默：“我并没有把华生你当做处理垃圾的工具喔？无论如何我都还希望你不要误会这件事情。” 嗯。 现在华生总算是可以确定，夏洛特确实是没有什么可以谈论的话题了。 因为他们两人都清楚，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面产生误会，更别提是出现矛盾。 “我不会误会的。”但是即便如此，华生还是耐心地回答着：“说到底，我根本就不认为冷掉的可可是垃圾。” 短时间内，他同样是想不出来新的话题，不如就顺着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 “那是因为华生你的味觉实在是太过奇怪了呀！”听到这番话以后，夏洛特忍不住抱怨起来： “能够把各种各样新鲜的食材做成「生命体征维持餐」，我真的很难想象华生你竟然能够做到这种地步！” 当然，这并非是指华生准备的饭菜营养不足，倒不如说，他制作的饭菜仅仅是考虑人体所需要摄取的各种营养成分。 至于味道方面............ 夏洛特无法描述，她觉得，那味道大概是要比世界上面最难吃的东西还要难吃成百上千倍！ “真是失礼啊！”这回轮到华生不满了：“我的「营养餐点」可是好处多多的，无非是味道差强人意罢了。” 差强人意，也就是勉强能够让人满意。 但是从夏洛特的表情来看，事情显然并非如此。 “呵呵。” 冷笑两声以后，夏洛特转身，迈步走向厨房：“坐在这里好好等着，我要让华生你知道，什么才叫是真正的食物！” “「营养餐点」？简直荒谬至极！营养从来都不是和味道相对立的存在！我要让华生你知道，什么样的饭菜才能称之为真正的「营养餐点」！！！” 华生又能说什么呢？ 他味觉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他自然是知道他的「营养餐点」确实不好吃。 但是那种东西制作起来确实迅速，如果想要吃进肚子里面，那么也相当方便。 这是华生特意研发的产物，为的就是在没有就餐条件的情况下，摄入足够多人体所需要的营养，以此来保证身体健康，不会出现问题。 但............ “我又没有受虐癖。”华生微微摇头：“既然夏洛特愿意承担做饭的家务，那么就交给她便是了。再者，我的嘴巴和胃部确实是有点被她准备的饭菜给征服了。” 他不是不想要进厨房里面帮助夏洛特。 然而，夏洛特从很久以前便严禁他进入厨房。 就算是进入厨房，也绝对不能接触任何餐具和食材。 “上次进去，似乎还是夏洛特双腿受伤，行动不便，所以我抱着她在厨房里面准备饭菜吧？” 华生看着那道在厨房里面辛苦工作的娇小身影，突然想到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勾勒出来温柔的弧度。 这样幸福的生活，实在是让人讨厌不起来呢。 就连他，都有些陶醉其中，无法自拔。 华生把那杯被推到自己面前的可可举到唇边，轻抿一口。 “呵............还真是甜美的味道。” ———— ———— ———— 八月总结。 说是八月总结，但其实没有太多可说的。 上个月依旧是每日四千字。 然而，就更新字数的问题，因为刚刚番茄最新出台的规则，所以要发生很大很大的变化。 全勤规则是这样的：签约三个月以后，每日保证更新，每月更新字数抵达20w字，即可获得全勤。 我这本书已经百万字，签约自然是超过三个月。 也就是说，我想要拿到全勤，必须完成上面的条件。 每日保证更新不难。 每月更新字数抵达20w字，等等............20w字？ 200000÷30=6666.666667 每天6666字，对比我原先的每日四千字，确实是增加了非常大的工作量。 以后似乎是不能再继续摆烂，要努力更新了。 （因为这本书完读很差，十万字12％，20w字7％，30w字4％，50w字2％，80w字0.92％，100w字0.52％） （虽然这是因为我很水，但确实是真实的数据） 所以在读看起来高，但实际收益就有点一言难尽，全勤是非常重要的收益来源，以后只能每月更新20w字。 嗯............ 总而言之，以后更新量会变多，一个月超过20w字，所以求追更，求打赏，求好评，什么都求，跪谢各位读者大大orz 447：演戏和邮局（7K8） “味道果然是一如既往的美味。” “假如夏洛特在未来某日在饭菜里面布置无色无味的迷药，我是不是就会因为食欲而栽倒在这种丝毫也不起眼的地方？” 正当华生还在品尝夏洛特手艺的时候，他的脑海里面非常突然地冒出来这样匪夷所思的想法。 他把手里面拿着的餐具暂且放在餐盘上面，陷入沉思。 他并非是思索这种事情有多大的可能性出现，而是在反思他到底是为什么才会产生这样奇奇怪怪的想法。 “是因为做贼心虚吗？不然我实在是想不到其他的原因了。” 华生微微叹息，为自己这充满龌龊的内心活动感觉到相当的不齿。 “嗯？” 坐在华生用餐的夏洛特自然是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 但是她本来不怎么在意，直到她听到那极其细微的叹息声。 夏洛特从口袋里面取出手帕，把唇边污渍仔细擦拭干净，看起来从容不迫的样子。 做完这些事情以后，她这才挪动目光，看向华生：“有什么事情吗？是饭菜不合口味？但这是绝对不应该出现的事情吧？我从小就跟随在母亲大人身侧，日夜钻研厨艺，刻苦学习。” 毫无疑问，这番话语存在着非常严重的夸大事实的现象。 倘若夏洛特当真是日夜钻研厨艺，那么她的梦想就不会是成为受人敬仰，帮助他人的侦探，而是能够带给人味蕾极致体验的厨师了。 话虽如此，但是她的厨艺也确实是无可挑剔，任谁来都要被她这精湛的厨艺给征服。 “而且，我最近大多数给华生你准备的都是东方的食物吧？按道理来说应该会是你喜欢且熟悉的味道。”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夏洛特困惑不解。 “不。”对此，华生仅仅是微微摇头，随即便做出解释：“饭菜非常美味，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我刚刚的叹息，其实是因为另外的事情。” “另外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以后，夏洛特心里面的困惑不仅是没有得到解决，反而是变得越来越浓郁，她迫切地想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唔..............”犹豫片刻以后，华生还是选择如实做出回答，反正他觉得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夏洛特肯定是笑笑就过去了。 “夏洛特你刚刚才说过的吧？我的警惕性非常重，即便是在我们两人独处的时候，依旧如此。” “但其实，我觉得事实并非如此。譬如你准备的饭菜，我就不会产生任何的怀疑，直接吃到肚子里面。” “但是如果你在饭菜里面准备那些无色无味的毒药，那么我的情况就会变得相当糟糕吧？” 说到这里，华生忍不住轻声笑道：“还真是不切实际的............有趣想法。” “嗯？”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坐在他身边的夏洛特从刚刚开始就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吗？” 华生颇为担忧地看向她。 夏洛特沉默不语。 她微微垂眸，但是依稀可以看见那因为过于震惊而有所放大的瞳孔。 精致的俏脸藏在阴影里面，竟然是多出几分危险的气息。 “你竟然..............察觉到了我的计划了吗？” “真是惊人的推理能力。不............我想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推理了，你在我丝毫也没有察觉到异样的情况下发现我的计划，简直是神乎其技！” “我本来打算在你身体里面慢慢积累下来足够多的迷药，等到三个月以后，成婚的那天再把这些迷药的威力引诱出来，让你昏迷的。” “但是现在来看，我似乎已经没有机会了，必须得尽快出手！” 夏洛特说话的时候，右手已经摸到怀里面。 刹那间！ 淡淡的熏香在房间里面弥漫开来。 华生宛若山岳般矗立原地。 他没有阻止夏洛特，但同时也没有因为夏洛特点燃的熏香陷入昏迷。 “这............这怎么可能？！你这家伙的身体素质到底是强健到何种程度？简直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了吧？” 夏洛特看到眼前这幅景象以后，心里面满是不甘心，忍不住大声叫嚷起来。 “夏洛特.............”站在原地，保持沉默很长时间的华生终于是开口说话。 他微微叹息：“难道你真的不会感觉到羞耻这种情绪吗？” 上面的那些事情，从始至终都仅仅是夏洛特的演技而已。 无论是微微放大的瞳孔，亦或者是藏在阴影里面的脸颊，都是她刻意伪装出来的模样。 “确实是有些不好意思。”夏洛特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她把怀里面的熏香取出，重新放在不远处的柜子上面。 这是她从姐姐————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那里拿到的特制熏香，原材料是各种各样的药草，据说是有静心凝神的效果，是非常少见的好东西。 “但是，最先开始说笑的明明是华生你吧？”夏洛特双手叉腰，理直气壮：“我明明都已经这样配合你的玩笑了，但是轮到你的时候，你根本就不肯配合呀！！！” “你难道是想要我直接躺在地板上面装晕吗？”华生撇撇嘴：“我才不要做那样的事情，地板上面脏兮兮的，晕倒在那上面以后，我身上现在穿着的这套衣服就该拿去送洗了。” “真的是！！！” 夏洛特颇为气愤地跺跺脚，就连脸颊也随之微微鼓起：“这样的话，难道不是只有刚刚在表演的我像是个无可救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吗？” 其实华生是想要回答“是”，但是他想到这件事情的起因是他，因此也就改变了自己的说法。 “非常逼真的演技。唔.............我觉得应该可以欺瞒过大多数不认识你的家伙吧，而且刚刚那副模样看起来其实也挺可爱的。” 以上全部都是华生的真心话。 逼真的演技————像是无可救药，刚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 可爱的模样————或许是因为接触太多夏洛特平日里面的可爱，华生在见到别样风格的夏洛特以后，竟然是产生相当新鲜的感觉，但总而言之还是非常可爱就是了。 “这.............这样吗？”听到华生的解释以后，夏洛特颇为羞涩地别过脸，心情愉悦地轻哼道：“那我就当华生你是这样想的吧。” 这件事情以后，华生和夏洛特两人的心里面都分别产生了不同的想法。 华生：“能够顺利蒙混过关实在是太好了。” 夏洛特：“虽然以前从来都没有想象过这种事情，但是在饭菜里面准备迷药，等到需要的时候再将其全部引诱出来吗？” “唔............似乎确实是非常不错的想法呢。如果真当我束手无策的时候，或许确实可以这样。” ............ ............ ............ 翌日，清晨。 帝国的首都能够在世界上面享有“雾都”的别称，自然是多雨和多雾的。 此时此刻，清晨的大雾相当浓郁，能见度相当有限。 行人在浓雾里面穿梭，时不时就能看到身侧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平日里面最主要的交通工具————马车在面对这种情况，也不得不放缓速度，以此来保证不会撞到浓雾里面的其他行人或者车辆。 而夏洛特，则是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 但是她心里面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恐惧心理。 虽然她那远超常人的视力同样是不可避免地受到浓雾的影响，但是步伐急促的行人，缓慢前行的车辆，她还是能够全部看清楚的。 不多时，位于雾都东区的邮局外面便多出一道娇小的身影。 夏洛特在邮局外面止住脚步，她站在石阶上面，简单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领。 她现在穿着的那件深灰色羊毛大衣是迈克罗夫塔在去年冬天的时候特意买给她的。 做工精致，面料厚实但是又不会显得臃肿。 即便是穿在身上也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保暖性能又非常优秀，足以抵御各种各样喧嚣的风，非常适合作为侦探到处奔波的夏洛特。 “说到侦探调查案件的时候要保持一定程度的隐蔽性这件事情............”夏洛特简单回忆着她以前和华生的那些调查案件的经历：“唔....嗯.....是这样啊，侦探原来是需要保持低调的吗？” “应该是侦探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类型吧！” 最终，夏洛特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她觉得，她和华生保持高调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他们确实是因此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 有得有失，或许便是这样的情况。 既然他们已经选择这样的调查方式，那就不要感觉到后悔，更加不要美化曾经未曾涉足的道路。 夏洛特收回思绪。 伴随着她推开门的动作，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厅堂里面轻轻回荡起来。 雾都东区的邮局相较于贝克街那间的邮局要小上很多。 柜台是用深色橡木做的，柜台台面则是在多年的人来人往里面被磨得微微反光发亮。 而站在柜台后面的，是位穿着灰色背心的中年职员。 他原本正低头翻看着一本厚厚的文档，听见清脆的铜铃声以后，才微微抬眸，唇角展露出来带有服务性质的礼貌笑容。 “请问............” 大概是因为时间太早，邮局刚刚开门，这里根本就没有其他客人存在，夏洛特非常轻易地就来到柜台前面的位置。 她从口袋里面取出一封早就折叠起来的纸张：“我想要查询一封去年七八月间寄到东区克劳福德先生住址的信件记录。” 听到这番话，中年职员的目光在夏洛特那张精致的面孔上面微微停留。 他依稀记得昨天和同事闲聊的时候，同事提到过这样的事情：“最近，我听说居住在贝克街221号的那对夫妇侦探又开始外出调查办案了。” “谁？” “就是那位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以及她的未婚夫，约翰·h·华生啊！” “他们两人把侦探当做职业，在调查案件的时候肯定是会询问到其他人的隐私，需要注意，他们身后到底是有「福尔摩斯家族」作为背景依靠，如果他们硬要乱来，我们也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就在此时，有另外一位同事掺和进来：“你未免有些太多虑了吧？这消息是东区的那家公证人事务所传出来的。” “他们可是明确表示，那位约翰先生从始至终都没有强迫过他们，表现得彬彬有礼，甚至是在他们感觉到进退两难的时候主动拿出委托信。” “这倒也是。” 同事间的话题很快便变成其他。 中年职员收回思绪。 她先是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粗糙丑陋的皮肤，又看了看柜台前面那位小姐洁白如雪的细腻肌肤。 她又回忆着曾经在镜子里面看到过的自己的样貌，又看了看这位小姐基本没有任何瑕疵存在，布局完美的五官，瞬间就释然地笑了起来。 尽管中年职员不能确认眼前这位小姐的具体身份，但是她可以确定，这位小姐定然是非富即贵，显然不是她能够得罪的起的存在。 但是同时，她也不想要丢掉她用来养家糊口的工作。 在这种莫大压力之下，中年职员怀揣着心里面最后的希望开口询问：“小姐，能请问您的名字吗？您是否就是雾都最近大名鼎鼎的那位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 “嗯？”夏洛特有些意外，但依旧是如实做出回答：“是我............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吗？” 如果她没有记错，她应当是没有任何影像流露在外。 同时，她虽然没有刻意隐藏自身行踪，但是眼前这位中年职员肯定是不知道她的出发地就是贝克街221号。 “竟然真的是您吗？”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中年职员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事情其实是这样的。就在昨天............公证人事务所............那位传说里面的约翰先生............” 在中年职员的讲述下，夏洛特总算是明白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唇角展露出温柔的笑容，轻声安慰起来：“放心吧，我和华生是绝对不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的。” 准确来说，是对大多数人。 像是他们曾经在南安普顿中央警察局的韦伯警长，就必须用特殊的方式进行处理惩治。 “向您表示由衷地谢意。”中年职员看着夏洛特手里面拿着的那封折叠起来的信封，想了想，还是公事公办：“小姐，邮件记录属于寄件人和收件人双方的隐私。如果没有征求得到他们本人............” “我有委托信在。” 夏洛特把那封信纸展开，平放在柜台上面。 亚瑟·克劳福德的签名清晰可见。 难道亚瑟同时给予他们两人委托信了吗？ 不，事实并非如此。 说到底，夏洛特根本就没有向亚瑟索要委托信这种东西。 这是她从华生那里借来的东西。 中年职员心里面微微泛起喜悦，她就知道，这位福尔摩斯小姐定然是如同传闻般那样不会为难她。 然而，这样的想法仅仅是持续到她看清楚委托信上面的签名的刹那。 “亚瑟·克劳福德............？” 中年职员用双手擦拭着眼睛。 视野里面的景象没有出现任何变化，那封委托信上面的签名依旧是“亚瑟·克劳福德”。 中年职员的脸色瞬间就变得难看起来。 她抬起来头，就这样看着无动于衷的夏洛特，声音里面甚至是多出些许委屈：“小姐，这封委托信仅仅能证明您是受到亚瑟·克劳福德先生的委托而已。” “但是信件记录涉及到的是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先生的收件情况。” 中年职员想到传闻里面对两人品行的描述，心中发狠，最后还是选择公事公办，先保证自己能够留住这份饭碗再说：“所以，非常抱歉，福尔摩斯小姐，在这件事情上面，我实在是无法对您提供任何帮助。” 她本来以为，听到自己拒绝的夏洛特，定然是会非常生气，即便是不曾展露出来，至少也应该出现感情的起伏变化。 然而，她大错特错！ 夏洛特对于现在的这种情况似乎是早有预料。 她缓缓开口，据理力争：“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先生已经在去年大概七八月份的时候离开住址，至今为止依旧是下落不明。” “现在他弟弟正在寻找和他有关的任何线索，以此来方便确认他是否是私自处置了他人，也就是他们的父亲————克劳福德先生（老）的遗留下来的财物。” “这封信件，有非常大的可能是他在离开雾都以前收到的最后一封和外地沟通的信件。” 夏洛特的声音，语速平缓，音调平和，根本就没有任何失态，反倒像是在和友人进行非常愉悦的闲聊。 然而，正是这样的逻辑清楚的对话，方才可以在柜台间徘徊，甚至是让柜台后面站着的那位中年职员听的清清楚楚。 她原本难看的脸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皱起的眉头以及眉宇间思索的神色。 毋庸置疑，这位中年职员正在考虑着，思索着在这件事情上面给予夏洛特帮助会带来的弊端和益处。 良久，她终于是回过神来。 中年职员随即转身，从柜台内侧的木架上面取出来一本看起来相当厚重的登记簿。 然后她在翻到登记簿的其中一页，把登记簿放在柜台上面，翻转过来，推到夏洛特的面前。 “这虽然是我的私人决定，但是我在这间邮局里面工作多年，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分量，做出这种事情的权限，姑且还是存在的。” “福尔摩斯小姐，您刚刚的发言深刻地打动我............”中年职员笑道：“我本来是想要这样同您说话的，但是我又觉得这样实在是太过虚伪，因此便同您说说看我的真实想法吧。” “如您所说，那位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先生自从去年大概七八月份，便已经赶往外地，消失地无影无踪，那么我们即便是泄露他的情报，又能如何呢？” 中年职员耸耸肩：“他显然是无法因此特意重新回到雾都，甚至是来到这间邮局前来报复我的。” “但是福尔摩斯小姐您便不同了。”她说：“您就在雾都，即便您品行优良，但是如果我得罪您，那么便会有无数想要讨好您的家伙前来处理讨伐我，简直就像是对待怪物那样。” “如果我帮助你，那么事情便有所不同了。您或许会惦记这份我帮助过您的小小恩情，最后在我未来某日遇到麻烦的时候帮我出手解决。” 这是非常明智的抉择。 夏洛特对此挑不出来任何的问题。 即便是她不喜欢这样的算计，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寻常人想要维持安稳的生活，确实是需要各种各样的算计。 这和本人的品行没有任何关系，这仅仅是关乎到对方是否是真的想要继续活在这世界上面。 “您..............” 夏洛特原本的话语卡在咽喉。 她突然就不知道面对这种情况该说些什么了。 是称赞吗？ 那样实在是显得她太过于高高在上了。 是辱骂，是感觉到厌恶吗？ 夏洛特自认为她又做不出来那样的事情。 因此，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就纯粹是这样站在原地，保持着沉默。 中年职员注意到了夏洛特身上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准确来说，她想要不注意到都很困难。 原本和雾都整体那压抑的氛围相差甚远，总是元气满满，充满活力的夏洛特，在此时此刻竟然是相当罕见地变得情绪低沉起来。 中年职员不知道该怎么说。 表示同情吗？ 她又有什么资本对这位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表示同情呢？ 最终，中年职员只能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自顾自地说起正事。 “去年七月二十一日，有一封寄往东区克劳福德先生住址的信件。”她的食指指向登记簿上面那行略显潦草的墨水笔迹上面：“寄件地址是比利时，布鲁塞尔，码头区————杜瓦尔货运公司。” 谈及到正事以后，夏洛特瞬间收敛心神，把所有的情绪全部都暂时压在心底最深处。 这些情绪绝对不可能会凭空消失，但是现在显然也并非是发泄出来的时候。 “等到回家以后，再向华生诉说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吧。”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夏洛特在脑海里面回忆着中年职员刚刚说出口的那番话，确认她并没有因为低沉的情绪而忽略到某些不易察觉的线索。 但............ “比利时？” 这倒是有趣。 夏洛特记得清楚，那位亚瑟·克劳福德先生正是在比利时工作多年。 “这中间会存在着什么联系吗？” 夏洛特微微俯下身子，目光在那行略显潦草的字迹上面反复掠过。 尽管墨水已经有些褪色，甚至字迹都显得有些潦草，但是上面的所有字母都依旧是清晰可见。 在目光扫过的瞬间，夏洛特便把这上面的那行地址牢牢地锁在记忆里面，以此来确保她在此次调查办案的途中不会有任何遗忘。 至于在案件成功解决之后............ 夏洛特大概很快就会忘记。 大脑能够储存的东西是相当有限的，因此她会选择性遗忘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是她和她的父亲，也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所学习的。 她的父亲甚至是不知道地球是围绕着太阳运转的！ 夏洛特目前还无法做到那样离谱的程度。 她收回思绪，直起身，对那位中年职员微微点头：“非常感谢您的协助。” “福尔摩斯小姐............”中年职员在夏洛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出声叫住她，甚至是刻意压低声音，似乎是准备说出不能让旁人知晓的秘密。 “那封信的收件人，也就是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先生，在那封信送来以前，已经有一个月没有来到邮局收取信件了。” 听到这句话以后，夏洛特脚步微微停顿，回眸转身，看向中年职员：“那么............在那封信之后的情况又是怎么样的呢？” “之后？”中年职员稍作回忆。 她平日里面要接触的顾客有很多，如果不是因为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有太多不寻常的地方，她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的印象！ “之后，他来取信的时间就更少啦！”中年职员说：“大约是过去半个月还要多一点点的时间，他才来到邮局取走那封信。哦，对了，他在那次前来取信的时候，顺带着把以前积压在邮局的那几封信件给顺便取走了。”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间邮局了。一直到后来，我们才知道他竟然是已经从这里搬走了！甚至是从那架势来看，根本就没有再回到这里的想法。” 夏洛特站在柜台前面的位置，把刚刚获取的信息在脑海里面迅速地做出分析。 那封信来到以前便已经很少来取信？ 这是不是说明，弗雷德里克在收到那封信之前，或许就已经在为离开雾都做准备了？ 而收到那封信以后，他很快便展开行动，甚至是离开雾都。 杜瓦尔货运公司的这封信，简直就像是对他发来的秘密指令，亦或者是某件事情已经完成的通知，让弗雷德里克准备离开雾都的“计划”变成了“实施”。 “这起案件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夏洛特轻声笑道：“原本以为仅仅是普通的经济纠纷案件，结果现在又牵扯到位于比利时的杜瓦尔货运公司............” “那封信的寄信人姓名，”夏洛特收回思绪，出声询问：“登记簿上面有相关记录吗，” 中年职员微微摇头。 早在刚刚她便已经确认过了：“对方相当谨慎，寄信人姓名填写的是公司的名字，根本就没有个人姓名。” “无妨。”夏洛特对此早有预料。 如果对方会在这种地方填写自身姓名，那反倒是会让她感觉到有些惊讶。 惊讶对方的愚蠢。 “这就已经足够了。”夏洛特把委托信重新折叠起来，放回口袋：“虽然已经说过了，但是我依旧是想要向您表达我的谢意，多谢。” 她转身离开邮局。 铜铃在她身后，又因为推门的动作而发出清脆的笑声。 浓雾相较于夏洛特刚刚起床的时候，已经消散许多。 同样的，街道上面那些步伐急促的行人也消失许多。 夏洛特就这样站在邮局外面，眺望着远方的比利时，修长食指不自觉地捏紧口袋里面放着的委托信。 布鲁塞尔。 码头区。 杜瓦尔货运公司。 “很好。”夏洛特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完全正确。” 她已经记住了这个地址。 448：她需要的，只是时间（7K7） 离开邮局以后，夏洛特并未着急前往新的调查地点。 现在时间还早，而她和华生相约的时间和地点是在傍晚九点前的贝克街221号。 换言之，她只需要在那之前赶回家就行。 夏洛特随便在街道旁边找了家客人数量比较多的早餐店铺坐在那里。 既然客人数量这么多，那么这里售卖的食物就算是撑不得“绝世美味”的称赞，但是想来味道也是很难差到什么地方去的。 付过钱以后，夏洛特面前很快就摆满早餐。 “唔............味道还算不错。”她在品尝早餐的同时，脑海里面想着的是这起案件接下来的安排。 在这起案件的调查处理上面，夏洛特和华生考虑到效率问题，因此采用的是分工合作的方式。 “尽管是我自己揽下来的工作，但是我竟然是要在今天去到这么多地方吗？” 夏洛特唇瓣微微张开，颇为惊讶：“还真是麻烦...............” 这种案件，对能力出众的夏洛特和华生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调查上面的困难。 但是即便是他们，依旧只是普通人，根本就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处地方。 因此，调查这种案件对于他们而言便不再是“困难”，而是“麻烦”。 “需要到处跑来跑去的案件............是我最不喜欢的案件类型呢。”夏洛特嘴唇微微撅起，似乎是心里面感觉到有些委屈：“早知道昨天晚上和华生交换线索的时候，就不主动逞能，同时接下来两起调查事项了。” “可是.............当时的我根本就没有想到那么多呀，仅仅是因为心疼华生，觉得他太累了，不想要再让他到处奔波，就随随便便地抢下工作。” 尽管，这是夏洛特主动选择接手，根本就没有任何可抱怨的地方，但是她脑海里面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这样的想法。 “为什么，为什么华生就不能像是我心疼他那样，反过来稍稍心疼我呢？哪怕仅仅是言语上面的劝阻也好呀............” 越是想这些事情，夏洛特心里面就感觉到越是委屈。 可恶的华生！ 难道是他根本就不关注她吗？ 若非如此，为什么他又会完全不知道她心里面的想法？！ 瞬间，夏洛特那双漂亮的眼睛表面甚至是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但是万幸，她心里面那股沮丧的情绪来的迅速，消失的同样迅速。 仅仅是在瞬息之间，夏洛特脑海里面有关这件事情的沮丧想法便转化成和其相反的乐观看法。 “华生对此没有提出来任何的异议，肯定是因为相信我的能力吧？嗯...............” 仅仅是经过短暂的迟疑，夏洛特便坚定下来自己的想法：“嗯！事情就是这样，华生肯定是这样看待我的！” 此时此刻，同样在调查这起案件的华生突然感觉鼻尖有些痒痒的。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以他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来说，感冒发烧的可能性简直是微乎其微。 所以............ 华生的心里面很快便有了猜测：“是有人在暗地里面咒骂我？当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如果让我日后发现你的真实身份，那就...呵呵。” 至于夏洛特纠结许久的那件事情，他则是根本就没有向这方面进行联想，因为他当时确实是没有产生任何特殊的想法。 夏洛特这样提议，那他也就答应了。 仅此而已，无关其他。 回归正题。 坐在早餐店的夏洛特动作优雅地取出手帕，擦拭着嘴角的污渍。 她确实是不怎么在意那些毫无意义的礼节，但是在有这么多陌生人在场的情况下.............. 即便是根本就没有人会关注她，她果然还是不想要表现得宛若饿死鬼投胎般，疯狂进食。 再者，她在外面行走，又怎么可能会不吸引其他人的关注呢？ 尽管夏洛特的容貌不如华生出众，但是在常人眼中已经足够完美无瑕，甚至可以称之为“天使下凡”。 尤其是配合着洁白细腻的皮肤，任谁不会多看两眼？ 夏洛特起身离开。 刚刚脑海里面冒出的诸多想法，仅仅是闲暇时光用来排解无聊的内容。 当她正式进入调查案件的状态的时候，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自然是就不会再冒出来扰乱她的思绪。 然而............ “仅仅是这么短暂的分离，”夏洛特轻咬下唇，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我竟然就已经开始想念他了吗？” “如果他未来某日彻底从我身边消失不见............” 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是因为夏洛特对华生的爱意愈发浓郁了吗？ 亦或者是因为华生不在身侧，她平淡的生活太过无趣，即便是调查案件都不可避免地会产生缺少些什么的东西？ 这些问题，夏洛特不清楚。 但是有一件事情，她要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就得她接下来要调查的地点以及内容。 因为这在昨天晚上的时候，便已经正式敲定下来。 当时的夏洛特是这样说的：“后天早上我应该会去南安普顿吧。明天我打算先去查查看那艘船的名字以及船期。港口那边留有的相关记录应该足以让我确认他是否是真的离开帝国境内了。” ............ ............ ............ 上午十一时。 浓雾已经彻底消散，灰扑扑地阳光艰难地穿过云层，看起来就像是被煤烟所侵袭，落到地面上面的时候已经失去原本的温度和光亮。 而就在这样灰扑扑的阳光下面，有辆廉价马车正朝着雾都东区的方向行驶前进。 最终，这辆廉价马车在邮局对面的巷口缓缓停靠在路旁。 但是从朝向来看，坐在车厢里面的那位客人的目标显然不是这里的邮局，而是邮局对面巷口里面的一处建筑。 在这条街巷里面，其实并未有什么特殊的建筑。 仓库.... 酒馆.... 以及雾都港务局.... 这位容貌出众，显然是身世显赫的小姐，特意乘坐马车来到这里到底是想要去到哪里呢？ 或许是因为平日里面的生活太过枯燥乏味，在夏洛特从车厢离开以后，他也并未着急离开，而是颇感兴趣地窥探着夏洛特的行踪。 毫无疑问，这种行径肯定不是绅士所为，但是这位马车夫并不认为他是绅士，他甚至不认为他能称得上“善良”二字。 “雾都赫赫有名的福尔摩斯小姐啊，如果拿着她的消息在外售卖，肯定会多多少少赚到一些钱财吧？” 总会有人对这些大人物的事情感兴趣的。 至于马车夫是怎么样认出来眼前这位小姐正是夏洛特·福尔摩斯的............ 这里面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任何特殊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贝克街221号曾经举行过这样的活动： 「大撒币活动」 在雾都的其他人看来，那确实是毋庸置疑的“大撒币活动”。 向雾都的那些马车夫做出承诺的明明是“詹姆斯·莫里亚蒂”，但是他借用了“约翰·h·华生”的名义。 仅仅是因为这样微不足道的可笑理由，那位刚刚结束外地工作，返回雾都的约翰先生便毫不犹豫地拿出他全部的个人积蓄。 身为“詹姆斯·莫里亚蒂”宿敌的约翰先生，就这样替他兑现了承诺。 据传，面对其他人提出的困惑，那位约翰先生是这样做出回答的：“詹姆斯·莫里亚蒂做出的承诺自然是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但是这些车夫们也确确实实受到了欺骗。” “我向来不重视金钱，同时又不忍心见到这些车夫受到这样的冤屈，既然如此，我替詹姆斯·莫里亚蒂兑现承诺，又能如何呢？” 提出心里面困惑的那人听到这番回答，大为震惊，自发宣传起来约翰先生的仁慈。 “充满才能的理智侦探，但是在面对底层人的时候又会展露出近乎愚蠢的仁慈啊............” 车夫收回思绪。 他看着走进雾都港务局的夏洛特，想起他在那次“大撒币活动”里面领取到的赏金，心中发狠，最终还是放弃了原本的打算。 “该死！”车夫嘟囔着离开：“如果不是因为那位约翰先生出手大方............” 关于车夫心里面的种种想法，夏洛特显然是不知道的，此时的她正踩在吱嘎作响的木质楼梯上楼，伸出右手，推向那扇颜色有些诡异的房门。 推开那扇有些掉色的房门。 雾都港务局在市区的航运办事处，地点确立在一栋夹在仓库和酒馆之间的三层楼层里面，甚至是在这种不起眼的街巷里面。 而这栋三层楼房的布局也相当有趣。 在外面张贴着这样的布告：“一楼店铺，售卖航海绳索以及相关涂料，如果需要购买产品，请前往二楼，寻找正在里面办公的职员。” “真是难以想象。”夏洛特看见这道布告的时候，眉宇间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惊讶：“尽管从很久很久之前便听说过航运办事处寒酸难当，但是玩倒是未曾想到，竟然会是落魄到现在这种让人发指的地步。” “简直..............” 像是随时都会倒塌的危房。 尽管夏洛特心里面怀有这样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想法，但是她依旧是把眼前这扇房门推开，老老实实地走了进去。 屋子里面的空间属实不大。 角落立着一排铁皮柜子，柜门上面都贴着已经褪色的标签，标签上面写着年份和航线。 如果经过仔细整顿，这里应该会带给来到这里的客人更加专业的感觉。 站在柜台后面，带着金属框眼镜的年轻文员，在听到脚步声以后，唇角下意识地勾起笑容，谄媚道：“这位美丽的小姐，请问您此次前来，都是需要购置什么东西呢？我们这里价格实惠，同时品质有所保障，肯定能够让您满意。” 夏洛特面无表情。 在寒酸的外表里面藏着的是更加寒酸的外在。 她就知道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也多亏她是从最开始就没有抱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期待，否则此时此刻定然是会失望至极。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夏洛特看着文员唇角收敛起来的笑容，声音微微停顿，然后提醒道：“先生，虽然我真的不想要这么说，但是我想要请问，您真的还记得自己是在做什么工作吗？” “嗯？”年轻文员微微发愣。 他下意识地回道：“当然是售卖航海用品的呀。有什么问题吗？小姐，如果您不打算来照顾我的生意的话，还请尽快离开吧，我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先生！”夏洛特无奈地拔高音调，提醒道：“这里是航运事务所，而非是寻常的店铺，还请您能够明白这点！” “什么.............”闻言，年轻文员陷入深深地回忆。 经过夏洛特的提醒以后，他突然回忆起来，在他刚刚入职的时候，前辈确实是随口提到过这样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吗？”反应过来的文员，甚至自己都非常吃惊：“我原本以为我们仅仅是给那些大公司打工的而已，结果我们竟然是直接归属于那些大公司............” 看着周遭如此恶劣的环境，年轻文员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细微。 他每周能够收到的薪水简直低的超乎想象，如果不是他靠着售卖一楼店铺里面的东西，只怕是早就饿死街头了。 “真的是，”夏洛特微微叹气，看起来相当无奈地样子：“你可是航运事务所仅有的员工，怎么可以连这种事情都需要我这样的外人来提醒呢？” “你们到底是怎么混到现在这种地步的？” 这样的询问刚刚说出来，夏洛特便有些后悔了。 眼前这位文员，甚至是在刚刚才想起来这是“航运事务所”，那么他又怎么可能会知道“航运事务所”沦落到现在这种程度的原因呢？ 但是如果华生在此，那么他就可以做出解释了。 他认为，最为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1891年的“雾都港务局”根本就不能称之为真正的“雾都港务局”。 雾都港务局正式成立的时间是在1909年，距离现在还有足足19年的时间。 现在管理雾都港口的是私营码头公司，譬如雾都码头公司，圣凯瑟琳码头公司。 所谓的“市区航运办事处”，其实就指的是这些私营码头公司在雾都金融城里面的文书处理中心。 至于这些“市区航运办事处”条件为什么会这么差，那显然不是因为这些公司资金紧张，而是因为维多利亚时代的资本主义那堪称残酷的运行逻辑。 首先是地价贵到让人窒息。 雾都金融区堪称寸土寸金，市区航运办事处挤在狭窄旧楼里面，楼层高的让人压抑，窗户也被邻墙挡死。 公司即便是花重金扩建港口的码头仓库，也绝对不愿意多花费哪怕一个先令给办公室买阳光。 其次是因为航运其实是微薄利润高竞争的行业。 董事会认为码头吊机，深水泊位才是真正的资产，而写字楼这种东西仅仅是无关紧要的消耗品。 行政预算可以说是被压缩到极致，里面的家具就算是使用数十年的时间都不会进行更换，地毯上面就算全部是破洞也照旧平铺在地板上面。 然后，维多利亚时期的帝国首都“雾都”的名号早就已经是流传海外。 室外煤烟弥漫，室内点燃煤气灯或者油灯，燃烧消耗氧气并且释放硫化物。 数十位职员挤在这样空间狭窄的密室里面抄写文书，常年吸入煤灰和废气，衣服一天就变黑，窗台的位置永远都会堆积着油泥污渍。 除此以外，还有诸如“体制性过劳和拥挤”，“建筑历史欠账”这样那样的问题。 面临着诸多问题，那么市区航运事务所的条件又怎么可能会好到哪里去呢？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那些私营码头公司对于这些文书处理中心不甚在意，所以才会出现现在这样自给自足的状况。 这样说起来，年轻职员能够待在这里工作，环境待遇相较于那些同行实在是已经胜过太多太多。 “怎么回事？”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刚刚，她的耳畔似乎是隐隐约约响起华生的声音。 但是对方具体说出来怎样的内容，她又听得模模糊糊，根本就判断不出来。 “是因为思念成疾？可是我明明才和他分开不到6小时的时间吧？！”即便是夏洛特，同样是觉得自己现在的状况实在是有些奇怪。 “算了............”夏洛特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事情：“说不定这是因为华生太过想念我，所以思念成功穿越了时间和空间也说不定呢。” 紧接着，她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那位带着金属框眼镜的年轻文员身上。 夏洛特走到柜台前面，把亚瑟·克劳福德的委托信放在上面。 “小姐，如果按照我经受过的培训内容，我应该是仔细检查这份委托信的内容的。”年轻文员耸耸肩，打趣道：“但是在您来到这里以前，我甚至都要忘记我还是市区航运事务所的员工。” “既然如此，那么我因为经验不足，不慎把这里的文件打开，甚至是让您看到里面的内容，这同样是情有可原的事情吧？” 年轻文员眼睛微微眨动，提醒道：“当然，还请您让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流传出去。” “否则我有些担忧我是否还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二楼，等待着客人登门来购买我一楼的那些航海用品。” 年轻文员同样是不太清楚他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 或许是想要感谢夏洛特点明他的身份？ 又或许是因为他想要借此小小地报复一下那些不当人的私营码头公司吧。 年轻文员唇角缓缓上扬，勾起笑容：“那么，这位小姐，请您说出您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吧，我会把您想要知道的事情全部都告诉您的。” 对面的态度有些奇怪，似乎是太过热切了。 但是夏洛特并不在意这其中到底是存在着怎样的隐情。 对她来说，她只需要把她需要的资料和记录拿到手就足够了。 因为那就是她来到这里的本来目的，其他的事情根本就无关紧要！ “我想要查询一份旧船期的相关记录。”夏洛特微微沉吟后开口：“七八月份，南安普顿到比利时，有没有定期航运的轮船？” 她并没有限定具体年份，因为那是无关紧要的信息。 轮船的班次基本是固定的，很少会出现变化，尤其是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面。 年轻文员听到以后，提醒道：“船期的相关记录............这我自然是可以帮您查询。但是您得告诉我具体的船只名字，亦或者是告诉我大概的日期。” “七八月份............这可是整整两个月呢，我显然是不能帮您把那两个月所有的船只班次都翻遍，因为那样实在是太累了。” “又或者，你愿意暂时留在这里？”在夏洛特困惑的目光里面，年轻文员解释道：“我仅仅是想要小小的报复公司，而非是想要丢掉工作。” “因此，只有当你愿意留在这里的时候，我才会非常乐意你翻阅查看卷宗里面的相关记录。” “不............”夏洛特微微摇头，语气诚恳：“在这件事情上面，还是请您来帮我吧。” 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这种显而易见的道理，夏洛特自然是明白的。 她对船运的掌握程度，大概就只有应该怎么样坐船了，这对于现在的调查根本就起不到任何的用处。 所以，现在的这种情况就能显现出来华生的厉害了。 他学识渊博，掌握着各种各样的知识，即便是再怎么稀奇古怪的事情，他都能谈论一二，甚至并非是泛泛而谈，而是真的有所了解。 简直就像是“百科全书”的华生自然是不用担忧“不知道该怎么做”这种事情，同样不需要担忧被人蒙骗。 “小姐？”年轻文员轻声呼唤。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小姐的眼神突然就从眼前的世界抽离，仿佛是前往更高维度的世界。 “我不知道那艘船只的名字，倒不如说，这也是我想要知道的信息。”夏洛特没有进行任何解释，她刚刚在走神的同时也进行着正常的思索。 “倒是时间.............应该是七月下旬，”夏洛特想了想，又补充道：“或者说是八月上旬。” 文员听到时间以后，微微沉默，像是在心里面计算着相应的时间，以此来方便他寻找和时间相对应的文档记录。 很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他便有了动作。 他转身走到靠墙的那排铁皮柜面前，从里面抽出其中一册卷宗，看起来相当厚实，不知道里面积攒着多少年以来的信息。 年轻文员把卷宗翻开，微微垂眸，迅速扫过几眼，又伸手翻过几页，很快便锁定目标。 “南安普顿到安特卫普确实是有定期班次轮船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划过卷宗上面的那行记录：“这条航线每月有两条班次，船名是............” 他抬起眼眸，轻声开口，吐字清晰：“海燕号。” （安特卫普，是比利时第二大城市，距离首都布鲁塞尔大约有40公里。） 夏洛特凑近两步，目光落在卷宗上面的那页记录上面。 字迹是印刷体，保持美观的同时又清晰可见，标注着船名，航线和班次频率，不存在着任何被篡改的可能性。 “这艘船在去年七月份的时候有没有出航记录？”夏洛特问。 “自然是有的。”年轻文员向前面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内容说道：“就在七月二十一日。” “七月二十一日..............” 夏洛特轻声重复着。 她在心里面计算着时间，随后颇为惊喜地发现，这个日期和弗雷德里克离开雾都的时间大致吻合。 也就是说，她有非常大的可能性已经找到了弗雷德里克的踪迹！ 至少..............是找到他在离开雾都以前的踪迹。 夏洛特把这艘船只的名字以及出海日期牢牢记住，然后又再次看向卷宗上面的资料，进行对比，确认她脑海里面的信息没有出现任何错误。 “这只海燕号目前还在这条航线上面正常运行吗？”夏洛特再次询问。 “这是自然。”年轻文员回答：“蒸汽轮船的造价昂贵，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轻易舍弃。现在，这艘船依旧是保持着每月两班的频率，完全可以说是风雨无阻。” 夏洛特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明白了。 对她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谢谢，”夏洛特把柜台上面那封未曾展开的委托信收回到衣袖里面：“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哪里，哪里。”年轻文员连连摆手：“我仅仅是闲来无聊，因此突然想要翻阅卷宗，又恰好翻到那里而已。” 要是认真谈论，那么他大概只是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报复他工作的公司。 夏洛特不再客套，转身离开。 离开的脚步比来到这里的时候要轻快许多。 或许是因为她马上就可以在家里面见到华生。 又或许是因为这起麻烦的案件取得非常巨大的进展。 这种案件，其实普通人只需要耐心查阅资料，他们自己同样可以调查。 然而，他们的调查注定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并且在调查案件的过程里面耗费的时间和精力都是难以想象的。 夏洛特踩在那老旧的楼梯上面，动作轻盈，甚至是没有发出任何的异响，就好似是在半空里面宛若天使般飞翔着。 灰蒙蒙的阳光聪楼梯拐角的那扇狭窄窗户里面照射进来，柔和地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五官以及明媚的笑容。 海燕号， 七月二十一日， 船名以及名字她都已经清楚地记在脑海里面。 在回到贝克街的路上，夏洛特并没有坐在车厢里面闭目凝神，而是靠在窗边坐着。 她知道，她还有事情要做。 譬如明日她还要前往南安普顿。 但是至少，她现在已经有了非常明确的线索和调查方向。 现在的夏洛特，需要的仅仅是时间而已。 但.............. 现在的夏洛特，最缺的恰恰也正是时间。 449：双重人格（2K8） 我叫夏洛特·福尔摩斯。 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死.............. “什么奇奇怪怪的？” 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对她脑海里面刚刚冒出来的东西感觉到莫大的困惑。 就算是采用这样的句式，也绝对不应该会出现类似“死亡”的字眼。 夏洛特暂时还不想要离开这世界，她还想要长长久久地陪伴在华生身边，和华生共同生活来着。 所以............ 夏洛特唇角微微上扬，勾起柔和笑容：“如果当真是要采用这样的句式，那么正确的内容应该是这样才对。” 我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前往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的途中。 ............ ............ ............ 至于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那便要从一小时前说起。 夏洛特离开市区航运办事处以后，已经是临近正午十二点。 她仅仅是稍作沉吟，便很快安排下来之后要做的事情。 首先，和这起经济纠纷案件的后续调查的安排，不会出现任何变化，依旧是等到明日再继续展开调查。 但是千万不要误会，这种安排并非是因为夏洛特感觉到疲惫，所以想要抽时间休息，甚至是待在家里面偷懒，暂且放缓案件调查。 说到底，她在白日的调查，也就仅仅是去到邮局以及市区航运事务所提出一些问题而已。 在上面所提及到的两处场所里面工作的职员，都相当配合夏洛特的调查。 有的是因为夏洛特的身份，有的是因为想要报复公司，但是他们提供帮助的原因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们提供帮助的事实。 那么，夏洛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安排呢？ 答案其实也相当简单。 因为她早晨和华生分别以后，尚且还没有再次见面，所以心里面感觉到无边无际的孤单和寂寞............ 正乘坐着廉价马车，准备回到贝克街221号的夏洛特突然脸颊布满绯红：“什么....？这到底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为什么我的脑海里面会冒出来这样莫名其妙的想法？” “真正的答案明明是因为我还没有和华生汇合，不知道他那里的调查得到了什么样的线索而已！” “如果我盲目展开新的调查，不仅仅是大概率会徒劳无功，甚至就连直接把我对真相的认知引导至完全错误的方向也并非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因为想要和华生最后见一面，所以才不肯前往南安普顿............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存在啊！！！” 夏洛特因为刚刚脑海里面突然冒出的想法而疯狂地解释着。 坐在前面驱赶着马匹的车夫听着车厢里面不断响起的嘟囔声，始终保持沉默，没有说出哪怕一句话。 但是他的心里面早就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因为夏洛特的容貌出众，因此车夫在招揽客人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她几眼，也正因如此，车夫此时此刻才能做出这样肯定的判断： “那位小姐从上马车前便是孤身一人！” 既然如此，那么车厢里面现在这持续响起的嘟囔声又是怎么回事？ 对此，车夫只能想象出来两种可能性。 一：那位看起来美丽动人的小姐其实是位精神疾病患者，是非常危险的存在。 二：那位小姐其实拥有寻常人难以想象的能力，可以和肉眼看不到的存在，也就是鬼魂之类的东西对话。 当然，以上仅仅是车夫因为内心产生过量的恐惧，从而产生的不切实际的想法。 实际上，这种情况的出现存在着非常多的可能性。 譬如车厢里面的那位小姐仅仅是喜欢自言自语。 关于车夫脑海里面的想法，夏洛特显然是丝毫也不知情的。 并且，此时此刻，她又遇到了新的麻烦。 “难道你真的没有这样想过吗？” 夏洛特的脑海里面突然冒出这样的声音，对她刚刚提出的解释进行质疑问难。 “或许有那么一点点的关联吧，但是也就只有那一点点啦。”夏洛特低声回应着脑海里面的质问。 随即，她微微愣在原地。 “嗯..............” “我刚刚....是在做什么？” 这里没有其他人在，那位车夫是男性，自然是不可能发出那样的嗓音。 也就是说！ 夏洛特突然就明白过来：“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或许那位车夫的猜想没有错误。 “詹姆斯·莫里亚蒂”和“约翰·h·华生”长时间带给夏洛特的巨大压力，让她精神已经出现些许问题，甚至隐隐间已经有要精神分裂的迹象。 夏洛特瞬间就警觉起来。 “双重人格？”她微微摇头：“不，我很确定我以往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的。” “那么就是因为过大的压力而产生的第二人格吗？” 法国心理学家让内（pierrej）在1889年就已经讨论过人格解离。 威廉·詹姆斯在1890年出版的《心理学原理》这本书里面同样提及到“双重人格”和“交替自我”的内容。 因此，在雾都的医生和知识分子的圈子里面，这些词语其实是相当时髦且常见的。 甚至，就算是那些对心理学根本就不感兴趣的普通人，同样有可能知道“双重人格”的相关内容。 这种情况的出现是因为1886年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jekyndhyde）在雾都舞台热演，杰基尔和海德几乎成了“第二人格”的代名词。 正因如此，在1891年的雾都，“双重人格”和“交替自我”这样的词语是非常有可能从其他人口中说出的。 而对于夏洛特而言，她自然是同样知晓现在如此时髦的新兴的心理学的知识。 只是她未曾想到，这种情况竟然是真的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情况有些糟糕了。”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把推理当做解剖刀，把她自身的意识当做解剖对象，认真地解剖起来。 很快，她便得出结论： 倘若说主人格以理性为主，感性为辅，那么第二人格便是以感性为主，理性为辅。 即便这两种人格都能称之为“夏洛特·福尔摩斯”，但是她们对待同一件事情的处理方式肯定是天差地别，存在着非常明显的差异。 “以往仅仅是理性和感性互相攻击，都想要占据我思维方式的主导权，现在竟然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 夏洛特喃喃自语。 她那微微皱起的眉头不仅仅是没有因为得到答案而有所舒展，甚至脸上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仿佛是正在面对关乎生死的难题。 她知道，她不能再任由事情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了。 “这种情况不可能突然出现，其肯定是存在着发展的过程............”夏洛特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但是这就相当奇怪了，我就算是再怎么忙碌，也绝对不可能对自己的精神状况出现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而没有丝毫察觉！” 除非............ 这种情况确实是突然出现。 然而，它并非是依靠自身的发展变化，而是受到了非常严重的外力影响。 那么，夏洛特最近又都经历了怎么样的事情，以至于会出现如今这样的状况呢？ 她低着头，微微沉吟片刻，心里面很快就有了答案。 “首先，自然是我和华生的订婚。” “其次，是华生的欺骗！” 前者，让感性得到非常惊人的加强。 后者，让理智不得不直面感性。 “是吗？” “果然如此吗？” 得到答案的瞬间，夏洛特没有感觉到任何惊讶，她仅仅是在心里面感觉到理所当然。 有关“詹姆斯·莫里亚蒂”的事情，她就只在订婚前简单调查过一天。 在那之后，她以各种各样的事情，尤其是以和华生见家长的事情而向后拖延着时间。 “呵............”夏洛特自嘲般笑了笑：“那日和尤莉娅撇清朋友关系都要坚定下来的信念，竟然是因为向她发送结婚请柬，恢复朋友关系，从而顺理成章地消失不见了吗？” “当真是............可笑至极！！！” 450：我们不能如此自私！（2K9） 正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精神出现类似“双重人格”的问题，所以原本打算返回贝克街221号的夏洛特，当即开口： “先生，我突然想起来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立刻去做，请您直接调转方向，赶往圣尤菲米娅庇护所吧。” 车夫相当犹豫。 实话实说，他其实是有些担忧这位小姐突然犯病，从衣服里面掏出长刀，直接把他给捅死的。 既然感觉到如此害怕，那么他又为什么不直接摆手拒绝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车夫有些担忧他在拒绝以后，这位小姐同样是会从衣服里面掏出刀子，直接把他给捅死。 这样一来，他能够做出的选择，似乎也就只有就此答应下来了。 再者............ “先生？”夏洛特轻而易举地察觉到眼前这位车夫的犹豫，但也并没有多想，只当是对方担忧车费的问题：“如果您是在担心车费的话，那么请无须在意。” “我会把全部的车费都支付给您的。”想了想，她又补充道：“是从邮局那里到贝克街，再从贝克街到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的车费。” 这种随处可见的廉价马车，是根据行驶的里程收费的。 “无论怎么样，您都绝对不会吃亏的吧？” 听到这里，车夫被恐惧所填满的内心渐渐平复下来。 不管这位小姐的实际精神状况如何，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说话逻辑清晰，甚至还懂得人情世故，看起来就和寻常人类没有任何差异！ “小姐，您完全没必要这样。”车夫下意识婉拒起来：“该是多少车费那就是多少车费，这是我向来坚持的原则。” 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他实在是不想要因为他对这区区一先令的车费的贪心而丢掉性命。 如果是那样的死法，会让他感觉他的生命如同这辆马车般廉价。 虽然............他的这条性命本来也就只有这样的价值。 “不不，”夏洛特拒绝，态度强硬：“先生，如果您不愿意收下这些车费，那我心里面会感觉到相当愧疚，甚至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您的。” 听到这里，车夫心里面微微发寒。 他不知道夏洛特说出这番话有没有别的意思，但是他知道，现在确实不是推辞拒绝的时候了。 他从夏洛特的手里面接过车费，同时心里面叹息连连：“以后我绝对不会再接受这些容貌出众，气质非凡的客人了！！！” 这些客人，肯定是和普通客人相差甚远的。 而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性格和心理大概和普通客人同样有所区别，非常容易就给他们这些车夫带来巨大的麻烦。 但............ “这位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到底是那位约翰先生的未婚妻，”车夫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我曾经受过那位的恩情，如果直接拒绝他的未婚妻，反倒是显得我无情无义。” “真是最为棘手的状况！！！” 最后，百般无奈的车夫只能暂且放弃思考这些困难无比的问题，默默地挥动着手里面的缰绳，驱使着马车朝着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缓缓行驶前进。 “咦？” 夏洛特视线低垂，看着自己掌心里面那完全可以说是瞬间就消失不见的车费，眼睛微微眨动。 她看刚才那位车夫情真意切的模样，还以为车夫先生是真的不需要。 但是从车夫先生刚刚的速度来看，她的判断似乎是出现了非常严重的错误。 “果然，我的做法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夏洛特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她静静地坐在车厢里面等待着。 ............ ............ ............ 时间回到现在。 此时此刻，这辆马车已经非常接近圣尤菲米娅庇护所。 “我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死............” 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 她有些无法理解。 明明她的第二人格仅仅是感性为主，理性为辅，但是为什么现在表现得和她相差甚远，简直就像是变成无可救药的悲观主义者？ “我们仅仅是去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里面调查曾经发生过的案件而已，根本就不会遇到任何的危险。” 夏洛特双手抱胸，在外人眼里面就像是在闭目凝神。 但是实际上她已经成功掌握在脑海里面和第二人格沟通的方法，不需要再像之前那样毫无头绪地小声嘟囔了。 第二人格，亦或者是属于夏洛特的感性做出这样的回答：“确实是不会存在任何的危险。以我们的五感和直觉，就算是有人拿着狙击步枪，在千里之外瞄准我们，对我们产生杀意，我们都能有所察觉。” “在这世界上面，能够对我们造成危险的存在少之又少。父亲，华生，詹姆斯·莫里亚蒂，除此之外你有再见过其他人是我们的敌手吗？” “真正的危险，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圣尤菲米娅庇护所，是詹姆斯·莫里亚蒂首次出现的场所，而在整个过程里面，我们都未曾见到华生。” 第二人格低声抽噎起来：“真正的危险，是我们有可能调查出来的真相才是吧？” 如果“约翰·h·华生”当真就是“詹姆斯·莫里亚蒂”，那么理性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第二人格不清楚，但是她知道，调查清楚真相以后，她有非常大的可能性和华生分开，甚至是此生剩余的时间都背道而驰，刀剑相向。 “住嘴！” 夏洛特突然大声喊道。 正在驱赶马车的车夫听到这宛若野兽般凶猛的咆哮以后，没有说话，仅仅是默默地高高扬起手里面的缰绳，加快速度。 “调查真相............”夏洛特胸脯剧烈起伏着，咬牙切齿，几乎是一字一句道：“这是侦探应该做的事情！同时，这是华生期望我们去做的事情！” “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来吗？他想要的是什么？从始至终，他想要的都是和我们毫无保留地喜欢上对方！” 主人格，理性为主，感性为辅。 感性为理性服务，但是这并不就意味着她的感性无关紧要。 否则，夏洛特又为什么会坐着马车赶往圣尤菲米娅庇护所呢？ “可............”第二人格依旧是想要辩解：“欺骗着的感情，又有什么不好？” “你是想要见到华生痛苦的模样吗？”夏洛特直接质问道：“他不愿意欺骗我们，如果我们就此接受，那么他的痛苦又该怎么办？” “他的余生都将会和我们在一起，这自然是我们喜闻乐见的结果，但是............他心里面的痛苦呢？” 第二人格仿佛是消失不见，没有再说任何话。 第二人格，感性为主，理性为辅。 理性为感性服务，但是这并不就意味着夏洛特已经彻彻底底变成恋爱脑。 第二人格自然是能分辨出来夏洛特刚刚那番话语的真实性。 正因如此，她现在才会沉默。 感性，也就是情感。 而第二人格想的，从来都不仅仅是她自己的情感，华生的情感，同样是需要被她包含在内的重要存在。 “你说得对。” 良久的沉默以后，第二人格语出惊人，她竟然是认同了夏洛特的想法。 感性和理性站在了完全相同的战线。 它们现在都想要做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把圣尤菲米娅庇护所当时出现的杀人事件的真相调查清楚！ “我不能这么自私，华生心里面的痛苦，我因为憧憬着幸福美满的婚后生活，所以在不自觉间忽视了。” “这是完全错误的事情！华生他深爱着我们，所以他不会把这种会让我们烦恼的事情说出口，但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更加关注他心里面的真正想法！” “爱是互相的，爱是平等的。他爱着我们，我们爱着他，他在为我们着想，我们同样是需要为他着想！” “是啊............”夏洛特轻声道：“事情就是这样。” “我们不想要和他分开，所以，请不要再说出那样残忍可怕的事情了。” “「死亡」，也就是和华生分别的这种可能性，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出现，我们应该要有这样的信心。” “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大概是因为我们名为夏洛特·福尔摩斯，是名侦探。” “同时，我们是约翰·h·华生深爱着的未婚妻。” 夏洛特唇角缓缓上扬，勾起温柔至极的笑容出来：“如果你无论如何也要采用这样的句式，那么我认为，我们应该这样说。” 我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前往圣尤菲米娅庇护所，调查真相。 451：父亲来过这里？ 雾都，圣尤菲米娅庇护所。 有辆马车缓缓停靠路旁。 夏洛特刚刚从车厢走出，还没有站稳，就感觉到身旁传来一道劲风。 那车夫竟然是直接挥动缰绳，逃也似的离开这里，就好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他，让他不敢有任何停留。 “嗯？”夏洛特微微歪头，望着车夫离开的身影，内心里面满是困惑：“怎么回事............莫非这位先生事先就已经和其他人有约吗？可是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会答应我的请求？” “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但是对此，夏洛特也并没有继续深思的想法。 如果硬要知道世界上面所有问题的答案，那么她只会陷入到无边无际的迷茫里面。 世界上面实在是存在着太多太多的未解之谜，想要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需要钻研很多不同方向的知识。 并且，对于这些知识的钻研也不能仅仅是浅尝即止，必须钻研到特别深层的地步。 唯有做到这种地步，才有可能解开世界上面存在着的那些未解之谜。 没有............ 仅仅是有可能而已，甚至能够有所头绪的未解之谜的数量也会少得可怜。 “你到底是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第二人格催促道：“快点把真相调查清楚呀，等到你调查出来和「詹姆斯·莫里亚蒂」有关的全部真相以后，我就会消失不见了。” “难道你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夏洛特收回思绪。 她先是轻轻点头，赞同第二人格的想法，然后又像是突然察觉到非常重要的问题，微微怔在原地。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等到我把和「詹姆斯·莫里亚蒂」有关的真相全部调查出来，你就会消失不见？” “对呀。”第二人格对夏洛特的疑问表示困惑：“我本来就是你，本质上依旧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无非是你感性的那一面而已。” “你的感性压过理性，因此便出现我的存在。而这种情况的出现，正是因为詹姆斯·莫里亚蒂，所以等到你把真相全部调查清楚，感性自然就是恢复到正常状况。” 夏洛特沉默不语。 她当然明白这种事情。 所谓的第二人格，无非是她感性的那面而已。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希望第二人格的存在。 “是因为我根本不像你那样会感觉到害羞，从而在和华生的相处里面掩饰自己吗？”第二人格忍不住说道：“能够和华生亲密，这难道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明明我们现在都已经和他之间是未婚夫妇的关系，但是我们目前和他也就仅仅是进行到亲吻那一步吧？” 说到这里，第二人格微微叹息：“间接亲吻，亲吻脸颊，目前也就只有这样吗？我们甚至是未曾和他的嘴唇有所接触过。” “那............”完全舍弃羞耻心的第二人格根本就不是夏洛特能够招架的，她当即羞红脸颊，小声嘟囔起来：“那种事情，肯定是要等到结婚以后再做的呀。” 第二人格悠悠长叹：“你难道是不打算和华生要孩子吗？不亲吻怎么可能会有孩子呢？” 第二人格怒其不争。 “我也是需要心理准备的嘛！”夏洛特最后选择跳过现在的话题：“都怪你！我在这里跟你废话，浪费了好多好多时间。” “如果不是这样，我此时此刻都应该已经进入庇护所调查出来线索了！” 第二人格没有反驳。 她就是夏洛特·福尔摩斯，自然是知道夏洛特，也就是她自己真正的想法。 但是她没有再出声反驳。 显然，第二人格没有忘记夏洛特·福尔摩斯会来到圣尤菲米娅庇护所，正是因为要调查詹姆斯·莫里亚蒂。 在这里，这位堪称穷凶极恶，能够被称为帝国史上最恶的男人首次露面，并且以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手法犯下命案。 “走吧。” 夏洛特朝着不远处的庇护所迈步。 （值得一提的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从始至终都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所谓的第二人格，亦是如此，所以她自然是不可能会知道夏洛特·福尔摩斯不知道的事情。譬如人类诞生子嗣后代的正确方式。） ............ ............ ............ 圣尤菲米娅庇护所。 名为庇护所，实为监狱，里面关押着的全部都是在政治斗争里面失败的权贵阶层。 当然，能够待在这座庇护所里面的权贵阶层已经是毋庸置疑的前权贵阶层。 而也正是因为这样，寻常人员根本就不能接触这里，就连里面负责看管，监视这些权贵阶层的楼层管理员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对象。 此时此刻，夏洛特站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外面，她的面前是曾经见到过的守卫。 他们在调查丑闻信事件的那时候，负责看守庇护所此处入口的，正是眼前这位守卫。 “先生，你好。” “福尔摩斯小姐，”守卫挺直背部，表情严肃：“这里是雾都重地，我并没有收到任何有关您要前来这里的消息，所以............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还请尽快离开这里！” “你知道你拒绝的人是谁吗？” 夏洛特站在原地，声音平淡，不怒自威。 “我知道！”守卫咬咬牙，还是坚持下来自己的原则：“您是没有收到相关委托，就私自前往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的侦探，夏洛特·福尔摩斯！” 这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他无法拒绝象征着福尔摩斯家族的夏洛特，但是他做着现在的工作，领着丰厚的报酬，总该是要发挥作用的。 “明智的选择。”夏洛特唇角微微上扬，勾起柔和笑容：“给你带来麻烦，这绝非是我的真正想法。” “但是因为一些事情，我确实是需要进入到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里面。” 曾经在这里出现的案件，早就已经被苏格兰场以及相关部门定性。 如果夏洛特要和他们讲道理，那么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的。 因此，她必须采用更加粗暴的方式，也就是先斩后奏，直接以“福尔摩斯家族”的名头踏入到庇护所里面，调查案件。 同时，又因为夏洛特其实是掌握着庇护所当时案件的真正面貌，所以苏格兰场，甚至是相关部门，定然是对此有所顾忌，不敢对她出手。 即便是抛出“福尔摩斯家族”的影响，夏洛特现在本身的声望经过各大报刊的宣扬，同样早就不是寻常侦探所能够媲美的存在了。 流传在雾都传说里面的名侦探............ 这可不仅仅是说说的而已，她所能够造成的舆论影响，已经足以影响到政府机关的决策！ “所以，”夏洛特收回思绪，那双眼睛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身前的守卫：“你确定要阻拦我？阻拦身为福尔摩斯家族二小姐的我，阻拦日后定然会继承福尔摩斯家族的我？” 守卫冷汗涔涔，他立刻就让开位置：“福尔摩斯小姐，请。” 他已经做到他能够做到的所有事情。 任谁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委，都定然是不会怪罪于他。 “嗯。”夏洛特微微点头，她微笑道：“我刚刚所说的那句话，并非谎言。” “什么意思？”守卫先是怔在原地，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她到底指的是那句话：“给你带来麻烦，这绝非是我的真实想法。” “看起来你现在应该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夏洛特拿起那根钢笔，在登记簿上面写道：“夏洛特·福尔摩斯，在1891年x月x日，进入圣尤菲米娅庇护所。” “福尔摩斯小姐，”看到这里，守卫不禁感慨道：“你果然是那位福尔摩斯先生的女儿，行事作风，简直和那位先生一模一样！” “当时的他，也是这样做的！” 452：父亲为什么和他如此熟络？ “你说什么？！” 夏洛特自守卫那里听到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你曾经见过父亲？” “不！不该这样！” “不是你曾经见过父亲，而是父亲曾经来过这里，见到了你！！！” 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 那原本已经迈出的脚步瞬间收回。 父亲的出现未免太过奇怪。 尤其是父亲和华生相处的时候展露出来的那超乎想象的熟络。 这两个人真的是第一次接触吗？ 夏洛特必须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否则，她的内心根本就无法平静下来。 “啊，是的。”守卫被夏洛特的反应搞得有些害怕，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然后才反应过来站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位身高四英尺十一英寸的小姐，根本就不足为惧！ “请问............”他试探性开口：“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他显然是不认为他有说错话，以两人父女间的关系，难道会存在着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惊天动地的大秘密吗？ 这种离奇到都可以写到话本故事里面的事情，守卫觉得他应该是没有任何可能遇到的。 他仅仅是作为圣尤菲米娅庇护所大门的守卫站在这里，又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能够碰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呢？ “这有什么问题？”被各种各样思绪困扰着的夏洛特下意识回道：“这当然有问题！” “父亲就是福尔摩斯家族的象征，如果他出现在外面，那么会有许多人想尽办法也要接近他。” “因此，无论是父亲哪次外出，都极具目的性，他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来到这里！” “啊..............”守卫满脸茫然，这些事情他也要知道吗？ 如果他能想清楚这些问题，那么他肯定也就不甘心待在这里当区区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的守卫了。 “抱歉！”夏洛特回过神来以后，立刻就反应过来她刚刚到底都做出来怎样的蠢事，于是连忙道歉：“我................我不是有意想要这样说的，只是，突然听到和父亲相关的消息，让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已。” 她慌忙地解释起来。 然而守卫对此根本就不甚在意。 要说为什么，那大概是因为他是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的守卫。 这里面关押着的全部都是曾经高高在上的权贵阶层，不知道有多少人依旧心高气傲，亦或者是不愿意承认现实。 总之，这里面的绝大多数人都瞧不起他。 在这种天天都会被嘲讽，轻视的地方，守卫早早地就锻炼出来非常强韧的心理承受能力。 夏洛特刚刚的那番话，守卫不仅没有被冒犯到的感觉，反而是感觉到她心里面的急切和慌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夏洛特长长舒气，渐渐冷静下来。 她来到这里，是为了调查“詹姆斯·莫里亚蒂”和“约翰·h·华生”间的关系，未曾想到，这里竟然是出现了和两人都有所关联的第三者———— 夏洛克·福尔摩斯。 她的父亲。 但是无论如何，调查总归是得继续的。 夏洛特不可能就此离开。 即便是她亲自前去询问父亲，同样是没有任何用处，父亲不想要告诉她的事情，她肯定是难以察觉的。 “先生，请你告诉我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时间，地点，以及当时的具体情况！”夏洛特看着守卫，一字一顿：“我全部都想要知道，请您尽可能地进行回忆吧。” 说话的时候，她甚至是从口袋里面摸出半磅金币，就这样放在了登记簿的旁边，那意思不言而喻。 只要守卫待会做出的回答能够让她满意，那么这半磅金币的归属权就会在瞬间发生变化。 “额............”守卫低头，看着登记簿旁边的那半磅金币，陷入沉思。 他其实非常想说，因为他现在的这份工作的性质比较特殊，需要看管那些权贵阶层（前），所以无论是薪水，亦或者是其他福利待遇，都特别好，根本就不缺钱。 据说，他们会给出这么丰厚的报酬，主要就是担忧被关押在庇护所里面的那些权贵阶层（前）在外面还掌握着不为人知的财富。 他们会用这些不为人知的财富蛊惑守卫，从而达到他们的阴谋。 以前就出现过这样的事情。 而那回事故的出现，直接就导致一位地位举足轻重的权贵阶层就此从政治斗争里面陨落，甚至是险些进入到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里面。 “但.............”守卫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聚焦在登记簿旁边的那半磅金币上面：“总归是意外收获，不要白不要，当时的事情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应该是不成问题。” “那是大约发生在一个半月以前的事情吧？” 伴随着守卫的讲述，夏洛特大致清楚了当时是什么样的状况。 那是在无比漆黑的夜晚。 当时，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里面的事件已经全部结束。 无论是丑闻信事件，亦或者是杀人事件，都是如此。 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夏洛特最先走出庇护所，离开这里。 其次便是那位约翰先生。 而也就是在约翰先生离开庇护所的时候，福尔摩斯先生抵达这里。 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先生没有任何的交谈，但是福尔摩斯先生似乎是有些在意他，在进入庇护所前，又稍微打量观察了他的背影。 “这便是我当时知道的全部事情了。”守卫的声音把夏洛特的思绪拉回现实：“在这之后，福尔摩斯先生便在登记簿上面写下他的来访信息，走进庇护所里面。” “是吗？”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而在守卫看来，这就是对他的不信任，于是连忙补充道：“如果您不相信的话，可以翻翻看这本登记簿，上面绝对存在着相应记录。” 夏洛特把登记簿翻回到一个半月以前。 正如守卫所说的那样，上面如实记录着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来访记录。 「夏洛克·福尔摩斯，在1890年x月x日，进入圣尤菲米娅庇护所」 “这确实是父亲的字迹............” 守卫的话语得到证实以后，夏洛特心里面不仅仅是没有任何的放松，反而是变得越来越凝重。 父亲为什么要在案件全部结束以后秘密来到这里？ 打量，观察华生，她大抵能够明白是因为她寄出的那封信里面的内容全部都指向华生。 然而，父亲在那之后又走进庇护所，这又是为什么？ 就在此时，第二人格从感性的角度出发，提出完全不同的看法：“又有谁能完全没有秘密呢？父亲他来到庇护所的目的，和我们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因为我们会不由自主地担忧父亲其实早就和华生有所联系，甚至是知道「詹姆斯·莫里亚蒂」的存在。” “但是现在的实际情况又是怎样呢？等到庇护所里面发生的事件尘埃落定以后，父亲他才来到这里，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夏洛克·福尔摩斯来到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的时间足以证明他和詹姆斯·莫里亚蒂确实是不存在任何关联，至少在这起案件里面是这样。 “...............”经过短暂的沉默以后，夏洛特微微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有些想多了。” “我们不应该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面浪费时间。如果日后我们发现其他线索再展开调查也丝毫不迟，但是现在，我们需要调查的是曾经发生在庇护所里面的那起杀人事件。” 夏洛特看都没看登记簿旁边的那半磅金币，直接就迈步走进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里面。 她暂时无法做到像华生那样的事情————拿出金币哄骗别人，但最后又因为没有做出实质性的承诺，所以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带着金币离开。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待会夏洛特离开庇护所的时候同样需要经过这里。 如果她从别的出口离开，那么需要绕很远很远的路，完全就得不偿失。 她的时间可是相当宝贵！ 453：消失的管理员 雾都，圣尤菲米娅庇护所。 众所周知，想要调查案件，首先需要明确你要准备调查的是哪起案件。 尽管上面的那番话看起来像是废话，但是实际上那番话也确实是毋庸置疑的废话。 这种事情，肯定是所有人都会知道的吧？ 正因如此，夏洛特觉得她还是有必要对圣尤菲米娅庇护所曾经出现的那起杀人事件进行回顾的。 “这里又没有其他人存在..............”第二人格不解：“你回顾案件是准备说给谁听啊？完全就是浪费时间的行为！” “不。”夏洛特微微摇头：“恰恰相反，我认为回忆当时的那起案件是非常有必要的事情。” “为什么？” 面对第二人格的困惑，夏洛特是这样回答的：“我们现在站在相同战线说不错，但是你也确实是感性大过理性，在看待这里曾经出现的那起杀人案件的时候，定然是会出现诸多美化的情况。” “我觉得，你大概率会因此对我调查案件的进度产生影响，甚至是直接让我调查出来错误的真相也同样有可能。” “为此，理性大过感性的我，必须以绝对客观的视角，让你解释当时出现的那起案件具体是什么样的情况。” 第二人格勃然大怒：“我出现可不是听你来回顾案件的！” “况且，我就算是感性大过理性，但是理性依旧存在，并未消失，那起杀人事件在我眼里面又怎么可能会变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面对第二人格的质问，夏洛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仅仅是开始回忆起来圣尤菲米娅庇护所当时出现的那起杀人案件。 .............. .............. .............. 所有的所有，都要从一封丑闻信开始。 名为欧文·里德的男人再无法容忍妻子芙蕾雅·格里芬长时间的背叛！ 试图惩治妻子，或者说是想要让妻子回心转意的欧文·里德为此准备了一封丑闻信。 信封里面的言辞非常激烈，并且直接指出芙蕾雅·格里芬到底是多么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欧文担忧妻子看出自身字迹，同时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因此特意拜托友人西蒙·阿伯特裁剪报纸，拼凑出来丑闻信的具体内容。 这便是圣尤菲米娅庇护所丑闻信事件的起源。 同时也是庇护所杀人事件的开端。 真凶敏锐察觉到现在到底是多么完美的机会，因此直接开始浑水摸鱼，采用完全相同的方式在庇护所里面传播丑闻信。 最终，最为重要的丑闻信出现了。 信封里面，直接点名西蒙·阿伯特曾经犯下的杀人罪行。 然而，他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依旧是享有着财富和地位，一直到进入圣尤菲米娅庇护所。 在那之后，西蒙死了。 欧文出于报复心理，在看到西蒙的尸体以后，把他的尸体从房间里面直接扔到楼层旁边的垃圾堆里面。 以上便是杀人事件的全部经过。 接下来，是夏洛特当时的推理过程。 担任五号楼，也就是死者西蒙·阿伯特所在楼层的哑巴管理员，通过各种地方寻找到的线索，都可以确定他便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首先是那张没有任何变化，宛若石头般的面部，这让夏洛特感觉到那位管理员先生似乎是存在问题。 其次，想要在保证房门完整的前提下将其打开，只能通过对应的钥匙。 而那栋楼层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都被仔细保管着，唯有那栋楼层的管理员才掌握有打开这些备用钥匙的匣子的钥匙。 最后，在管理员先生的房间里面，疑似是存在着用来制作丑闻信内容的报纸的残骸。 事情到这里似乎就相当清楚明白了。 这位管理员正是当年西蒙·阿伯特杀人事件的知情人。 同时，他也是当年那位死者的至亲好友。 隐忍多年，终于是找到如此完美的机会，于是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动手行凶。 但是当时的夏洛特根本就不知道管理员的具体行凶手法。 况且，她发现这些指向管理员的线索实在是太容易了。 就好像是有人亲手布置下来这些事情，就等待着她发现，从而指认五号楼的管理员先生正是杀死西蒙·阿伯特的真正凶手！ 经过更加努力的调查，夏洛特发现，管理员先生手里面的钥匙竟然是假的！ 这就意味着，他根本就没有打开备用钥匙匣子的能力。 当时备用钥匙失窃，他跑出来通知其他人，爷并非是贼喊捉贼，而是真正的钥匙很早以前就已经失窃，有其他人用钥匙打开了备用钥匙的匣子。 真正的凶手，穷凶极恶，不仅仅是想要遮掩他杀人凶手的身份，甚至是准备种种显而易见，指向无辜之人的线索。 这之后的事情就相当简单了。 夏洛特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里面发现了外来者。 那是和庇护所里面已经失势的权贵阶层不同的外来者！ 但是按照理论来说，当时有资格出现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的外来者也就只有三人而已。 斯坦福， 约翰·h·华生， 夏洛特·福尔摩斯。 当时的斯坦福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外面逍遥快活，华生在别处调查线索，那么夏洛特遇到的外来者又会是谁？ 她完全可以说是瞬间锁定对方的身份————把杀人的罪名栽赃陷害给无辜之人的真正的凶手。 两人就此展开战斗。 在战斗的过程里面，凶手根本就没有全力出手的想法，只有到了手臂负伤，忍无可忍的状态，方才一击制敌！ 但.............. 奇怪的是，凶手没有残忍带走夏洛特的性命，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 凶手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而行凶杀人。 或许是为了报仇，或许是天性残忍，发现西蒙·阿伯特曾经犯下命案，杀死他不仅能以此取乐，甚至能够把罪名栽赃陷害给其他人。 .............. .............. .............. “这便是当时杀人案件的全部过程。”夏洛特收回思绪：“同时，我仅仅是以客观角度复述当时的情况以及我脑海里面的想法。” “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之后得到的消息，就完全不做考虑。” 夏洛特迈步朝着五号楼的方向前进。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始终保持着沉默的第二人格突然轻声笑道：“外来者啊..............这可还真是有趣。” “当时应当就只有我们以及华生两个外来者的。又恰好，当时的华生正在别处调查线索，无论我们如何努力，都始终没有办法看到他的身影。” “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以他那和年龄极其不相符的格斗能力，想要偷偷潜入庇护所，只怕是轻而易举吧？” 夏洛特脚步微微停顿，她似乎是在犹豫，而在这之后，她轻轻地点着头，表示赞同：“你说的没错，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世界上面存在着千千万万个巧合，而我们需要的则是能够呈现在法庭上面，或者说能够让我们鼓起勇气，直面詹姆斯·莫里亚蒂，直面约翰·h·华生的确切的证据。” 很快，夏洛特便出现在五号楼面前。 当她踏入五号楼的瞬间，右侧便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小姐，请你走这上面登记姓名，日期以及拜访的对象。” “嗯？什么？”夏洛特听到这道声音后，微微怔在原地。 随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口，坐在里面的那位管理员的样貌也随之映入眼帘。 男性，大约三十岁，长相平平。 但是无论如何，夏洛特都绝对不可能认错！ 更何况，她认识的那位五号楼管理员，根本就不会说话！ 即便是有人走进楼内，管理员先生也仅仅是重重敲击窗口，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提醒访客要在登记簿上面留下相关信息。 “你是谁？” 在这里见到陌生的面孔以后，夏洛特原本就忐忑不安的内心变得更加紧张。 她期盼着，对方仅仅是在这里代班，那位管理员先生只是今天不舒服，所以才没能出现在这里。 正因如此，夏洛特丝毫也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直接就开口询问。 “嗯？”窗口里面的男性似乎是有些诧异夏洛特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反问道：“小姐，既然我坐在这里，那么我除了是五号楼的管理员以外，还能是谁？” “不！”夏洛特下意识地抗拒着这样的事实。 随即，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把有些失控的情绪收敛起来以后，她清了清嗓子，换了种说法询问：“我想要知道的是，以前坐在这里的那位管理员先生呢？” “他？”听到这番话，男人心里面的疑惑非但是没有得到解决，反而是变得越来越浓郁：“小姐，那位管理员先生早在一个半月以前就已经辞职了啊。” “您............到底是多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454：真相？（4K4） 五号楼曾经那位哑巴管理员已经从圣尤菲米娅庇护所辞职离开！ 得知如此消息的夏洛特，脑海里面瞬间浮现出千千万万道截然不同的思绪。 “这是..............纯纯的偶然吗？”夏洛特垂眸沉思，脑海里面冒出这样的想法的瞬间，她便微微摇头，直接否定道：“不..............从时间上面来看，未免是太过偶然，偶然到这种程度，已经无法再用偶然解释，只会让我认为这是精心策划以后造成的结果。” “或许是因为西蒙·阿伯特曾经做出的那起杀人案件让他感觉到恐惧，把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里面的其他权贵阶层（前）全部都视作洪水猛兽，因此才选择辞职离开。” 这种理由，确实是可以解释前任五号楼管理员最终选择辞职的事情。 但是，同样的，他的这种行为也可以从完全相反的另外一方面进行解释。 他为什么会辞去薪酬如此丰厚的工作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担任五号楼前任管理员的那位先生其实在最初就并不是因为这无比丰厚的薪酬而来到这里工作的。 他其实存在着别样的目的。 譬如..............杀死西蒙·阿伯特，为至亲好友报仇。 而在目的达成以后，他便再没有任何留在这里的理由，选择辞职难道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第二人格在此时发表自己的见解：“这里是让他感觉到难过的地方，因此即便是承担着被怀疑的风险，他也想要尽快离开这里。” “大仇得报，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但是在复仇以后，心里面感觉到的便只有空虚和寂寞，因为已死之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复生的可能。” 关于前任五号楼管理员辞职的事情，同时有两种理由。 他即便是被人怀疑，同样是可以采用“知晓西蒙·阿伯特曾经做出杀人事件以后，心里面感觉到无边恐惧，再无法留在这里”的借口。 至于夏洛特为什么会突然怀疑已经离职的管理员先生其实才是杀死西蒙·阿伯特的真正凶手，其实也并非是全部因为他在那种特殊离职的事情，更多的是她思维方式的转变。 夏洛特面对圣尤菲米娅庇护所出现的这起杀人事件的原本的想法，正是前不久所说的那样。 她怀疑管理员先生其实是被栽赃陷害。 但是现在，她又觉得，那些显而易见到让人难以置信的线索，会不会是真的呢？ 或者说..............部分真实呢？ 从理论上面来讲，这确实是有可能出现的事情。 真正的凶手并非是詹姆斯·莫里亚蒂，管理员先生也并非是被栽赃陷害。 倒不如说，是管理员先生亲手杀死西蒙·阿伯特，莫里亚蒂教授在知道这件事情以后，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竟然是选择协助管理员先生。 通过各种各样的伪装，使得当时当时调查这起案件的侦探，也就是夏洛特·福尔摩斯的目光全部都转移到他的身上。 “如果事情的真相是这样..............”夏洛特微微叹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面满是忧愁：“倒不如说，我希望真相是这样。” ———— ———— ———— 今天出了很多事情，很累，明天新章节更新的时候，这章内容就会补齐。 455：也就是您的父亲（3K9） 既然管理员先生已经消失不见，那么再想要进行调查，又该怎么做呢？ 这确实是不容忽视的问题。 但是夏洛特对此有着非常简单的解决办法。 那就是重复华生当时的调查办法。 虽然这样听起来有点像是抄袭复制，但是这种事情的本质就是调查丑闻信里面提及到的西蒙·阿伯特杀人事件而已。 既然正道已经无法走通，那么自然是需要开辟新的道路。 在诸多丑闻信里面，唯有那封丑闻信揭露的丑闻和其他信封里面的丑闻相差甚远，无论怎么看都引人关注。 所以，发表丑闻信，以及杀死西蒙·阿伯特的真正凶手，大概率就和当年的那起案件有所关联。 通过调查当年的那起案件，以此来发现现在这起案件的真正凶手的身份线索。 其次，像是圣尤菲米娅庇护所楼层管理员这种薪酬丰厚的肥美差事，竞争的激烈程度远超常人想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担任前任五号楼管理员的那位哑巴先生，能够坐到这种位置，定然是背景不凡，或者说是有贵人相助。 总而言之，想要从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的途径调查出来的管理员先生的身份信息，其实是不算困难的。 只是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上面所说的方法其实是存在着非常大的弊端。 首先，夏洛特根本就不知道管理员先生在进入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的时候所登记的是否是真实的消息。 对于能够进入庇护所工作的这些人来说，他们是否登记自身的真实信息根本就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些人的身份信息是否真实。 然后，管理员先生既然现在已经想要活下去，那么他在离开圣尤菲米娅庇护所以后，自然是会隐姓埋名。 以前登记的那些信息就算全部都是真实正确的，也根本就无济于事！ 最后，就算是夏洛特当真找到管理员先生，又能如何呢？ 上面的那些调查和思路，全部都是建立在管理员先生确确实实是杀死西蒙·阿伯特的真正凶手。 而实际情况却是，夏洛特手里面尽管掌握着大量指向管理员先生的线索，但是她缺少最为关键的证据————即，管理员先生到底是以怎样的方法杀死西蒙·阿伯特。 如果夏洛特无法在这种事情找到证据，那么即便是她想要把管理员先生送往法庭，最后的结果同样是只会不尽人意。 “算了。”夏洛特微微摇头。 这些事情，还是等到之后再说吧。 现在，她的首要任务是先行开始调查。 如果连行动都未曾展开，仅仅是怔怔地站在原地，在脑海里面展开头脑风暴，不断思索，那又能有什么样的用处呢？ 思想，最终还是要落实到实际上面的。 最为关键的是，夏洛特时间有限。 她在傍晚九点以前就需要回到贝克街221号，只有这样才不会让华生对她的安全感觉到担忧，亦或者是对她的行动产生怀疑。 甚至，以两人现在的关系来看，如果夏洛特当真是卡着傍晚九点的时间节点准时回家，那么华生心里面的担忧依旧是不会有任何怀疑。 本来可能对此不甚在意的华生甚至有可能产生怀疑。 早回家，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晚回家，那大概是被麻烦事耽误了时间。 但..............卡着点准时回家，这就相当奇怪了。 夏洛特收回思绪，确定下来自己今天剩余的时间安排以后，当即就迈出脚步，展开行动。 她首先要拜访的，正是管理着整座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的管理员，或者说是负责看管这些政治囚犯的监狱长。 现任的五号楼管理员看着夏洛特逐渐远去的背影，颇为困惑地摸了摸脑袋：“真是奇怪的小姐。” 但..............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总归是被囚禁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里面的囚犯而已，对他造不成任何威胁，同时也无法给他带来任何的利益。 这位年轻的五号楼管理员根本就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如果他能稍微认真地观察一番，那么他就会发现，夏洛特那白皙的皮肤和非凡的气质显然不是寻常人所能够比拟的程度。 同时，从夏洛特谈吐以及精神状况来看，怎么样也不像是被囚禁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的权贵阶层（前）。 更像是现任权贵突然产生兴趣，来到庇护所看看这些在政治斗争里面的失败者的惨状而已。 这些事情，都是普通人经过仔细地观察以及认真地分析可以判断出来的事情。 刚刚夏洛特明明怔在原地那么长时间，这位五号楼管理员应该是有足够的时间进行观察才是。 但是他的思维已经被定性，觉得出现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里面的全部都是权贵阶层（前），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在意的地方。 只能说如果让这位管理员背后的那位权贵知道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曾经来到过这里，然后管理员无动于衷的话，那么他的下场就会变得相当凄惨。 .............. .............. .............. 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监狱长办公室外。 “咚～” “咚～” “咚～”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从办公室外面响起。 这让闲得无聊的监狱长有些奇怪。 要知道，他留在这里仅仅是为了防止意外情况的发生，平日里面根本就不会有任何人找他。 即便真的是有人找他有事要做，那么也绝对不会这么有礼貌，甚至是轻叩门扉，站在门外等候。 “以往那些人不是直接就推开我的门进来的吧？”监狱长在心里面有些奇怪的嘟囔着：“无论是这座监狱里面的权贵阶层（前），亦或者是监狱外面的那些现任权贵阶层，他们在本质上面根本就是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 “说起来以前似乎是有位先生做过类似的事情来着？”监狱长的眼神里面闪过一丝回忆。 他在这里浪费的时间实在是太久太久，智慧已经快要被这无所事事的时间给消磨殆尽。 因为这样可笑的状况，他现在甚至是无法迅速回忆起来当时那位有礼貌的先生到底是谁。 但是万幸，那位先生展露在他面前的礼貌和他的地位实在是相差甚远。 他的礼貌并非是表面彬彬有礼，其实心里面满是看不起，以无视代表着他真正的态度，而是发自内心地尊敬着其他人。 好吧.............. 监狱长的唇角微微上扬，勾起有些无奈的笑容：“那位先生也没有那么有礼貌，但是相较于其他权贵阶层，他肯定是特殊的。他并非是因为自身在帝国那举足轻重的地位而看不起其他人，而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毫无疑问，他是位货真价实的奇怪家伙。” 或许是这样的奇怪家伙留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太深，就在此时，监狱长的脑海里面终于是冒出来那位先生真正的名字。 “啊！”只听他怪叫一声，随后欣喜地笑了起来：“我想起来啦！那位先生的名字是夏洛克，夏洛克·福尔摩斯！是福尔摩斯家族的现任家主。” 监狱长已经成功想起来之前那位有礼貌的先生的名字，那么现在站在门外的有礼貌的先生或者小姐又会是谁呢？ 怀揣着这样的困惑，他把门打开。 “嗯？”门外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监狱长眨了眨眼睛，眼睛里面的困惑完全可以说是显而易见：“难道说..............我刚刚听见的敲门声是我的幻觉吗？” “这倒也是。”他自言自语起来：“说到底，在这座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里面能够敲门的人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吧？” “先生？” “先生？” 就在此时，监狱长突然听见下面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声音。 他视线微微下移。 然后，他便看到了。 在监狱长的面前，站着一位身材娇小，五官端正，面容出众的少女。 “哦，这位亲爱的小姐，”监狱长微微笑道：“请问您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呢？” 他在这座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里面已经待过太久太久的时间，对这里面的人员不说是完全认识，但至少也有所印象。 监狱长待在这里工作的时间实在是太久太久，并且实在是太过无聊，以至于这些事情已经是他仅有的乐趣。 所以，他完全可以确定，眼前这位身材娇小的小姐他以前从来都没有在庇护所里面见到过。 再者，因为被关押在这座庇护所里面的全部都是权贵阶层（前），他们从小就能摄取到足够多的营养，以至于身材根本就不可能会如此娇小，大多数都远超常人。 “我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夏洛特右手搭在胸口上面，自我介绍起来：“先生，我来到这里拜访您，是想要询问您一件事情。” 福尔摩斯.............. 听到这熟悉的姓氏以后，监狱长微微怔住。 “啊，原来您是福尔摩斯小姐呀。” 他刚刚脑海里面冒出来的那位有礼貌的先生就是福尔摩斯家族的家主————夏洛克·福尔摩斯。 现在，他遇到的这位有礼貌的小姐，同样是来自福尔摩斯家族。 并且.............. “夏洛特·福尔摩斯？”监狱长喃喃自语。 他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就像是在不久前听说过似的。 “我在大概一个半月以前来到过这里，”似乎是察觉到监狱长眼睛里面的困惑，夏洛特直接就开口解释起来：“那时候的我和我的未婚夫，负责调查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里面出现的丑闻信事件。” “原来如此。”监狱长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对您的名字有所印象。” “那么，这位美丽的小姐，请问您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监狱长显然是不认为他能够帮助到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什么事情。 “您知道曾经担任五号楼管理员职位的哑巴先生吗？”夏洛特开口询问：“我想要知道和他有关的事情。” “哑巴先生？”监狱长眉头微微皱起：“抱歉..............福尔摩斯小姐，我实在是无法告诉您和他有关的任何事情。” “因为我同样是对他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夏洛特微微怔在原地：“那么他当初到底是怎么进入到这座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里面担任五号楼的楼层管理员的？” 听到这样的问题以后，监狱长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奇怪：“福尔摩斯小姐，您难道是真的不知道吗？” “什么意思..............” “您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迅速地想起来和那位哑巴管理员先生有关的事情吗？”监狱长自言自语道：“答案其实非常简单，因为您很有礼貌，选择在外面敲门。” 因为敲门的事情，监狱长从而想起来了曾经那位有礼貌..............姑且算是有礼貌的怪怪先生————即夏洛克·福尔摩斯。 而又因为夏洛克·福尔摩斯，监狱长同时想起来了五号楼管理员的事情。 要说他到底是怎么把两个人联想起来的，答案其实也非常简单。 “您应该知道的吧？想要进入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里面担任楼层管理员这种福利待遇惊人的工作，背后的背景才是至关重要的。” “而那位管理员先生，之所以能够进入庇护所，便是因为带他来到这里的人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也就是您的父亲！” 456：他们似乎相当陌生（2K1） “夏洛克·福尔摩斯？” “我的..............父亲？？？” 夏洛特微微怔在原地。 她原本以为，案件结束当天，父亲来到圣尤菲米娅庇护所就已经足够奇怪。 谁曾料想，西蒙·阿伯特死亡事件的关键人物————五号楼管理员，那位不能说话的哑巴先生竟然是和父亲有着这样特殊的关系。 他之所以能够在庇护所工作，便是因为父亲以福尔摩斯家族的影响力强行把他塞到这里。 没错。 在夏洛特看来，父亲完全就是强行把管理员先生塞进庇护所里面。 其他人安排人员至少还需要填写身份背景，无论或真或假，至少有所填写。 而父亲呢？ 他直接无视这些繁琐的规定，让管理员先生直接就以空白的身份背景进入到庇护所里面工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夏洛特低头沉思起来。 她和父亲相处时间足足有十八年，憧憬着身为侦探的父亲。 毫不夸张的说，正是因为父亲把侦探当做他的职业，夏洛特才会受到影响，最终走上这条查明真相，伸张正义的侦探道路。 在这种情况下，她自然是对父亲有着相当充足的了解。 “在普通人的眼里面，父亲是相当奇怪的家伙，但是实际上，他的心里面具备着和华生完全相同的温柔。” 夏洛特想：“然而，即便是这样温柔的父亲，也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帮助不认识的人到这种程度。” 所以............... 管理员先生到底是和父亲有着怎样的关系呢？ 这是值得思索的问题。 “先生，请问您知道我父亲和那位哑巴管理员先生是什么样的关系吗？” 夏洛特清楚，如果以她目前掌握的线索，那么她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的。 所以，与其站在原地，浪费大量时间思索，不如直接开口询问眼前有可能知道答案的这位先生。 “不..............”监狱长微微摇头：“关于您的问题，我实在是无法回答。因为我同样不知道他们两人到底是有着怎么样的关系。” 说到这里，他耸耸肩，自嘲般笑了笑：“当那位先生来找到我，亮出福尔摩斯的姓氏以后，我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意见，立刻就给那位哑巴管理员办理了入职申请书。” “说起来..............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多久？”夏洛特迫切地想要知道一切可以知道的事情。 原本以为这起案件里面出现的“詹姆斯·莫里亚蒂”和她的未婚夫“约翰·h·华生”有所关联就已经足够让人不安。 结果，现在夏洛特又从监狱长的口中得知管理员先生竟然是和她的父亲“夏洛克·福尔摩斯”有这么深的关联？ 开什么玩笑？！ 夏洛特自认为心理承受能力还算不错，但是事到如今，她心里面的那股不安已经演变成随时都有可能让她崩溃的恐惧！！！ “唔..............”听到这样的问题以后，监狱长眉头紧紧皱起，仔细回忆起来当时的事情：“应当是有段时间了，我需要时间来回想一下，然后才能给您准确的答案。” “嗯。” “无需着急，只要您最后能够给出准确的答案，那么这件事情比什么都好。” 夏洛特微微点头。 她对此自然是没有任何时间，倒不如说，她同样是需要时间来冷静冷静，平复下来心里面充满着的恐惧。 否则，在接下来的调查环节里面，她的思绪定然是会受到这些事情的严重影响。 “..............” 经过短暂的沉默以后，监狱长眼睛里面的那丝追忆消失不见，他抬起眼睛，重新看向不远处的夏洛特。 “福尔摩斯小姐，我想我大概是回想起来当时的时间了。” “那应该是在数年前，或许是三四年前的事情吧。” “三四年前..............”夏洛特原本平静下来的内心再次泛起涟漪，不禁感觉到少许的焦躁。 这在时间上面实在是太过相符了。 那封信件里面揭露西蒙·阿伯特曾经杀人，并且污人清白的时间，也恰恰是在三四年前。 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杀人事件里面具有重大嫌疑的管理员先生不仅仅是和父亲有所接触，并且接触的时间是这样的特殊.............. 面对这种情况，无论是谁都会不可避免地感觉到焦虑，脑海里面冒出各种各样不安的想法。 夏洛特自然也是无法例外。 “呼～” 夏洛特长长舒气，死死压抑着心里面的情绪，不让其他人察觉到她的异样。 “先生，我知道了，感谢您能够如此耐心地回答我的问题。” 夏洛特微微躬身，向监狱长表达自己的谢意以后，随即便准备转身离开。 从这里显然是无法获得什么特殊的线索。 她只能期望着复刻华生当时采用的调查方法，能够给她带来些许的线索了。 “只希望..............华生他没有把那些至关紧要的线索给毁掉吧。” 夏洛特在心里面如此期盼着。 她尝试从监狱长这里获得线索的想法已经失败，如果她再在这方面失败，便会迎来彻彻底底的失败。 至少，在“詹姆斯·莫里亚蒂”初次登场的圣尤菲米娅庇护所案件里面，她根本无法发现任何的线索！ 而要知道，“詹姆斯·莫里亚蒂”插手的案件，至今为止，也就仅仅只有“圣尤菲米娅庇护所杀人事件”以及“亚瑟囚禁案，亚斯死亡案”这两起案件了。 瞬间失去半数的线索来源，夏洛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高兴起来。 然而，就当她快要离开这间办公室的时候，监狱长看着这道娇小落寞的身影许久，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福尔摩斯小姐，我无法为我接下来的话语负责，但是我还是能希望我能够帮到您。” 无论是看在那真正的礼貌上面，亦或者是这道落寞的身影上面。 “这是我刚刚回忆福尔摩斯先生来到这里的时间的时候顺带着回想起来的。” 监狱长声音微微停顿，继续说：“那位福尔摩斯先生，似乎是和五号楼的哑巴管理员，相当陌生，保持着让人无法忽视的距离。” ———— ———— ———— 今天算上补昨天章节的字数，大概是写了九千多字。 但是还不够，所以稍后凌晨应该还会再写一章。 番茄最新的这个月更新20w字的全勤要求有点高了，这个月吃完，下个月应该就不吃了，超乎想象的累。 457：夏洛特的抉择（2K1） 他们似乎是相当陌生的关系。 即便是已经离开圣尤菲米娅庇护所，但是监狱长的这番话依旧是在夏洛特的脑海里面不断盘旋，回响着。 正如刚刚所说，父亲虽然比这世界上面的大多数人都要温柔，但是他的温柔绝非是会像华生那样会轻易显露出来的存在。 所以，父亲到底是为什么才会帮助关系陌生的管理员先生呢？ “除非是存在着我不知晓，并且比较特别的原因............”夏洛特眼帘低垂。 虽然她不是很想承认，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她似乎是只能想到这种可能。 数年前，西蒙·阿伯特杀死管理员先生的至亲好友，并且污蔑死者清白。 父亲知道这件事情，恻隐之心微动，因此给了管理员先生一个机会，一个能够亲手复仇的机会。 他把管理员先生安插到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里面，然后再在以后和其他人的交谈里面，隐隐约约的表露出对西蒙·阿伯特不太喜欢的态度。 这样一来，自然是会有人替他去处理西蒙·阿伯特，让西蒙倒台。 “这起案件，全部都是父亲的安排。而詹姆斯·莫里亚蒂在得知事情的全部经过以后，同样是泛起恻隐之心，选择协助。” 然而，他的协助方式有所不同。 他通过各种各样的布置，误导当时调查这起案件的侦探的怀疑对象，从而帮助管理员先生洗脱罪名，让管理员先生不会因为复仇而被法律审判。 “以上，全部都是我的猜想..............”不知道为什么，夏洛特微微松了口气：“在我发现确切的证据以前，这些猜想到底只是猜想而已。” 为什么她会感觉到这么轻松呢？ 或许是因为在她的猜测里面，“詹姆斯·莫里亚蒂”其实根本未曾手染鲜血，从始至终都是给这些想要寻求复仇的可怜人提供选择的机会而已。 第二人格轻声笑道：“果然，就连象征着理性的你都在暗自庆幸啊。” “对我们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接下来，我们只需要告诉华生，我们已经知道了有关詹姆斯·莫里亚蒂的事情的全部真相，并且丝毫也不反对，甚至表示赞同就可以了。” “在那之后，我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华生结婚，从此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了。我们所需要做的，仅仅是静静等待三个月的时间而已。” “唔..............”第二人格微微沉吟，像是在思索非常重要的事情：“结婚以后要多少孩子会比较合适呢？” “根据我们从书本上面看到的知识分析，要孩子这种事情似乎是伴随着相当剧烈的痛苦。” “虽然我们不畏惧痛苦，但是显然也没有白白承受痛苦的理由。不如我们就和华生商量商量，婚后效仿母亲大人，要两个孩子就结束呢？” 面对在脑海里面絮絮叨叨的第二人格，夏洛特看似面无表情，但是那白皙的皮肤确实是有浅浅的颜色变化。 但是这种颜色变化，和以前相比，实在是进步太多太多。 现在的夏洛特，已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面无视第二人格那些会让人害羞的话题。 但是，她不得不承认，关于第二人格最开始提及到的那些话题，她还是比较感兴趣的。 至于结婚要孩子什么的..............她虽然也比较感兴趣，但是同样知道现在绝对不是关心这些话题的时候。 “呼～”夏洛特闭上眼睛，长长舒气。 当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睛里面再次映照出这世间万物的时候，那里面的迷茫和不安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任何踪迹。 “我不会这么做的。” “首先，正如我所说的那样，我们的猜想仅仅是猜想，根本就没有掌握任何能够直接证明詹姆斯·莫里亚蒂便是华生的证据。” “倘若我们搞错，那华生肯定会嘲笑我们很久很久的吧？” “其次，你还记得我们最开始的想法是什么吗？” 第二人格原本还在因为夏洛特的决定有些不满，但是在听到这句话以后，思绪突然怔住：“我们..............最开始的想法？你指的是我们关于哪件事情的最开始的想法？” 自从遇到华生以后，名为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少女已经改变太多太多。 “在得知华生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们的时候，我们的想法。”夏洛特眼睛里面闪过一丝追忆：“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他。” “因此，我们当时的想法是这样的：尽可能地拖延时间，等到彻底调查清楚事情的真相，确认我们的想法以后，再直面华生。” “现在，我们尚且没有彻底调查出来有关詹姆斯·莫里亚蒂的事情的全部真相，同样是没有明晰我们的想法，又该怎么样去直面他呢？” “可..............”象征着感性的第二人格依旧是想要挣扎：“我们现在明明已经明晰了我们的想法吧。” 难得的是，夏洛特在这件事情上面没有直接否认。 她轻轻点头：“你所说的固然没错。但是我们的明晰，仅仅是部分的明晰————明晰不想要和我们的未婚夫，约翰·h·华生分开的想法。” “也正因如此，我们无论如何，也要调查出来事情的真相。” “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你应该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夏洛特突然说道：“你是我的第二人格？不..............准确来说，你是我，也就是夏洛特·福尔摩斯象征感性的那面而已。” “既然夏洛特·福尔摩斯已经做出抉择，那么感性的纠结，难道不仅仅是徒增痛苦和烦恼吗？” 第二人格沉默许久，悠悠长叹：“你说的完全正确，事情就是这样，无论是我，亦或者是你，都已经承认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抉择。” 夏洛特微微笑道。 在感性退却以后，心里面的那些烦恼和焦躁很快就消失不见。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继续吧，针对西蒙·阿伯特曾经在数年前杀害薇薇安·博蒙特的案件，展开调查。” 458：要来找他（4K1） 既然已经明晰心里面的想法，那么夏洛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其实就相当简单了。 那便是调查西蒙·阿伯特曾经杀死薇薇安·博蒙特，并且诬蔑薇薇安为不知羞耻的妓女这件事情。 上面所说的内容，夏洛特早在刚刚就已经做出安排。 她真正需要想办法的是该怎么样调查。 无论是在现实里面，亦或者是她曾经观看过的那些话本故事里面，想要确立目标总是相当简单轻易的事情。 因为这仅仅是需要动动嘴，根本就不需要展开切实的行动。 夏洛特觉得，那些真正困难的地方主要是有下面三项。 首先：展开实际行动的动力和信念。 其次：展开实际行动所需要的办法。 最后：夏洛特也不知道该编出来怎样的内容了。 这本来就是她脑海里面突然产生的想法，而且真正关键的地方就在第二条内容上面。 至于其他的...............全部都是无关紧要的内容。 “嗯嗯。”夏洛特似乎是自我催眠般，轻轻点头：“事情就是这样，细微末节太多，根本就无法简要总结在第三条内容里面。” “我故意留白，其实是想要提醒其他人需要结合他们面对的实际情况进行具体分析呀。” 有趣的是，第二人格对此没有表露出任何反对的意见。 要说为什么，那大抵是因为她同样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而我现在展开实际行动，也就是调查数年前的那起案件的办法..............”夏洛特收回思绪，关注点重新回到正事上面：“有关这起案件，当时的华生应该已经调查清楚，甚至亲自撰写出案件卷宗，提交苏格兰场。” 甚至，苏格兰场那时候因为这起案件，特意在《泰晤士报》上面刊登发布了这样的一份通告。 「苏格兰场重要通告」 「就近日于某地重新发掘出的一具女性遗骸..............」 「现有证据充分表明，当年对其“自杀”的判定，乃是..............」 「本厅现在已经锁定嫌疑人，此人与某个已经无正式头衔的世家关系..............」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被埋葬..............」 （雾都警察厅授权发布，1890年12月3日） 这篇报道，如果仅仅是简单来看，那似乎是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如果向更深层思索，那么事情就会变得截然不同了。 这篇报道刊登出去以后，那么所有的功绩和名声都将属于警察专员以及苏格兰场刑事调查科负责人。 依照自身意愿，对这起案件展开调查的华生没有获得任何的功绩不说，甚至是被直接架在火上面烤！ 如果真相有误，那么华生定然是会被苏格兰场推给民众和媒体。 甚至，这还是在那些权贵阶层没有表露任何不满的前提条件下。 否则，苏格兰场定然是会果断放弃华生，以此来给这些权贵阶层当做交代。 当时的夏洛特看见这篇报道以后，根本就无法压抑心里面快要满溢而出的愤怒，直接就提笔写信，请求父亲解决此事.............. “即便是以现在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情依旧是让我感觉到非常的厌恶和反胃！”夏洛特微微叹息：“但是现在，我已经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 这是为什么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因为帝国只要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已经知道华生成为了福尔摩斯家族二小姐的未婚夫，根本就不会再出现类似的事情。 倘若再出现类似的事情，那么夏洛特肯定就不仅仅是向父亲写信哭诉自己受到的委屈了，她会让所有人知道，什么叫做她的未婚夫。 夏洛特在街道左侧静静地等待着空闲的马车。 在那起案件的调查上面，苏格兰场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但是华生亲自撰写的卷宗也确实是由它们保管。 “无能为力吗？” 夏洛特回想起来当时的华生做出的解释。 她唇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心情相当不错的样子：“但是自从你和我缔结婚约以后，就不会再说出这样的丧气话了。” 根据华生的性格来看，他即便是获得再大的权力和地位，就算是掌控全帝国，也绝对不会以此欺压无辜之人。 他仅仅是会把这些权力和地位当做保护自己以及其他人的道具罢了。 .............. .............. .............. 雾都，苏格兰场，警察专员办公室。 此时此刻，警察专员正相当悠闲地坐在办公桌前，手里面端着的是冒着热气的茶水。 往日，他的办公桌上面总是堆满各种各样需要处理的公务，让他苦不堪言，基本很少会有属于他自己的时间。 尤其是前段时间，警察专员需要处理的公务的数量更是多到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过人的胆识，他忙里偷闲，成功搞出来一定的空闲时间，可以离开苏格兰场，去到他常去的歌舞女郎餐厅休息放松。 然而..............匪夷所思的事情出现了。 警察专员总共就忙里偷闲，去到歌舞女郎餐厅两次，他竟然是非常碰巧的在那里碰到他的侄子————斯坦福！ 世界上面怎么可能会存在如此偶然的事情？ 警察专员当即就反应过来，他们的相遇定然是因为斯坦福这家伙天天来到歌舞女郎餐厅，纵情声色。 这让他当即愤怒不已。 堂堂身为苏格兰场最高领导人的他都整日都忙得好似老狗，斯坦福明明是家族未来继承者最有力的关键角色，不多多努力就算了，竟然还敢如此懈怠。 值得提及的是，这肯定不是因为斯坦福的怀里面搂着警察专员平日里面最喜欢的那位妓女。 嗯..............他堂堂警察专员，又怎么可能会公报私仇呢？他仅仅是不愿意看到家族后辈自甘堕落，放弃大好前程而已。 总而言之，为了督促后辈，警察专员自从那天开始就把属于他的公务全部交给斯坦福进行处理了。 而他则是负责最后的检验，如果斯坦福有处理不合格的公文，那么他就会毫不留情地重新打回去。 不管初心如何，但是警察专员的这种做法确确实实是起到了锻炼斯坦福的作用，就是斯坦福现在因为处理公文太多，已经变得有些活人微死。 “真是难得的清闲时光啊～”警察专员轻抿一口热茶，颇为感慨地望着斯坦福最新处理提交上来的公务：“尽管我肯定是不能把公务全部都交给他，但是和以前相比，现在的工作实在是太轻松了。” “简直就是神仙日子。而我在歌舞女郎餐厅里面最喜欢的那位妓女，现在也就仅仅负责我这一位贵客。” 警察专员不知道现在的幸福时光到底是可以持续多久，但是他果然还是希望这样的时间能够变得更久，更久。 最好是一直持续到斯坦福已经完全有能力继承家族，甚至是坐稳他现在的这个位置。 正当警察专员畅享幸福美满的未来时光的时候，办公室外面传来的阵阵的急促的敲门声把他的思绪给重新拉回现实。 “啧，”警察专员眉头微微皱起。 被打扰美梦的他相当烦躁，直接就走到门口，重重地拉开厚重的橡木门，对站在门外的警员呵斥道：“你知道你到底是在什么吗？” “我难道不是已经提前告诉过你们，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情，都先行告诉斯坦福警官吗？” 警察专员动用小小的权力，把斯坦福的职位设置成类似贴身秘书的情况。 无论是任何人，无论是任何事，都需要先经过斯坦福，把斯坦福作为消息传递的途径。 这样做，也是警察专员用来偷懒的手段。 再者，如果任何人都能直接联系警察专员，那么他平日里面的工作又该怎么样才能展开。 把斯坦福安排为贴身秘书，让斯坦福来筛选这些信息的重要程度，然后把非警察专员，也就是非他不行的信息再告诉他。 警察专员认为，这是相当有必要存在的职位。 “啊..............您说的是，先生。”办公室门外的年轻警员看到警察专员大发雷霆以后，有些畏畏缩缩地回答道：“我这就离开，很抱歉打扰您，先生。” 他抬起右手，颤颤巍巍地敬礼。 尽管这姿势看起来实在是有些不太标准，以至于是显得有些滑稽就是了。 看到眼前这幕以后，警察专员忍不住微微叹息。 他倒不是因为觉得他太过严厉而叹息。 他纯纯是因为眼前这位年轻警员的心理承受能力实在是太差而叹息。 但是对此，他肯定是不能置之不理的。 如果因为他的不作为，而致使苏格兰场在那些愚蠢的平民里面的声望而变得更差.............. 警察专员唇角微微上扬，勾起有些难看的笑容。 这固然是和他以前很少会笑起来有关，但是同时也和他心里面的苦涩有所关联。 要知道，警察专员是建立在苏格兰场之上的，而苏格兰场是建立在有足够多的普通牛马..............警员之上的。 所以，这些普通警员，以及未来有可能会成为普通警员的平民，其实重要性超乎想象。 包括警察专员在内的高级警官，尽管可以尽情压榨这些普通警员，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使苏格兰场的名声变得比现在还要恶劣许多。 “虽然我觉得苏格兰场的名声恶劣到现在这种程度已经是极限了。” “说到底，只要肯支付给这群家伙薪水，总是会有人挤破头都想要来到这里成为警官的。” 警察专员在心里面暗暗吐槽以后，收回思绪，以那难看的笑容面对着刚刚那位年轻警员：“那位警官，请稍等片刻。” “嗯？” 年轻警官脚步微微停顿。 他环顾左右，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存在以后，这才颇为迟疑地转过身，眼睛深处里面全部是忐忑不安：“先生，请问您找我还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的。”警察专员说：“经过你刚刚的提醒，我突然发现如果是真正重要的事情，那么就不能有任何的耽搁。” “就当是感谢你提醒我想到这种事情，我就原谅你刚刚的过错吧。” 毋庸置疑，警察专员是在骗人。 真正重要的事情，肯定是不会让这些普普通通的警员知道的，那些事情肯定会直接通知他，不让除他以外的任何人知道。 他现在采用这样的说法，无非是担忧这位年轻警员心里面会产生不必要的想法，以至于是再也无法安心地为苏格兰场当牛做马。 “是的！先生！” 果不其然，警察专员的激励非常有效，原本畏畏缩缩，心里面有些情绪低沉的年轻警员瞬间就精神起来。 这种情况，其实不难理解。 如果用二十一世纪的情况举例，那么这就像是一个天资普通的年轻人费尽心思进入到国家机关单位以后，在最高领导面前犯错以后，不仅是没有得到惩罚，甚至是被鼓励多多加油。 “嗯。”警察专员微微点头，意识到自己刚刚那番话起到的效果相当不错。 “说起来，”在准备赶走这位年轻警员之前，警察专员突然产生非常强烈的求知欲，想要知道这位年轻警员到底是因为什么样的事情才会来到这里：“你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来着？” “哦，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年轻警员老实回答：“仅仅是福尔摩斯家族的那位二小姐————夏洛特·福尔摩斯要我来找您而已。” “但是我现在已经明白这种事情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因此，我打算现在就把您（警察专员）刚刚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那位福尔摩斯小姐。” 年轻警员后面还说了其他的内容。 但是现在，警察专员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他的脑海里面仅仅是盘旋着这样的话语：“福尔摩斯家族的那位二小姐————夏洛特·福尔摩斯要来找他！” 459：她的华生（8K6） 警察专员回过神来。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位年轻警员，表面看似平静，但是心里面已经不断冒出该怎么样解决这件麻烦事的思绪。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杀人灭口。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成为身份尊贵的警察专员，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再做出这样血腥粗鄙的事情出来了。 再者，那位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已经见过这位年轻警员了，杀人灭口的风险实在是太大太大。 倘若警察专员真的要杀人灭口，那么他不仅仅是要在苏格兰场动手，甚至是要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面掩饰所有痕迹，防止夏洛特发现。 警察专员很快便否定这样危险的想法。 他并非是出自心里面的善意才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而是纯纯因为杀人灭口带来的收益和风险实在是不成正比。 “那么，以利益诱惑他呢？”警察专员微微抬眸，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警员。 但是很快，他就再次发愁起来。 要知道，他现在面对的可是那位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女儿，流传在雾都传说里面的有名侦探————夏洛特·福尔摩斯！ 警察专员实在是不认为他仓促间做出的这些事情能够成功地掩饰起来。 如果他真的是做出这些事情，那么夏洛特肯定是能在三天以内解决案件的。 夏洛特·福尔摩斯，约翰·h·华生，他们不仅仅是未婚夫妇，更是传说里面的侦探搭档，无论是多么棘手的案件，在他们面前也根本难以撑过三天时间。 “啧..............”警察专员眉头微微皱起，心里面感觉到愈发的烦躁和忧愁。 经典的招式，威逼和利诱都难以发挥他们应有的作用，那么他现在面对这种危险的处境，又能怎么办呢？ 实在是无能为力呀！ “唉～”警察专员悠悠长叹。 也就是在此时，他像是突然发现什么，那双晦暗的眼睛里面竟然是微微泛起亮光，一副生活充满希望的模样：“对啊！我只需要无能为力就可以了！” 在警察专员眼里面，这是他为了偷懒，专门设置出来的规定。 但是在年轻警员眼里面，他根本就不知道这种事情，他仅仅是会觉得他破坏了规矩，做错事情而已。 既然是做错事情，那么年轻警员又怎么可能会专门向那位福尔摩斯小姐提及到呢？ 想到这里，警察专员瞬间就放轻松下来。 他轻轻地拍了拍年轻警员的肩膀，宽慰道：“在这件事情上面，你做的没错。”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既然是福尔摩斯小姐来访这样重要的事情，自然是需要尽快通知我，否则，如果怠慢了那位小姐，那可就糟糕了。” “稍后有关你做出的这件事情的奖励就会由我亲自送给你，”警察专员说：“但是，这件事情就不要告诉其他人了。” “我有些害怕他们会怀揣着想要获得奖励的想法，拿着其实根本不是那么重要的消息来浪费我的时间。” “是！”年轻警员神色激动，他举手敬礼过后便转身离开。 至于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 那自然是和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说到底，那位小姐仅仅是拜托他来找警察专员而已。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警察专员停留在原地，看着年轻警员逐渐远去的背影，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给予他相应的奖赏以及合适的理由，以此杜绝他把消息泄露出去的可能。同时，又把他刻意支开，尽可能地避免他和福尔摩斯小姐的接触..............” 警察专员自认为他已经做到了他在仓促间所能够做到的所有事情。 现在，他只需要静静等待命运的安排即可。 正所谓“尽人事，听天命”，便是这样的道理。 “也不知道那位福尔摩斯小姐找我到底是有什么样的事情..............” 怀揣着这样的不安和担忧，警察专员向前迈步。 根据刚刚那位年轻警员所说，夏洛特现在其实就在档案登记室里面等待着他。 .............. .............. .............. 苏格兰场，档案登记室，数分钟前。 倘若是和苏格兰场有所关联的案件的卷宗，那么无一例外，全部都会被保管在这里。 这里面的卷宗数量完全可以说是浩如烟海，想要迅速在这里面找到案件相对应的卷宗基本就是痴人说梦。 但值得庆幸的是，这里到底是苏格兰场的档案登记室，在这里面摆放着的案件卷宗其实是存在着某种顺序的。 譬如说是华生和夏洛特最初经手的案件，也就是“泰莎·哈蒙德死亡案件”所对应着的登记号“mepo3/7839”。 按照帝国国家档案馆的档案参考号格式来进行分析，可以拆解为三部分。 象征着机关的“mepo”， 象征着系列的“3”， 象征着件号的“7839”。 “mepo”：这是帝国国家档案馆给“大都会警察厅”（metropolitanpoliceoffice）分配的档案全宗代码，也就是通常说的雾都警察厅/苏格兰场。 它象征的是档案来源机关，不是案件类型。 “3”：这是mepo这个全宗下面的系列号。 在tna编目里，mepo3通常对应“registeredpapers”，即大都会警察厅的登记/注册卷宗系列。 它象征这批文件属于经过登记室收文，编号，归档的正式文书流，而不是普通杂项，未登记信件或某个警区单独卷宗。 “7839”：这是该系列中的件号/卷号，表示具体检索位置，它象征“在mepo3这个系列里排第7839件”。 所以，这种格式实际象征的是：帝国国家档案馆→大都会警察厅/苏格兰场档案→第3系列“登记卷宗”→第7839件。 它能说明的仅仅是行政来源和编目位置，本身不编码年份，罪名，地点，嫌疑人，案件严重程度或警区。 “不过..............”夏洛特收回思绪，手里面拿着的则是索引卡片：“这些事情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根本就无关紧要，我仅仅是想要找到和西蒙·阿伯特杀死薇薇安·博蒙特的那起事件的相关卷宗而已。” 话音刚刚落下，档案登记室里面，便开始有道娇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自由自在地穿梭着。 毋庸置疑，那道身影的真正面目正是名为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少女。 即便是手里面拿着索引卡片，想要找到相应案件的相应卷宗，依旧是非常费时费力的事情，更何况现在人手有限，只有夏洛特一人在这间档案登记室里面搜寻。 但是非常幸运的是，夏洛特在搜寻后不久，就突然产生非常强烈的直觉，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她前进。 对此，夏洛特非常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的真正面貌，绝对不是有什么东西对她产生难以想象的吸引力。 而是她宛若怪物般敏锐地直觉在为她指引着前进的方向，最后会出现在眼前的，定然是她心里面所渴求，所需要的东西。 夏洛特没有拒绝自己直觉带来的提醒。 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到这种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纯纯是体力劳动的事情上面，实在是太过奢侈，她目前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根据直觉的提醒，夏洛特很快便找到一份被静静放置在铁架上面的文档。 「登记号：mepo3/85456」 「案件：薇薇安·博蒙特失踪案」 「结论：自杀身亡，尸体遭野兽啃食」 「发现人报告：西蒙·哈伯特伯爵称，他在外出狩猎时发现薇薇安尸体。尸体..............」 「物品清单：无。」 「法医检验：无。」 「证人陈述：（西蒙·哈伯特）她曾经在我宅邸工作，却不改妓女本性，屡次试图引诱。事情败露后辞职离去，下落不明，应是自杀。」 「验尸官裁决：鉴于薇薇安·博蒙特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陪审团裁定其为主观意识下的自杀。」 夏洛特的目光以惊人的速度掠过这上面的内容。 完全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用处。 因为经过华生的调查，现在已经可以确定这起案件的真正情况其实是西蒙·阿伯特杀人藏尸，并且在那之后诬蔑死者，也就是薇薇安·博蒙特的调查。 以上那些内容，都已经是苏格兰场发表在《泰晤士报》上面的内容，即便是有所疏漏，但是在大体上面应该也是符合案件真相的。 “当时发现的证据会是什么？”夏洛特向后翻看。 当时的苏格兰场既然是没有调查出来真相，那么就证明他们发现的那些线索和证据应当是经过西蒙处理以后的结果。 但..............西蒙到底不是天生的罪犯，他对线索和证据的伪装肯定是无法做到完全无缺的程度，而这也将是发掘真正线索和证据的重要线索。 “这怎么可能？！”看到后面那页的证据附件以后，夏洛特瞳孔骤然缩起，下意识地说道：“完全空白？” 无论是从何种角度进行分析，这份完全空白的证据附件都太过奇怪。 苏格兰场竟然是如此轻易地采用了西蒙·阿伯特的说法，在没有调查出任何线索和证据的情况下便做出这样的事情 “以西蒙·阿伯特当时的权力和地位，尚且不至于说是手眼通天，更别提是影响苏格兰场到这种程度。”夏洛特喃喃自语：“也就是说，有更高层次的权贵出手了？” “会是谁？”夏洛特陷入沉思，脑海里面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道熟悉的成熟身影————夏洛克·福尔摩斯。 夏洛克在这起案件里面牵扯实在是太多太多。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位手眼通天的人物，夏洛特首先想到的对象自然会是他的父亲。 “..............”夏洛特微微沉默：“我是被詹姆斯·莫里亚蒂的事情给影响到了吗？竟然是会怀疑起父亲来。” “虽然父亲和这起案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但是这也并不能说明什么，我手里面根本就未曾掌握任何实质性的问题，不能对父亲加以怀疑。” 这就像是夏洛特在经历“亚斯囚禁案”以后，猜想出来两种真相，但是手里面没有任何证据的那时候。 她只能这样告诉自己：“在没有找到实质性证据以前，不能对他们加以怀疑。” 否则..............她的精神是真的会有些无法承受这样的刺激。 “呼～” 夏洛特长长舒气，尽可能地把自己的思绪从这些让人烦躁的事情上面抛开。 她需要明确自己的目标。 她来到这间档案登记室，仅仅是想要调查出来“詹姆斯·莫里亚蒂”和“约翰·h·华生”之间到底是存在着什么样不为人知的联系。 「登记号：mepo3/85456」 夏洛特重新翻回档案最初的那页，看着最上面的登记号，故作轻松地吐槽起来：“在mepo3这个系列里面排第85456？开什么玩笑，这间档案登记室里面到底是存放着多少案件的相应卷宗啊！” 她觉得，这其中肯定是存在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问题。 面对这勉强装作轻松的语气，象征着感性的第二人格在此时轻声道：“你其实完全可以不需要表现得如此坚强..............一直忍耐自己的情绪，实在是不好的事情。” 夏洛特的身影微微怔住。 她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睛里面，能够看见隐隐约约的晶莹泪水在流转不止，就连鼻尖都变得酸涩起来，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会哭出来似的。 但是.............. 夏洛特最后还是强行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仅仅是声音有些哽咽起来：“我当然也想要找人哭诉呀，但是我又能找谁哭诉呢？” “华生？父亲？这肯定是不行的吧？” “姐姐？她非常地忙碌，莫非你是想要让她在工作的时候还要抽出额外的心思来关心你吗？” “尤莉娅？那可是你为数不多的朋友，你当真是想要让什么都不知道的朋友，为你白白操心吗？明明你从最开始就不准备告诉她这件事情。” “母亲大人..............她又是否会知道父亲和管理员先生之间的事情呢？” 夏洛特说出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往日的平静：“夏洛特·福尔摩斯，如果你当真是想要成为真正独立的侦探，那么你此时要做的就不应该再是产生找谁哭诉，宣泄情绪的想法。” “你要做的事情其实相当简单，那就是收敛起自己的情绪，在有限的时间里面，针对这起案件，获得尽可能多的线索。” 第二人格不再言语。 作为“夏洛特·福尔摩斯”感性的她，已经被深深压抑在心底最深处，至少在短时间以内是不会再出现了。 调整情绪以后，夏洛特顶着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眸，继续翻看着有关“薇薇安·博蒙特失踪案”的相关卷宗。 显然，刚刚的情绪波动并不是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的影响，只是现在的她根本就没有任性的时间和资格，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坚持下去。 “没有..............” 夏洛特把手里面拿着的那份卷宗重新给放回原来的位置。 这间档案登记室里面，仅仅是存放着“薇薇安·博蒙特案”最初的那份卷宗。 像是华生在之后的调查里面发现的线索和证据汇总而成的卷宗，根本就没有在这里保管着。 “是这份卷宗从始至终都不存在？” 夏洛特的脑海里面首先冒出的便是这样的想法。 但是很快，她又微微摇头，做出否定的回答。 “这份卷宗是肯定存在的。而且，里面的调查内容，线索和证据应该是一应俱全，否则，苏格兰场绝对不会如此轻易地在《泰晤士报》上面刊登那样的内容。” 尽管夏洛特并没有亲眼见过那份卷宗，但是她清楚，在这偌大的苏格兰场里面，肯定是有人知道那份卷宗的具体存放地点的。 “只可惜..............当时华生撰写那份卷宗的时候，我应当是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里面调查西蒙·阿伯特死亡事件，没有亲眼见到。” 夏洛特离开档案登记室，向外走去。 在苏格兰场里面，到处都是步伐匆匆地普通警员。 他们这些人才是调查案件的真正主力，那些高层大多数是负责统筹全局，根本就不会亲眼参与到案件的调查里面。 夏洛特就这样站在档案登记室的门口，目光在这些步伐匆匆的普通警员里面来回扫过。 她正在寻找合适的目标。 那些脚步急促的警员，大概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无论如何也不能麻烦他们，从而耽误正事。 说到底，夏洛特现在调查“薇薇安·博蒙特失踪案”仅仅是出于自己想要知道“詹姆斯·莫里亚蒂”和“约翰·h·华生”之间的关系的私欲，而非正事。 这样一来，她便无法拿出合适的理由去麻烦那些本来就忙碌的警员了。 但值得庆幸的是，在苏格兰场里面，普通警员的数量实在是太多太多。 很快，夏洛特的目光便落在刚刚回到苏格兰场，看起来相当悠闲的一位年轻警员上面。 她的唇角勾起笑容：“这可真是走运。” “先生，”夏洛特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快步走到那位年轻警员的身边，保持着礼貌得体的距离，轻声开口：“请问您能稍等片刻吗？” 现在的她，已经是“约翰·h·华生”的未婚妻，和其余异性相处的时候，自然是需要保持合适的距离。 否则，说不定等到华生知道以后还会因此而感觉到有些不满，心里面的醋意快要满溢而出呢。 想到这里，夏洛特唇角勾起的那抹笑容显得更加真实，心里面那无边无际的悲伤和痛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甜蜜冲淡一些。 “长官！” 听到夏洛特的呼唤声以后，那位面容稚嫩地警员完全可以说是条件反射般，挺直脊背，脱帽致敬，摆出相当标准的姿势出来。 “请问您有何吩咐？” 身为苏格兰场的普通警员，他已经在这里受到过太多的压榨，基本上就快要成为合格的工具人了。 “唔..............”夏洛特颇为困惑地眨巴眨巴眼睛。 长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要知道，维多利亚时期的雾都大都会警察厅没有任何的女性长官，甚至连正式的女性警官都没有。 这样的称呼，这位年轻警员应该对她的未婚夫————侦探督察“约翰·h·华生”说才是。 就在此时，那位年轻警员也反应过来。 他刚刚听见的明明是清脆的女声，仿佛是来自天堂的天使，无比动听，和以往那些不当人的长官发出的宛若恶魔般的低吟有着非常明显的差别。 那么，刚刚喊住他的，又会是谁呢？ 怀揣着这样的困惑，年轻警员微微回眸。 随即，他的视野里面便多出来一位身材娇小的小姐。 而非常有趣的是，这位美丽的小姐，他曾经见到过一次。 “啊！请问...............您是福尔摩斯小姐吗？”年轻警员脱帽致敬，眼睛里面闪过一丝追忆：“我不清楚您是否还记得像我这样的小人物。” “但是实际上，我们在大概一个半月以前是有过近距离接触的，当时我还跟您以及那位约翰先生说过一句话呢。” “我当然记得。”夏洛特的笑容相当完美，完美到让人感觉到有些虚假：“仅仅是过去一个半月的时间而已喔？先生，我自认为我的记忆力还没有差劲到那种地步呢。” “我记得相当清楚，当时就是您发现了五号楼垃圾堆里面有什么东西燃烧殆尽以后产生的灰烬吧？” “是的！小姐，是的！”年轻警员的情绪突然就高涨起来，能被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这般的大人物给记住，这实在是让他有些兴奋。 “请问..............您找我事有什么事情吗？” 那股兴奋劲消失以后，年轻警员才想起来，这位福尔摩斯小姐刚刚叫住自己，肯定是存在着某种原因的。 “是这样的，我需要请您帮我转达一句话给斯..............”说到这里，夏洛特的声音微微停顿。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和华生闲谈的时候，华生提及到过斯坦福现在的惨状：“面色惨白，如果再继续维持这样的工作量，只怕是再过不久就要踏上通往冥府的道路，也就是死掉了。” “唔，既然如此，那果然还是不要麻烦斯坦福这家伙了吧。”夏洛特想。 她虽然不是很喜欢，甚至完全可以说是厌恶常常去歌舞女郎餐厅的斯坦福，但是她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华生在雾都里面的狐朋狗友，也就只有斯坦福这一个人了。 就算是看在华生的面子上面，夏洛特现在也不应该去麻烦斯坦福。 她可不愿意见到华生失去他仅有的狐朋狗友。 “真的是，华生这家伙到底能不能结交些品行优良的朋友呀！” 夏洛特忍不住在心里面抱怨起来。 而上面这些思绪，看起来过去很长很长时间，但是在现实里面，也不过就是一瞬间而已。 夏洛特收回思绪，当即改口道：“先生，请麻烦您帮我给警察专员转告一句话吧。” “就说：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夏洛特·福尔摩斯有事情找他，还请希望他在有空闲的时候，来到这间档案登记室。” 夏洛特非常清楚，苏格兰场需要处理的公务数量大致是固定的。 既然斯坦福那里突然多出那么多工作，那么肯定会有人，譬如警察专员那里的工作大幅度减少。 此外，消失不见的卷宗？尤其是苏格兰场曾经专门刊登在《泰晤士报》上面的案件的卷宗消失不见？ 这显然是不太可能的。 但具体又是怎么回事，那大概是只有苏格兰场的高层才会知道问题的答案了。 .............. .............. .............. 时间回到现在。 警察专员得知此事以后，竟然是爆发出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短短三分钟以内便迅速赶到了档案登记室。 他看着档案登记室门口的那道娇小身影，尽管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恨不得当场就躺在地面上，但依旧是尽可能地维持着风度，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福尔摩斯小姐，您有所不知，我最近每天从床上醒来的时候，都会感觉到自己即将会迎来非常巨大的幸运，尤其是今天，这种预感格外的强烈。” 警察专员笑了笑：“我还想是怎么回事，原来，是您大驾光临。不知道..............您今天来到这里，是有何贵干？” “如果仅仅是寻常小事的话，那么以后您就直接告诉我，由我代劳就可以了，不劳烦您还要来这里多跑一趟。” 夏洛特无视了警察专员的殷勤。 在她看来，警察专员和斯坦福在本质上面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是她会非常讨厌不喜的那种类型。 再者，曾经决定在《泰晤士报》上面发表案件相关报道的正是她眼前这位警察专员。 出于以上两种原因，夏洛特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和这位警察专员客气的。 她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目的：“「薇薇安·博蒙特失踪案」，你应该是对这起案件有印象吧？” 闻言，警察专员的额头瞬间冒出数不清的细密汗珠。 有没有印象？ 他可太有印象了！ 正是因为他在这起案件上面做的那些小手段，影响到约翰·h·华生，从而得罪夏洛特·福尔摩斯，最终竟然是引得他许久未见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亲自出来责怪他。 现在，夏洛特突然又来到苏格兰场，提及此事，又是为了什么？ “莫非是因为那位约翰先生已经和她缔结婚约，所以她觉得当时的那些惩治已经不够了吗？” 警察专员咬咬牙，强忍着心里面的惊恐，开口回答：“我确实是对这起案件有印象。请问，您是打算..............” 他说话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了。 能够坐到现在的位置，他显然并不是多么愚蠢的家伙。 按照警察专员的想法，既然福尔摩斯小姐没有主动提到那件事情，那么他也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这样就好。”夏洛特微微点头：“我的未婚夫————约翰·h·华生当时调查这起案件，并且把调查案件的全部过程，以及取得的线索和证据全部汇总到卷宗上面。” “现在，我想要查阅这份卷宗，但是根本就无法在档案登记室里面找到，就仿佛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警察专员眼睛微微眨动。 他其实不是很理解。 因为他同样是知道那位约翰先生的。 同时，他也是知道眼前这位福尔摩斯小姐和那位约翰先生已经缔结婚约的事情。 所以.............. “福尔摩斯小姐这是在处理正事的途中，顺带着向我炫耀她和未婚夫到底是有多么的恩爱吗？” 警察专员脸色有些古怪。 他根本就不关注这样的事情啊！ 再者，这对未婚夫妇，在当前社会里面，完全是不折不扣的怪人！ 根据警察专员从斯坦福那里听到的情报来看，那位约翰先生甚至是以前从来都没有去到过类似歌舞女郎餐厅的地方。 这倒确实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 “明明那么年轻，但是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古板正经，在大多数人都会进入风花雪月场所的情况下，依旧能够保持本心。” 警察专员在心里面稍作感慨。 他很快收回思绪，对夏洛特后面提到的问题做出解释：“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特别的原因，仅仅是因为约翰先生撰写的那份卷宗实在是太过优秀，无论是从格式，亦或者是内容上面来看，都是如此。” “因此，我当时专门把这份卷宗设立为典范卷宗。” “典范卷宗？”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眼睛里面带有不加隐藏的困惑：“这是什么东西。” “简单来说，就是对案件卷宗进行规范化，格式化，而这种规范和格式的源头便是您爱人所写的那份卷宗。” 警察专员耐心地解释道：“正因如此，所以那份卷宗才没有被放在档案登记室，而是被安置在更加安全的地方。” “是吗..............”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了，那现在就带我去看那份原件卷宗吧。” 听到这种事情，她心里面没有任何的震惊。 说到底，华生可是能够自由穿梭时间的男人，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只是，从这份被奉为瑰宝的卷宗来看，华生即便是在未来，依旧是非常优秀的人物。 正常来说，根本就不会有人了解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吧？ 但是她的华生知道喔？ 哪怕仅仅是一厢情愿，但是夏洛特依旧是因此感觉到开心和自豪。 正如刚刚所说， 这是她的华生。 460：薇薇安并非死者（2K8） 雾都，苏格兰场。 警察专员从书架后面隐藏着的秘密通道里面走出。 注意到夏洛特颇为诧异的目光以后，他微笑着做出解释：“尽管苏格兰场很少会有珍贵的东西出现，但是有时候还是会有像这样的情况出现。” “因此，这种真正重要，而又并非文件，体积比较大的东西就会被存放在这间办公室的书架后面的秘密房间里面了。” 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我大概是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你作为苏格兰场警察专员，尽管平时鲜少能够接触比较珍贵的东西，但依旧是特地修筑一间密室存放珍宝。” “而在一个半月以前，你接触到华生亲自撰写的那份卷宗。尽管这份卷宗本身没有任何价值，但是你依旧是因为其特殊的纪念意义而动心，所以偷偷藏在了这间密室里面。” “对，对，正是..............”警察专员先是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但是等到反应过来以后，又大声反驳起来：“怎么可能会是这样啊！！！” “说到底，这间密室根本就不是我修建的。自从我坐到警察专员的位置以后，就发现这间办公室里面存在着这间密室了。” “这间密室似乎是当时修建苏格兰场本体的时候顺便着建造出来的，”警察专员微微摇头：“当时修建这间密室的真正原因就连我也不知晓。” “但是，我自从发现这间密室以后，就及时上报，最后得到「可以使用」的答复，这才不是我用来藏匿珍宝的地方呢！” 警察专员在心里面想：“就算是我真的要藏匿珍贵的宝物，也绝对不可能会藏在这种显而易见的地方。” 就算是完全忽视其他问题，单单是运输珍贵的宝物到这间密室，以及需要消费的时候，把这些珍贵的宝物运输到外面的问题，就已经足够让他头疼。 “嗯？”就在此时，警察专员突然就反应过来。 他眼睛微微眨动，有些困惑地想：“我..............现在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我明明清正廉洁，是常常后被下属称赞为「苏格兰场最后的良心」的男人啊！” 想到这里，警察专员突然有些惊恐起来。 莫非他心里面其实比他想象中还要邪恶无数倍吗？ 但是夏洛特可不会关心他心里面到底是有什么样的想法。 “哦。”她仅仅是做出这样简短的回答，示意她已经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警察专员做出的回答，让夏洛特感觉到有些无趣。 倘若警察专员真的有贪污腐败的迹象，那么她反倒是会提起兴趣。 因为至今为止，她都没有真正接触过这些权贵阶层彻底展露出贪婪的丑陋面目，更别提是亲眼见到他们拼着被法律制裁的风险也要收藏起来的赃物了。 夏洛特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她手里面那刚刚从警察专员那里接过的卷宗。 「薇薇安·博蒙特失踪案/西蒙·阿伯特杀人案」 这是由约翰·h·华生亲手撰写的卷宗。 因为案件到这里已经彻底调查清楚，所以里面的内容丰富到让人发指的程度。 尤其是当时的华生没有现在这样的名声，更加不是福尔摩斯家族二小姐的未婚夫，因此，他必须尽可能地在卷宗里面写明他的验尸内容。 若非如此，苏格兰场又怎么可能会轻易相信他区区一位“侦探督察”的验尸报告呢？ “华生所掌握着超乎现在时代的医学知识，也正因如此，他必须大费周章地在卷宗里面解释他的发现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洛特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这份卷宗上面的那些文字，这些全部都是华生费尽心血的产物。 然而，根本就没有人在乎他的努力，所有人当初想的都是该怎么样才能从这起事件里面赚取尽可能多的利益。 “身份，地位..............” 想到这里，夏洛特那完美无瑕的面容上面不禁勾起一抹自嘲般的笑容。 紧握着的手掌，因为太过用力，从而致使略微尖锐的指甲深深地刺进掌心里面，带来阵阵清晰的痛楚。 以往，夏洛特从来都没有因为她出身的“福尔摩斯家族”在帝国里面拥有如此权势和地位而感觉到开心过。 但是现在，情况就有所不同了。 她竟然是感觉到这样的庆幸。 如若不是因为“福尔摩斯家族”拥有如此特别的权势和地位，那么华生就算是和她缔结婚约，又能如何呢？ 是不是这种被人轻视的时间会被拉长呢？ “呼～” 夏洛特收回思绪，长长舒气。 猜想永远只是猜想。 现实是她正是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 但是经过这样的事情以后，夏洛特的心里面产生非常强烈的不甘，她感觉她能够带给华生的帮助实在是太少太少。 “詹姆斯·莫里亚蒂和约翰·h·华生之间的关系，我定然是要尽快调查清楚！”心里面的哀伤彻底消失不见，夏洛特目光坚定。 在调查的过程里面，因为越来越接近真相，所以心里面感觉到越来越痛苦，这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这又能如何呢？ “华生无法在欺骗的状况下回应我的情感。所以，他想要我知道真相。”夏洛特呢喃自语：“华生所期望着。而我，同样想要自己调查出来真相。” “或许，只有当我真正调查出来真相的时候，我才会知道我心里面的真正想法。” 夏洛特重新望向手里面的那份卷宗，正式阅览并且展开分析。 「登记号：mepo3/85456」 「案件：薇薇安·博蒙特失踪案」 「结论：是西蒙·阿伯特精心策划的谋杀事件」 「发现人报告：苏格兰场————侦探督察————约翰·h·华生称：..............」 「物品清单：数量过多，请看附件」 「法医检验：数量过多，请看附件（是由约翰·h·华生私人检验，但是后来经过法医核验，准确无误）」 「证人陈述：数量过多，请看附件」 「验尸官裁决：鉴于西蒙·阿伯特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陪审团裁定其为主观意识下的谋杀」 看到这里，夏洛特不禁微微摇头：“无论是凶手，亦或者是死者，都已经离开这世界，在这种情况下，这种裁决又有什么样的用处呢？” “简直..............惹人发笑！” 同时，通过发现人报告，也就是华生的调查，夏洛特成功搞清楚当年到底是都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但是，她知道的并不完整。 华生在撰写这份卷宗的时候，似乎是刻意模糊了一些无关紧要，但是对于现在想要知道完整真相的夏洛特而言至关紧要的内容。 “是华生刻意为之？”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当时的他便料想我会在之后再次展开对这起案件的调查了吗？” “不..............根据我对华生的了解，他大概是不认为有人能够做到这种程度，但是他出于谨慎，依旧是在当时选择刻意模糊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 “啧，真是谨慎到让人厌烦的程度。” 这种谨慎，自然是再好不过，对其他人也不会造成任何的麻烦。 但是那仅仅是放在正常情况下面，而现在想要调查当年案件真相的夏洛特完全可以说是站在当时华生的对立面。 正因如此，她才会感觉到这种谨慎实在是太过棘手，麻烦。 “但..............”夏洛特看着这份卷宗上面的内容，又有些奇怪：“既然如此，华生又为什么要留下这样的内容？” “明明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接收这份卷宗的苏格兰场根本就不会在意这样的事情吧？” “亦或者说是..............这是华生他特意留给我的信息？” 在这份卷宗上面，写着这样的内容：“薇薇安·博蒙特并非是死者的真实姓名。” ———— ———— ———— 058：苏格兰场通告雾都 “薇薇安·博蒙特……” 华生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在卷宗里明明清楚写道，这不过是死者所用的假名，她本来是不叫这个。 461：这是枚好看的怀表，仅此而已。 参加葬礼，从早晨睁眼开始就去了，没时间码字，现在还在参加葬礼，回去以后熬夜码字，凌晨会补完。 ———— 西蒙·阿伯特杀死薇薇安·博蒙特。 薇薇安·博蒙特的尸体被埋藏在西蒙旧宅的密室里面。 薇薇安·博蒙特，其实并非是死者的真实姓名。 以上，便是夏洛特从这份卷宗里面得知的当年那起案件的真相。 然而，她对此表示出极其强烈的不满。 西蒙·阿伯特到底是怎么样和死者认识，又是出于怎样的动机杀死死者。 此外，死者真正的姓名是什么？ 为什么西蒙·阿伯特会认为他杀死的是“薇薇安·博蒙特”而不是真正的死者？ “薇薇安·博蒙特”又到底是谁？ 是西蒙·阿伯特故意编造？亦或者是真有其人？ 诸如此类的困惑实在是太多太多。 而且，夏洛特暂时还无法通过这起案件的真相延伸到圣尤菲米娅庇护所出现的那起“西蒙·阿伯特死亡案件”。 如果仅仅是猜想，那么她现在就可以陈列出诸多可能，但是很可惜，现在的她，需要的是能够直接把这两起案件关联起来的实质性的证据。 “薇薇安·博蒙特，”夏洛特收回思绪，望向警察专员：“在苏格兰场的档案资料里面，存在和此人有关的信息吗？” 闻言，警察专员颇为无奈地摊摊手：“小姐，还请您原谅。但是帝国的领土实在是太大太大，不要说是区区苏格兰场，就算是帝国想要统计领土里面的所有人，都是不切实际的事情。” 他自认为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 想要统计帝国里面的人口信息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有任何做到的可能性，有关“薇薇安·博蒙特”的身份信息，苏格兰场自然也是无法提供的。 “这样吗？” 尽管夏洛特早就有所预料，但是真正听到这样的回答以后，还是颇为失望地微微叹息。 如果她能知晓“薇薇安·博蒙特”的身份就好了。 但是现在，她其实也并非是毫无头绪。 西蒙·阿伯特既然把死者囚禁在他的那座旧宅里面，那是不是就说明，死者死亡的时候距离那里比较接近？ 既然如此，那是不是就存在着附近有人在那里见到过死者以及西蒙·阿伯特的可能性？ 再往好处想想，死者有没有可能长期生活在那片区域？ 同样生活在那片区域的居民，是不是有同时认识死者，西蒙·阿伯特以及真正的薇薇安·博蒙特的可能性？ “那处旧宅的所在地，应该能够在苏格兰场的档案登记室里面找到相应的资料。”夏洛特想：“但是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不知道华生那边的调查情况怎么样了。” “但是算算时间，他现在应当是已经快调查结束，准备回家了？既然如此，那么我这边也就不能再过多地耽误时间了，否则，让他发现我没有在家里面，肯定是会对我起疑心的。” 无关其他，仅仅是因为他们互相信任着对方的能力。 即便是最初那么不成熟的夏洛特，也早就已经远远超过许多人，更何况说现在经过学习成长的夏洛特呢？ 虽然这时间只有短短的三月时光而已。 夏洛特收回思绪，把手里面这份卷宗重新交给警察专员以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原地，只留她的那句话不断回响。 “这是华生亲手撰写的卷宗，正如你所说的那样，相当完美。” “因此，你定要妥善保管。” .............. .............. .............. 462：莫里斯先生（4K） 或许是有心，亦或者是无意，总而言之，那么老妇人在进入那间屋子以后，没有彻底把门关严，仅仅是虚掩着，留出来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自这缝隙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如果是寻常人类，那么此时定然是无法听清楚房间里面的两人的谈话内容的。 但是对于华生来说，无论这道细微的缝隙是否存在，想要听清楚他们两人的谈话都是轻而易举地事情。 即便是有些克制，同样是会听到一二。 更何况，华生也确实想要知道他们会在房间里面偷偷谈论些什么事情。 “莫里斯先生！莫里斯先生！” 老妇人原本的平静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尽管她尽可能地压低声音，但是依旧是可以轻易看出此时的她心里面到底是多么的慌乱。 “菲尔德太太，”莫里斯先生有些无奈，他以平静的嗓音开口询问：“您按照我所说的，吸气，呼气，让自己的情绪尽可能地平复下来，然后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好吗？” 他实在是有些担忧眼前这位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出现身体上面的问题，尤其是在他的律师办公室里面，甚至是在他规定的工作时间里面出事。 “呼～” 菲尔德太太长长舒气，等到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以后，才说起刚刚发生的事情：“那位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的未婚夫————约翰·h·华生来到我们这里了！” “什么？！” 莫里斯先生尽力维持出来的平静瞬间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自然是知道“约翰·h·华生”最近正在调查亚瑟·克劳福德面临的那起经济纠纷案，同时知道他这里存在着相关的资料文献，甚至早就已经开始准备。 但是他根本就没有想到，华生的动作竟然是这么的迅速，他的准备差得太多太多，实在是被华生打了个措手不及。 “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莫里斯先生看着菲尔德太太，想到她那年迈的身体，便宜的薪酬，最终还是没舍得出声呵斥。 他紧紧咬着牙齿，在这律师办公室的生死存活之际，做出关键性的抉择：“让他进来，不..............我亲自出去迎接他，由我来面对这位流传在雾都传说里面的约翰·h·华生！！！” 在这样的谈话结束以后，华生又待在原地等待了整整两分钟的时间，随后才看见那位莫里斯先生从房间里面走出。 “约翰先生，”他身形笔直，迈着恰到好处的步伐，来到华生面前，伸出右手，唇角挂着浅浅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位完美律师：“我是哈罗德·莫里斯，很高兴能够见到您。” “尽管您已经认识我，但是我想我出于礼貌，依旧是需要向您做出自我介绍。”华生微微躬身：“我是居住在贝克街221号的那位侦探————福尔摩斯小姐的助手兼未婚夫，约翰·h·华生，很高兴能够在这里和您相见。” 听到这么详细且礼貌的自我介绍以后，莫里斯先生忍不住在心里面暗骂：“果然！我就知道那么夸张的流言根本就是不可信的！约翰先生明明是这么的待人温和，根本就没有传说里面的那样恐怖。” “只是..............”就在他脑海里面思绪纷飞的时候，华生那温润的嗓音把他的思绪重新拉回到现实世界里面：“莫里斯先生，我想要向您请教一件和您有关的事情。” “嗯？”听到这番话以后，莫里斯先生微微怔在原地，他有些奇怪，下意识问道：“什么？” 这明明是他和这位约翰先生初次相见。 再者，像他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律师，约翰先生不询问和那起经济纠纷案件有关的内容就算了，怎么还想要请教一件和他有所关联的事情呢？ 实在是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您会把我视作洪水猛兽呢？”华生直接挑明问题所在：“在您刚刚出来的时候，您表现出来的模样实在是太过紧张，就像是在面对从冥府偷偷跑出来的恶鬼似的。” “但这样的恐惧，在我开口说话以后，又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莫里斯先生，能否请您回答我心里面的困惑呢？” 华生是真诚发问。 他自认为他在这起经济纠纷案的调查过程里面的所有行动都合理合法，没有任何人会挑出来毛病。 以往他在调查案件的过程里面有可能会采用的暴力手段，亦或者是拿着“维多利亚女王”和“福尔摩斯家族”的影响力压迫其他人。 但是唯独在这起案件上面，华生可以拍着胸脯，对着夏洛特发誓，他是真的没有采取任何不合规的手段。 “先..............先生，”莫里斯先生喉结微微涌动，听到约翰先生刚刚那番话以后，原本已经有些放松下来的他瞬间就手脚冰冷，如坠冰窖。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嗯？”华生眉头微微皱起，莫非他刚刚的那番话很难理解吗？ 但是很快，他便注意到，这位莫里斯先生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劲：“莫里斯先生，您似乎是变得比先前更加紧张了？这又是因为什么呢？” “呼～”莫里斯先生突然释怀地轻笑起来。 此时此刻，他终于是明白过来为什么在传言里面的约翰先生会是那么的可怕，简直就像是世界上面所有恐惧的具象化。 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这位约翰先生，性格温柔，做事遵循法律法规，同时作为侦探助手的能力相当出色。 准确来说，是已经出色到让人有些难以置信地程度。 他可以轻易地洞察出来别人大致的心理状态。 这样惊人的洞察能力，又怎么可能不让人感觉到恐惧呢？ 没有人，尤其是他们这些本身就不太清白，同时混迹在黑白两道，被誉为“灰色地界生存者”的家伙愿意面对这样可怕的存在。 “值得庆幸的是，”莫里斯先生在心里面稍稍松了口气，自我安慰道：“他到底是属于人类的范畴，根本就不可能会看出我们心里面的具体想法。” 同时，观察莫里斯先生许久的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因为我的观察和推理能力太过优秀，能够大致猜测出来他们的想法？唔..............这确实是无法避免的事情呢，无论是谁都不愿意和拥有类似「读心术」的家伙相处吧？” “不过这也不能全部怪到我身上呀。” 华生表现得相当无奈。 “明明是他们根本就不对自己心里面的想法加以掩饰吧？” “再者，我根本就没有准确说出来过他们心里面的真正想法，结果还是出现现在这种情况..............真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华生微微摇头，同时有些想念正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里面展开调查的夏洛特。 如果在他面前的是夏洛特，那么他就无法像现在这样如此轻易地猜测出对方的想法了。 再者，就算是他说出夏洛特心里面的想法，夏洛特也仅仅是脸颊会微微变红，有些羞恼地看着他。 因为夏洛特在和华生相处的时间里面，脑海里面基本都被“约翰·h·华生”有关的想法给占据着。 莫里斯先生和华生同时收回思绪。 他们笑着走进里面的那间房间。 律师的办公室要比外面的接待室大出许多，但是依旧不算宽敞，尤其是华生居住在由两间屋子组合而成的房子里面。 莫里斯先生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华生那高大瘦削的身影，颇为感慨地笑了笑：“约翰先生，实在是非常抱歉让人坐在这么拥挤的地方。” “但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雾都金融区的房价实在是高昂的让人难以想象，我能够在现在的年纪拥有这样的店铺，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情了。” “嗯？”华生颇为奇怪地打量着他：“莫里斯先生，我实在是搞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向我解释。” “难道在您眼里面，我是这样在意外部条件的人吗？如果您真的是怀有这样的想法，那么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对我来说，只需要有足够买下今日面包的钱财就足够了。” “和我的未婚妻————夏洛特·福尔摩斯的相遇，虽然并非是纯纯的意外，但是那时候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拥有如此特殊的家庭背景。” 望着他那无比真诚的眼神，莫里斯先生微微动容：“抱歉，约翰先生，我..............”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因为当他在报纸上面看到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已经缔结婚约的消息以后，第一时间就感觉到非常的羡慕。 认为福尔摩斯小姐的未婚夫得偿所愿，成功拿到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以及权力。 现在来看，这纯纯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无妨。”华生在这件事情上面展露出超乎想象的宽容大度：“实际上，即便我亲自解释，依旧会很少有人相信。说到底，那是他们的想法，我又怎么可能轻易扭转他们的想法呢？” “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情。我怎么做，是我的事情。” 所以，当时的华生没有任何犹豫，毅然决然地选择让名为“詹姆斯·莫里亚蒂”的男人出现。 夏洛特怎么想，那是她的事情。 认同也好，否认也罢，这是出于他的观念，他的本心做出的事情，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约翰先生，”莫里斯医生忍不住感慨起来：“您实在是我自从出生以来见到过最为特殊的男人了。” “和你相比，我以前见到过的其余任何人，都显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两人在进行简单的寒暄的时候，华生也不忘记观察周围的环境，以此来判断出现意外以后该从哪里离开最为合适。 靠近墙壁的铁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深蓝色和棕色的木盒，这些木盒上面都用白色标签标注着时间以及姓氏。 注意到约翰先生的目光微微移动以后，莫里斯医生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笑着做出解释：“约翰先生，这是我自制的卷宗盒，平日里面就用这些东西来存放相应资料。” 毫无疑问，这样的储存方式相当简陋，并且不具备任何的保密措施，如果有人闯入这间办公室，那么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这些卷宗里面记录着的资料。 “唔..............”华生看着角落里面收拾折叠起来的被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确实是不错的办法。” “哈哈，”莫里斯先生笑着说：“我的条件自然是无法和苏格兰场相媲美，但是我同样是有着我的优势。” “什么？”尽管这么久都没有谈及到正事，但是华生依旧是表现出超乎寻常的耐心，非常配合地出声询问。 “其实很简单。”莫里斯先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因为把所有的钱都来买这家律师办公室，所以根本就没钱准备另外的住处，平常就住在这里，亲身看管。” “另外，我接受的那些案件都相当寻常，根本就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会被其他人给盯上。” 望着有些洋洋得意的莫里斯先生，华生实在是不知道此时的他应该摆出来什么样的表情会比较好。 感觉到有些不忍直视的他微微移开目光，看向那张摆放在房间正中央位置的宽大的橡木书桌。 在这上面，随意地摆着几份文件，文件右侧则是堆放着一副疑似是菲尔德太太的老花镜。 总得来说，在这里华生能够看到非常浓重的生活氛围。 “从表面来看还真是不专业的样子。”华生微微摇头，心里面不受控制地冒出这样的想法：“难道这位莫里斯先生根本就不知道对于客人来说，第一印象才是最为重要的吗？” 如果第一印象太差，那么顾客根本就不可能会坐在这里和莫里斯医生进行深入交流，甚至是知道他的本事。 没错，在华生看来，他眼前的这位莫里斯先生，具有非常优秀的专业素养！ 463：再过35秒，宣告胜利（4K） 莫里斯律师本人坐在橡木书桌后面，身形挺拔而瘦削，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深灰色外套。 此时此刻，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的他微微抬眸，看向华生。 那道目光没有丝毫锐利的感觉。 相反，这道目光显得是如此柔和，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心神，想要把心里面的烦恼全部给倾诉给对方。 同时，莫里斯律师的目光里面又因为长时间处理文件，带着淡淡的平静和专注。 “请坐，约翰先生。”他微笑着抬起右手手掌，指向书桌对面的椅子：“就请您坐在那里，和我面对面交谈吧，我觉得这样会更加方便一些。” 他的语调平缓，说话的时候隐隐约约带着独特的威尔士口音。 “自然。”华生微微点头，察觉到这件事情的他的心里面不由自主地泛起嘀咕：“明明拥有无比纯正的标准英语，但是在进入工作状态以后，却是下意识切换到威尔士口音..............” “哈～” “这倒是有趣的发现。” 威尔士口音多流行在中下阶层，在上流社会里面基本不可能会听到浓重的威尔士口音。 仅仅是简单的口音变化，莫里斯律师便能够迅速拉近和客人间的距离。 看起来，他非常清楚他这间律师办公室面对的客户群体到底是哪些人。 除此以外，雾都人对威尔士人的刻板印象就是“虔诚，爱唱，老实，有点土”。 客户在听到莫里斯律师的威尔士口音以后，定然是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瞧！这是位老实巴交的威尔士人。虽然我对帝国的法律根本就不熟悉，但是交给他，这件事情肯定是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这样我就可以放心了。” 最后，威尔士口音和爱尔兰口音不同，不会被强烈敌视，更别提是被贴上“危险”或者“堕落”的标签，更多的是“凯尔特外乡人”和“乡下人”的表情。 这是因为威尔士人多为新教徒，政治相对温和。 华生收回思绪，和莫里斯律师隔着橡木书桌，面对面坐着。 “那么，约翰先生，”眼见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好，莫里斯律师这才谈起正事：“有关您的事情，我已经听说过许多次了。” “关于您现在正在处理的这起经济纠纷案，我同样有所耳闻，”他笑了笑，说：“但是听说到底只是听说，能否请您再向我讲述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华生此前的看法没有问题。 这位莫里斯先生确实是位专业能力过硬的律师。 他的这番话术，其实核心目的就是：“我知道你正在调查和克劳福德家族有关的案件，但是我依旧是想要向你寻求证明。” 如果是直接挑明这件事情，那么有很大概率会引起约翰先生的不满，而无比清楚这点的莫里斯律师，立刻就编造出来合适的话术。 实际上，他对眼前这位流传在雾都传说里面的侦探助手不是很感兴趣，最大的印象大概也就是对方和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缔结婚约的这件事情。 “如您所说，我正是因为亚瑟·克劳福德先生的委托而来到这里的。”华生从衣服内侧口袋里面取出亚瑟的委托信，递到莫里斯律师的手边。 委托信这种东西，他可以说是要多少有多少，亚瑟先生绝对不会介意在这种事情上面提供帮助。 再者，就算是他不想要麻烦亚瑟先生，那么他许久都未曾动用的模仿字迹的技术也就可以重出江湖了。 华生仅仅是很少会遇到使用这样的技术的机会而已。 华生收回思绪，继续说道：“这是他的书面授权。就如同你所听到的那些消息那样，我目前受到他的委托，正在调查有关他已经逝世的父亲留下来的遗嘱的事情。” “具体来说..............是他父亲早就已经决定下来的那份遗嘱经过二次修改的事情。” 莫里斯律师接过这封委托信。 他右手拿起书桌上面的老花镜，放在鼻梁上面，认真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内容。 “嗯？”华生见状，眉头微挑。 他原本还以为这老花镜是菲尔德太太的。 他倒是未曾想到，莫里斯律师明明还这么年轻，但是眼睛却存在着这样的问题，实在是太过可惜。 良久，莫里斯律师终于是看完上面的内容。 他把信纸重新折叠起来，放回原来的信封里面，然后把老花镜摘下。 他注意到华生有些诧异的眼神，但是他也没有做出解释的意思，这种先天性的遗传问题，只怕是会引起这位约翰先生的同情，从而耽误这起案件的调查。 他实在是不想要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完全能够理解这份遗嘱的重要性。”华生见状，立刻开口：“正因如此，我需要确认当时立遗嘱的情况。” “莫里斯先生，还请您如实告诉我，亚瑟·克劳福德先生的父亲在签署遗嘱的时候，他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到底是怎么样的？” 莫里斯律师微微点头。 他自然是知道这样的问题意味着什么。 因此，他把右手放在左侧胸脯的位置，做出承诺：“约翰先生，还请您放心，我以哈罗德·莫里斯的名义起誓，我拥有作为律师应有的职业道德。” 听到这番话以后，华生唇角挂着的笑容显得真诚许多：“莫里斯先生，我相信你。” 他看的出来，那并非谎言。 “亚瑟·克劳福德先生的父亲，在签署遗嘱的那天身体状况相当平稳。而根据我保管下来的相关记录来看，当时他来到办公室是自己走路的。” 从这里就能看出，在签署遗嘱的那天，克劳福德先生（老）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错。 “同时，他的精神也是非常清楚的。” 莫里斯医生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停顿，似乎是在回忆当时那件事情的各种细节。 档案不可能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所有事情，他这间小小的律师办公室里面根本就无法存放那么多的档案和资料。 “在我草拟出那份遗嘱以后，他亲自读过，上面的所有条款都向我认真地确认过，直到心里面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困惑。”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在签署遗嘱的那天，克劳福德先生（老）的精神状况依旧是在正常人的范畴里面，没有因为年迈而丧失正常的思维能力。 “当时，他还问我：「这份遗嘱上面的内容，你确定在我死后能够完全按照我所说的那样执行吗？」” 莫里斯律师微微笑道，只是这笑容看起来有些危险：“我是这样回答他的：「只要克劳福德先生您在这份遗嘱上面签署自己的姓名，我就能向您保证，上面的内容可以完全依据您的要求进行。」” “克劳福德先生相信了我做出的承诺，最后在这份遗嘱上面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莫里斯律师的笑容在此时看起来是那样的勉强。 但是华生反倒是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莫里斯律师是位拥有职业道德的律师，并且在当时签署遗嘱的时候向克劳福德先生做出承诺。 但是结果如何呢？ 当莫里斯律师知道华生正在调查和克劳福德家族有关的经济纠纷案件的时候，就已经全部明白过来了。 按照那份遗嘱上面的内容，有关克劳福德先生的遗嘱的划分，根本就不应该出现任何的纠纷和疑问。 “在遗嘱签署的过程里面，有其他人到场吗？” 尽管心里面的想法相当复杂，但是莫里斯医生在面对华生的询问的时候，依旧是尽可能地维持着律师应有的风度，给予回应。 “没有其他人到场。” “当时，只有我，他本人以及一位作为见证人而存在的职员。那位职员目前已经正式退休，但是我能给您提供他的姓名以及住址，如果您的调查有所需要的话。” 莫里斯律师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保持着平静，就好像心里面根本就不曾存在那些复杂的想法。 华生微微前倾，原本就高大的身影在此时此刻显得更具压迫感：“那份遗嘱的原件在克劳福德先生签署姓名以后的存放情况呢？” “通常来说，这些遗嘱的原件都是作为重要资料，存放在我们事务所的保险柜里面。”莫里斯律师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华生，没有丝毫畏惧。 这大概是因为他在这件事情上面没有任何可以感觉到心虚的地方。 他确实是游离在法律的边缘地缘，非白非黑，是雾都这座城市里面最为常见的那种颜色————普通的灰。 “但是这一份遗嘱，我们根本就没有保存太长时间。克劳福德先生在这份遗嘱上面正式签署姓名后过去不到一周时间以后，亚瑟的兄长————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先生就来到了这里。” “他当时提供的理由是这样的：「我的父亲年龄已经太大了，平日行动也不算方便。正因如此，我需要把遗嘱原件带在身边，以此来防备不时之需。」” 华生发现，莫里斯律师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极其微妙的变化。 这大概是因为在后悔他当时做出的事情。 和克劳福德先生的那件约定，他失约了。 “他带走了遗嘱原件？”华生开口确认：“您当时就没有选择留下副本什么的？” “当然有。”莫里斯律师微微点头：“我们留有副本，然而那仅仅是复印件而已，遗嘱原件确实是被他给带走了。” “我当时交出遗嘱原件，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任何特殊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我没有理由拒绝而已。” 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给出的理由在逻辑上面是没有问题的，而且身为遗嘱人长子的他亲自前来，莫里斯律师实在是无法拒绝。 说到底，他仅仅是收钱办事的律师而已。 然而，即便是莫里斯律师心里面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情绪，但是他在说话的时候语调已经平稳，而且用词非常的克制和精准。 进入工作状态的他，完全摒弃感情，以最理性，最纯粹的角度出发，就像是是阐述一件和他没有任何的事情一样。 对此，华生并未追问。 他就算是追问显然也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既然如此，他还不如把时间用在询问更为关键的问题上面。 “你后来又再见过那份遗嘱文件吗？” 莫里斯律师沉默片刻：“再也没有见到过。” 华生微微前倾的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上面。 他闭目养神。 刚刚他在询问那些问题的过程里面也在观察莫里斯律师是否有在说谎。 而根据他的观察，上面的那些回答，全部都是属于莫里斯律师主观判断上面的“实话”。 同时，已经在这里获取足够多线索的华生就此展开阶段性推理。 根据莫里斯律师那清晰到让人惊讶的回答，他现在可以肯定一件事情： 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以合适的理由带走遗嘱原件，而这件事情的具体原因根本就没有知会过莫里斯律师本人，更别提是由他亲自见证或者加以确认。 而事情到这里完全可以说是才刚刚开始。 在亚瑟·克劳福德成功回国以后，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份“经过修改的遗嘱”，是已经绕过最初处理的莫里斯律师的遗嘱。 这显然是存在问题。 如果事情不是这样，那么这份遗嘱的修改直接由莫里斯律师进行难道不是最好吗？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弗雷德里克是除莫里斯律师以外仅有的接触过遗嘱原件的人。 他有充足的时间以及完美的机会修改遗嘱上面地条款，让他同时也有非常充足的动机。 他的动机，正是遗嘱上面经过修改的内容————位于雾都东区的那处房产的归属权！！！ 唯有这条遗嘱内容，在修改前后，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变化！ 华生睁开眼睛。 他缓缓起身，简单向莫里斯律师道谢以后就准备离开。 在临走以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莫里斯律师。 此时此刻的他，正静静地站在办公室里面。 在他的面前，是整整齐齐摆放着诸多卷宗木盒的铁架————在莫里斯律师伸手就可以碰到的地方的那只卷宗木盒上面贴着“克劳福德”的字样。 显然，莫里斯律师非常挂念华生现在正在调查的这起案件。 “感觉到无比的愧疚吗？”华生推开办公室的门，准备离开的时候，他脑海里面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不是象征着善人的纯粹的白，不是象征着恶人的纯粹的黑，而是象征着普通人的常见的灰。” “这种愧疚，很快就会舍弃了。” 华生低声呢喃。 在莫里斯律师无私的协助下，他原本就有所头绪的案件变得越来越清晰，很快就能彻底宣告结束。 464：「复生灵药」 亚斯·克劳福德。 这是位普普通通的绅士。 原本的他，被困在比利时工作，根本就无法回到雾都。 但是就在不久前，因为难以言说的机缘，他得到“福尔摩斯家族”的帮助，成功回到雾都。 而在回到雾都以后，他惊讶，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愤怒地发现： 父亲生前制定的遗嘱内容遭到修改，兄长把父亲遗留下来的房产售出后消失地无影无踪。 正当他感觉到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他常常写信交流的老朋友————用毕生积蓄在雾都东区置办下来一套房产开办咖啡店的老板向他伸出援助之手。 准确来说，咖啡店的老板是向他介绍能够帮助到他的途径。 随后，亚瑟·克劳福德在咖啡店里面见到了流传在雾都传说里面的侦探搭档————“夏洛特·福尔摩斯”以及她的助手兼未婚夫“约翰·h·华生”。 当然，对于亚瑟来说，他们则是有着更加特殊的关系————“恩人”！ 如果不是因为夏洛特请求家族出手，那么福尔摩斯家族那样的庞然大物又怎么可能会注意到他这样微不足道的存在？ 面对现在遇到的麻烦，亚瑟如实道出。 他本来是想要给出尽可能多的报酬，以此来表达他的诚意和谢意。 尽管他很清楚他给出的这些财物对身为福尔摩斯家族二小姐的夏洛特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 “完完全全被拒绝了啊！”亚瑟·克劳福德坐在咖啡馆里面，满脸忧愁地将杯子里面的咖啡一饮而尽：“我到底是该怎么样才能报答那位小姐的恩情呢？” “就算是抛开那件事情不提，仅仅是我现在面对的棘手麻烦以及那位小姐收取的低廉报酬..............原本就没有报答的恩情变得越来越多了呀！” 咖啡店老板擦拭着咖啡杯上面的污渍，见到亚瑟这般模样以后，忍不住微微摇头：“你的报恩对于人家来说根本就可有可无，你只需要记住福尔摩斯小姐的恩情就可以了。” “倘若福尔摩斯小姐未来真的有用得到你的时候，你再去报恩也丝毫不迟。” “另外..............”咖啡店老板手里面擦拭咖啡杯的动作微微停顿，看向站在门口，颇为犹豫的客人，微微叹气：“还请你不要展露出如此模样。” 明明亚瑟·克劳福德仅仅是在喝咖啡而已，但是再在不知情的人的眼里面看来，他完完全全已经是喝酒喝到烂醉如泥的模样！ 随后，咖啡店老板便招呼起站在门口便驻足不前的那位陌生客人。 亚瑟则是看着空空如也的咖啡杯，轻声哀叹。 “根据我从其他人那里询问得来的结果来看，那位小姐现在正在处理的经济纠纷案件本来应该就无人接手，但是她依旧是毅然决然地选择帮助我..............” 尽管这是在限定报酬的前提条件下。 “也不知道现在那位小姐的调查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就像是亚瑟·克劳福德所困惑的那样，此时此刻，这对侦探搭档在这起经济纠纷案件上面的调查，又进展到何种程度呢？ 和寻常案件不同，经济纠纷案件的调查进度，在案件彻底宣告结束，解决雇主和调查对象的财产纠纷以前，始终都是在“1％～99％”徘徊。 但是，他们两人唯独在一件事情上面可以给出肯定的答复： “我们已经结束调查。准确来说，是结束当日的调查，目前的我们正在各自做我们各自私底下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那大概是因为华生和夏洛特根据初次调查得到的那些线索和证据，制定出来了详细到让人感觉到有些可怕的案件调查计划表。 在完成案件调查计划表上面的任务以后，他们便可以停止调查，就此休息。 而这份计划表规定的工作量，对于华生和夏洛特其实是相当轻松的。 他们是根据寻常侦探的能力进行制定，而非是根据他们的极限能力进行制定。 但其实，无论情况如何，亚瑟都会因为“恩人”的身份而不提出任何意见，更别提，这完全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华生和夏洛特同样是正常人类。 他们目前正在调查的这起经济纠纷案件，不仅仅是耗费时间，甚至是棘手到让人感觉到有些头痛的程度。 他们自然是需要给他们自己留出足够充足的休息时间。 若非如此，那么即便是华生和夏洛特，依旧是有可能因为漫长且麻烦的调查流程而有所懈怠，甚至是直接选择放弃或者说是无限期拖延，搁置。 当然.............. 这仅仅是极其表面的原因而已。 要说真正的原因，那大概就是和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了。 不过，无论是正在调查圣尤菲米娅庇护所曾经出现的那起「西蒙·阿伯特死亡案」的夏洛特，亦或者是已经自雾都，甚至是全帝国消失不见的“约翰·h·华生”，都不认为他们现在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亚瑟·克劳福德先生显然是不会提出反对的意见。 他们也确确实实是以让同行怀疑人生的速度调查着这起经济纠纷案件。 .............. .............. .............. “嗯？” 就在此时，夏洛特娇小的身影微微颤动，心里面突然产生非常强烈的不安全的感觉。 “华生...？”虽然没有任何线索和证据，但是她那宛若怪物般敏锐地直觉依旧是让她在第一时间确认怀疑对象：“为什么我突然产生一种他消失不见，并且有不容忽视的危险产生的感觉？” 但是现在，夏洛特显然是不可能突然放弃手头的调查，直接就在雾都里面漫无目的地寻找着华生的身影。 “刚刚..............应该都是我的错觉吧？”她只能强行抑制住心里面不断冒出的不安全的感觉，继续在苏格兰场翻找着卷宗。 而实际上，夏洛特的直觉确实是宛若怪物般敏锐，根本就没有出错。 她所认识的那位拥有俊美的东方面孔，名为“约翰·h·华生”的男人确实是从雾都，甚至是全帝国消失不见了。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就在刚刚，已经从莫里斯先生的律师办公室离开的华生彻底迎来他的自由时间。 根据案件调查计划表上面的安排，有关亚瑟·克劳福德委托给他们的经济纠纷案件已经宣告结束。 那么，他会如何安排他难得的自由时间呢？ 就实际情况而言，华生的自由时间根本就不能用“自由”二字形容，他的自由时间早就已经有了相应安排。 据他猜测，夏洛特目前正在调查圣尤菲米娅庇护所曾经出现的那起「西蒙·阿伯特死亡案」。 所以，他必须同时在现在的自由时间里面展开行动，以此来确保他的计划能够成功实现。 “以往的那些时间，因为夏洛特就在身侧，所以我即便脑海里面的计划已经推演的相当完美，但是根本就没有正式展开行动的机会。” 华生喃喃自语：“现在，我们两人倒是能够有正当的理由分开..............” 夏洛特刻意趁着他不在的时间展开对「西蒙·阿伯特死亡案」的调查，殊不知他也是刻意趁着她不在的时间展开正式行动。 “嗯？”思绪至此，华生突然微微怔住：“难道说..............这才是她在最开始就提出分开调查的目的吗？该死！当时的我竟然是完全没有向着这方面的可能性进行思索！” 在脑海里面不断冒出各种各样的想法的时候，华生已经走到无人的阴暗巷道里面。 他的脸实在是太过俊美，而且极具东方特色，但凡是见到过的人就绝无忘记的可能。 也正因如此，他无法随便找家廉价旅馆，租赁房间，在里面成功换装以后再偷偷离开。 确定这条阴暗的巷道没有其他人，甚至是没有任何人有接近的打算以后，华生这才手脚利索地乔装打扮起来。 而在更换自身形象的同时，他的脑海里面依旧是源源不断地冒出各种各样的想法。 倘若说“约翰·h·华生”和“夏洛特·福尔摩斯”之间的关系是相亲相爱的未婚夫妇，那么在他变装以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相爱相杀的宿敌吗？ 但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显然是不会和“詹姆斯·莫里亚蒂”相爱的。 因此，这“相爱相杀的宿敌”的关系便存在着非常大的谬误了。 然而，这仅仅是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而已。 假如夏洛特调查出来最后的真相，知晓“詹姆斯·莫里亚蒂”的真实身份其实是“约翰·h·华生”，那么他们之间确实是有可能会变成相爱相杀的宿敌关系。 “到底是不清楚夏洛特依靠自己的能力调查出来事情的真相以后会展露出什么样的态度啊。”华生微微叹息。 也正因如此，他无法准确判断出两人的关系在真相大白以后到底是“相亲相爱的未婚夫妇”还是“相爱相杀的宿敌”。 不多时，“约翰·h·华生”正式从雾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巷道里面一位长相寻常，皮肤微微发黑，看起来就像是在雾都里面艰难求生的普普通通的工人。 “嗯，相当不错。”这位工人的声音沙哑低沉，任谁也想象不出来他到底是和雾都里面那位大名鼎鼎的“约翰·h·华生”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关联。 这种嗓音，同样是属于雾都工人的标准配置。 维多利亚时期，雾都常年弥漫的雾气其实并非水汽，而是煤烟，二氧化硫，硫酸雾和颗粒物的混合物。 同时，不同职业又会对喉咙造成不同程度的损伤。 然后，工厂机器轰鸣声不断，码头各种声音遍布，街头的叫卖声更是不绝于耳，工人们无论做什么都必须扯着喉咙喊叫。 最后，生活条件致使喉咙无法得到喘息的时间，更别提是恢复如初。 由此，很多处于底层的雾都工人便会拥有这样难听的嗓音。 “不过，如果是夏洛特当面，应该是会是瞬间辨认出来我的身份。”华生想：“她的直觉以及观察的能力实在是常人所远远无法比拟的。” “但是现在的夏洛特应当是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亦或者是苏格兰场，和我的路线没有任何重合，甚至完全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这样，他就没有什么可以感觉到担忧的了。 至于夏洛特会不会突然跑到他现在所处的这条阴暗巷道里面？ 呵呵..............倘若她怪物般敏锐的直觉真的不讲道理到这种程度，那么华生就再也没有任何掩饰自己目的的想法，不如早些把所有的真相如实道出更加方便些。 华生收回思绪。 他没有脱掉原本的衣服，仅仅是在原有的模样上面又多套上一层身份。 这样做的优点是夏洛特根本就没有任何在其他地方发现他更换服装的线索。 但是缺点同样明显，那就是在遇到夏洛特的瞬间就会被发现。 尽管夏洛特大概不会直接就觉得他是“约翰·h·华生”，但是肯定也会以非常惊人的速度发现他有些不太对劲。 “无论如何也要避开她。”华生想，同时迈步朝着雾都码头区前进。 他推理出错的可能性大概只有千万分之一，但是依旧是无法避免夏洛特其实是在路上闲逛的可能性。 .............. .............. .............. 华生的想法非常大胆。 他准备让夏洛特亲手杀死自己。 当然，他显然是不会做出这种自寻死路的事情。 因此，这就和他在脑海里面推演过无数次的计划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了。 “夏洛特·福尔摩斯，以她的能力，调查出来真相无非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重要的是，我该如何面对知晓真相的她呢？准确来说，知晓真相的她，又该如何面对做出这些事情的我呢？” “我想，她需要时间。但是，她根本就不可能会给她自己时间。” “所以，我需要想办法解决这方面的问题。” “譬如..............通过「死亡」的方式，离开她的身边，等到她经过充足的时间冷静以后，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为此，我需要亲手制作这件计划里面最为关键的道具————复生灵药！” 465：河豚毒素 「复生灵药」 顾名思义，就是能够使得已经逝世的死者复活，重新获得生命，充满无穷无尽灵妙的药物。 而众所周知，无论是穿越前，亦或者是穿越后，华生所处的世界都普普通通，根本就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那么..............他又是怎么样知道“复生灵药”的制作方式的呢？ 答案其实非常简单。 华生所掌握着制作方式的“复生灵药”，其实根本就无法使得死者复活，甚至是重新拥有生命，那已经完全超过科学的范畴。 倘若他真的掌握那样的药物，那么当他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面对薇薇安的时候，薇薇安就不仅仅是被假装杀死过一次，而是被切实地杀死过一次了。 “「复生灵药」嘛？呵呵..............”华生不禁轻笑两声：“这仅仅是我觉得比较好听，所以方才采用的名字而已。” “假如按照复生灵药的真正作用来进行命名，那么它不应该叫做复生灵药，更加应该叫做回魂药，返魂药，假死药。” 华生目前准备制作的复生灵药，能够使服用药物的人陷入到深度假死的状态，一段时间以后再苏醒，而并非是真正的起死回生。 但是，对他来说，这种程度的复生灵药就已经足够。 倘若他的复生灵药真能起到起死回生的效果.............. 那么当夏洛特看到华生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的时候，心里面定然是会惊骇到难以想象，甚至是当场崩溃！ 让她崩溃的会是什么？ 是华生重新出现在她眼前的这件事情嘛？ 不.............. 这件事情仅仅会给她带来喜悦。 让她崩溃的肯定是这样的想法————我...亲手杀死了我的华生？！！ 所以，相较于拥有那种可怕能力的复生灵药，华生现在掌握着的假死药显然是更加合适。 “「复生灵药」..............” 尽管此时的华生朝着雾都码头区迈步前进，但是他的大脑依旧是没有闲着，而是在根据他现在掌握着的各种信息和技术，继续展开推演。 至于推演的内容，那就肯定是他假死计划是否存在着优化的可能。 而假死计划存在着毋庸置疑的核心，即复生灵药，亦或者说是假死药。 “能够造成类似假死效果的现实物质，我在自学医术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复生灵药应该就是目前最为完美，最符合我预期的产物了。” 世界上面倒也并非是没有其他的假死药，只是这些假死药的代价太大太大。 譬如曼陀罗和颠茄，服用以后，能够造成“深度昏迷和呼吸脉搏极其微弱”的效果，看起来就像是死了一样。 然而曼陀罗和颠茄之所以能够造成这样的效果，是因为它们的毒性确确实实可以带走服用者的性命。 因此，服用这种假死药需要支付的代价便是：“不会自己醒来，需要急救，否则基本必定死亡，同时醒来以后会产生非常严重的幻觉，失忆，谵妄。” 再比如大剂量的麻醉药和巴比妥类。 使用以后，能够造成“深度昏迷，抑制呼吸，血压和体温双重下降”的效果。 然而，服用这类假死药需要支付的代价同样难以想象，并且在维多利亚时期根本就没有任何实现的可能： “必须采用医疗监护和呼吸机的双重组合，停止注射药物也不一定能够醒来，大脑缺氧会导致不可恢复的永久性损伤。” 和上面那些相比较，华生甚至是觉得仅仅停留在实验层面的硫化氢制假死药更加靠谱。 通过在动物上面进行实验，硫化氢可以让动物，也就是实验用小白鼠进入到无心跳，低代谢的“冬眠状态”，在六小时以后苏醒。 而硫化氢在人体上面仅仅有早期的数次实验记录，就华生阅读到的资料而言，这种实验非常不安全，所以没有应用在临床医学上面。 采用这种方式假死需要支付的代价，他确实是不太清楚，所以在此处就不做讨论。 华生大脑对假死计划的推演到此结束。 和以前的无数次推演相同，他准备制作的复生灵药已经是最为完美的答案，其他任何选择都会致使他走到通往冥府的道路上面。 ———— 提前更新，是因为怕有人骂我啊，所以就解释一下所谓的复生灵药到底是啥玩意。 而且有点扛不住了，醒来再补完，以下内容写在正文里面不太合适，但不写又感觉少了点什么。 那双眼睛，毋庸置疑！ 推理展开的瞬间，夏洛特却在贝克街221号的门口，看见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正是她曾亲手埋葬的...最强亡灵！ 466：我准备让夏洛特杀死我 经过华生所完善和修改的复生灵药，目前已经能实现“呼吸和心跳基本停止，体温下降，足以骗过法医验尸，数小时至数日以后苏醒”的效果。 但是即便是他眼里面最为完美的假死药，复生灵药依旧是存在着不容小觑的副作用：“失忆，半身麻痹，身体虚弱，幼童服用会遗留有后遗症。” 正在采购相关药材的华生在心里面呢喃自语：“但是和其他假死药相比，这些副作用已经微乎其微，甚至不会对身体造成永久性损伤。” 要知道，如果仅仅是河豚毒素本身，那么仅仅0.5㎎就足以致人死亡，甚至是根本就没有特效药存在。 服用小剂量河豚毒素：“口唇发麻，四肢无力，头晕。” 服用中剂量河豚毒素：“全身麻痹，呼吸微弱，血压体温骤降，外表看起来就像是进入假死状态。” 服用大剂量河豚毒素：“呼吸衰竭死亡，最快仅仅需要1.5小时。” 看着自己刚刚从药店里面购买的数种药材，华生不禁轻声感慨：“原作者简直就是无可救药的疯子，他竟然是把数种猛毒按照比例调和，把希望寄托在毒素的互相制衡上面。” 而他则是用各类药物抑制河豚毒素，本质上面和原作者的想法是完全相同的，都是走的相互制衡的道路。 把这些药材藏匿起来以后，华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回到贝克街221号。 他要在这里写封信给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 假死药的各种材料已经准备齐全，他只需要等到下周三，拿到河豚毒素以后，就可以着手制作。 但是华生的计划显然也是不可能完全依靠复生灵药进行，他还需要其他人的帮助。 准确来说，是能够完美地辅助他的计划，确保夏洛特不会察觉出来任何端倪的聪明人来辅助他的计划。 因此，薇薇安·博蒙特在这件事情上面是无法提供太大帮助的。 以她的能力和性格，仅仅是适合当执行命令和计划的下属，根本就不适合作为辅助计划进行的助手。 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就连华生都不知道到实行计划的时候会出现什么样的意外，自然是无法制定出完美无缺的方案。 “啧，”华生提笔，看着平铺在桌面上的信纸，眉头微微皱起：“如果可以，我实在是不太想要寻求她的帮助。” 他和迈克罗夫塔实在是有些不对付。 归根结底，那大概就是因为迈克罗夫塔是不折不扣的妹控！ 而现在的华生已经和夏洛特正式缔结婚约，甚至是三个月以后就会正式成婚。 但是除迈克罗夫塔以外，华生竟然是真的找不到其他可以求助的对象。 或许..............他可以试着问问看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想法？ 华生提着钢笔的右手微微停顿，但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夏洛克·福尔摩斯对后代的成长其实是一种半放养的模式。 即：希望两位女儿走在正确的道路上面，又不会出手干预她们对正确的道路的认知。 再者，夏洛克·福尔摩斯虽然并未对华生做出来的那些事情表露出明确的反对态度，但是这也不见得他会多么的支持。 “到底是干预太深啊..............” 华生微微叹息。 若非如此，那么他就可以毫无担忧地寻求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帮助，有这位福尔摩斯先生在，他的计划定然是不会出现任何的意外。 华生收回思绪，用钢笔在这封信纸上面写道：“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下周三，雾都码头区宾克斯酒馆后门见。我想要谈谈和你妹妹有关的事情。” 这封信件，自然是要以“约翰·h·华生”，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未婚夫的身份寄出。 这定然是伴随着非常巨大的暴露风险，然而现在的华生实在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在帝国的地位实在是太过特殊，寻常信件根本就没有任何出现在她眼前的可能。 甚至，即便是他以福尔摩斯家族二小姐的身份寄出信件，这封信件依旧是会经过重重审核，最后才能以“家书”的身份出现在迈克罗夫塔的眼前。 “就算她需要处理的工作再多，她也会来的。”正在寄出邮件的华生看起来相当自信。 要说为什么，那大概是因为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是不折不扣的妹控！ “呼～” 寄出信件以后，华生重新回到贝克街221号。 实行计划所需要满足的前置条件，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现在，他只需要静静等待即可。 .............. .............. .............. 雾都，码头区，宾克斯酒馆后门。 酒馆老板正式结束一天的营业。 自从那位受人委托的工人来到这里，向他询问有没有门路搞到活体河豚以后，他的脑子里面就一直想着这件事情。 无关其他，仅仅是因为报酬太过丰厚！ 仅仅是定金，那工人就从口袋里面拿出两枚金币，这还是不确定他是否有私吞定金的情况下！ “两枚金币的定金..............”酒馆老板胸膛里面的那颗心脏跃动的越发激烈：“那我把河豚拿到手以后，岂不是能直接拿到手十枚，甚至是二十枚金币的巨额报酬？！” 酒馆老板稍稍平复下来心情以后，迈步走向位于第三街道的店铺老板————汤姆。 他那里平日里面总是自称为“小怀特利百货公司”，售卖有茶叶，爆竹，干贝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 当然，要说他最为热门的业务，那大概还是帮助码头上面的那些远东船员销售私货。 酒馆老板找到汤姆以后，颇为不舍地递出一根香烟，又装模作样地挑了一会商品，随后压低声音询问：“汤姆，你这里..............没有我要的东西啊，你不是自称小怀特利百货公司吗？怎么连我要的东西都没有。” 汤姆微微抬起眼眸，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你想要什么？” “河豚，”酒馆老板想了想，又补充道：“活的。” “河豚？”汤姆微微发愣：“你要这玩意干什么？这玩意可是有毒的，根本就没有办法拿来做下酒菜。” “不用你管毒不毒，总而言之，我要两条活的河豚。” “行。”眼见自己的提醒没有任何作用，汤姆也就直接答应下来：“明天清晨，会有艘叫做「飞燕号」的轮船出发，我和水手长相识，他欠我人情，可以帮你带回来。” “时间方面呢？”酒馆老板有些急切，他已经开出大话，说是下周三就能把活河豚搞到手。 “下周一就能回来。”汤姆回道：“飞燕号有时候也会遇到其他返航的轮船，只要看看上面有没有不慎捕捞上来的怪鱼就行了，这玩意没有任何价值，所以就不需要额外收费了。” “但是你想要活的海豚，那就需要用木桶来装海水了，而且还需要时不时换水，风险比较大。” “价格方面的话..............”汤姆低着头，沉吟半晌：“我要一英镑，飞燕号水手长要三英镑，货到付款。” “可以。” 酒馆老板微微点头，没有任何意见。 他从口袋里面摸出五先令，放在汤姆面前：“这算是定金，别嫌少，我口袋里面就只有这些了。” “滚滚滚，”汤姆脸色一黑：“五先令的定金..............你还不如不给，准备买河豚的钱就行了，到时候记得交给我，否则...你懂得，我的人脉是你无法想象的。” 时间缓缓流逝，很快便到翌日清晨。 汤姆的身影早早就出现在水手长的家门外面，他轻叩门扉：“咚咚～” 正在收拾东西的水手长有些困惑，推开门看到他的身影以后瞬间就明白过来：“汤姆，这么早来找我，是有什么昂贵的私货吗？” “宾克斯酒馆的老板向我求购两条活着的河豚，”汤姆说：“你记得用木桶装着海水，以此确保能够带回来活着的河豚，到时候会给你三枚金币作为报酬。” 水手长眼睛微微眯起：“三枚金币？这倒确实是大买卖，但是河豚这东西有毒吧？他拿来做什么？” “看他的样子，我估计他也不知道。”汤姆说：“这大概是有位大人物需要这种有毒的鱼类，但是他又不能通过他本身的途径来得到河豚，所以就找到了我们这里。” “明白了。”水手长微微点头：“还真是可怕的猜测。不过活河豚有毒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反正那位老板的需要肯定是河豚毒就是了。” 飞燕号很快出航。 或许是运气不错，亦或者是有天命眷顾，水手长很快就从其他轮船那里以零成本拿到了两条鲜活的河豚。 这两条河豚大约有一英尺长，放在两个灌满海水的厚木桶里面，活蹦乱跳，鲜活无比。 水手长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随后用粗布蒙口，再用绳网扎紧，静静地等待着轮船回到雾都。 因为雇主要的是鲜活河豚，所以基本每隔一天，水手长就会更换厚木桶里面的海水，以此来保障河豚确实是处于活着的状态，不至于让他白跑一趟。 河豚在轮船航行期间，在木桶里面鼓起，转圈，偶尔碰到桶壁，以此来展现它们的鲜活程度。 船员们则是都知道这两只木桶里面的怪鱼有毒，没人敢碰，甚至除水手长以外，平日都处于无人接触的状态。 时间缓缓流逝，很快就到飞燕号回到雾都的日子。 汤姆早早地就在这里等着。 在浓郁到让人基本看不清的大雾里面，飞燕号缓缓靠上雾都码头。 汤姆穿着布满煤灰的衣服，戴着帽子，尽可能地掩饰着自己的身份。 他帮助远东船员处理私货的事情，已经在雾都码头传开，但是在表面上的伪装依旧是必不可少。 因为水手长的帮助，汤姆非常容易地就来到了放着两只厚木桶的飞燕号后甲板位置。 把两只厚木桶放到他带来的手推车上面以后，汤姆便转身离开。 水手长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要说为什么，那大概就是因为汤姆现在正在面对的海关关员。 汤姆递出五先令：“这是船员私人的观赏鱼，淡水桶。” 海关官员掀开粗布，看着里面长相奇特的河豚，轻声两声：“还真是独特的审美。但是既然鱼还活着，那你就走吧。” 汤姆成功把这两只厚木桶带回到他的店铺里面。 这两只木桶都用帆布盖着，掀开一角以后，就能看到里面的两条河豚。 灰褐色，肚皮白，眼睛清亮，轻轻一碰就会瞬间鼓成球，鲜活程度自然是毋庸置疑。 汤姆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他从自己的小金库里面摸出三枚金币，提前交给水手长。 他当时给出的承诺是“带回来以后就给你三枚金币作为报酬”，自然是不能耽误。 现在，他只需要静静等待时间流逝，等到那位酒馆老板在这周三花钱把这两条河豚买走就可以了。 .............. .............. .............. 周三，下午。 酒馆老板的身影出现在汤姆的面前，这让他微微松了口气：“我差点以为你就要不来了。” “怎么可能？”酒馆老板从口袋里面摸出四枚金币，一字排开：“钱我已经带来了，我要的东西呢？” “就在后院。”汤姆笑道：“两只装满海水的厚木桶，保管鲜活，但是比较重，那手推车你用完以后记得给我还回来。” “就不能直接送我吗？”酒馆老板似乎是因为汤姆的抠门而微微摇头，他也没有过多废话，确认里面的河豚还活着以后，就重新把粗布盖严，沿着南安后街就往酒馆推。 路上遇到巡警，他也仅仅是简单地解释说“给酒馆买的活海鱼”，巡警目光微微扫过，没有多管闲事。 酒馆老板带着这两条活海鱼，安然无恙地回到宾克斯酒馆后门，他用手推车把两只厚木桶运到后院。 他没有给这两条河豚更换居住条件的打算。 既然两条河豚能够在木桶里面活那么久，那么这两只木桶应该就已经能够满足它们活下来所需要的生存条件。 酒馆老板觉得，以这两条河豚的鲜活程度，在木桶里面撑过半天时间，问题不大。 要真有值得注意的地方，把这两条河豚卖给他的汤姆早就告诉他了。 时间缓缓流逝，很快， 周三，深夜，酒馆后巷。 乔装打扮成雾都寻常工人模样的华生准时出现在这里。 而酒馆老板也早就等候多时，他把华生带进酒馆后院里面。 在微微泛黄的灯光下，两条河豚在厚木桶里面缓缓游动。 华生仔细观察许久，又接过酒馆老板递来的细棍，轻轻戳了戳河豚，河豚立刻鼓起，变成刺球。 “嗯。”华生微微点头，对河豚的鲜活程度相当满意：“不错，木桶和海水我就一起带走了。” 他从口袋里面掏出八英镑：“算上我提前支付给你的定金，总共十英镑，我希望您能尽快忘记这场交易，就当做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好。” 听到这番话以后，酒馆老板微微怔住，但是很快就回过神来：“我知道的，先生。” “嗯。”华生轻而易举地察觉到酒馆老板面部神情的变化，微微点头。 “看起来，我的误导相当管用。” “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我购买河豚和有位大人物想要杀死另外一位大人物联系在一起，但是既然他们都产生了这样的想法，那么我也就稍稍满足一下他们的妄想吧。” 华生把两条河豚弄到一只厚木桶里面。 随即，他在酒馆老板充满惊愕的目光里面，单手提起装满海水和两条河豚的厚木桶，而且看起来游刃有余的样子。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雾都浓郁的夜色里面。 酒馆老板很久才回过神来，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胳膊：“那位先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把东西带走了？” 看起来，他此前的猜想出现错误。 这位先生并非是大人物随便雇佣的。 拥有这样惊人的力气，应该是那位大人物精心挑选的手下。 “看起来最近这段时间要经常看报了。”酒馆老板收回思绪，看着自己拿到的十枚金币，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付给老汤姆一枚金币，水手长三枚金币，而我则是净赚六枚金币。” “出手真是大方，不愧是位于雾都顶层的大人物。” .............. .............. .............. 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高挑的身影自浓浓的夜色里面走出。 她看着眼前雾都工人打扮，右手提着厚木桶的华生，眉头微挑：“那么，你要和我谈的有关夏洛特的事情，是什么？” 华生回道：“我准备让夏洛特亲手杀死我。” 467：收尸人：迈克罗夫塔 “我准备让夏洛特亲手杀死我。” 华生的声音相当平淡，就像是在谈论“待会要不要吃点东西”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 而也正因如此，迈克罗夫塔才有点怀疑自己刚刚听到的内容：“你说..............什么？你准备让夏洛特亲手杀死我？” “看起来我需要抽时间看看我的耳朵了，竟然会出现这样的幻听。” 迈克罗夫塔从贴身携带的木匣里面取出玉质烟枪，狠狠地吸了一口，在特制烟草的作用下，精神缓缓平静下来。 她看着面无表情的华生，再次问道：“约翰·h·华生！我问你，你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我计划让夏洛特·福尔摩斯，也就是我的未婚妻，亲手夺走我的性命。”华生不厌其烦地重复道：“这次听清楚了吗？” “约翰·h·华生！！！”迈克罗夫塔瞳孔骤缩，那张精致的面孔在此时显得是那样狰狞，宛若地狱恶鬼降临现实，右手捏着的玉质烟枪也落在华生脆弱的脖颈。 “你到底..............还要伤害她到什么地步？” “伤害？”华生眉头微微皱起，对此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我实在是不认为我的计划会对夏洛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但是同时，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所以在这件事情上面我会对你保证绝对的诚实。” 华生声音微微停顿：“正因如此，我不得不承认，如果按照我的计划，那么夏洛特会无法避免在短时间内承受剧烈的心里疼痛。” 迈克罗夫塔又把手里面的玉质烟杆往华生脆弱的脖颈压了压。 这东西显然是无法杀死华生的，但这种举动已经足够表明她的态度：“如果你胆敢伤害到我的妹妹，伤害到夏洛特，那么无论我付出怎样的代价，都绝对要杀死你！” “什么计划？”迈克罗夫塔此时的眼神是那样的可怕，但是她依旧是尽可能地保持冷静：“夏洛特需要承受的剧痛又是什么？” “我原本打算把詹姆斯·莫里亚蒂的真相告诉夏洛特。”华生说：“但是你的父亲————夏洛克·福尔摩斯拜托我一件事，那就是让我放弃说出真相的打算，由夏洛特自己调查出来真相。” 迈克罗夫塔没有说话。 她是知道这件事情的。 说到底，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里面出现的意外，也就是“詹姆斯·莫里亚蒂”就是父亲告诉她的。 “那么，面对步步逼近真相的夏洛特，我又该怎么办？”华生仿佛是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迈克罗夫塔那浓郁到几乎快要变成实质的杀意，自顾自地说道：“是向上帝祈祷吗？” “祈祷夏洛特在知晓真相的瞬间，不会因为我的欺骗，我的隐瞒，而被源源不断的情绪所吞没，从而丧失理智，做出不让她后悔的决定吗？” 迈克罗夫塔闻言，不禁沉默。 她不禁假设，倘若真的出现这样的情况，那么夏洛特当真是能够保持理智吗？ 显然，这是很困难的事情，尤其是她太过年轻，涉世未深。 再者，面对未婚夫长时间的隐瞒和欺骗.............. “我大致明白你的顾虑了。”迈克罗夫塔犹豫片刻，还是把玉质烟杆从华生脆弱的脖颈挪开：“那么，你的计划是什么？” 尽管心里面万般不情愿，但是她不得不承认，华生确实是深爱着夏洛特。 若非如此，那么她那天真可爱的妹妹，早就被这狡猾的混蛋给吃的渣都不剩了。 “我的计划？正如我所说的那样，我准备让夏洛特亲手杀死我。”华生似乎是有些难以理解迈克罗夫塔提出的问题：“亲手杀死所爱之人，这会给她带来非常剧烈的情感冲击。” “这也是为什么我说她会承受无法避免的剧痛。” “详细计划呢？” 迈克罗夫塔不相信华生就愿意这么去死。 如果华生的计划当真如此，那么她实在是看不出来这计划有什么作用，又有什么和她商谈的必要。 “计划的核心要点就是，不能让夏洛特被情绪支配，从而做出让她会感觉到后悔的举动。”华生把自己的想法如实道出：“发现真相后的怒火，杀死我以后的哀伤，这两股情绪相互碰撞，能够加速她理智的回归。” 夏洛特能够真正看清楚她心里面的想法：她到底是想要追求她的正义，亲手杀死华生，亦或者是接纳华生的正义，让华生继续陪伴在她的身边。 谁曾料想，迈克罗夫塔在听到这样的解释以后，眉头紧紧皱起：“从理论来说，这确实是有可能做到的事情，但..............倘若夏洛特无法承受，以至于精神崩溃，放弃对生的渴望呢？” 她原本变得柔和的眼神再次不善起来。 华生微微叹息。 看起来，迈克罗夫塔平时聪慧的思维在遇到和妹妹夏洛特有关的事情以后，就会受到非常严重的影响。 进行理智的推理，这对她而言会变成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她会不受控制地担忧夏洛特的安危。 华生只能继续解释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特意以福尔摩斯家族二小姐的未婚夫的身份给你写信？” 迈克罗夫塔眼睛微微眯起。 尽管她满脑子都是夏洛特的安危，但推理能力依旧存在，很快就反应过来：“你想要我帮你完成你的死亡，以及保证夏洛特的安全？” “对。”华生微微点头：“我掌握有复生灵药的制作方法，我会让夏洛特亲手用剑刺破我的胸膛，然后从高空坠落，以此来让她觉得我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复生灵药？”迈克罗夫塔怔在原地，她用玉质烟杆轻轻敲着华生的脑袋，确定触感没有问题以后，才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华生言简意赅：“假死药。” “..............”迈克罗夫塔不禁沉默，良久，她缓缓开口：“不要起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 “那么我的任务应该就是给服用假死药的你收尸对吧？” “差不多。”华生认真道：“根据我以前服用复生灵药的经验来看，我大约一小时以后就会重新恢复生命体征，意识也会清醒过来。” “所以在这期间，你无论如何都要把我和夏洛特分开，否则，她会瞬间发现端倪。” “那你难道不能真死吗？”迈克罗夫塔眨眨眼睛，一不小心就把真心话给说出来：“这样就没人和我抢夏洛特了。” “唔..............”华生有些纠结：“我竟然不知道你这是玩笑话还是真心话，不过我更加偏向这是真心话一些，因为你确实是不折不扣的妹控。” “所以，关于这件事情我需要详细解释一下。” “夏洛特在亲手杀死我以后，心里面会被自责以及后悔的情绪所支配，她后续就算是摆脱被情绪支配的状态，恢复冷静，依旧是心如死灰。” “啧。” 迈克罗夫塔看起来相当不爽。 但是她不得不承认，眼前名为“约翰·h·华生”的男人确实是在夏洛特的心里面占有比较高的分量。 倘若夏洛特真的亲手杀死他，那么.............. 迈克罗夫塔不敢想象那到底是多么让人绝望的画面。 她不想要看到夏洛特完全属于华生的画面，同时不愿意看到夏洛特经受剧烈痛苦的画面。 但是这些画面带给她的冲击力，全部都无法和妹妹真正杀死华生以后，余生都处于心如死灰的画面相比拟。 “我果然还是希望夏洛特永远保持现在这样天真可爱的模样。”迈克罗夫塔坚定信念：“所以，约翰·h·华生，我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你的计划。” 她需要做的事情，其实相当简单。 给处于假死状态的华生收尸。 确保杀死华生的妹妹不会自杀，让她坚持到明悟她心里面的真实想法，华生可以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的时候。 “谢谢。”华生微微躬身。 “呵..............”迈克罗夫塔轻哼一声：“你可千万不要误会，我这并不是在帮你，而是在帮我的妹妹。” 468：妹控和傲娇属性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手里面提着装着河豚的厚木桶？”迈克罗夫塔从口袋里面取出手帕，仔细擦拭着她的玉质烟杆和华生的身体有所接触的地方。 这杆玉质烟枪，她平日里面经常会用到。 和她特别制作的药草搭配起来，能够起到静心凝神的效果，非常适合思绪纷乱，无法展开工作或者推理的时候使用。 此外，迈克罗夫塔在失眠的时候————譬如知道妹妹离开家短短时间以后就包养野男人的那天就会用来清空思绪，方便入睡。 迈克罗夫塔反复擦拭着玉质烟杆，确定那上面已经不再留有任何属于华生的气息以后，这才犹犹豫豫地含在嘴里。 “你莫非大脑已经被锻炼彻底侵蚀了吗？”迈克罗夫塔长长吐出缕缕云烟，刚刚的那件事情还有些让她惊讶。 她主要感觉到惊讶的是“约翰·h·华生”对“夏洛特·福尔摩斯”无比真挚的爱情。 仅仅是想要夏洛特不会被情绪支配，以至于做出有可能会让她后悔终生的举动，华生就愿意费劲功夫，实施这样危险的计划。 “他提出来的计划存在着非常大的危险性，”迈克罗夫塔心情颇为复杂：“他完全把他自己的生命当做可以为夏洛特而舍弃的东西。” “仅仅吗..............” 倘若是她自己，那么迈克罗夫塔自然是会毫不犹豫做出这样的选择，但是她未曾想到华生竟然是同样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 “原来我和他竟然是一个档次的？” 这样的想法让迈克罗夫塔有些烦躁，所以在对华生说话的时候语气就不受控制地多出几分刻薄：“如果你的大脑没有被肌肉侵蚀，那么我实在是难以想象你为什么要在深夜提着这样的重物。” 这样的看法带着非常浓郁的偏见。 显然，迈克罗夫塔实在是很讨厌抢走她亲爱的妹妹的华生。 “唔..............”华生的眉头紧皱，似乎是难以理解迈克罗夫塔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虽然你应该知晓我，亦或者是詹姆斯·莫里亚蒂拥有相当强健的体魄，但是现在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的你，应该更像是被肌肉给侵蚀大脑了吧？” 无论怎么看，华生在变化身份以后，手里面提着装满海水和河豚的厚木桶都肯定不可能是因为想要锻炼身体吧？ “啧。”迈克罗夫塔有些不耐，但还是收敛起来她的偏见，她确实是有些想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根据我以前阅读过的各种资料来看，河豚具有非常大的毒性，”她揣测起来：“难道你是想要尝尝看河豚的味道吗？” 实际上，因为误食河豚，所以不幸死亡的案例虽然很少，但也并非是完全没有。 “如果你真的想要尝尝看河豚的味道，那么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做出这么危险的事情出来会比较好。” 尽管华生身体素质惊人，但是他到底是肉体凡胎，把河豚这种具有剧烈毒素的鱼类吃到肚子里面，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无人知晓。 “虽然说我不是很想要承认，尤其是在你面前承认，但是现在的事实应该就是夏洛特大概，可能，或许是有那么一点点无法离开你了。” “死傲娇。”华生懒得理会迈克罗夫塔，在他看来，迈克罗夫塔就是相当典型的傲娇。 尽管两人因为都想要得到夏洛特的关注，所以迈克罗夫塔经常会诅咒华生，但是实际上当他真的遇到麻烦的时候，迈克罗夫塔依旧是非常果断地就抛开繁重的工作，来到这里。 “你那是什么眼神？”注意到华生眼神的迈克罗夫塔娇躯微颤，她警惕地后退两步：“我告诉你，如果不是因为夏洛特，我肯定是不会来到这里的。” “如果是初次见面，那么你留给人的印象应该是相当完美的。”华生如实道出心里面对迈克罗夫塔的评价：“成熟知性的美人，就连我都无法做出任何的反驳。” 但是接触时间比较长以后，那么就会发现她其实存在着非常严重的问题：“你是不折不扣的死妹控！正因如此，在面对和妹妹关系亲密的其他人的时候，你的成熟和知性会瞬间消失不见。” 然而，这显然并非是意味着迈克罗夫塔本质的善良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她仅仅是把她的善良埋藏的很深很深。 这就致使迈克罗夫塔在面对和夏洛特关系亲密的其他人的时候，不仅仅是会展露出“妹控”的属性，同时也会展露出“傲娇”的属性。 “果然还是夏洛特更加可爱。” 小声嘟囔一句以后，华生收回思绪。 他暂且把手里面提着的橡木桶放在地面，解释道：“现在想要在帝国，甚至是全世界买到假死药都是不切实际的事情吧？” 这并非是因为福尔摩斯家族的影响力不够强大，还是假死药这种东西根本就没有人进行研发。 至少，在明面上是肯定不会有这种东西出现的。 至于私底下.............. 有关复活药的研发只怕是自古至今从未停止，而在研发复活药的过程里面出现假死药这样的副产物，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但是这种事情，即便是由福尔摩斯家族去做，也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金钱。 正因如此，迈克罗夫塔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我想我应该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那只厚木桶里面的河豚是你制作复生灵药所需要的重要材料。” 华生特意更改面貌都要拿到的河豚，作用显然是非同凡响。 “复生灵药..............你到底是怎么样研发，或者说是掌握这种东西的详细制作配方的？莫非你从很久以前便开始谋划在夏洛特面前假死脱身的计划了吗？” “不，”华生微微摇头：“复生灵药是我曾经从一本偶然看到的医学书籍上面得到灵感，经由我不断完善，改进，最终得到的产物。” “在那本医学书籍里面，提到用各种剧烈毒素互相制衡的方式，来达到不可能实现的平衡，最终使人进入到假死状态。” 华生说：“我觉得这是相当有趣的想法，因此就开始尝试，最终经过多次小白鼠实验以后，便开始在自己身上展开人体实验。” 迈克罗夫塔瞳孔微微放大，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你说..............什么？在自己身上展开人体实验？” “你真是疯子！” 复生灵药，本质就是假死药。 尽管迈克罗夫塔不知道这种假死药到底是会有多大的风险，但是以“剧毒河豚”作为主材料，能够把人体的生命体征伪装成死亡状态的药物，显然是安全不到什么地方。 “无法否认。”华生微微叹息：“在遇到夏洛特以前，我活在这世界上面的理由仅仅是对推理的热爱而已。” 但是他对推理的热爱又能维持他的生命多长时间呢？ 正因如此，他在遇到夏洛特以前，就算是不会刻意寻求死亡，但也绝非是重视生命的正常人类。 “如此漠视自己的生命..............”华生笑了笑：“我似乎也背负着难以想象的莫大罪孽。” 谁曾料想，听到这番话以后，迈克罗夫塔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起来：“我怀疑你绕来绕去，主要就是想要证明你心里面到底是对我那亲爱的妹妹抱有怎样的爱意。” “夏洛特·福尔摩斯”已经成为“约翰·h·华生”活在这世界上面的最大动力？ 开什么玩笑？！ 这根本就是在向她赤裸裸地展现他们两人的恩爱吧？ 迈克罗夫塔咬牙切齿。 华生眼见情况不对，立刻轻声咳嗽道：“总而言之，我的复生灵药是在这场计划里面不可或缺的存在，副作用在我已知的那些能够造成假死状态的药物里面已经是最低的了。” “何必浪费时间，我直接帮助你进入濒死状态不就足够了？” 迈克罗夫塔怨念满满。 华生微微抬眸，视而不见：“其他的药材我早就已经准备齐全，接下来只需要成功把河豚毒素给提取出来就可以了。” “河豚毒素？”迈克罗夫塔眉头微挑，这倒是以前未曾听到过的新鲜词汇，但是她现在更加在意另外一件事情：“你要怎么提取河豚毒素，又该怎么样把剧毒无比的河豚毒素制作成复生灵药呢？” 在收到那封信以后，她就以惊人的效率处理起工作，所以现在才有这样空闲的时间能够待在这里。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情和夏洛特有着非常密切的关联，迈克罗夫塔肯定是不会在这种地方浪费她的时间的。 “你的计划，有我的帮助，成功应该不成问题，但是前提条件是你制作出来的复生灵药不能出现问题。”迈克罗夫塔保持着绝对的理智，不被任何情绪左右：“正因如此，我会静静等候着复生灵药的出现。” “你在未来能够成功制作出来的复生灵药，不一定能够在现在成功制作出来，或者说是保留有原本的效果。” 迈克罗夫塔的担忧不无道理。 随着时间流逝，未来的分离技术以及制药技术显然是要比现在优秀许多，甚至就连相关器具都同样如此。 所以她才会担忧现在的华生是否能成功制作出来华生印象里面的复生灵药。 “所以我在这方面实在是不太喜欢你们福尔摩斯家族，”华生颇为无奈地回道：“动不动就开盒别人的身份信息，唔..............虽然有时候我也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根本没有对你们说教的资格就是了。” 等到推理的能力逐渐提升上来以后，开盒别人的身份信息就不再是主动技能，而是演变成见到其他人的瞬间就会自动触发的被动技能。 “什么..............开盒？”迈克罗夫塔眉头微微皱起，她有些难以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但是从华生的神情也可以看出，这肯定不是什么好词：“我和父亲暂且不论，但是夏洛特是肯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出来的。” “嗯...？” 听到她说出来的那番话以后，华生微微怔在原地，他仔细回忆许久，然后才颇为赞同地点点头：“经过你这样一提醒，我好像确实是没有夏洛特曾经做过类似事情的印象。” “呵～”迈克罗夫塔斜着身子，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面，玉质烟枪轻轻捏在手里面，青烟一缕缕从唇间散开，像是给她编织出来一层神秘的面纱。 但是即便如此，华生依旧是能够看见她那微微扬起的下颌以及唇角悄然浮现的极浅的弧度：“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她可是我的妹妹，夏洛特·福尔摩斯。” 话虽如此，但是声音里面的自豪和骄傲感显而易见。 “唔..............” 华生其实觉得，夏洛特之所以没有做出过类似的事情，那是因为她还处于“发育期”，推理技能尚且稚嫩，至少距离完美还有相当明显的距离。 正因如此，开盒别人的身份信息还没有从主动技能蜕变为见面就能直接发动的被动技能。 但是看着那张挂着温柔笑意的精致侧颜，华生还是非常明智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以现在已有的技术，提取出来河豚体内的毒素不成问题，无非是品质远远没有未来的纯度高而已，但是拿来制作复生灵药已经足够。” 无非是会给身体带来更多的负担，也就是增大一点点副作用而已。 但是具体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其实就连华生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至于为什么.............. 在拥有更好的素材的情况下，华生为什么要特意使用那种纯度低下的河豚毒素？ 他又怎么可能会提前预料“穿越”的事情呢？ 正因如此，他才产生了这样的计划。 “如果你实在感觉到不放心，那么我大可以在成功制作出来复生灵药以后在你面前服用，让你看看我的复生灵药的效果到底怎么样。” 迈克罗夫塔没有直接答应下来。 她眼睛微微眯起，缕缕云烟自齿间逸散开来：“你..............是在刻意影响事情的发展？” 469：摄入更多毒素 “你..............是在刻意影响事情发展到现在的这种地步？” 迈克罗夫塔的声音里面带着罕见的迟疑：“虽然我无法确定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但是我觉得你真正的目的就是最后的那句话————你想要在我面前服用复生灵药？” “为什么？”她自问自答：“难道是因为就连你自己都无法确认你现在制作出来的复生灵药到底效果如何，所以需要在你自己身上再次进行人体实验，再由我来记录复生灵药的效果以及副作用吗？” 迈克罗夫塔愠怒道：“约翰·h·华生！你是想要死在自己的手里面，让夏洛特余生都生活在无边的痛苦和愧疚里面吗？” “若非如此，你又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出来？” 面对迈克罗夫塔的质问，华生始终都保持着沉默。 良久，他长长舒气：“我不认为我会因为服用复生灵药而死。” 然而，他的声音和以往相比较，实在是显得太过心虚。 制作复生灵药所需要的材料是华生经过无数次实验得出的最佳结果，材料比例只要出现变化，就很有可能会导致未知的影响。 甚至，因为河豚毒素纯度的变化，其他药材不仅仅是无法起到抑制毒素的效果，还会起到增幅毒素的效果，这完全是有可能的事情！ 迈克罗夫塔没有任何表示，那双眼睛就这样死死地盯着华生，仿佛是在他说出真心话以前，就不会有任何变动。 “那我又能怎么办呢？”最后，华生选择妥协，他摊摊手：“我现在根本就没有培养实验用小白鼠的条件。” “再者，小白鼠和人类体型差距太大太大，最后我依旧是需要在自己身上做实验。” 他根本就找不到其他可以用来人体实验的志愿者。 “是吗？”迈克罗夫塔若有所思地看着厚木桶里面的那两条鲜活河豚：“既然河豚有两条，那么你应该可以提取出来两份河豚毒素，制作出来至少两份复生灵药吧？” “至少两份？我想你大概是有点小看我了。”华生立刻回答：“无论如何，我肯定是能够制作出来至少四份的复生灵药。” 他唇角微微勾起的笑容是那样的灿烂：“我亲爱的迈克罗夫塔小姐，请问您询问这样的事情又是为了什么呢？” “..............”迈克罗夫塔陷入短暂的沉默，她怀疑她有些被做局了：“自然是拿着你制作出来的复生灵药，然后去给你寻找能够用来进行人体实验的对象。” “然后，我会如实记录下来复生灵药能够造成的效果以及有可能会遗留下来的副作用，再通过信件的方式把最后的结果告诉你。” 最后的结果无需那么麻烦，仅仅是需要回应“可”或者“不可”就行。 “但是现在看来，”迈克罗夫塔看着华生唇角勾起的灿烂笑容，微微叹息：“这似乎是你从最开始就有的想法，我完完全全落入到你的陷阱里面。” “呵呵。”华生皮笑肉不笑。 倘若是平时，那么以迈克罗夫塔的能力，他想要提前布局自然是千难万难。 但是万幸，现在的迈克罗夫塔已经完全被他刚刚提出来的计划以及夏洛特·福尔摩斯所迷惑心智。 “算了，”迈克罗夫塔微微摇头：“无论你是否是像我刚刚所说的那样提前展开布局，但这确实是我提出来的建议，你抓紧时间开始制作复生灵药吧。” 她的时间相当宝贵，不能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 “我们走吧。” 华生在附近租赁了一间带着通风橱的化学实验室。 至于购买河豚以及租借化学实验室的钱财，那么自然是出自他在调查尤莉娅委托的那起案件得到的支票。 或许是因为慷慨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给助手提供着包吃包住的服务，所以华生鲜少有花费他自己钱财的机会。 事到如今，他只有在这里以及上次兑现“詹姆斯·莫里亚蒂”给雾都全部马车夫的诺言的时候就所大额支出。 .............. .............. .............. 雾都，某间不知名化学实验室。 这间化学实验室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实际上是经过华生精挑细选得到的最佳场所。 相对便宜的同时又完美符合提取河豚毒素的全部要求，可以说是极具性价比。 除通风橱以外，这间化学实验室里面还配备有以下这些实验用品： “水浴，蒸馏瓶，冷凝管。” “研钵，漏斗，滤纸，石英砂。” “分析天平，玻璃器皿。” “冰，盐，硫酸干燥器。” “围裙，护目镜，厚橡胶手套。” “实验动物：鼠鼠或者青蛙。” 确认所有实验用具都准备齐全以后，华生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把手里面的东西————围裙，护目镜以及厚橡胶手套递给迈克罗夫塔。 “我也要穿这些东西吗？”她虽然有些难以理解，但是依旧是非常听话的穿戴在身上：“我仅仅是站在远处旁观，根本就不会接近你，更别说是影响实验呀。” “不，”华生微微摇头，面色凝重：“你根本就不懂，河豚毒素在现在，也就是维多利亚时期到底是意味着什么。” 河豚具有的毒素凶猛无比，可能仅仅是需要那样微不足道的分量就可以夺走其他人的生命。 “最重要的是，ttx，也就是河豚毒素没有解毒剂存在。如果不幸中毒，那么只能依靠人工呼吸和氧气强行撑过去。” “所以，所有操作都必须佩戴手套，绝对不能用嘴吸管，绝对不能让伤口碰到提取液。” 说到这里，华生似乎是还有些不太放心，于是回过头，看着迈克罗夫塔：“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你站在远处看着我进行提取河豚毒素的实验，根本就不需要这么谨慎，但是无论是什么事情都存在着无法预测的意外。” “倘若说你真的不慎受到河豚毒素的影响呢？”华生声音低沉，态度认真到让人感觉到有些可怕：“那么你完全可以说是必死无疑！” “到时，夏洛特又该怎么样面对死在这种不知名化学实验室的你？她又该怎么样面对直接影响到你死亡的我呢？” “就算是为了夏洛特，我也希望你能够做足防护措施，尽可能地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承认你确实是说的很有道理，但..............”迈克罗夫塔看着早就已经穿戴整齐的自己：“我不是已经按照你所说的那样乖乖穿上了吗？” 河豚毒素（ttx），这是迈克罗夫塔以前从来都没有接触，甚至是听说过的事物，这是只存在于未来的概念。 正因如此，她相当听从华生的指挥。 “呵呵。”华生笑道：“我自然知道，我主要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稍稍舒缓一下心里面的紧张。你要知道，在这样简陋的条件里面提取河豚毒素，我也是头一回，没有太多经验。” 这里并非是指的他对提取河豚毒素这件事情没有经验，而是对出现意外情况以后的处理方法没有太多的经验。 “在现代的毒素提取实验里面，我从未失败！”华生收回思绪，那双眼睛里面显露出超乎想象的坚定：“在现在，同样如此，结果不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取出厚木桶那两只鲜活的河豚。 时间有限，他要同时提取两份河豚毒素。 华生把河豚冰镇麻醉，然后在通风口处，拿着解剖刀，剖开河豚。 而众所周知，河豚毒素（ttx）主要是集中在卵巢以及肝脏，所以他主要从被剖开的河豚体内取出黄色的卵巢，这里是河豚体内毒素最多的地方。 紧接着，他又取出暗红色大叶，那是河豚的肝脏，毒性同样是不容小觑。 至于其他像是“肠，卵，皮肤”这样的边角料，华生也没有选择直接丢掉，而是留下来一点点当做对照。 迈克罗夫塔看到，华生把卵巢和肝脏分开处理，分别称重，记录来源，那模样反倒是真有几分做研究的样子。 “不..............”她默默地纠正着自己那有些不太准确的措辞：“华生他现在在制作复生灵药，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而实验的危险性也毋庸置疑，所以他确确实实是在做研究。” 尽管，华生研发复生灵药的目的和大多数人能够想象出来的用途相差甚远。 迈克罗夫塔收回思绪，继续旁观。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正在剪碎河豚卵巢的华生动作出现极其细微的停顿，他说：“现在这步可以简要总结为匀浆和提取。” 在彻底剪碎河豚卵巢以后，他又加入少量石英砂，在研钵里研磨为糊状物。 紧接着，华生加入稀醋酸水溶液到这难以形容的糊状物里面，搅匀，水浴加热到接近沸腾，就保持这样的状态一段时间。 ttx不怕热，也不怕稀酸，所以热水可以把毒素提取出来。 他重复这样的提取工作两到三次，每次过滤，合并滤液。 最后，华生成功得到一锅带着腥味的淡黄色毒水。 “这时的滤液里面还带有很多的色素，蛋白质以及其他不知名杂质，”华生解释道：“所以在这里需要慢慢加入醋酸铅溶液，直到不再产生沉淀。” 这时，蛋白质以及部分色素就会被铅盐给带走。 紧接着要做的事情就相当简单了。 过滤，保留清液。 然后往清液里面加入硫化氢，把多余的铅变成硫化铅沉淀。 再次过滤，这样就可以得到基本没有铅和蛋白的毒液。 “我会详细讲解我的操作流程，”华生说：“如果你对我的技术保持质疑，那么你在回去以后可以请对河豚有所认知的化学家复刻我的实验，她肯定是会和我得出完全相同的结果。” 维多利亚时期里面的实验室里面，这些溶液和设备都相当常见。 更别提以迈克罗夫塔在帝国极其特殊的地位，更能够请来帝国知识最为渊博的科学家来到最顶尖的化学实验室重复华生现在正在做的实验过程。 “即便是过滤掉这里，依旧是不能掉以轻心。”华生说：“毒液里面可能还有脂肪和脂溶性杂质。” “这里我个人推荐使用乙醚或者石油醚反复萃取，如此，ttx留在水层，脂肪进入有机层。分离液体以后，我们直接丢掉有机层，保留水层即可。” “如果计算准备步骤，那么刚刚算是第五步脱脂，而我们接下来要进行的是第六步浓缩。” 在华生平静的声音响起以后，迈克罗夫塔就看到他把水层放在水浴上面低温蒸发，直到水层浓缩到很小体积。 华生提醒道：“这里不能直接用火煮，因为毒液会溅出来，同时烧干以后会形成含毒粉尘，非常危险。” 经过漫长的等待以后，水层最终浓缩得到深色糖浆状液体。 “河豚毒素提取实验，到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华生说：“在第七步————乙醇沉淀结束以后，只需要经过简单干燥，就算是正式提取成功。” 他往浓缩液里面慢慢加入乙醇，加到很高比例。 ttx在乙醇中溶解度比较低，会带着部分杂质沉淀出来。 华生采用离心的方式收集沉淀。 “这里要用冷乙醇进行清洗，以此去掉可溶性杂质。”他特意强调：“然后再用乙醚清洗，去掉多余乙醇和脂类，这里千万不要记错。” 这里确实非常容易搞混，但是迈克罗夫塔觉得这对她根本就不成问题，因为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要复刻实验的想法。 说到底，这是华生给他自己制作的复生灵药，就算是在其他人身上展开人体实验，也肯定会把危险性降到最低。 “如果你想要弄得更加干净一些，那么你可以尝试使用活性炭吸附或者说是用羊皮纸透析除盐。” “但是就我个人的角度来看，我实在是不怎么推荐。” “ttx被活性炭吸住以后很难洗脱，损失太大。同时，ttx分子又太小，透析时间久了毒素就会漏掉，得不偿失。” 华生直接跳过上面那步，仅仅是在口头上面对迈克罗夫塔进行讲解。 “这算是提取河豚毒素的最后一步。” 华生把沉淀放进真空干燥器，用硫酸干燥。 最后，他得到的是棕色无定形粉末。 这粉末吸湿，剧毒。 此外，它并非是纯ttx晶体，而是粗河豚毒素，可能里面混有类似毒素，盐，色素以及蛋白碎片。 “这就是1909年田原良纯提取出来的那种级别的粗毒吗？” 华生饶有兴趣地观察着。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纯度这么低的河豚毒素，有些新鲜。 但是他知道，正是因为模式，所以他才需要展开新的实验。 而实验室里面提前就已经准备好的那些鼠鼠和青蛙也就是在此时要派上用场。 腹腔注射，梯度稀释，观察数分钟以后是否出现步态不稳，是否麻痹，呼吸变浅，是否死亡。 根据最小致死剂量，华生粗略估算他手里面这份刚刚提取出来的河豚毒素到底是具有怎样的毒性。 维多利亚时期没有现代色谱，他只能根据动物症状判断出来他手里面提取出来的河豚毒素的毒性如何。 “迈克罗夫塔小姐，”华生把粗毒放在避光，干燥的密封小瓶里面，在上面标注日期，来源以及估计毒力。 河豚毒素在干燥，酸性条件下面相对稳定。 “能否请您在外面稍作等候呢？”他微笑着：“复生灵药，是我亲手研制出来的药物，我实在是不希望其他人看到我制作的过程。” “嗯？”迈克罗夫塔眉头微微皱起，她感觉到有些奇怪，但也并未深思：“尽快，我的时间相当宝贵。” “我知道的。” 确认迈克罗夫塔彻底离开，再观察不到化学实验室里面的状况以后，华生才把他提前采购的那些药材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如果让迈克罗夫塔知道我制作的复生灵药所需的其他药材，她肯定是会立刻制止我的吧？” “但..............假死药，假死药，能够使人短暂陷入假死状态的药物，自然是会有无法忽视的副作用。” 至于交给迈克罗夫塔，让她进行人体实验的那份复生灵药，华生则是会削减里面的毒性。 说到底，人和人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以他的身体素质，本就需要摄入更多的毒素。 470：夏洛特的坏心思 如题，请假。 今天头疼了一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早上想着继续睡会就没事了，结果到现在还是疼，而且因为最近每天爆更，一直是现写现发，所以也不存在存稿这种东西。 明天新章节发布的时候，这章就会替换为正文，下面是用来凑字数的内容（番茄章节不到1000字不能发布） .................... .................... .................... 2026年，7月17日。 江离看着和自己指甲盖差不多大的鬼子母神，陷入沉思。 .......... .......... .......... 他自从出生起便绑定“诡异培育系统”，这让懂事后的他又惊又喜。 惊的是世界上面竟然存在诡异，喜的是自己竟然拥有网文里面的系统。 那时，心智尚未成熟的江离自以为天命加身，到处寻找诡异踪迹，期望发挥系统神力。 但……事与愿违，他不仅没能寻找到诡异踪迹，甚至是成为他人口中的“嘉豪”。 渐渐的，江离寻找诡异的想法也就消失不见，认为是系统绑定出错。 至于以前的那些事情，更是被他视为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然而，这种情况也就持续到刚刚为止！ 因为自出生起便没有任何动静的系统，在刚刚竟然是透露出许多惊天秘闻！ 【神佛消失，诡异降临，】 【五浊恶世，人间如狱！】 【诡异培育系统正式激活！】 【宿主：江离】 【培育等级：新手培育家】 【培育数量：零】 【待培育：鬼子母神】 看到最后那行文字的时候，江离简直是两眼放光。 尽管他长年追寻诡异踪迹，元阳未失，身体健康，阳气充沛程度远超常人， 但是在面对真正诡异的时候，这些根本就不值一提！ 无非就是让他变成块刺比较多的肉。 现在，系统初始赠送已经契约完成的诡异作为启动资金，自然是再好不过。 况且，这可是鬼子母神啊！ 鬼子母神，并非如字面意思，是鬼子的母神。 相传，她最初是吞食婴孩的恶鬼，后来被佛祖感化，成为佛教二十诸天之一，专门保护小孩和产妇。 这些佛教传闻，江离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鬼子母神的强度。 “如果神佛当真消失不见，那么鬼子母神在这群诡异中绝对是毋庸置疑的顶点！” 江离呢喃自语，语气难掩激动。 二十年！ 他整整被人嗤笑二十年！ 现在，他终于可以为自己洗刷冤屈！ “就决定是你了！鬼子母神！！！” ................... ................... ................... 江离收回思绪。 目光重新聚焦在绕着自己指甲盖飞来飞去的鬼子母神身上，幽幽叹气：“诡异培育系统……虽然早有预料，但是那么恐怖的恶鬼就只有这么点大？” 471：生孩子的正确方式 晚餐过后。 壁炉里面，橙红色的火光跃动。 夏洛特把原本外出的时候穿着的那件衣服放回衣柜，娇嫩的脖颈上面裹着条深灰色的羊毛披肩，用来保暖。 她坐在扶手椅上面，手里面捧着的是装满深红色液体的茶杯。 “红茶？”华生眉头微挑：“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喝这种东西了？” “怎么，难道不可以吗？”夏洛特反问道：“况且，我最近摄入的糖分有些太多了，锻炼的时间却大大减少了，自然是需要有意控制糖分的摄取。” 说话的时候，她轻抿红唇，粉嫩舌尖微微从口腔探出，舔舐着唇瓣。 红茶的味道实在是有些不太符合她的胃口，她果然还是更加喜欢喝可可。 嗯.............. 当然，可可必须是热可可，凉可可狗都不喝！ 不久前把凉可可一饮而尽的华生眉头微微皱起，他总感觉有人在暗地里面骂他，但是他又找不出来具体的对象。 “应该是我的错觉吧？”华生很快便忽略这件事情，因为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要揭穿夏洛特自欺欺人的谎言！ “可是我刚刚分明看见你往红茶里面添加了一勺额外的蜂蜜！如果你真的想要有意控制身体摄入的糖分，那么你就不应该这么做。” “可恶！”夏洛特不禁在心中暗骂：“我的动作明明是那么迅速，华生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不过，对此她早就已经准备好应对方案。 她眨巴眨巴眼睛，声音里面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是吗...？那大概是我没有注意吧。我准备了两杯红茶，一杯是加过蜂蜜的，一杯是没有加过蜂蜜的。” “我本来是想要把这杯加过蜂蜜的红茶递给华生你的，但是现在看来，我似乎是有些搞错了呢。” 从逻辑上面来看，夏洛特的借口是完全说得通的。 说到底，她仅仅是品尝过一口而已，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手里面的这杯红茶其实是没有加过蜂蜜的那杯，其实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是吗？”华生看着夏洛特，笑容里面带着别样的意味：“既然这杯红茶本身就是准备给我的，那现在就请夏夏交给我吧。” “毕竟你现在需要控制糖分的摄入呢，我不能害你。反正我们现在已经是未婚夫妇的关系，我也不会因为你已经喝过一口就无法接受这杯红茶。” “咕..............”夏洛特轻咬下唇，但是她确实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话语，这是她亲手给她自己埋的坑，现在的华生不过是把她送到坑里面而已。 “华生～”她微微抬起眼眸，那双水润美丽的眼眸里面带着似水般的柔情。 听到这比平日还要柔软许多，仿佛撒娇般的呼唤，华生微笑着揉了揉夏洛特的头发，随即说道：“快点把这杯红茶交给我。” “华生！你简直没有心！”夏洛特瞬间不满地嘟囔起来：“我知道啦，给你就是了！” “呵呵。” 即便是面对这种模样的夏洛特，华生依旧是保持着铁石心肠的状态，他放在夏洛特脑袋上面的右手再次狠狠揉搓夏洛特那柔顺的棕色长发。 “还真是相当不错的手感。”华生在心里面想：“可惜揉搓夏洛特头发的手感实在是太过舒服，而以我和她的身高差，揉搓起来相当顺手，致使我不得不刻意控制我想要揉搓她头发的想法..............” 若非如此，华生是真的有些担忧他会把夏洛特给摸的有些承受不住————主要是担忧头发，而非夏洛特的精神状况，她看起来似乎是相当乐意的样子。 华生接过夏洛特手里面的红茶，同时把他的那杯红茶放在夏洛特手边的位置。 “虽然我不会在意和你间接接吻这种事情，但是你真的没有问题吗？”华生颇为担忧地问道：“上次我提及到这种话题的时候，你似乎是看起来相当害羞的样子呀！” “哼！”夏洛特轻轻地哼了一声：“那仅仅是我有些措手不及而已。” “间接接吻又不是能够生孩子的真正接吻，我又有什么可以害羞的呢？” 夏洛特看着冒着细微热气的红茶，轻抿一口，维持着淡定的姿态。 说到底，他们两人第一次的间接接吻，是她主动做出来的吧？ 她在间接接吻这方面，完完全全是毋庸置疑的完胜喔？！ 就在夏洛特信心满满，豪情万丈的时候，她就注意到华生眼睛微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问：“怎么了？” 华生如实回答：“夏洛特，我觉得我有必要向你科普最为基础的，唔..............相关知识吧。说到底我也不会现在向你介绍那方面的全部知识，仅仅是向你科普生孩子的正确方式。” “嗯？” 夏洛特微微歪着脑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面满是茫然。 生孩子难道不仅仅是接吻就可以了吗？什么叫做正确方式呢？ 明明她小时候看到的那些书本里面介绍的生孩子的办法都是这样的呀！ “夏洛特，接吻是无法生孩子的！” 看着满脸茫然的夏洛特，华生微微叹息以后，没有任何犹豫地就戳破她足足维持有十八年之久的错误观念。 “哎？华生你刚刚..............说什么？”夏洛特微微怔在原地，她手里面捏着的红茶茶杯也险些摔落在地。 但是茶杯里面那不断摇晃的深红色液体，已经把她心里面的慌乱展现的淋漓尽致。 “接吻怎么可能不能生孩子呢？你一定是在骗我吗？” 夏洛特的声音明显开始颤抖起来，她看着华生那认真的神情，心里面其实已经相信了99％。 “这是真的。”华生认真道：“如果你不愿意相信，那么你可以询问尤莉娅，她是学医的，自然是对这种事情无比清楚。” “再不然，你也可以询问那位夫人，也就是你的母亲，你可以问问看她是如何把你以及你的姐姐生下来的。” “咕..............” 夏洛特的眼睛里面满是茫然。 她相信了整整十八年的新生儿出生的方式，竟然是完完全全错误的。 但是万幸，她调整情绪调整的相当迅速。 和“詹姆斯·莫里亚蒂”的事情相比，这种事情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区区亲吻不能生孩子罢了。 倒不如说，夏洛特心里面甚至是感觉到稍稍的庆幸。 她低着脸，轻抿红茶，滚烫的液体自口腔间弥漫开来，脑海里面却想的是其他事情：“倘若亲吻不会生孩子，那么我和华生是不是可以..............不仅仅是止步于间接接吻呢？” 想到这里，夏洛特的脸颊瞬间布满晚间红霞，滚烫无比，就连耳朵根都不曾幸免。 “嗯？”注意到夏洛特脸颊的变化以后，华生心里面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羞涩？难道是因为她想到了生孩子的正确方式吗？” 漫长的沉默。 夏洛特终于是从羞涩的状态里面摆脱出来。 因为根据她对华生的认知猜测，在那件事情解决以前，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只怕是不会再有太大的实质性的进展，更别提是像那样亲密的身体接触。 “嗯，相当不错。”夏洛特想：“看起来我需要尽快解决那件事情的理由又多出来一个。” 原本，她仅仅是想要和华生顺利成婚而已。 现在，她的理由已经变得更多了呢。 “虽然全部都是和华生有关的理由就是了。” 夏洛特收回思绪，随口问道：“那华生，生孩子的真正方法又是什么呢？” “唔......额......”华生犹犹豫豫，吞吞吐吐，最后选择逃避：“我觉得这种问题由我来回答实在是不太妙，况且我不想要再次被你称之为色中饿鬼。”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那就去询问尤莉娅亦或者是你的母亲吧。” 夏洛特颇为不解：“嗯？” 华生何时展露过眼前这般奇怪的模样？ 生孩子的真实方式，难道就真的是那么难以启齿吗？ 她打定主意，等到这起经济纠纷案件结束，她定然是要去询问尤莉娅到底怎么样才能够生孩子！！！ 472：案件继续 美味的晚餐，暖和的红茶。 这便是华生和夏洛特缓解调查案件带来的疲劳的方式。 现在，他们用来放松的环节已经全部结束，是时候开始谈论正事————由亚瑟·克劳福德委托他们调查的经济纠纷案件。 “咳咳，”夏洛特坐在扶手椅上面，微微抬眸，看向华生，尽量使自己忘记刚刚谈论的话题：“你那边怎么会这么久？” “我本来以为你很快就会回来，那位律师先生最多也就耽搁你大概一小时而已。” “...？” 华生感觉到难以置信。 这是能问出来的事情吗？ 明明这已经成为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结果原本承认这种默契的夏洛特却突然想要破坏这种默契。 然而，就当他抬起头，看向夏洛特的时候，就注意到那张完美无瑕的容颜看起来没有任何表情，平静无比，但是实际上已经相当紧张。 “原来如此。”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因为想要尽可能迅速地抛开那件事情，所以就下意识地询问出来心里面最为在意的事情了吗？” 既然如此，那么他给出的回答里面只要不存在太过明显的漏洞，那么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而事实也确实是如同华生所想的那样。 此时此刻的夏洛特非常紧张，后背早就已经被冷汗所浸湿，双拳紧握，但依旧是尽可能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同时，她在内心里面连连祈祷着：“华生千万要看出来我现在的紧张呀！只有这样，他才能给出还算合理，能够让我有机会接受的理由。” 就在祈祷进行到第7891次的时候，她突然听见华生柔和的嗓音在身前不远处响起：“因为那位莫里斯律师相当健谈。”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停顿，似乎是在回忆当时发生的事情。 “但是我之所以这么晚才回家，主要是因为他在中途突然停下来，想要在浩如烟海的文件里面寻找出来一份旧书信，我跟着他翻找了很久时间。” “当然，这同样是和我出门晚脱不开关系，”华生笑道：“但是我相信，这仅仅是无关紧要的次要原因而已。”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你出门晚才是你这么晚回来的主要原因吗？” 夏洛特听到这里，不禁低声吐槽一句。 随即，她询问起和那封书信有关的事情：“那封书信里面的内容是和遗嘱有关的事情吗，” “是的。”华生微微点头，他迅速起身，从柜子里面取出几张信纸和一支钢笔，摆在桌面上，说话的同时也在那上面写写画画。 “那位律师————他的名字是哈罗德·莫里斯。据我观察，他现在的年龄应当是在三十岁左右浮动，不过眼睛已经出现问题，平日里面需要戴上老花镜。” “但是值得庆幸的是，”华生耸耸肩，原本凝重的语气瞬间就变得轻松起来：“这位莫里斯的大脑依旧清晰，而非是像他的眼睛那样，提前进入到老年状况。” 倘若事情真的发展到那种程度，那么他的调查行动就该变得相当困难。 因为拥有老年大脑的莫里斯医生，记忆力显然是不会太好，甚至逻辑思维都会出现非常严重的问题。 “唔..............”夏洛特微微沉吟，随即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是呀，这确实是件让人值得庆幸的事情，我想这位莫里斯律师应当还记得亚瑟的父亲————克劳福德先生（老）签署遗嘱文件的那天吧？” 夏洛特其实觉得，她没有在这里说话的必要。 但是如果让华生自己说自己的，宛若独角戏般自说自话，难道不是看起来相当可怜吗？ 正因如此，所以她才会像现在这样，句句就回应，声声有应答。 “啊，这是自然。” 而华生同样是微微怔住。 他其实不太理解夏洛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掺和进来，这里明明没有任何可以感觉到困惑的地方吧？ 但是对此，他并没有说出心里面的困惑。 说不定夏洛特是觉得他们两人能够像现在这样和平相处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了，所以打算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多说说话。 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华生和夏洛特同时收回思绪。 他们没有任何别扭，直接就继续谈论起正事。 “莫里斯医生说，当时克劳福德先生（老）的精神状况良好，签字过程由他亲自见证，原遗嘱一式两份，一份交给弗雷德里克保管，另外一份则是留在律师办公室归档。” 华生继续说：“克劳福德先生（老）没有委托给那间律师办公室的任何人修改遗嘱，同时他本人也从来都没有接收到任何有关修改遗嘱的通知。” “所以..............”夏洛特双手交叉，微微托住下颌，说出自己的看法和见解：“那份修改后的遗嘱上面签署的「确认修改」的签名，并非是克劳福德先生（老）亲手所写的？” “对。”华生点头应答：“原本，我们仅仅是通过签名字迹来判断这一点，但是现在看来，事情已经非常清楚了。” “那份修改后的遗嘱上面的签名，是毋庸置疑的伪造签名！” “莫里斯律师相当肯定这一点，甚至是直接表明他愿意给予包括但不限于出庭作证之类的事情。” 显然，莫里斯律师是未曾亲口说过这些话的。 这些内容，仅仅是华生从心里面怀有莫大愧疚的莫里斯律师身上揣测出来的想法。 “他告诉我，如果是正式的遗嘱变更，那么作为遗嘱草拟人的他，定然是会参与其中，并且新的遗嘱副本也会在他的律师办公室里面存档。” “但是..............”华生声音微微停顿：“那份修改后的遗嘱，他在我来到这里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 夏洛特沉默片刻。 她脑海里面不断闪过以前调查得到的那些信息以及华生刚刚说出的那番话。 “就像是华生你所说的那样，现在我们已经可以确定，那份修改后的遗嘱上面的签名是伪造签名。” “也就是说，遗嘱内容的修改，是弗雷德里克独自完成，和莫里斯律师没有任何关系。” “他借着保管原遗嘱的机会，划掉原本的内容，并且在遗嘱上面补充有关克劳福德先生（老）遗留下来的财产的划分方式。” 做完这些事情以后，弗雷德里克知道他还欠缺最为关键的一步，也就是模仿他父亲的签名，对这份内容经过修改的遗嘱进行确认。 “签名模仿得非常相似。”华生想到自己辨认签名的时候是那样的困难：“如果不是有两份签名并排对比，就算是我，也基本是不可能看出破绽。” 这和眼力无关，仅仅是因为在他移开视线以后，他的大脑会自动对刚刚看到的那道签名进行修正。 “但是，弗雷德里克伪造那份签名的时候，在最后有着一道极其细微的停顿，直接就把他的真实身份给暴露出来。” 夏洛特轻声说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的笔迹和他父亲的笔迹到底是有所区别。他肯定是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才会在最后有所犹豫。” 为什么会犹豫？ 是因为弗雷德里克仅剩的那些良知，让他在犹豫到底该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情吗？ 不，事情显然并非如此。 弗雷德里克犹豫的真正原因，是他意识到他和他父亲的字迹有所区别，存在着暴露的可能性。 所以他在犹豫到底应不应该为这处位于雾都东区的房产而冒险。 夏洛特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茶杯，微微叹息，竟然是莫名怀念起来不久之前还在被她嫌弃不够甜的红茶。 她刚刚说话的声音或许是有点大了，她其实还是非常喜欢红茶那浓郁的茶香的。 但是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反悔的余地。 只能是端起茶杯，娇嫩唇瓣轻轻含住冰凉的杯壁，回味着不久之前里面那红茶的香醇味道。 “唔..............”华生看着夏洛特，欲言又止。 华生其实想要告诉夏洛特，如果她真的需要，那么现在再冲泡一杯不加蜂蜜的红茶其实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但是看着她现在的模样，华生总觉得现在出声提醒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华生最终选择无视这件事情，询问起和这起经济纠纷案件有关的细节：“你那边呢？有在邮局和市区航运办事处调查到和这起案件有关的线索吗？” “嗯。”夏洛特微微点头。 她从她现在裹着的那深灰色的羊毛披肩内侧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展开，平放在他们眼前的办公桌上面。 “这是？” “我的调查报告。”夏洛特说：“因为我需要调查邮局以及市区航运办事处这两个地方，所以得到的线索比较多，需要记录下来的线索同样如此。” “为了防止我的记忆出现错乱，我就把那些重要的信息全部写在这张纸条上面，以此来方便我到时候给你讲解我都有什么样的发现。” 简单解释过后，夏洛特的声音微微停顿，又补充道：“上面的内容其实相当简略，就就算是不慎遗失也无需担忧其他人会影响到这起案件。” “同时，我对我的记忆力足够自信。” 办公桌上面摆放的那张纸条，仅仅是她刻意准备的保险装置而已，她真正用来储存案件相关记录的地方，还是她的大脑。 “原来如此。”华生非常配合地应和道，尽管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义。 可是刚刚夏洛特都这样做了，如果他始终都保持沉默，岂不是显得他太过欺负夏洛特？ “这是我在那边查到的。”夏洛特伸出纤细食指，指向纸条最上方的内容。 “地址？”华生眉头微挑：“什么地址？” 纸条最上面的内容字迹清晰，带着邮局留存记录通常使用的那种规整的圆体。 因此他看得懂。 但是最上面的内容仅仅只有“地址”二字，这就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是哪里的地址？ 又是什么东西的地址呢？ “比利时，布鲁塞尔，码头区，杜瓦尔货运公司。” 在华生充满困惑的目光里面，夏洛特缓缓开口：“在雾都东区的那间邮局里面，有着这样的一份记录。” “时间是1890年7月下半月。那时有一封寄往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以前的住址的信件。寄出那封信件的人就是这家货运公司。” “邮局的工作人员告诉我，那封信件是普通挂号邮件，没有任何特殊标识，这家货运公司也就没有留下来更多的信息。” “你是怎么说服邮局的工作人员告诉你这些事情的？” 华生突然感觉到有些奇怪。 “她认出了我，准确来说，是认出作为福尔摩斯家族二小姐————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我。” 夏洛特现在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完全割舍家族了。 她出身福尔摩斯家族，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但是通过和华生的相处，她也知道，她可以在一些事情上面借助家族的力量，但是不可以在所有事情上面都借助家族的力量。 家族的力量说到底也是外物，而推理是毫无疑问属于自己的力量。 “原来如此。” 华生微微点头，没有在这件事情上面多谈。 “说起来，如果是1890年7月的下半月，那么收信人，也就是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应该是尚且没有离开雾都的吧？” “嗯。” 夏洛特轻声应答。 「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收到那封信以后才做出离开雾都的决定。」 这是他们当时就做出的猜测，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会在清晨出发，前往位于雾都东区的那间邮局。 “那封信寄到以后大概三四天时间，弗雷德里克就开始收拾行囊，离开他当时所居住的那栋房屋。老水手的说法是他要往南边走，那栋房屋隔壁的店铺老板也说过类似的话。” “唔..............”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然而，这仅仅是从表面看起来。 实际他们两人的大脑早就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把他们至今为止获得到的所有线索和证据进行梳理总结，尽他们最大可能还原出当时事件的真实情况。 壁炉里面，橙红色的火光跃动，把夏洛特那双逐渐变得明亮起来的眼睛衬托的是那样独特。 她微微抬眸，正兴致冲冲地准备把她的看法说给华生。 然而也就是在此时，夏洛特才突然发现，华生的思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回归现实，结束思索。 面对正笑吟吟看着她的华生，夏洛特悠悠长叹，心里面的无奈简直是快要满溢而出：“虽然说早有预料，但是没有想到我现在和华生的差距依旧是那么的大。” “我刚刚结束推理，就能看到他已经摆好姿势，勾起笑容看着我的模样。” 虽然容颜依旧是那么的俊美，未曾出现改变，但是夏洛特却莫名地觉得这种状态的华生会让人感觉到火大，恨不得是直接挥舞拳头，打在他的脸上。 华生根本就不知道夏洛特心里面的想法，他唇角依旧是挂着那道得体的微笑：“请说说看你的看法？” “哼！” 夏洛特轻哼一声。 她最后还是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而耽误时间。 但是她在心里面暗暗发誓： 倘若日后她完全成长起来，成为能够和华生比肩，甚至是超越华生的侦探，那么她定然是要模仿此时的华生这副让人火大的模样。 夏洛特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聚集在她放在办公桌上面的那张纸条：“就我们现在调查出来的和弗雷德里克有关的事情，其实全部都是可以串联起来的。” “他伪造遗嘱，获得克劳福德先生（老）遗留下来的那处房产，然后把房产出售给第三方。” “他确实是可以做到这两件事情，因为他完全满足做这些事情所需要满足的前提条件：接触遗嘱的机会，以及足够熟悉克劳福德先生（老）的字迹。” 如果不够熟悉，那么弗雷德里克甚至是从最开始的那步，也就是伪造遗嘱开始就无法做到。 “但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华生在夏洛特说完以后，补充道：“那就是弗雷德里克为什么要离开雾都。” “是因为他篡改遗嘱内容，售卖房产，做贼心虚，所以才离开雾都的吗？” “既然如此，那么他收到的那封信又在这起案件里面扮演着怎样的作用？” “亚瑟·克劳福德先生被长期困在比利时，无法回到帝国本土，又会不会和这件事情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呢？” “杜瓦尔货运公司..............”夏洛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家公司总部位于布鲁塞尔的码头区，亚瑟明明在比利时工作那么久的时间，但是他从来都没有提及到过这个名字。” “这难道有什么可奇怪的吗？”华生对此有着不同的看法：“也许亚瑟先生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过。” 货运公司本身就并非是那种会给人留下来深刻印象的存在。 尤其是港口那种地方，来来往往的招牌实在是太多太多，鱼龙混杂，亚瑟不曾注意到过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又或许，亚瑟其实是知道，亦或者是听说过杜瓦尔货运公司，”思绪流转间，华生又补充道：“但是他认为这家公司和他面临的麻烦————这起经济纠纷案件之间没有任何的关联。” 他们和亚瑟之间的接触实在是太少太少。 仅有的联系也就是这起经济纠纷案件。 假如亚瑟认为杜瓦尔货运公司和这起经济纠纷案件之间没有任何联系，那么他在和两人相处的时候，不会提及到简直是再正常不过。 “这倒确实。”夏洛特微微颔首，以表赞同：“明天我会去问问看亚瑟知不知道杜瓦尔货运公司的事情。” “如果他回答说不知道，那么我就会写一封信，寄到布鲁塞尔。” “写信？”华生眉头微挑，似乎是被夏洛特这大胆的想法给惊讶到：“是以什么样的名义？” “自然是以克劳福德家族律师的名义。”夏洛特语气平静，丝毫也不在意她的身份仅仅是侦探，而非律师。 不过，侦探也确实可以充当各种各样的角色。 任何人都可以是侦探。 “就在信里面说我们在梳理已经逝世的克劳福德先生遗留的账目里面，发现有一笔早年间和杜瓦尔货运公司之间的往来记录，我们需要记录一下。” “如果他们回信，我们就能知道那封信的回复地址是否是和寄信地址相同。” “如果两者不同，那就意味着弗雷德里克的那封信件是由他们这家货运公司转交的。” 华生说：“这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 夏洛特回道：“但那仅仅是对我们而言的漫长。经济纠纷案件本身就无比麻烦。” “如果我们能确定那封信的真正来源，那么我们就可以大致确认弗雷德里克离开雾都的真正原因。” “你是侦探事务所的老大，”华生耸耸肩，把办公桌上面的那些纸条和信纸全部都收拢起来，放到柜子里面：“我是你的助手，自然是听从你的安排。” “另外，既然你明天给自己找事情做，那我自然是也不能闲着。”华生微笑道：“你明天去找亚瑟的时候，我也要去，顺便问问他那处房产购买方的信息。” “就算是那份遗嘱经过修改，但是法律上面也是有非常多的讲究需要注意的。如果购买方已经住进那处房产，事情只怕是会变得相当麻烦。” “难道我不能替你询问吗？”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解：“为什么要偏偏两人一起去？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当然可以。” “那为什么？” “因为分开行动的时间已经结束啦～” 华生在夏洛特面前摆摆手，强行把她的注意力凝聚到自己身上：“这起案件已经快要结束，说不定就在明天。”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不肯让我陪伴在您的身侧呢？” “这位美丽的小姐，莫非您已经对我感觉到厌倦了吗？” 华生的声音里面带着浓郁的悲伤。 “简直是荒谬至极！”夏洛特当即大声反驳道：“我会永远爱着你！” “是吗？” “那可真是..............太好了。” 473：他甚至想要爬上我的床！ 473：他甚至想要爬上我的床！众所周知。 帝国的首都以“雾都”而闻名世界，总是常年弥漫着足以让人窒息，甚至是直接死亡的雾霾！ 而在这雾霾尚且没有散尽的清晨时分，贝克街221号的客厅里面就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明。 此时此刻，华生正站在窗边的位置，眺望着远方。 世界仿佛都被这浓郁的雾霾所吞没，朦朦胧胧，如梦似幻。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里面夹着的是昨天傍晚和夏洛特讨论的时候的那些纸条，脑海里面则是不断闪烁着他和莫里斯律师的对话。 “经过夜间睡眠，我的思绪似乎是变得更加清明一些。”华生看起来精神饱满的样子：“然而我脑海里面对我们现在正在调查的这起经济纠纷案件的推理结果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你完完全全可以说一些能够让人听懂的话。”坐在办公桌前面的夏洛特听到以后，把她梳理案件的纸条收起，忍不住出声吐槽起来： “明明就是你有些担忧昨晚的你会因为太困，致使推理出错，现在睡醒以后，经过复盘，发现自己的推理确实是正确的而已。” 华生耸耸肩，以无奈的口吻说道：“我们现在可是要以近乎质问的姿态去面对我们的雇主————亚瑟·克劳福德，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再怎么谨慎，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吧？” “谨慎...？完全就没有谨慎的必要吧！”夏洛特对此完全无法理解： “我们仅仅是简单地询问他一些和案件有关的问题而已，就算是我们不小心搞错，只要以诚恳的态度道歉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吧？” “这倒也是。” 华生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说到底，他身侧的那位小姐可是亚瑟能够回到帝都本土的恩人，亚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对他们动怒的。 再者，他们在咖啡馆答应解决这起案件的时候，可是没有事先收取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报酬。 常言道：“一分钱一分货。” 而他们现在在这起经济纠纷案件上面以如此惊人的效率调查出来诸多线索，亚瑟不对他们表达谢意就算了，又哪里来的资格对他们动怒呢？ “走吧。” 夏洛特确认自己的穿着没有任何问题以后，走到华生身边：“现在亚瑟先生和咖啡店老板他们应该已经睡醒起床了。” 自从他们开始调查这起案件以后，亚瑟便为了防止他们找不到自己，无论白昼，亦或夜晚，都待在雾都东区的那间咖啡店里面，甚至是和咖啡店老板同吃同住。 （咖啡店老板：我突然感觉我被寄生虫给寄生了..............） 至于上班？ 他已经工作许久，现在已经和咖啡店老板一样，是不需要再担忧财富，提前开始养老生活的幸福的人了。 “走吧。” 看着那只放在自己面前的手掌，华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反握回去。 他们两人，现在都对亚瑟会说出的回答心知肚明。 杜瓦尔货运公司，显然是不可能会和亚瑟毫无关系，但具体又是怎么回事，那么只怕是他们再过一段时间才能知道了。 .............. .............. .............. 或许是因为不久后这起经济纠纷案件就将彻底宣告结束，华生和夏洛特看起来相当悠哉。 他们甚至是不曾乘坐马车，仅仅是依靠双腿，缓缓朝着咖啡店前进，在看到比较有趣的东西的时候还会在原地停留许久。 与其说是他们正在前往案件的最终环节，不如说是他们是正在雾都的清晨约会。 尽管他们现在所处的约会环境实在是有些不尽人意就是了。 “我们这样悠哉悠哉真的没有任何问题吗？” 在约会最开始的时候，华生的脑海里面还冒出过这样的想法。 但是他很快就想到在案件调查过程的途中跑到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的夏洛特，又想到跑到码头，采购鲜活河豚以及复苏灵药相关原料的自己。 “啊，原来我们俩从始至终都在这起案件里面是这种悠哉的模样啊？那应该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说到底，像是经济纠纷案这种案件，会让人感觉到棘手的并非是如何调查出来案件的真相。 而是你明明知道怎么做就能调查出来真相，但是就没有能力去做到。 譬如华生和夏洛特在这起案件里面看起来仅仅是跑来跑去，询问许多人和这起案件有关的事情。 但是实际上，如果他们的身份不是“约翰·h·华生”和“夏洛特·福尔摩斯”，那么他们想要做到这种事情其实是相当困难，会浪费相当多的时间的。 “和其他侦探解决经济纠纷类案件的速度相比，我们实在是太过迅速，”华生最终说服了自己，开始心安理得地享受这难得的约会时间：“我们现在不是在摸鱼，而是在为广大侦探保留他们应该有的调查时间。”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摸鱼的方式，杜绝当工贼。 最后，明明是七点多出发的华生和夏洛特，硬生生是在九点差一刻的时候抵达至亚瑟现在所居住的地方————位于雾都东区的那间咖啡馆。 此时此刻，亚瑟·克劳福德正在咖啡店角落的位置坐着，手里面拿着咖啡，餐桌右侧摆放着早餐，左侧则是摊着一份今日刚刚发售不久的《泰晤士报》。 但是他的眼睛乱转，注意力显然是不在这份报纸上面。 听到咖啡店门口传来的阵阵脚步声以后，他下意识站起来，微微躬身，欢迎道：“欢迎光临，客人，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吗？我们这里有..............” 话说到这里，亚瑟突然看清来人到底是谁。 然而他那欢迎的态度不仅是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热情，起身迎接道：“福尔摩斯小姐，约翰先生，原来是你们两位。” “怎么，难道你见到我们会很失望吗？”华生笑道，一开口便是充满恶劣性质的话语。 “怎么会？”亚瑟大惊失色，连忙否认：“我仅仅是见到你们两位，有些激动而已，不知道案件调查到何种进度？亦或者是有需要询问我和案件有关的问题？” “确实是有要问你的问题。”夏洛特微微摇头：“但是这件事情先不急。克劳福德先生，请问您为什么刚刚要好似服务员般招揽客人？” 她首先要满足的是自己对刚刚那件事情的求知欲。 “额..............”亚瑟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许久，最后才说：“这里到底是我老朋友的店，所以我就帮他招待一下客人。” “他总是在我这里白吃白喝，”正在冲泡咖啡的咖啡店老板毫不留情地揭穿他的谎言：“甚至昨晚得寸进尺，想要躺在我的床上睡觉，于是我就让他做这些工作来抵他住在这里的花销了。” “嘿嘿。”亚瑟讪讪地笑了笑，随即转移起话题：“所以福尔摩斯小姐您是想要问我什么样的问题？” 咖啡店老板端着刚刚冲泡出来的咖啡走过来，放在餐桌上面，饶有兴趣地听着两人间的对话。 夏洛特轻抿咖啡，问道：“亚瑟先生，我接下来要询问你的问题关乎着这起案件能否解决，所以还请你如实回答。” “请说。” “杜瓦尔货运公司。” 亚瑟端咖啡杯的右手瞬间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扫过夏洛特，又扫过夏洛特身后的华生。 随即，他慢慢地把咖啡杯放在餐桌上面，同时收敛起来唇角勾起的轻松笑容，认真道：“你们..............是从哪里听到和这家货运公司有关的消息的？” “邮局的信件记录。”夏洛特没有隐瞒的意思：“1890年7月后半月，你的兄长————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收到一封来自这家公司的信件。” “在那以后大约过去三四天时间，他便乘坐轮船，离开雾都。” “啊，”亚瑟的喉结微微滚动，他看着那如恶魔般漆黑的咖啡，似乎是回想起来非常痛苦的事情：“原来是这样吗？看起来，福尔摩斯小姐您的调查进展远超我的想象。” “竟然能够做到这种程度，该说不愧是流传在雾都传说里面的侦探搭档吗？”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微微发颤的手指：“首先，我想我需要向您道歉。有关杜瓦尔货运公司的事情，我其实并非是有意想要向您隐瞒的，我仅仅是不知道我该不该告诉您。” “这家公司，到底和我现在面临的麻烦有没有关系呢？如果我说出来，会不会影响您在这起案件上面的调查呢？” 亚瑟勉强撑起笑容，只是那笑容看起来尽显苦涩：“只是我未曾想到，就在我还在犹犹豫豫的时候，您竟然是已经直接调查出来这家货运公司的存在。” “具体是怎么回事？”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 亚瑟的状态明显是不太对劲，就算是普通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发现，而这仅仅是听到“杜瓦尔货运公司”的名字而已！ “杜瓦尔货运公司..............”亚瑟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尽可能地使自己保持平静，但是声音里面的痛苦依旧是显而易见：“我在比利时工作的时候，这家公司的名字在我的世界里面出现过许多次。” 华生和夏洛特都没有说话，仿佛他们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他们非常清楚，此时此刻，安慰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他们只需要静静地倾听亚瑟的回忆，顺带着从他的回忆里面提取出关键信息即可。 解决这起案件，调查出来和案件有关的真相，这大概就是现在的他们唯一能够为亚瑟提供帮助的事情了。 “我是在安特卫普港的航运公司做高级书记官。”亚瑟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面带着和过去的痛苦和解的释然。 他也只能释然，过去无法改变，他的幸福人生才刚刚要开始，不能始终因为过去的痛苦带给他的阴影而止步不前。 亚瑟继续说：“杜瓦尔货运公司在布鲁塞尔码头区，经营比利时到帝国的货运代理。” “他们的船从安特卫普出发，到南安普顿。我到比利时最初那几年，经常在港口看见他们公司的旗子。” 说到这里，亚瑟的声音微微停顿。 噩梦就从这里开始。 “后来，大概是我来到比利时工作的第六年。我从友人的信件里面得知父亲最近身体抱恙的事情，因此就尝试回国。” “我向公司请假，又订购回南安普顿的船票，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 “然后呢？”亚瑟自嘲般笑了笑：“然后，就在我出发前两日，航运公司突然发来电报，告诉我那班船因为检修而停运，让我改签下一班。” “我如实照做，然而又是在出发前两天的时候，我再次收到一封电报，告诉我「舱位超售，您的预订被取消，请等候通知」。” 亚瑟的语气看似平静，实际上已经拼尽全力在压抑他的愤怒，以防在恩人面前展露出不堪丑陋的一面。 但是尽管如此，他垂放在餐桌下面的双手，依旧是紧紧地攥了起来。 “我当时没有多想，以为这仅仅是我运气太差。后来我又尝试了两次，然而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情况————不是「检修」，就是「超售」。” “他们总能给我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拒绝我。”亚瑟说：“甚至在我最后一次申请的时候，他们甚至是直接告诉我，我的居留文件存在问题，需要重新向比利时当局提交申请。” 这难道不是相当可笑吗？ 倘若他的居留文件当真是存在问题，那么他不应该是更加容易被遣送回国吗？至于在这里受到三番五次的阻拦？ 听到这里，夏洛特眼睛微微眯起，打算事后动用家族的力量，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当真是有人故意从中针对，那么福尔摩斯家族会告诉他什么叫做真正的“仗势欺人”！ “就算是我再怎么愚钝，当时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也会感觉到不对劲。”亚瑟长长舒气：“于是我就去找航运公司的经理，问问看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是我共事多年的上司，然而他面对我的问题，仅仅是以非常复杂的表情看着我，最后什么都没有和我说。” 474：有个回去的地方 华生站在夏洛特身后。 他其实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站在夏洛特身后。 明明这家咖啡店在清晨往往都是很少有客人的，因此现在有许多空置的座椅。 “大概是因为站着有助于我保持冷静的思维？” 无论这件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但是华生至少是已经根据手里面掌握着的现有的线索，大致推测出来这起经济纠纷案件的真相。 事情的起因，要从克劳福德先生（老）察觉他的身体机能逐渐下滑，立下遗嘱开始。 看到遗嘱上面的财产划分以后，弗雷德里克心里面产生极其强烈的不满。 因此，他开始在雾都伪造遗嘱签名，出售房产，同时又利用杜瓦尔货运公司在比利时的关系网，系统性地阻挠亚瑟回国。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华生喃喃自语：“是他本身就具有如此人脉？亦或者是他用钱开路？” 不管怎么样，弗雷德里克做出这种事情，肯定不仅仅是为了钱财，同时也是为了宣泄心里面的不满。 所有道路都被堵死，所有尝试都宣告失败，而亚瑟·克劳福德身处异国他乡，孤身一人，没有家族的支持，也没有人替他出面， 他就这样被“囚禁”在比利时整整十二年的时间！ “我本来以为我此生再没有回到国内的希望了。”亚瑟不禁感慨道。 “但是就在前不久，那些阻碍突然就全部消失不见！文件不再有问题，船票无论任何时间购买，都显示有空余，我当时还以为是比利时那边的问题终于解决了。” “其实是福尔摩斯家族从雾都这边施加压力了。”夏洛特说话的时候语气相当平淡，就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自从我父亲介入到这件事情里面以后，就再没有人胆敢阻拦你。” “我父亲或许不会主动帮助其他人。但是只要有他出面，那么所有人都会按照老老实实按照规矩办事，间接性地帮助许多人。” “谢谢..............”亚瑟嘴唇微微蠕动，良久也才说出来这两个字，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样报答眼前的这位福尔摩斯小姐。 他实在是没有任何能够帮到忙的地方。 甚至在回到帝国以后，就父亲留下来的遗产的事情，还要由这位福尔摩斯小姐再次向他提供帮助。 “不需要道歉。”夏洛特看着他，认真道：“如果真要感谢，那就感谢你自己吧。” 亚瑟微微怔住：“为什么？” “你还记得你当时赠送给你的这位友人的比利时皇家虹吸壶吗？”夏洛特解释道：“当时因为一些意外..............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是我致使那件礼物受到损毁。” “这件事情给咖啡店老板非常大的冲击，为表歉意，我才动用家族的力量，简单调查，最终发现你似乎是面临着无法回国的麻烦。” 其实，当时的夏洛特仅仅想的是让咖啡店老板提到的那位“珍贵的客人”回到帝国而已，根本就没有想到里面还会存在着这样的内情。 她基本是把这件事情完全交给家族去做，她只需要接收最后的结果即可。 “是吗？”亚瑟似乎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回头，寻找着咖啡店老板的身影，然而不知道咖啡店老板什么时候就已经消失不见。 他不禁笑了笑：“这家伙从很久以前就是像现在这样不直率。明明当时我送给他这份礼物的时候，他还说这是毫无用处的东西，只会占地方。” “结果他竟然是如此重视地收藏这么久，甚至在损毁以后还受到非常大的冲击..............” “这倒是。”夏洛特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明明那位老板看起来非常不欢迎她的样子，但是每次她来到这里的时候，老板依旧是会向她提供服务，甚至是在前不久特意准备出特别菜单这种东西。 特别菜单上面的内容也相当简单。 「超甜咖啡」 「向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表示谢意」 亚瑟和夏洛特又很是欢快地聊起来那位不直率的咖啡店老板。 “咳咳。” 直到华生轻声咳嗽两声，提醒他们还有正事没有结束。 亚瑟瞬间反应过来，收敛起唇角的笑容，非常迅速地展露出痛苦的模样，而夏洛特亦是如此，她的眼睛里面非常配合地流露出同情的意味。 “你们两个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华生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的咖啡店老板，微微摇头，最终还是打算强行把话题拉回到正轨上面。 “弗雷德里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亚瑟率先开口：“他收到的那封信，杜瓦尔货运公司寄给他的那封信，是告诉他已经全部安排妥当，告诉他趁早离开，对吗？” “这点我们不能确定。”夏洛特如实回答：“但据我猜测，杜瓦尔货运公司大概是担忧阻拦你太久，会出现无法预估的问题，所有就尽快催促着弗雷德里克离开。” 无法预估的问题————譬如福尔摩斯家族的插手。 福尔摩斯家族哪怕在未曾受到他人委托的时候，也经常会去观察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然后以雷霆之势，出手镇压，替帝国清理那些害虫。 “是吗？” 亚瑟把双手平放在餐桌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这双在比利时港口抄写了整整十二年文书，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坏事的双手。 也正因如此，亚瑟才会感觉到那么的痛苦。 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坏事，自认为算是善良的人，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事情？ 亚瑟沙哑着声音说：“我的兄长————那个畜生！他伪造了父亲的遗嘱，拿走了本来应该属于我的房子，卖掉那处房产，甚至是把我锁在异国他乡整整十二年！” 他抬起头，眼睛里面满是困惑：“就单单是为了钱？” “那栋楼值多少钱？亚瑟先生。” 华生虽然猜测弗雷德里克不仅仅是为了钱，但是他也无法确保，假如说那处房产真的能够卖出天价呢？ “我父亲留下的那处房产，虽然是在东区，但是地段实在是太差，离金融区太远。”亚瑟简单计算着：“但是那处房产楼高三层，底层商铺加上上层的住宅，按照现在的市场价格..............至少也价值三百多英镑。” “嗯？”华生眨眨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他现在的这份工作条件太过优越，他甚至是觉得这是相当便宜的价格：“那么弗雷德里克卖出去多少钱？” “据我所知，他是以二百四十英镑的价格把那处房产卖出去的。” 二百四十英镑。 仅仅是这些钱，就让弗雷德里克伪造遗嘱，把亲弟弟困在异国他乡整整十二年时间！ “值得吗？”亚瑟似乎是自言自语，但是泪水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滑落：“就为了两百多英镑，甚至是不让我回国看父亲最后一面..............” “有些人不仅仅是按照钱来算账。”华生微微摇头，说出自己的看法：“他售出那处房产的价格要远远低于市场价格，所以他本身应该是不在意钱财问题的。” “那么他为什么要做出来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他的眼里面只能看到他没有得到的东西————也就是克劳福德先生（老）在遗嘱里面写明的全部交给你的房产。” “他感觉克劳福德先生（老）是在偏心你，所以他哪怕耗费大量钱财和资源，也要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亚瑟缓缓闭上眼睛。 等到他再次睁开的时候，眼睛里面只有浓浓的疲倦和近乎死寂的平静。 “约翰先生，福尔摩斯小姐，这件事情的真相我已经明白了，而我现在的诉求仅仅是把父亲留给我的那处房产拿回来，请问我有什么需要做的？” “莫里斯律师愿意帮你出庭作证。”华生回答：“邮局和航运办事处的记录也全部齐全，加上你本人的证词，我们已经可以证明遗嘱确实是伪造的，房产出售无效。” 夏洛特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随即，她竖起两根纤细手指：“亚瑟先生，现在你有两种方法。选择起诉弗雷德里克，通过法律途径，证明房产出售无效，由他退还所有金额。” “当然，因为弗雷德里克早就已经逃亡海外，不知所踪，所以即便是我们亲自出手，依旧是希望渺茫，就算是能找到，依旧是需要耗费相当久的时间。” 这并非是夏洛特想要推脱责任，而是事实如此。 “第二种方式，那就简单许多。您可以选择直接和那处房产的购买者协商，把房子给重新拿回来，不需要经过法庭。只是..............不知道房产购买者会提出怎样的条件，亦或者他从最开始就不会答应。” 亚瑟沉默许久。 “和解吧。”他声音沙哑：“我不想要在这件事情上面继续麻烦你们两位了。而且我现在只想要把父亲留给我的东西重新拿回来。至于弗雷德里克..............” 亚瑟微微摇头：“既然他愿意逃的话，那么就让他逃吧。” “但是，我想拜托两位一件事情，你们能不能散播这样的消息：就说，亚瑟·克劳福德依旧是没有放弃，拿出毕生积蓄雇佣你们推荐的优秀侦探，追捕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听到这样的消息，”亚瑟阴测测地笑了起来：“但是如果可以，我想要他余生都活在被我抓捕的恐惧里面，让他在夜晚睡觉的时候都无法安心。” “没问题。”夏洛特轻轻点头。 这样做虽然有些不太道德，但是就弗雷德里克做的那些事情，仅仅是散播这样的传言..............只能说亚瑟对他的那位兄长还是太过仁慈。 “我们会尽快联系购买方，争取在今天下午的时候就给你答复。” “约翰先生，福尔摩斯小姐，”亚瑟站起身，深深鞠躬：“谢谢你们，我简直是不知道我该怎么样表达我的谢意。” “日后只要是用能够用到我的地方，无论是上刀山，亦或者是下火海，我都在所不辞，不会有任何推脱！” 华生和夏洛特转身离开。 而就在他们即将离开咖啡店的时候，微微怔在原地的亚瑟仿佛是大梦初醒般开口：“约翰先生，福尔摩斯小姐。” “其实我父亲在很久以前就说过那处房产的归属权。” “他说..............我长期在外工作，是漂泊在外的游子，所以就把那栋楼特意留给我，让我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华生和夏洛特的身影没有太多停顿。 但是亚瑟知道，他们肯定是听见了。 475：夏洛特：我怀疑我是凶手 华生和夏洛特离开咖啡店。 他们站在临近泰晤士河的街道上面，灰雾弥漫，马车一辆接着一辆从他们身侧驶过，车轮在湿漉漉的石板道路上面划出长长的痕迹。 在这样吵闹的氛围里面，夏洛特突然轻声开口：“亚瑟先生..............他很难过。”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里面带着不加掩饰的哀伤。 “被亲兄弟偷走整整十二年时光，无论是谁都会难过。”时刻关注着夏洛特的华生并未漏掉这句话，他当即给出回应。 “但..............你想要告诉我的似乎并不是这件事？” “嗯。”夏洛特脚步微微停顿，轻声应答的同时向着身后————他们来时的方向，也就是那家咖啡店。 “华生你应该同样发现了吧？他刚刚有一瞬间，其实是想要起诉他那已经逃亡海外的兄长的。” 华生看着她，耐心地倾听着。 无论是什么样的话题，他都会展露出超乎常人想象的耐心，这仅仅是因为说话的人名为“夏洛特·福尔摩斯”，是他喜欢的人。 “但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夏洛特眼帘低垂，神情哀伤：“华生，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看起来像是在询问身边人，但是实际上她根本就没有给出身边人任何回话的机会，直接就把答案说出。 “其实很简单。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理想和现实是存在着非常大，甚至可以说是遥不可及的距离。” 亚瑟又怎么可能会不希望抓到他那逃亡海外的兄长呢？ 他想要质问，为什么要为区区房产，亦或者是荒谬到难以置信的嫉妒之心就把他困在国外整整十二年时光，甚至是不愿意让他回国来看父亲临终前的最后一面！ 他想要宣泄他的愤怒，他想要让弗雷德里克受到应有的惩罚！ 然后呢？ 现实是弗雷德里克逃亡海外，不知所踪，根本就不知道去到什么地方。 就算是无比幸运地找到他，又能如何？ 做出这种事情的他，会选择就此放弃，甚至是老老实实地把出售房产所得的那二百四十英镑还给他吗？ 不会！ “现实是残酷的。”夏洛特继续说。 经历的案件越多，接触的客人越多，她就越是能够明白，这世界为什么会如此的复杂。 她的阅历和见闻在以非常惊人的速度成长着，那位原本稚嫩的少女，至少在待人处事方面得到十足的成长。 她现在已经知道她该怎么样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和复杂的世界。 “亚瑟先生在赢得起诉前，至少需要耗费数月，甚至是更久，而他需要把他经历的那些事情，把他心里面的痛苦反反复复说出来许多次。” “他最终不得不向现实妥协，和购房者私下协商解决，拿回房子就走。” “唉。”华生悠悠长叹：“世道如此，我们只要把我们能够做到的事情给做好就足够了。”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正是这样的道理。 夏洛特轻轻点头，把那条深灰色的羊毛披肩又拢了拢，雾都的清晨总是刺骨的寒意带着浓郁的湿气。 即便现在接近正午，太阳已经是被浓浓的灰雾所遮掩着，不见踪影，更别提是为这世界带来光明和热量。 “这世道总是如此的，即便是福尔摩斯家族，同样是无法改变太多。” “走吧。” “我们还要和购买方交涉谈话。” 华生跟上夏洛特的脚步。 两人的身影并肩消融在雾都冬日的灰色浓雾里面。 在他们离开的那家咖啡店里面，亚瑟·克劳福德依旧是怔怔地站在那里，手里面紧紧攥着当天发售的那份《泰晤士报》。 在那份报纸的角落，提到了一则颇为沉重的讣告消息，但是他的目光未曾有半分挪动的迹象。 他看的方向，是窗外南边地天空。 那是比利时所在的方向。 那是他被困整整十二年的地方。 .............. .............. .............. 回到贝克街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十二点。 要说为什么华生和夏洛特没有去见购买方？ 那大概是因为华生在离开咖啡店以后，是先行通知莫里斯律师最终的结果：“亚瑟先生选择私下协商解决。” 莫里斯律师对此并未感觉到任何意外，他轻轻点头：“我以前见过亚瑟，他倒是会做出这种理智决定的人。但是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替他省下协商的钱，但..............” “这只怕是要让你们两位受累。” “我们本来就是亚瑟先生雇佣调查这起案件的侦探，”夏洛特当即开口：“替他协商拿回房产，同样是属于我们的工作内容，就请您直接告诉我们应该要怎么做吧。” “其实相当简单，你们只需要把你们调查这起案件的过程稍加梳理即可。”莫里斯律师说道：“亚瑟是属于受害者，但是购买方同样无辜，他自然是不会愿意轻易放手。” “但是有这些调查这里..............至少在道义上面我们肯定是会占据优势的。” 能够拿出二百四十英镑购置房产的购买方，肯定是属于上流社会，而面对这种身份的存在，道义便也就显得相当重要。 无论在暗地里面的手段如何下作，但是至少在表面上，他们这些自诩为绅士淑女的上流人物总是要顾及他们的名声的。 “没问题！” 夏洛特当即就答应下来这件事情。 正因如此，才会出现正午十二点，她和华生待在贝克街221号努力工作的场景。 “不过..............”华生收回思绪，看向早就已经坐在办公桌旁边，眉宇间的疲倦显而易见的夏洛特：“你把大部分的工作都给包揽下来了啊。”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夏洛特深深呼出一口浊气：“这是我要做的事情，自然是要由我来负责。我的任性，不应该由其他人来买单。” 说到这里，她轻声笑道：“说不定我是在刻意用这种方法使华生你放松你警惕呢。这样，当我以后再任性的时候，就要全部都由你来买单了呢。” “呵..............”华生同样回以浅笑：“我倒是觉得你随时都可以向我耍耍小性子，说到底你现在的身份已经是我的未婚妻，难道不是吗？” “另外，”他握住夏洛特提着钢笔的右手，柔声道：“你现在已经相当疲惫了，剩下的工作就由我来处理吧，稍后我们还要带着这些资料去向那位购买方沟通。” “你现在强撑着工作，莫非是到时候要残忍地抛开我，让我独自和购买方交涉吗？如果并非是必要的情况，我实在是不太想要同你分开呀。” 夏洛特微微垂眸，看着自己被握住的右手，最后还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把钢笔递到华生的手里面：“现在你只需要把按照时间顺序，把我调查出来的线索和证据还原出来完整的真相就可以了。” “我知道的。”华生笑道：“这种事情，难道我们不是已经做过许多次了吗？” “有吗？”夏洛特微微歪头，表示困惑，她实在是无法从她的记忆里面找到相关的记录呀？！ “当然是有的。” 看着华生那信誓旦旦的模样，夏洛特不禁陷入到自我怀疑里面，莫非她真的记忆出错了？ 可是她的记忆力明明远超常人才是，那就是他曾经出现过失忆的情况？ 就在此时，夏洛特听见华生又说道：“我们遇到的那些案件，获得差不多的线索和证据以后，无论是我，亦或者是你，都肯定是会在脑海里面推演出来这件事情的全部经过的吧？” 夏洛特颇为无语。 她甚至是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华生一眼，仿佛是在无声地诉说：“可恶的华生！！！” 华生似乎是感觉到有些莫名其妙的，摊摊手，展露出相当无辜的模样。 但是实际上，他是完全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 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面，夏洛特出于感性，对他抱有超乎想象的信任。 （像是詹姆斯·莫里亚蒂和约翰·h·华生之间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种事情，那便不属于无关紧要的范畴，需要从理性出发，而非感性。） 华生甚至就这件事情联想到有趣的笑话： 「未来某日，调查案件到最终阶段的夏洛特说：“华生，我已经排除其他全部嫌疑人，现在就剩我们两个。” 华生眼睛微微眯起：“你是说..............” 夏洛特点头：“没错，现在我怀疑我是凶手。”」 望着快要无法遮掩有所上扬的唇角的华生，夏洛特冷哼一声，转身朝着二楼卧室走去，她现在要回房间休息了，没有时间再陪华生嬉戏打闹了。 “唔..............”在她的脚步声响起的瞬间，华生便回过神来，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夏洛特离开了呀？看起来是时候替她处理总结这起案件全部经过的工作的收尾部分了。” 476：小小华生，轻松拿捏 华生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他坐直身体，手里面拿着的是夏洛特刚刚交给他的那只钢笔，在办公桌上面的空白纸张的中央区域画出笔直的竖线。 “既然是要说给其他人听，那么果然还是从头开始，完完整整地写在纸张上面更加方便吧？” 华生是这样认为的，在脑海里面推演，到底是属于少数人的事情。 然而，他也不认为在脑海里面进行推演有什么值得骄傲的，纸张这类的工具发明出来就是为了服务人类。 尽管华生脑海里面不由自主地冒出来各种各样的思绪，但是他手里面的那只钢笔却没有得到空闲，就仿佛像是被某种不可直视的存在操控，在纸张上面书写出一个又一个清晰而又美观的文字。 他在竖线左侧写下“时间”，在竖线右侧写下“事件”。 华生脑海里面纷乱的思绪在此时终于是彻底消失不见，想法随着那只钢笔写出来的内容而变化，浮现出来相应的内容。 “1885年，亚瑟父亲————克劳福德先生（老）立下遗嘱。” “一周后，得知遗嘱内容的弗雷德里克以克劳福德先生（老）的长子身份，从莫里斯律师那里取走遗嘱原件。理由是：方便为父亲处理不时之需。” 莫里斯律师在交出原件的时候没有多问，弗雷德里克的理由在逻辑上面是没有问题的，他无法拒绝。 “1885年，确认遗嘱内容的弗雷德里克认为克劳福德先生（老）偏心，因此开始动用自己的人脉及其相关资源，系统性地阻挠亚瑟回国。” “1890年7月21日，弗雷德里克收到杜瓦尔货运公司的信件。” “这封信件里面的内容..............根据我们从亚瑟那里得知的事情经过，应当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在比利时的活动使他们感觉到畏惧。” “因此，杜瓦尔货运公司开始催促弗雷德里克尽快离开，他们不日就会放弃阻挠亚瑟回国。” “7月22日，弗雷德里克秘密篡改遗嘱里面有关雾都东区房产的条款。原本的内容「由亚瑟·克劳福德单独继承」被划去，修改为「由两位儿子共同继承，商议处置」。” 华生微微抬眸。 夏洛特已经把证据整理的相当整齐。 尽管在那张白纸上面的是他临摹下来的两份签名，而非是遗嘱文件上面的签名，但是在用来说服购买方这件事情上面，已经足够。 伪造的那份签名在收笔处有着极其细微的停顿，笔触也不均匀，并非是一气呵成。 这是因为弗雷德里克在模仿他父亲自己的时候有些不确定，所以心里面有所犹豫致使的结果。 “7月23日，弗雷德里克以「翻修」的名义把房产出售给第三方，售价二百四十英镑。” 这远远低于市场价格的售价，显然是弗雷德里克为了迅速出售这处房产而做出的妥协让步。 “他在拿到钱以后，很快便离开雾都，至今为止依旧是下落不明。邻居说他在离开前几天去买过烟丝，随口提了嘴「去南边港口看看」。” “海燕号在7月25日离开港口，他离开的时间完全和那封信以及这艘船的时间相吻合。” 华生把钢笔缓缓放下。 这便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在他的眼里面，根本就不能称之为“麻烦”。 然而，这件事情的起源，也就是弗雷德里克的动机，实在是有些可笑。 只仅仅是因为觉得父亲偏心，于是就对亲生弟弟做出来这样残忍的事情出来。 而实际上，这完全是不存在的事情。 因为克劳福德先生（老）留给弗雷德里克的是那些比房产更加有价值的商业资源和人脉渠道。 华生微微摇头。 他把夏洛特留在办公桌上面的那些文件一份一份叠在一起，对齐边角。 这些文件证据分别是： 「莫里斯律师的证词，证明遗嘱修改并未经过合法程序，弗雷德里克是唯一接触过遗嘱原件的人，他有充足的时间，机会以及动机。」 「遗嘱签名笔迹对比，证明遗嘱修改处内容的签名是他人伪造的。」 「邮局记录，证明弗雷德里克在收到杜瓦尔货运公司的那封信以后便很快离开雾都。」 「航运记录，证明他离开的时间和海燕号的出航时间相吻合，首先逃亡的地点和杜瓦尔货运公司有关。」 「亚瑟·克劳福德的证词，证明杜瓦尔货运公司从始至终都在阻挠他回国，这种行动整整持续六年时间。直到前不久，夏洛克·福尔摩斯出面比利时，震慑宵小，亚瑟·克劳福德才得以回国。」 华生拿着这沓文件在办公桌上面轻轻碰了三四次，让它们变得彻底整齐。 “欺诈，伪造文书，恶意侵占财产。”华生微微摇头：“三条罪名，全部成立，只是..............” “只是相当可惜，罗列在弗雷德里克身上的罪名再多都没有用处，因为他早就已经逃亡海外。” 华生循声看去，只见夏洛特正双手趴在二楼的栏杆上面，笑眯眯地看着他：“想到华生你还在工作，我就有些无法休息呢。” “那你在稍后和那位购买方协商的时候，要待在家里面休息吗？”华生询问道。 “我的回答难道华生你还不清楚吗？”夏洛特颇为诧异，但还是双手交叉，表达出来她拥有的坚定的拒绝的意愿：“才不会呢，我会陪伴在华生身边！” “是吗？”华生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然后又提醒道：“还有，夏洛特你不要趴在栏杆上面，这样做会很危险。” “你是在因为我的安全而担忧吗？”夏洛特明知故问：“但是为什么呢？明明华生你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吧？” “你指的是？” 危险的事情做过太多，华生实在是不明白夏洛特说的是哪件事情。 “在收到姐姐的那封来信的时候，华生你是带着浓浓的倦意走下楼梯的吧？”夏洛特无奈叹息，但还是提醒道：“那时的我就像是现在的你，提醒你这样做会很危险，可是当时的华生毫不在意呢。” 华生眉头微挑。 他倒是未曾想到，夏洛特竟然是会这么的..............记仇？ 但是看着夏洛特那副气呼呼的模样，他如果再不想办法哄哄，这件事情只怕是在短时间内无法结束了。 “真的是，唉..............” 华生默默地从办公桌旁边起身，走向客厅角落。 那里有热可可的制作原料以及糖罐，这是夏洛特拒绝他进入厨房以后所做出来的应对措施，方便他在想要喝热可可的时候不至于喝不到。 当时的华生还有些不太理解，他看起来像是那么喜欢喝热可可的人吗？ 但是现在，他突然就明白过来，这份热可可制造工具的服务对象其实并不是他，真正的服务对象另有其人，他仅仅是冲泡咖啡的工具人。 夏洛特看着华生朝着客厅角落前进的身影，明明嘴角的笑容都已经快要掩饰不住，但依旧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华生你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做吗？” “那里只有冲泡热可可用的工具喔？”她善解人意地提醒道。 “莫非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你竟然说还有闲情雅致享用热可可吗？” 华生的脚步微微停顿，他仿佛是真的站在原地，认真地思考起来她提出来的问题：“我觉得我现在还没有喝热可可的欲望。” “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我想要为你准备温暖的热可可，仅此而已。” 夏洛特继续问：“你为什么要做出来这样的事情呢？” 华生继续回答：“大概是因为我觉得你太辛苦了，所以就准备给你冲泡一杯加满方糖的热可可。” “哼哼～”夏洛特似乎是相当满意这样的回答，幸福感简直是快要满溢而出：“那就全部交给华生你啦，或许我确实是需要这样的犒劳吧，毕竟调查案件这种事情相当耗费脑力呢。” 华生正在准备热可可的时候，突然就听见身后传来沉闷的响声，等到他回头的时候，就看到夏洛特已经坐在那张办公桌面前。 “...？” “你是怎么下来的。” 面对华生的询问，夏洛特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地说：“当然是走楼梯下来的呀，难道我还能是直接从二楼跳下来的吗？那样也太过危险了吧？” “那刚刚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华生手里面拿着糖罐，他打定主意，要根据夏洛特的回答来决定他要从糖罐里面拿出来的方糖数量。 “有人没有素质，高空抛物。” 听到这样的回答以后，华生非常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把手里面已经拿起来的糖罐给重新放到原来的位置。 “不..............”夏洛特看到这幕以后，眼睛里面有水波流转，充满不舍，最后轻咬下唇，狠心做出决定：“刚刚的声响，其实是我从二楼直接跳下来造成的。” “是吗？”华生依旧是没有拿起糖罐的意思：“说谎实在是坏事吧？既然如此，做坏事就应该受到惩罚，这杯热可可就不给你额外加方糖了，顺带着控制一下你摄取糖分的数量。” 按照他本来的想法，夏洛特再展露出委屈的模样，他再一心软，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然后就能够把方糖放进热可可里面了。 小小夏洛特，岂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拿捏？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夏洛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华生，似乎是在品味他刚刚说出来的那句话。 “说谎..............是不应该做出来的错误的事情吗？” 华生沉默半晌。 良久，他遵循他的本心，如实回答：“是的，说谎正是这样的事情，但是有些时候，谎言也是可以从善意的角度而出发的。这叫做善意的谎言，是可以被其他人所谅解的谎言。” “是吗？”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就是说，善意的谎言，并非错事？” “这..............”华生一时之间竟然是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我觉得善意的谎言是否是错事，主要看被欺骗的那人是如何看待这种善意的谎言的。” “这样啊！”夏洛特大声回道：“那我觉得，善意的谎言，是非常非常温柔，饱含爱意的做法。” “是吗..............” 华生眼帘低垂，并未多说什么，仅仅是默默地从糖罐里面取出两枚方糖放到刚刚冲泡出来的热可可里面。 ———— ———— ———— 不算是正文的内容 夏洛特看着热可可里面那由华生亲手放入的方糖，不由自主地展露出胜利般的笑容。 小小华生，当真可笑，轻松拿捏！ 477：兄弟反目，姐妹情深 明明这样的话题属于是正常的谈论范畴吧？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有关“善意的谎言”的话题以后，华生和夏洛特都感觉到莫名的沉重，连带着客厅里面的氛围都变得是那样的沉重，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面对这样的沉默，夏洛特在心里面微微叹息。 她明明早就决定在她自己调查出来“詹姆斯·莫里亚蒂”和“约翰·h·华生”之间的关系以前，就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然而，心里面怀疑的种子已经深深种下，甚至每日都在健康成长，夏洛特又怎么可能完全不受到任何的影响呢？ 在有些时候，她真的是无法控制她想要谈论和那件事情有关的话题的欲望。 “明明..............”夏洛特看着站在原地，沉默不语的华生，轻轻咬住下唇：“我发自心底不想要这样的情况出现，但是我还是做出来了这样的事情。” “既然是我造成的现在的情况，那么自然是同样需要由我自己来解决！！！” 夏洛特长长呼气，在思绪流转间她就已经想出来该以什么样的话题来结束现在这种有些沉重的氛围： “华生，就在刚刚整理这起经济纠纷案件的相关资料的时候，我突然就发现有件事情值得我们注意。” 原本脑海里面的想法还停留在“善意的谎言”的华生在听到夏洛特柔和舒缓的嗓音以后，瞬间就反应过来这是她递过来的台阶，于是顺势走下，开口询问。 “什么？” “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在出售雾都东区的那处房产的时候，是以「翻修」的名义出售。” “翻修..............”华生眼睛微微眯起，他正在思索，思索他应不应该说出太多的内容。 最后，他还是打算先问问看夏洛特的想法：“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实在是太多啦！”夏洛特不相信华生会不明白“翻修”这个单词到底是意味着什么，但是她依旧是非常有耐心地做出解释。 对现在的他们来说，重要的根本就不是谈话的内容，而是进行“谈话”这一行动本身。 “翻修，这个单词意味着，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向购买方提供了一种在表面上根本就找不出来任何问题的理由，也就是那处房屋翻修的理由，以此来促成他和购买方的交易。” “或许是他借口说那处房子年久失修，又或许是说那处房屋最近要改建。” “但..............无论是哪种理由，他在出售那处房产的时候，总归是需要一个能够在明面说得过去的理由。” 无论是对弗雷德里克，亦或者是房产购买方，这明面上的理由都是必须存在的。 弗雷德里克知晓他出售的那处房产从本质上面是属于违法所得，根本就不可能通过正常途径出手。 而那处房产的购买方呢？ 即便是弗雷德里克有“想要尽快出手”的借口，但是以二百四十英镑购买市场价格大约是在三百多英镑的房产，购买方心里面肯定同样是知道这处房产大有问题的。 但是他根本就无需在意。 这并非是侥幸心理。 而是因为购买方拥有那在表面上是绝对合乎情理的借口，即便是这处房屋带来麻烦，他也可以借口说他也是受害者，拿走他购房用的二百四十英镑。 甚至..............他还能借此小赚一笔！ 无论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是华生脑海里面想的却是和上面那些完全无关的另外一件事情：“你的意思是..............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伪造的不仅仅是遗嘱签名那一份文件而已？” 听到华生的回答以后，夏洛特心里面紧张的情绪在此时是彻底消失不见。 她坐在办公桌前，端起那杯加入两块方糖的热可可，似乎是把眼前的华生当做配菜，看了他一眼后才轻抿一口： “我觉得事情是这样。目前，我们仅仅知道遗嘱被修改，但是一笔房产交易涉及的文书不止是遗嘱而已。还有产权证明，身份证明，甚至还有可能会有一份伪造出来的授权书。” 夏洛特把那叠已经整理整齐的文件重新翻开，目光在纸面上面迅速掠过：“但是我们现在调查不到这些文件。这需要去房地产登记处或者是中介行调取当年的交易档案。” “对。”华生微微点头：“这需要时间。但是，亚瑟先生已经同意私下协商解决的办法。” 夏洛特把那些文件重新整理：“所以我们才会做现在的这些事情。” “把这份证据链整理成正式报告，还原出这起经济纠纷案件的全部真相，然后再去见购买方。” “不管弗雷德里克到底是伪造出多少文件，只要购买方看到我们手里面的那份正式报告以后，他就肯定是会选择妥协，不会想要再和亚瑟先生打官司。” 这是完全可以预知到的结果。 至于要说为什么，那大概是因为.............. “如果打官司，购买方必定会输！” 夏洛特唇角微微勾起，直接就说出她的看法：“而且他还有可能会被卷入「收买赃物」的嫌疑————就算是他不知道具体情况，光是出庭受审的麻烦就足够让他叫苦连天了。” 再者，购买方当真是不知道那处房屋有问题？ 单单是从那远远低于市场价格的售价就可以看出来问题，如果真要闹到法庭上面，那么购买方会惹到的麻烦完全可以说是超乎想象！ 夏洛特倚靠在扶手椅上面，目光从始至终都在华生那张英俊到过分的面孔上面：“再过半个小时，我们就去见购买方。” 华生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已经知道了。 “亚瑟先生是个好人。” “嗯。” “他应该拿回本来就属于他的那处房产。”夏洛特真情流露道：“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属于他的..............家。” “嗯。” 华生在轻声应答过后，又似乎是觉得一直“嗯嗯嗯”不太合适，因此又补充了一句：“亚瑟先生会拿回来的。” 夏洛特看着这样的华生，欲言又止。 良久，她微微摇头，最终还是选择放弃指责这充满人机感地华生。 “其实，在我最开始对这起经济纠纷案件的真相有所接触的时候，”夏洛特轻声开口：“我有时候会想，明明弗雷德里克也是克劳福德先生的儿子。” “但是后来，我发现事情远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明明克劳福德先生留给他和亚瑟先生是完全平等的遗产，”夏洛特从扶手椅上面站起，背对着华生的身影是那样的娇小，那样的悲伤： “但是弗雷德里克眼睛里面只有其他人得到的，根本就不看看他自己得到的。”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呢？” “实在是想不明白呀。”夏洛特轻声呢喃道：“我和姐姐..............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也有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吗？” 华生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实在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样的想法。 夏洛特和迈克罗夫塔之间的感情明明是那么的深厚，完全可以说是姐妹情深。 “难道，是因为我？”脑海里面冒出这样的想法的瞬间，就连华生自己都有些吃惊。 但是他这样的猜想也确实不是没有任何根据的。 单单是亚瑟和弗雷德里克，或许会让夏洛特心生感慨，但是绝对不可能会影响到现在这种程度。 因为夏洛特和迈克罗夫塔之间的关系是那样的亲密。 但..............“约翰·h·华生”的欺骗已经证明，亲近之人心里面的想法，其实也并非是会全部如实说出的。 正因如此，夏洛特才会不由自主地产生这样的担忧：“会不会姐姐迈克罗夫塔也是这样，其实心里面对我抱有其他的想法呢？” 华生收回思绪，他站在夏洛特身侧，右手轻轻地搭在夏洛特的肩膀上面：“不会的，那家伙————迈克罗夫塔非常喜欢你，是不折不扣的妹控，所以根本就不需要担心。” “在这件事情上面，我可以向你保证！” “是吗..............”夏洛特回眸，看着华生的那张脸，笑道：“我相信你。” 华生的保证，在她这里真的还能拥有信用吗？ 她不知道，但是她还是希望，华生说出的那些承诺，做出的那些保证，可以真正的实现。 ———— ———— ———— 不算是正文的内容。 夏洛特听到华生的声音以后，微微歪头，表示困惑：“妹控..............这又是什么新奇的，属于未来的词汇？” 华生：“其实这个单词的意思字如其面。妹控，妹控，也就是拥有喜欢妹妹情节的属性的角色。迈克罗夫塔正是这样的人物喔？” 夏洛特：“原来..............姐姐她喜欢我吗？” 华生说：“是的。目前就我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她对你的喜欢已经抵达至近乎偏执的地步。”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对你的喜欢情绪还属于正常的姐姐对妹妹的感情，暂时是没有变质的。” 夏洛特：“...？什么叫做没有变质的姐姐对妹妹的感情呢？” 华生只是笑笑不说话。 ———— ———— ———— 亲爱的各位读者大大，中秋快乐呀，希望大家都可以和想见的人团聚。 478：深夜幽会？不能说的实话 “稍后还有正事，”夏洛特重新坐回扶手椅上面，端起咖啡杯：“如果华生你有要处理的事情，可以趁现在解决一下。” 至于她需要处理的事情？ 其实相当简单，根本就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但是对她来说，这确实是现在最为要紧的事情了。 那便是享用这杯由华生冲泡，甚至是特地给正在控制摄入糖分的她加入两颗方糖的热可可。 “虽然我实在是需要限制对糖分的摄取，”夏洛特轻抿一口，唇角瞬间就洋溢起来幸福的笑容：“但是这完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如果不尽快喝掉，这杯美味的热可可就会变成味道难以言喻的冷可可了。” 浪费食物，是夏洛特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 “嗯嗯，”夏洛特轻轻点头，仿佛是在坚定心里面的想法：“事情就是这样的呢。” 在她看来，华生所谓的“生命体征维持餐”和浪费时间也没有什么本质上面的差距。 那种东西，常人实在是无法入口，也就只有“约翰·h·华生”会享用那样的餐点。 “这就是正所谓的「错的不是拒绝难吃饭菜的客人，而是把饭菜做的让人无法下咽的人」吧？” 正在享用热可可的夏洛特的脑海里面冒出来各种各样的想法。 而华生呢？ 他其实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做。 他是以他原有的身体从2026年的东方大国穿越到1890年的日不落帝国。 在这里拥有完全空白的人际关系，并且发自内心地对维多利亚时代的娱乐方式不感兴趣。 正因如此，华生平日里面做的事情只有两件事情：“和夏洛特说话或者是逗弄夏洛特。调查案件。” 现在，他目前接手的那起经济纠纷案件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甚至是已经抵达至最终的收尾阶段，那么自然是没有任何需要在意的地方。 “这么看来，似乎是只能和夏洛特聊天了呢。” 脑海里面冒出这样的想法的瞬间，华生便语出惊人：“我下周三傍晚的时候要外出办事。” 夏洛特端着咖啡店的那只手微微顿在半空，她尽可能保持着脸色的平静，仿佛是随口般询问道：“什么事？” 「和你姐姐深夜幽会」 华生的恶趣味让他想要说出这句话。 但是他非常清楚，以夏洛特那怪物般敏锐的直觉，定然是能以非常惊人的速度判断出来这是“实话”。 到那时.............. 会出现什么情况，华生简直是无法想象。 正因如此，考虑到自己的人身安全，他最终还是强行压抑着自己心里面的恶趣味，随意地编造出来一个还能说得过去的理由：“我委托其他人购买的东西在下周三就要到了，我到时候需要去取一下。” “嗯？”夏洛特微微偏头。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刚刚，她突然感觉华生的心里面突然冒出了非常危险的想法。 “是我的错觉吗？” 她喃喃自语，却是也没有多想。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逝。 .............. .............. .............. 午后一时。 华生和夏洛特准时抵达至位于雾都东区的那间咖啡店。 亚瑟似乎是早就站在咖啡店门口的位置等待许久，在招揽客人的同时，也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要说华生为什么能够如此确定，那大概是因为亚瑟相较于清晨，此刻已经换上一身更加整洁正式的深灰色大衣，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里面攥着一只旧皮包，里面放着的是所有他认为能够在稍后的交涉里面起到作用的文件。 亚瑟不知道他的这些准备能不能起到作用，但是他实在是不想要就这样坐在那里，无动于衷。 面对友人————咖啡店老板的询问：“你难道是不相信约翰先生他们吗？” 他的回答超乎想象的简单：“不..............倒不如说，经过这起案件，我深深地意识到那位福尔摩斯小姐为什么会如此意气风发，因为她是真的具有和她的狂傲所相对应的能力。” 正因如此，那份狂傲便不再是狂傲，而是自信。 “但是，身为父亲儿子的我————亚瑟·克劳福德，总不能面对这种事情什么都不做吧？那样的话，即便是我在死亡以后见到父亲，也肯定是被父亲他给耻笑的。” 亚瑟收回思绪。 他看着正向自己迈步走来的两人，挥手打起招呼：“福尔摩斯小姐，约翰先生。” “嗯。”夏洛特微微点头，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直入主题：“我们走吧。” “有关那处本来应该由你继承的房产的购房者的相关资料，我在来之前也调查的差不多了。” “在这件事情上面，无论是从法律层面，亦或者是道义层面，都是占据绝对的优势地位。”夏洛特顿了顿，继续说：“所以，现在的情况并非是我们求着他和解，而是我们宽宏大量，给予他和解的机会。” 说到这里，夏洛特抬头看向亚瑟：“你能明白这点吗？” “嗯！”亚瑟应答，声音低沉稳重：“我明白您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不要露出胆怯的模样。” “走吧！” .............. .............. .............. 购买方的办公室位于雾都大桥附近的仓库区，面积不大，外面挂着一块早就已经褪色的木牌：“卡特和儿子，羊毛及纺织品批发。” 在木牌下面的位置则是用较小的字体刻着这样的内容：“c.卡特，proprietor.” 华生看着木牌上面的内容，若有所思，在夏洛特推门而入的瞬间用右手遮掩住口鼻。 也就在此时，仓库区里面不知道积累多久的羊毛脂和煤灰的混合气味如同飓风般宣泄而出。 看着夏洛特那难看的脸色和快要皱成一团的五官，华生不由得在心里面暗自庆幸他的明智。 他的嗅觉相当敏锐，甚至是要胜过夏洛特。 虽然因为能够嗅到罪孽的腐臭，所以渐渐对那些生活里面寻常的臭味有所麻烦，但是这显然并非就意味着他已经能够完全无视这些臭味。 华生收回思绪，就看到夏洛特正以无比幽怨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显然是在说：“可恶的华生！你竟然偷偷捂着鼻子，甚至是不愿意在我推开门之前告诉我，你怎么会这么坏心眼？” 但是夏洛特还是比较理智，她分得清楚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并非是和华生理论，而是要迅速解决亚瑟的房产归属问题。 而华生则是显得相当无辜。 他其实是看夏洛特那么果断的推门而入，以为夏洛特根本就不在意这煤灰和羊油脂的混合气味呢。 而在推门而入后，他们见到的便是正在这里面推着手推车工作的几位搬运工。 手推车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刺耳的响声，但是听到夏洛特发出的推门声的他们，依旧是颇为好奇地望向门口。 随即，他们便看见，在门口那里站着两位长相穿着皆非常人能够比拟的贵人，在他们身后，则是一位平平无奇的老家伙。 一位穿着灰色围裙的年轻伙计当即走到他们的面前，态度毕恭毕敬：“几位....到这里来是找谁？” 就这样的穿着和长相，他要是还能分辨不出来对方的身份尊贵，那就可以直接不用在这里工作了，不如直接跳进泰晤士河里面喂鱼。 “找卡特先生。”华生微笑道，彬彬有礼，丝毫也看不出来其实是来找麻烦的。 “您就说....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二百四十英镑，雾都东区。” 伙计最后打量他们一眼，随即转身走进最里面的那间屋子，动作迅速，没有任何犹豫。 片刻后，伙计从那间屋子里面走出来，态度明显比先前还要恭敬许多：“卡特先生腿脚不便，他烦请各位到他的办公室里面谈话，请你们跟我来。” 这变得更加恭敬的态度，显然是因为他看到卡特先生的神情变化，知晓他们的身份不仅不简单，而且还和他们有所牵扯。 “卡特先生的办公室在二楼。”伙计带着他们，顺着一条狭窄的木制楼梯朝着上面走去。 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让亚瑟不禁有些担忧这楼梯会不会随时倒塌，让他们直接以二楼的高度摔在那堆满碎石的地面上。 华生走在前面，并不知道亚瑟心里面的想法。 如果让他知道，那么他定然是会以他的方式来让亚瑟安心。 区区二楼的高度而已..............不要说下面仅仅是无需在意的碎石，就算是下面满是锐利的刀剑和滚烫的岩浆， 那..............那华生觉得他还是需要稍加避让一下的。 他对他自己的认知非常清晰————不过是身体素质比较不错的普通人而已，说到底还是肉体凡胎。 就在亚瑟快要瑟瑟发抖的时候，他们终于是在那位伙计的带领下，来到二楼的办公室门外。 办公室的门大开着。 在里面的是一位五十多岁，身材敦实的男人。 他此时正坐在椅子上面，手里面拿着一支铅笔，似乎是正在账本上勾画着什么。 听到办公室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以后，他当即艰难起身。 “您好。”他微微躬身，自我介绍道：“我便是你们两位要找的卡特。” “约翰先生，福尔摩斯小姐，很高兴能够在这里见到你们。” 华生和夏洛特现在已经对他们能够被认出来感觉到习以为常了。 亚瑟则是相当惊讶：“莫非您认识他们吗？” 卡特先生笑着摇头：“我的层次太低，根本就接触不到像他们两位那样尊贵的人物。” “但是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在雾都可是不折不扣的名人，我最近同样是对他们的动作有所耳闻。” “尤其是当我听到我的那位伙计提及到有位先生有着非常俊美的东方面孔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您说是吧？克劳福德先生。” 卡特先生微笑着说。 479：是...哥哥。 “您说是吧？克劳福德先生。”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即便是亚瑟，依旧是瞬间明白过来。 从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那里购买那处房屋的他，其实在得知华生和夏洛特两人动向的时候，就知道华生和夏洛特肯定是找到他这里。 正因如此，他此时才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意外。 亚瑟抬起眼睛，看向不远处的那位卡特先生。 卡特先生的胸膛红润，两鬓灰白，浓密的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具有别样的美感，就像是雾都那种最为标准的绅士。 “亨利·卡特” 这便是眼前男人的具体姓名。 亚瑟是知道的。 他为什么会对这起经济纠纷案件感觉到苦恼，甚至是向多年的老朋友诉说呢？ 那自然是因为他成功回国，察觉到异样以后就开始自己尝试着解决，然后他才非常悲哀的发现：以他自己的能力，根本无法顺利解决这些事情。 但是..............这些调查确实是让他知道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譬如眼前这位卡特先生的名字。 仅仅是这种程度而已，再也没有任何深入的线索和证据。 “我还真是没用啊！”亚瑟想到这里，忍不住自嘲般笑了笑：“明明耗费大量时间展开调查，但是最终得到的也仅仅是这样无关紧要的消息..............” “根本就没有办法和福尔摩斯小姐以及约翰先生他们相提并论呀。” 就在此时，卡特先生低沉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把他的思绪重新拉回现实：“三位，请坐吧，我想我们需要在这件事情上面详细谈谈。” 三人依次落座。 亚瑟·克劳福德坐在最右边的位置，那里和卡特先生最为接近。 说到底，这是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 华生和夏洛特仅仅是作为受到委托的侦探而来到这里，自然是不能喧宾夺主。 当然..............现在他们的身份更加类似于“法律顾问”就是了。 华生坐在旧长椅的中间位置，夏洛特则是坐在他的左手边。 这样的座位安排是由夏洛特决定的。 亚瑟的位置自然是毋庸置疑，而关于他们两人的位置安排，夏洛特倒是也给出来了表面上看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 “虽然感觉在现在承认有些认输的意思，但是就像是华生你所说的那样，我有些困倦了呢。” 因为夏洛特在正午十二点的时候把整理案件证据链的大部分工作都给强行包揽下来，并且在结束后也没有休息。 所以现在感觉到困倦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既然如此，这起经济纠纷案件的收尾部分就要全部拜托给华生了呢。” 在这种情况下，华生坐在亚瑟的身旁，完全可以说是合乎情理的事情。 但是看着神采奕奕的夏洛特，华生实在是无法把她和“困倦”二字关联起来：“真是奇怪..............夏洛特这么做到底是有什么打算？” 但是很快，他便放弃继续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面浪费时间和精力。 因为无论夏洛特心里面到底是抱有什么样的想法，在此时此刻都绝对不可能给他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威胁！ 这便是强者的从容和自信！ 华生唇角扬起自信的笑容，他微微抬眸，看向卡特先生，没有任何寒暄： “卡特先生，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们最近正在调查的那起经济纠纷案件，甚至是能够叫出来亚瑟先生的名字，那么想必，你对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同样清楚吧？” “是的。”卡特把办公桌上面的账本合上，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目光直视华生，不带有任何的心虚和畏惧：“克劳福德先生请你们来此，是要把我在去年七月份购买的那处房产给重新要回去。” “既然你知道，那么事情就相当好办了。” 华生把他提前准备的那些东西拿出来，准备让卡特先生清楚地明白他们无论是在“法律”层面亦或者是“道义”层面都是占据着绝对性的优势。 简单来说，他现在的举动就是在劝降：“放弃抵抗，乖乖把那处房产给还回来，否则..............你应该能够明白这些文件资料代表着什么。” 然而，就在华生准备开口解释这些文件内容的瞬间，卡特先生率先开口：“我愿意归还。” “嗯？”华生眉头微挑，事情顺利地简直是超乎想象：“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归还我以不正当途径购买得到的那处房产。” 似乎是注意到华生有些意外，卡特先生主动解释道：“无论是在道义层面，亦或者是在法律层面，我都占据绝对性的劣势吧？” 他声音微顿，紧接着说出最为本质的原因：“当然..............我想我会这么的果断，还是因为约翰先生您以及您的那位未婚妻————福尔摩斯小姐。” “只要我还想要留在雾都，甚至是帝国境内，就绝对不能得罪你们。” 哪怕仅仅是万分之一的风险，亦是如此。 福尔摩斯家族就像是达摩克里斯之剑，但凡是和约翰先生以及福尔摩斯小姐有所关联的对象，肯定就会忌惮这柄随时都有可能从天空斩落的利剑。 当然，那些犯下不可饶恕罪行（谋杀）的罪人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他们的事情倘若被发现，那么同样是会受到非常严重的惩治，根本就无需福尔摩斯家族出手，因此没有任何可以回转的余地。 夏洛特听到卡特先生给出这样的解释以后，眉头微微皱起：“您完全不需要顾忌福尔摩斯家族的存在，现在的我们，仅仅是以受到亚瑟·克劳福德先生委托的侦探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她在见到这样的情况出现以后，肯定是不能坐视不管，继续装死的。 如果夏洛特选择沉默，任由事情就这样继续发展下去，那么.............. 日后所有前来贝克街221号，向他们发布委托的顾客看重的都将会是他们身后的“福尔摩斯家族”，而非是他们本身的能力。 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必须加以遏制！！！ 夏洛特现在仅仅是不排斥在一些事情上面动用背后家族的力量而已，但是这显然是不意味着她愿意，甚至是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滥用家族的力量。 “完全不需要顾忌吗？”卡特先生微微怔住，似乎是难以置信，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直到再次得到夏洛特的肯定以后，他才微微点头。 不管他心里面到底是对夏洛特的肯定抱有什么样的想法，但是至少他在明面上是给出了这样的回应： “福尔摩斯小姐，那就按照您所说的那样，我就当作帝国根本就没有福尔摩斯家族的存在吧。” “但..............那样又能如何呢？”卡特先生苦笑两声：“我出售的商品在雾都实在是算不得什么稀罕货色，在品质和价格上面也不敢说远远超过市面上的同类产品。”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我依旧是选择执迷不悟，选择为那间售价为二百四十英镑的房屋而和这位克劳福德先生闹到上法庭的地步..............” “那么我以及我的工厂出售的那些商品就会在瞬间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华生微微颔首，似乎是颇为赞同这样的说法。 他压低声音，对身侧的亚瑟和夏洛特说道：“我认为他的说法是没有问题的，并且也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 “而又根据我们刚刚进入这里的时候看到的情况判断，他售出的那些商品显然走的并非是私人定制的高端路线。” 倘若是走私人定制的高端路线，那么他们只需要在上流阶层里面保持着足够的信用和质量就足够了。 例如华生和夏洛特最开始相遇的时候，他们就前往接受私人定制的“霍尔裁缝铺”购买衣服，总共花费一百几尼，也就是一百零五英镑。 但是现在的情况相当明显，卡特先生要出售的那些商品的主要购买者还是像亚瑟这样，在雾都里面处于底层亦或者是中层的普通居民。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夏洛特表示赞同，轻声回应道。 “他是位精明的商人，所以在面对远远低于市场价格，以二百四十英镑就能在雾都东区购买到的那处房产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就选择出手。” “而现在，他如果不放弃这处房产，那么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 卡特先生现在做出来的这些事情将会以非常惊人的速度传遍雾都，而没有明显质量和价格优势的他们很快就会被雾都众多的消费者给抛弃。 “他现在选择让步，甚至还能在日后对他的行为稍加美化。”夏洛特微微笑道，甚至是提出新的看法： “比如他完全可以说是他在看到如此低廉的价格以后感觉到这里面存在着非常大的问题，于是深明大义的他直接就耗费二百四十英镑巨款购买下这处房产。” “他做出这种事情，仅仅是想要尽可能替别人挽回损失。” 就算是没有任何意外情况出现，那么卡特先生依旧是可以借助这件事情对他稍加宣传，甚至还有那处在价格上面捡到大便宜的房产。 亚瑟则是满脸茫然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尽管他现在无论是从外表，亦或者是年龄，都能称得上“年迈”而已， 但是被困在比利时，带着负面情绪工作整整十二年时间的他，确实是对这方面的话题不太清楚。 倘若是亚瑟的那位老朋友————咖啡店老板应该会比较清楚，他到底是自己开办店铺，总归是能够明白这些事情的。 “亚瑟先生，请问您有什么别的想法吗？”华生最后征求着亚瑟的意见：“如果您并没有其他的想法，那么我们就准备展开接下来的协商和解了。” “不..............”亚瑟连忙摆手：“约翰先生，请你们全权接管和解协商的事情吧。我的诉求其实相当简单，那就是重新拿回来这份对我具有特别意义的房产，仅此而已。” “我知道了。” 华生实在是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事。 要说他为什么会拥有如此的信心，那大概就是因为卡特先生刚刚展露出来的态度以及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卡特先生艰难地从座椅上面站起，走到不远处的铁皮柜面前，从口袋里面取出钥匙，打开上锁的抽屉，在那里面取出一本似乎是由牛皮制成的档案袋。 “在我得知两位正在调查的那起案件和我有关的时候，我便想要亲自登门拜访。” 卡特先生用双手捶打着自己的双腿，微微叹息：“只是可惜，我的这双腿实在是不太管用，如果想要通知两位，只能让其他人代劳，我实在是觉得那不是能够彰显我对你们尊重的举动。” “但是，不那样做，我又该怎么办呢？莫非是等待着你们亲自上门吗？”卡特先生表现得相当无奈，就好像他是发自内心地想要这么做：“因此，我开始犹豫不决。” “而让我始料未及的是，两位在这类向来是以麻烦著称的经济纠纷案件上面，依旧是保持着如此惊人的调查速度！” “就当我还在犹豫不决，不知道应该采用什么样的拜访方式会比较好的时候，就听见工厂里面的伙计告诉我有位有着非常俊美的东方面孔的先生来到了这里。” 剩下的事情，自然是就不必多说了。 华生和夏洛特听着卡特先生的说法，只感觉到有些可笑，但是他们也没有戳穿对方的想法。 说到底，既然人家在这起案件上面如此配合，那么他们也会以完全相同的态度，配合配合对方的表演就可以了。 而事实也确实如同他们所预料的那样，表演过后，卡特先生就把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面，解开缠绕的白线：“这里面就是当年我购买房产时所拿到的全部文件。” 他把档案袋里面文件一份一份摊开，一份一份解释起来： “这份是买卖合同。” “这份是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提供的产权证明。” “这是他的授权书。” “这是转让契约。” 无一例外，这些文件上面全部都有着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的签名。 华生轻笑两声，同时拿起那份产权证明。 这份文件上面的字迹工整，格式规范，看起来就和真的没有任何区别：“这就是您被欺骗的原因？” 卡特闻言，不禁感慨着点点头：“是啊！我当时仅仅是以为他着急出售这处房产，就算是有问题，也应该是房子本身的问题。谁曾料想..............竟然会是这种情况。” “当真是无妄之灾。”华生把那份文件重新放回原处：“除了遗嘱以外，还有哪些文件是弗雷德里克亲手交给您的？” 卡特稍作回忆：“除了遗嘱以外，产权证明和授权书也是他带来的。他说他父亲在去世以前就已经把房子交给他全权处置。他到底是长子，有权处置。” “你没有核对过？”夏洛特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是想要更加仔细地观察卡特先生的神态，但是实际上，她仅仅是有些困倦而已。 现在的事情有些无聊了。 最后的结果已经注定，他们现在仅仅是配合卡特先生完成他的演出，作为他如此配合案件调查的回报。 正因如此，夏洛特自然是难以提起来任何兴趣。 卡特的目光转向她。 似乎是意识到这位福尔摩斯小姐心底已经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所以他说话的时候的语速有所加快，显得是那样急切，仿佛是拼命也想要证明他自己的清白。 “我当然是核对过！” “我去过那栋楼。弗雷德里克带着我看过那栋楼的每一层！” “这..............这肯定是不能怪我！他和隔壁的店主打招呼，又和邮差打招呼，看起来就是本地人，对那条街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似乎是察觉出来夏洛特的困倦和无聊，华生伸出左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接过她的工作：“所以你就相信了他？” 卡特微微怔住。 演戏演到一半，哪里还有换演员的道理？ 但是他很快就回过神来。 管他演员是谁，他只需要做好他自己的事情，以此来方便他完成最终的目的就足够了。 “在当时，”卡特原本激动的语气突然变得平静起来，就好像是正在给别人做无罪辩护的律师那样平静：“所有文件都是齐全的，签名看起来也没有任何问题。” “我当时根本就不知道那份遗嘱有问题，所以如果从严格意义上面来说，我其实也算是被弗雷德里克坑害的受害者！” “但..............”华生笑眯眯地说：“你现在知道了。” 卡特先生当即沉默在原地。 他倒是未曾想到，这场戏到现在都还没有结束。 他倒是想要直接开口询问还要持续多久，但是这起经济纠纷案件的主人公————亚瑟·克劳福德就坐在他的身边，实在是不太方便。 在心里面微微叹息以后，卡特先生只得继续说道：“约翰先生，正如您所说的那样，我现在知道了。” “而我也同意归还这处房产。” “我知道的。”华生把那份证据报告推到办公桌最中央的位置：“所以我现在正在和你谈论的并非是你应不应该归还这处房产，而是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归还这处房产。” “我想，这份经过我和夏洛特共同整理的调查结果，已经相当清楚了。莫里斯律师————当年为克劳福德先生草拟遗嘱的那位律师————愿意出庭作证，证明遗嘱修改是没有经过合法程序的。” “而笔迹鉴定也显示，修改处的签名是伪造的。尽管..............这仅仅是我个人的鉴定，但是我想，即便是移交专业机构，结果依旧是不会出现任何的变化。” “而邮局和航运办事处的记录也证明，弗雷德里克在出售房产后不久便离开帝国，至今为止，依旧是下落不明。” 卡特先生翻看着报告，一页一页，相当缓慢，面色逐渐变得沉重。 但是他心里面却是不禁长长舒气。 这份证据报告的出现，就说明..............是时候了！ “既然这份房产确实是不义之财，那么我自然是不能侵占他人应有的财产和权益，所以我决定，把这份房产直接无偿还给亚瑟·克劳福德先生。” 在说出这句话以后，华生和卡特先生的唇角同时展露出笑容。 这起经济纠纷案件到这里就算是彻底结束。 华生解决了案件。 卡特得到了名声。 亚瑟拿回了房子。 完全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然而.............. 亚瑟当即起身，大声否认道：“不！先生！我绝对不能占你这样的便宜！” “就像是您所说的那样，您同样是受害者，是被我那可恶的哥哥————弗雷德里克给欺骗的受害者，正因如此，我不能无偿收回我的房子！” 亚瑟的想法其实相当简单。 如果他不付出任何代价就从卡特先生手里面拿回他的房屋，那么卡特先生支付给弗雷德里克的那二百四十英镑又该怎么办呢？ 这绝对不是笔小数目！ 卡特先生的眼睛里面闪过一丝茫然，他下意识地看向华生，却看见华生也只是微微摇头，示意自己对现在的突发情况根本就毫不知情。 “世界上面竟然是会有这样的人吗？”卡特先生在心里面嘀咕一句后，看向亚瑟：“那么亚瑟·克劳福德先生，请问您又有什么样的解决办法呢？” “原价购回。”亚瑟立刻说出自己心里面的想法：“我知道这是相当厚脸皮的决定，那处房产的市场价格远远不止是那么多。” 卡特先生一时之间竟然是有些不太确定，于是又带着困惑重复了一遍：“原价购回？” “对。我会把二百四十英镑一个不少的交给你。” 卡特先生沉吟片刻：“我买那栋楼的时候，花费二百四十英镑，觉得自己捡到一个大便宜。那地方底商租出去能够收取租金，楼上能住人。” “所以，亚瑟·克劳福德先生，请您不要介意。您愿意原价收回，我实在是赚取太多太多，比如这栋楼半年多的拥有权..............” 卡特先生重新坐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面取出一支蘸水笔和一张干净的信纸。 “那么，亚瑟·克劳福德先生，我会按照您的需求，写下协议。” “你付我二百四十英镑，我把产权重新交给你。所有文件我都会准备好，您只需要明天下午的时候拿着钱到这里来签字就行。” “可以。”亚瑟对此颇为满意，他认为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卡特先生提笔，开始在信纸上面书写。 他在心里面微微叹息，虽然事情和预想的不太一样，但是他自认为已经做到了他能够做到的极限。 约翰先生以及那位福尔摩斯小姐，应该是不会挑他的毛病。 写完信以后，卡特先生在那上面签署自己的姓名：“明天下午两点，到那时这件事情就算是彻底结束。” 亚瑟目光迅速扫过信纸上面的内容，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以后，微微点头：“嗯。” 在这件事情正式敲定下来以后，知晓这起经济纠纷案件些许内情的卡特先生颇为好奇地询问道：“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弗雷德里克是你的什么人？” 亚瑟说：“把我囚禁在异国他乡整整十二年，让我未能见到父亲临终前最后一面的仇人。” “但..............他也是我的哥哥。” 血缘上面的关系是无法因为仇恨而改变的。 ———— ———— ———— 离开工厂前的小剧情： 卡特有些吃惊，但是他仅仅是轻轻点头，把档案袋给重新系好，放回铁皮柜里面。 亚瑟回头，准备向华生道谢，就注意到他把修长食指竖在嘴唇上面，唇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心情相当不错的样子。 “嗯？” 亚瑟先是微微怔住。 然而，当他循着华生的目光看去的时候，心里面的困惑便也就全部消失不见。 坐在华生左侧的夏洛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闭上眼睛，陷入睡眠，此时正轻轻地枕在华生的胳膊上面。 亚瑟想：“这么甜美的笑容，看起来福尔摩斯小姐正在做非常幸福的美梦呢。” 那会是什么样的梦境呢？ 亚瑟不知道。 但是他看着夏洛特，又看了看华生，觉得夏洛特的梦境里面大概是会有华生的存在。 480：夏：无论怎么看都是你们的错 夏洛特悠悠转醒。 她双手轻轻揉动着惺忪睡眼，发出断断续续的呓语：“华生..............” “你也不需要为自己在调查案件真相的速度上面比我慢而感觉到灰心啦..............说到底，能够和我仅仅保留有那么一点点的差距，其实也相当厉害了喔？” 办公室里面，除华生以外，亚瑟和卡特听到这样的梦话以后，全部都脸色古怪。 谁曾料想，表面上看起来是那样成熟稳重，让人感觉能够依靠她的福尔摩斯小姐，暗地里面竟然是怀有这样的想法。 实在是..............让人吃惊。 而华生倒是觉得这没有任何可以感觉到惊讶或者说是好笑的地方。 因为在他看来，以夏洛特现在的勤奋学习的态度，超越他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他很早很早以前就怀有着这样的看法：“倘若我和夏洛特有完全相同的学习机会和时间，那么以她的聪明才智，肯定是要远远超过我的。” 正因如此，现在的华生仅仅是这样想的：“说梦话的夏洛特真是可爱。” 即便是刚刚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意识还有些模糊，但是夏洛特依旧是用右手遮掩住嘴巴以后再轻轻打了个哈欠。 随即，她睁开眼睛，看到正在艰难憋笑，眼神里面充满尴尬的亚瑟和卡特。 夏洛特目光微微挪动，又看到满眼宠溺意味地华生以及他那被自己枕住的胳膊。 “..............” 经过短暂的沉默以后，福尔摩斯大侦探彻底清醒过来，她瞬间就联想到她那羞耻到无法诉说给他人的做梦的内容，白皙的脸颊“蹭”的就爬满红晕。 但是夏洛特依旧是尽可能地保持着声音的平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轻声咳嗽两声。 “咳咳..............看起来在我不慎入睡的时候，你们已经谈论好那处房产的处理方案了啊，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行离开吧。” 这里的氛围实在是太让人尴尬！ 如果可以，夏洛特甚至是想要立刻逃到外太空，逃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承认，做奇奇怪怪梦境的是她。 她也承认，说出奇奇怪怪梦话的也是她。 但是.............. 这件让人尴尬的事情怎么可以全部怪罪在她的身上呢？ 至少夏洛特是这样认为的。 “嗯。”就在此时，华生柔和的嗓音自耳畔传来：“最终的结果是亚瑟·克劳福德先生以原价————二百四十英镑从卡特先生那里赎回他的房子。” 是的。 夏洛特认为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华生是具有不可或缺的严重责任的。 原本的她，虽然因为正午时分的那些工作感觉到少许疲惫，但是在精神上面也可以称得上“饱满”二字。 一切的转折点.............. 就在夏洛特倚靠着华生胳膊的瞬间。 那久经锻炼的胳膊，从表面看起来是那样的瘦弱，但是实际是那样的结实，仿佛能够顶天立地般，给人带来无限的安全感。 夏洛特最开始的时候还能抵抗一二，但是最终，她还是沉沦在这种安全感里面。 “有华生在身边..............那么无论出现什么样的麻烦————就算是世界即将毁灭，那么肯定也不会有任何可担忧的吧？”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夏洛特原本坚定的心神瞬间就松懈下来，正午工作的时候积攒下来的疲倦趁虚而入，以非常惊人的速度入侵她的心神。 最后，夏洛特也就没有任何抵抗地陷入睡眠。 “所以这完完全全就是华生的责任吧？”此时此刻，夏洛特已经做到非常完美的自我催眠：“所以我根本就不需要感觉到任何的尴尬和羞涩！” “嗯..............就是这样！” 等到夏洛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恢复到往日的从容：“既然问题已经解决，那么卡特先生，我们就不再这里多做打扰了。” 华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亚瑟自然也是没有任何意见，只是他在心里面忍不住产生这样的想法：“这样的情况果然是太让人尴尬了吧？那位福尔摩斯小姐竟然会..............如果我是她，肯定也会想要尽可能迅速地从这里逃离呢。” “还有，福尔摩斯小姐和约翰先生还真是恩爱呢。让人羡慕的关系，以我现在的岁数，此生只怕是只能对他们有羡慕的份了。” 或许是因为这起经济纠纷案件已经尘埃落定，明天他就可以把本来应该属于他的房产给重新拿回来，亚瑟的心情都轻松不少。 .............. .............. .............. 工厂外，街道旁。 三人站在空闲的廉价马车前。 亚瑟低头，看着手里面的协议书，依旧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福尔摩斯小姐，约翰先生，请容许我再次向你们表达谢意。” “你们知道吗？刚刚在里面的时候..............”亚瑟笑着说：“我差点就要问他，弗雷德里克————我那让人讨厌的可怜哥哥，在当初卖房子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 “为什么没问？”相较于华生，夏洛特则是显得颇为好奇，她在这起经济纠纷案件的最后阶段陷入睡眠，有所缺席。 亚瑟慢慢地把协议书折叠起来，放进皮包。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坐上马车，招呼道：“两位，上车再谈吧。我现在，有个特别想要去看看的地方，还请你们多多容忍我的任性。” “无妨。”华生坐上马车。 “我不认为这是什么任性。”夏洛特任性的次数很多，而且程度也远超常人，她心里面确实是这样想的，而非是用来安慰亚瑟的话术。 马车缓缓行驶。 “要说为什么啊.............”亚瑟靠在座椅上面，目光落在窗外缓缓后退的仓库区，突然释怀地笑了起来：“因为我不想要知道了。” “不管他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都不重要了。” “那你又为什么会觉得他可怜呢？”夏洛特微微点头，随即又问出新的问题。 “因为他真的可憎而可怜呀。”亚瑟解释道：“正如福尔摩斯小姐和约翰先生你们所说的那样，他的动机，或许不是那处房产本身，而是对我的嫉妒。” “他在嫉妒父亲对我的爱。可是父亲明明对他也抱有不加以任何掩饰的爱意，”亚瑟“呵呵”笑了两声： “无法感觉到他人爱意，自认为不被任何人爱着，同时有嫉妒被爱着的其他人的他，难道不可怜吗？” 夏洛特听到这里，不禁微微点头。 如果按照这样的说法，那弗雷德里克确实是挺可怜的。 但是他做出来的那些事情并不会因此而有任何改变，只会让他显得愈发丑陋，因此亚瑟的评价才会是：“我那让人讨厌的可怜哥哥。” 马车缓缓驶出仓库区，来到雾都桥。 雾都桥下，泰晤士河的水面在灰白色的浓雾里面泛着模糊的光，远处，南华克大教堂的尖顶在雾气里面若隐若现。 亚瑟透过车窗，看着以前他厌恶至极的画面，如今竟然是觉得有些怀念。 马车很快就驶过桥面，进入东区。 街道渐渐变窄，周围的楼房反倒是伴随着越来越重的煤烟味而逐渐变高。 亚瑟抬起右手，轻轻叩响车厢内壁：“先生，请您在前面路口停下来吧。” 正如他所要求的那样，马车缓缓停靠路旁。 亚瑟推开车门，脚踏实地，抬头便看着不远处有栋三层高的老旧楼房。 外墙已经被煤烟熏成深灰色，底层店铺早就已经关门大吉，铁栅栏上面挂着一把有些生锈的锁。 见到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以后，亚瑟心里面感慨万千：“就是这里，父亲留给我的家..............让在外漂泊的我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有个落脚的地方的家。” 亚瑟没有走进去，他仅仅是站在街对面，抬着头，远远地看着。 “走吧。”过了很久，他转身重新坐到马车上面。 “不进去看看吗？”华生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面装着的是他外出的时候会随身携带的零钱：“我想..............这位车夫先生看在先令的面子上面，应当是不会拒绝的。” “不需要了。” 马车继续向前，而亚瑟则是没有回头。 “那里现在还不属于我，等到明天，等到那里重新是我的家的时候，我会亲自去那里看看的，想要看多长时间都可以。” 说话的时候，亚瑟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是他的唇角是微微上扬着的。 同时，他的视线落在窗外，明明雾都的灰雾一如既往地笼罩在街道上面，但是他的眼睛却显得是那样的明亮，就仿佛能穿破着灰雾，看到天穹之上的明亮太阳。 马车最终停靠在贝克街。 亚瑟在街道角落下车，向两人挥手道别。 “明天下午两点的时候，我自己去就行了。”他说：“就不劳烦两位再陪着我多跑一趟了。” 夏洛特眉头微挑，有些意外的同时又感觉到有些许担忧：“你确定吗？” “确定。”亚瑟轻轻点头：“你们已经帮助我太多太多，如果就连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我都无法做到，那又有什么被帮助的资格呢？” “再者，那位卡特先生看起来像是位好人，我想应该是不会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麻烦。” 华生把右手轻轻搭在夏洛特的肩膀上面，制止住还想要说些什么的她：“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么我们就不加阻拦的。” “但是还请切记，这起经济纠纷案件还没有彻底结束，你依旧是我们的客户，在和卡特先生交谈以后，再向我们结算委托吧。” 经过最后的道别以后，亚瑟站在街道角落，目送着马车远去，直到彻底看不见那辆马车以后，他才微微垂眸，看向手里面提着的皮包。 里面装着他自认为有用的东西，然而卡特先生意外的配合，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曲折，直接就让这只皮包里面多出来一份刚刚签好的协议书。 亚瑟自然清楚，那位亨利·卡特其实并非是什么好人。 那么他又为什么要装出那样的姿态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亨利·卡特完完全全是顾忌我委托的福尔摩斯小姐而已，若非如此..............刚刚的那场交涉绝对不可能会像现在这样顺利。” “我已经尽可能地不想要麻烦他们，所以听到亨利·卡特提出无偿还回来以后，立刻就提议原价赎回，但是结果..............” 亚瑟长长舒气：“还是受到福尔摩斯小姐以及约翰先生的帮助了呀。恩情不仅仅是没有得以偿还，反而是越欠越多，这还真是让人苦恼的事情。” 约翰先生为什么要在离开前最后说出那样一番意义莫明的话呢？ 是因为他想要提醒自己在明天拿回房子以后，尽快支付委托金吧？ 不，事情显然并非如此。 至少亚瑟觉得，以那位约翰先生在这起经济纠纷案件里面展现出来的风采来看，他实在不会是那样的人。 他那番话真正想要告诉的人，其实是亨利·卡特：“这起案件尚且没有真正结束。虽然我和夏洛特并未亲自前来，但是亚瑟·克劳福德依旧是属于我们的人，倘若你不知好歹，胆敢动用一些见不得人的龌龊手段..............” 有约翰先生刚刚那番话，亚瑟就知道自己肯定是能够顺利拿回房产了。 但是实际上，卡特也肯定是不至于因为区区价值二百四十英镑的房产就和背后有“福尔摩斯家族”的华生和夏洛特作对的。 哪怕他们之间隔着“亚瑟·克劳福德”，依旧如此。 利润太低，风险太高，实在是不值当。 481：尾声（1） 同日，傍晚，贝克街221号。 或许是因为夜晚太过寒冷，所以客厅里面的壁炉烧得比平日还要旺。 在那跃动着的橙红色的火焰里面，隐隐约约能够看到一道瘦削高大的身影在做些什么。 此时此刻，华生正在把他们收集来的那些案件材料按照顺序放在办公桌上面。 那些材料分别有———— 公证人事务所的遗嘱签名对比 莫里斯律师的证词要点， 邮局记录抄写附件 航运办事处船期记录， 亚瑟在咖啡馆里面的补充证词， 除此以外，还有在今日下午刚刚和亨利·卡特签订的协议书副本。 夏洛特坐在办公桌前面，把最后一页纸对齐，用东西压好。 “唔..............尽管以前从来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她眨眨眼睛，似乎是觉得现在的体验有些奇妙：“但是作为侦探来说，这其实是我们应该要做的事情吧？” 华生耸耸肩，以无所谓的口吻回答：“谁知道呢。” 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事情，以前也从来都没有做过。 对他来说，当案件的真相被调查出来的时候，当委托人雇佣他们的目的达成以后，这起案件就算是彻底结束了。 “但是或许这样做的感觉会相当帅气喔？华生你真的是不打算试试看吗？” 夏洛特非常卖力地推荐起来，她认为那样的华生会相当帅气。 “嗯？”华生听到这里，眉头微挑，似乎是有些意外：“虽然我这样说自己有一些自恋的意思，但是我的容貌应该相当出众吧？” “可恶..............” 夏洛特的心里面不禁冒出极其强烈的不甘！ 因为她根本就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反驳的地方。 华生并非是在自恋，他仅仅是在阐述事实而已。 出现在雾都的他，简直就像是周身围绕着圣洁光芒，降临地狱的天使般圣洁，神圣。 “算了..............”夏洛特微微摇头，最终还是放弃让华生做这件事情的想法。 反正，就像是华生他刚刚说的那样，他即便是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足够帅气了。 “那么，”夏洛特起身，站在华生面前，声音瞬间就变得严肃起来：“我以夏洛特·福尔摩斯之名，在此正式宣告：亚瑟·克劳福德先生委托的这起经济纠纷案件在1891年x月x日，归档！！！” 华生眼睛微微眨动。 这其实也是他拒绝的原因之一。 难道夏洛特是发自内心地感觉到这样的动作相当帅气吗？ 可是他以前从来都没有见到有其他侦探做过，夏洛特现在的动作和语言更像是夏洛特临时编造出来的。 “算了..............”华生最终还是决定不要深思这种问题：“反正这样做的又不是我，只要夏洛特不会感觉到尴尬，喜欢这样做那就足够了，反正也没有其他人会看到。” 尽管脑海里面浮现出各种各样的想法，但是他也没有呆愣原地，而是按照夏洛特所说的那样，把整套材料都放进最底层的那个抽屉里面。 关闭，上锁。 华生把钥匙在手里面稍作掂量，随后直接递到夏洛特的手里面，他实在是不觉得里面的东西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除非是在未来某日，亚瑟·克劳福德委托给他们的这起经济纠纷案件还能翻案，譬如逃亡海外的弗雷德里克突然回到帝国，甚至是从手里面拿出足以颠覆调查结果的证据。 当然，那基本上就是不可能出现的事情。 尽管华生平日总是表现得相当谦逊，但是实际上他对他的推理能力相当自信，从来都不会陷入到自我怀疑的困扰里面。 “结束了。”夏洛特半躺在扶手椅，双手则是放在两边的扶手上面，就这样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的声音比往日还要散漫和软乎乎，就仿佛是最近调查案件的疲惫全部都在这个瞬间涌上来。 要知道，夏洛特不仅仅是调查由亚瑟·克劳福德委托的这起经济纠纷案件，她还在中途前往圣尤菲米娅庇护所以及苏格兰场追查许久之前的「西蒙·阿伯特死亡案」。 “是啊..............”华生同样是颇为感慨：“这起案件就这样结束了。” 他们紧接着会迎来不知道会持续多久的休息时间。 但是毋庸置疑，这些时间就已经足够夏洛特调查出来当时那两起案件————「西蒙·阿伯特死亡案」以及「亚斯·罗德里格斯死亡案」里面所有的端倪了。 华生在壁炉前面的扶手椅上面坐下，拿起铁钳随意地拨弄着里面的炭火，让里面原本就快要熄灭的暗红色炭火重新亮起来。 他唇角微微上扬，似乎是觉得这样的事情同样是颇为有趣。 但是实际上，他脑海里面想的是和他现在正在做的这件事情完全无关的其他事情：“到时候..............夏洛特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华生热爱着推理。 正因如此，他其实是同样拥有属于人类最为基本的求知欲。 虽然他尚且是不至于想要知道这世界上面所有事情的真相，但是他在面对他比较感兴趣的事情的时候，平日里面总是有意压制着的求知欲便会疯狂喷涌出来。 “真是让人期待呀。” 似乎是察觉到华生的喜悦不太正常，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强行挑起话题，打断他的思绪：“假如家族未曾出现，你觉得弗雷德里克会逃跑吗？” 果不其然，华生瞬间被转移注意力。 他把铁钳重新放回原处，稍作思索以后，认真地回答起来夏洛特的问题：“我不确定他会不会逃跑。” 华生说话的时候语气是那样的平淡，就好像是在阐述不容置疑的事实：“但是我不知道，他既然胆敢伪造遗嘱，那么他就绝对不会止步不前。” 夏洛特强行让自己不去思考，而是继续询问：“什么意思？” “嗯？”华生见状，心里面忍不住泛起嘀咕：“夏洛特怎么突然开始询问这种无关紧要而又简单的问题？” 话虽如此，但是他依旧是非常耐心地说出他的看法：“弗雷德里克是在收到杜瓦尔货运公司的信封以后，才开始动手卖房的。” “这意味着他早就制定出来相当周密的计划，绝非是临时起意，他早就准备出相当完善的准备————伪造文件，寻找买家，安排离境路线。” 而这些事情甚至是建立在弗雷德里克最开始是想要把亚瑟永远囚禁在比利时的前提条件下。 “这种人不会在察觉到危险以后还停留在原地，他给自己准备了一条随时都能逃走的退路。” 夏洛特沉吟片刻：“那倘若亚瑟没有回国，我们没有调查这起案件，他会回来吗？” 华生以颇为奇怪的目光打量着夏洛特，但还是说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两者皆有可能，这便是答案。” “但..............至少亚瑟重新拿回本来就属于他的东西，不是吗？” 夏洛特眼见她已经成功把华生的思绪拉远，因此就没有再问。 482：尾声（2） 夏洛特那光滑如莲藕般的双腿从扶手椅下面伸出来，脚尖非常艰难地碰了碰茶几的边缘。 在茶几上面，放着两杯热可可————那是她回来以后亲自煮的，一杯放在华生那边，一杯放在她自己这边，说是案件既然已经结束，那么就应该好好奖励奖励自己。 “你喝一口。”夏洛特看着那没有任何变化的热可可，微微皱眉：“你从回来以后到现在都还没有碰过。” “刚刚冲泡出来的热可可太热，”华生缓缓端起他面前的那杯热可可，轻抿一口：“我只不过是在耐心地等待这杯热可可降温而已。” 他的舌尖在接触到温度刚刚好的漆黑液体的时候，瞬间就传给他非常清晰的反馈。 甜味要比平时更重。 华生微微垂眸，看向他手里面端着的那杯热可可，里面的漆黑液体颜色比往常还要深邃许多。 看起来，夏洛特不仅仅是在里面放多了可可粉，又在里面放多了糖。 甜腻到甚至让华生有些无法接受。 “你觉得味道如何呢？”夏洛特看到华生轻抿一口后，轻声开口，但是目光有些飘忽不定，似乎是有些心虚。 “很甜。”华生稍加思索，又认真地补充道：“非常甜，甚至是甜腻到让我有些无法忍受的地步。” “那就好。”夏洛特下意识地回道。 “嗯？”华生眉头微挑，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夏洛特竟然是会说出这样的回答。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手里面的这杯热可可甜腻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会是件好事呢？” “说到底，为什么我手里面的这杯热可可会甜腻到这种程度呢？夏洛特你明明应该知道我对甜分的容纳程度根本就没有办法同你相比吧？” “此外，为什么放在你手边的那杯热可可又丝毫没有动静呢？” 以夏洛特对热可可的喜好程度而言，她根本就不会任由可可的温度放凉到这种地步，她肯定是早早就小口小口全部喝完了。 面对华生的夺命三连问，夏洛特则是显得不慌不忙的：“我刚刚放糖的时候手抖了，所以不小心放多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至于说我为什么会认为这是件好事..............那是因为我是站在我的角度出发，既然你无法享用如此甜腻的热可可，那么如果想要不造成浪费，那么最后肯定还是得由我来解决吧？” “最后，”夏洛特的唇角勾起如同地狱小恶魔似的狡黠的笑容：“关于你的最后一个问题，其实也相当简单。” “我的直觉，似乎是被华生你称之为怪物般敏锐的直觉这样告诉我：「再等等，再等等，只要你能够短暂忍耐住你面前这本热可可的美味诱惑，那么你就可以得到双倍的幸福」。” “原本的我还有些不明白呢，但是现在来看，我的直觉告诉我的双倍幸福指的就是华生你手里面的那杯热可可了呢。” 听到这里，华生不禁“呵呵”冷笑两声。 他确实是承认夏洛特的直觉宛若怪物般惊人，但是夏洛特的直觉尚且还是处于合理范围内，显然是无法做到“预测未来”这种事情。 而夏洛特真正的目的，早在她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华生的眼里面。 “在冲泡热可可的时候，你故意把我的那杯也加入额外的砂糖，以此来让你可以顺理成章地得到这杯本来应该属于我的热可可。” “要说你为什么会采用如此麻烦的手段..............那大概是因为你现在正处于控糖期，所以想要享用过量的糖分，就只能是「不得不」从我的手里面接过热可可，以此来杜绝浪费。” 面对揭穿事实真相的华生，夏洛特不仅是没有恼羞成怒，相反是非常赞同地点点头。 “是喔。真相就是这样哦，那么面对这样的事实真相，你又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 “是强忍着甜腻和不适把这杯热可可给喝完呢？” “亦或者是选择浪费，把这杯热可可给全部倒掉呢？” “再或者是把这杯热可可交给它真正的主人————夏洛特·福尔摩斯，也就是我的手上呢？” 听到这番充满蛊惑意味的话语，华生不禁微微摇头：“说到底，既然你想要喝那就直接喝便是了，为什么要像现在这样子拐弯抹角的呢？” “因为我现在正处于控糖期呀！”夏洛特以理所当然的口吻回道：“所以，我要严格控制自己摄入的糖分，但是假如是以「不得不」为前提，那便没有任何顾虑了。” “这样自欺欺人的控糖期，真的会有用吗？”华生微微叹息，把自己手里面的那杯热可可递到夏洛特手边：“我表示相当的怀疑。” “咕..............” 出乎意料的事情出现了，华生这仅仅是在不经意间说出口的一句话，竟然像是直接命中夏洛特此时最为脆弱的要害，打出会心一击！ 夏洛特原本伸出，即将触碰到热可可的右手突然就变得颤颤巍巍起来，她似乎是陷入到极其强烈的犹豫里面： “如果控糖期一直是像现在这样不加任何控制的摄入糖分，那确实是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夏洛特的脑海里面甚至是想象到更加悲惨的未来：“既然是摄入过量的糖分，那么我现在娇小玲珑的身材也会逐渐变得圆润肥胖起来吧？” “原本精致的五官在变大的脸上显得是那样拥挤和不协调，难看至极，更别提是保留现在的这种可爱容貌了。” 其实，以夏洛特摄入的糖分以及她平日的训练程度来看，这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但是夏洛特似乎是完全忽视她每日有在练习剑术，锻炼身体的事情，想法愈发悲观，甚至是发出极其细微的悲鸣声：“唔！啊！” 她就好像是遇到这世界上面最为可怕的怪物：“如果真到那种时候，华生甚至是有可能因为我的身材走样，容貌丑陋，所以直接抛弃我，离开我的身旁。” 尽管口头上面说得相当可怕，但是夏洛特在说话的时候，面部表情始终都保持着平静，甚至就连情绪都没有太大起伏，就好像是在捧读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台词。 “原来如此..............”华生目光直视着夏洛特，察觉到她眼底闪过的那一丝不易发现的狡黠的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得不」享用这杯热可可，从来都不是夏洛特的真正目的。” “她的真正目的，是想要我亲口允许她能享用这杯热可可。” 面对现在的这两种情况，华生一共有两种可以选择的回答。 一：“正如夏洛特你所说的那样，为了防止身材走样，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喝这两杯热可可会比较好。” 这种回答的潜台词是：“我确实是会因为你的容貌变化而改变对你的态度，我对你的爱意正是如此肤浅的存在。” 二：“我觉得夏洛特你实在是有些杞人忧天，如果是真的想要享用这两杯热可可，那就遵循你自己的意愿，喝下去便是。” 这种回答的潜台词是：“无论你是什么样的容貌和体型，都无关紧要。因为我爱着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外貌，而是名为夏洛特·福尔摩斯的灵魂。” 那么，意识到这件事情的华生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甚至夏洛特早在制定计划的时候就已经看到现在的结果。 “虽然选择第一种回答，可以帮助夏洛特正式进入控糖期，让她把手里面的热可可放下，但是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面违背我的本心说出欺骗她的话出来..............” 华生微微摇头，他实在是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正因如此，他的回答是这样的：“那你喝吧，我是不会阻拦你的。” “什么嘛！”夏洛特脸颊微微鼓起，似乎是颇为不满地叫嚷起来：“难道华生在看到如此难过悲伤的我，就不知道安慰安慰吗？实在是让人失望，莫非你从始至终都没有在意过我吗？” 华生眉头微微皱起，倒是没有想到夏洛特竟然还有在这件事情上面玩闹的想法。 他微微叹息，只得相当配合地做出回应：“我觉得相较于长篇大论，还是实际行动更加容易让人信服，我不阻拦你享用热可可，这件事情难道还不足以表明我对你的态度吗？” “此外，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关注过你？”华生实在是有些难以控制面部肌肉，嘴角微微抽动两下：“我虽然热爱推理，但是我的求知欲仅仅是针对我感兴趣的事情而已。” “现在，我都已经看出你这么做的真正想法，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对你有多么的关注吗？” 但凡是和你有所关联的事情，我都会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 “是吗？” 夏洛特听到这里，唇角那微微扬起的幸福笑容再也无法掩饰。 她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端起温热的可可，轻抿一口。 摄入甜分带来的幸福以及华生陪伴在身旁玩闹的幸福叠加起来，甚至是让她短暂忘记全部的烦恼和悲伤。 最近因为调查「西蒙·阿伯特死亡案」，夏洛特的心里面其实是积攒了许多的负面情绪，需要地方发泄出来，亦或者是用正面情绪抵消。 而现在，她选择采用的方式显然是后者，或许是因为她觉得如果向那些和她亲近的友人发泄负面情绪，实在是不太好。 华生看着她，微微摇头，目光旋即落在靠墙书柜的最下层。 那里摆放着福尔摩斯家族以前经手过的旧案卷宗，三四本化学手册以及夏洛特阅读有一段时间的医学书籍。 这些东西都是他们前不久从福尔摩斯家族回来的时候顺带着带回来的东西。 而在这列书籍的正中间位置，摆放着一本薄薄的手册，书脊上面印着烫金色的字体————夏洛克·福尔摩斯，《论烟草灰的鉴定》。 这是相当邪门的东西，里面的知识..............说实话就连华生都未曾全部掌握。 他来自未来的21世纪，知晓维多利亚时期的大部分知识便已经是相当惊人，像是如何鉴别此时的烟草灰这种事情，着实是太过冷门。 不过，倘若真到需要用到这种冷门知识的地方，那么华生也自有他的解决办法，无非是比较浪费时间而已。 “说起来..............”看到这本薄薄的手册，华生突然有些好奇：“你父亲他以前解决过类似的经济纠纷案件吗？” 夏洛特微微偏头，就这样看着他，颇为困惑：“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突然看到他的名字，所以就有些好奇。”华生把那本薄薄手册从书柜里面抽出来，拿在手里面，随意地翻看两眼。 “而且，看你在这起案件里面的表现，实在是不像经历过类似案件的样子。” 华生确认他已经记住里面的内容以后，这才把手册重新放回原处。 正所谓“学无止境”，既然他的大脑还留有相当充足的空间记住新的知识，那么在他的大脑存储空间被填满，并且遇到更加重要的知识以前，记住这些东西也无伤大雅。 “这就让我有些奇怪，难道你父亲在教导你的时候，没有讲述过他曾经解决过的那些案件吗？” “啊！原来华生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夏洛特把咖啡杯从茶几上面端起来，捧在掌心里面，低头看着咖啡杯里面那深邃漆黑的液面。 “其实父亲从来都没有教导过我任何的推理技巧喔？像是讲述他以前的侦探生涯，那就更加不切实际了。” 在华生充满困惑的目光里面，夏洛特继续说道：“父亲其实只教会给我最为基本的正义。按照他的说法，我的正义以及我的推理能力，是需要我自己去培养，去发掘的，而非是其他人传授的。” “他不想要让我成为第二个夏洛克·福尔摩斯。” “原来如此。”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夏洛特刚刚的那番说法似乎是颇为复杂 但是实际上，那是因为她对父亲————夏洛克的这种养育女儿的方式的本质采取了比较好听的说法。 夏洛克的这种养育方式，简单来说就是“半放养”，给夏洛特确定最基础的底色以后，便不管不顾，任由其自由成长，也就是在夏洛特有可能走偏的时候才会出手制止。 “如此来看，夏洛特经受的那些所谓淑女教育，应当是那位夫人的主意。” 华生不知道该怎么样评判这种养育方式。 因为他自幼就生活在孤儿院里面，根本就没有父母对他实施教育，孤儿院仅仅是保障他最基本的生存条件而已。 想到这里，华生轻轻点头，算是就此结束现在的话题。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壁炉里面跃动着的橙红色的火光渐渐变弱。 夏洛特起身，向里面加入一小块煤。 火苗蹿上来的瞬间，她那精致的侧脸被映照地微微发亮。 轮廓清晰，鼻尖有一抹煤灰。 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想要用右手手背蹭掉。 但是她不仅是没有成功，甚至是把这道原本深色的煤点抹开成浅灰色的煤痕。 “夏洛特，”华生语气刻薄，没有丝毫留情的意思：“难道你是笨蛋吗？” 夏洛特恼羞成怒，瞬间就张牙舞爪起来：“华生你才是笨蛋！我刚刚..............对！我刚刚仅仅是玩心大发而已，所以才会那么做的，你竟然连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都没有发现。” “呵呵。” 看着夏洛特这幼稚的模样，华生突然回想起来刚刚认识她的时候。 她娇小的身影放在人潮涌动的苏格兰场里面，就像是大海里面孤单的小船。 尽管她说话时带着刻意的郑重，但那简直就像是在拙劣地模仿大人的孩子，又或者说是在扮演一位优秀的侦探。 害怕，无助的本质根本就不需要特别发掘，华生在看到夏洛特的时候就有所察觉。 那时的她，初出茅庐。 现在的夏洛特，神情慵懒地坐在扶手椅上面，鼻尖上面沾着煤灰，嘴里面时不时还会念叨他们明天在这起经济纠纷案件上面要做的收尾工作。 看起来，就像是在玩过家家酒的小孩子，但是那种害怕，无助的本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自信和勇气。 “真是相当惊人的成长速度，”华生脑海里面不禁冒出这样的想法：“相较于推理上面的能力，她显然是在别的地方得到了更加显著的成长。” 或许，这便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所期望出现的情况。 只是以前，夏洛特一直待在家里面，思维太过天真，等到她离开家族，面对真正的世界————外面的人类社会的时候，她才开始真正的“长大”。 “你在笑什么？” 就在此时，夏洛特略带困惑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我有在笑吗？”华生反问道，他显然是不怎么相信夏洛特的这种说法的。 “你嘴唇刚刚动了。”夏洛特依旧是无比坚定自己的看法。 “那大概是因为我想要喝茶了吧。”华生随口敷衍道，脑海里面却想的是和现在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夏洛特的成长显而易见。 但是她距离“蜕变”还有相当遥远的距离。 这并非是依靠时间上面的积累可以解决的问题，她需要能够带给她“蜕变”的“契机”。 眼见华生又陷入到新的思绪里面，夏洛特轻轻摇头，没有再询问刚刚的问题。 她重新坐回扶手椅，把脚缩回去，娇小的身材让她得以整个人都陷进扶手椅里面。 独属于热可可的香气和热气从杯口慢慢升起来，在她面前逐渐散开。 “我们明天要做的事情其实不多。”夏洛特自咽喉最深处发出颇为舒服的呻吟声，但是她也没有忘记正事：“亚瑟先生会自己去和亨利·卡特协商，我们只需要稍加留意即可。” “但是我觉得华生你向莫里斯律师写一封短信会比较好，就当是感谢他的配合...............直接就表明愿意帮助我们，甚至是能够出庭作证，就算是没有用到，我们也不能忘记这份心意。” “此外，华生你顺带着在信里面问一问，那位作为遗嘱见证人而存在的退休职员的证词要不要提前整理好。” 夏洛特娇小的身影完全被扶手椅给吞没，让人无法看清她的神情和眼睛，更别提是猜透她心里面的想法。 “就当是..............以防万一。” “可以。” 华生对夏洛特的安排没有任何意见，甚至是表示相当支持。 “然后后天清晨，我会去一趟南安普顿。” 正在沏茶的华生听到这句话以后，把茶杯重新放回到茶几上面，侧头看她：“南安普顿？” 虽然夏洛特在最开始确实是有去那里调查的想法，但是既然亚瑟选择和解，那么就再没有去那里的理由了。 “仅仅是去港口确认一下海燕号目前是否是依旧按照原本的航线运行而已。”夏洛特开口，语气自然平静：“弗雷德里克如果走这条路，那么以后要追查任何和他有关的先生，都需要从这艘船开始。” “是我刚刚的回答————也许会，也许不会，两者皆有可能，这便是答案————给予你了不该有的希望？” “但是你回答的是弗雷德里克会不会回来的问题吧？”夏洛特笑了笑，以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但是我又没有我不会继续追查和他有关的线索。” “亚瑟先生既然委托我们放出还有侦探在追查弗雷德里克的消息，那么我自然是需要完成他的委托咯？” 华生什么都没有说，仅仅是看了她一会。 “你觉得弗雷德里克还有可能会出现在别的地方？” 夏洛特没有直接回答。 她把咖啡杯举到唇边，慢慢喝完了最后一口。 杯底剩了一层没有融化的可可粉，她用指尖在杯底轻轻划过那些可可粉，然后放下杯子：“即便是溶于水的可可粉，依旧是会有所残留，那么弗雷德里克同样是不可能完全从这世界上面消失不见。” “实话呢？” “我不知道。”夏洛特唇角那抹自信的笑容瞬间变得苦涩起来：“但是我觉得，亚瑟先生他在这件事情上面值得一个完整的交代————哪怕是他亲口说他自己不需要。” 华生从扶手椅上面站起身，走到窗前，眺望着雾都冬夜的傍晚。 良久，他沉声开口：“明天我会把信写完。后天，我再跟你一起去南安普顿。” “不用，我可以自己去。” “嗯，我知道你可以。但是我跟你一起去。” 面对华生这蛮不讲理的态度，夏洛特没有再继续推辞。 她同样是从扶手椅上面起身，把茶几上面的两只空着的咖啡杯收拢起来，拿到厨房里面。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夏洛特认真而又仔细地清理着。 等到她从厨房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华生依旧啊站在窗外，俊美的脸庞布满阴影，让人不知道华生在想些什么。 夏洛特轻声开口：“现在时间不早了，你还不睡..............难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吗？” “不。”华生微微摇头：“我自认为我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现在就去睡。” 夏洛特朝着二楼迈步。 她最后在楼梯口那里停住脚步。 “晚安。” “晚安。” 夏洛特的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面响了几下，而后她那娇小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房门后面。 华生独自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突然感觉到有些迷茫和空虚。 这是相当难得的情绪。 “看起来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吗？”华生不禁想：“对于那件事情。” “我到底是在渴望那件事情的发生，亦或者是在渴望那件事情发生后，我能够和夏洛特顺利地走进婚姻的殿堂呢？” “这确实是让人苦恼的问题。” “而我自认为我的精神状况相当不错，并且属于是正常人的范畴，不至于那么的变态，所以我应该是在期待着和夏洛特的婚后生活。” 华生收回思绪。 他迈步朝着二楼走去。 在经过夏洛特的房门的时候下意识地放轻脚步。 他在这里没有任何停留，直接就推开自己的房门。 进屋，关门，一气呵成。 走廊里面彻底安静下来。 483：尾声（3）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转眼间，便是一周过后。 常年弥漫在雾都的浓雾在这一天的清晨终于是散开了一些，灰白色的阳光从厚重的云层后面艰难地挤进来，把贝克街湿漉漉的石板路照得微微发亮。 华生从邮差的手里面接过一只用牛皮纸包裹着的方正木匣，翻过来看了看蜂蜡上面的纹章，眉头微挑。 “这东西是从肯特郡寄来的。”他回到屋内，把木匣放在客厅的办公桌上面：“是亚瑟的笔迹。” 此时此刻，夏洛特正坐在办公桌前，哭丧着脸翻阅着一份三天前的《泰晤士报》。 他们在很久以前就做过这样的事情。 华生练习剑术，增强武力，夏洛特阅读报刊，增强捕捉信息的能力。 但是后来，出于种种原因，他们还是暂时把上面的事情搁置。 就“约翰·h·华生”而言，这自然是无关紧要，因为他同时拥有“格斗术”和“枪械精通”两项能力。 无论是近身搏斗，亦或者是远程厮杀，都没有任何问题，练习剑术也无非是锦上添花而已，实际上的重要性不算太高。 但是就“夏洛特·福尔摩斯”而言，那事情便就有所不同，捕捉信息的能力，这是成为侦探所必须要掌握以及精通的能力。 正因如此，哪怕她对这些报刊上面的无聊内容再怎么不感兴趣，同样是需要从繁忙的日程里面抽出时间，展开学习。 当然..............倘若有能够名正言顺偷懒的机会，那么她自然是再乐意不过。 听到华生舒缓的嗓音以后，夏洛特当即就故作矜持地微微抬头。 但是从她那迅速折叠起报纸，放在旁边的动作来看，实则心底欣喜无比。 夏洛特非常感兴趣地凑过来看那只方正木匣。 牛皮纸包裹地相当仔细，外层则是用纤细麻绳捆了两圈，蜂蜡压在绳结上面，是一个外表简洁的“a.c.”花押。 华生用裁纸刀划开麻绳，剥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硬纸盒，盒盖上面没有任何标签，只是在角落位置用钢笔端端正正地写有一行小字： “约翰·h·华生先生，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亚瑟·克劳福德敬赠。” 华生把盒盖打开。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草叶之间卧着一只黄铜和玻璃结构的器物————壶身呈现出葫芦形状，玻璃壁厚实而通透，里面还残留有淡淡的深褐色痕迹。 底部是黄铜制成的支架，支架侧面接出一只小巧的酒精灯座。 壶顶的滤网和壶身的连接处，刻着一行极其纤细的法文：“manufactureroyale，bruxelles.” 对于这深蓝色盒子里面的东西，华生和夏洛特就算是不说相当熟悉，但至少也能在见到的时候轻易辨认出来。 他们经常会在雾都东区的那间咖啡店里面看到。 “比利时皇家虹吸壶？”夏洛特脸色古怪：“亚瑟先生为什么会送给我们这种东西？” “或许是因为我们经常去那间咖啡店，让他误以为我们相当喜欢咖啡吧。” 华生随口回道。 他把这壶从草垫里面轻轻托出来，举到窗边的阳光下面，轻轻转动一圈。 玻璃壶身在灰白色的阳光里面泛着温润的光泽，黄铜部件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划痕。 “其实我仅仅是觉得那里的咖啡比较甜啦。”夏洛特有些不太好意思：“不过，华生你既然那么懂得欣赏咖啡，那么这作为礼物送给你倒是会比较合适。” “不..............”华生微微摇头：“其实我同样是不太懂得咖啡的事情，我能说出那样的评价，仅仅是因为我曾经看到过的一本推理故事而已。” “哦～”夏洛特当即就产生相当浓厚的兴趣：“那是什么样的推理故事呢？肯定是我没有阅读过的吧，毕竟华生是来自未来的呢。” “唔..............”华生稍作思索以后，给出较为准确的答案：“在日常里面的推理故事吧。故事的主人公是经常会遇到各种让人困惑不解事情的男人，而在这种情况下，他遇到了一位在咖啡店里面工作，手艺精湛的咖啡师。” “在制作手磨咖啡的时候，那位温柔的咖啡师总是会解答男人遇到的谜题。” “听起来似乎是相当不错的故事呢。” 夏洛特眼睛微微眨动。 “既然就连华生你都对咖啡的事情不太清楚，那么亚瑟先生送我们比利时皇家虹吸壶...............哈哈，大概是因为就连他自己都在苦恼要送什么会比较好吧。” 而也就是在这时，她突然发现，在壶底贴着一张小小的手写标签：“致约翰先生————这是我那位友人的同款，望您喜欢。” “竟然是把标签写在这里吗？”夏洛特有些惊讶，联想到自己的身高以及那被华生拿在手里面的比利时皇家虹吸壶，小脸瞬间就变得红扑扑的。 “可恶的亚瑟！你竟然敢...” “嗯？”看着突然就咬牙切齿，发出低吼的夏洛特，华生则是感觉到有些奇怪：“你到底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觉得亚瑟仅仅是认为我们会仔细检查这只壶的全部地方，以防有意外出现而已。” “呃..............”夏洛特瞬间怔在原地，她支支吾吾许久，最后侧过头说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只不过是因为亚瑟竟然觉得我们会怀疑他送过来的礼物而有些生气而已。” “是吗？” 华生微微倾身，颇为困惑地打量着夏洛特，但是在最后，他也仅仅是把那只比利时皇家虹吸壶放回原处，从深蓝方盒里面取出另外一件东西———— 那是一封信。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没有信封，仅仅是在折叠处压有一道火漆，上面的花押和盒盖上面一样，是“a.c.”的样式。 华生展开信纸，亚瑟·克劳福德的笔迹工整地铺在纸上。 “看起来他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完全从被困在异国他乡整整十二年时间的阴郁里面走出来。” 至少从这封信的字迹来看，亚瑟显得是那样的成熟稳重。 信里面的内容则是这样的： “福尔摩斯小姐，约翰先生：” “我在肯特郡已经暂时安顿下来。那处房屋面积不算太大，但是前后各有一小块空地，我打算等到开春以后种些花草。” “隔壁居住着一位退休的邮差，人很和善，昨天来敲门，说是给我这位新邻居送一罐他自己做的果酱当做见面礼。” “那处东区的旧楼，我已经安排工匠去修缮了。底部商铺的铁栅栏会换成新的，二楼的窗户也会重新安装上去最新款的玻璃。至于三楼..............我则是打算养育一株栀子花，花店老板告诉我栀子花喜欢阴凉，雾都的气候恰好合适。” “随信附上一只虹吸壶，是布鲁塞尔那家老店的制品。我的那位老朋友有只同样的，虽然早就已经损毁，但是在我回来以后就送给他一只全新的。” “如果你们不喜欢我的礼物，那么就直接把这只虹吸壶转交给我的那位老朋友，让他给你们准备新的礼物，表示谢意。” “此外..............我还希望你们两位在下次见到他的时候，能顺带着表示我对他的谢意。我实在是有些不方便亲口对他传达谢意，否则他定然是会摆出让人厌恶的姿态。”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那杯咖啡，我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向福尔摩斯小姐求助。” “至于我兄长弗雷德里克·克劳福德————我没有再去打听他的消息。他的名下已经没有任何财产，即便回来也无法再伤害任何人。” “作为弟弟，我希望他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过得比以前好。作为被他囚禁在比利时整整十二年的仇人，我希望他就保持着这样可悲的心态，在孤独和寂寞中痛苦地活着。” “我知道这番话我已经说过许多次，但是请容许我再说一次：感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 “你们永远的朋友，” “亚瑟·克劳福德。” “后来补充的话：「这封信写得不短，但是还请见谅。我在比利时工作了十二年，写公文已经写习惯了。」” 华生把这封信放在办公桌上面，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润润干涩的嗓子。 刚刚是他在念诵信封上面的内容。 夏洛特把那封信重新折叠起来，放回盒子里面，以此方便保存。 她轻轻拿起那只虹吸壶，看向壶底那行法文：“布鲁塞尔皇家制造公司..............” “看起来亚瑟先生确实是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礼物送给我们。”夏洛特认真地分析起来：“他甚至是已经产生路径依赖，所以遇到需要送礼表达谢意的时候，就会前往这家公司购买比利时皇家虹吸壶。” “这倒也正常。”华生笑着接话：“十二年前的时候，他和咖啡店老板关系比较好，思维也因为身体的年轻而比较灵活，所以能够想出来对方喜欢的东西。” “但是现在，随着身体的衰老，他的思维也逐渐变得死板起来，挑选别人有可能会喜欢的礼物这种事情，实在是太难太难。” 甚至是对于华生来说，想要挑选出来别人有可能会喜欢的礼物，都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而你又是因为觉得损坏那只比利时皇家虹吸壶，从而动用家族的力量，把他从国外捞回来，那么他是不是能非常自然的认为————在你的眼里面，比利时皇家虹吸壶其实是相当重要的东西呢？” 夏洛特听到这番话，沉吟片刻。 她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非常有可能性的原因。 “这误会可真是大了。”夏洛特喃喃自语：“我和你平常只会冲泡热可可，像是咖啡这种东西..............难不成我们要把这只比利时皇家虹吸壶给永远放在储藏室里面吗？” 如果亚瑟未来某日再来拜访他们，看到他送出的礼物受到如此对待，岂不是相当糟糕？ “那你打算怎么办？”对此，华生不发表任何意见，因为他从来都没有在其他人那里收到过礼物。 这么来看，还真是相当悲伤的故事呢。 “唔..............”夏洛特微微皱眉，就这样在脑海里面寻找着最为合适的解决办法。 良久，她的脑海里面突然闪过那封信里面的内容：“如果你们不喜欢我的礼物，那么就直接把这只虹吸壶转交给我的那位老朋友，让他给你们准备新的礼物，表示谢意。” “看起来只能这样了。”夏洛特收回思绪，把虹吸壶重新放回盒子里面：“把这只壶交给咖啡店老板吧。” “与其欺骗他说这就是我们喜欢的礼物，不如从最开始就实话实说，坦诚相待。” “而且..............亚瑟在信封里面写到这番话的时候，又另外写出一番看起来关系不大的话。”夏洛特把自己的猜想如实说出：“会不会从最开始，这只虹吸壶就是个幌子？他的真正目的是想要我们帮助他传达谢意呢？” “或许是吧！”华生依旧是轻声附和着，丝毫也不发表自己的意见。 他也确实没什么可以说的内容，这种事情实在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我真的怀疑你的大部分灵魂已经消失不见，只留少部分灵魂用来应和我。”对于这种情况，夏洛特微微叹息，相当无奈：“我们走吧。去咖啡店。” 咖啡店距离贝克街不算太远。 但是夏洛特非常体贴那些穿梭在雾都间的车夫，于是最终还是从口袋里面摸出零钱，带着华生做到车厢里面。 很快，他们便看到那间熟悉的咖啡店。 推门进去的时候，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提醒着店铺老板有着新的客人到来。 然而，因为现在正是清晨，所以店里面实在是没有什么客人，只有靠墙的座位上面坐着一位穿着深灰色外套的老人，正低头翻阅着报纸。 咖啡店老板则是站在柜台后面，手里面正擦拭着一只杯子，听到清脆的响声以后，微微抬头，便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约翰先生，福尔摩斯小姐？”他立刻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夏洛特手里面的那只深蓝色的盒子上面：“这是什么？” “亚瑟·克劳福德先生委托我们转交的，他说「聊表谢意」。” 华生在见到夏洛特把盒子放到柜台上面以后，语出惊人。 “什么...？”咖啡店老板的眉宇间立刻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困惑：“亚瑟？聊表谢意？” 真的假的？ 他认识的那位亚瑟·克劳福德原来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吗？ 夏洛特尽管早就有所预料，但是未曾想到华生竟然是会直接把他们的猜测给说出来，于是连忙补充道： “这其实是亚瑟·克劳福德先生送给我们的礼物，以此来表达谢意。但是我们其实对咖啡..............实在是不太熟悉，更别提是掌握制作咖啡的办法。” “而恰巧，克劳福德先生又在信里面特别提及，如果我们不喜欢他准备的礼物，我们可以直接转交给你，由你来给我们准备我们喜欢的新的礼物。” 咖啡店老板听到这里，忍不住长长叹息，但是眉宇间的困惑也消失不见。 他就说嘛，这才是他认识的亚瑟·克劳福德会做出来的事情。 “但其实..............”夏洛特轻咬下唇，在经过极其短暂的犹豫以后，又把心里面的猜测给说出来：“克劳福德先生又希望我们在下次见到你的时候，替他表示谢意。” “在我看来，他其实是故意送我们这只虹吸壶，以此来让我们找到你更换礼物，传达谢意。” “是这样吗？”咖啡店老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勾起的笑容是那样的轻松愉悦：“亚瑟他就是这样，相当的不直率，直接感谢我肯定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华生想到这家咖啡店那份独属于夏洛特的菜单上面的“超甜咖啡”，其实觉得咖啡店老板也不逞多让。 只能说他们不愧是能做这么多年的友人，在这种地方都达到诡异的相似。 咖啡店老板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虹吸壶：“话虽如此，但是前不久他刚刚回国的时候就带回来过一个比利时皇家虹吸壶..............” “他就算是想要借助你们两位的手传达对我的谢意，但是就不能换个东西吗？至少换成别的虹吸壶呀！” 尽管咖啡店老板看起来相当无奈的模样，但是他依旧是把这只虹吸壶放在柜台下面的木架上面。 自从店铺里面出现过那样的意外以后，他就不会再把这些他珍视的具有纪念意义的东西给放在外面了。 新旧两只壶并排放在一起。 “两位想要什么样的东西作为谢礼？”咖啡店老板收回目光，重新站起身：“虽然亚瑟那家伙的做法实在是不太妥当，但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怠慢了两位。” 听到这番话以后，夏洛特下意识地看向华生：“我要和华生一样的待遇，也就是来到这里喝咖啡不花钱！” “仅此而已吗？”咖啡店老板有些惊讶。 “仅此而已？”夏洛特轻轻拍动柜台，以防惊扰到店里面其他的客人：“这已经不是仅此而已的问题！” “我和华生明明是一起来到这家咖啡店，甚至是我要比他先发现这里许久，但是我每次来到这里都需要老老实实付钱，简直是让人难以忍受！”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尤其是华生就在夏洛特身边，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对比，根本就没有办法忽视。 “仅此而已。”华生轻声开口提醒道：“因为这是克劳福德先生就这起经济纠纷案件向我们传达谢意，但是实际上，他早就已经把委托我们的报酬交给我们了。” 就在收回房屋的那一天，亚瑟便拿着整整一百二十英镑来到贝克街。 夏洛特本来所说的是：“等到案件结束，就收取这处房屋价值的五分之一作为报酬。” 而这处房屋的售价是二百四十英镑，五分之一也就是四十八英镑。 但其实夏洛特在知道亚瑟需要通过赎买的方式拿回这处房屋以后，也就没有再向他索要报酬的想法。 结果亚瑟最后竟然是拿来这处房屋价值的二分之一，也就是一百二十英镑作为他们解决这起经济纠纷案件的报酬。 夏洛特最开始是拒绝的。 但是亚瑟表露出来的态度相当坚决：“不，还请您务必收下，否则我将会无法再容忍我对你们两位的辛苦视而不见。” “再者，我工作多年，其实积攒下来数量相当可观的积蓄，根本就不知道用在哪里。” 知晓事情的原委以后，咖啡店老板微微摇头，丝毫也不给他的朋友留有任何情面：“一百二十英镑...？以两位现在的收费价格来说，这完全是他捡了个大便宜才是吧？” “他是该向你们两位表达谢意。” “虽然实际情况是由我来表达谢意就是了。”咖啡店老板小声嘟囔过后，询问道：“福尔摩斯小姐，那就如您所说的那样，您如果再想要来到这里享用咖啡乃至是其他东西，那么全部免费。” “这样就好。”夏洛特双手抱胸，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请问您现在要来些什么呢？”咖啡店老板问道。 “热可可。”夏洛特说：“多加糖。” “我知道了。”咖啡店老板微微点头，开始准备的同时又忍不住吐槽起来：“另外，福尔摩斯小姐，我这里是咖啡店，还请您尽量不要提出来这些强人所难的要求。” “热可可..............这种东西，仅仅是拿着早就准备出来的可可粉冲泡出来的产物而已，显然是不会因为我和您的冲泡手法有所差异而改变味道的。” “如果您当真是想要喝热可可的话，那么大可以在家里面亲手冲泡。” 面对咖啡店老板这毫不留情地指责，夏洛特显得委屈巴巴，她的声音里面充满不甘：“不是已经答应我会给我和华生完全相同的对待吗？刚刚那番话又是怎么回事？” “不..............”咖啡店老板微微摇头：“福尔摩斯小姐，我想您有所误会。” “我是因为约翰先生对咖啡那独特而有见地的评价才尊重他的，而这种尊重是相互的。” 咖啡店老板看着夏洛特，意有所指：“就像是约翰先生从来都不会在我这家咖啡店里面要求早餐和热可可那样，我也会一如既往地保持对他的尊重。” “好吧。”夏洛特微微叹息，右手托腮：“至少以后我在这家咖啡店的消费全部都是由您来买单。” 正在寻找可可粉的咖啡店老板听到这番话以后，身形微微怔在原地，他的眼睛里面满是绝望。 或许是因为前例————约翰先生的表现实在是太过完美，以至于让他忘记这到底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甚至，他允诺的对象是会在他的这家咖啡店里面要求早餐以及热可可的麻烦客人————夏洛特·福尔摩斯。 “实在是不太明智的抉择。” 咖啡店老板把可可放在炉子上面加热，然后从木架上面拿下来两只杯子放到柜台上面。 他把其中一只推向华生，另外一只推向夏洛特。 “说起来，亚瑟现在到什么地方去了？”咖啡店老板在搅动炉子上面的可可的时候，顺带着询问。 “他竟然是连这件事情都没有告诉您吗？看起来他确实是打算借由我们的嘴巴来让您知道这些事情了。” 华生有些惊讶，但还是如实回答：“他现在在肯特郡暂时安顿下来，大概是花钱租房吧，在雾都东区的那处房屋修缮完整以前，估计是会一直居住在那里。” “嗯..............他似乎是还养了一株栀子花，打算到时候带回到雾都，继续养育。” 咖啡店老板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炉子上面的可可冒起热气，他伸手调小炉火。 就在此时，清脆的铜铃声再次响起，有客人推门而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咖啡店老板从柜台后面拿出菜单递过去，随后又回到炉子前面继续搅动。 “给。” 这确实是不需要任何技术含量就能做到的事情，并且在味道上面也根本就拉不开太大的差距。 夏洛特坐在柜台前面的位置，双手就这样捧着咖啡杯，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 “呃..............”华生和咖啡店老板看到这一幕以后，互相对视一眼，最后竟然是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 这刚刚制作完成的热可可不知道有多烫，夏洛特竟然是直接就抓在手里面，而且看起来还丝毫没有被烫到的样子，完全就是把热可可当做类似暖手宝的东西。 “呼～”夏洛特眼睛微微眨动，她纤细的睫毛被咖啡杯里面升起的热气润得微微发亮。 她轻抿一口，舌尖碰到甜味，传来相当及时且准确的反馈————比平常的那些热可可都要甜。 “呼呼～”夏洛特眼睛微微眯起，唇角展露出幸福的笑容：“果然啊！甜，就是幸福的味道！” 良久，她把空空如也的咖啡杯放到柜台上面，伸出纤细食指，轻轻地在柜台上面叩响，以此来吸引周边人的注意力。 “华生？” “嗯？” “看起来我们以后得多接点经济纠纷类型的案件了。” 华生转过身，颇为困惑地看着夏洛特，倒是想要听听看她会给出什么样的理由。 “嗯？” “哼～”听到这木讷的回应以后，夏洛特轻轻哼了一声，随后把咖啡杯举起，笑着说道：“至少..............咖啡是免费的。” “唔，”华生沉默一瞬，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说得对。” 他把咖啡店老板准备给他的咖啡也端起来，和夏洛特碰了一下。 “砰～” 两只厚实的陶瓷杯发出轻微的声响。 华生和夏洛特坐在柜台前面，又是闲谈。 窗外，清晨的浓雾慢慢地在街道周围散开，露出那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 “时间差不多了。”夏洛特看着越来越多的客人，抚平衣服的褶皱，准备离开：“老板，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华生朝着老板微微点头。 而老板正忙着招呼新来的客人，注意到以后，仅仅是抬起手，挥动一下，算是道别。 两人推开门，清脆的铜铃声让咖啡店老板意识到他们两人确实是离开了。 而等到他有时间看去的时候，却发现浓雾已经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 夏洛特走在前面，步伐轻快而稳当，华生则是跟在她的后面，看着她的身影，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样的生活，着实不错。 ———— ———— ———— 九月总结。 虽然明天才是九月最后一天，但是在这里写更加合适。 从明天开始，便是「最后一案」的内容，也就是简介里面提到的最后一个案件。 正文150w字完结，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这么说的，马上就要到万众期待的剧情了。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番茄那个全勤要求确实是太难绷了，一个月20w字，这个月尝试吃了一次，直接疯狂水字数（这起经济纠纷案件的内容其实不算多，只是中间穿插夏洛特的调查以及华生的准备而已。） 最后一个案件，不是很想要再水字数了，下个月就慢慢写吧，反正完结也就这段时间的事情了。 484：最后一案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约翰·h·华生侦探/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将会想起妻子/宿敌夏洛特·福尔摩斯带他去咖啡店品味甜咖啡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 .............. .............. 现在是1891年x月x日，距离亚瑟收回他父亲在雾都东区的那处房屋的那天已经过去有一周左右的时间。 夏洛特看着不知道在哪里鬼混，刚刚回家的华生，缓缓把手里面的《泰晤士报》折叠放在办公桌上面，沉声道：“你去做什么了？” 上周三傍晚的时候，华生以“我委托其他人购买的东西差不多已经到雾都了，我需要去取回来”为借口，独自出门。 伴随着他的身影一同消失的，是他存放在衣柜暗格里面的数枚金币。 （华生曾经为了兑现詹姆斯·莫里亚蒂向雾都车夫做出的承诺，特意把支票兑换成现金，在那以后，他又把剩余现金重新兑换为支票，和夏洛特发放给他的工资一起，存放在衣柜的暗格里面。） 而在华生回来以后，夏洛特根本就没有看到他有带回来任何东西！ 对此，他给出的解释是这样的：“我购买的是帝国本土不存在的珍贵食材，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全部用光。至于说留给你..............我想你应该是不会对那东西感兴趣的。” 华生所言，句句属实，不曾有半分虚假。 鲜活河豚这种东西在帝国本土确实是不存在，也勉强可以称之为“珍贵食材”，而又因为河豚本身具有的毒性，所以夏洛特显然是不会对作为“珍贵食材”的鲜活河豚感兴趣的。 那时的夏洛特无话可说。 但是现在，看着刚刚外出归来的华生，她觉得是时候展露出来属于“未婚妻”的风范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刚刚回家的华生眉头微微皱起，同时随意地把衣服上面的露珠抖落：“我不是按照你要求的那样，外出去购买可可粉吗？” “是这样吗？”夏洛特眼睛微微眨动，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我最近的记忆力比较差，似乎是有些记不清楚了呢。” “呵呵。”华生冷笑两声，朝着角落走去，准备给夏洛特冲泡热可可。 而也就是在此时，夏洛特轻声咳嗽两声道：“我刚刚在看报纸的时候发现上面突然提及到雾都东区有家咖啡店里面推出来了新口味的咖啡。” “嗯？”听到这里，华生仿佛是意识到什么，正准备冲泡可可粉的动作瞬间就停顿下来：“你想要表达什么？” “咳咳..............”夏洛特目光微移，似乎是有些心虚，不太能面对华生：“这份报纸上面写有相当详细的地址，我在想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那里品味一下那家店最新推出的咖啡看看。” “那我刚刚外出买的这份可可粉算是怎么回事？” 华生当即转身，提着那袋可可粉来到夏洛特的面前。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平静，听不出来任何的怒火，但是配合着他那高大，具有威慑力的身影，却仿佛是火山爆发前最后的平静。 “唔...嗯....这确实是相当复杂的问题呢。”夏洛特支支吾吾许久，最终勉强憋出来一个能够欺骗过其他人的解释：“因为我是突然在这份报纸上面看到新口味咖啡的介绍的呀。” “我原本的想法确实是让华生你买来可可粉，和我在家里面品味热可可来着。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我既然看到了这样的东西，那么自然是想要同身为未婚夫的你分享。” 夏洛特越说越起劲，原本的心虚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就连她自己都为之信服的理直气壮。 “是呀，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深深地爱着你。” “再者..............这袋可可粉完全可以放到之后再喝嘛，短时间内又不可能会放坏，华生你说是不是？” “唉，真是拿你没办法。”华生还是相当宠溺夏洛特的，他把手里面的可可粉放进抽屉里面，同时另外空闲的那只手抓向办公桌上面的《泰晤士报》：“那家咖啡店是在什么地方？” “雾都东区。” 更加接近报纸的夏洛特眼疾手快，先一步抢过报纸，又轻声重复道：“那家咖啡店位于雾都东区。” “嗯？”见状，华生心里面的困惑越发浓郁：“那家咖啡店莫非还有什么特别的吗？至于像是现在这样神神秘秘？” “而且..............雾都东区？看你这神神秘秘的模样，莫非是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吗？” “是啦！” 夏洛特微微叹息。 她虽然知道会被看穿，但是没有想到她竟然是会被看穿的如此容易。 看起来，夏洛特不仅仅是需要学习医术，练习枪法，同样是需要开始着手对演技的学习。 她实在是太不擅长在关系亲近的友人/亲属面前隐藏自己心里面的真实想法，完全是被看得一清二楚！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夏洛特身边的友人/亲属除尤莉娅以外，其他人观察的能力全部都远超常人。 “我仅仅是想要给你一个惊喜啦。”似乎是因为计划落空，夏洛特情绪相当低沉地嘟囔起来：“毕竟华生能够说出那样的评价，肯定还是比较喜欢咖啡的吧？” “所以在这份《泰晤士报》上面看到那家店推出大受欢迎的新品咖啡的时候，就想要带着你去尝尝看。” “原来是这样吗？”华生最后还是心软了：“那我再准备一下，就走吧。” “嗯？”夏洛特微微偏头，看着穿戴整齐的华生，颇为不解：“华生现在的穿着打扮已经相当帅气了喔？说到底，这和穿着打扮的关系其实不是很大，最为主要的原因还是华生本身的长相就实在是太过出众！” “不..............”华生被这番突如其来的称赞搞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抬起头，避开夏洛特的视线：“我仅仅是有些想要带的东西而已。” 他回到他的房间里面，把“复生灵药”和“韦伯利wgarmymodel半自动左轮”带在身上。 他自己独自外出的时候倒是无妨，但是倘若要和夏洛特一起外出，那么他便总是会携带上这些东西。 尤其是现在这段最为敏感的时期。 “这仅仅是..............用来以防万一。” 华生的运气实在是差劲到让人发指的地步，现实实在是不容许他不谨慎。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华生离开房间，重新回到夏洛特的身旁。 夏洛特简单打量他几眼：“唔..............看起来似乎是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变化呢，所以是在其他比较隐蔽的地方？” 她的困惑是货真价实的。 因为在夏洛特眼里面，那些对华生而言的重要物品，他向来是随身携带的，就像是夏洛特腰间的那柄利剑。 虽然已经许久都没有出鞘，但是她始终是随身携带着。 “明明重要，但是平日里面基本不会用到，唯有和我外出的时候才会带上的重要物品？” 夏洛特百思不得其解。 而她也确实是不会想到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其实是：“华生期待又畏惧那种情况的出现。” 华生知道，那种情况肯定是无法避免的，而且对夏洛特来说是重要的“蜕变”契机。 但是同时，他又畏惧着那种情况出现以后会致使的种种问题。 因此，他平日里面出于感性，就不会携带唯有在那种情况下能够遇到的物品。 说到底，“约翰·h·华生”也是活生生的人类，他具有相当正常的人类的情感。 两人随意地坐到一辆空闲马车的车厢里面，朝着雾都东区前进。 “说起来，所谓的咖啡新口味是怎么回事？”车厢内，华生长长舒气，试图以这种轻松的话题来缓解内心的紧张。 怀里面带着假死药和左轮手枪，实在是无法让他能够迅速地冷静下来。 “不知道。”夏洛特微微摇头：“我对咖啡的事情完完全全不清楚哎？我会去到那家咖啡店里面，其实也是非常偶然的原因————我从刚刚出来的客人那里听到那家的咖啡相当甜美。” “是吗？”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起来他的打算相当失策，竟然是会询问甜品白痴这种属于咖啡领域的深奥问题。 但是不得不承认，最后达到的效果确实是没有区别的，他已经开始在心里面对那家咖啡店最新推出的咖啡产生兴趣。 “是对咖啡豆的品类有所更换吗？亦或者是别的方面？总之不要是猫屎咖啡就好..............” 华生实在是不喜欢上面所提及到的“猫屎咖啡”，因为这种咖啡的名字实在是让他喜欢不起来。 马车缓缓行驶，沿着华生相当熟悉的路线，最后缓缓停靠到雾都东区的那家咖啡店外面。 按照他和夏洛特的设想，这家咖啡店的品质本来就相当不错，在雾都的绅士阶层有所流传。 现在最新推出的咖啡口味更是刊登在《泰晤士报》上面，想来是会有泼天的流量，甚至是人满为患。 这完全都是有可能出现的情况。 华生和夏洛特都已经做好排队的准备。 然而.............. 实际情况和他们想象的完全相反。 这家咖啡店外面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在，空空荡荡，而咖啡店的店门紧闭着，就像是还没有开始一天的正式营业。 “嗯？”华生眉头微微皱起，心里面瞬间就感觉到有一丝丝的不妙：“这是怎么回事？” “问问看不就知道了吗？”夏洛特的反应则就显得平淡许多，在她看来，这完全有可能是因为咖啡店老板感觉到工作的疲惫，所以休息一天。 说到底，咖啡店老板会在这里开店，仅仅是出于他对咖啡的热爱，而非是想要赚钱。 感觉到有些累，甚至是察觉到自己有可能会对自己热爱的咖啡产生厌恶的情绪，于是就及时收手休息，这完全是咖啡店老板有可能会做的事情。 此外.............. “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咚咚～” 咖啡店老板开的店就在这里，他住的地方同样是在这里，就算是选择休息，依旧是不可能会离开这里太久。 “咚咚～” 富有节奏性的沉闷声持续响起。 “谁？” 或许是终于无法忍受门外传来的沉闷敲门声，咖啡店老板低沉而又沙哑的嗓音自房间里面传来：“如果是客人，那就还请您先回去吧，正如我在外面所写的通知那样，本店这段时间应该就不会再营业了。 “是我。”夏洛特思绪流转，原本已经构思结束的话语在说出口的时候竟然是完全变了副模样：“约翰·h·华生的未婚妻————夏洛特·福尔摩斯。” 她觉得她在咖啡店老板这里的面子实在是远远不如华生，她甚至是觉得她在这里其实从始至终都根本没有面子！！！ 屋内，咖啡店老板沉默片刻。 “抱歉..............约翰先生，福尔摩斯小姐。我...最近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还请你们两位先回去吧。” “果然吗？” 听到这里，华生心里面的猜想彻底得到证实。 他原本就在困惑，倘若仅仅是因为人流量太大，而感觉到有些疲惫的话，那么又怎么可能会长时间休息呢？ 现在来看，事情确实如此，咖啡店老板遇到了麻烦。 “怎么回事？”似乎是察觉到咖啡店老板的状态不太对劲，夏洛特瞬间就调整状态，有些担忧地询问起来：“请问您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这和你们无关。” “我们是侦探，同时也是您的朋友。”夏洛特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显得是那样的急切：“既然朋友遇到麻烦，那么我们又怎么可能选择视而不见呢？” 咖啡店老板没有说话。 “您就当做我们是在招揽客人，寻求生意就是。”夏洛特趁热打铁：“不管怎么样，请您先把您遇到的麻烦说给我们听听看吧。” 夏洛特其实从骨子里面就是温柔善良的家伙。 关于这件事情，华生其实从最开始就知道。 正因如此，即便他心里面的不安愈发强烈，他也仅仅是强行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和面部表情，不让夏洛特因为他而有所改变。 他突然有了这样的预感：“这或许是约翰·h·华生和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最后一案。” 但是华生没有声张。 他仅仅是站在夏洛特的身后。 在夏洛特的劝说下，咖啡店老板最后还是缓缓打开店门。 “约翰先生，福尔摩斯小姐，请你们进来说吧..............” 485：我的名字是... 雾都，东区，咖啡店。 咖啡店老板在两人进来以后，又重新把门锁锁上，他实在是再也抽不出来任何的心力去找到其他客人............... 哪怕是关系亲近的友人，亦是如此。 再者，咖啡店老板关系亲近的友人也就只有“亚瑟·克劳福德”，而又因为他在雾都的那处房屋正在装修，所以他现在暂时居住在肯特郡。 “我想要你最新推出的「雾都风味咖啡」。”刚刚在柜台前面坐稳，夏洛特就眼巴巴地看向咖啡店老板，没有任何顾忌地提出她的要求。 “我简直是怀疑你刚刚的表现仅仅是表演而已。”华生忍不住吐槽起来：“你想要进到这里来的真正目的其实是来杯免费的「雾都风味咖啡」吧？” “怎么可能？！”夏洛特当即不满地叫嚷起来：“在华生你眼里面，我到底是多么贪吃的形象啊，我仅仅是作为朋友担忧这位....唔....先生罢了。” 咖啡店老板看着两人这般模样，却是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华生刚刚的那番吐槽算是把他的心里话也给说出来了。 而也就是在这时，华生和夏洛特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 正所谓：“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他们都是通过对方的眼睛，看出来了对方的想法：“咖啡店老板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劲..............先不要步入正题，还是先闲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会比较好。” 咖啡店老板就这样和他们一边随意地闲聊着，一边准备着两杯他最新推出的“雾都风味咖啡”。 而也就是在那两杯“雾都风味咖啡”分别摆放在两人面前的时候，在刚刚的闲聊里面总是扮演着倾听着，时不时会轻轻点头回应的咖啡店老板终于开口： “两位，你们真的是相当善解人意呢。” “是担忧我的情绪状况吗？虽然我最近确实是有些消沉，不太适合接待客人，但其实我的情绪尚且是没有低沉到那种无法正常思考的情况。” “原来您已经全部都发现了吗？”夏洛特有些惊讶，她本来还以为她和华生伪装的天衣无缝来着。 “啧..............”华生眉头微微皱起：“我觉得他其实刚刚是没有发现的，仅仅是有所猜测而已，但是你刚刚的反应，算是彻底证实他心里面的猜测。” 夏洛特到底还是有些不太稳重。 “是的。”咖啡店老板微微笑道：“事情就是如此。至于我心里面到底是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猜测..............其实是因为坐在我面前的是你们两位————约翰·h·华生和夏洛特·福尔摩斯。” “仅此而已，无关其他。” 虽然咖啡店老板经常会毫不留情地抨击夏洛特是他开店以来遇到过的相当麻烦的客人，但是仅仅是出于对咖啡热爱而工作的他，却是从来都没有拒绝过夏洛特的那些无理请求。 “在两位以流传在雾都传说里面的侦探搭档而出名前，你们常常被其他人视作天使吧？其实..............”咖啡店老板说到这里，微微停顿：“我觉得这样的想法固然可笑，但也并非是全无道理。” 如天使般温柔的两人，肯定是会对他感觉到担忧的，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表现方式。 “唔......”夏洛特突然从以前看起来像是不近人情的咖啡店老板那里得到这样的称赞，微微低着头，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或许您说的是吧......” “呵..............”华生轻抿咖啡，那双眼睛里面未曾流露出任何的情绪，只有从那微微扬起的嘴角来看，他现在的心情确实是相当不错。 “常言道：「人老成精」，看起来您以您那丰富的生活阅历，已经相当明白该怎么样才是对付夏洛特的最佳办法了啊。” “或许是吧。”咖啡店老板对此并不否认，但是他觉得这番话其实也同样适用在约翰先生的身上，他自以为他是找到了对付约翰先生的最佳办法。 “如果你脑海里面的想法是这样的话，我觉得你大概是有些小瞧我了呢。” 华生突然说出相当危险的言语出来。 咖啡店老板和正在品味咖啡的夏洛特瞬间就陷入沉默。 约翰先生/华生的自我防御意识是不是有些太过强烈了？ 片刻后，他们突然异口同声道：“我们还是来谈谈正事吧！” “咳咳..............”咖啡店老板轻声咳嗽两声，他看着华生和夏洛特，突然询问起相当致命的问题：“刚刚福尔摩斯小姐在称呼我的时候是用「先生」二字指代的吧？”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他问：“说到底，你们两位真的知道，亦或者是从别人那里听说过我的名字吗？” 夏洛特陷入沉思。 而华生则是言简意赅地给出回答：“不，我们是不知道你的名字的，甚至亚瑟先生在称呼你的时候，都是以我的那位友人来指代你，根本就没有正式提及过你的名字。” 不要说是正式，就算是不经意间，亚瑟同样是没有提及到过这位咖啡店老板的名字。 而华生自始至终也都没有通过咖啡店老板本人亦或者是别的什么渠道知道他的名字的想法。 然而在他看来，这完全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因为他始终是把他和咖啡店老板之间的关系清晰地视作“懂得欣赏咖啡的客人和热爱制作咖啡的老板”的关系。 仅此而已，再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但是现在，咖啡店老板遇到麻烦，即将成为他们的新客人，甚至是夏洛特已经把他们之间的关系以非常强硬的态度上升到“朋友”的层面。 那么，华生再以原本的态度对待咖啡店老板，显然就是有些不太合适了。 他需要做出改变。 而做出改变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其实也相当简单。 “这位先生，”华生微微躬身，嘴角噙着得体的笑意：“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咖啡店老板似乎是没有任何意外，他缓缓回道：“我的名字是..............” 486：詹姆斯·莫里亚蒂 咖啡店老板似乎是没有任何意外，他缓缓回道：“我的名字是布雷斯99莫里亚蒂。” “嗯？”听到他的回答以后，华生眉头微挑。 “莫里亚蒂”的姓氏实在是让人有些在意，不过这应该只是纯粹的巧合吧。 正当他心里面怀揣着这样的想法的瞬间，咖啡店老板继续说道：“前不久在《泰晤士报》上面刊登，斩获各种罪名，悬赏金惊人的詹姆斯·莫里亚蒂，不知道两位是否知道。” 夏洛特眼睛微微眯起，她瞬间就察觉到现在的情况不太对劲：“你想要说什么？” 华生也默默坐直身体，随时都能展开战斗。 “那位詹姆斯·莫里亚蒂到底是什么情况，其实我不太清楚。”咖啡店老板解释起来：“但是我有两位兄长，他们分别是詹姆斯·莫里亚蒂以及詹姆斯·莫里亚蒂。” 根据咖啡店老板的说法，他的那两位兄长分别是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以及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 他们虽然拥有完全相同的名和姓，但是他们确实是截然不同的两人。 “有趣..............”华生唇角微微上扬，从咖啡店老板的嘴里面听到这样让人熟悉的名字以后，他不仅仅是没有任何惊恐，相反是觉得事情越发有趣。 现在是1891年，按照道理来说，《福尔摩斯探案集》里面的《最后一案》应当还没有正式展开，但是现实似乎并非如此。 （《最后一案》的开始时间为1891年4月24日的夜晚。以面色苍白，虚弱无比的夏洛克·福尔摩斯突然出现在约翰·华生的诊室作为宣告故事开始的象征。） 不过，事到如今，华生觉得他也没有什么可以感觉到惊讶的地方了。 原本的世界进程里面本来就不应该有“夏洛克·福尔摩斯”以及“詹姆斯·莫里亚蒂”的存在。 更别提是存在和“夏洛克·福尔摩斯”结婚，诞生两位子嗣的医学博士约翰·华生的性转版本。 现在，只不过是区区《最后一案》的时间有所提前而已，确实是没有任何可以感觉到惊讶的地方。 “不过，既然这世界确确实实是有詹姆斯·莫里亚蒂存在，并且曾经大概发生过《最后一案》，”华生的思绪很快就跑到其他地方：“那么夏洛克·福尔摩斯在听到我伪装的姓名以后，又怎么可能会完全无动于衷呢？” “这实在是太过奇怪。” 夏洛克·福尔摩斯并非神明，他拥有人类最为基本的情绪，在听见他经过千辛万苦才解决掉的老对手的名字以后，肯定也会有比较剧烈的感情起伏的。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当华生和夏洛克真正见面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对这件事情有任何提及，就仿佛是根本不知道似的。 而另外一边，夏洛特虽然同样是有些惊讶，但是总体情绪还是比较平稳的，只不过是脑海里面瞬间涌出来各种各样的想法而已。 “詹姆斯·莫里亚蒂？” “他果然是真实存在的人物。” 夏洛特从最开始就知道华生的真正姓名并非“约翰·h·华生”，那么纯正的东方面孔，有着这样的姓名，也未免太扯。 而且，这名字和她母亲的名字基本可以说是分毫不差，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而后来，夏洛特知道华生其实是来自未来，她就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了。 来自未来的华生通过阅览过去的历史，亦或者是别的什么方式，和父亲“夏洛克·福尔摩斯”神交已久，而母亲“约翰·华生”，亦是如此。 在来到现在的时代以后，华生暂且把他原本的姓名隐藏起来，从而借助母亲“约翰·华生”的姓名。 “但是..............”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漂亮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极其浓郁的困惑：“华生为什么不选择父亲的名字，而是选择母亲的名字呢？” 竟然是假名，那么肯定是同性的名字更加方便吧？采用异性的名字..............倘若破绽太过明显，被其他人发现，那么难道不是会显得相当尴尬吗？ “说不定华生有着我不知道的想法呢。”夏洛特微微摇头，不再把时间和思绪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面。 “如果按照刚刚那样的想法继续推理，那么“詹姆斯·莫里亚蒂”其实也在以前出现过，就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了呢。” 詹姆斯·莫里亚蒂的假名并非是随意编纂，而是化用以前出现过的大罪犯的姓名。 “然而..............”夏洛特轻咬嘴唇，淡淡的血腥味在齿间弥漫开来，疼痛强行让她清醒过来：“这无法作为辨别他身份的有力证据。作为以前和父亲对峙过的大罪犯，詹姆斯·莫里亚蒂肯定是相当出名。” “有其他罪犯借用他的名字，其实同样是有可能出现的情况。” 至于夏洛特为什么会知道父亲“夏洛克·福尔摩斯”和罪犯“詹姆斯·莫里亚蒂”曾经对峙过，那就相当简单了。 她曾经在“亚斯囚禁案”里面向父亲写信询问和“詹姆斯·莫里亚蒂”有关的事情。 而父亲的回信则没有别的内容，有的仅仅是大大的“？”，由此可见，当时的父亲其实是相当震惊的。 咖啡店老板看着同时陷入沉思的华生和夏洛特，微微怔住。 这是什么情况，眼前这两位————约翰先生以及福尔摩斯小姐，顶天也就二十岁吧？ 他们难道是听说过当时的事情？ 倘若事情当真如此..............那么他们的能力当真是惊人到让人恐惧的地方。 “不！不对！”咖啡店老板很快就清醒过来：“结束我那位兄弟————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罪孽的人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而福尔摩斯小姐正是那位先生的女儿，她从对方的口中听说过自然是再正常不过。” “而约翰先生又是这位福尔摩斯小姐的未婚妻..............” 咖啡店老板微微点头，他只觉得事情全部都串联起来了，真相肯定就是他刚刚想象的那样。 而也就是在他收回思绪，重新开始关注外面的世界的时候，却发现华生和夏洛特已经是在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面没有催促，但还是让咖啡店老板有些心虚，仿佛做错什么事情。 只有三个人的咖啡店瞬间就陷入沉默。 “那么，这又和您遇到的麻烦有什么关系呢？” 良久，眼见咖啡店老板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华生只能是有些失礼地追问起来，打破这种诡异的氛围。 487：他的身上流淌着罪人之血！ “是啊..............”咖啡店老板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追忆：“这又和我遇到的麻烦有什么关系呢？” 夏洛特眨巴眨巴眼睛，她其实不太理解咖啡店老板为什么还要特意重复一遍。 但是华生则就显得相当有耐心，他在穿越时间以前经常会和那些老人沟通，他发现那种年纪比较大的老人讲话大多数都是慢悠悠的。 至于是为什么，那么他就不太清楚了。 “不过..............”华生微微抬眸，看着咖啡店老板，心里面不禁泛起嘀咕：“布雷斯先生从种种迹象判断，年纪尚且没有老到那种地步，平常说话做事也算利索，现在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既然现在已经把这些外部因素给全部排除，那么他觉得，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情本身带给咖啡店老板的冲击太过强烈。 “我的那两位兄长的存在和我现在遇到的这起麻烦之间的关联，大概是比你们想象中还要大。” 良久，咖啡店老板似乎是终于摆脱这起麻烦带给他的强烈冲击，回过神来，并且言简意赅地总结道：“带给我麻烦的，就是我那位兄长————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子嗣。” “他的身体里面，流淌着罪人之血！！！” “什么？！”闻言，夏洛特甚至是顾不得品味她面前的那杯“雾都风味咖啡”，直接就拍案而起：“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子嗣？” 咖啡店老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他微微点头，同时有些语气不善地说道：“是啊，福尔摩斯小姐！” “但是请你以后不要这么激动？我的这把老骨头和小心脏显然是无法承受太大的刺激的。” 夏洛特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她讪讪地笑了笑，重新坐回原位，轻抿咖啡来掩饰自身的尴尬。 正如咖啡店老板所说的那样，她刚刚确实是有些情绪激动了。 但是！但是.............. 这也不能全部都怪在她的身上吧？ 夏洛特在心里面不知道是向谁狡辩着。 大概是向注定无法听到这番狡辩话语的咖啡店老板。 “经过长时间的怀疑，我终于是正式对「约翰·h·华生」和「詹姆斯·莫里亚蒂」之间的关系展开调查。” “现在，我确实是发现他们......嗯......是有些不太寻常的关系。” “在这种情况下，我听见有人提及到「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子嗣」，会情绪激动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吧？” 尽管在心里面拼命地狡辩着，但是夏洛特表面却是未曾展露出任何奇怪的地方，依旧是小口小口地品味着手里面拿着的那杯新口味咖啡。 华生则是以颇为困惑地目光打量着夏洛特，从她刚刚那番急切的反应和通红通红的小脸来看，她确实是相当在意“詹姆斯·莫里亚蒂拥有子嗣”这件事情。 “她真正在意的会是詹姆斯·莫里亚蒂吗？”华生微微摇头，他心里面其实是不这么认为的，但是现在，却也没有说出来让她继续羞涩甚至是恼怒的必要。 “不过..............” 华生确实是有些在意“詹姆斯·莫里亚蒂”的子嗣。 被咖啡店老板称之为“身体流淌着罪人之血”的他，到底是做出来了什么样的事情呢？ 咖啡店老板很少会把时间浪费在那种没有任何意义的社交上面，就像是被世人视为“离经叛道”的夏洛特，他的看法也仅仅是“相当麻烦的客人”。 因为他的眼里面全部都是咖啡，评判人的标准自然也是从咖啡师的角度出发。 而这样基本可以说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他，竟然是会以如此愤怒的姿态说出“身体里面流淌着罪人之血”！ “他的名字是詹姆士·莫里亚蒂，”咖啡店老板说：“他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自称为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子嗣，并且来到我的家人面前，是想要寻求他的叔叔，也就是我的帮助。” 华生耐心地倾听着。 “面对这样的情况，我的家人自然是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因为他向我家人索要的是数量惊人的财富，这自然是不能给他，他气急败坏地离开。” “而等到第二日清晨..............”咖啡店老板的声音微微停顿，眼底似乎是有凶光闪过：“我的家人在家门口发现了这样的一封信。” “信？”华生颇为诧异。 就从咖啡店老板现在说出来的这些描述来看，那个叫做詹姆士·莫里亚蒂的家伙实在是有些愚蠢。 倘若心里面真的存有怨恨，那也不应该是在暗中报复吗？直接在仇人的家门口留下恐吓信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行为？ 没错..............虽然还不知道那封信里面的内容，但是华生已经默认那封信定然会是封恐吓信了。 这是现在最有可能的情况。 当然，假如他的猜测出错，那也无关紧要，说到底这仅仅是他心里面的猜测，根本就没有说给其他任何人听。 “我家人在三天前把两封信邮递过来，”咖啡店老板从口袋里面摸出一张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信封：“第一封信是向我阐述他们遇到的情况以及询问我是否真的有那样一位名为詹姆士·莫里亚蒂的侄子。” “第二封信则是詹姆士·莫里亚蒂留给我家门口的那封..............恐吓信！” 咖啡店老板脸色阴沉的吓人，他固然是热爱咖啡不错，但是这也并非就意味着他除咖啡以外，再也不关注其他。 他相当重视他的亲人。 他的家人完全可以说是他不容许其他人接近乃至踏足的禁忌领域！ “是这样吗？” 华生起身，郑重接过咖啡店老板手里面的那封信。 尽管柜台前方的座椅保持有适当的距离，但是这对五感敏锐的夏洛特来说根本就不成问题。 他只需要把这封信摊平放在柜台上面即可，根本就不需要把上面的内容给念诵出来，加剧咖啡店老板心里面那正在拼命压抑着的怒火。 哪怕是咖啡店老板把这封信交给他的举动本身就意味着咖啡店老板已经对他有可能会展开的各种行动进行默许。 “啧..............”华生眉头紧紧皱起：“还真是相当粗鄙的语言，混乱到简直让人无法理解的逻辑。” 他尽可能地在保留这封信原本含义的情况下，使这封信的内容更加通俗易懂。 这封信的开头内容是这样的：“我是詹姆士·莫里亚蒂，我的好叔叔————布雷斯·莫里亚蒂，为什么我在向你的家人寻求帮助，伸手讨要不过一千磅金币的时候，他们会直接赶我走呢？” “啊，我想，我已经知道了，他们定然是趁你在外地，没有时间留意家庭的时候，趁机侵吞你的财产，所以才不敢有胆量直面你的亲侄子，也就是我。” “啊，我亲爱的叔叔，你竟然蒙受这样的委屈，这实在是让我这位做亲侄子的无法忍受。我亲爱的叔叔，我向您征求同意，只要您同意，那么我立刻就会想办法把他们给解决。” “啊，我亲爱的叔叔，在我写出这番话以后，你没有出现在我的身边制止我，这就证明您肯定是同意我这么做的，我知道了。” “不日，我便会为您送上好消息作为初次见面的礼物。” 这便是这封恐吓信前半部分的内容。 而后半部分的内容，便是另外一方面的事情了。 “啊，我亲爱的叔叔，我想他们是肯定会让你看到这封信的。所以，我想要询问您一个至关紧要的问题————前不久被通缉的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他到底是谁？” “无论是从苏格兰场给出的外貌，过往经历来看，他都是当之无愧的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然而..............” “父亲他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死了！他死在那个男人————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手里面！” “这个冒牌货，到底是谁！！！” 这封信的内容到此结束。 488：临行前 看着信封上面的内容，夏洛特右手托腮，眼睛半眯，显然是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进入到“深度思考”的状态。 但.............. 这又是为什么呢？ 见此情景，华生的脑海里面不禁浮现出这样的困惑。 因为他实在是无法从这封恐吓信里面寻找到哪怕有一点值得思索的地方。 他认为，这封信尽管用词粗鄙，逻辑怪异，但是也正因如此，信封里面的内容根本就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地方，可以说是相当直白。 总得来说，无非是有位自称“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子嗣后代————“詹姆士·莫里亚蒂”的罪犯准备谋杀咖啡店老板的那些亲属。 而他之所以展开谋杀，仅仅是因为他这些素不相识，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亲戚的亲戚不愿意借给他大笔的钱财而已！ “多么荒谬！”华生微微摇头，他心里面对此充满厌恶：“无论他是不是真的莫里亚蒂教授的后代，但是毋庸置疑，他的思维就是彻头彻尾的强盗逻辑，说不能被饶恕的罪犯！” 这封信是犯罪预告吗？ 亦或者是詹姆士想要通过这种恐吓信的方式从咖啡店老板的亲属那里敲诈钱财？ “希望是后者吧..............”尽管华生刚刚和咖啡店老板成为朋友的关系，但是他依旧是发自内心地给予祝福：“不要出任何事情会更好。” 咖啡店老板见他们两人已经看过信封上面的内容以后，便没有任何犹豫地把这封信扔到火炉里面：“我实在是有些难以抑制我的愤怒，所以就请两位原谅我现在做的事情吧。” “另外..............”他声音微微停顿：“我刚刚收到这封信，沉浸在难以言说的愤怒以及其他负面情绪里面，所以未能及时冷静下来，甚至是想要把你们赶到外面。” “但其实，我知道的，我肯定会去找你们的。” 咖啡店老板把右手贴在胸口的位置，以无比恭敬的态度郑重说道：“约翰先生，福尔摩斯小姐，我已经年迈，能力有限，一个人实在是做不到任何事情。” “所以，我，布雷斯·莫里亚蒂恳请你们接受我的委托————和我一起回到老家，解决我现在遇到的麻烦，解决詹姆士·莫里亚蒂！” 咖啡店老板咬牙切齿。 他实在是恨不得把这样的混蛋给亲手杀死。 但是他也知道，他仅仅只能就恐吓信的事情处理詹姆士·莫里亚蒂而已。 倘若他能够以其他的罪名处理詹姆士·莫里亚蒂，那岂不是就意味着他的亲人已经被.............. 正因如此，那样的情况绝对不可以出现！ “我以约翰·h·华生之名，在此接受您的委托。”华生微微躬身。 而在他身侧，那似乎是消失许久的夏洛特同样是迅速起身，微微躬身：“我以夏洛特·福尔摩斯之名，在此接受您的委托。” “我在此，由衷地向两位表达感谢。” 咖啡店老板没有再做客气，因为他现在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看着咖啡店老板离开的背影，华生喃喃自语道：“看起来他的亲人确实是离这里相当远了。” 这是相当容易就能看出来的事情。 以那封信件里面的内容，咖啡店老板的亲人肯定是以采用速度最快的邮寄方式。 若非如此，这么重要的信件又怎么可能会需要整整三日时间才会送到咖啡店老板的手里面呢？ 至于提前发送电报？ 那显然是不切实际的事情。 无关其他，仅仅是因为价格太过昂贵，一封10～15个单词的信就要花费1～2先令。 以这封信里面的内容长短来说，发送电报的花销将会是难以想象的金额。 就因为这种尚且没有确定的事情而花费数额惊人的钱财..............确实是很少会有人有做出这种事情的魄力。 “说起来，” 华生收回思绪。 他们现在就只能待在咖啡店里面静静地等待着，在这种无聊且只有两人相处的情况下，他自然是会把心里面的困惑给说出口，这已经是最为合适的机会。 “你刚刚到底是在想什么？竟然是想的那么认真。” “嗯？”被突然问到这件事情的夏洛特微微发怔，等到她反应过来以后，瞬间就支支吾吾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啦..............就是相当平常的小事。” 华生丝毫也没有放过她的想法，继续追问道：“所以说到底是什么？” 夏洛特现在表现出的这副模样实在是太过奇怪，只怕是普通人能够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面看出不对劲，这又怎么可能会不让华生在意呢？ “我其实是在想..............”夏洛特似乎是因为太过心虚，所以尽可能地在压低声音，不想要让其他人听见。 但是非常可惜，她和华生坐得实在是太过接近，而且华生的五感也是要比普通人强出许多的，所以华生听得清清楚楚：“咖啡店老板..............布雷斯·莫里亚蒂先生他竟然还有家人呀。” 华生沉默。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洛特脑海里面的想法是不是有些太过失礼了？ 虽然他以前也确实是没有听说过咖啡店老板还有亲人的事情，以为咖啡店老板会是那种不娶妻子，终生以咖啡为伴的类型。 但是华生也绝对不会因为听到咖啡店老板有亲人的消息而感觉到震惊。 此时此刻，咖啡店里面那原本有些沉重的氛围瞬间就消失不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夏洛特故意为之。 .............. .............. .............. 咖啡店老板穿着一身体面的深灰色大衣，口袋里面放着一只装好现金的皮夹，腋下夹着一只小巧公文包。 公文包里面空空如也，这是他准备用来装车票和证件的地方。 确定东西全部都带上以后，咖啡店老板这才动身前往舰队街道。 雾都的清晨一如既往。 浓浓的大雾在航队街道上空飘荡着，遮挡着来往行人的视线，街上的报童叫卖着当天的《泰晤士报》，廉价的出租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 咖啡店老板迈着急促的步伐，在人行道上面前进大约十分钟以后，这才在一栋门楣上面摆放着铜牌的楼房前面停下脚步。 而那铜牌上面则是刻着“托马斯·库克父子旅行社——大陆旅行及联票服务”的文字。 咖啡店老板的亲属不在雾都，甚至是不在帝国境内，而是在瑞士。 在维多利亚时代，1891年，他显然是无法购买到一张可以直接从雾都抵达瑞士的车票。 因为英吉利海峡把帝国本土和欧洲大陆相隔开来，所以，他现在才会来到这里。 咖啡店老板推门而入。 这里面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安静许多。 地板上面铺着深红地毯，两侧摆放着三四排木制长椅，窗台上面还摆放着一盆修剪整齐的绿色植株，看起来条件相当不错。 “先生，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站在柜台后面的职员是位四十左右，两鬓微灰的中年男人，他穿着黑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库克徽章，在见到咖啡店老板进来以后，他微微颔首。 “我想要去瑞士。”咖啡店老板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说出自己的诉求：“瑞士日内瓦。” 职员微微点头，示意他已经知道咖啡店老板的诉求。 紧接着，他从身后的书柜里面抽出一本厚重的书册。 这本书册封面用深绿色硬纸板包着，书脊上面印有“大陆列车时刻表”的文字。 他翻开书册，把指尖抵在文字下面，一行一行认真地往下面翻阅着。 “去日内瓦有两条路线。”很快，中年男人的心里面便有了主意。 他微微抬眸，就这样看着咖啡店老板：“从巴黎走，或者是从布鲁塞尔走。从巴黎走的话，您需要在巴黎换站。从布鲁塞尔走的话，路线会稍微长一些，但是换乘次数会更加少一些。” “两条线都经多佛渡轮。” 咖啡店老板听到这里，微微皱眉。 他当初在和家人分别的时候，只知道他们是前往瑞士日内瓦的一座不知名的乡村小镇定居，倒是未曾想到单单是前往日内瓦就会这么的麻烦。 “哪条路线更快？”咖啡店老板询问出他真正在意的问题。 “巴黎那条路线。”中年职员具有相当优秀的职业素养，非常迅速地给出回答：“雾都到多佛，快车两小时，渡轮一个半小时，加来到巴黎，大约六小时，巴黎到日内瓦，夜车约十小时。” “巴黎这条路线全程需要走大约二十小时。但如果您想要从布鲁塞尔走，那么就要再额外多花费两小时的时间，也就是总计大约二十二小时的车程。” “嗯。”咖啡店老板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回道：“走巴黎那条路线，只要能够尽可能迅速地抵达至日内瓦，那么其他什么都不需要考虑。” 职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在手里面的书册上面又做了个记号，同时询问道：“车厢几等？” “头等。” 咖啡店老板不缺钱。 再者，他是委托约翰先生以及福尔摩斯小姐和他共同前往日内瓦，自然是不能在这种方面怠慢两人。 职员的蘸水笔在书册上面有所停顿，似乎是被咖啡店老板这豪迈的气质所惊呆，但是他很快回过神来，落笔记录起来。 “头等车厢。是的，我知道了先生。但是我需要告诉您相应的价格，这是我的工作。” “头等车厢的话，从雾都到日内瓦的联票是七英镑六先令，联票包含渡轮以及大陆段列车，所以您根本就无需操心。” “另外，巴黎到日内瓦这一段夜间行车，请问您是否要添加一个头等卧铺？价格是五先令，包厢是单人间的，里面有床铺和洗漱台，列车员会提前询问您是否需要早茶。” 既然已经决定花钱，那么咖啡店老板自然是也没有在这种地方抠抠搜搜的理由。 再者，倘若是因为夜间行车，没有加上卧铺车厢，致使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睡眠不足，精神状况变差又该怎么办？ 正因如此，咖啡店老板大手一挥：“加上。” 中年职员彻底被咖啡店老板的豪迈所折服。 他提起蘸水笔，又在书册上面记上一笔。 随即，他从柜台里面取出一封信件。 这东西的实质是一本不算太厚的小票册，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卡纸，上面烫着库克旅行社的徽标。 中年职员翻开第一页，用蘸水笔在上面的空白处填上日期和目的地，然后从身后的文件柜里面抽出几张小票，一张一张地贴在对应的页码上面。 “这是雾都维多利亚车站到多佛的火车票。”他指着手里面的东西，详细地介绍起来：“这是多佛到加来的船票，头等舱，舱室里面有沙发和茶水。” “这是加来到巴黎北站的车票，头等包厢。这是巴黎里昂站到日内瓦的夜车卧铺票，头等单间。” 中年职员每贴一张小票，就用手指在上面重重地按一下，确保小票不会因为意外而脱落。 做完这些事情以后，他又从抽屉里面取出来一枚橡皮图章，在每张小票的边角盖了一下，在上面留下来一个模糊的蓝色印痕。 最后，他又在票册的封底内侧写下一行由数字组成的票号，这才把票册合上，推过柜台。 “请您在这里签署姓名。”中年职员指着他提前就留好的空白说道。 咖啡店老板照做，随后从口袋里面取出那只装满现金的皮夹，付过去三份的“七磅六先令”。 “这是..............” 中年职员看着柜台上面摆放着的那笔巨款，虽然已经有所猜测，但还是强行抑制住自己心里面的惊喜，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轻声询问起来。 “同样的联票再来两份。” “是的，先生！”中年职员先是把咖啡店老板的联票存根仔细保存在抽屉里面，然后把票册递到他的手里面。 面对这样的大客户，中年职员不敢有丝毫怠慢，又补充道：“行李方面，您如果要带大箱子，可以提前一天送到维多利亚车站的行李托运处，贴上「瑞士，日内瓦」的标签。” “大件行李会单独运走，到日内瓦站您再凭行李牌领取。随身建议只带一只小手提袋，装着证件，现金以及一两天的换洗衣物。” 咖啡店老板想到约翰先生以及福尔摩斯小姐那惊人的破案速度。 他觉得，以两人的效率，大概是根本不需要准备换洗衣物这种东西。 但是正所谓“有备无患”，而且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在解决案件以后，万一还想要再在那里游山玩水一段时间呢？ 因此咖啡店老板又询问道：“行李票在哪？” “行李票在哪？” “先生，给您。”中年职员又从柜台下面抽出来三张薄卡纸，上面印着编号以及路线：“您现在就可以填，行李箱到时候放在我们这里也行，我们会在下午的时候统一送到维多利亚车站。” 咖啡店老板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就填好行李票，把票册放进公文包内侧的口袋。 他确认了一下日期。 周四出发，维多利亚车站，上午九点。 中年职员又递给他一张小卡片，上面用铅笔写着每一段的站台号和换乘时间：维多利亚站，多佛码头，加来站，巴黎北站，巴黎里昂站，日内瓦站。 每一个站名旁边都画了箭头和钟表符号，还算贴心。 “请您把这张卡片随身携带着。”中年职员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每到一站看一眼就行。如果列车晚点或者是换乘时间有变动，站台上面的库克代表就会举牌子告诉您。” 咖啡店老板把卡片和票册放在一起，紧紧扣合公文包。 他不缺钱。 但是这也不意味着他的钱多到可以肆无忌惮地浪费的程度。 “周四..............”咖啡店老板微微皱眉，心里面忍不住泛起嘀咕：“还是太晚了。” 中年职员注意到他站在原地，还没有离开的打算以后，又轻声询问道：“先生，请问您还需要别的服务吗？” 虽然咖啡店老板心里面根本就不抱期望，但是他还是随口回道：“我有些急事，想要尽可能地去到瑞士日内瓦，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办法？” “这..............” 果不其然，听到这样的无理要求以后，中年职员的脸色瞬间就变得难看无比。 “您提出来的要求实在是太过强人所难了，先生。” “我们仅仅是家普普通通的旅行社而已。” 咖啡店老板微微摇头，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确认东西带齐以后，就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这家旅行社的瞬间，就听见身后有那位中年职员的声音传来：“不！先生！其实我们是能够帮您做到这一点的。” “但是..............这项服务需要加钱，加很多很多的钱。” 咖啡店老板离开的脚步微微停顿在原地，他回头，那双如同死水般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终于是出现变化：“嗯？” .............. .............. .............. “先生，午后再见。”中年职员挥手道别：“祝您旅途顺利。” “午后再见。” 咖啡店老板微微叹息着离开这家旅行社。 他倒是未曾想到这家旅行社竟然真的拥有那么惊人的能量，能够直接改变列车以及渡轮的航行时间。 虽然他在这件事情上面的花销实在是不小，但幸运的是，他无需再为约翰先生以及福尔摩斯小姐支付额外的钱财。 “希望能够一切顺利，不会出现任何意外吧。”咖啡店老板在心里面许愿着：“就当是看在我花这么多钱的面子上。” 他乘坐马车，很快便回到咖啡店里面。 “时间上面比较紧张，如果两位有什么需要准备的，还请尽快准备。我则是会在这里准备午餐，等到吃过午餐以后我们就直接前往维多利亚车站。” 咖啡店老板把公文包里面的联票交到华生和夏洛特的手里面，他没有提及他花费大价钱通过旅行社提前出发时间的事情。 因为说出那样的事情，有非常大的可能性会造成这样的误解：“我花费这么大的价钱，希望两位能够手下留情，就算是不免除我的委托费用，也请尽可能地少一些。” 亦或者是：“我都已经紧迫到这种程度，还请两位不要浪费时间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面，尽可能地解决案件。” 无论是前者，亦或者是给两人上压力的后者，那都绝对不是咖啡店老板的本意。 正因如此，即便他清楚以华生和夏洛特两人的聪明才智来说，肯定不会有所误解，但是他依旧是不打算把这件事情给说出来。 而面对咖啡店老板的询问，夏洛特则是表示她没有任何需要处理的事情。 华生则是沉吟片刻后，转身离开：“我和我的一位朋友有约，既然现在要去到这么远的地方，那么我想我应该向我的朋友简单解释一下。” “哦。” 夏洛特不是很在意这种事情。 尽管她不知道华生口中的“朋友”是谁，但是那又能如何呢？ “未婚妻”的头衔就已经足够使她彻底安心下来。 看着那道即将离开咖啡店的瘦削身影，夏洛特突发奇想，没有任何缘由地开口询问道：“这位朋友是男性还是女士？” “呃..............” 华生的脚步微微停顿。 他现在有些难受，鬼知道夏洛特竟然是会询问出这样的问题，不仅如此，他甚至是还无法选择逃避。 如果当做是没有听见，那么夏洛特定然是能够瞬间察觉他其实是在做贼心虚，所以才会在此时选择逃避。 如果是说出谎言，回答“男性”，那么以夏洛特怪物般敏锐的直觉同样是会在瞬间察觉到他其实是在说谎，随即追问他为什么说谎。 如果不是心里面有鬼，那么又为什么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面撒谎呢？ 最终，看似有许多种选择的华生只得实话实说：“这位朋友是女士。” 想了想，华生又补充道：“是你相当熟悉的家伙，准确来说，她和你之间的关系比和我之间的关系还要紧密————我说的就是你的姐姐，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 在他看来，相较于不认识的女性，还是夏洛特的姐姐迈克罗夫塔更容易让夏洛特放心一点点。 “哦～” 夏洛特不带任何感情起伏地应了一声。 “布雷斯先生，”她缓缓起身，看向咖啡店老板：“请原谅我突然改变的想法，我有些话想要交代给华生，很快就会回来。” 以现在的情况，在咖啡店老板面前打情骂俏..............夏洛特觉得那样的行为实在是有些不当人，所以她打算去外面说。 “嗯。”正在准备午餐的咖啡店老板没有异议：“午后才会发车，只要两位能够在规定时间以内赶到维多利亚车站即可。” 夏洛特微微点头，随后微笑着，拉着华生的右手，离开咖啡店。 “是在刻意照顾我的情绪吗？”咖啡店老板隐隐约约能够听见两人在店门口的响声，再次感慨道：“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在本质上果然是相当温柔的人呢。” 他收回思绪，继续准备起他们三人的午餐。 正所谓“人是铁，饭是钢”，咖啡店老板相当清楚此次调查的主角是华生和夏洛特。 而他前往瑞士，其实没有任何用处，仅仅是因为他会担忧他那已经许久不见的家人而已。 489：惊喜 雾都东区，咖啡店外。 “你什么时候和我姐姐她这么熟悉了呢？”夏洛特笑眯眯地问道，但是却让华生感觉到身后正有一把能够刺穿世间万物的利刃正抵在他的后背上面。 “你和我的姐姐..............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她在上一回见面的时候不还是因为我的存在而相互敌视吗？” 夏洛特或许平常的时候不会在意那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是等到真正需要的时候，她又能以相当惊人的速度察觉到华生和迈克罗夫塔在不久前那互相敌视的场面。 就在这一刹那间，华生仿佛是受到上天的启示般，突然就对现在的情况有所明悟：“这是不认真回答就会危及性命的重要问题！” 他沉吟片刻，最后给出相当“诚实”的回答：“我和你姐姐的关系没有得到任何的缓解，甚至是因为我成为你未婚夫的事情，她变得比之前还要更加敌视我。” “那为什么？” 夏洛特不依不饶地追问起来，她的意思相当明显，如果要完整的表述出来，那么就应该会是这样的语句：“既然你们之间的关系是如此恶劣，那么你现在又为什么要和她通过书信的方式展开交流呢？” “明明仅仅是离开雾都这种事情吧？真的有必要特意向姐姐....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她报备吗？” 更何况，以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在帝国的地位，她肯定是派人时刻收集和关注着两人的动向讯息。 在两人就离开雾都这件事情展开行动的时候，相关的情报就会直接送到她那里。 “这其实是因为你啊，因为夏洛特·福尔摩斯，她那可爱的妹妹，所以迈克罗夫塔这才会强行抑制着对我的偏见和敌视，通过书信的方式进行交流。” 众所周知，诚信是种在雾都乃至全帝国都相当少见的优良品质，而非常碰巧的是，约翰·h·华生正拥有着这样的优良品质，所以他依旧是实话实说：“我和你的姐姐在为你准备前所未有的大惊喜！” 当然，这同样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知道在夏洛特那怪物般敏锐的直觉面前，根本就没有任何谎言能够起到效果，想要欺骗夏洛特，只能把实话化作谎言。 倘若在场众人全部都无法说谎，那么当有人采用这样的欺骗方式的时候，很容易就达到远超预想的结果。 哪怕说谎者的言语里面存在着极其明显的逻辑问题，其他人同样是会因为“这里无法说谎”的前提条件而放松警惕，从而对那极其明显的逻辑问题忽视不见。 当然..............这仅仅是面对普通人而已。 尽管华生从来都不会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面采用这样的方式来欺骗夏洛特，以防她产生警惕心。 但是实际情况是，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案件以后，面对夏洛特的逼问，华生在百般无奈之下，只能采用这样的方式，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正因如此，夏洛特其实是知道的，她那怪物般敏锐的直觉在面对华生的时候，完全可以说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摆设。 她能够相信的，唯有她的智慧。 “前所未有的大惊喜？”夏洛特眼睛微微眯起，她敏锐地察觉出来一丝极其危险的气息。 “你和姐姐勾搭在一起，到底是打算给我准备什么样的大惊喜？再者，我的生日是11月29日，过去的时间甚至是不到三个月，你这时候又是和我的姐姐准备什么样的惊喜？” “惊喜说出来就不能称之为惊喜了。”华生微微摇头：“另外，我和你姐姐并非是因为你的生日而想要给你准备惊喜，我们仅仅是因为你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我们所爱之人，从而想要给你准备惊喜。” 若非如此，他又怎么可能会准备那样危险的计划，甚至是制作服用以来有可能致使真正死亡的“复生灵药”呢？ 若非如此，迈克罗夫塔又怎么可能会暂时放弃对华生的敌视呢？ 她固然想要独占夏洛特，但是她更希望夏洛特能够获得幸福，而现在的情况已经相当明显。 在“詹姆斯·莫里亚蒂”的事情彻底结束以后，最能够带给夏洛特幸福的正是被夏洛特深爱着的华生。 无论是华生，亦或者是迈克罗夫塔，他们都深深地爱着夏洛特。 “呵..............”夏洛特双手抱胸，轻笑一声，留给华生的只有那道走进咖啡店的娇小背影：“那我就认为事情是同你所说的那样吧，我期待着你和姐姐会带给我什么样的惊喜。” 至于华生和迈克罗夫塔勾搭在一起，会不会做出来对不起她的事情？ 这种可能性，夏洛特甚至是想都没有想过，因为这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惊喜啊，”直到夏洛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面，华生这才收回目光，自嘲般笑了笑：“倘若当夏洛特发现这便是我和她姐姐为她准备的惊喜，那么她肯定是会诅咒我下地狱的吧？” “不..............”但是很快，他又眼帘低垂，自我否认道：“夏洛特会诅咒我下地狱？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这不过是我觉得，以我做出来的事情，死后应该直接堕入地狱才是。” “我竟然是在这种事情上面都想要为自己开脱，还真是相当糟糕的家伙。” 华生乘坐着马车，回到贝克街221号，他提笔写信，在信上面写出如下内容： “我是约翰·h·华生，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雾都，和夏洛特共同奔赴瑞士。” “我写这封信，并非是为了炫耀，而是想要告诉你，我的心里面有了相当不妙的预感————这很有可能会是约翰·h·华生和夏洛特·福尔摩斯经历的最后一案。” “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和夏洛克·福尔摩斯侦探最后决定生死的地点正是在瑞士的那条莱辛巴赫瀑布。” “我会尽量地控制局面，以此来确保不会有意外状况发生，至少..............不会让意外状况发生在雾都以外的地方。” 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对帝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也正因如此，所以她如果想要长时间地待在雾都以外的地方，那么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把这封信以“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未婚夫”的身份邮寄给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华生便乘坐马车，又回到咖啡店里面。 此时此刻，位于最中间的那张大方桌上面已经摆满丰盛的菜肴，在掌握着精湛厨艺的夏洛特的协助下，咖啡店老板准备午餐的速度比平日还要快出许多。 他们正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到店外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清脆的脚步声以后，他们这才微笑着开口。 “华生，坐到这里来～” “约翰先生，请您落座就餐吧，福尔摩斯小姐实在是帮到我很大的忙，倒是没有想到她的厨艺竟然是会这么精湛。” “你这是什么意思？”刚刚举起刀叉的夏洛特脸色瞬间变得不善起来，她摩擦着手里面的刀叉，发出刺耳的响声，仿佛是在以这种方式威胁着咖啡店老板。 “只是觉得您相当厉害。” 咖啡店老板依旧是认为这仅仅是福尔摩斯小姐想要他尽可能地忘记心里面的那些忧愁和烦恼而故意做出来的举动。 而在华生看来，事实亦是如此。 因为夏洛特出身贵族名门，从小就经受着淑女教育，在这种最为基本的礼仪方面，自然是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是的。”华生坐到夏洛特的身侧：“感谢你们两位的付出，只可惜我在厨艺这方面实在是不怎么擅长。” “呵呵。”夏洛特闻言，不禁冷笑两声。 她大概是在场三人里面最为清楚华生所谓“厨艺”到底是什么样情况的人了。 “嗯？” 而咖啡店老板只是颇为困惑地看着两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人已经确立婚约，他在看到这两人的相处互动的时候，总会感觉到难以言说的甜蜜感。 “罢了，”咖啡店老板不打算思索此事：“或许事情就是这样也说不定。” 时间缓缓流逝。 三人很快就把餐桌上面的食物全部清空，他们都吃得相当尽兴。 490：吹冷风 同日，正午十二时。 咖啡店老板有些茫然地站在维多利亚车站的拱顶下面。 站台上面人来人往，但是哪怕是这些人再怎么着急，在离开车站前总会看这里最后一眼。 要说为什么，那大概是因为在他的身旁有着一对俊男靓女。 尤其是约翰先生那极具特色且俊美的东方面孔，实在是太过吸引人。 当然，仅仅是颜值上面的出众，那么肯定是尚且不至于吸引路过的所有人。 但.............. 就在这位俊美青年的身侧，有着一位身材娇小，面容柔和，五官精致，好似天使的少女。 这样的组合出现在帝国境内，那么非常容易就让人联想到最近流传在雾都传说里面的那对侦探搭档————侦探福尔摩斯小姐以及她的助手兼未婚夫约翰先生。 有颜有钱又有权，这样的组合叠加起来便造就现在这样的状况。 当然，这里面的大多数人都是对华生表示羡慕，他们能够出现在维多利亚车站，固然拥有一定财富，但是也不算太多，否则也不会因此而来回奔波。 但是倘若他们能够像现在这样的华生那样，傍上福尔摩斯家族的两位女儿，那么从此以后，就不需要再为金钱的困扰而到处奔波，甚至是在帝国境内都能肆意妄为了。 现在福尔摩斯家族的二小姐已经被这个叫做“约翰·h·华生”的男人拿下，那么他们仅剩的机会是不是就在福尔摩斯家族的大小姐————传说里面名为“迈克罗夫塔·福尔摩斯”的高挑美人身上呢？ 咖啡店老板被周围的视线看得有些不太自在，默默地向外面挪动脚步，静静地等待着他们要乘坐的那趟列车的到来。 站台上面，穿着制服的搬运工推着放满行李箱的手推车，穿着大衣的旅客三三两两地寻找着他们要乘坐的列车车厢，时不时以羡慕的目光打量着咖啡店老板现在所处的这块区域。 终于，咖啡店老板正焦急等待着的那辆列车出现在他的眼里面，库克旅行社安排在维多利亚车站站台的代表高高举起提示牌，告诉他们是时候进站了。 他默默地按照票册上面的指引找到了头等车厢的位置。 列车是浓郁到仿佛铺满鲜血的暗红色车头，后面挂着一节刷漆成奶油色，看起来相当温馨的头等车厢，车厢外壁上面刷着金色的铁路徽章。 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列车员站在车厢门口，手里面拿着乘客的名单。 咖啡店老板老老实实把票册翻到第一页，然后再递过去。 至于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 咖啡店老板实在是不认为那有什么可以感觉到担忧的。 就算是这趟列车上面的其他人全部都消失不见，只要这趟列车还会驶往原本就已经决定好的目的地，那么他们两人就会以他们的方式出现在这辆列车上面。 列车员低着头随意地看过一眼，然后用打孔钳在票册角落打出一个圆孔，伸手接过他手里面提着的随身物品，把他带上车。 头等包厢里面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铺着厚地毯，车窗挂着灰绿色的丝绒窗帘。 咖啡店老板的对面坐着一位戴着金丝眼镜，身材佝偻，满脸皱纹的意大利传教士，此时他正低头看着手里面的那份法文报纸。 咖啡店老板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他把公文包放在身边。 车厢轻轻地晃动一下，伴随着一道悠扬绵长的汽笛声，火车缓缓开动，驶出维多利亚车站。 但是原本平静坐在那里的咖啡店老板却是逐渐变得有些焦灼不安起来，因为直到是火车驶出的现在，他依旧是没有看见他的那两位新朋友————约翰先生以及福尔摩斯小姐。 这很不正常，因为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的容貌实在是太过出众，站在人群里面根本就没有任何隐藏的可能性，是那种一眼就可以发现的程度。 “我亲爱的朋友，”就在此时，一道熟悉到让人怀疑前不久才听见过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虽然时间不早，但是你应该是还没有向我道过早安吧？” 咖啡店老板大吃一惊，他迅速回过头，就看见那位年迈到满脸皱纹的意大利传教士正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过，那张苍老丑陋的脸已经消失不见，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年轻的脸，这张脸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薄薄的双唇，高挺的鼻梁，仿佛是藏有璀璨星河的双眼，这正是被咖啡店老板视作是“麻烦的客人”的那位小姐————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 没错！ 出现在咖啡店老板面前的正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女儿。 “我的天呐！”咖啡店老板又惊又喜，同时夏洛特“麻烦的客人”的标签在他心里面不仅仅是没有丝毫减轻，反而是越来越重：“您真是把我吓坏了。” “福尔摩斯小姐，既然您出现在这里，那么..............”他环顾左右，实在是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目标：“约翰先生他人又在那里呢？” 倘若排除他在来到这辆列车上面以前遇到的那位穿着制服的列车员，他就再也没有遇到其他任何人，实在是找不出来可以怀疑的对象。 亦或者说.............. “我最开始遇到的那位列车员就是约翰先生伪装的吗？他竟然是做出比您还要大胆的事情出来！” 同时，咖啡店老板相当难以想象。 明明前不久还在众人围观之下的约翰先生，到底是怎么做到更换衣服和面容，并且做到替换列车员这种事情的呢？ “不。”卸下伪装的夏洛特轻轻摇头，她伸出食指，指了指头等车厢上面的位置：“华生说他有些无法接受，所以就暂时去吹冷风冷静冷静了。” “嗯？”咖啡店老板跟着夏洛特竖起的食指抬起头，但是他只能看到头顶的车厢而已，根本就看不到约翰先生的身影：“吹冷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位年迈的老者自然是无法想到，夏洛特所谓的吹冷风，确确实实是在吹冷风。 .............. .............. .............. 车厢上面，华生双眼微微闭合，任由列车快速行驶带来的冷风宛若刀刃般划过脸颊。 唯有如此，他才能冷静下来。 他人真的是非常难以想象他在前不久看见夏洛特乔装打扮的时候的震惊。 当时，华生强行控制住心里面的惊讶，尽可能不动声色地询问道：“夏洛特你..............竟然是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吗？” “当然了。”夏洛特则是以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父亲他是这方面的大师，尽管他从来都没有主动教过我，但是我从他的那些资料和手稿里面学到相当丰富的理论知识。” “而从父亲那里学到化妆技巧的姐姐又把这种技巧教给我，按照她的说法，就是女孩子要给自己多加打扮，让自己永远都处在最为可爱的状态。” 华生沉默，从逻辑上面来看，夏洛特的说法确实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但是他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在前往瑞士以前，夏洛特突然就展现出以前从来都没有展现出来过的变装能力，又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在暗示着什么吗？ 倘若事情当真如此，那么他觉得夏洛特不如是把手里面掌握着的所有证据都摆出来，把事情给挑明白了说。 因此，华生又问：“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夏洛特薄薄的双唇抿出一抹俏皮的笑容：“尽管父亲从来都不会和我讲述他以前遇到过的那些案件和罪犯，但是母亲有的时候会向我讲述她和父亲以前的那些爱情故事。” “譬如有一次呀～母亲跟着父亲，坐上列车，迎着阳光，盛大逃亡。当时的我，其实是不太明白母亲提到的盛大逃亡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现在，我想我知道了，那定然是和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有关。” “唔..............当然，这和我现在要回答的问题没有任何关系就是了。” “实际上，母亲告诉我，当时的父亲相当谨慎，他甚至是乔装打扮成一位意大利传教士的模样，等到列车真正发动，母亲开始焦躁不安的时候，才轻声打起招呼。” 夏洛特微微抬眸，意有所指地望向华生：“我从姐姐那里听说，父亲原本以为那里就是他的最后一案呢，他的生命会就此定格在瑞士。” “但是最后，他非常幸运地活了下来，正因如此，我想要学学看父亲当时的行为。” 她继续说：“毕竟，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女儿————夏洛特·福尔摩斯。” “那么，华生你又要如何呢？” 华生没有配合夏洛特演戏的想法，而是坐到车厢上面吹吹冷风。 倘若他仅仅是在故事里面担任“医学博士约翰·华生”的角色，那自然是无伤大雅。 但是非常可惜的是，这场有些廉价的戏剧再也请不起额外的演员。 因此他不仅仅是需要担任医学博士的角色，更要担任和夏洛克·福尔摩斯对峙的“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角色。 “吹冷风也吹的差不多了..............” 这意料之外的“最后一案”让华生不得不对他原本已经在脑海里面构思完成的计划进行修改。 但是万幸，计划核心内容不会出现任何变化，只是在一些细枝末节上面会出现修改，左右无非是一些麻烦而已。 等到扑面而来，宛若刀刃般的冷风渐渐变缓以后，华生伸手轻轻叩响车厢玻璃。 这是他和夏洛特早就约定好的暗号。 当清脆的敲击声响起的时候，就代表着华生已经在车厢上面吹够冷风，打算回到车厢里面了。 至于这么做的危险性？ 那自然是毋庸置疑。 这也是为什么华生要特意等到扑面而来的冷风有所放缓的时候再敲击玻璃，因为这就意味着列车车速有所放缓，是回到车厢里面的最佳时机。 这种时间，就算是他不小心从列车上面摔到地面，无法施展任何卸力技巧，最多也就是后背有些疼痛而已。 “说不定我其实是维多利亚时代的钢背兽呢。” 自我吐槽一句后，看见那道已经打开的窗户，华生身上敏捷地回到车厢里面，中途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约翰先生？！” 咖啡店老板原本还在困惑这到底是哪里响起的响声以及福尔摩斯小姐为什么要打开窗户，但是当他看到约翰先生的身影以后，脑海里面瞬间空白一片。 “你，这，我，他..............” 他语无伦次。 脑海里面的想法只有“原来福尔摩斯小姐指的上面是车厢上面吹冷风啊！” 相较于语无伦次的咖啡店老板，华生和夏洛特则表现得相当平静。 前者不认为这有什么难的，后者更是因为身材娇小，身形灵动，在这方面更具优势，所以同样觉得这件事情不足为奇。 华生眼睛微微眨动，他很快反应过来咖啡店老板到底为什么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但是心情有些沉重的他打算通过一些特殊的方式来转换一下心情。 比如..............放开他已经控制许久的恶趣味。 “布雷斯先生，请问您又是为什么而感觉到惊讶吗？”华生看似是询问，但是实际上根本就没有给咖啡店老板反应以及回答的时间：“莫非是因为刚刚那扇被夏洛特打开的窗户吗？” “倘若如此，我觉得您实在是无需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而感觉到惊讶。” 维多利亚时代，列车窗户是能够打开的，甚至准确来说，列车窗户是必须能够打开的。 首先，推拉式和滑动式窗户的价格不算昂贵。 其次，列车窗户又承担着通风，排烟和调节温度的重要作用。 仔细想想，数十人挤在一节车厢里面，加上煤气灯燃烧消耗氧气，如果不通风，那么空气很快就会变得浑浊闷热，甚至是出现人员死亡。 此外，蒸汽机车的煤烟有时候会从窗户缝隙灌进来，乘客需要开窗让烟散出去——或者关窗挡烟，这视风向而定。 最后，冬天车厢里面有脚炉或者是暖气管，但是暖气不均匀，靠窗的人可能太热，中间的人可能太冷。 在这种情况下，开窗缝就是调节温度的唯一方式。 “呃..............”咖啡店老板此时已经回归神来，他看着宛若幼童般幼稚的约翰先生，又想了想约翰先生刚刚做出的危险举动，不由得轻声叹息：“原本以为，约翰先生要更加成熟稳重来着。” “结果现在来看，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似乎是在本质上面没有太大的区别，怪不得他们两人的关系这么亲近，甚至是走到缔结婚约这一步。” 咖啡店老板重新坐回原位，闭目养神。 491：畅想幸福 雾都的浓雾在窗外缓缓后退。 先是灰色的楼房，然后是市区难以看见的绿色田野，再然后是是肯特郡的果园以及坡地。 “亚瑟·克劳福德。”咖啡店老板望着窗外，友人的姓名轻轻自唇间冒出，这让他有些意外，要知道他根本就没管说出对方姓名的想法。 “这大概是因为他是我此生为数不多的友人吧。” 咖啡店老板喃喃自语。 但是其他人不知道的是，他的脑海里面在刚刚确实是出现了“亚瑟·克劳福德”的身影。 那道身影是那样的孤寂。 已经逝世的父亲，逃亡海外的兄长，他在这偌大的世界上面竟然是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 至于咖啡店老板？ 他属于是“亚瑟·克劳福德”的友人，而非是属于亲人的范畴，自然是无法作为依靠。 “不会出现意外的。”咖啡店老板不愿意承认，他刚刚想到的是在这世界上面再没有其他亲人的亚瑟。 倘若他就此承认，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也在心底深处担忧着他的亲人会同样全部离开这世界，留他一个作为孤家寡人而活在这世界上面？ “在收到那封信的第一时间我便赶往瑞士，并且有约翰先生以及福尔摩斯小姐提供协助，绝对..............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时间缓缓流逝。 大概两小时后，他们乘坐的这辆列车速度渐缓，窗户外面也出现多佛的白色悬崖和灰蓝色的海面。 列车上面的所有人下车，咖啡店老板跟随着人流，走进码头。 在向前迈步的过程里面，他也没有忘记在四周寻找华生和夏洛特的身影，不久前在列车上面丢失两人的踪迹，实在是让他心有余辜。 而值得庆幸的是，或许是因为他们刚刚就已经玩闹过，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在此刻表现的是那么安分。 他们出众的颜值致使他们被许多人围观着，周遭的人流量大的惊人，咖啡店老板非常轻易地就锁定到两人所在的位置。 实话实说，就算是他，想要在人流里面看到福尔摩斯小姐的身影同样是相当困难。 但是他相当清楚，只要看到约翰先生那道高大瘦削的身影，也就意味着他找到了福尔摩斯小姐那娇小玲珑的身影。 或许正如雾都传说里面所流传的那样，“约翰·h·华生”和“夏洛特·福尔摩斯”是受到诅咒，无法长时间分离的侦探搭档，他们从出生起就注定是要相亲相爱永生永世，生生世世。 既然已经锁定他们两人的身影，那么咖啡店老板也就没有任何再继续耽误时间的理由了。 他们乘坐的这间渡轮是艘黑得不详的蒸汽船，烟囱上面漆着白线。 咖啡店老板进到头等舱里面。 这是一间铺着红色地毯的小舱室，有着沙发和一只放着茶壶的矮桌，没有其他人打扰。 这里的环境和价格是相匹配的。 至于华生和夏洛特，他们虽然同样是进到头等舱里面，但是因为舱室空间有限，所以头等舱的规格都是一人一间。 渡轮启程的时候，咖啡店老板的手里面端着一杯热茶，坐在窗边，看着帝国本土的海岸线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直的灰色线条。 但是他的心情却相当不错，丝毫也没有因为离开故土而感觉到有任何的悲伤。 因为现在的海面风平浪静的。 “果然，”咖啡店老板在心里面暗自思忖道：“无论是浓郁到仿佛鲜血的列车车厢，亦或者是死寂的黑色渡轮..............这些全部都是我的错觉，不过是因为我心里面有太多不必要的担忧而自我惊慌罢了。” 他选择直接忽视这些负面的预兆。 此时此刻，他的眼里面只有风平浪静的海面而已，他相信这会是良好的预兆。 预示他现在遇到的麻烦虽然在过程上面可能会有所波折，但是实际上面依旧是会没有任何意外的顺利解决。 咖啡店老板本来是这么认为的。 但.............. 半小时以后。 他面无表情地轻抿着手里面如同他内心一样冰冷的茶水。 凉凉的。 直接贯穿他全身上下的凉意。 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早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万里的阴云，呼啸的狂风，冷冽的雨水。 即便是坐在头等舱里面，咖啡店老板依旧是不可避免地感觉到有些波折：“难道说我这趟归程注定不会普普通通结束吗？” 事到如今，他已经有些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他为什么会特意委托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 他又为什么会付出惊人的大代价，只会能够尽早地去到瑞士，和家人团聚？ 归根结底，这些做法的缘由都是他心里面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感而已。 咖啡店老板忧心忡忡。 很快，这艘渡轮便来到加来。 原本的那些阴云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海面上空晴空万里，咖啡店老板甚至是看到一道极其绚丽的彩虹。 “真美啊..............” 看着那道彩虹，他情不自禁地发出这样的感慨，内心的阴郁也被这样的美景给一扫而空。 咖啡店老板轻声笑道：“我到底是在这里烦恼什么呢？人生足足有三万天，或许死亡能够改变人生的长短，但是真正决定人生是否有意义的，而是看我们自身的想法。” “倘若轻松自在，那么每一天都是真正的一天，倘若焦虑烦恼，那么每一天都将会失去他本来的意义，变成因为活在这世界上面从而存在着的一天。” 咖啡店老板只觉得心里面畅快无比。 他对这样的美景有些依依不舍，只可惜出门匆忙，没有带着摄影装置，无法和家人共同享受他现在感觉到的这种幸福和美好。 再者，他也清楚，他没有时间再在这里耽搁。 就在咖啡店老板刚刚下船的时候，他就看到站台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停在那里的欧洲大陆的列车。 车厢上面写着“巴黎”和“北方铁路。” 咖啡店老板迈出脚步，同时按照惯例，在四周搜寻着约翰先生以及福尔摩斯小姐的身影。 “看起来，”他察觉到自己的行为以后，哑然失笑：“约翰先生以及福尔摩斯小姐突然消失不见的事情留给我了相当严重的心理阴影呢。” 但即便是咖啡店老板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他也不打算做出任何的改变，因为他确确实实是需要在这起案件上面依靠华生和夏洛特的力量。 很快，他便寻找到那对俊男靓女的所在地。 他们站在绚丽的彩虹底部，没有任何的动作，仅仅就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惬意地欣赏着周围的风景。 “他们还真是相当独特的存在。”咖啡店老板脑海里面不禁冒出这样的想法：“即便是这样绚丽的彩虹，依旧是无法在他们的世界里面留下任何痕迹，甚至看起来就像是这只彩虹是因为他们而诞生似的。” “他们的世界已经被彼此..............或者说是极其强烈的自我给填满了吗？” “他们的世界里面只会出现他们所接纳的事物。” 独来独往，不因任何外物而有所改变。 华生如此。 现在的夏洛特，亦是如此。 这也是为什么，华生有些担忧夏洛特会不会无法接受他眼里面的“正义”。 固然，她心里面那对“正义”的认知在形成的过程里面，受到他非常大的影响，但是这也并非意味着他就可以随意地影响到她的“正义”。 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现在的夏洛特，已经和以前的夏洛特有着非常巨大的差距。 倘若以前的夏洛特仅仅是热衷于“侦探游戏”的少女，那么现在她已经朝着真正成熟的侦探而迈步，且坚定不移。 “她开始直面自我，认清内心，开始成长的时候是在阿什科姆家族的那件事情————我因为保护她，从而受到致命伤，进入濒死状态。” 华生注意到夏洛特唇角那抹春风得意的笑容，只觉得有些神情恍惚：“而现在，她的这种成长就快要结束，她即将蜕变为能够得到我，甚至是她的父亲————夏洛克·福尔摩斯认同的真正的侦探。” 他突然感觉到“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但是仔细想想，时间其实也没有过去那么久吧？ 一年？ 不要说是一年，甚至是没有过去四个月的时间！ 华生和夏洛特最开始相遇的时候是在1890年的11月，而现在，冬天尚且没有离开雾都，这也就是华生会有些神情恍惚的根本原因所在。 “虽然我从很久很久之前就知道夏洛特拥有相当惊人的天赋，但是她的成长速度是不是有些太过惊人了？” 这种天赋怪甚至是让曾经他人口中的天赋怪华生都感觉到有些汗颜：“不过万幸..............这种成长更多的是心态和认知上面的成长，夏洛特依旧是需要时间慢慢累积和学习知识。” 倘若说夏洛特真的就突然受到上天的指引，脑海里面涌现出人类过往所有的知识结晶，甚至就连人类未来出现的知识也会源源不断的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面.............. 那么华生面对这样的非人存在，实在是无法可说，只能是直接袒露真相，说出他就是“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事实，希望夏洛特能够接受他认知里面的“正义”。 注意，这里所指的“非人存在”并非是恶意丑化亦或者是夸张化的说法。 假如真的有人能够容纳全人类古往今来的所有知识结晶，那么无论这个人的外貌和身体特征再怎么像人类，也肯定不是人类。 “嗯？”夏洛特微微歪头，她以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华生：“华生，我刚刚突然感觉到有一股极其轻微的恶意袭来，就好像是有人在暗地里面骂我，你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不，没有。” 华生在表面不动声色地敷衍着，同时默默地在心里面对他刚刚的说法进行修改和订正： “即便夏洛特的大脑无法容纳人类古往今来的全部知识结晶，但是以她那怪物般敏锐的直觉，同样不属于正常人类的范畴。” “啊！”夏洛特小声嘟囔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又有一股极其轻微的恶意？到底是谁在暗地里面咒骂我？” 说话的时候，她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睛始终是带着笑意，死死地盯着华生。 “不知道。”华生默默地抬起下巴，不愿意和她有任何的眼神接触：“话说回来，列车的检票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快点走吧。” 两人找到头等车厢，经过查票以后，再次上车。 这一段车程大概有六小时。 窗外的风景从法兰西帝国的北部平原慢慢变成塞纳河谷的丘陵。 就在天色逐渐变得有些黯淡的时候，火车缓缓驶入巴黎北站。 抵达巴黎北站以后，就要多出一项换乘马车的步骤。 库克旅行社早就已经在站台上面安排有代表来专门服务像咖啡店老板这样的贵客。 咖啡店老板非常轻易地就看见库克旅行社派来的代表，因为那位代表丝毫也不顾及旁人的目光，双手高高举起“巴黎里昂站换乘”的提醒牌。 他们跟着代表走出北站，坐上一辆似乎是等候许久的马车。 大约半小时以后，三人便抵达至里昂站。 站台上面停着一列蓝色的长途列车，车厢上面写着“巴黎————日内瓦————米兰”。 “真是麻烦。”华生颇为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走进头等卧铺单间里面：“这种时候果然还是希望有载人客机这种东西存在，要不然光是长时间赶车带来的疲惫就足以消磨人的精神了。” 这处卧铺单间虽然不大，但是里面的布置相当紧凑。 床铺上面铺着白色亚麻床单和羊毛毯，窗户上面挂着一层厚厚的窗帘，角落里面有一个小洗手台和一只可以折叠起来的小桌。 列车员在此时敲门而入，轻声询问华生在早晨的时候是否需要一杯早茶，又问什么时间。 华生回答“七点”，随即让列车员在离开的时候把门给轻轻带上。 “呼～”华生长长舒气，躺在床上：“这便是所谓的舟车劳顿吗？” 火车在夜色里面驶出巴黎。 床铺不大，但是很软。 车厢在轨道上面微微摇晃着，窗外偶尔会闪过法国乡间的灯火，但更多的时候还是长长，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 华生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七时，列车员准时来到卧铺单间外面，正当他打算轻叩门扉的时候，却发现他面前的这扇门已经被打开。 那位面容俊美，身材瘦高，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先生出现在他的身前。 “啊！先生，您是正准备出去吗？”列车员微微侧身，以防阻挡这位客人的道路：“我正要把早茶送到您的房间里面。” “不，”华生微微摇头，他微笑着说道：“我只是醒得早，而且算算时间，快要到喝早茶的时间，所以就直接打开门，在这里等待着您了。” 实际情况是睡眠向来就浅的他在发现有人朝着他的这间卧铺单间前来的时候，他立刻就睁开眼睛，做足准备。 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面，倘若有人打算对他不利，那么即便是强如华生，亦是无法避开全部攻击。 在外面，他的警惕心要远超在贝克街221号的时候，尤其是现在他正在经历这起让他有预感是“最后一案”的案件。 “是吗？”列车员根本就没有怀疑过华生的说法，他走进卧铺单间，把手里面的餐盘放到那张可以折叠起来的小桌子上面。 餐盘里面有一只茶杯，一只小铜壶和一小碟饼干。 华生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同时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外面的景色在他入睡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变化，原本的平原和丘陵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阿尔卑斯山麓的湖泊和松林。 远处，一条和天空一样的蔚蓝色的山脉直冲云霄，山脊上面堆积着白皑皑的雪色。 “真是美景。”见此情景，华生情不自禁地在心里面感慨起来：“空气也是如此清新。雾都和这里完全就无法相比................不，只怕是世界上面的大多数地方都要比雾都的环境好出许多。” 时间缓缓流逝。 清晨八点，列车缓缓驶入日内瓦科尔纳万站。 站台看起来相当干净，空气同样清新。 咖啡店老板提着公文包走下列车，在站台尽头把票册最后一张交给检票员。 检票员看了一眼票册上面的孔洞，微微点头，随即放行。 而华生和夏洛特则是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真是刺眼的阳光。” “和雾都完全不同。” 沐浴在日内瓦的阳光下面的华生和夏洛特不约而同地发出感慨。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们。 无论是谁，只要离开雾都，定然就是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其他的城市/国家果然就连空气都是如此清新香甜，甚至有着晴朗的天空，暖和的阳光。” 咖啡店老板同样是颇为惬意地眯起眼睛。 说到底，他生活在雾都的时间甚至是要比华生和夏洛特还要长久，此时有这样的反应，自然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街道两侧的梧桐树下面有着斑驳的树影，远处湖面上面的喷泉正在喷出美丽的水花，甚至就连他公文包里面那本已经打满孔洞的票册，都在这温暖的阳光下面而微微发亮。 “等到现在这起麻烦结束以后，就此和我的家人生活在这里，把雾都的那间咖啡店卖掉，在这里重新开办一家，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咖啡店老板开办咖啡店仅仅是出于对咖啡的热爱，就算是没有任何人光顾他的店铺，对他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再者，以他的手艺，无论是在哪里都不可能会缺少客人。 “至于福尔摩斯小姐，唔..............”咖啡店老板眉头微微皱起，他已经开始在畅想这起麻烦过后的幸福生活：“或许在我正式离开雾都以前，我可以教教看约翰先生制作咖啡的要领。” “他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应该很快就能熟练上手吧？” 咖啡店老板暂时抑制住脑海里面对不久后的幸福生活的畅想，他招呼着身后的两人，坐上一辆出租马车。 492：糖纸 布雷斯·莫里亚蒂无法理解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他摇摇晃晃地靠近，那里躺着三具身体焦黑，浑身是血的尸体。 “是随机杀人犯！” “听说是被一个可疑的男人用刀乱捅。” “他们在意识快要消失以前，一直发出极其轻微的呢喃声————哥哥救我，哥哥救我..............” “真是可怜呐。” “..............” 周边人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不见，布雷斯·莫里亚蒂在此时已经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极其强烈的晕眩和恶心让他几乎是无法维持站立的姿态，险些栽倒在地，脑海里面逐渐空白，意识逐渐远去。 布雷斯·莫里亚蒂不知道他的身体为什么没有栽倒在地面上，他痴痴地望着天空。 天空依旧是蔚蓝色，阳光依旧是暖洋洋，但是在他的眼里面，这美丽动人的世界，已经逐渐变成令人作呕，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啊.............. 布雷斯·莫里亚蒂那不妙的预感果然是应验了。 .............. .............. .............. 时间回到大约三十分钟以前。 他们乘坐的那辆马车驶出日内瓦城区的时候，天空蔚蓝依旧，仿佛是人为制作并且涂抹在上面的颜料般，是那么的美丽。 华生瘦高的身影靠在车厢内壁上面，看着窗外的风景逐渐从石板街道变成沿着湖畔的碎石道路。 日内瓦湖泊在他右侧展开，湖面倒映着天空的蔚蓝色，就仿佛是一块经过人为打磨的透明玻璃，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脉上面堆积着皑皑白雪，倒映在湖水里面，就像是天空里面那些柔软的白云被山脉所牵引，变成片片的雪花。 夏洛特坐在他左侧的位置，把车窗微微摇出一条缝隙。 清新冷冽的空气自这条缝隙里面涌进来，带着微微的湿润气息，以及一种她无法说清楚，但是大概是属于草木的清新味道。 随着她在雾都生活的时间越来越久，她也就越来越感觉到这样的空气让人有些不太习惯。 为什么？ 是因为夏洛特不喜欢，甚至是厌恶这样清新的空气吗？ 何其荒谬！ 这仅仅是因为雾都的空气质量实在是太差。 不管是什么时候，夏洛特都想要就雾都的空气质量展开议论，因为这实在是让人的吐槽欲望高涨。 “说起来，”她环顾左右，甚至是在她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压低声音：“这地方还真是安静。” 夏洛特不仅仅是指他们现在所在的国度，更是指马车车厢里面。 布雷斯·莫里亚蒂就坐在他们两人的对面。 自从离开旅行社，来到这里以后，他的话就明显变少很多，眉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深深地皱起。 他的目光始终是落在窗外，但是华生和夏洛特都察觉到，他的视线没有聚焦。 这就意味着，他不是在看窗外的风景，而是脑海里面想着其他的事情————让他眉头紧紧皱起，烦恼无比的事情。 “大概就是詹姆士·莫里亚蒂的事情吧？” 对此，华生和夏洛特的心里面竟然是抱有完全相同的答案，而这也是他们基于现有的线索能够得出的唯一的答案而已。 “布雷斯先生，”华生轻声询问，试图以此来转移他的注意力：“请问你都有哪些亲人呢？” “这倒也是。”布雷斯微微点头，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失礼的问题，因为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以前从来都没有从他这里听到过和他亲人有关的事情。 甚至，就连他的友人————亚瑟·克劳福德都对此知之甚少。 被游戏狠狠影响状态了，而且要开新案件，有些卡文 明天新章节发布前会补齐。 从今天开始我将洗心革面，认真码字，重新做人 493：州警督 听到布雷斯先生的声音以后，坐在车厢里面的华生当即起身，向着窗外看去。 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围绕着湖畔缓缓铺开，就像是被创世神随手撒在这里的一把石子。 这处建筑群最显眼的地方是城镇最远处的那座尖顶教堂，灰白色的砖墙在金灿灿的阳光下面泛着温润的光芒，搭配着清澈湖面上面停着的那几艘桅杆在风里面轻轻摇晃着的小船，看起来相当美丽。 “真美..............” 夏洛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挤到华生的身边，和他通过一面窗户看向外面的风景。 “你在做什么？”看着不断向自己怀里面挤的夏洛特，华生颇为困惑地眨巴眨巴眼睛：“这辆马车又不是只有这里才有窗户，为什么要和我在这里挤来挤去的。” “为什么呢？” 夏洛特伸出纤纤修长的食指，轻轻抵在那水润的嘴唇上面，装模作样的沉思片刻过后，抿出一道狡黠的笑容出来。 “大概是因为很久很久以前，华生你说过，我眼里面的世界要更加的美好，但是我并不这么觉得呢，明明我和你看到的是完全相同的世界。” “所以，我站在你的身边，想要通过你的视角来看看这世界，”她笑容明媚，如同能够驱散所有寒意和阴郁的暖阳：“而通过你的视角，我同样是看到了这么美丽的世界喔？” “所以，这世界是如此的美丽。” 望着夏洛特，华生表面应付着：“或许是因为你在我的身边，所以我的世界才会充满色彩，变得明媚且美好。” 但是在心里面，他仅仅是被这幸福的感觉给影响片刻，很快便回过神来，意识到相当关键的问题。 “夏洛特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话？” “莫非..............她已经察觉到些许端倪了吗？是从哪里？是从我和她姐姐要给她准备一场盛大的惊喜开始的吗？” 华生坐回到原来的位置，双眼紧闭：“我突然感觉有些累了，等到那家旅馆的时候再喊我吧，我先休息一会。” 这样能够尽可能地杜绝暴露他自己的内心想法。 “还真是不讲道理的直觉！” 最后在心里面吐槽一句过后，华生开始放空大脑，进入到真正的“闭目养神”状态。 “真的是...............”夏洛特见状，微微摇头，她只感觉华生最近这段时间对她的警惕心大大提高了，简直就像是恢复到他们最开始相遇的时候。 而正如“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这句话所说的那样，无论她如何努力，只怕是都无法打破华生闭目养神的状态。 索性，夏洛特也不再打扰华生，而是调转目光，看向坐在他们对面的布雷斯·莫里亚蒂。 布雷斯先生依旧是看向窗外，仿佛是未曾察觉到夏洛特的目光，但是他原本放松的身体渐渐紧绷起来，放在膝盖上面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握紧成拳。 无论在心里面如何安慰自己，但等到要真正面对现实的时候，心里面依旧是不免紧张，这几乎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们乘坐的这辆马车沿着小镇南边的道路继续行驶。 道路两侧是低矮的石墙以及修剪整齐的葡萄架，空气里面开始弥漫起来一种淡淡的烟熏味。 华生鼻尖微微耸动，在心里面猜测道：“这是有谁在吃家里面吃烤肉吗？但是总感觉味道有些不太对是怎么回事..............” 这淡淡的烟熏味最开始相当轻微，像是从远处的一户人家里面的壁炉飘出来的，但是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目的地，这味道也就越来越浓。 华生在此时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微微皱起眉头。 这..............似乎不仅仅是淡淡的烟熏味那么简单。 他看向夏洛特那边，刚刚好和她四目相对。 显然，夏洛特同样是闻到这股烟熏味。 尽管她的嗅觉远远不如华生，闻不到这烟熏味里面藏着的东西，但是她那怪物般敏锐的直觉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夏洛特原本放松的神情逐渐变得警觉起来，鼻尖轻轻耸动，尝试从这淡淡的烟熏味里面捕捉到更多的线索。 “布雷斯先生..............” 华生刚刚开口的瞬间，原本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布雷斯已经坐直了身体，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苍白一片。 他们乘坐的那辆马车转过一个弯道以后，远远的，杨树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面。 一排高大的杨树，脆嫩的绿叶在暖洋洋的阳光里面泛着温润的光。 杨树后面则是一栋两层楼的砖石建筑。 白色的墙面，深色的门廊，给人一种相当温馨的感觉。 本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布雷斯·莫里亚蒂关于过往美好的回忆戛然而止。 此时，他的眼睛里面出现了现实的景象。 旅馆门口原本应该爬满葡萄藤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藤蔓被烧成扭曲的干枯枝条。 美观的彩色玻璃已经全部被熏黑。 有三四扇玻璃更是完全破碎，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窗口，就像是踏入冥府的死亡道路。 墙壁上面有相当明显的火焰灼烧痕迹，一直从一楼延伸到二楼，原本温馨的暖白色墙壁上面多出一道道黑色纹路，就像是一条条狰狞丑陋的伤疤。 屋顶的角落坍塌，瓦片散落在门前的石板路上面，碎裂成不规则的碎片。 而那深色的大门虚掩着，门板上面有着几道深深地劈砍痕迹，门锁被暴力砸开，金属扣件歪歪斜斜，在风里微微晃动，向他人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剧。 在这间旅馆周围，有着许多围观的路人，以及身着制服，负责管理以及调查现场的官方人员。 “不，不不不！”布雷斯·莫里亚蒂目眦欲裂，他立刻以相当粗暴的动作推开门，从马车上面跳下去：“绝对不会是那样的！！！” 他差点摔倒，脚腕在石板路上面重重地磕了一下，但是他没有丝毫停顿，而是踉跄着冲向那扇被虚掩着的大门。 “布雷斯先生！”夏洛特高声喊道，紧跟着跳下马车，向着布雷斯·莫里亚蒂追去。 而华生则是丢给车夫一枚硬币。 在现在这种局面，他也顾不得丝毫礼仪，仓促间说了声“等着”以后，便紧随其后，迅速追到夏洛特身后。 等到华生来到现场以后，却发现发疯般的布雷斯·莫里亚蒂已经被现场的官方人员给阻拦在外面。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莫尔日这样的小镇出现这么严重的案件，当地警察肯定是会以非常惊人的速度抵达现场，甚至沃州警察系统都会派遣相关人员负责这起案件。 “咳咳～”华生简单清过喉咙，上前和那位穿着深蓝色制服，肩膀上面有星徽，袖口有金色条纹的中年男人交涉起来：“警督先生，还请原谅我这位朋友的失礼行为。” “但是他是这家旅馆女主人的亲哥哥，在见到旅馆这副惨样以后，一时之间有些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华生以非常流利顺畅的法语展开交流。 这是当地的官方语言，他不担心无法和对方进行正常沟通。 “哦～”州警督看到他那极具特色的东方面孔以及流利的法语以后，当即就来了兴趣：“详细说说看，他是什么情况？” 华生把他刚刚在马车上面从布雷斯先生那里得知的情况原原本本的说出。 “原来如此..............”州警督微微叹息，原本的不耐也在顷刻间消失不见，他拥有着作为人类最基本的同理心：“竟然是如此悲惨的遭遇。” “先生，能否请您告诉我们这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吗？” 华生微微躬身，以相当诚恳的态度询问道。 同时，他又搬出来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名头：“我身边这位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夏洛克·福尔摩斯————那位有名的大侦探的女儿，推理能力不容小觑，或许在这起案件上面能够为你们提供到一些微不足道的助力。” 想要在帝国以外的地方参与到案件里面，只能通过警方，这是他根据目前局势分析得出的最优解！ 州警督看着他很长时间，然后咧嘴笑了笑：“你很擅长说话嘛，既然如此，我自然是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你如果有能力侦破案件，那就尽情施展你的能力吧，反正最后解决案件同样是我们的功劳。” “现场我们已经调查过了，你们待会进入也无妨，只要不破坏太多的现场就可以。” “感谢您的仁慈。” 华生再次表达谢意。 他知道，能够达成现在的局势，和布雷斯·莫里亚蒂“哥哥”的身份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 但是从此也就可以看出来.............. “这场惊动州警督的杀人事件里面的死者果然是布雷斯先生的妹妹啊。” 华生微微叹息。 虽然因为詹姆士·莫里亚蒂留下来的那封信，他们早就有所预料，但是依旧是未曾想到竟然会是这么惨烈的状况。 华生收回思绪，朝着被警员阻拦着的布雷斯·莫里亚蒂走去。 他主要是告诉那位警员他们已经获得准许进入案件现场的权力。 此外，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布雷斯先生现在的精神状况实在是有些堪忧，如果不多多关注，实在是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而也就是在华生前进的途中，周围人的议论声也纷纷以强硬的态度闯进耳朵里面。 “是随机杀人犯！” “听说是被一个可疑的男人用刀乱捅。” “他们在意识快要消失以前，一直发出极其轻微的呢喃声————哥哥救我，哥哥救我..............” “真是可怜呐。” “..............” 布雷斯·莫里亚蒂原本拼命也要冲破警员阻拦的精气神瞬间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见着就要栽倒在地的刹那———— 华生瘦高的身影宛若飓风，眨眼间便出现在他的身后，托住他那单薄而苍老的身体：“布雷斯先生，请您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布雷斯·莫里亚蒂仿佛是没有听见，依旧是呆呆地望着天空。 良久，他似乎是因为过于疲惫，双眼缓缓闭合。 亦或者，他在内心里面如此期望着：“这仅仅是一场夜间的噩梦罢了，实际上的我还待在雾都里面，欣喜地阅读着妹妹寄来的信件。” “布雷斯·莫里亚蒂先生，”夏洛特在此时也缓缓走过来，神情复杂：“就请您好好休息会吧。” 她把右手放在胸口，以跃动着的炽热心脏起誓：“我和约翰·h·华生定然是会尽我们所能，以最快速度追捕到害死您亲人的凶手————詹姆士·莫里亚蒂的！” 听到这番话以后，华生微微怔住，他总算是想起来他遗忘掉的那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了。 “先生，麻烦您照顾他片刻，我很快就会回来。” 把布雷斯托付给刚刚阻拦他的那位负责警员以后，华生又重新找到了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州警督：“先生，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 “嗯？”州警督回头：“是什么？” “日不落帝国的首都————雾都曾经出现过一个臭名昭著的罪犯，名叫詹姆斯·莫里亚蒂。” “我知道他。” “而我的那位朋友，是詹姆斯·莫里亚蒂的弟弟，他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并非是普通地看望他收益的妹妹，而是因为他的妹妹在前不久收到了一封恐吓信。” “恐吓信？” “是的。来自詹姆士·莫里亚蒂的恐吓信，他自称为詹姆斯·莫里亚蒂的儿子，向旅店女主人索要钱财未果以后，又在信里面言明要除掉他们。” 州警官眉头紧紧皱起：“这起案件里面竟然还有着这样的隐情，真是麻烦..............看起来必须尽快上报了。” 瑞士的警察体系与雾都苏格兰场完全不同。 它是联邦制结构。 这也就致使瑞士没有全国统一的警察部队，各州各自为政。 莫尔日属于沃州，所以负责此案的是沃州警察系统，而非联邦警察。 但，瑞士联邦政府（伯尔尼）在案件涉及到跨州犯罪，国家安全或者国际因素的时候同样是会插手介入。 华生，夏洛特以及布雷斯是帝国居民，詹姆士·莫里亚蒂如果被证明和詹姆斯·莫里亚蒂有所牵扯，那么就有可能会涉及到跨国犯罪网络。 因此，联邦检察官很有可能会在案件后期派遣一名联邦调查官来询问情况，尽管他不会直接参与到现场的侦查里面。 “多谢您的告知。”州警督微微躬身，学着华生的方式表达着他的谢意。 “无需如此。”华生摆摆手，唇角勾起一抹阴谋得逞的笑容：“但是还请希望您那边在调查到和案件有关的线索以后能够通知我们。” “没问题。” 州警督这边的问题已经全部解决。 那么.............. 华生调转目光，看向那家被焚毁得不成样子的旅馆。 “接下来就是案件现场的调查了吗？” 494：我们会解决这起案件 时间缓缓流逝，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但是正坐在床边静静等待着布雷斯·莫里亚蒂醒来的华生却是感觉窗外原本那暖洋洋的阳光逐渐变得有些晃眼和炽热。 他根据他胃部的反应，推测出来现在的时间大概是正午十二点。 若非如此，他这副快要被夏洛特养育成功的身体又怎么可能会给予提醒呢？ “清晨六点，正午十二点，傍晚六点啊................” 华生微微叹息。 他突然感觉到这或许同样是夏洛特早早就计划并且真正实施在他身上的策略之一。 正所谓“想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而现在源自胃部的提醒让他不得不直面现实，他的身体大概确实是已经被夏洛特给调教成功，甚至是会在接近吃饭时间的时候给予相应的反应。 至于该怎么样进行验证，其实也相当简单。 华生从怀里面取出那只由女王私人赠送的怀表，掀开表盖，看向里面的蓝钢指针，随后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我就知道！现在的时间果然是正午十二点。” 尽管联想到他不久以后就要实施的计划，这显然不是什么值得感觉到开心的事情。 他的胃部都能够做到准时发出提醒，那么在面对由夏洛特以外的厨师制作出来的食物的时候肯定是会发出更加显而易见的抗议。 “唉~” 华生再次悠悠长叹。 但是这次，他悠悠长叹的原因就在悄无声息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目光微动，看向躺在床上的布雷斯·莫里亚蒂，喃喃自语道：“布雷斯先生，您到底是要昏厥到什么时候呢？亦或者.................您其实早早地就恢复意识，但是这样痛苦的现实实在是让人无法提起勇气面对，因此就紧紧闭合着双眼，在心里面不断地催眠欺骗着自己这其实仅仅是一场无比真实，真实到无法醒来的噩梦而已。” 无论是华生，亦或者是夏洛特，他们都有能力以及相应的知识判断出来一个人到底是真晕厥还是假晕厥。 就算夏洛特曾经没有掌握区别这两种状态的知识，但是她肯定是从华生那里学习到过相关的知识————华生不久前在面对假装昏迷的哈里斯医生的时候，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所有的知识以及技巧。 听到华生那舒缓，仿佛并非是在逼迫他人，而是在为他人遭受严重的创伤的心灵进行诊断治疗的言语，布雷斯·莫里亚蒂两只眼睛依旧是紧紧闭合，只有藏在被褥下面的指尖微微颤动。 这极其微小的举动，就好似是布雷斯·莫里亚蒂以无声的方式做出的回应：“啊................是啊，约翰先生，正如您所说的那样，我仅仅是个无药可救的胆小鬼罢了。我在心里面这样欺骗着自己，只要我不睁开眼睛，我那可爱的妹妹就会永远留在这世界上面，甚至是再次展露出那美丽的笑颜。” “我做不到啊，直面如此残酷的现实什么的。”他握紧双拳，在心底最深处发出无声的呐喊：“直面已经逝世的亲人的凄惨死状，对活着的人来说未免也太过残忍了吧？” 在布雷斯·莫里亚蒂呐喊的过程之中，华生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过哪怕一句话，他似乎是知道布雷斯需要宣泄情绪，所以他仅仅是纯粹地坐在那里，担当着一位合格的倾听者。 良久，自认为已经给出足够时间的华生方才缓缓开口，以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说道：“布雷斯·莫里亚蒂先生，我实在是不知道您到底是要昏迷多久。但是我和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仅仅是受人委托的侦探而已，我们不会做出超出委托范围以内的任何事情。” “譬如调查那家旅馆里面出现的死者身份，譬如是调查焚烧旅馆的真正凶手，即便是我们拥有着这样的能力，我们也绝对不会去做。” “因为侦探这种职业相当简单...............准确来说，这种职业也无法是这世界上面的万千职业里面的其中一种而已，根本就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从客户那里收取钱财，帮助客户解决他们遇到的麻烦，仅此而已。” “而布雷斯·莫里亚蒂先生您委托给我们的案件仅仅是调查在旅馆门口留下恐吓信的詹姆士·莫里亚蒂而已，您应该懂得这是什么意思吧？” 上面这些话，都是毋庸置疑的谎言。 侦探是收钱办事，替人消灾的职业？ 这番话本身可以说是完全正确，没有任何错误，但是这番话显然是不能套用在“约翰·h·华生”和“夏洛特·福尔摩斯”这两人的身上，他们都是基于自己的意愿，基于心里面的正义感，方才会选择侦探作为他们的职业。 赚钱钱财，这是维持生计必须做到的事情。 但是这并非就意味着他们在面对这样惨绝人寰的案件的时候能够无动于衷。 甚至，哪怕没有任何人委托他们参与进这起案件，他们依旧是会想尽各种办法都要参与进这起案件的调查之中。 这便是“约翰·h·华生”和“夏洛特·福尔摩斯”，在其他人眼里面看来，无比愚蠢但又能力出众的两位侦探。 既然如此，那么..............华生又是为什么才会在此时此刻说出这种绝情残酷的话语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他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达到激励布雷斯先生的效果。 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这世界上面没有什么比丧失意志而心甘情愿地自我放弃还要更加可悲的事情了。 即便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华生同样是会抽出时间加以激励，更何况他现在面对着的是他认识已久，甚至在一天前才成为朋友的“布雷斯·莫里亚蒂”呢？ “我...................”华生微微垂眸，他看着躺在床上面的老人，又是一道悠悠长叹：“言尽于此。” “我和夏洛特会在房间外面等待十分钟的时间，倘若布雷斯先生您还是未曾醒过来的话，那么我们就会针对詹姆士·莫里亚蒂展开调查。至于焚烧那间旅馆的罪犯，又是否和詹姆士·莫里亚蒂有所关联，便并非是我们负责调查的事情了。” 他缓缓起身，离开房间，留给布雷斯·莫里亚蒂充足的空间和时间独处。 而就在华生离开房间的一分钟以后，原本躺在床上，宛若死尸般一动不动的布雷斯·莫里亚蒂缓缓睁开眼睛，他看着华生离开的方向，没有说话，心里面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 .............. .............. 华生就站在这家酒店的不远处。 他相当尊重其他人自身的选择，倘若布雷斯·莫里亚蒂选择就此自杀，那么他也不会出手阻拦，他仅仅是会给其他人冷静思考，认清自己内心真实想法的机会。 譬如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里面遇到的薇薇安·博蒙特，当时的她一心求死，而华生也确实是让她“死”过一次，而她流露出来的“后悔”的情绪其实是证明她是不想要死的。 人类是相当冲动且不理智的生物。 正因如此，华生才会做出这样麻烦的事情出来。 “就连夏洛特·福尔摩斯，同样是无法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而她的冲动和不理智，很有可能会让她后悔终生，所以................”华生日常在心里面做着劝说自己的工作：“我制定出来，并且和迈克罗夫塔合谋实施的计划是相当有必要的。” 在他制定的计划里面，他有着一定的死亡风险，同时，夏洛特在彻底冷静过来以后，依旧是厌恶他的做法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尽管华生不认为他会这么轻易地选择放弃，但是正所谓“世事无常，有备无患”，他在心里面做这些劝说自己的工作，又根本不会花费太多时间，那么何乐而不为呢？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在他不远处的那家酒店的方向，在晃眼的阳光里面，有一道瘦削的身影若隐若现。 “约翰先生！” 那道身影高高举起右手，从这中气十足的声音来看，来人显然是已经恢复精气神的布雷斯·莫里亚蒂。 他快步走到华生的身侧。 那双眼睛里面原本充满着的愤怒和悲伤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诡异的平静，就好像是早就已经死去的尸体那样死寂。 “您说的确实没错，我不能就此自暴自弃，至少在凶手————詹姆士·莫里亚蒂，亦或者是其他什么人被抓住，被法律绳之以法之前，我是不能够就此自甘堕落的。” 布雷斯·莫里亚蒂的唇角微微上扬，勾起让人有些不寒而栗的笑容：“是的................被法律绳之以法以前。” “正因如此，我想要询问您，约翰先生，按照帝国，亦或者是瑞士法律，杀人犯在被抓到以后会被处以什么样的罪名？会被直接处死吗？” 他相信，约翰先生是绝对知道这些事情的。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自从华生来到维多利亚时代以后，他就开始学习帝国以及其他国家的法律，他原本学到的那些法律文献则是全部都滚出他的脑袋。 法律文献这种东西是会经过不断修正和完善的，而也正因如此，他必须学习当代的法律，而不能是以现代的法律目光去评判一个人是否“有罪”————在这世界上面，是肯定不会有其他人认同他的。 正因如此，华生稍作回忆以后，便开口回答：“这起案件发生在瑞士沃州莫尔日镇，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套用的是沃州的本州刑法。” 1891年的瑞士是没有统一刑法典的，联邦刑法典直到1937年才通过，而真正生效的时间是从1942年开始。 “按照沃州现在的刑法，这起案件的主谋————詹姆士·莫里亚蒂又或者是其他人，会面临以下这些罪名：恐吓罪，谋杀罪，纵火罪。” “而他会受到的处罚..............实际上，现在瑞士各州对死刑的态度是极其不统一的，而沃州在现在是依旧保留有死刑，主要适用在[预谋杀人，纵火致人死亡，情节严重的谋杀（多人遇害，手段残忍）]，我觉得依照沃州法律，结合我们现在已经知道的情况来看，判处主谋死刑应该是不成问题。” 布雷斯·莫里亚蒂刚刚准备开口，就看见远处突然出现一道娇小玲珑的身影，并且正以非常惊人的速度向他们接近着。 “华生！华生！”夏洛特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我已经从那位州警督那里拿到调查案件的许可文件了！” 没错，夏洛特之所以会消失不见，那就是因为她正在以“夏洛克·福尔摩斯”女儿的身份和那位州警督交涉着。 口头约定到底只是口头约定，还是这种白纸黑字，具有当地法律约束的许可文件更加能够让华生放心一点。 “看起来约翰先生您刚刚在房间里面说的那番话果然是在欺骗我，”话虽如此，但是布雷斯的声音里面不带有任何感情起伏，就像是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正如您所说的那样，我，布雷斯·莫里亚蒂，在此向你们两位发出委托————请你们以你们最大的能力，把这起案件的罪犯给抓到！” “就像是您躺在床上，看似昏厥其实也是在骗我一样，这都只不过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而已。”华生随口回道，但是他很快就变得犹豫起来，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有合适的方式说出来接下来的内容。 布雷斯·莫里亚蒂看出来了他的犹豫。 亦或者，这是他故意想要让布雷斯·莫里亚蒂看出的犹豫。 华生最后把选择的权力交出来，由布雷斯·莫里亚蒂来决定他是否要知道接下来的内容。 “您想要说些什么呢？无需顾虑，我觉得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再被任何事情给影响到情绪了。” 布雷斯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开口。 而刚刚来到华生身后的夏洛特脚步也微微停顿，她不太清楚现在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就非常明智地选择沉默，静静地观察着事情的发展，同时在暗地里面收集尽可能多的信息和线索。 “其实很简单，”华生说：“倘若这起案件的凶手真的是詹姆士·莫里亚蒂，而且他和雾都那位臭名昭著的罪犯————詹姆斯·莫里亚蒂有所关联，那么帝国有非常大的可能会把他引渡回雾都受审。” 而又众所周知，虽然帝国现在还存在着绞刑的判处惩罚，但是在实际情况里面，绞刑是几乎不可能会出现的判处结果。 更何况，帝国高层大概是想要从詹姆士·莫里亚蒂那里得知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踪迹。 原本已经被传说中的大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终结的罪犯，在现在竟然是再次出现在这世界上面，任谁都肯定会感觉到害怕以及...............贪婪。 虽然现在出现的“詹姆斯·莫里亚蒂”基本不可能是之前的“詹姆斯·莫里亚蒂”，但是他们同样都是穷凶极恶的罪犯，万一他们真的就是同一个人呢？万一已经死去的詹姆斯·莫里亚蒂当真就是再次出现呢？ 这肯定是会引起帝国高层的兴趣，让他们想要把詹姆士·莫里亚蒂给留下来，以此来追定詹姆斯·莫里亚蒂的踪迹。 归根结底，詹姆士杀死的不过是远在异国他乡的外国人而已，和帝国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关联，哪怕仅仅是从追捕流窜在帝国本土的穷凶极恶的罪犯的角度考虑，正常人都会觉得把詹姆士给留下来才是更加正确的选择。 夏洛特听到华生这番话以后，瞬间沉默，她无法说出来任何反驳的话语。 因为她把她自己代入到帝国高层的位置，那么她就会发现，无论是从什么角度进行分析，把詹姆士·莫里亚蒂的性命给留下来都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牺牲的..............无非是无关紧要，甚至是和帝国没有任何关系的小人物而已。 “是吗？”察觉到夏洛特的沉默以后，布雷斯瞬间就反应过来，约翰先生所说的完全正确。 然而，他没有展现出来任何的愤怒，仅仅是轻轻地点点头：“那么约翰先生，福尔摩斯小姐，既然我们已经取得现场调查的许可，那么我们就快点去到旅馆里面吧。” 他相当清醒，现在的当务之急绝对不是因为这种还没有确定的事情感觉到愤怒以及宣泄愤怒，他现在要做的是在案发现场寻找相关的线索，抓捕到这起案件的真正凶手。 尽管调查这起案件的并非是布雷斯·莫里亚蒂，而是他面前的约翰先生以及福尔摩斯小姐就是了。 “我..................”布雷斯始终维持着的平静在此时此刻终于是出现些许裂痕，他沙哑着声音说道：“想要和他们做最后的道别。而且，我知道，我现在不能接触他们的身体，否则就会破坏线索，但至少，我想要在案件结束以后亲手埋葬他们的尸骨。” 华生嘴唇刚刚张开，就听见站在他身后的夏洛特抢先开口：“我们会以最快速度查明真相，找到凶手！” “......” 华生无语。 他其实是不太喜欢向其他人打包票的，但看着拍着胸脯做出保证的夏洛特，他罕见地心软了，附和道：“我们会尽我们最大...不...我们会解决这起案件。” 495：可怜虫 旅馆外。 布雷斯缓缓伸出右手，推开那扇早就已经破破烂烂，好似根本就不存在的大门。 门轴发出酸涩的响声。 浓烈的烟熏味道混合着一种更加沉重，更加让人心惊的气味扑面而来。 “呼~” 尽管是早有预料，但是等到布雷斯真正看清楚旅馆内部的惨状以后，却依旧是不由得为之心惊，犹豫许久，方才踏足其中。 一楼的大厅已经被那场大火烧毁大半，天花板上面是大片大片的黑色焦黑，就像是火焰从厨房的方向蔓延出来，顺着房梁侵蚀的痕迹。 原本摆在一楼窗边的橡木长桌也只剩一截焦黑的桌面。 桌腿断裂，残骸散落在地板上面，看起来就像是一具经过肢解的尸体。 墙壁上面挂着的装饰画作已经被全部烧成灰烬，只有画框的金属边角能够依稀辨认。 柜台后面的木架倒在地面，碎玻璃和烧得变形的酒瓶全部都摔在地面。 “我妹妹的名字叫做玛丽。”布雷斯沙哑而颤抖的声音在大厅里面回荡起来：“她相当珍视她的名字，对她来说，这是她的父亲和母亲留给她最后的礼物。” “所以，每当我呼唤她的名字的时候，她总是会亲切地给予回应。” 但是现在...............无人应答，就仿佛这间旅馆曾经燃起的那场大火把这里面的全部事物都给夺走。 布雷斯迈着缓慢而坚定的步伐穿过大厅，往后面的走廊迈步。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通往后院的木门————他们是知道的，那里到底有什么。 门是半开着的，门槛上面有着相当明显的拖拽痕迹，就像是有种重物被人强行拉过门槛。 布雷斯沉默着，但是脚步却在不知不觉间加快。 而华生则是跟在布雷斯身后，目光迅速地扫过他们经过的每一个角落，试图从这片经历过火灾的旅馆废墟里面读取出案发当时的情况。 据他判断，火焰最开始燃起的位置是在厨房。 当时的火势应该是不算太猛，但是烟雾很重，以非常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同时，凶手似乎是对旅馆的布局相当熟悉，知道从哪里点火可以最快封锁出口，也知道该从哪里进入后院。 “果然是预谋行凶，而非是冲动作案。” 华生在心里面默默做出判断。 詹姆士·莫里亚蒂就是幕后真凶的可能性再次提高。 夏洛特则是走向另外一个方向，没有选择和他们一起前进。 她绕到走廊左侧的一个小房间门口，随意地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微微停顿，压低声音：“华生，你过来看看。” 她的声音还算平静，但是从这刻意被压低的声量来看，她应当是有什么惊人的发现，华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快步走到她的身边。 那是间小小的卧室，从布局来看，应当是女仆或者是廉价客房。 地板上面有着一小摊深色的痕迹，现在已经干涸，但是从木板缝隙里面依旧是能够看出这摊液体原本的颜色。 “应当是血迹，”华生很快就做出判断。 他没有过多解释，因为夏洛特肯定是知道这种知识的，根本就无需解释。 “会是旅馆客人的吗？”夏洛特猜测起来：“凶手不仅仅是放火，甚至是亲自进入火场行凶？亦或者.....................这场火灾是在他行凶以后放的，目的就是阻拦其他人逃跑，同时也是消除他行凶的痕迹？” 华生仅仅是轻轻摇头，没有出声。 以他们现在掌握有的线索，想要在这种事情上面做出判断，实在是为时过早，索性他直接选择沉默，不发表他的看法和见解。 “华生你真的是...............难道就永远无法舍弃这不必要的谨慎吗？” 夏洛特和华生相处已久，此时见到他这般反应，自然是立刻就明白过来他心里面的想法。 但是同时，夏洛特又想到在自己拍着胸脯做出保证以后听到的那句附和声，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责怪的话语，仅仅是小声地提醒道：“布雷斯先生那里似乎是有什么特别的状况。” 华生顺着她的视线调转目光。 此时此刻，布雷斯已经推开后院那扇半开着的门。 随即，伴随着一道极其压抑的呜咽声，他的脚步声在后院里面微微停顿，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咽喉处，让他难受到动弹不得。 华生和夏洛特对视一眼，纷纷意识到不对劲，也顾不得调查这里会不会有什么遗漏的线索，径直穿过走廊。 后院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小。 这是一处不太平整的石板地，在角落的位置有一口水井，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从里面传来的水声。 后院三面都围着矮矮的墙壁，另外一面则是连着一间储物棚，门半开着，里面漆黑无比。 而布雷斯·莫里亚蒂正怔怔地站在后院中央，就像是被来自地狱的恶魔抽走魂魄，只剩这具苍老年迈的躯体孤独地活在这世界上面。 “唉~”华生在心里面轻声叹息，他没有再出声打扰，他已经把他应该做的全部都做到了，剩下的就是布雷斯·莫里亚蒂自己的事情，其他人是无法插手的。 “他的心里面肯定是比我们更加难受，”夏洛特轻声呢喃道：“所以...................此时我们流露出来任何愤怒的情绪都是不恰当的。” 并非是只有他们才会感觉到愤怒，布雷斯心里面的愤怒肯定是要远远超过他们的，但尽管如此，布雷斯依旧是需要保持冷静，这到底是多么痛苦的折磨。 在布雷斯·莫里亚蒂面前的土地上面，并排摆放着三具尸体。 用洁白如雪的白布盖着，仿佛是希冀这三位死者的灵魂能够如同这些白布般纯洁，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天国，避免人世间的所有痛苦和不幸，在天国里面享受着万世的安宁。 这白布大概是接到报案以后，抵达现场的白布盖在上面的，边角还在微风里面轻轻飘动着。 布雷斯没有掀开白布。 他仅仅是怔怔地站在那里，深深地低着头，没有任何动作。 他根本就无法鼓起勇气，鼓起掀开白布，确认白布下面的死者的真实身份的勇气。 “你觉得他这是什么意思？” 华生和夏洛特四目相对，仅仅是简单的眼神接触，便传递出来相当多的信息。 “我觉得这大概是想要我们替他做出决定的意思。”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擅自替其他人做出决定。” 经过这番堪称奇幻的意念交流，夏洛特瞬间就明白过来：“如果把现在的情况交给华生处理，那么华生什么都不会做，他仅仅是会在这里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布雷斯·莫里亚蒂先生愿意直面现实，自己做出决定。” “还真是麻烦的性格..................华生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事情才变成现在的样子？” 华生静静地看着夏洛特逐渐远去的身影。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非常尊重其他人的想法。 夏洛特想要替布雷斯·莫里亚蒂做出决定，那是她自己的事情，无论她会被布雷斯责骂，亦或者是称赞，都是她自己的事情，华生从始至终都无权干预。 这看似荒谬至极的做法，其实也实在是他的无奈之举。 因为他始终坚持着他的正义，而他的正义显然是需要限制，否则就会变成自以为是的正义，从正义沦落到罪孽。 “在执行我的正义以前，首先需要明确的便是其他人的想法啊..................” 华生微微叹息，收回思绪。 或许是因为那“最后一案”的预感，他最近这段时间的思绪变得越来越混乱，他想要尽可能地做到更好，却发现这仅仅是会带来不必要的烦恼和焦虑而已。 与此同时，夏洛特已经来到布雷斯·莫里亚蒂的身侧。 她缓缓俯下身体，轻轻掀开第一块白布的一角。 在白布下面，是一副中年女人的面孔。 她有着深褐色的长发，柔和的面孔。 她的眼睛闭合，面容平静，但是在那左侧脸颊上面却有着一道浅浅的刀痕，血迹则是已经被擦拭过，看起来那些警察在记录最初的死状以后，便认真仔细地收拾了她的面容。 这具白布下面的躯体穿着深色的长裙，但依旧是无法遮掩领口那处已经干涸的大片的暗红色的血迹。 “她就是我和你们说的妹妹，名字是玛丽·简。”布雷斯的声音自夏洛特头顶传来，声音很轻，就像是在说一个和这里的惨状毫无关联的名字：“四十五岁。” 就如同华生所说的那样，那果然是在等待着能够有其他人替他做出决定————夏洛特的脑海里面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她突然有些理解华生的做法，因为他们根本就无法预测他们自以为是地替别人做出的决定，到底是会给当事人带来什么样的感触。 这种事情，应当是由当事人自己做出决定，而他们仅仅是协助当事人完成他们做出的决定的侦探而已。 夏洛特把白布重新给玛丽·简盖回去。 她的右手慢慢摸向第二具尸体，却又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向后缩回去一点点。 她开始害怕了，她真的有替其他人做出决定的资格吗？ “早知道，就应该乖乖听华生的话..................”夏洛特轻咬下唇，但是她也知晓，布雷斯·莫里亚蒂正在默默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根本就没有可以就此退缩的选择。 “夏洛特。” 或许是因为她的思绪全部都被其他事情给牵扯，华生竟然是在她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来到她的身后。 华生紧紧握住夏洛特那只缩回来的右手，轻声安慰道：“没关系的，我就在这里，所以................” 后面的话语夏洛特没有再听见。 在这一刹那，她的世界里面，仿佛是只有这来自右手的暖意。 就像是冬日后的暖阳般，驱散世间的寒意，带来光明和温暖。 “嗯...我知道的。”夏洛特轻轻点头，她没有说话，但却是以实际行动给予回应：“只要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华生总是会立刻出现在我的身边。” “或许...也正因如此，明明只是个胆小鬼的我，却也能够像现在这样鼓起勇气呢。” “抱歉啊，”夏洛特迅速起身，同时回握住华生温暖宽大的手掌，微微躬身：“布雷斯·莫里亚蒂先生，我为我刚刚做出的鲁莽行径道歉，明明是如此重要的事情，结果却擅自替您做出决定。” “所以！”她没有任何犹豫，也不打算有任何的拐弯抹角：“我想要请问您，您是想要怎么做呢？是想要案件的调查继续进行，还是就此结束呢？” “啊！但是还请放心，就算是您选择就此结束对案件的调查，我和华生也不会收取您哪怕一丝一毫的费用的。” 朋友？客户？ 这些都是无需在意的因素。 夏洛特不留丝毫情面，直接就对布雷斯·莫里亚蒂发出足以使灵魂颤动的质问。 “请告诉我，您的选择！” 就在刚刚出现产生的不安，烦恼，在此时此刻全部都消失不见。 要说为什么，那大概是因为.................. 夏洛特微微回眸，看向身后因为被紧握右手而满脸不自在的华生。 答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的布雷斯·莫里亚蒂面对夏洛特的质问，则是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本来以为，经过约翰先生的那番激励，他已经鼓起足够的勇气。 但是现在看来，那些勇气不过虚妄，实际的他依旧是把头深深埋进地里面的胆小鬼！ 他未曾拥有直面现实的恐惧，因此就让福尔摩斯小姐代替他掀开白布，做出选择，这样，他便有可以自我逃避的借口：“啊...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无非是个失去亲人的可怜虫而已，全部都是福尔摩斯小姐做的...” 布雷斯·莫里亚蒂意识到他到底是做出何等荒谬的事情！ 明明他都已经看见妹妹玛丽·简的尸体！ 莫非是因为妹妹的死状没有想象中凄惨，所以他就可以保持沉默吗？ 不！ 绝不应该是这样的！ 哪怕是愤怒驱使着这具躯体，他也要做出正确的决定！ “哗~” 盖着第二具尸体的白布被猛地掀起， 飘至半空。 496：全部都是借口... 在半空飘扬的白布，最终落在地面，而第二具尸体的真正面貌也随之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死者是位身材魁梧的男性，面容方正，有着相当浓密的胡须。 正如同“玛丽·简”那样，他的双眼闭合，面容安详，双手交叠，置于胸口。 他的双手有着几处非常明显的擦伤和瘀血。 显然，在面对闯入旅馆的不速之客，他没有任何犹豫，挺身而出，只为保护心爱的家人，但是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他失败了，腹部有着让人害怕的致命伤，最后同他的家人一起，被来到旅馆的警察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后院的空地上面。 “皮埃尔，四十七岁。”布雷斯·莫里亚蒂看着他，沉默片刻：“以往我总是相当讨厌他，不清楚我妹妹到底是为什么会喜欢上他，但是现在，我大致明白了，他确实是位有种的真男人。” 在夏洛特充满困惑的目光里面，华生稍稍用力，把右手抽出，走到不远处的空地前面，捡起地面的白布，随后又重新为“皮埃尔”盖在身上。 他其实真的是非常想要谴责“布雷斯·莫里亚蒂”，他能够理解对方刚刚的举动是想要以此来明晰，展现自身的决心，但是他果然是更加希望对方在做出这样的事情以前要多多想一想这么做会带来的影响———— 就譬如现在的他需要老老实实地去把白布重新捡回来。 “不过....................”华生微微低头，看着他那重新获得自由的右手，脑海里面又冒出新的想法：“这对我来说，或许这算是好事一桩？在日常相处的时候也就算了，但是在调查案件的时候被紧紧握住右手......这实在是会让我有一些没有安全感。” 倘若双手全部都处于自由的状况，那么无论是遇到多么紧急的状况，他都有自信能够保证自己以及身边人的安全？ 至于顺利解决麻烦？ 华生觉得那样的说法实在是有些说大话的嫌疑，再者他的双手仅仅是普普通通的双手而已，里面也从来都没有寄存着什么足以毁天灭地的“王之力”，又怎么可能会解决他遇到的所有麻烦呢？ 就当他还在暗自庆幸右手重新获得自由的时候，他却突然感觉到，自右手的位置传来一道极其柔软且冰凉舒适的感觉。 “嗯？” 华生自咽喉处发出充满困惑的声音，他回过神来，看向自己的右手，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只小小的，软软的手在悄无声息间就已经成功接近，甚至是握住他的右手，重新控制。 华生看向身侧的夏洛特，但是她依旧是面色凝重地看着地面的那三具尸体，就像是握住华生的那只手和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夏洛特竟然在这种时候还想要握住我的手吗？实在是搞不清楚.................难不成握住我的手能够给她提供超乎想象的力量吗？” 华生微微摇头，看向第三具尸体。 布雷斯·莫里亚蒂的动作比前两次还要缓慢许多。 他宽大的右手停在半空，明明距离白布边缘是那么的接近，但是却久久没有动作，就像是正在心里面给自己准备新一轮的勇气。 而比他的动作先一步出现的，是他的声音：“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但是...................” 他掀开白布，看向白布下面那张年轻的面孔，嘴唇微微蠕动，颤抖着说道：“在这张白布下面，是我那位年龄较大的外甥，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仅仅是位十七岁的男孩而已，他甚至是和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他不应该经历这样的惨剧。” “他的名字是安。” 安有着栗色的短发。 他的眼睛如同他的父母那样，紧紧闭合，但是从脖颈处那道触目惊心的深深的刀口来看，在眼皮下面的瞳孔应当是已经浑浊，同时留有在最后一刻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惊恐。 “这处刀伤是从右向左横切的，”夏洛特以只有她和华生能够听到的声音说出她的判断：“他应该是被凶手从背后袭击的，根本就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脖颈处的刀口，从右向左横切，这是仅仅通过想象就能够知道的莫大的痛楚。 “这是大外甥。” 华生突然莫名其妙地说出这么一句。 夏洛特则是没有感觉到任何意外，只是看着男孩脖颈处的那道刀口，眉头紧锁。 是啊，正如同华生所说的那样，这是大外甥。 警察在这间旅馆里面搜寻到的尸体全部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这里，但只有三具，而，布雷斯·莫里亚蒂曾经亲口说出他有四位亲人！ “还有一个。” 就在华生把白布重新盖在这位可怜的男孩身上的时候，就听见身后传来布雷斯那沙哑得快要让人听不清楚的声音：“他们的第二个儿子，我的小外甥————路易，他不在这里。” “根据我从我妹妹那里收到的信里面的内容来看，”布雷斯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是他那双死寂的眼神里面却渐渐多出名为希望的神采出来：“路易今天应该是在学习，学校是在镇上，他中午是不会回来的，所以，他.....................” “凶手是在晚上抵达至这间旅馆的。”夏洛特以平静的声音打破他那不切实际的妄想。 她在尸体旁边俯身，仔细看着白布边缘，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晚餐过后，深夜时分，旅馆已经上锁关门。” “凶手先是在一楼点火，制造混乱，封锁退路。” 她微微停顿，看向那三具尸体。 “安应该是最先被杀死的。尸体上面的刀口干脆利落，凶手根本就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然后凶手找到玛丽和皮埃尔。” “皮埃厄挺身而出，他尝试反抗凶手，只可惜赤手空拳的他根本没能给凶手造成任何威胁。而玛丽..................她或许是被吓破胆，亦或者是知晓儿子已死，看到丈夫惨死，总之是放弃了反抗。” 玛丽·简，从她的尸体上面根本就看不出任何反抗的痕迹！ 布雷斯慢慢俯身。 他伸出手，隔着白布，轻轻放在妹妹胸口的位置。 他试图开口反驳，但是他的声音却比他想象中还要没有底气：“你是怎么知道的？凶手为什么是晚上抵达至旅馆的？您莫非是已经掌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确切的线索吗？” 华生同样是颇为困惑地看向夏洛特。 他确实是能够根据旅馆残骸里面剩余的线索推理出这些事情，但是说话的语调肯定是不会像夏洛特那样肯定。 “莫非是...................” 他在心里面猜测着。 “这是我从警方那里知道的事情，证人证据俱全。”夏洛特没有任何留情，在此时倘若不及时打破布雷斯那不切实际的妄想，那么等到最后发现真相，不得不直面现实的时候，他的情绪肯定是会更加崩溃。 “此外，如果你不选择相信警方找到的那些证据和证人，那么我也可以给你其他的理由，比如...旅馆那扇明明上锁，但是被强行破坏的大门。” 作为这附近有名的旅馆，这里的客流量显然是不会太少。 而从旅馆被强行破坏的大门和门锁来看，这里显然是阻拦凶手许久。 那么在发出如此巨大猛烈的声响的前提条件下，当地居民以及来往游客又怎么可能会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呢？ 哪怕凶手特意挑选侵入的时间是在众人熟睡的深夜，依旧是因为发出巨大的声响，从而致使许多证人的出现。 布雷斯没有说话。 但是，他那只放在妹妹胸口的右手，却是轻轻地颤抖起来。 “这都是我的错！” 他仿佛是已经承认夏洛特的说法。 亦或者，他从始至终都知道，以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的能力来说，他们在这种简单的事情上面做出的推理绝对不可能会出错。 他仅仅，是如同其他普通人那样，心里面存在着最后的侥幸。 “全部都是借口，说什么和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上校无关，固执己见地远离他们，自以为是地满足一己私欲，留在雾都，独自经营咖啡店，是我想要逃离家族肮脏事情的私心，造就了现在的情况。” “我以为这样就可以撇清，我以为只要我不参与，不知道，不承认，我就永远和莫里亚蒂家族的罪孽无关，这些全部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就由我来终结，所以......................” 他的声音被打断了。 “跟您没有关系。”华生似乎是被眼前这幕深深刺痛，当即开口：“我曾经见到过许多次这样的案例，被害者的亲属把全部的过错归结到自己的身上，但是实际存在过错的是犯下罪行的罪犯吧？”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其实这是因为被害者的亲属无能为力，他们在追捕凶手这件事情上面起不到任何作用，因此只能自我消沉。” 布雷斯抬起头。 他的眼眶里面没有泪，但是泛着红。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没有悲伤，没有愤怒，而是一种在绝望的处境里面拼凑出来的让人哀伤的希望。 “是我的错，”布雷斯下意识反驳道：“詹姆士·莫里亚蒂————自称是我侄子的家伙，他向我妹妹要钱.....................假如我提起告诉我妹妹有关莫里亚蒂家族的事情，那么我妹妹出于安全考虑，是不是会做出别样的选择呢？” 他无法再说出任何话语。 华生微微摇头。 他觉得他已经说出足够多安慰的话语，此时再说任何话都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既然如此，那么不如直接展开调查。” 此时此刻，倘若他脑海里面的想法让其他人知道，那么大抵是会有许多人怒斥他冷血无情。 无论心里面的真正想法如何，但是在上流社会里面，大家表面都还是会伪装成知书达理，温文儒雅的绅士和淑女形象。 而华生懒得理会这样没有任何必要的礼节。 他站起身，来到储物棚门口，眼睛微微眯起，向黑漆漆的内部打量了一眼。 储物棚里面随意地堆放着几捆木柴和几件有些老旧的工具，地面上有非常清晰的脚印。 那脚印有一种极其特殊的花纹，大抵是用来防滑。 脚印一直延伸到储物棚的后方墙壁，然后消失不见。 华生高高跃起，双手抓住墙角，发现这外面是一条能够通往小镇的街道。 “旅馆后院的储物棚的外面有一条小路？”他眉头微挑：“这大概不是一般人能够知道的事情吧？” 说到底，如果是普通的客人，那么会来到旅馆后院就已经足够稀奇。 华生暂时把心里面的思绪压下，俯下身体，仔细地观察着那些脚印。 他注意到其中一只脚印的周围的地面上面有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血？”华生伸出食指，轻轻在地面的痕迹上面按压了一下，随后得出肯定的结论：“这是已经干涸的血迹...................但是和后院的血迹相比，还算新鲜，大概是凶手在作案途中不小心踩到的。” “夏洛特。” 眼见这里再没有其他的线索，他轻声呼唤起来对方的名字。 夏洛特快步走过来，站到他的身侧，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地面。 她经过简单的观察过后，轻声开口：“看起来，凶手是从这里离开的。这间储物棚的外面应该还有一条不为人知的小路。他的行动路线应该是旅馆大厅，然后在餐厅点火，最后再来到旅馆后院，通过储物棚后面的小路离开。” “他对这间旅馆的布局相当熟悉。”华生喃喃自语：“这有点奇怪，我在其他地方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哪间旅馆会把他们的平面图给张贴出来的。” 或许在现代这是比较常见的情况，但是在维多利亚时代，去到过许多酒店的他确定是没有发现有这种情况的存在。 “这大概也能作为调查的方向。” 夏洛特认为，一间旅馆的装修风格可能是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内部布局出现比较大的变动的可能性就比较低了，或许在之后可以查查看这间旅馆的上一任主人是什么身份。 而除此以外，他们的脑海里面在同时间冒出来一个人。 在恐吓信里面自称为詹姆士·莫里亚蒂的年轻人。 根据现在的情况，对方身上的嫌疑简直是大得惊人。 华生站起身，看向后院尸体旁边的布雷斯。 他依旧是蹲在妹妹的身侧，手放在妹妹的胸口，一动不动。 “布雷斯先生，”华生也不管他会不会听到，直接就大声说出他们接下来的安排：“路易现在行踪不明，我们打算去小镇的学校看看他在不在，还是说，他是被罪犯给带走。” 小外甥路易现在生死不明，但也不一定是丢掉了性命。 “走！” 布雷斯很快就明白过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膝盖上面，缓缓站起身。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是眼睛里面闪烁着的名为“希望”的神采也确实存在。 三人走出旅馆废墟。 那辆马车依旧是停在门口不远处。 车夫信守承诺，但是眉宇间隐隐约约透露出不安的神色，他大概是已经猜到这里发生的事情，但是没有多问。 布雷斯在上车前，最后回头看过一眼。 那栋曾经是他妹妹一家生活有十年的楼房，现在窗户黑洞洞的，墙壁上面满是烈火焚烧后的痕迹，门板上面刀劈斧砍过后的痕迹更是相当显眼。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仅仅是把这一切全部都看过一次，然后他坐到马车上面，坐到原来的位置上面，压着膝盖的双手不再颤抖。 按照华生提出的要求，马车缓缓驶向小镇中心。 风景依旧秀丽，暖洋洋的阳光，白皑皑的积雪，巍峨的阿尔卑斯山，但是对布雷斯·莫里亚蒂来说，已经有许多事情被改变。 他失去妹妹，失去妹夫还有大外甥，甚至小外甥生死不明。 而他在雾都的那间咖啡店大概从此以后也将不复存在，他的那两位兄长————一个死在瑞士的瀑布下面，一个正在暗中操纵着事情的发展，就如同对他选择逃避的惩罚，终于是在这温暖的午后，展露出恐怖的一面，彻底地笼罩住他的生活，把所有的事情都引导向悲剧的一面。 布雷斯脑海里面想的全部都是和他的两位哥哥有关的事情，因此沉默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华生和夏洛特：“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谢意，但是..................我非常庆幸有你们两位跟着我来到这里，我向你们承诺，我在这之后不会给你们带来任何的麻烦，我的生命，也随时都可以舍弃，反正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只要能够把凶手，把詹姆士·莫里亚蒂抓捕归案，宣判死刑就好！！！” 他咬牙切齿着。 ———— ———— ———— 和正文无关的剧情： “全部都是借口...................” 当布雷斯·莫里亚蒂的口中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原本已经逝去的妹妹的灵魂竟然是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然而那充满危险且巨大丑陋的身躯，丝毫也看不出妹妹原本的模样，就仿佛，是妹妹被他诅咒了一般。 497：第二封信 马车缓缓驶入莫尔日镇的中心区域。 暖洋洋的阳光把石板路面染成温暖人心的金色。 就像是旅馆的惨案根本就没有影响到小镇中心区域的繁华。 街道两侧排列着三四层高的楼层。 底层的商铺大多都开着门，药铺，裁缝铺，面包房，杂货店，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 尽管行人不多，但是从精神状况来看，他们平日的生活相当不错，偶尔有几位提着菜篮的妇人从路边走过，看到马车以后好奇地向里面张望以后，随口嘟囔一句“这是哪里来的富家公子/小姐”以后便继续匆匆赶路。 布雷斯坐着车厢里面，目光扫过这些再熟悉不过的日常景象，目光依旧是那么的平淡，但是心里面竟然是有那么一丝丝的羡慕，他无比地痛恨他那“莫里亚蒂”的姓氏，但他已经向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做出承诺，他不会再做出任何有可能会耽误到案件调查的事情。 但或许也正因如此，双手压在膝盖上面，手指微微张开的他自从坐上马车以后便一动不动，一直维持着现在的姿势，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简直就像是没有生命的木偶。 “学校在什么地方？”夏洛特开口打破这诡异的氛围，她算是明知故问，因为她已经从州警督那里得知这块区域最为基本的信息。 同时，当他们遇到麻烦的时候，他们也可以拿着从州警督那里得到的调查案件的许可向当地警察寻求帮助，所以，她现在这么做仅仅是出于对车厢内部氛围的考虑而已。 “学校就在小镇的东边。”布雷斯以理所当然的态度接话，在他看来，车厢里面知道学校位置的人也就只有他一个而已：“靠近教堂后面，从我们现在所处的街道过去大概需要五分钟。” “嗯。”夏洛特轻轻点头，就着现在的话题继续询问起来：“布雷斯先生，等到我们到学校以后，您打算怎么做呢？” 布雷斯缓缓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在夏洛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思索问题的答案，然后他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的声音：“如果路易在学校里面.................这自然是再好不过。我要带他离开这里，回雾都，又或者是去其他地方，总之他不能再待在这里，否则他迟早都会知道他的父亲，母亲，甚至还有哥哥都已经逝世的真相。” “我知道，就算是我带他去其他地方，编造出再合理的理由，他也迟早会知道真相，但是我希望，那一天能够尽可能晚的到来。” 说到这里，布雷斯的声音微微停顿，他低着头，看着他放在膝盖上面的双手，主动说道：“但即便如此，这也是相当乐观的看法。” “从现实的角度来看，路易很大概率是不在学校里面的。他应该是被那个家伙————詹姆士·莫里亚蒂给带走，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么无论是用多么卑鄙无耻的方法，我都要把他带回来！” 这已经是他能够给他亲爱的妹妹做到的最后的事情了。 华生从始至终都没有插话。 他能够说给布雷斯先生的话已经全部说完了。 他看向窗外。 此时此刻，他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已经来到一座白色的石桥上面，附近有几个小孩笑着喊着，在桥的两侧嬉闹着，他们的欢笑声闯进车厢，和车厢里面压抑的氛围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在石桥之后，马车又向右拐进一条狭窄街道，在街道的尽头则是一座灰色的两层建筑，外墙刷着已经有些斑驳脱落的白漆，下面深色的石砖清晰可见。 在这栋建筑的正门上方则是挂着一块标注有“莫尔日小学”字样的牌匾。 校门大开着，里面传来一阵阵清脆的读书声，嗓音稚嫩且拖着长长的尾音。 看起来他们确实是来对地方了。 马车在校门口外面渐渐放缓速度，华生按照他以往的惯例，直接从马车一跃而下，然后他转身，向布雷斯伸出手：“需要帮忙吗？” “我觉得我现在还没有老到这种程度。”布雷斯·莫里亚蒂从马车走下：“虽然我的这具身体已经年迈，甚至是遭受到亲人离世的重大打击，但是也正因如此，我的身体里面才会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华生眨巴眨巴眼睛，他其实没有那么多的想法。 但是既然布雷斯先生都已经说出这样的话语，那么他再出声反驳岂不是就显得有些不太识趣？ 综合考虑过后，他只能是轻轻点头，表示他已经知道，以后再也不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你们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夏洛特在把车费以及请求车夫在此稍作等待的小费留在马车上面以后，才从车厢里面走下来，她微微叹息，看起来相当无奈的样子：“现在是纠结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的时候吗？” “既然学校大门敞开着，而且里面也确实是有读书声传来，那就证明学校的老师应该都在这里吧？这难道不是绝佳的询问机会吗？还在这里浪费时间.......浪费这种大好机会！” “我们走吧。”布雷斯似乎是被吓到了，迈着急促的步伐走向校门。 “看起来现在的你更加像是狰狞的恶鬼呢，”华生暗戳戳地吐槽一句：“是吧，天使小姐。” “呵。” 他们来到学校的门厅里面。 这里空间不大，但是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石板，靠墙位置摆放着一排木制长椅，墙壁上面挂着许多幅描绘有阿尔卑斯山风景的画作，空气里面有墨水和粉笔灰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从厨房的方向飘来的炖菜的香味。 总而言之，是相当有学校感觉的地方。 无论是华生，亦或者是夏洛特，脑海里面都不由自主地冒出这样的想法。 就在此时，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缓步从走廊尽头的教室里面走出来，手里面抱着教学用的资料。 她在看见有三位陌生人站在门厅里面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随即露出礼貌的笑容：“中午好，先生，小姐，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助到你们的吗？” 从她的态度来看，她显然是不认为华生和夏洛特会是所谓的“学生家属”，这种事情只需要从容貌和气质就能看出。 正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基因的力量相当神奇，在父母的外在条件都如此出众的前提条件下，他们的子嗣显然也是会不同凡响。 那么，中年女人又为什么会表现出这么客气的态度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现在正值正午，倘若他们真的有什么坏心思，也不应该是此时来到学校。 同时，人类是相当典型的视觉动物，俊美的外貌无论在什么时候总是会更加容易取得其他人的信任，这便是所谓的以貌取人。 但......................至少在现在，这对他们来说不算坏事，难道不是吗？ “这位...”华生打招呼的话术说到一半，突然察觉到身侧有一道相当危险的目光，因此迷途知返，硬生生地把“美丽的小姐”给重新塞回肚子：“午安。” 他以非常流利自然的法语开口说道：“我们到这里来是想要找一位学生，他的名字是路易·简。” 路易是布雷斯·莫里亚蒂的妹妹————玛丽·简的小儿子，所以他的姓氏自然就是“简”。 听到这番话，女人唇角挂着的礼貌性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过一遍，最终落在始终保持沉默，站在两人身侧好似佣人般的布雷斯身上：“请问，您是路易的...？” “我是他母亲的哥哥，也就是他的舅舅，”布雷斯自我介绍道，尤其是详细说清楚他和路易之间的关系：“布雷斯·莫里亚蒂。” 女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布雷斯，她感觉布雷斯和路易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但是从布雷斯眉宇间那显而易见的担忧来看，这关系应该不是伪装出来的。 “请稍等，” 她转身走进走廊左侧最深处的那间教室。 很快，她便重新走出来，只是身后跟着一位满头花白，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领结的男人。 他步伐利落，看起来像是这所“莫尔日小学”的校长。 而事情也确实如此。 “午安。”他伸出手，下意识地和华生握手，在经过中年教师的提醒以后，又看向布雷斯，自我介绍起来：“我是杜邦，这所莫尔日小学的校长，听安娜说你们来到这里是要找路易·简？” “是的。”布雷斯点点头：“请问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杜邦校长的面部表情倒是没什么太大变化，但是他看了一眼身侧的那个叫做安娜的女老师，在她低着头离开这里，回到教室以后才说道：“请跟我到办公室里面详谈。” 他转身走向他出来的时候的那间房间。 华生三人快步跟上。 办公室不算大，大多数的空间都留给里面塞满教科书和装订成册的档案的书架。 只有窗台上面摆放着一盆有些发黄的绿植，给有些压抑沉闷的办公室带来一丝丝生命的味道。 “不用客气，随便坐吧。” 杜邦说着，同时坐到办公桌后面。 “莫里亚蒂先生，”他双手交叉，托着下巴，尽可能以平静的语气开口：“您刚刚问我路易在哪里，实际上，关于您询问的问题，我同样是想要知道答案。” “今日清晨，路易没有来到学校里面，准确来说，自从昨天下午放学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学校，我在得知消息的时候，有些担忧，本来还打算去路易的家里面看看是怎么回事，但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 现在的情况，指的是路易的父母没有出现在学校，同时他们拜托路易的舅舅，也就是布雷斯·莫里亚蒂来学校看看路易是不是在这里。 布雷斯沉默着，这是他早就有所预料的结果，虽然到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让他有些难受得难以呼吸。 “昨天下午，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学校的？”夏洛特试图从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挖掘出来路易·简的踪迹。 杜邦很快就做出回答：“下午四点，这是我制定的放学时间，但凡是这所学校的学生，那么就会在四点钟的时候准时放学。根据路易的老师所说，他在离开学校的时候，一如既往，背着书包，是从正门离开。” “他有没有提到过要去找什么人？另外昨天放学的时候，有没有来接他？” 面对夏洛特的询问，杜邦有些奇怪，说到底坐在他对面的布雷斯先生可是路易的舅舅，但是他也没有多想，只当是这位舅舅和路易不太熟悉：“据我所知，是没有的，路易平日里面都是自己回家。” “你们应该是知道的，路易父母忙着经营旅馆，根本就没有时间来接他。” “那么，昨天放学的时候，学校周围有没有出现奇怪的陌生人？” 华生微微叹息，路易的现状他们无法确认，但是想来和焚烧旅馆，杀害路易家人的凶手是脱不开关系的。 “这.................”杜邦迟疑许久，似乎是相当为难的模样：“我倒是没有特别注意。放学的时候学校门口会有很多的家长和学生，人来人往的，我根本就不可能关注到每一个学生。” 当时他还不知道路易会失踪。 “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觉得如果只是有陌生人在附近站着，大概是不会引起其他人注意的。”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身上。 华生听到杜邦的回答以后，则是微微点头。 杜邦无法给出回答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倒不如说，假如杜邦能够给出准确的回答，那么他反倒是要怀疑杜邦是不是詹姆士·莫里亚蒂特意安排在这里的棋子。 “我们能够去学校其他地方看看吗？”夏洛特轻声问：“当然，不是学校内部，而是外面，还有，路易平时放学走的是哪条路，请问您知道吗？” “从正门出去，向右走，沿着小巷走上一段，再向左走。”杜邦回答：“他通常是和那些同路的同学一起回家。” 稍作思索过后，他又补充道：“这些都是安娜老师告诉我的。因为路易家里面通常没有人来接他回家，所以安娜老师平时很关注路易。” 夏洛特得到想要的答案以后，当即起身道别：“谢谢您，我们现在就去其他地方找找看。” 杜邦点点头，没有阻拦，也没有多问。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静静地看着三人离开办公室。 杜邦根本就不敢过多掺和，从华生和夏洛特问话的专业程度以及非同凡响的气质来看，他们显然不是普通人，而能够让他们都亲自展开调查的失踪案件................. “还真是多事之秋。”杜邦微微叹息：“只希望路易不会出现任何意外，否则我这所学校的安全性肯定就会受到质疑，从而影响到我口袋里面的金币。” 凶手不可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路易给拐走，正因如此，学校内部以及学校正门就是不需要多加考虑的地方。 从学校正门走出来以后，沿着建筑外墙向右走，是一条狭窄的巷道。 巷道左侧是学校建筑，右侧则是高高的石墙，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面长着杂草。 这条巷道不算长，走到底再向左走，就来到小镇的主街，人来人往，有许多店铺都开着门，看起来是相当的热闹。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是在巷道里面了。”华生回眸，看向夏洛特：“你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他是清楚的，夏洛特观察的能力要远远超过他，值得信任，更别提刚刚夏洛特在巷道里面走得相当慢，目光扫过巷道里面的每一个角落。 华生其实同样有所观察，但是石板路面上面覆盖着灰尘和落叶，根本就看不清楚脚印，再加上他首先需要确定路易被绑架的大致区域，最后也就没有发现任何奇怪的地方。 “嗯。”夏洛特轻轻点头：“刚刚在经过的时候，有一个地方让我比较在意。” 说话的时候，她已经来到巷道中间的位置，伸手拨开树根下面的那堆落叶。 华生和布雷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在夏洛特拨开落叶以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处稍显低洼的石板，上面有着一小点已经干涸的暗色痕迹。 面积不大，形状不规则。 夏洛特把随身携带的白色手套戴好以后，用食指轻轻地擦过这处地方，指腹随即就多出一小点褐色的粉末。 “是血迹。”她很快便做出判断，而据此展开分析的话，那么旁边的墙壁上面那一道浅浅的划痕就相当可疑了。 “路易应该就是被凶手从这里带走。”华生顺势做出分析：“凶手似乎是在学校后门附近早早等着他，等到他出来以后，就捂住他的嘴，这面石墙上面的痕迹大概就是路易在挣扎的时候留下来的。” 如此来看，路易被凶手抓住的时间甚至是要比路易的父母以及哥哥死去的时间还要早出几个小时。 “如果他们再多担忧一点！”布雷斯看着那道痕迹，突然感觉到有一些生气：“如果我妹妹，妹夫他们因为担忧路易而出来寻找，那么是不是就会................” “不，”华生微微摇头，给予否认：“凶手对那家旅馆的布局了如指掌，他肯定是事先调查过，而调查路易的行踪对他来说只怕也并非难事，他应该是根据他知道的那些信息来做出判断的。” “不过...............” “事情确实是有些奇怪，明明他们已经收到詹姆士·莫里亚蒂的威胁信，应该是更加小心谨慎才是，面对迟迟没有回家的儿子，又怎么可能会毫无反应？” 华生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停顿，在心里面做出毫无根据但是能够解释现在的情况的理由“莫非那封恐吓信从始至终都是吸引布雷斯·莫里亚蒂来到这里的诱饵？其实真正书写那封恐吓信的并非是玛丽·简，而是詹姆士·莫里亚蒂吗？” 这似乎是不无道理。 正因如此，他猛地抬头，看向布雷斯：“布雷斯先生，请问您那里有玛丽·简小姐的手稿吗？或者说是她以前留有的其他文字记录也行。” “这...................”布雷斯摇头，突然面对这样的请求，他实在是无能为力：“我妹妹以往寄给我的那些信，我全部都留在雾都。” “是吗？”华生深感遗憾。 但是他觉得他刚刚想到的解释非常合理。 因为那甚至是可以顺理成章地解释凶手焚烧旅馆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你怀疑那封恐吓信是詹姆士·莫里亚蒂伪造的？” 夏洛特似乎是突然察觉出他的想法，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询问起来。 “没有证据，这件事情之后再说吧。” 华生顺着路易曾经挣扎的痕迹，继续向前走，最后来到学校后门的位置。 后门是一扇用钢铁制作的大门，看起来相当坚硬。 大门右侧的墙壁上面钉着一块木板，上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课程表，似乎是通知来到这里等待的学生家属学生放学的具体时间。 但..................在这块木板上面，还钉着其他的东西。 华生的脚步当即停在原地。 他伸手把那张褪色的课程表摘下来，露出下面的东西。 那是一封信，是用一把小刀固定在木板上面，刀刃深深刺入木头，刀柄上面还缠着一小块白色的布料，因此相当显眼。 而那块白色的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就像是从其他什么东西上面强行撕下来的，上面还带着一点深褐色的痕迹。 布雷斯在此时也走过来，看见那块白布的瞬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布料................应该就是路易穿着的衣服碎片。” 玛丽·简经营着那么出名的旅馆，自然是赚取数目非常惊人的钱财，因此她以及她家里人穿着的衣服布料其实相当容易辨认。 布雷斯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想要把那柄小刀拔出来，但是刀刃卡得很紧，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成功。 华生默默地用手抓住刀柄，稍稍用力，那把小刀的刀尖就伴随着一些木屑从木板上面被他给抽了出来。 他随手把小刀递给身后的夏洛特，同时展开那封信。 信纸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但写信人字迹潦草，有几个字母书写得相当用力，甚至是直接把信纸都给戳破了。 “路易·简现在就在我的手上，如果你们想要他活着回去，就让我的好叔叔————布雷斯·莫里亚蒂一个人来到..................不许报警，否则我会在临死前把路易德命也给带走，明天午夜，我就在那里等着他！” 在这封信的末尾，只有一行极其潦草的签名：“j.m.” “华生，你怎么看？”夏洛特询问道。 “这封信应该是路易在詹姆士·莫里亚蒂的胁迫下写出的信。”华生说出自己的看法：“正因为路易处于极度恐慌的状况，所以字迹才会这么潦草，甚至是戳破信纸。” 而詹姆士·莫里亚蒂这么做的目的，大概就是想要隐藏他的字迹，亦或者是他想要让布雷斯真切地感觉到路易现在的处境到底如何。 同时，他们得到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凶手确确实实是詹姆士·莫里亚蒂，而不是其他什么人。 “我知道那里。”布雷斯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是在此时全部给倾泻而出：“詹姆士·莫里亚蒂教授，他曾经写信让我帮他一个忙，而事成之后，他就会把那处房产作为谢礼送给我。” “现在的情况已经相当清楚了，詹姆士·莫里亚蒂就是针对我展开的行动，我妹妹，玛丽他们仅仅是被殃及池鱼，被我连累而已。”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他要我一个人去，那我就一个人去！！！” 布雷斯展现出来超乎想象的坚定。 “这是我能够做到的唯一的事情了。” “不行！”反驳的话语脱口而出，夏洛特充满担忧地看着他：“这实在是太危险了，再说，路易他.................” “他现在不一定还活着，我知道您想要说的是什么。” 布雷斯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第一次流露出除愤怒以外的情绪，那是在此时几乎不可能会出现的类似于温柔的东西，就像是在对一个过于关心自己的朋友而感觉到深深的歉意。 “但是福尔摩斯小姐，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要试试看。” “詹姆士要的是我，如果你们跟着我一起去到那里，路易便也就失去最后生还的希望，我实在是不能冒着这样的风险。” “只担忧自己的安危，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自私，请容许我做出这样不理智的行为吧。” 华生在此时突然开口：“他没有说会把路易放走。” 布雷斯转头看向他。 “那封信里面说的是[如果你想要让他活着回去]，但是詹姆士没有提及交换条件，”华生冷静地说出自己的分析：“他让你去到那里，但是没有任何关于路易会被释放的承诺。” “就连口头承诺都无法做到，你难道真能指望那个杀人犯会让路易活着离开吗？” 他把事情分析得相当明白，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地步。 巷道里面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身后的学校里面传来孩子们清脆而又遥远的笑声，仿佛是和这里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 布雷斯慢慢低下头，他把那封信折叠起来，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面。 “那我更是要去，”他看着华生和夏洛特，那微微扬起的笑容里面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东西：“如果路易一定要死，那么我也要在那里，我不能让他孤身一人。” “在难过的时候听他诉说烦恼，在困扰的时候向他伸出援手，我认为这才是长辈应该做到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约翰先生，您能听见身后这些孩子的笑声吗？既然我无法挽回已经发生过的悲剧，那么至少.................我不希望新的悲剧出现，我希望路易能够像这些孩子一样，在这世界上面欢笑地活着。” 华生盯着布雷斯看上许久，最终像是已经明白他心意已决，没有再说出任何劝阻的话语。 他转过头，看向夏洛特，哪怕没有经过任何的交谈，但仅仅是通过简单的眼神接触他们也瞬间明白过来对方的想法：“布雷斯先生今夜前往那里的时候，我们暗中跟着。” “走吧。”布雷斯转过身，迈步向巷道外面走去。 “布雷斯先生，”华生叫住他。 “什么？”布雷斯停在原地，但没有回头，或许是不想让约翰先生看见他悲伤的模样。 “如果你走了，路易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注意安全。” 面对华生的提醒，布雷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 过去许久，他才轻声回应：“我知道，我已经是路易在这世界上面最后的家人。” 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彼此却是在这世界上面最后的依靠。 他们走到学校的正门前，走到马车停放的地方。 车夫看到他们走过来的身影以后，连忙从车座上面直起身子，摆出他其实是有在认真工作的模样。 布雷斯走到车前，微微停顿，回头看向华生。 “约翰先生，我想要恳求您一件事情。” “你说。” “如果我晚上没有活着从那里走出来，还请您把路易给带回来，把他交给亚瑟，我相信他。” 华生看着他，沉默半响：“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498：路易的头 离开“莫尔日小学”以后，布雷斯没有回到旅馆的意思。 那里已经被烈火给焚烧殆尽，根本就没有办法住人，同时也很难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布雷斯让车夫来到位于小镇北侧的一处小教堂前面。 他看着教堂，低声道：“我以前从来都没有怀揣过如此虔诚的信仰。灾难，痛苦，或许这确实是滋生信仰的最简单的方式，因为面对这样的事情，身为普通人的我们根本就无能为力。” 他独自下车，走到教堂里面。 布雷斯双腿跪在硬木跪板上面，膝盖并拢，背先挺直，然后缓缓弯曲。 双手十指交叉，拇指交叠，手肘搁在前排的长椅背上面，闭眼，低头，嘴唇微动，念诵起来1662年《公祷书》里面记载的内容。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们。” “主啊，我遭难，求你不要掩面不顾我。我未求告，你已知道我的需要。求你为耶稣基督的缘故听我。赦免我数不清的罪。坚固我，使我不至绝望。指示你的旨意，赐我恩典去遵行。若可行，求叫这杯离开我；但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安慰我那可怜的外甥。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靠耶稣基督我们的主。阿们。” 静默片刻以后，布雷斯又念诵起《公祷书》诗篇130的内容：“主啊，我从深处向你呼求；主啊，求你听我的声音。” 然后他再次俯身，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面，低声开口。 “主啊，帮助我。” “阿们....................” 以往很少会来到教堂的布雷斯保持着这样虔诚的姿态很久很久。 直到他觉得他的声音已经传达至“主”的身侧，这才缓缓起身，走出教堂。 “走吧。”他重新坐回车厢里面：“约翰先生您既然都在那家酒店租过房间，那还请容许我厚着脸皮在那里多加休息————我不知道在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所以我想，至少我现在应该养精蓄锐才是。” 脑海里面充满各种混乱思绪的布雷斯能够成功入睡吗？ 这是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但毫无疑问，这是他现在应该做的事情。 “自然是没有问题。” 华生非常爽利地答应下来，同时忽视身侧夏洛特那有些幽怨的目光————那家酒店里面的房间是她掏钱租的。 “咳咳，”似乎是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太自在，华生轻声咳嗽两声，挑起新的话题：“灾厄催生信仰，我想我已经相当明白这件事情了，那夏洛特你觉得布雷斯先生的祷告能够起到作用吗？” 毋庸置疑，这是谎言。 他穿越前尽管很少会有机会看见有人在教堂祷告的情景，但是他也确实是见过不少在寺庙里面烧香拜佛的画面。 而夏洛特也显然是察觉出华生是在说谎，但是最终也仅仅是冷哼一声，没有过多计较。 “作用肯定是会有的。至于[主]到底存不存在，这种问题我不加以评判，但是至少，布雷斯先生已经有精神寄托，他是相信他的祷告是会起到作用的，这有助于稳定他的精神状况。” “确实就像是你所说的那样呢，”华生双手抱胸，微微垂眸：“但我果然还是觉得，与其把希望全部都寄托在那种虚无缥缈的[主]身上，还不如向我们说出来一句[帮帮我]。” “不，我觉得并非如此。”夏洛特则是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我们说到底也仅仅是普通的人类而已，有着许多做不到的事情，所以向我们祈祷是无法作为精神寄托的。但是向[主]祈祷，把无所不能的[主]作为精神寄托，那么便可以幻想那些从现实角度来说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事情了。” 听到这番逻辑清晰的话语，华生微微怔住，他倒是没有想到夏洛特在这方面的问题竟然是研究的如此深刻，他不禁发出质问：“夏洛特你应该是不信仰所谓的[主]的吧？” 夏洛特先是沉默。 她想起她曾经在黑荒庄园外面那冰天雪地的世界里面，看着被手枪命中的“约翰·h·华生”，向[主]做出的祈祷，微微笑道：“华生，我曾经在极其短暂地一瞬间内信仰过[主]，因为那是无论我，亦或者是你都无法解决的严重的灾难。”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灾厄催生信仰，所以，我无法信誓旦旦地说出我从来都没有信仰过[主]。那时的我，展现出来就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虔诚的信仰，所以，我才能在现在这么容易地就能理解布雷斯先生到底是为什么会来到教堂做出这样的事情。” “是吗？”华生倒是没有联想到在黑荒庄园外面发生的事情，因为那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灾厄，所谓的濒死也只不过是他伪装出来的状态而已————尽管他确确实实是受伤了。 “不过从此以后，你就无需担忧了。”他说话时的语气是那样的自信，就仿佛是在诉说这世间毋庸置疑的真理：“在向你求婚的时候，我说过，我会成为在你感觉到疲惫，伤心，难过的时候可以依赖的对象。” “所以，倘若再遇到类似的灾厄，就向[我]祈祷吧，我一定经会代替那虚无缥缈的[主]，回应你的祈祷。” 在求婚时，华生还说出“我会陪伴在你的身侧”和“我会用余生守护你的笑容”这样的话语。 夏洛特记得相当清楚。 正因如此，已经在[西蒙·阿伯特死亡案]这起案件的真相的调查里面有所进展的夏洛特，仅仅是看着华生，沉默许久。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过后，直到马车的速度渐渐放缓，她才轻轻点头，给予回应。 “嗯。” ......................... ......................... ......................... 回到旅馆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布雷斯回到他原本在昏厥时躺着的那间房间，关上门，没有再出来。 夏洛特则是又掏钱把隔壁的房间租下来，和华生坐在床铺上面，开始核对他们接下来需要做的都有什么事情。 “今天晚上，布雷斯先生是肯定会去的。”夏洛特的声音很是平淡，就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是从她那紧紧攥起的手指来看，她心里面显然是不像表面那么平静：“他这简直就是在送死。” 能够强行破坏旅馆大门，一刀差点就把快要成年的男性的脖颈砍断。 从这些情况进行分析，“詹姆士·莫里亚蒂”的身体素质显然是远超常人，至少他在面对布雷斯·莫里亚蒂的时候肯定是能够轻松取胜。 “嗯。”华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安静祥和的街道，微微点头：“他肯定是会想尽办法甩开我们的。” 夏洛特抬起眼看着他。 “如果我是他，我是肯定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跟着我的。”华生把自己代入到布雷斯·莫里亚蒂的视角：“因为一旦被詹姆士发现有人跟在他的身后，那么詹姆士大概率就会直接杀死路易，正是因为这样的风险，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单独行动。” “那我们怎么办？” “你的心里面明明有答案，却偏偏还要问我吗？”面对夏洛特的询问，华生感觉到有些奇怪，但还算如实回答：“在他出发以前，我们要跟在他的身边，确保他不会做出蠢事，而在他出发以后，我们则是就可以放任他独自行动了。” 夏洛特轻轻点头，她和华生相处已久，自然是很快就听明白华生的想法。 而且，他们的想法完全可以说是不谋而合。 他们肯定不会跟着布雷斯的马车，让詹姆士有发现他们的机会，他们会在布雷斯出发的那一刻，直接就动身前往庄园。 他们已经知道庄园的名称，想要在地图上面找到庄园的具体地点自然是再简单不过。 从始至终，他们都不需要跟着布雷斯，他们只需要比布雷斯更先抵达庄园，又或者是同时抵达，然后躲在暗处悄悄观察。 至于提前出发？ 那便万万不可。 假如布雷斯发现华生和夏洛特消失不见，那么他会瞬间反应过来这两人到底是离开这家酒店去到了什么地方。 “话说回来，庄园在哪？”华生回眸，看向夏洛特：“从你不久前的反应来看，你应该是知道[莫尔日小学]在什么地方的吧？你从州警督那里要到了一份详细的地图？” “对。” 夏洛特从衣服内侧口袋里面取出一张地图，在床铺上面展开放平。 “詹姆斯·莫里亚蒂或许在莫尔日附近留有许多处房产吧，但是按照布雷斯在信封里面的说法来看，他提到的庄园只能是位于小镇以西大约三英里的湖畔的那处。” “到时候在布雷斯出发前，再看看他的前进方向吧。” 尽管他们现在已经确定庄园位置，但是这种随手都可以完成的保险，何乐而不为呢？ “这里，”华生伸出食指，指向地图上面标注的一个小点：“从小镇西边出发，沿着湖岸走，有一条小路通到那里，因为路况太差，所以马车的速度会有所减缓，大概是需要三十分钟的时间。” 他指出布雷斯会选择的那条路线。 “而我们不能坐马车，动静太大。”华生突然说出非常可怕的话语：“所以我们需要在保持隐蔽的前提条件下，三十分钟内跑完三英里（4.83km）。” 夏洛特悠悠长叹，她实在是觉得这种事情有些太过强人所难。 三十分钟，三英里。 这件事情本身不难，难的是在赶路的过程里面还需要隐藏自身踪迹。 “无论怎么看，都是相当辛苦的事情。” 想到这里，夏洛特就仿佛是失去全部的力气，娇小的身体直接就后仰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面。 他们现在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所以在旅馆里面休息也无所谓。 调查线索？那场大火直接破坏全部的线索，而且那是已经经过当地警方调查和破坏的第n手现场，就算是真的有什么线索遗留，也早就被警方给带走。 其次，他们已经知道凶手的所在地和真实身份，那么这起案件其实就变得相当简单，根本就不需要调查线索，搜集证据这样的环节。 “詹姆士·莫里亚蒂..................”夏洛特脑海里面思绪万千：“如果能够在那座庄园里面抓到他自然是再好不过，假如失败，那么也还有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作为线索可以展开调查。” 相较于形单影只的凶手，这种拥有一定势力的凶犯其实更加容易调查。 势力的转移是需要时间的。 就这样百无聊赖地在床铺上面扭动一段时间后，不知道做什么的夏洛特又主动挑起新的话题：“你觉得路易现在还活着吗？” 华生没有立刻回答。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就需要知道其他问题的答案。 路易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昨天下午四点放学以后。 玛丽·简一家又是什么时候被詹姆士杀死的？ 昨天深夜。 那么，詹姆士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倘若把现在已经知道的情报进行梳理，那么你就会发现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最初，詹姆士伪造玛丽字迹，寄信给布雷斯，引诱他来到瑞士。 然后，詹姆士在得知布雷斯奔赴瑞士的消息以后，杀害玛丽·简一家，给予布雷斯绝望。 随后，詹姆士又刻意放出路易·简的消息，给予布雷斯绝望之中的希望。 路易的作用就在这里，他是引诱布雷斯来到庄园，是引诱他上钩的道具。 “路易还有用，他活着的价值要远远大于他死掉的价值，正因如此.........................”华生说出自己的看法：“路易是还活着的，至少现在是还活着的。” 夏洛特握紧双拳，坚定道：“那我们今晚要做的就是把他和布雷斯先生安全带回来。” “或许吧。”华生的态度暧昧不清：“前提是布雷斯先生不会在见到路易之前就把他自己交给詹姆士，以此来确保路易的安全。” 他实在是无法做出保证。 布雷斯和詹姆士见面的地点是在庄园内部，而他的手里面只有一把韦伯利wgarmymodel半自动左轮而已，想要在远距离实现狙击实在是有些不切实际，否则他倒是可以给予肯定的答复。 夏洛特看着华生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瞳孔里面，有着一种她很少会见到的情绪，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但是那股情绪让她有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 .......................... .......................... .......................... 傍晚六点。 天色已经渐渐变暗，带着暖意的阳光消失不见以后，冬日的寒冷再次侵袭世界，莫尔日小镇被湖面升起的薄雾笼罩其中，街道两侧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如梦似幻。 酒店餐厅里面，其他人已经回到房间休息，只有华生和夏洛特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放着简单的晚餐。 布雷斯在此时也从房间里面走出来，他穿着黑色的外套，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就像是即将去参加在整个人生旅程里面都非常重要的“大事件”。 在注意到角落的两人以后，他微微怔住，但还是端着餐盘坐到他们的身边，低着头，安静地吃着餐盘里面的食物，没有客气的寒暄，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就在晚餐快要结束的时候，布雷斯缓缓把刀叉放在餐盘上面，用纸巾仔细地擦拭着嘴角油渍。 做完这些事情以后，他才抬头看向两人：“约翰先生，福尔摩斯小姐，请你们晚上的时候不要跟着我。” 不等两人回应，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出于担忧，肯定是想要跟着我。” “但是詹姆士绝非蠢货，如果他在庄园四周安排有监视人员，又或者是他一直在暗处看着，那你们跟着我去到庄园，就是在告诉他快点把路易给杀死。” “所以，”布雷斯端起水杯，轻抿一口，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避开华生和夏洛特的视线：“我深夜十二点会从旅馆出发，在那之前，我还需要请你们答应我，就留在这间旅馆，哪里也不去。” 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她显然是对这样的安排极其不满意：“你是在要求我们见死不救！！！” “不，倒不如说恰恰相反。”布雷斯把水杯放下，目光坦然，没有任何躲闪，就像是已经做出最后的决定：“我是在要求你们帮我救回路易。” “如果你们两位跟在我身后，那么詹姆士一发现，路易就会丢掉性命，但如果是只有我一个人前往庄园，那么至少他还有活着离开那里的机会。” “那你自己呢？”华生问出至关紧要的问题。 “约翰先生，我今年已经有六十三岁。”布雷斯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我妹妹她走了，被我讨厌的妹夫也是，甚至就连大外甥都没能幸免。我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情，但是我想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当年在知道二哥的所作所为以后，没有站在他的面前，告诉他[你错了]。” “现在，我就在这里，面对詹姆士·莫里亚蒂，我不打算再犯和以前完全相同的错误。” 在他说出这番话以后，餐厅里面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华生和夏洛特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清楚，布雷斯心意已决，无论再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既然如此..................... 夏洛特对着华生轻轻点头，幅度微不可察，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紧接着，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布雷斯：“我们是受您委托的侦探，既然您心意已决，那么我们自然是无法再劝阻您，但是布雷斯先生，还请您多加注意安全。” 布雷斯站起身，没有任何犹豫，转身离开餐厅。 在他的身影彻底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消失不见以后，夏洛特这才压低着声音询问：“你打算留在这里吗？” “当然不。”华生端起水杯，轻声一笑：“你心里面不也是这么想的吗？我们以受到雇佣的侦探的身份，再无法说出任何劝阻的言语。但是身为布雷斯·莫里亚蒂朋友的我们，却是出于对友人的担忧，前往那处庄园，这不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不过，这可真是让我感觉到有些意外。” 华生看着夏洛特，调侃道：“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原来是这种会玩文字游戏的小骗子，还真是狡猾。” “呵，”夏洛特别过脸，轻轻地哼了一声：“狡猾？我这可是跟其他人学的，就算是狡猾，也应该是我学的那个人更加狡猾吧？” 华生无法否认，他只能把话题转向新的方向：“但即便是这么狡猾的夏洛特，我也不会讨厌的喔？” “哼~” 夏洛特的心情看起来愉悦许多。 ......................... ......................... ......................... 深夜十一时，四十五分。 旅馆走廊里面的光亮昏暗，只有楼梯口那里的灯光一如往常得明亮。 躺在自己房间的床铺上面的华生突然睁开眼睛，看向门外。 他听到外面的走廊传来一阵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显然，布雷斯此前说的“十二点出发”仅仅是欺骗他们用的谎言而已，他真正的出发时间要足足提前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假如他们真的相信布雷斯，同时没有关注外面走廊的动静，那么当他们赶到庄园的时候，只怕是万事休矣，布雷斯和詹姆士之间的谈话已经结束。 等到脚步声渐渐走远，华生这才从床上起来，把随身携带的韦伯利左轮手枪从怀里面取出，检查弹匣，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以后，又重新合上，把枪放回胸口内侧的夹层里面。 枪械这种东西在雾都是不能随身携带的，更别提是像西部电影那样插进腰后的枪套里面，用宽大的风衣遮住，想要随身携带，只能是把枪械藏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甚至是连想都想不到的地方。 “走吧。” 夏洛特此时也已经做好准备工作。 她把她如瀑布般垂在身后的秀丽长发绑成高高的马尾，束在脑后，同时把任何多余的东西都暂且收起，只留一身方便隐蔽在黑夜里面的深色外套，就连腰间佩着的细剑也死死地按在剑鞘里面，确保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夏洛特在更换衣服的时候，华生因为想要呼吸新鲜空气，[主动]走到旅馆外面。） “唔.....................”华生盯着这般打扮的夏洛特看上许久。 察觉到目光的夏洛特颇为不解：“有什么问题吗？” “倒也不是。”他摇摇头，如实说出自己心里面的感想：“我仅仅是觉得你这种打扮还挺少见的，虽然没有原来的打扮可爱，但是多出一些英气，也相当不错。” “你到底是在不合时宜地说些什么啊！”夏洛特先是微怔，随后低声抱怨起来：“布雷斯先生已经先行出发了，你知道我们的时间到底是有多么的紧迫吗？” “真的是，华生你这家伙，未免也太不稳重了吧？” 两人顺着楼梯来到旅馆的后门，这里通向一条能够前往庄园的小巷。 因为分开行动能够尽可能地避免被詹姆士或者是其他人察觉，所以他们直到赶到庄园以前都是不会再接近的。 或许........................也正因如此，在分开以前，华生突然听到身侧传来一道细微的呢喃声：“如果你这么觉得的话，那就等到这起案件结束以后，交给我一份至少一千字的感想吧。” 但是当他扭头看去的时候，却发现夏洛特娇小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有一道强而有劲的狂风吹过，似乎是宛若导弹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去的夏洛特造成的。 “这算是什么新式惩罚吗？”华生微微摇头：“一千字的感想..............夏洛特她果然只是想要随便找一个借口来让我难堪吧？” 他收回思绪，不再多想。 五公里，三十分钟，同时需要隐蔽自身，确保不会被其他人发现，这确实是相当有难度的事情。 要知道，人类的极限速度也就12分35秒（在田径场地的五千米，没有任何外在因素）。 “我仅仅是身体素质比较强健的普通人而已，真的能够在种种限制之下及时赶到庄园吗？” 要知道，对华生和夏洛特来说，跑到庄园仅仅是微不足道的开始而已，在那之后，他们还需要隐藏自身，同时监视庄园里面的情况，注意布雷斯和詹姆士之间的情况，在状况不妙的时候及时插手，如果没有保留足够多的体力，那么现在是不行的。 “总而言之，先试试看吧。” 华生从来都没有认真测试过他的速度，但是他自信在布雷斯赶到庄园以前，他能先一步赶到。 至于夏洛特，那就更加不成问题，她的速度甚至是要超过华生，无非是在体力上面有所欠缺而已（和华生相比）。 “希望夏洛特抵达庄园的时候还保留着足够的体力吧。” 尽管这些思绪看似许多，但是在现实里面也就仅仅是一刹那而已。 而就当华生收回思绪的瞬间，他那微微靠在地面的瘦削身影便如同猎豹般向前冲刺，眨眼间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在这浓重的夜色里面，万物寂静，唯有不时经过的两道狂风卷起路边的枯草，证明时间的流逝，世界的运转。 ......................... ......................... ......................... 二十分钟过去，凌晨零时又零五分。 一道高大瘦削的身影和一道娇小玲珑的身影同时出现在距离庄园外面那郁郁葱葱的树林里面。 华生和夏洛特竟然是同时到达！ 但这也并非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呼~” 夏洛特平坦的胸膛微微起伏，她尽可能迅速地调整着她的呼吸节奏。 “算算时间，华生应该也差不多快要到这里了。” 她的速度确实是要比华生更快，但是她的体力有限，而华生的体力充沛，深不见底，简直就像是怪物伪装成人类，因此她刻意放缓她的速度，以此来保证她抵达庄园外面的时候还留有足够应对麻烦的体力。 想到这里，夏洛特环顾左右，试图从这片树林里面找到华生的身影。 “啧。”她眉头微微皱起。 这树林实在是太大，而且在夜色的掩饰之下，想要在这里找到其他人实在是太过困难。 “就此放弃吗？”夏洛特很快就改变想法：“也是..................我把这片树林作为暂时的落脚点，就是看中这里的隐蔽性，暂时找不到华生也无所谓，反正他是肯定会准时赶到庄园这里的。” 而夏洛特的猜测也确实没错。 此时此刻，树林的另外一侧，华生正步行穿越着树林。 清冷的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面穿过，落在他的身前，为他指明前进的道路。 很快，他便走出树林，看到詹姆士·莫里亚蒂在信里面有所提及的那座庄园。 那是一栋建在湖边的豪华庄园，有三层楼。 外面的砖瓦上面爬满枯败的藤蔓，像是许久未曾有人使用。 但是自庄园最底层那透过玻璃照出的昏黄灯光似乎是又在否认这一看起来合理的推论。 “看起来布雷斯先生还没有抵达这里。” 华生见状，微微点头，在时间这方面他的猜测没有出错，布雷斯先生乘坐的那辆马车甚至是因为路况太差以至于现在都没有赶到庄园附近。 “倒是没有看见夏洛特的身影，不过她应该已经来了。”华生简单地环顾左右以后，再次把他的身影藏匿在树影里面：“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监视庄园里面的情况，和她汇合...................这倒是不需要着急。” 华生把呼吸压低，尽可能地把他的全部痕迹都给隐藏起来，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庄园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无论是说话时，亦或者是脚步声，全部都没有。 “难道这座庄园里面其实一个人都没有？”华生眼睛微微眯起，但是他肯定是不能在现在这种情况去查看庄园内部的情况。 倘若打草惊蛇，甚至是直接害死路易·简，那么他的此后余生都将会因为这件事情而无法释怀，甚至是成为他难以忘记的梦魇。 很快，五分钟过去。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能够在现在的时间来到这座偏僻的庄园这里的人.................”华生在心里面想到：“只怕是除布雷斯·莫里亚蒂以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吧？” 他没有露面，而是选择按兵不动。 很快，当那辆马车靠近庄园，甚至是还没有停稳的时候，布雷斯就已经非常着急地从车厢里面跳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庄园里面。 “要跟上去看看吗？庄园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是不是詹姆士·莫里亚蒂其实有其他的什么计划？啧，假如夏洛特在我身边的话就好了，她的五感确实是比较敏锐，值得信任。” 正当华生还在心里面犹豫不决的时候，他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夏洛特，我不知道我以前有没有向你说过，你在关系亲近的人面前实在是不擅长隐藏自己。” “我本来我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了。”夏洛特嘟囔着从另外一棵更远的大树后面走出：“华生，你应该也已经发现了吧？” “庄园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华生听到她提及到这件事情以后，丝毫也不觉得意外：“如果你指的是这件事情，那么我确实是有所察觉，虽然有些不是很确定就是了。” “嗯。”夏洛特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庄园外侧：“虽然里面的灯是打开着的，但是根本就没有任何动静，詹姆士·莫里亚蒂特意把布雷斯先生引诱到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喔，还有我是根据我的直觉找到你的，毕竟是被华生你称之为怪物般敏锐的直觉嘛，总该是有与之相应的能力的。” 华生无语：“我什么时候问你这种事情了？既然你说你都.................” 就在他们交谈的这一刹那间，突然有一道歇斯底里地怒吼声从庄园里面传来。 “詹姆士·莫里亚蒂！！！” 这是布雷斯的声音。 华生和夏洛特对视一眼。 “布雷斯先生出事了！！！” 他们既然已经认定詹姆士根本就不在庄园里面，那么他们自然是没有任何可犹豫的，直接就是毫不加以掩饰地冲进庄园里面。 庄园的大门后面是宽大的客厅。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的陈旧，没有任何可以在意的东西。 但是...............站在客厅正中央的布雷斯是那样的引人瞩目。 他原本苍老但还算硬朗的身体仿佛瞬间是年迈三十岁，挺直的脊背变得佝偻，慢慢跪倒在地，对身后传来的两道脚步声没有任何关注，仅仅是从咽喉最深处发出一道又一道充满痛苦的呜咽声而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华生和夏洛特的脑海里面浮现出完全相同的困惑。 詹姆士·莫里亚蒂在哪。 路易·简又在哪？ 又是什么让布雷斯·莫里亚蒂如此悲伤痛苦？ “那是什么？” 夏洛特很快就发现，在布雷斯的手边，跌落着一封类似信封的东西，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 “致我亲爱的叔叔？”华生把那封信捡起，看向上面的内容：“这似乎是路易的字迹，看起来他和詹姆士之前确实是在这座庄园里面待过一段时间。” [致我亲爱的叔叔，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是已经来到庄园，啊，你竟然是如此听从我的指挥，明明是这么危险的地方，看起来你确实是相当爱护你的外甥了。] 这是这封信开头的内容，而后面的内容则是被大片大片的血迹遮掩着，即便是华生，辨认起来都非常的勉强。 [啊，我的叔叔，你知道吗？这孩子，路易他还以为我仅仅是盯上他家里财富的普通的绑架犯而已。我让他帮我写出这封信开头的问候语，向他承诺，我会在他写完信以后让他离开庄园，你知道吗？他当时那自绝望里面绽放出来的希望实在是太过美妙了！] [啊，我的叔叔，我想你应该知道那样的希望是多么的美妙。毕竟..................您能来到这里，就证明您已经知晓您收养的妹妹他们全部都已经死亡的事实吧？您以为，这孩子，路易他是您最后的希望，所以无论是多么的危险，您都愿意来到这座庄园。] [啊，我的叔叔，其实这座庄园里面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危险，甚至就连我本身也不在这里，留在这座庄园的，只有我给您留下来的这封信以及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礼物，我想您是肯定会喜欢我准备的礼物的。] [啊，我的叔叔，我希望您能够尽快地看到我先前准备的那封信，来到这里，否则我准备的礼物，可能会有一些小小的变化。] [啊，我的叔叔，您知道吗？我其实是相当信守诺言的那种类型，因此，哪怕我要为您准备这样的礼物，我依旧是满足路易想要离开庄园的愿望，即便这是那么困难的事情，以至于我不得不重新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啊，我的叔叔，您知道吗？家族里面的其他人都相当关心您，所以....................祝您安好。] 夏洛特向前迈出一步，看向布雷斯。 跪在地面的他双手将什么东西紧紧地给抱在怀里面。 那是椭圆形的血红物体，大概就是詹姆士·莫里亚蒂在这封信里面提及到的礼物。 “难道说！” 夏洛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连连后退几步，脸色变得难看无比，胃部里面翻江倒海，相当难受。 注意到她那奇怪的反应以后，华生同样是向布雷斯的怀里面看了一眼。 紧接着，他便看见，那张被血红色所笼罩着的年轻稚嫩的面孔。 他的双眼浑浊，但是依稀还能看出潜藏在眼底最深处的欣喜————对即将离开这可怕的地方，能够和家人团聚的欣喜。 这位可怜的少年在那时候尚且是还不知道他的家人其实即将遇害，而他...............亦是如此。 即便是向来平静的华生，在看到那孤零零的人头的时候，却也是难以抑制心里面激荡的情绪，愤怒的低吼声自齿间冒出：“詹姆士·莫里亚蒂！！！” 该死的畜生！ 在杀害路易以后，竟然是把他的脑袋割下来，放进礼盒，作为礼物放在庄园，留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前来的布雷斯！！！ .................... .................... .................... 一个小时以后，布雷斯·莫里亚蒂的情绪已经趋于稳定，但是他依旧是把路易的脑袋紧紧地抱在怀里面。 他目光呆滞，即便是看到华生和夏洛特在这里，也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 “夏洛特，”华生看向夏洛特：“那畜生把路易分尸，应该是把他的躯干藏在庄园外面，以此来完成他的[承诺]，被挖出来过的泥土肯定和其他地方有所差异，但这地方实在是太大太大，所以还是需要你多加帮忙。” 夏洛特轻轻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她刚刚被那血腥的场景刺激得相当难受，恨不得当场就直接呕吐起来。 也正因如此，她的思维敏捷程度才有所降低，仅仅是大致分析出来华生的安排没有问题以后，便乖乖照做。 华生也趁此机会，带着布雷斯去到另外一边。 “布雷斯先生，”即便和夏洛特留有相当远的距离，但是他还是刻意压低声音，在布雷斯耳边轻声道：“你打算之后怎么办？” 布雷斯浑浊的眼睛微微转动。 之后？ 他确实是没有想过。 或许，他大概是会直接去死吧。 哪怕是没有约翰先生以及福尔摩斯小姐的提醒，布雷斯现在也把事情看得相当明白。 詹姆士·莫里亚蒂为什么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呢？ 是想要获取利益吗？ 是想要赚取名声吗？ 事情显然并非如此。 他嘴唇微微蠕动，道出真正的答案：“这是[莫里亚蒂家族]对我背叛的惩罚。” 在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教授看来，不帮助他们的犯罪事业，那就意味着背叛。 尽管布雷斯选择逃避，试图遗忘和他们有关的事情本身就是对他们的帮助。 “你打算直接去死吗？”华生直接戳破他心里面的懦弱想法：“布雷斯先生，倘若您真有这样的想法，那么我可以给您提供帮助，我的手里面有一把装满子弹的左轮手枪。” “但是，布雷斯先生，我想要请问您，假如您真的拿到这把装满子弹的左轮手枪，那么您是想要用这发子弹洞穿自己的头颅，还是想要洞穿詹姆士·莫里亚蒂的脑袋？” 华生的声音很是平静，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简直就像是恶魔的低语，蛊惑人心。 “詹姆士·莫里亚蒂有可能会被处以死刑吗？” “前提是存在詹姆士·莫里亚蒂这个人。” 听到华生的回答以后，布雷斯又低头看了看他紧紧抱在怀里面的路易，心里面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约翰先生，我..................” 他刚刚开口，就被远处的夏洛特的声音给打断。 “华生，我找到了，路易的尸体就被藏在这里！” “布雷斯先生，”华生微微摇头：“现在的您可能仅仅是被愤怒驱使着做出的判断，还请您在冷静思考过后，再给予我回答吧。” “尽管，现在的我同样如此！” 以往华生唇角经常挂着的假笑，在现在根本就看不到任何影子！ ———— ———— ———— 如果内容有什么错误，我会在白天修改。 我的速度很慢，注意力也不集中，但是写到后面确实是感觉脑瓜子乱嗡嗡的。 （码字时间是只计算打字的时间，思考，停顿的时间是不会计算的，其实实际写了很长时间 499：拼图游戏 “我找到了！” 夏洛特高声喊道，瞬间就吸引了远处华生和布雷斯的注意力。 “路易的尸骨！就在这里！” 原本就打算给布雷斯先生留出足够的冷静时间的华生当即朝她那里走去。 想要判断一处泥土是否被翻出来过，其实相当简单。 深处的泥土颜色更深，湿度更高，同时相较于周边的土地有着非常明显的不平整的感觉。 真正困难的是该如何在庄园外面这么大的地方里面找到那处被詹姆士用来埋尸的泥土。 在有这种前提条件的存在的时候，宛若被幸运女神眷顾的夏洛特就肯定会更加轻易地找到目标。 等到华生快步赶到的时候，发现夏洛特已经抽出腰间细剑，深深地插进泥土，以手里面仅有的工具尽可能迅速地挖掘出来路易的尸骨。 “华生？”在见到他赶过来以后，夏洛特瞬间停下手里面的动作，把细剑抽出，抛给他：“这种特别费劲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我戴着手套帮你拨开那些你不方便清理的泥土。” 这是目前最为合理的工作安排。 至于布雷斯先生.....................他年老体衰，又刚刚经历这样的打击，实在是不适合再让他来做这些脏活累活。 在他们的努力之下，这处本来就湿润松软的泥土地很快就被他们翻开，被埋藏在土地下面的残酷真相，也随之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面。 土层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深，大概只有一英尺，对于一具男性尸骨而言，这种深度意味着埋藏者根本就不在乎野外的动物会不会把他给翻出来。 这也就意味着....................这是詹姆士刻意为之，他正是想要让布雷斯看到这样的画面！！！ 布雷斯站在不远处，身体仿佛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仿佛是拼尽全力抑制着他心里面的愤怒，但是依旧是难以取得太大的成效。 华生止住动作，把利剑从泥土里面抽出，他们现在已经非常接近尸骨，再采用利剑这种暴力的清理工具，很有可能会破坏埋藏在泥土下面的路易，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而就在他已经开始清理细剑上面的湿润泥土的时候，夏洛特依旧是全神贯注，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表面的泥土。 原本那模模糊糊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显露在三人面前。 那是人的躯体！ 肩膀，胸膛，手臂！ 詹姆士竟然不仅仅是割掉路易的脑袋，更是把他的躯体肢解开来！ 被肢解以后的肢体以一种非常不自然的姿态堆叠在泥土下面。 关节处整齐地断开，切口平整，就像是有人拿着锐利的刀具在完全相同的地方反复切割，最终才能造成这样的状况。 泥土包裹着切口处略微突出的骨头，呈现出灰败的褐色。 夏洛特的目光向上面挪动————空无一物，这具路易的尸骸的胸口以上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尽管早就对这样的情景有所预料，但是等到她真正看到的时候，原本已经稍稍平复的胸膛再次激荡起来，无法抑制住愤怒的情绪。 没有任何缘由，仅仅是被当作詹姆士戏弄布雷斯的工具。 想来，无论是谁，在得知路易以及他家里人悲惨的命运以后，都无法保持原有的平静。 夏洛特长长舒气，她尽可能地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事情，她还有着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慢慢地把泥土从躯体两侧推开，露出完整的尸骨轮廓。 躯干，双臂，双腿，但是没有头。 断颈处露在外面，颈椎的切面在明亮的月光之下微微泛着灰白色的光泽，但是填塞在断口里面的泥土又凝结着暗黑色的硬块，看起来相当诡异，瘆人。 夏洛特缓缓俯身，她的目光落在那处断脖上面，表情平静，让人不知道她心里面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仿佛是才刚刚回过神，伸出右手，纤细的指尖悬停在断颈上面大概半寸的位置，轻轻触碰，仿佛是在品味路易当时的绝望。 “对不起......................”她在心里面道着歉：“我们实在是来得太晚，你一个人肯定是相当害怕吧？但是你不需要再因此感觉到担忧，感觉到痛苦了，我们一定会把你完完整整地送到你家人的身边。” 生前的最后一刻，他们分隔两地。 但是至少死后，夏洛特觉得他们应该团聚，让先走一步的路易在通往冥府的道路上面稍稍驻足，等待着他那亲爱的家人。 “把他带回家吧，布雷斯先生。”夏洛特让开身位，她看着怀里面紧紧抱着路易脑袋的布雷斯，特意强调：“把他完完整整地带回家。” “我知道的。”布雷斯看向路易的尸骨，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一个已经听不见他声音的人说话：“我知道的.......” 在泥土里面，路易的躯体部分的皮肤已经完全丧失血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 泥土和猩红的液体混合在一起，在骨肉和泥土之间形成一层粘腻的薄膜。 布雷斯慢慢地把路易那被肢解的尸骨搬回到车厢里面。 在这里即便是给路易拼凑出来完整的尸骨，他们同样是无法维持，只能是把这些被肢解过后的人体零件带回到那间被烈火焚烧殆尽的旅馆外面，然后再为路易准备出合适的棺材和墓地，把他的尸骨重新拼凑，埋葬在棺材里面。 华生和夏洛特没有帮助，仅仅是站在那里看着。 “带路易回家”这件事情对于布雷斯来说有着非常特别的意义，不容其他人插手。 哪怕.......................布雷斯带回家的仅仅是路易的尸骨而已。 车夫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 即便是车厢里面的血腥味道越来越重，他也不敢多说哪怕一句话。 怀里面抱着脑袋的老人， 腰间佩戴着锋锐长剑的少女， 看似平平无奇，只有容貌俊美的男人，但是能够和前面两人待在一起，又怎么可能真的平平无奇？ 车夫确实是没有胆量开口。 即便他听见从庄园传来的那道属于布雷斯的咆哮声，依旧如此。 500：拼图游戏 瑞士，一间已经被焚烧殆尽的旅馆外面，有辆出租马车缓缓停在路旁。 “先生，请原谅我们无法替您清理车厢里面的泥土以及血腥味，”在夏洛特和布雷斯搬运路易支离破碎的尸骸的时候，华生则是找到车夫，微微躬身，声音里面充满真诚的歉意。 “但这实在并非是我们的本来想法，”华生尽量用言简意赅的方式做出解释：“有位穷凶极恶的罪犯夺走那位老先生（布雷斯·莫里亚蒂）那尚且是还没有成年的小外甥的性命，甚至是把他肢解.....................” “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把他带回家，和他的家人团聚。”华生眼帘低垂，完全可以说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任谁都能感受到他此时此刻的悲哀。 同时，他又从口袋里面摸出来一枚金灿灿的半磅金币，以极其郑重的态度放到车夫的手里面：“先生，我实在是不清楚帝国的货币能不能在瑞士兑换，但是我想，帝国的金币肯定是可以在这里兑换的，就当是我们对你造成的损失的小小歉意和补偿吧。” 面对这“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处理手段，原本在心里面颇有怨言的车夫的态度瞬间就缓和下来。 他握紧手里面的半磅金币：“啊，先生，这些损失根本就无关紧要，我本来也打算等到白日的时候清理车厢里面的卫生环境。先生，我不知道该对那位先生的悲惨遭遇说些什么，但...................我祝你们能够尽快地找到凶手，以此来慰藉死者在天之灵。” “谢谢您，先生。” 感觉自己法语的精通程度正在不断提升的华生突然有种在玩游戏肝技能等级的感觉。 但只不过他仅仅是因为太久没有使用，所以最开始显得有些生疏，现在全部都回忆起来而已。 华生来到夏洛特身侧的时候，却发现她两条纤细的眉毛紧紧皱起，就好像是遇到天大的困难。 见状，他颇为好奇地询问起来：“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以后，夏洛特用余光看了他一眼，随口回道：“关于如何处置路易的遗骸，我们不是已经有了大体的安排吗？” 华生微微点头。 所谓大体的安排指的是他们把路易的骸骨带回旅馆，然后拼凑起来，在旅馆附近的土地里面把他和他的家人安葬。 “实际上，我和布雷斯先生现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路易的骸骨给拼凑起来呢。” 夏洛特现在相当苦恼。 现在的状况类似拼图，但是又不完全相同，至少他们在把路易的身体部位放到相对应的位置的时候，不会像拼图那样严丝合缝地聚合到一起。 “这又并非是拼图游戏。”华生反倒是有些讶异夏洛特和布雷斯的烦恼：“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严丝合缝呢？只要为路易穿上衣服，用衣服遮掩住那些极其明显的切口，就足够了吧？” 所谓的拼凑尸体，无非是自欺欺人的事情而已，这根本就没办法改变路易在死后遭到布雷斯残忍肢解的事实。 “他的身体被詹姆士肢解，但是他的灵魂依旧是完整的。”说到这里，华生声音略微停顿：“假如他的灵魂同样残缺，那就让他的家人，让玛丽·简他们看到吧，看到无能为力的我们！” “正是在他们的督促下，原本无能为力的我们，也将坚持不懈地追捕凶手。” 华生看着夏洛特，他的目光在银白色的月光映照下，显得是那样坚定：“这就是我的看法。” 无需自欺欺人，而是以实质性的行动抚慰自己以及其他人受到伤害的心灵。 “这..........................”夏洛特迟疑许久，她显然是有所动摇，但是她很快就意识到最为关键的问题：“这件事情最后要以什么样的办法解决，问题不在我和你，而是在布雷斯先生身上。” “我觉得约翰先生说的很有道理。”布雷斯似乎从始至终都关注着他们这里的动静：“这本身就是我的过错，在妹妹面前遮遮掩掩，试图隐瞒小外甥的悲剧那种事情，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布雷斯执意要把他的衣服脱下来，让路易穿上。 按照他的说法，这是他能够送给他的小外甥最后的礼物。 同时，倘若路易穿着他的衣服，那么灵魂在通往冥府的道路上面，肯定会更加容易和他的妹妹————路易的母亲，玛丽·简相遇。 望着躺进他们制作出来的简易棺材的路易，布雷斯的心情相当沉重。 他在心里面暗暗发誓，等到他把“詹姆士·莫里亚蒂”给亲手杀死以后，他定然是会重新回到瑞士，替他的亲人们更换新的棺材。 没错，他其实已经做出决定。 名为“复仇”的火焰已经在心里面高高燃起，不断地灼烧着他的心灵，让他痛苦不堪。 或许正如同约翰先生所说的那样，他仅仅是在愤怒的驱使下做出的不理智的决定。 但是布雷斯认为，在“詹姆士·莫里亚蒂”正式确认死亡之前，他心里面熊熊燃烧着的复仇火焰永远都不会消失，他的愤怒同样如此。 “法律根本就无法审判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人！”布雷斯想到他在庄园外面和约翰先生的谈话，双拳在不知不觉间已然握紧：“詹姆士·莫里亚蒂根本就是凶手伪造出来的身份，他在时时刻刻都隐藏着他的真实身份，想要让凶手杀人偿命，只能是以更加粗暴的手段！” 此时此刻，华生则是捏捏鼻尖。 他真的是越来越讨厌他自己了。 “教唆他人犯罪啊................我竟然是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看起来，当时的他确实是相当愤怒。 “这还算是让布雷斯先生看清楚他心里面的真正想法吗？亦或者，我是故意为之，想要让布雷斯先生选择复仇的道路？” “呵，我还真是.................” 周身的罪孽腐臭越来越重。 华生认为，他和夏洛特之间的对峙是不可避免的。 就在这“最后一案”之后。 501：消失的枕边人 布雷斯·莫里亚蒂就这样站在已经安葬的路易的骸骨面前很久很久。 华生和夏洛特眼见他在短时间内是不打算离开，索性就自己先行回到不远处酒店的房间里面。 路易是受害者，布雷斯是受害者的亲属，而他们仅仅是受到布雷斯雇佣，前来调查这起案件的侦探而已，倘若他们两人当真是有什么悄悄话要说，那么他们再留在这里就显得有些不太识趣，甚至是惹人厌恶了。 而在他们离开以后，布雷斯缓缓俯身，伸出右手，放在地面，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是想要以这种方式向已经被埋葬在底下的路易传达某种信息。 “请尽情怨恨我吧，哪怕你在通往冥府的道路上面见到詹姆士·莫里亚蒂的身影，依旧是可以深深地怨恨着我，只要你心里面的痛苦能够因此而稍稍减轻就好。” “没关系哦，舅舅。” 恍惚间，布雷斯似乎是听到“路易·简”那稚嫩的嗓音。 他的那些亲人就算是遭受到这样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同样是对他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埋怨和责怪，从始至终，都是如此。 世界在此时此刻仿佛是进入到极其特殊的状态，无比寂静。 唯有那反射出清冷明月的泪光，诉说着“布雷斯·莫里亚蒂”现在的心情。 ......................... ......................... ......................... 酒店房间里面，夏洛特看着向隔壁房间迈步的华生，轻声询问起来：“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回到房间里面休息，”华生则是以理所当然的口吻做出回答：“现在酒店的工作人员已经休息了吧？再想要开房间显然是有些不切实际，既然如此，不如我去隔壁房间和布雷斯先生稍微挤一挤，再者，他能不能再回到这家酒店都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这番回答从常理来看，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华生和夏洛特现在虽然是“未婚夫妇”的身份，但是夜晚睡在同一间房间，也确实是不太合适。 然而，无论是他们两人里面的其中任何一个，都绝非是能够被常理所束缚的存在。 他们两人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就是在黑荒庄园里面的时候，都曾经有过居住在同一个房间里面的经验。 即便那时仅仅是一人打地铺，一人睡床，但是这同样能够证明，对华生和夏洛特来说，居住在同一个房间里面，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问题，甚至是他们早就习以为常的事情。 在这种前提条件的限制下，华生给出的这番回答就显得是那样奇怪。 “你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呢？” 看着华生，夏洛特嘴唇微微蠕动，但是最终也没有把心里面的问题给说出口。 “我不许。” 夏洛特娇小的身影站在门口，她的两只手放在身后，紧紧地贴着那扇房门。 尽管她的声音相当平淡，仿佛是没有任何情绪，但是她的坚定显而易见。 实际上，有“或许这便是福尔摩斯侦探和约翰助手的最后一案”的预感的，不仅仅只是华生而已，拥有怪物般敏锐的直觉的夏洛特，又怎么可能对此毫无察觉呢？ 但是她果然还是希望，事情的发展能够违背她直觉的预感。 “是吗？”华生盯着夏洛特许久，笑着说道：“正所谓[盛情难却]，既然福尔摩斯小姐都如此邀请我，那么我自然也是没有任何再拒绝的理由。” 他的态度没有夏洛特想象中那么坚决。 这让夏洛特感觉到有些意外。 但是她知道，事情绝对不会到此为止，华生肯定还有别的想法。 因此，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面，看着那张俊美的脸庞，她虽然轻声道： “晚安。” “晚安。” 但是夏洛特没有入睡，她仅仅是闭合双眼，静静地感知着时间的流逝，时刻都以惊人的注意力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她的直觉难道就一定正确吗？ 遇到华生以后，夏洛特已经知道这是完全错误的事情。 她的直觉同样有可能被欺骗，她的直觉带来的信息同样有含糊不清，存在着两种截然相反的解释的可能性。 正因如此，夏洛特才会想要以她的方式做出改变，改变这便是“最后一案”的事实。 “我一定会成功的！华生能够做到的事情，我未尝不可！！！” 时间缓缓流逝，夏洛特的精神已经没有最开始那样的振奋。 在赶往瑞士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列车上面度过一夜，休息远远没有在家里面睡觉那么的舒适。 来到瑞士以后，她同样是没有任何的休息时间，立刻就是开始调查凶手为“詹姆士·莫里亚蒂”的这起案件，直到现在，方才得到片刻的喘息。 想要整夜维持振奋的精神，显然是有些不切实际。 “啊啊，或许我需要别的方式来让自己打起精神吧？” 就当夏洛特脑海里面冒出这样的想法，开始走神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房间的木门，所以才会是这样的轻微。 “是布雷斯先生从旅馆那里回来了吗？”夏洛特在心里面猜测起来：“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布雷斯先生夜晚在外面待那么久，而且他还把他的衣服留给路易了，真是让人有些担忧他的身体。” 说到底，现在尚且是属于寒冬。 正因如此，夏洛特也没有多想，她只当是布雷斯回到旅馆的房间。 而事实也正如同她所想的那样，这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渐渐变重，最终停在隔壁房间的位置，推开房门。 听到这一系列声音的夏洛特相当安心，意识渐渐变得深沉，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会睡着。 “不行，不行！” 她在心里面连连摇头，甚至是想要睁开眼睛，用双手轻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让自己清醒过来。 夏洛特觉得她无论如何都不可以睡着，倘若她真的睡着，那么她有关“最后一案”的预感只怕是会立刻成真，那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见到的情况。 尽管....................她已经调查出来足够多的线索，甚至是快要抵达至直面华生，质问华生的地步。 “我在内心最深处，竟然还是想要选择逃避吗？”夏洛特自嘲般笑了笑：“看起来我果然是相当懦弱呀。” “但是那又如何呢？只要我最后依旧是做出来那样勇敢的事情，那么我的心灵就无法称之为懦弱，而应当称之为勇敢才是，或许这就是[君子论迹不论心]的道理吧。” “明明以往我总是有些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是现在看来，现实或许确实是这样。”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脑海里面依旧是全部被华生身影所填满的夏洛特缓缓睁开眼睛。 她实在是有些困倦，倘若她再闭目养神，只怕是会在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沉入温柔的梦乡。 但是把现实变作温柔的世界，这才是夏洛特真正想要的。 再者，夏洛特已经是许久没有听见华生那里传来的动静。 这实在是有些奇怪，明明他们是躺在同一张床上。 而当夏洛特真正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场景———— 空荡荡的床铺，原本就躺在她身侧的枕边人————约翰·h·华生，在此时已然是消失不见！ 502：三小时的差距！ 仅在这一刹那间，原本困倦的夏洛特困意全无！！！ 她眼睛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空空荡荡的床铺。 从那被掀开的被褥来看，这似乎像是寻常的起夜。 但是夏洛特显然是不会这么认为。 在她看来，这仅仅是华生在临走前随手的布置，虽然不至于骗过她，但哪怕能干扰她一瞬间的思绪也好。 同时，刻意整理被褥，浪费时间.......................华生实在是没有做出这种事情的必要。 但是很可惜，现在的夏洛特已经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犹豫，她瞬间就判断出来现在的状况。 “华生消失了？”她眉头微微皱起：“是什么时候？” 尽管现在并非是思索这种问题的时候，但是现在的她也只能思索这样的问题，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掌握有任何有关华生去向的线索。 假如现在冲出酒店，那么夏洛特只能像是无头苍蝇般在无边无际的人海里面寻找着华生的身影，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她的直觉固然敏锐，但也绝非万能。 “等等......................”就在此时，夏洛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怔在原地：“莫非，是我不久前听到的脚步声？假如华生早早就已经和布雷斯先生有所串通，那么或许布雷斯先生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到酒店，而我听到的脚步声其实也是华生刻意伪装出来的离开的脚步声。” “该死！”她轻咬下唇，嘴角微微泛起猩红，口腔里面弥漫开来铁锈味：“我当时心里面竟然是未曾有丝毫怀疑，果然从最开始我就不应该屈服于困意，闭目养神的吗？”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现在的夏洛特相当平静，能够进行正常的思考以及冷静的推理，这或许是因为她知道以现在的情况而言，被情绪支配大脑根本就对解决问题起不到任何帮助。 “不过，这么来看，或许华生在布雷斯先生的房间里面会留有相应的线索？” 现在尚且是没有到彻底撕破脸皮的情况，大家的做法在表面上都需要相应的合理解释。 譬如夏洛特阻拦华生，就是想要让华生好好休息。 那华生深夜偷偷离开房间，又会在布雷斯先生的房间里面留出什么合理的解释呢？ 夏洛特冲出房间，来到隔壁。 正如同她所料想的那样，这里同样是空无一人。 “如果能多关注一点外界的声音，我应该是不至于没有发现华生打开门的动静才是。” 这样的想法没有出现在夏洛特的脑海里面。 因为她相当清楚，就算是她感觉到再后悔也起不到任何作用，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显然是不会因为她的后悔而出现哪怕一点的变化。 现在她要做的事情其实相当简单。 那就是把目光放在现在，根据华生刻意留下来的线索，追寻华生的踪迹。 而夏洛特刚刚走进房间，就注意到床头柜上面正安安静静地摆放着一封书信。 她拿起书信。 这上面的字迹她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次，实在是眼熟到一眼就能判断出来这字迹的主人出来。 显然，这正是华生留给夏洛特的线索。 亦或者说，这是华生对他三更半夜偷偷溜出房间这一举动做出的解释。 [致我亲爱的未婚妻————夏洛特·福尔摩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布雷斯·莫里亚蒂先生应该是已经坐上回到雾都的轮船。] [布雷斯先生从警方那里收到这样一封夜间加急电报，电报里面的内容是这样的————你当时什么都没做，所以现在，你什么都不配拥有，你在雾都的那间咖啡店，就由我来收回————这封电报的署名是：j·m·上校。] [就在那一瞬间，布雷斯先生瞬间就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所谓的詹姆士·莫里亚蒂，真实身份大抵是和詹姆斯·莫里亚蒂没有任何关系，准确来说，他的真实身份是和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对他当时袖手旁观做出的处置。正因如此，布雷斯先生在酒店楼下向我挥手，想要和我立刻回到雾都，调查并且处理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 [你似乎是相当疲惫，正因如此，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要打扰到你，就刻意模仿着布雷斯先生回到房间的模样，偷偷溜出房间，并且在他的房间里面留下来这封信。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还请你好好休息，我和布雷斯先生会解决这起案件剩余的所有麻烦的。] [————爱你的未婚夫，约翰·h·华生] 夏洛特看着信封上面的内容，双手紧紧抓住信封两侧，目光阴沉，仿佛是随时都有可能会把这封信给撕碎。 “合情合理的解释。信封里面有关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的电报的事情应该是真的，华生他不会在这种显而易见的地方欺骗我。但是不想要打扰我休息，所以自顾自地逞能，和布雷斯先生解决这起案件的剩余所有麻烦？” 夏洛特咬牙切齿：“何其荒谬！！！” 她现在已经相当清楚她该做些什么。 随手把书信抛开，她便向外冲去。 现在的时间未知，但是最早的跨境列车也是在清晨六点左右发车，而华生和布雷斯应该是刻意卡在这个时间节点抵达车站。 夏洛特现在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赶到那辆最早的快车，她只能是静静等待着第二早的班次，也就是上午九点至十点之间的第二班快车。 假如华生和夏洛特都采用用时最短的路线，那么他们之间的理想间隔是约三小时。 主要的差距就在出发时间上面。 但是除此之外，倘若华生在巴黎换乘的时候衔接顺利，刚刚好赶上一辆即将要出发的渡轮，那么他们之间抵达雾都的时间差会被瞬间拉到惊人的六小时以上！！！ “该死！该死！该死！！！” 六小时？ 以华生的能力，只怕是等到夏洛特赶到雾都的时候，这起案件就已经正式落幕。 想到这里，她就感觉到异常的烦躁。 偏偏，她对此又无可奈何。 从理论来说，夏洛特可以花费大价钱租用专列。 但是在1891年，跨国专列涉及瑞士，法国，帝国三国的铁路系统，协调极其复杂，即便是以福尔摩斯家族未来继承人的身份来看，同样是不太现实。 “已经无能为力了吗？” 夏洛特微微抬头，望向天空。 但是她不打算放弃。 “我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先生，我是那位取得州警督许可，参与进这起案件的侦探，现在我取得相当重大的线索，需要回到雾都，解决这起案件的剩余部分，请您帮我找一辆私人雇佣马车。” 夏洛特娇小的身影出现在警察局门口。 她以相当流利自然的法语开口说道。 尽管她似乎是没有展露太多，但是对维多利亚时代的上流社会女性来说，法语是必修课，是欧洲外交和宫廷的通用语言。 此外，倘若夏洛特未曾掌握法语，那么她在最开始（华生照顾昏厥的布雷斯的时候）又是如何和州警督交涉，甚至是取得他们调查这起案件的许可的呢？！ ———— ———— ———— 在案件调查过程里面，华生没有充当翻译，而夏洛特也确实能和当地人正常沟通，只是没有加以强调。 假若有哪里提到夏洛特不会法语，那就是我左脑攻击右脑了，我发现以后会立刻修改。 503：一无所有，无敌之人 时间回到数小时前。 华生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 按照他和布雷斯先生约定的时间，现在是时候出发，回到雾都了。 也万幸是夏洛特没有完全睡着，否则夏洛特又该是死死地黏在他的身上。 此外，倘若华生和夏洛特已经正式成为夫妇，每晚睡觉时都需要褪去衣物，那么现在的他同样是没有任何逃离这间房间的可能性。 然而即便如此，他想要偷偷离开这间房间，依旧是相当困难，夏洛特随时都有可能会睁开眼睛，发现鬼鬼祟祟的他。 偏偏他还要模拟布雷斯先生回到房间的模样，根本就不可能太过迅速。 华生微微摇头，把这些胡思乱想尽数抛开。 他先是走到窗边，确认布雷斯先生已经在外面等待着他。 然而，借助着清冷的月光，他却是看到布雷斯先生正相当焦急地挥舞着手里面的东西，在看到他的身影以后，才把手里面的东西高高展开，希望他能够看到上面的内容。 “嗯？电报？”华生颇为意外，但是他依旧是看向电报上面的内容，这对他来说根本就是一瞬间的事情：“署名j·m·上校？” “你当时什么都没做.........................” 看到电报内容的瞬间，华生便把他原本为他和布雷斯先生回到雾都而没有喊醒夏洛特编纂的借口抛之脑后，现在的他确实是有了相当正当的理由。 “不过，原本仅仅是猜测这起案件和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有所关联而已，倒是未曾想到他竟然是会主动自爆，这倒是方便，原本在回到雾都以后还要继续调查线索才能锁定他才是。” 上校愚蠢吗？ 看起来似乎是这样。 但是在教授死亡以后，他在报刊上面发表的那数封信件，不同样如此吗？ 上校或许正是这样的蠢货。 至于他为什么没有被福尔摩斯家族所清理，大概是因为他仅仅是为他的兄弟应援，而没有实施真正的犯罪行为，以至于福尔摩斯家族反倒是不方便出手。 福尔摩斯家族越是庞大，夏洛克便越是不能肆意妄为，他只怕是希望迈克罗夫塔或者夏洛特里面的其中一个能够尽快接手家族，以此让他和福尔摩斯家族正式切割开来。 这一系列的思绪，仅在一瞬间。 华生把右手伸出窗外，示意他已经看到电报上面的内容。 紧接着，他慢慢打开房门，走到隔壁的房间。 现在，他倒是无需顾忌，只要不发出太大的声响，吵醒夏洛特即可。 “夏洛特处于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真不知道她是真的没有察觉到，还是潜意识里面想要放纵我，所以刻意降低对外界的注意力。” 但是无论如何，这些都不影响华生的计划顺利进行中。 此时此刻，他正坐在床头，提笔写信：“致我亲爱的未婚妻————夏洛特·福尔摩斯：............” 把这封书信放在床头柜上面以后，华生打开窗户，双手扒住窗沿，瘦削的身体一点一点向下挪动着。 这实在是无奈之举。 走楼梯发出的声响实在是太过明显，而直接从窗户跳下来，同样会发出比较明显的声音，容易惊醒正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夏洛特。 在有她在身边的时候，华生无论做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太方便，所以他和布雷斯才要抢先一步，回到雾都。 他来到地面以后，微微躬身，并且把修长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布雷斯不要在现在着急说话。 等到他们两人并肩走到距离酒店很远的位置的时候，华生才压低声音道：“布雷斯先生，请问您在埋葬路易的时候向我做出的手势是什么意思呢？” 他实在是有些害怕他和布雷斯之间的交谈被夏洛特给听见。 在黑荒庄园的时候，夏洛特甚至是硬生生是听到地下冰窖里面有不同寻常的声响，这谁不怕？ 布雷斯有些奇怪，但还是如实做出回答：“约翰先生，那是我想要在现在约您出来的意思。” 华生继续问：“布雷斯先生，请问您又为什么要约我出来？” 尽管他已经知道布雷斯心里面的想法，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提出来。 他仅仅是会帮助其他人看清楚他们心里面的真实想法而已，绝对不会去主动改变别人的想法，那样的责任实在是太重太重，重到他根本就无法承担。 “为什么？”布雷斯微微垂眸，他看着他的双手：“约翰先生，因为关于您提出来的问题，我心里面已经有了答案，我不打算拿着您递给我的那把枪自杀，我想要拿着您递给我的那把枪杀死詹姆士·莫里亚蒂，杀死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 “我想要......复仇！” “是吗？”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又说道：“布雷斯先生，私人复仇是帝国法律所无法容忍的事情。” “是帝国的法律先辜负我的！”暴怒的低吼声自布雷斯的咽喉处传出：“其他国家的无关紧要的角色？已经废除的绞刑？帝国法律甚至是容忍我的大哥，上校他夺走我寄托着全部心血的咖啡店！” “现在的我，已经失去亲人，失去热爱的事物，我已经......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无敌之人] 这是华生在穿越前听到过的一种说法。 正因为一无所有，所以那人不再在乎世间的法律和道德，不再在乎世俗的目光，平日只会按照喜好行事，所以没有人敢招惹那人，是可谓“无敌之人”。 现在的布雷斯先生，亦是如此。 “我明白了。” 华生清楚，布雷斯先生是肯定不会再给他继续调查这起案件的时间。 即便是以他们现在掌握有的线索，完全无法确认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到底是和这起案件的凶手有着什么样的关联。 但是他其实是不太会因为这种问题而感觉到担忧。 流传在雾都传说里面的福尔摩斯侦探以及她的助手约翰确实是离开雾都，但是雾都真正的传说，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 “夏洛克·福尔摩斯。” 现在的华生，只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而值得庆幸的是，夏洛克作为侦探的能力，没有任何人可以否定，没有任何人可以想象他的极限。 正因如此，华生直接就答应下来，对布雷斯伸出手：“布雷斯先生，在这件事情上面，我会向您提供我能够做到的一切事情作为帮助。” “约翰先生......谢谢您。” 504：夏洛克的祝福 华生立刻雇佣私人马车，从莫尔日出发。 在经历半小时的车程以后，他们便会抵达至日内瓦科尔纳万站。 那辆最早在清晨六点左右出发的跨境列车随之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我们回到雾都的路线其实相当简单，”坐到列车上面以后，华生对坐在对面的布雷斯先生说道：“从日内瓦到巴黎，乘坐白日快车大约十小时，再从巴黎到加来，乘坐快车大约六小时，然后是从加来到多佛，乘坐渡轮大约一个半小时，最后是从多佛到雾都，乘坐快车大约两小时时间。” 全程总计大约二十小时，倘一切衔接顺利，那么他们最早是可以在翌日深夜或者第三日凌晨赶回雾都。 “无论是翌日深夜，亦或者是第三日的凌晨，这些其实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华生说出自己的看法：“最为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在三小时以内，也就是夏洛特回到雾都以前，解决所有的麻烦。” 三小时是相当保守的估计，他们之间的时间差很有可能会达到惊人的六小时，但是他根据他以往的运气来看，能有三小时的时间差已经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约翰先生，”布雷斯似乎是有些难以理解他的说法：“为什么偏偏要在福尔摩斯小姐回到雾都以前呢？” 华生倒是没有想到他会从布雷斯那里听到这样的问题。 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的脑海里面冒出许多过往的画面。 他曾经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旁敲侧击过夏洛特关于这种问题的看法。 但这些看法和回答都是建立在夏洛特不知道她被他欺骗的前提条件之下。 假如这些遮掩着夏洛特认知的伪装全部都消失不见，让她直面真相，那么她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呢？ 无人知晓。 有些时候，即便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但是在这件事情真正被挑明以前，那就依旧是存在着斡旋的可能性。 “因为夏洛特她现在已经相当疲惫，”尽管脑海里面思绪万千，但是在现实里面，华生仅仅是怔住一瞬间的时间，很快便给出合适的理由：“我实在是不忍心见到她继续因为这起案件而操劳，索性就让她待在房间里面好好休息。” “布雷斯先生，还请原谅我这自私的想法，但是我到底是夏洛特的未婚夫，而且我自认为我的能力已经足够应对这起案件的收尾环节有可能会出现的全部麻烦。” 不仅仅是“布雷斯·莫里亚蒂”，华生甚至是从来都没有想过把他和夏洛特之间的事情告诉其他任何人，这是他和夏洛特之间的烦恼，本来就已经牵扯够多，实在是没有必要再继续增添没有必要的麻烦。 化名为“茉莉先生”的薇薇安·博蒙特会知道他现在的困扰，那也是因为当时的他别无选择，需要用“约翰·h·华生”的身份取得信任，同时又需要伪造出“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身份，以此来欺骗夏洛特。 而现在的情况就有所不同。 “约翰·h·华生”的身份天然就能取得布雷斯·莫里亚蒂的信任，同时他也不需要在夏洛特面前隐藏他自己的身份。 “因为根本就无法再继续隐藏了啊，”华生的嘴唇轻抿成一条细线，但是看起来是那样的苦涩：“即便是夏洛特从始至终都没有对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身份展开调查，她在经历这起案件以后，依旧是会瞬间明白事情的真相。” 夏洛特是会相信“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死而复生，还是会相信所谓的“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其实是其他人所假扮出来的呢？ ......................... ......................... ......................... 翌日深夜。 正如华生所预估的那样，他和布雷斯准时踏足在雾都的土地上面。 这里的一切都是一如往常，让人感觉到那么的厌恶。 正因为是深夜，所以维多利亚车站显得相当空旷。 华生瘦高的身影停留在车站的拱顶下面，目光在周围迅速扫过，试图寻找着某一个人的身影。 “没有？”他眉头微微皱起，仿佛是感觉到有些难以置信：“原来是我多想了吗？果然...............把希望寄托在其他人身上是完全错误的事情，从始至终能够依靠的人就只有自己而已。” 既然如此，那么他就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任何时间。 华生和夏洛特之间仅仅是有三小时的时间差，现在他首先需要调查“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就是这起案件的幕后真凶的证据，然后是阻止布雷斯先生做出蠢事，最后才是帮助布雷斯先生完成复仇。 “时间紧，任务重！” 就在他收回思绪的下一刻，他仿佛是察觉到什么似的，瞳孔骤然缩起，猛地回头，看向身后！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的身后竟然是多出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 “夏洛克！” 尽管知道夏洛克对自己没有任何敌意，但是华生依旧是不留痕迹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当真是有些松懈，竟然是让对方偷偷摸摸地来到他的身后，这对他来说，是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 “看起来你现在的状况确实是非常差，”夏洛克就这样看着他，没有任何寒暄的意图，也没有留给他任何情面：“唔............暂且不论推理方面的能力如何，但是你的武力值得肯定，但是却依旧是没有发现我，看起来你是被夏洛特给严重影响到，亦或者是连夜的奔波太过影响你的精神状态？” “你觉得把希望寄托在其他人身上是相当愚蠢的事情，但是我想要告诉你，即便是我，依旧是需要其他人的帮助，实际上我的妻子就在我的侦探生涯里面起到许多无法忽视的重大作用。” “所以，你可以稍稍休息两小时的时间。”夏洛克递出手里面的东西：“就当是你把时间浪费在调查这些无所谓的事情上面吧。” “我本来是打算亲自解决他们的，嗯，但是你既然已经决定把这当作你和夏洛特之间的最后一案，那么我自然是不会有任何插手。” “如果非要我给予你祝福，那么我只能期望你和我的最后一案的结局是完全相同的，”夏洛克平淡的开口：“另外，按照我妻子的说法，我则是会给予你另外一条祝福————” 他看着华生，说：“记得改变对我们的称呼。” “啊，这是夫人的祝福吗？”华生唇角出现极其轻微的变化，他似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回以笑容，但是最后又选择放弃：“我很感谢夫人，但请原谅我现在实在是有些疲惫，所以无法再展露出得体的笑容。” 他和夏洛特已经缔结婚约，并且在不到三月以后就会正式成婚。 那位夫人的祝福其实也相当容易理解，她希望华生和夏洛特能够顺利消除矛盾，两个人都健健康康地参加婚礼，正式成婚。 到那时，华生自然是需要更改对夏洛克以及那位夫人的称呼。 “虽然即便是夏洛克没有出现，我同样是留有相应的后手，但是这种被其他人帮助的感觉，也确实不错。” 华生微微垂眸，看向手里面的两样东西。 前者是一只香烟，但是闻起来有着淡淡的药草清香，想来是迈克罗夫塔特别制作，能够安抚心神，排除邪念的特制药草，能够给他这种有着类似“疑心病”的家伙提供非常安稳的睡眠。 后者是厚厚的相关资料，上面的内容全部都和“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有关，这是夏洛克找到的能够证明上校就是这起案件的幕后黑手的关键性的证据，数量已经多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足以使华生安心地使用香烟，沉入梦乡。 “我虽然觉得你的做法太过偏激，但是或许对于这些人来说，你这偏激的做法才是真正的......救赎。” 夏洛克看着布雷斯，喃喃自语道。 他有他的信念，华生有华生的信念，他们不会改变自身的信念，但是他们也不会否定对方的信念。 他们两人的信念，到底哪一个才是正确的信念，这是非常怪异的问题。 因为信念是相当主观的东西，根本就没有能够说服所有人的对错可言。 但是至少现在，夏洛克能够接受，或者说不会反对华生的信念。 而反过来，华生在面对夏洛克的信念，同样如此。 505：复仇 “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和他的兄弟“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有所不同。 他相当狂妄且自大。 明明在杀死布雷斯在瑞士的亲人的时候，凶手“詹姆士·莫里亚蒂”尽可能地隐藏着踪迹，但是上校却全然不顾，冒着暴露真实身份的风险也要收走布雷斯的咖啡店，甚至是特意发送电报，嘲笑一无所有的布雷斯。 又或者，上校其实和教授相同。 但教授是实打实有狂妄的资本。 而上校本人的能力放在普通人里面或许是足够优秀，但是他的能力却是没有优秀到足以支撑他现在的狂妄和自大。 ......................... ......................... ......................... 雾都，一家高档酒店的房间里面。 坐在窗边的布雷斯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已经在这里枯坐整整有两小时的时间。 但是现在的他有着相当重要的任务，根本就不可以随意地离开这间房间。 “约翰先生在睡觉以前把这只怀表交给我，说是两个小时以后就喊醒他......”布雷斯在心里面喃喃自语，生怕惊扰到正沉浸在梦乡里面的约翰先生：“这只怀表......维多利亚女王以私人名义赠送吗？还真是让人羡慕。” 假如他拥有着这样的身份地位，那么“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在出手的时候，会不会对他的身份地位有所顾忌呢？亦或者是帝国看在女王的脸面，坚持法律的正义，对这起案件的真相彻查到底？ “但这些都注定是不可能会出现的事情。”布雷斯微微摇头，不再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至少......现在的我是有约翰先生相助的，世界上面有着许多人过去经历过，又或者是现在正在经历着悲惨的遭遇，而他们却不一定有约翰先生相助，能够成功实施复仇计划。”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的他是坐在窗边，背对着躺在床铺上面睡觉的约翰先生。 这又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布雷斯先生喜欢通过那扇窗户来欣赏雾都黑漆漆的夜景吗？ 不，无论从什么角度分析，这都绝对是不切实际的答案，任谁在欣赏到瑞士那里的风景以后，就肯定不会再对雾都的风景感觉到任何欣喜，心里面只有无法言喻的厌恶存在。 真正的答案，其实是...... “约翰先生睡觉的时候竟然是睁着眼睛的吗？”布雷斯想到他在最开始看到的那般场景，感觉到有些可怕：“还真是相当奇怪的行为习惯。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吗？” 时间缓缓流逝。 他就这样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低头看着手里面的那只怀表的蓝钢指针，就在距离约定的两小时只有一分钟的时候，他缓缓起身，转身看向位于房间正中央的那只床铺。 “嗯？”布雷斯微微怔在原地，有些惊讶地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的约翰先生：“您竟然已经起床了吗？” [既然您能够准时醒来，那么您又为什么要刻意把怀表交给我，让我在这里等待着您，直到两小时的休息时间结束呢？] 倘若是让华生知道布雷斯心里面的问题，那么他自然是只会笑笑不说话，他把布雷斯留在这间房间的根本目的其实是防止布雷斯被愤怒驱使，做出无法挽回的蠢事。 “是的。”华生轻轻点头，他把他们在这之后的计划全部说出：“另外，我们，亦或者是说布雷斯先生你要做的事情其实相当简单，那就是和我一起前往上校在雾都的宅邸即可。” “虽然夏洛克在以前因为他没有做出实质性的犯罪，而无法对他出手，但是夏洛克自然也是不会放纵这样危险的家伙随意离开雾都，自从夏洛克解决教授，在雾都建立福尔摩斯家族以后，夏洛特就开始束缚他的人身自由，把他一直给困在雾都里面。” “在哪里？”听到这样的秘闻以后，布雷斯瞬间就打起精神。 “就在......”华生注意到他没有丝毫埋怨夏洛克的意思以后，这才缓缓道出上校在雾都的住址。 对夏洛克有所怨言，这是很有可能会出现的事情。 因为夏洛克明明可以早早解决上校，亦或者不仅仅是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更加是限制他的所有行动，把他活生生困死在别墅里面，这样就可以避免现在出现的惨剧。 但是就实际情况而言，这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事情，夏洛克限制上校的人身自由，就已经是仁至义尽，倘若是再限制和上校有所来往的所有人的人身自由...... 先不提夏洛克有没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来完成这件事情，单单是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无非被帝国所接受，说到底，帝国也绝非是福尔摩斯家族的一言堂。 “我们走吧。” 这些思绪很快就消失不见，华生和布雷斯离开酒店，乘坐马车赶往目的地————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在雾都的那栋别墅。 在车厢里面，华生询问起来布雷斯的想法：“此次复仇的主要人物肯定是您，您想要实施什么样的计划，都无所谓，因为我会为您提供我能够做到的一切作为帮助，以此来保证您实施的复仇计划不会出现任何的意外。” 这样做，似乎和以前的安排都有着截然不同的区别。 为什么会这样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在[西蒙·阿伯特死亡案]里面，华生知晓案件内情的时候，西蒙就已经死亡，他只能临时上阵，伪装出来“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身份，以根本就不存在的人来吸引夏洛特的目光，以此来保证真正的凶手，也就是“薇薇安·博蒙特”能够继续活在这世界上面。 在[亚斯·罗德里格斯死亡案]里面，华生则是先行调查处理案件的具体隐情，然后再找到受害者的亲属，也就是“爱丽丝·金斯利”，征求她的意见，最后制定出来相应的计划。 这是因为“爱丽丝·金斯利”年岁较小，尚且是不太成熟，不能让她意识到她当真是亲手夺走其他人的性命，这实在是不利于她之后的发展。 至于现在，也就是在[詹姆斯·莫里亚蒂死亡案]里面，布雷斯已经经历许多事情，同时华生也不需要再以“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身份替他吸引夏洛特的目光，帮助他摆脱杀人凶手的身份。 因为现在的华生已经相当清楚，夏洛特在这些事情上面抱有的同情心会让她直接无视这些选择复仇的被害者亲属。 既然如此，那么他自然是可以把复仇计划的主导权全部都交给布雷斯先生。 “只希望不要出现太大的意外。” 坐在车厢里面的华生眺望着远方，他的怀里面还拿着那把韦伯利wgarmymodel半自动左轮以及复生灵药，假如布雷斯先生的复仇计划出现意外，甚至是出现有可能会让布雷斯丢掉性命的风险，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出手，拔枪射击。 “也不知道布雷斯先生到底是有着什么样的计划。” “我会被逼无奈，亲自出手吗？” 华生右手托腮，思绪渐渐飘远。 穿越前，他生活在现代，甚至是还没有从大学毕业，自然是从来都没有夺走过其他人的性命。 而在穿越以后，他生活在维多利亚时代，无论面对多么穷凶极恶的罪犯，依旧是秉承着前世的习惯，相当克制，至今为止都没有亲手杀死过任何一个人。 哪怕是在黑荒庄园外面的冰天雪地里面，他也没有亲手杀死侯爵堂兄。 华生先是再三警告，然后是鸣枪示警，再然后才是开枪射击。 尽管侯爵堂兄已经奄奄一息，但是他确实是自杀而亡，而非是由华生夺走他的性命。 “这双手，至今都还没有被鲜血所浸染吗？” “呵......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法而已，环绕在我周边的属于罪孽的腐臭已经非常清楚地告诉我，有许多人因我而死！” “正因如此，我才不会有任何犹豫！” 506：圣约翰伍德 雾都，圣约翰伍德。 这里是维多利亚时代雾都最受“体面的新贵”欢迎的区域。 这里有相当宽敞的独栋别墅和联排住宅，带私人花园，价格不菲但又不至于像是贝尔格雷维亚那样必须出身名门才能居住。 许多富裕商人，退役军官和殖民地官员都选择在此定居，既能保持体面，又不会过度招摇。 而根据华生从夏洛克那里得到的资料来看，“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就居住在圣约翰伍德最深处的一栋独栋别墅里面。 “虽然现在正是深夜，但是我们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来到这里............”在完成登记工作，马车缓缓驶入圣约翰伍德以后，车厢里面的布雷斯颇为担忧地询问道：“真的没有问题吗？” 在他看来，他们现在的行径简直就像是杀人狂在正式行凶以前，刻意报出自身的姓名以及其他基础信息，可以说是相当奇怪。 “布雷斯先生，我认为您的看法实在是失之偏颇。”坐在他对面的华生则是微微摇头，提出完全不同的看法：“您越是怀揣着这样的想法，行事就会越加猥琐不得体，任谁在见到您的时候只怕是都会想要把您给拦下来，仔细询问您的目的。” “但是现在呢？”他的目光望向渐渐消失在浓郁夜色里面的入口登记处：“我们根本就没有遭受到任何阻拦吧？我们仅仅是随口报出居住在圣约翰伍德里面的一位先生的名字，言明我们是特意前来此地拜访他，就非常简单地进到这里面。” “这是为什么呢？我想这是因为我们足够光明磊落，而且气质非凡，平日里面处于的阶层就是常人难以接触到的上流社会，正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我们的朋友就应该是居住在这里的绅士，所以才不会有任何人怀疑我们。” “这............”事实胜于雄辩，布雷斯先生也确实是再无话可说，只能是捏着鼻子认同约翰先生的理论：“或许事情就像是您所说的那样吧。” 而也就在他说出这番认同的话语的下一刻，他就听到约翰先生再次开口：“啊，不过像是这种较为高档的地方，对身份的审查其实还算是比较严格的喔？而且拜访朋友通常是会提前写信相约吧，所以这里的看管仅仅是会给那些居住在这里的先生/小姐们提前吩咐过的对象放行。” “嗯？”布雷斯微微怔住，大脑似乎是有些宕机，停止运转。 他们刚刚明明是畅通无阻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咳咳，”华生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轻声咳嗽两声过后在低声解释起来：“其实夏洛克限制上校人身自由的方法相当简单，又或者说是朴实无华？” “事情是这样的............” 听到中途，布雷斯就已经是目光呆滞，尽管他已经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依旧是觉得有些梦幻。 简单来说，夏洛克没有动用权力，而是动用财力，以许多看起来没有任何关联的假身份购买位于圣约翰伍德的独栋别墅，把居住在最深处的上校给牢牢地囚禁在别墅里面。 假如是有人想要从那栋别墅离开，那么夏洛克安排的人手就会立刻把他阻拦住，而面对这种情况，上校则是相当憋屈，他什么都做不到。 假如他愤而出手，那么夏洛克就会立刻给予制裁。 夏洛特之所以没有对他出手，就是因为他没有做出实质性的犯罪行为，而显然他自己也是相当清楚这一点的，所以这么多年以来才始终被困在圣约翰伍德最深处的独栋别墅里面，无法出来。 回归正题，华生和布雷斯之所以能够顺利进入圣约翰伍德，那就是因为夏洛克早就以他的假身份通知过看管者，让他在遇到“一位面容极其俊美的东方人”的时候放行。 既然是如此明显的特征，那么看管者自然是没有认不出来华生的理由。 “不过............”解答完布雷斯先生心里面的困惑以后，华生微微沉吟：“上校竟然是在被夏洛克监视着一举一动的情况下还敢做出来这样的事情，理智已经在长年的囚禁生涯里面被彻底消磨干净了吗？” “詹姆士·莫里亚蒂————自称为詹姆斯·莫里亚蒂的子嗣吗？如此看来，事情的真相反倒是更加像是上校认为夏洛克这么多年过去，对他的监视程度有所减轻，同时认为他发送电报的行为也和以往相同，不能算作是实质性的犯罪行为，高枕无忧吗？” 这倒是可笑。 上校在做出这种蠢事以前，丝毫也不想想看在“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已经死亡的前提条件下，又有谁能够担当这种事情的始作俑者............ “嗯？”思绪至此，华生突然怔在原地：“莫非，他以为我伪装出来的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能够代替他成为这种事情的始作俑者吗？尽管他从不认为我正是他的那位哥哥。” 这倒是也不怪上校会这么想。 谁能想到把帝国能出现的罪名取得，获得“大满贯”成就的“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真正面目其实是正义之士，甚至就连夏洛克都会默许的真正的正义呢？ “这么看来，布雷斯先生现在正在经历的惨剧，反倒是和我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华生对此仅仅是一笑而过，没有因此而产生任何的愧疚和负罪感。 他那能够闻到罪孽腐臭的嗅觉对罪孽的判定相当死板，甚至是已经达到蛮不讲理的程度，但是这又和他本人对罪孽的判断标准有什么关系呢？ 再者，他现在确确实实是基于自身意愿在帮助布雷斯先生，而并非是因为负罪感亦或者是别的什么。 圣约翰伍德占地面积相当大，而上校居住的那间独栋别墅又位于圣约翰伍德最深处，他们在赶路这件事情上面浪费不少时间。 但............上校就在那里，他不可能会出现在其他任何地方。 布雷斯的复仇目标相当明确。 507：亲手点燃仇人的宅邸 雾都，圣约翰伍德最深处。 华生和布雷斯乘坐的那辆马车缓缓停靠在一栋整整有四层楼高的灰白色灰泥外墙别墅外面。 首先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便是深黑色的大门以及在别墅前面被铁栅栏围出的小花园。 华生把他们的车费交给车夫以后，微笑着向车夫告别，然后才是回头看向布雷斯先生。 “您是打算怎么做呢？” 虽然他们现在已经来到上校的独栋别墅外面，但是他依旧是不太清楚布雷斯先生到底是想要怎么样实施他的复仇计划。 这是相当私人且重要的问题，但是华生看起来似乎是不太在意的样子？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无论您到底是想要怎么做，无论您在实施复仇计划的过程里面会遭遇到什么样的挫折亦或者是麻烦，都无关紧要。” 约翰先生明明看起来一如既往。 无论是瘦削的身影，亦或者是平静的语调，都没有任何变化。 但有些奇怪的是，此时此刻的他竟然是流露出一种极其强烈的自信。 这种自信是因为约翰先生那非常出众的能力而表现出来的。 要知道，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布雷斯尽管知道约翰先生从最开始出现在雾都的时候就有相当出众的能力，但是约翰先生在以往一直表现的都是那样谦虚，就仿佛他现在的成就是普通人稍稍努力也能够做到的程度。 简而言之，以往的约翰先生已经是谦虚到让人感觉到他有些自贬的程度，而现在，他第一次收敛起他的谦虚，把他心里面的真正想法给暴露出来，让其他人感觉到那被谦虚所隐藏着的极致的自信。 就仿佛，只要有他这里，那么哪怕是这世界下一刻就要被灾难毁灭，他也能想出办法拯救世界，成为所有人的“救世主”。 正常来说，这种极致的自信是会被其他人所嘲笑，所轻视的，因为人们仅仅是会认为这家伙只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蠢货而已。 但偏偏............ “我知道的！”布雷斯不禁为之折服：“无论出现什么样的意外，您都会顺利解决的！” 他想，就算是他以前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约翰先生，就算是他以前从来都不知道约翰先生到底是有着如何出众的能力，他在此时也一定会为之折服！ 要说为什么的话，那大概是因为站在他眼前的男人名为“约翰·h·华生”！ “很好。”华生微微点头。 在布雷斯先生的复仇结束以后，他还有着其他的事情要做，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稍后的复仇顺利结束！ “我自认为我现在对我有着还算是比较清醒的认知。”布雷斯开始讲述起自己的计划：“即便是我想要亲手结束仇人的性命，让他们感受和我妹妹玛丽一家完全相同的痛苦，但是我也知道，以我这具年迈的身体，是肯定无法做到的事情。” 至于说是像约翰先生所说的那样，接过他手里面的那把枪？ 实话实说，布雷斯实在是不会使用这种东西，他的这双手仅仅是擅长准备美味的咖啡而已。 “所以？” 华生看着他。 “所以，我要做的事情其实相当简单。”布雷斯微微抬眸，他看着眼前的四层别墅，眼里面映照出的却是一片经过焚烧过后的颓壁残垣的景象：“我要把我妹妹的旅馆遭受到的那场火灾原原本本地复刻在这里。” 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自然是没办法完全模仿他们的行凶方式。” 詹姆士·莫里亚蒂手里面提着巨斧，砸开旅馆大门，以怪力夺走玛丽·简一家人的性命，火灾仅仅是销毁相关证据的手段而已，布雷斯自然是无法做到这样的事情，他的身体没有那么强健。 “但是放火，让他们被烧死在这里，我还是能够做到的。” 尤其是现在正是深夜，从别墅里面的灯光状况来看，里面居住着的“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早早就已经就寝，沉入梦乡，在火灾蔓延开来的初期根本就不可能会醒过来。 等到他真正醒过来的时候，早就已经是大火滔天，留给他的只有绝望。 但是这样做的弊端其实也相当明显。 “约翰先生，”布雷斯目光微动，随即看向身侧的男人：“如果事情真如您所说的那样，这附近全部都是夏洛克先生以假身份买下来的别墅，那么我自然是无需担忧这场大火提前被人发现，甚至是直接扑灭的问题，但............” “我无法确保这场大火真的能够夺走上校的性命。尤其是假如詹姆士·莫里亚蒂————那夺走我亲人性命的真正的凶手在这里的话，事情就会变得相当麻烦。” 拥有怪力的可怕家伙，尽管布雷斯不知道他到底是和上校有着什么样的关系，但是布雷斯清楚，如果有他的存在，那么上校确确实实是有可能在已经蔓延开来的火场里面生还下来的可能性的。 “他在这里。”华生突然开口说道：“根据夏洛克给我的那份资料来看，他确实是待在这栋别墅里面的，说到底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起案件指向上校本人的重要线索————他是上校是许多年以前偷偷和一个女人生下来的私生子。” “是吗？”布雷斯双手紧紧握起，他刻意压低声音，仿佛是在担忧他们的声音会惊扰到别墅里面已经沉入梦乡的两人：“我知道的............这是值得庆幸的好事，有约翰先生您在，不会出现任何意外，而我也就无需担忧我的复仇无法完全成功。” 杀死他亲人的凶手但凡有一个还流落在外，那他的复仇就不能算是成功。 “嗯。”华生稍稍后退一步：“那做你该做的吧。” 他在这场复仇计划里面，不仅仅是“保险”那么简单的角色而已，他更加是这场复仇计划的............见证者！ 508：火光冲天 深夜。 雾都，圣约翰伍德最深处，独栋别墅二楼。 火光冲天！ 当詹姆士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宛若世界末日般的场景。 “咳咳......” 在他的意识还未正式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先一步做出反应，赶忙俯身，半蹲在地面。 詹姆士第一口吸进肺部的空气是带着焦油味的滚烫浓烟，而这也是把他从睡梦中惊醒的根本原因所在。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喉咙呛得发痒，同时听到窗外传来噼啪的巨响，就仿佛是有无数根木柴被同时折断，又仿佛是有一只能够吞天噬地的怪物正在贪婪地吞噬着这世界的一切。 “不行！必须得想办法逃离这里！”詹姆士非常清楚他现在应该做些什么，用右手遮住口鼻，迅速冲到窗边，推开玻璃，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在现在这种状况之下，如果没有收集到足够多的信息就贸然冲出房间，那么他的生命肯定是会在瞬间被这冲天火光给吞噬。 而也就是在他打开窗户的瞬间，滚烫到让人难以忍受的高温便裹着浓烟灌进房间，让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而庄园底层已经是早就已经是化作火海，橙红色的火光从下面翻涌上来，照亮窗外那原本漆黑的夜空，那辆停放在别墅门口的马车自然是也没能幸免，同样是正在燃烧，骨架已经倒塌，马儿也不见踪影，不知道是挣扎跑脱还是死在这凶猛的火海里面。 “火是从楼下烧起来的，现在正顺着楼梯和木梁向别墅更高层前进！” 詹姆士迅速对现在的状况做出判断。 “父亲...上校他现在很有可能还在睡梦里面，我得去救他！” 即便是如此危急的情况，他依旧是立刻就想到上校的安危。 这是因为詹姆士是上校的私生子，父子情深吗？ 或许是有这样的原因吧。 但更加重要的原因是他需要上校的财产以及权势，至少在现在，上校无论如何也不能死在这里！ 詹姆士转身冲出房间！ 他赤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面。 此时木地板温度还不算太高，但是已经开始微微发烫，赤脚前行的他脚底板感觉到阵阵灼热，甚至是让他心里面有“就此放弃吧”这样怯懦的想法趁虚而入。 “我怎么可以就此放弃！”詹姆士高高扬起右手，猛地拍向脸颊，剧烈的疼痛让他那因为缺氧而有些迷糊的意识再次清醒起来：“我替他做出那些脏活累活，可不仅仅是想要一个亲生儿子的名头！！！” 他真正想要的，是能够在上校逝世以后继承上校财富和权势的继承权！ 但上校也知道，他在拿到继承权以后，绝对会产生非常不妙的想法，因此从始至终都是拿继承权吊着他，而没有真正给出过哪怕一点点的继承权。 思绪间，詹姆士已经看到，在走廊尽头的位置，橙红色的火光正从楼梯间的缝隙里面向外不断冒出，就好像是一条又一条正在吐信的猩红长蛇。 “竟然是已经凶猛到这种程度吗？”詹姆士暗暗心惊，绕过火焰，冲到走廊另外一端。 上校的房间木门依旧关着————这是防止他夜晚潜入的必要措施，但是现在反倒是成为上校没有意识到这场凶猛大火的最佳证明！ “父亲！父亲！”詹姆士大声喊叫起来，同时双手猛拍木门：“上校！上校！” “早就该跟着你弟弟一起去死的混蛋！” 在这番痛骂以后，屋内依旧是没有任何动静，詹姆士就意识到非常时刻就该动用些非常手段。 但是他现在手里面又没有任何东西，又该怎么办？ 他抬脚，对准木门的锁舌位置，骤然发力！ 然而，即便是以詹姆士那宛若怪物般惊人的力道，想要踹开木门依旧是不算简单。 前两次，木门纹丝不动。 第三次，锁舌终于是摇摇欲坠。 詹姆士见状大喜，赶忙调动身体里面剩余的那些力气再次猛猛踹在锁舌。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他面前的那扇门终于是被他踹开。 “上校！”詹姆士大声喊道，声音在浓烟里面是又干又哑。 在火场里面，浓烟才是真正致命的可怕存在。 而伴随着他剧烈的动作起伏，他那原本干净的肺部更是吸入难以估量的浓烟。 房间里面的窗户开着，烟雾比走廊里面稍稍淡一些。 而上校此时就躺在床铺上面，眉头紧紧皱起，就像是遇到难以同他人诉说的噩梦。 “混账！”詹姆士心里面瞬间就涌现出难以想象的愤怒，他挥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上校的脸上：“你到底是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啊！” 上校惨叫一声，剧烈的疼痛直接就让他清醒过来。 当他看到詹姆士的时候，先是愤怒，然后再是惊恐。 火光，浓烟，这一切都在告诉他现在的情况：别墅失火，现在已经化作火海！ “怎么办？”上校有些慌乱，他看向詹姆士，说话时虽然急切但是相较以往完全可以说是柔和许多：“楼梯还能走吗？” “没办法再走楼梯了！”詹姆士目光阴沉，这明显是人为引发的火灾，有人想要置他们于死地，甚至是封锁他们有可能会逃走的路线：“别墅都已经快要烧干净，寻常手段............肯定是没有办法再从这里逃走！” 詹姆士快步走回门口，向外瞅了一眼。 走廊那端的火焰比他来时还要凶猛，此时正顺着两侧墙壁蔓延过来。 温度越来越高，只怕是再等几分钟，这条走廊就会被火彻底封死！ 他重新退回来，扫视房间，尝试寻找起来现在能够让他们逃离的路线。 窗外是坚硬的石板地面，以现在二楼的高度跳下去应该是不至于摔死，但是窗外正对着的是底层燃烧着的最猛烈的地方，火焰频频从窗口翻涌而出，炽热的高温甚至是扭曲到空气！ “不行。”詹姆士喃喃自语，又在房间里面四处打量过一遍。 房间里面有一张厚重的橡木书桌，还有在角落里面放着的一柄装饰用的“联邦剑”。 “该死的老东西，”詹姆士在心里面暗骂：“想要用这种没有开刃的练习长剑吸引我的注意力。然后再拿手枪偷偷解决我？等到我拿到你的继承权以后，看我如何对你！” 但是他也明白，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逃离火场。 而现在这种情况............ “你靠过来，把双手举起来，”詹姆士把橡木书桌推到窗边，然后把书桌翻倒，桌面朝下。 他抓住书桌两条桌腿，调用身体里面所剩不多的力量，费劲地把书桌举起来，卡在窗框上面，桌面朝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倾斜的斜坡。 在下面翻涌着的火焰的侵蚀下，书桌边缘很快就开始发黑。 “我们这是要做什么？”上校有些不安地询问起来。 “呵呵。”詹姆士懒得再多费口舌，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多说一句话就算多浪费一份生还的希望：“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即可。” 他让上校把双手举起，就是担忧上校有可能会带来的威胁。 尽管他不认为上校会愚蠢到这种程度————直接就是放弃现在唯一的依靠，也就是他，但是谨慎一些总是没错。 现在的詹姆士实在是太过虚弱，根本就没有太多自保的能力！ “从书桌上面爬出去，然后向外滑。”詹姆士说出他的逃生计划：“不要站起来，不要犹豫，闷着头滑到底，然后不管不顾地向外面跑！” 509：逃！ 这便是詹姆士临时想出来的逃生方法。 核心原理是利用倒置的橡木书桌作为临时滑道，从二楼窗台滑降至地面。 他们可以从窗台翻出去，坐在桌面上面，顺着倾斜的桌面向地面滑，在滑到桌面末端的时候松手，落到地面，顺势向前翻滚或者踉跄几步卸力。 这种逃生方法看起来匪夷所思，但是里面也确实是存在着相应的物理学逻辑。 首先是书桌桌面充当斜坡：别墅二楼窗台到地面的垂直落差大约是3~4米，人直接从二楼窗台跳下大概率会扭伤脚踝或者是摔断腿，想要逃生火海就会变成完全不切实际的事情。 而桌面斜坡可以延长下降路径，把垂直坠落转化为斜面滑行，从而降低落地的时候的冲击速度。 然后是橡木书桌的强度：维多利亚时代的实木书桌用料厚实，桌面足足有三四厘米那么厚，足以承担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在短时间内从上面滑过的压力。 最后是桌腿卡住窗框：桌腿朝上，桌面朝下的时候，两条桌腿正好卡在窗框两侧，起到固定的作用，防止桌面在滑行的过程里面翻转或者滑脱。 这种逃生方法在现实里面存在着的风险可以说是超乎想象，但是在现在的这种情况下，却是有可能实现的。 首先是二楼高度有限，落地风险可控。 其次别墅下面虽然着火但是尚且没有完全封死，詹姆士完全可以选择从火势相对较弱的侧面滑出，而不是正对火海。 最后，这是紧急情况下的孤注一掷！ 詹姆士已经没有时间寻找更加安全的办法，楼梯已经被大火封死，在他看来，这已经是现在唯一可行的出路。 上校先滑，詹姆士后滑，这样的安排是因为上校体重更轻，并且詹姆士可以控制下滑速度以此来达到保护上校的目的。 ......................... ......................... ......................... 上校先是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又是看了一眼詹姆士。 到现在这种决定生死的关键时刻，他竟然是出乎意料地冷静下来。 显然，能够坐到“上校”这种位置的他也并未是彻头彻尾的无能之辈。 “我从始至终都明白你听命于我的目的是什么————你想要以私生子的身份获得我财富和权势的继承权，而现在你还没有拿到继承权，正因如此，你无论如何都会保证我的安全。” “我相信你。”上校看着房间外面那凶猛的火势，不知道是真情流露还是下意识地画出大饼：“如果你真的能安全带着我离开这里，那么我财富的继承权交给你又如何？” 詹姆士微微低着头，眼帘低垂。 他更加愿意相信这是谎言，因为他和上校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的父子情谊存在，假如他拿到继承权，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展开行动，让上校立刻就背后身中三枪，自杀而亡，从而顺理成章地继承上校遗留下来的全部财富和权势。 上校显然是知道这种事情的，所以此时的许诺，大概是觉得他们是难以从火场里面逃生而随口所说，就算是成功从火场逃生，他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口头的约定又有什么作用呢？ “上校...不...父亲，”但是在表面上，詹姆士相当配合地点点头，给予回应：“我一定是会带着你安全离开这里，并且找到放火的混账，把他在没有任何人察觉到的情况下解决掉他的！” “你记得跟在我身后。”上校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抓住书桌边缘，身体慢慢地探出窗外，紧接着松开手，倾斜着的书桌让他顺着木板滑向地面。 在落地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但还是稳住身体。 詹姆士没有立刻跟上。 他看着基本是安然无恙的上校，喃喃道：“老东西运气还挺不错，如果直接摔断腿.......不......现在的他还不能摔断腿，我剩余的体力已经很难再带着摔断腿的他逃离这里了。” 尽管上校在摔断腿以后能够依靠的对象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但是詹姆士绝非是那种被贪婪蒙蔽双眼的蠢货，他们现在首先要做的是逃离火场，只有活着离开这里，才有资格谈论其他的事情。 “所以............哪怕是这么难得的机会，也只能选择放弃啊！” 詹姆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他以前很少会有机会来到这里。 即便是进入这间房间，也绝对是有上校在场的时候，他根本就无法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现在，上校已经离开这里。 衣柜里面，书桌的抽屉里面，这些地方都可能还放有上校秘密珍藏的各种资料文件，很有可能就算上校多年经营积累下来的财富和人脉，可能很重要，可能有着超乎想象的价值。 “呵.......那老东西肯定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存放在我随随便便就可以接触到的地方，他更加是不会只留有一份这么重要的文件资料在手里面，我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早点想想到底是要怎么样才能尽快地从他手里面搞到继承权！” 詹姆士仅仅是犹豫了一瞬间，然后便是冷笑一声，翻过窗台，就像是刚刚的上校那样从书桌滑到地面。 刚刚落地，他就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剧痛。 因为事态紧急，詹姆士自从醒过来就一直是赤脚踩在经过烈火侵蚀的滚烫的木地板上面，脚底早就已经冒出水泡，现在更是从高处坠落地面，本就难以忍受的疼痛更是让他险些惨叫出声。 “该死！该死！！！” 詹姆士咬紧牙关，强忍着没有惨叫出来，他缓缓起身，忍耐着脚底传来的剧痛，朝着上校离开的方向迈步。 此时此刻，上校就站在冲天的火光都无法照到的浓郁的夜色里面，脸色铁青，但还是正在朝向湖边的方向慢慢移动。 “该死的老家伙，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也要显摆显摆你的这把老骨头吗？” 詹姆士在心里面怒骂一声，然后他隐隐约约听见了。 就在这烈火的轰鸣和远处别墅倒塌的声音之外，存在着一道更加接近，仿佛就在身边的声音。 这道声音来自庄园的侧面。 那是一种事物断裂的声音。 “等等...！”詹姆士仿佛是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然缩起，迅速转头，就看见别墅西侧的石墙正在倾斜，烈火从最底层的位置烧断了支撑结构，那面石墙就仿佛是遮天蔽日的可怕怪物，缓缓朝着外面倒下来。 倒向的方向，正是上校刚刚走过去的路线！ “上校！！！” 詹姆士心急如焚。 “开什么玩笑啊！你以为我这么努力到底是为什么？” 詹姆士根本就没有时间思考，同时也没有时间犹豫，他立刻就冲过去，脚底的剧痛早就已经在迅速的奔跑里面被抛到脑后，现在他的脑海里面只剩下这样的想法————绝对不能让他就这样死在这里！ 他从侧面撞到上校，把上校往远离石墙的另外一边撞开。 两个人同时倒在地上。 而也就是在此时，那面石墙就在他们的眼前轰然倒塌，碎裂的石块和碎屑溅了他们一眼，灰尘和火星宛若狂风骤然般扑打在他们身上，詹姆士挺起身体，把上校压在下面，后脑勺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砸到，眼前一阵发黑。 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不见，詹姆士这才侧开身位，完全瘫倒在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耳边的声音渐渐回来了：烈火焚烧的噼啪声，远处别墅倒塌的闷响，还有他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证明着现在的他依旧是活在这世界上面。 “哈...”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詹姆士突然畅快地大笑起来：“哈哈哈！我还活着！” 就在他身边的上校眼睛微微转动，看向他。 上校的意识还算清醒，所以能够清楚地意识到，石墙的倒塌是无法预估的意外，而詹姆士也确确实实是在拼命救他。 不管驱使着詹姆士做出这种举动的动机是什么，但是他把上校救下来这件事情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你刚刚明明可以直接跑。”上校突然开口，他仰面朝天，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心里面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詹姆士还没有开口，就听见他又说：“你是想要获得我的继承权，在那以前，你是不会让我这么轻易地死掉的。” 上校竟然是直接把两人心照不宣许久的事情给直接挑明：“你是我的私生子，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在乎过你，甚至找到你也是因为对我来说你是一件还算趁手好用的工具，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父子情谊的存在。” “但是...............”上校看着詹姆士，认真说道：“如果你能够向我承诺，你在拿到我财富的继承权以后，不会直接杀死我，以此来获得我的财富和权势，那么我其实是可以慢慢把我拥有的一切让渡给你。” 詹姆士目光微动，没有回答。 这次是真情流露还是给他画饼？ “我现在已经老了，”上校突然说道：“我不知道还能再活多久，我确实是需要找一个继承人来接手我的东西。” 他佝偻着身体，看起来是那样的落寞。 是啊！ 詹姆士突然反应过来，上校现在已经很是年迈了，这是相当关键的问题。 “呵，”他抬起手，用手背简单擦试过额头处正在不断向外面渗出的猩红血液————他刚刚被碎石砸到的地方破了皮，血正顺着鬓角缓缓向下流，滴在他的衣领上面。 “只要老东西你真是这么想的，那么我自然是没有任何意见。” “如果小畜生你还想要我的遗产，那平日里面就多尊敬我一点。” “............” 短暂的沉默过后，上校尝试着站起来，但是他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膝盖处有着一道正在向外渗血的伤口，同样是被刚刚的碎石划开的。 “我的腿已经不行了。” “老......你还真是不经摔。” 詹姆士随口抱怨一句，然后把上校的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面，两个人踉跄着穿过最后一段草地，走到别墅的铁栅栏门前。 在他们身后，别墅的主楼已经彻底坍塌。 火焰自废墟里面冲天而起，把半天夜空都照得通红。 那面倒塌的石墙早就已经断成数截，碎石堆在废墟边缘，彻底把他们刚刚站过的地方给堵死。 上校靠在栅栏门上，看着他那座正在燃烧的独栋别墅，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以近乎贪婪的姿态呼吸着新鲜空气。 “这绝非是简单的失火，有人在暗地里面捣鬼，想要致我们于死地。”他目光阴沉，自顾自地分析起来现在的状况：“而我被夏洛克那混蛋囚禁在这里多年，人际往来早就少到惊人的地步，所以............” “只有我那亲爱的弟弟————布雷斯·莫里亚蒂能够做出来这样的事情了！” 至于詹姆士？ 他的目光早就已经看向另外的方向。 “虽然早有预料，不过你这家伙还真是能干啊，竟然能够带着上校从火场里面逃出来。” 在那里，有道瘦削的身影不知道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多长时间。 如果不是他主动暴露气息，詹姆士绝无发现的可能！ “危险的怪物！” 詹姆士的身体甚至是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他向后倒退两步，脑海中被这样的想法所充斥着。 “逃！！！” 510：活着的意义。 雾都，圣约翰伍德。 五分钟前。 在独栋别墅外面，有道瘦削的身影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大树下面，一动不动，就仿佛是早就已经和大树融为一体。 而布雷斯尽管有些不明所以，但依旧是相当有眼力见地跟在约翰先生的身后。 他非常明白，约翰先生在这种紧要关头是绝对不会做出来毫无意义的事情的。 “布雷斯先生，”华生看着那逐渐被烈火吞噬殆尽的独栋别墅，突然开口：“你能够这样跟着我，实在是省却我不少麻烦，否则我还要分出额外的精力来向您解释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既然约翰先生现在开口，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我现在能够道出我心里面的困惑，向他询问这些问题的答案了呢？]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布雷斯缓缓开口询问道：“约翰先生，请问我们现在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呢？” “布雷斯先生，这是因为我需要协助你实现你的复仇计划啊。” 华生依旧是死死地注视着别墅二楼的位置，就仿佛是那里有着非常吸引他的东西。 “您非常清楚，想要彻底阻拦他们的逃生路线，都应该在哪里放火，我认为这样的决策是没有问题的。” “但............您似乎是格外仁慈，竟然是刻意给他们留出唯一的逃生道路？” 华生微微摇头，随即伸出修长食指，指向他现在正在看的位置：“假如您仔细倾听的话，您就会发现那间房间里面有两道非常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显然，他们分别是[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和[詹姆士·莫里亚蒂]，也就是您的那两位复仇对象。” 闻言，布雷斯浑浊的双眼里面竟然是浮现出显而易见的迷茫。 他甚至是想要指着他自己，向约翰先生发出质问： “啊？” “我......我吗？” “在烈火焚烧，别墅倒塌，发出惊天巨响的前提条件下，察觉到房间里面有两道急促的脚步声，这原来是我仔细倾听就能够做到的事情吗？” “但是我在此以前为什么从来都不知道我竟然是拥有如此敏锐的听力呢？” 布雷斯很快就从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里面清醒过来，他其实是很明白约翰先生所说的“普通人”和正常人理解的“普通人”存在着天壤之别。 而且，他现在想着的是更加重要且关键的问题。 “约翰先生，既然您能够说出那番话，就证明您应当是已经察觉到我的私心————把他们能够其余的活路全部堵死，让他们只能跳楼求生，从而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吧？” 布雷斯到底是想要亲手杀死他的那些仇人。 华生微微回眸，看向他，毫不留情：“布雷斯先生，我觉得您实在是有些太过乐观了。” 就算是暂且放弃讨论拥有怪力的詹姆士的身体素质有多么的惊人，有没有能够安然无恙地逃离火场的能力，单单是枪械这一种东西，就足以成为致命的威胁。 至于布雷斯所说的“从而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这更加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双腿残疾显然是不影响他们扣动扳机的。 “我............”布雷斯嘴唇微微蠕动，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就注意到约翰先生已经从他的身上收回目光，眼睛微微眯起，看起来相当认真。 紧接着，他便听到约翰先生如是说道：“布雷斯先生，你看那里，就在二楼窗台。” “嗯？”布雷斯学着约翰先生的模样，眼睛同样是微微眯起，但是非常遗憾的是，同样的动作，由两个不同的人做出来，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也是天差地别的—————他依旧是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是看到模模糊糊的轮廓。 “约翰先生，我的视力已经大不如前了，还请您直接告诉我那里有什么东西吧。” 他知道的，在现在这种情况，就算是约翰先生，也肯定是会尽可能简短迅速地给予回答。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华生首先客观陈述出他看到的画面：“有一张卡在窗台的实木书桌。” 然后他再是说出他的看法：“这应该是詹姆士做的，至于目的............” 他微微停顿：“人为制造斜坡，从而减缓摔落在地面会受到的伤害。” 这显然是非常容易理解的答案，从斜坡滑行一段再跌落地面肯定是比直直跌落地面更加安全。 华生从怀里面拿出韦伯利半自动左轮，握紧枪柄，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 “布雷斯先生，只怕是你的愿望是要就此落空了，他们最多也就是摔疼一些，但是肯定是不会失去行动能力的，你想要亲手解决他们？如果您能做到的话，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他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现在就看布雷斯会做出什么样的回应就行了。 如果布雷斯执意想要亲手杀死上校以及詹姆士，那么他自然是不会阻止，甚至是会给予他能力范围以内的帮助，但是他在这之前必须得说清楚。 “科学的力量相当强大，假如上校拥有枪械，那么事情就会变得相当麻烦。” 华生觉得，他肯定是能够在上校做出掏枪动作的瞬间就把他给击毙，但是这样一来就无法满足布雷斯想要手刃血仇的愿望。 但是假如他不这么做，那么即便是他，依旧是很难帮助布雷斯先生。 在这么近距离的前提条件下，想要在枪械面前安然无恙，这显然是不切实际的。 华生选择实话实说，以相对客观的角度对现在的情况进行分析，然后静静等待着布雷斯先生的回答。 闻言，布雷斯沉默许久。 但是他同样知道时间不会等待他，因此他仅仅是微微抬眸，向约翰先生询问出最后的一个问题：“约翰先生，您觉得我还有什么活在这世界上面的意义吗？这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还请您............告诉我答案。” 511：杀死你们的人 “这是我一生一次，仅有的............请求。” 华生目光微垂，看着态度诚恳到近乎卑微的布雷斯，没有直接回答。 「活在这世界上面的意义」 这是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 他扪心自问，他为什么会想要继续活着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他热爱推理，并且这世界有着他喜欢的人————夏洛特在。 那么假如夏洛特从这世界消失不见，他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华生拼尽全力，但依旧是无法得到合适的答案，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让这样的情况成为现实。 现在的情况和他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面对的情况又有所不同，那时的“薇薇安·博蒙特”尽管看起来已经心生死志，但是心里面依旧是存在着对“生”的渴望。 “布雷斯先生，”这些思绪看似许多，但是实际上现实仅仅是过去一瞬，华生轻声开口：“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 “因为我同样是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而活着............人和人之间的理由完全可以说是各不相同，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觉得只有您自己知道。” “假使您觉得您的性命就是如此的无关紧要，那就去做您想做的吧，我不会阻拦您。” 布雷斯抬头，看着约翰先生，又问道：“约翰先生，您觉得福尔摩斯小姐爱着您吗？” “爱着。”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华生下意识地做出回应，就仿佛这是世间毋庸置疑的真理。 “是吗？”布雷斯喃喃自语：“您爱着福尔摩斯小姐，福尔摩斯小姐爱着您。” “我爱着妹妹他们，妹妹他们以相同的方式爱着我。我不愿意接受他们已经死亡的事实，那么反过来............他们是不是也不愿意接受我面临死亡呢？” 华生闻言，目光微动，微微吃惊。 他倒是未曾想到，布雷斯竟然这么容易就想通了。 在他看来，布雷斯非常有可能因为年迈从而觉得“我已经活不久了”，所以根本不惧这些死亡的风险。 “呵呵，”就仿佛是察觉到他心里面的困惑，布雷斯又轻声笑道：“妹妹他最喜欢我亲手制作的手工咖啡，她觉得这世界上面的所有人都应该品味这能够带来幸福的味道。” “这是激励她活在这世界上面的味道。” 布雷斯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有送死的想法。 他非常清楚，如果他执意跟随，那么他只会成为约翰先生的累赘，妹妹肯定是会就这件事情狠狠责骂他的愚蠢。 他只是因为亲人逝世，而感觉到有些迷茫而已。 但是现在，通过约翰先生的回答，他想他已经明白了。 “生命易逝，唯爱永恒。” 妹妹他们已经逝世，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爱随之消失。 “我会继承妹妹的意愿，把我的咖啡————幸福的味道带往世界各地。”布雷斯看向华生，最后说道：“约翰先生，这件事情结束以后，就请您来到我的店里面吧，我会亲手传授给您制作咖啡的秘诀。” 话音刚刚落下，他便转身离开。 既然已经决定把这件事情的收尾部分交给约翰先生，那么他也就没有任何留在这里的必要，除非是他想成为约翰先生唯一的破绽。 看着他的背影，华生眉头微挑：“明明是「一无所有，无敌之人」，结果能如此看开吗？” “或许是因为他经历的事情太多太多，该宣泄的情绪也在案件初期全部爆发出来，所以现在剩余的只有平静吗？” 华生在心里面暗暗猜测起来，但是无论如何，他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 “从此以后，咖啡对于布雷斯先生就要多出一层更加特别的意义了。” 不仅仅是喜爱的事物，更是寄托着对妹妹的思念和爱意。 布雷斯先生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浓郁的夜色里面，华生随之收回目光，他现在还有着更加重要的正事要做。 布雷斯先生能够如此洒脱地离开，也是因为对他的信任————相信他一定能够解决上校和詹姆斯，他自然是不能辜负这种信任！ “来吧！” 华生如同潜行在阴影里面的猎豹，把自身全部的气息都给隐匿起来，伺机而动。 然后，他便看见了。 先后从二楼窗台滑行到地面的上校和詹姆士。 倒塌的石墙，扑倒上校的詹姆士。 上校止不住发颤的右腿，詹姆士那渗出猩红血液的额头。 华生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没有直接出手。 这是相当自大愚蠢的行为，但是他确确实实是这么做了。 直到上校倚靠在铁栅栏上面，华生才缓步从阴影里面走出。 “虽然早有预料，不过你这家伙还真是能干啊。”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就像是大人在称赞一位做了一件出乎意料之事的孩子：“竟然是能够带着上校从火场里面逃出来。” 詹姆士瞳孔骤缩。 “开什么玩笑？！” 直到这一刻，他才察觉到对方的存在——而且是在对方主动暴露的前提下！ 假若这个人根本没有露面的打算，那么他和上校，只怕会在欢声笑语里，在对未来的憧憬里，稀里糊涂地死去。 意识到双方差距的瞬间，詹姆士不受控制地后退两步，险些拔腿就跑。 但他终究还是强行压住了那股冲动。 他很清楚，在这种对手面前把后背亮出来，无异于自寻死路。 “你是谁？” 上校无法像詹姆士那样瞬间洞悉来者的恐怖，但他同样知道来者不善，右手缓缓摸向腰间。 “砰！” 枪口火光比答案先一步炸响。 上校的右手被瞬间洞穿，血从掌心涌出，沿着手腕滴落在地。 毫无疑问，这是对他的警告！ 上校脸色苍白，却没有叫出声。 “竟然没有惨叫吗？”华生似乎有些意外：“我本来以为，会发那封电报的你是彻头彻尾的蠢货。现在看来，你多少还有点能力——尽管不及你的大哥。” “你到底是谁？！” 听到“大哥”二字以后，上校情绪愈发激动。 但其实，这仅仅是伪装。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对方看在眼里，想要再偷偷掏枪反击，已经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他现在只能指望，对面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 “我？”华生认真地想了想。 他不太想要说出“约翰·h·华生”这个假名。 上校被夏洛克限制自由这么多年，肯定对那个名字印象深刻，听到“约翰·h·华生”，首先想到的必然是夏洛克的妻子，也就是那位夫人。 “啊！”他忽然欣喜地笑了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说法：“我知道该如何介绍我自己了，我...” “是杀死你们的人！” 512：十八层地狱 “狂妄！！！” 詹姆士的怒吼声撕裂了夜风。 他必须以这样的方式来驱散心里面的惊恐，他必须坚信，眼前这道瘦高的身影并非是无法战胜的。 就在华生开口回答上校问题的瞬间，他便化作一支离弦的箭羽，从侧面扑向华生。 他选择的角度极其刁钻，刚刚好是华生视线和枪口指向之间的盲区。 他赤脚踩在石板地面，脚底水泡在发力时尽数破裂，却仿佛是感觉不到疼痛，依旧是保持着原本的速度，怪物般的力道从双腿灌注到肩背，这一扑的速度就好似是凶猛的猎豹，远远超出常人所能够反应的极限速度！ 上校成功地吸引住华生的注意力，而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利用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正所谓：“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詹姆士冲到华生身前，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伸出左手，抓住华生持枪的手腕，右手握拳，重重砸向华生的太阳穴。 这一拳的力道相当惊人，甚至是直接划破风声，估计有足足三百磅的力道，如果砸在人类的太阳穴上面，颅骨碎裂可以说是会必然发生的事情。 华生仿佛是被这声怒吼声给吓傻，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哪怕一步。 他的右手被紧紧抓住，瘦削的身体被詹姆士的冲劲带得微微后仰，但是那只持枪的手腕在詹姆士的掌心里面却是像钢铁铸就的一样，纹丝不动！ 詹姆士感觉到他自己仿佛是握住了一根深埋在土地里面的钢柱，无论是施加多么惊人的力气都无法撼动分毫。 “该死！” 他瞬间在心里面暗道不妙，但是已经砸向华生太阳穴的右拳却是没有丝毫收回的可能性。 而也就是在此时，华生的左手迅速抬起，在詹姆士的右拳击中太阳穴之前，先一步扣住他的肘关节。 “咔！” 一声脆响。 华生仅仅是简单地拧了一下，詹姆士的整条右臂便像是被卷入高速运转的机器，从肘部向外翻折，关节在直接脱臼！ 剧痛顺着肩膀在大脑里面炸开，他的右手瞬间就失去知觉，软软地垂在地面，但是他的身体没有丝毫停顿，右臂报废，他还有左手，还有膝盖和牙齿！ 此时此刻，再不拼命，就是死！ 詹姆士松开华生的手腕，左手微微张开成爪状抓向华生的脸，试图蒙蔽他的视野，吸引他的注意，同时抬起膝盖，狠狠撞向华生的腹部。 “勇气可嘉。” 华生看起来游刃有余，甚至是抽空点评一句，然后再是微微侧开身。 膝盖裹挟着惊人的力道狠狠地撞在他的身体上面，如果是普通人，那么骨头是会在顷刻间碎裂，但是他的身体仅仅是微微晃动一下，然后他顺着侧身的惯性，用肩膀撞在詹姆士的胸口上面。 这一撞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是詹姆士高大的身体就像是被高速行驶的列车砸中胸口，向后面远远飞出，直到后背撞到栅栏门在止住身形。 铁栅栏发出剧烈的震颤声，詹姆士倒在地面，胸腔里面仿佛是有一团火正在熊熊燃烧，呼吸整整中断有两秒钟的时间。 “咳咳.......” 脏器碎片伴随着血沫从口腔里面喷出。 这一切仅仅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上校甚至是还沉浸在获胜的欣喜里面。 在他看来，就算是华生手里面拿着左轮手枪，那又如何？ 只要詹姆士能够成功接近到他的身边，那么等待着他的结局就只有死路一条而已。 詹姆士在恢复呼吸以后，拼着命也想要从地面爬起来，但是最后就只有从口腔里面涌出的一股股血沫而已。 “快跑...” “他是...彻头彻尾的怪物！！！”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披着人皮的怪物！ 在詹姆士看来，华生正是这样的可怕生物。 “该死！该死！该死！！！”上校万万都没有想到，拥有那么惊人力道的詹姆士在华生面前竟然是宛若玩物，根本就不堪一击。 他强忍着疼痛，右手迅速摸向腰间，只要他能拿到枪，只要他能扣动扳机...... 无论眼前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怪物，他只要是血肉之躯，那么在枪械的威力面前总归是不堪一击的。 ————上校本来是这么想的。 直到他的身体渐渐变软，无力地瘫倒在地面。 为什么要这么愤怒呢？ 为什么要这么悲伤呢？ 上校看着詹姆士双眼里面流露出来的情绪，颇为不解，但是他感觉到越来越累，甚至是没有思索这些问题的能力，他拼尽全力想要睁开眼睛，但是感觉到越来越困，最终双眼还是缓缓闭合。 “莫非............这些全部都是一场梦吗？” 最后，他听到了詹姆士发出的凄惨的哀嚎：“不！老东西！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你甚至是没有给我继承你财富和权势的权力！！！” “啊，”听到这番话的上校终于是反应过来：“原来我已经快死了啊......” “呵......”他嘴唇微微蠕动，以最后的力气说道：“小畜生，你也快要死了，还惦记着我的东西呢？等到冥府以后，我再把继承权给...你...” 上校正式宣告死亡。 “还真是感人至深的情感。”华生朝着詹姆士的方向，缓步走来，同时也不忘记顺嘴讥讽一句。 他对这种已经不能再称之为“人”的罪犯自然是不会抱有任何的同情之心。 詹姆士在瑞士杀死，甚至是虐杀原本生活幸福美满的玛丽一家的时候，心里面就未曾冒出任何的怜悯之心，现在反倒是想要别人怜悯他们？ 未免是太过可笑！！！ “力道不错，”华生走到詹姆士的面前，缓缓俯身：“怪不得你能够一刀砍下路易的脑袋，这么来看，他当时应当是没有感觉到太多的痛苦。” 詹姆士闻言，猛地抬头，眼睛里面满是血丝。 他终于是知道了，杀死他们的人的真实身份！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在此时，又是一股混杂着脏器碎片的血沫从口腔里面涌出。 “我和你不同，我没有虐杀别人的习惯，哪怕是面对像你这样不能再称之为人的东西。” 华生把左轮手枪轻轻抵在他的额头：“听你阐述你的罪，那是[主]要做的事情，而我要做的事情，是送你去见[主]。” “砰！” 随着震耳欲聋的枪声，枪口冒出火光。 “忘记告诉你了，我其实根本就不相信[主]的存在，你果然还是滚到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去吧！” 513：夏洛特回归雾都 “夏洛特是肯定会找到这里来的。” 华生相当确信。 在知道“电报”的存在以后，夏洛特便会以相当惊人的速度把目标锁定到“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的身上。 而上校又长期被囚禁在“雾都，圣约翰伍德最深处的独栋别墅”里面，夏洛特来到这里无非是时间问题而已。 而这栋已经被焚毁的独栋别墅显然是无法隐藏的，上校和詹姆士的尸体同样如此————无论是藏在多么隐蔽的地方，她肯定都是会发现的。 更别提华生回到雾都以后，先是在酒店的房间里面休息了整整俩小时的时间，然后再是展开行动，他现在根本就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把这两具尸体藏在远离第一案发现场的地方了。 再者，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隐藏的意图。 “正如我所说的那样，这已经是[最后一案]，迈克罗夫塔估计也是早早赶到维多利亚车站，准备时刻跟随在夏洛特的身边，以防不测。” 一切的一切都在按照华生事先就已经预想的计划那样如实进行，甚至是顺利到让人感觉有些不可思议的地步。 不过，他的计划本身就相当简单，现在的进展还没有抵达至关键阶段，能够进行地如此顺利，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至于计划里面的关键阶段......那其实也是他无法掌控和确定的唯一不确定因素————经过时间的流逝，夏洛特在冷静下来以后，又会如何看待他做出来的这些事情呢？ “现在想这些事情还有些为时过早。”华生微微摇头，强迫他自己的思绪回归现实：“根据我计划里面的安排，在帮助布雷斯先生成功复仇以后，我就应该想办法从夏洛特的手里面假死脱身————想要瞒过她，绝非易事！” 他已经准备有假死所需的道具————能够伪造出来死亡特征的复生灵药。 但是光有“复生灵药”的存在还不够，他必须为他自己准备出来一种能够让夏洛特相信“华生肯定是已经死亡”这一事实的死法。 华生的这种担忧其实并非是毫无道理。 首先，夏洛特已经跟着尤莉娅学习有很长一段的医学知识，不说多么精湛，但也肯定能够知晓到底有哪些伤势是能够真正致人于死地的。 其次，华生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寻常伤势确实是很难造成他的死亡。 最后，夏洛特拥有怪物般敏锐的直觉，他必须让夏洛特经过认真地判断以后，让夏洛特认定直觉的判断出现错误，名为“约翰·h·华生”的男人其实已经真正离世，宣告死亡。 如果是普通人，只怕是早就已经因此而焦急万分，但是华生早就有所准备，他甚至是已经给他准备有非常符合常理的死法。 “夏洛特，抱歉啊......但这是我给你幸福，能够真正陪伴在你身边必须要做的事情。” 华生不愿意再对夏洛特隐瞒，他想要以真正的面目陪伴在夏洛特的身侧，他想要把他心里面的“正义”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夏洛特的面前。 华生站在原地，沉默半响，然后伸手摸向口袋，从里面取出一封信，这是他早在回到雾都以前就写出来的一封信。 信里面的内容，其实也相当简单，但这封信真正代表着的含义，大概是只有夏洛特能够明白。 他把这封信，还有凶器————韦伯利半自动左轮全部都放在詹姆士的手里面，让詹姆士紧紧握住。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决定要这么做，那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伴随着细微的呢喃声，一道瘦削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这浓郁的夜色里面。 ......................... ......................... ......................... 同一时刻。 雾都，维多利亚车站。 在列车车门刚刚打开的瞬间，便有道娇小的身影从里面冲出，速度仿佛是迅捷到人类以肉眼难以捕捉的程度。 “夏洛特！” 原本打算在列车门口拦截夏洛特的迈克罗夫塔见此情景，立刻向另外一边躲开，同时也不忘记大声呼喊起来她的名字。 她又不是笨蛋，在见到夏洛特如此惊人的速度以后，又怎么可能还会停留在原地呢？ 她的身体远远不如华生那样结实，如果被夏洛特撞到...... 那画面实在是太过血腥残忍，以至于迈克罗夫塔都无法鼓起勇气对那样的画面进行想象。 “嗯？” 而夏洛特在听到这和姐姐有着十成相似度的声音以后，稍作犹豫，却还是止住前进的脚步。 三小时的时间差，以华生的能力，该做的，不该做的，估计都已经做完了，不如现在抽时间听听看姐姐特意在这里等着她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夏洛特，”迈克罗夫塔根本就不擅长说谎，更别提是说出足以欺骗夏洛特的谎言，但是值得庆幸的是，她从始至终也都无需说谎，她在华生的计划里面也就仅仅是负责“收尸”这一项工作而已：“华生在圣约翰伍德————那里是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的住所。” “父亲已经查明，瑞士的那起惨案，正是上校所谋划，而执行人则是他在许多年以前有的私生子。” “他在那里都做了什么事情？” 面对夏洛特的询问，迈克罗夫塔微微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在这里等待着你，然后告诉你华生所在的地方。” 微微停顿以后，她又补充道：“父亲告诉我，他已经和华生简单沟通过了，他说，这正是你们两人的[最后一案]。” “[最后一案]，”夏洛特低声重复了一遍：“是吗？这是我和华生的[最后一案]......” 她曾经从母亲大人那里听说过和[最后一案]有关的事情。 母亲笑着说：“当时我差点以为你父亲他是真的死了，但是最后，他又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真是不知道当时的我是惊喜多一点呢，还是惊吓多一点呢？” 正因如此，在她看来，这反倒是母亲的祝福。 “姐姐你要跟着吗？” 迈克罗夫塔微微点头。 她现在都还不知道华生计划的真正实施地点在哪，如果她不跟着，那么夏洛特只怕是会真的把华生给放到棺材里面，然后埋葬。 “那我们走吧。” 514：我很想知道，他在哪里！ 雾都，圣约翰伍德最深处。 夏洛特此时此刻正站在铁栅栏大门处。 她看着那经过烈火焚烧，只剩废墟的别墅，沉默半晌。 “姐姐，”夏洛特的声音比她想象中还要平静很多：“你觉得这会是谁做的？” “我不知道。” 迈克罗夫塔轻轻摇头。 同时，她也明白，夏洛特真正想要询问她的问题其实是“你认为这是华生做的吗”。 就这件事情，她说出自己的看法：“但是我觉得，这种事情应该并非是他做出来的，因为太过耗费时间，同时也非常容易让其他人给察觉到。” “如果他真的是要在深夜动手，那么偷偷潜入别墅，暗杀目标对象才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是吗？”夏洛特微微点头，她其实是抱有和她姐姐完全相同的看法：“纵火，这应该是布雷斯先生做出来的事情，他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直面敌人了。” “至于他又在这里做些什么............” 夏洛特看向她的脚边。 就在这铁栅栏门前，摆放着整整齐齐的两具尸体。 尽管以前从来都没有见到过他们，但是夏洛特还是相当轻易地就辨别出来他们的身份。 左边的那具尸体正是这栋别墅的主人————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 而右边的那具尸体正是这栋别墅的小主人————詹姆士·莫里亚蒂。 至于夏洛特是怎么知道的？ 答案其实也相当简单。 她见过很多回本来应该已经死亡的“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模样，而上校和教授在眉宇间有三分相似，詹姆士又和上校在眉宇间有三分相似。 而迈克罗夫塔也证实了夏洛特的猜测：“这是上校和他的私生子？啧啧............也不知道当时的他们到底是有多么的绝望，无比艰难地逃离火场以后，又在这里遇到能够杀死他们的人。” 她是知道的，上校的私生子曾经展现出宛若怪物般惊人的力道，同时有上校在身侧辅助，这世界上面能同时解决他们两人的存在，其实不多。 而非常巧合的是，华生就是其中之一。 夏洛特则是没有理会迈克罗夫塔，她蹲在尸体附近，戴上手套，却是没有着急触碰。 她首先看的是姿势。 两具尸体并排躺着，全部都是头部朝着上方，脚朝着栅栏方向。 上校在左，詹姆士在右，中间隔了不到一尺。 两人的双手都放在身侧，没有捆绑痕迹，衣物虽然是被火场熏得发黑，但躺在这里之后没有再被翻动过。 夏洛特缓缓俯身，借着迈克罗夫塔举着的牛眼提灯的明亮灯光，细细观察起来。 首先是体型庞大的詹姆士。 额头的枪伤在正中央的位置，创口边缘有焦黑痕迹，直径大约有半厘米，周围皮肤没有撕裂。 夏洛特拿出从南安普顿回来以后就开始随身携带的采样工具，轻轻探入创口，很快就碰到里面的硬物。 “枪弹就在里面，没有穿出。”她直起身，说出自己的发现和判断：“应该是近距离射击，枪口几乎贴住皮肤。火药烧伤了创口周围的皮肉，所以他倒下的时候没有流血。” “血是后来因为颅内压力太高而从口鼻里涌出来的。” 时间紧，任务重，夏洛特没有任何停顿，立刻就移到上校那一侧。 枪弹命中的位置完全一致，也是正中央，从这里可以看出来凶手的枪法已经好到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此外，上校的右手掌心处还有一个贯穿伤，枪弹从手背穿过手心，边缘不规则，肌肉撕裂严重，但是绝不致死。 “这一枪是警告。”夏洛特压低声音道：“先打手，再打头。凶...开枪的人想要让上校知道他会开枪，而且打得非常准。但是上校依旧是想要从腰间掏枪，所以他后来才在脑袋补上这致命的一枪。” 她翻开上校的眼帘。 瞳孔散大，角膜却依旧清澈，在牛眼提灯下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没有出现任何浑浊的迹象。 紧接着，夏洛特又开始别的验证。 她以合适的力道用手指按压上校的指甲床，血液回涌的速度虽然要比活人慢上一些，但依旧是在短短几秒钟以内恢复了原有的粉色。 “死亡时间在三十分钟以内。”夏洛特松开上校的手，起身，眼帘低垂，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就在我刚刚回到雾都的时候。” “啪！” 夏洛特先是脱掉手套，然后是用双手重重地拍在脸颊上面，让自己强行冷静下来。 “詹姆士的右臂脱臼，胸口肋骨至少有三根断裂，应该是近身格斗造成的。” “但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和开枪的人有关的线索，这说明格斗完全是单方面的碾压，詹姆士是迅速被制服的。” 迈克罗夫塔站在不远处，自唇间涌出的白色云烟在夜风里面很快就消散的无影无踪。 “你觉得是谁？” “什么？” “凶...开枪的人。” 夏洛特没有直接回答。 她低头看着詹姆士的脸，那张年轻的，充满灰尘和血污的脸，上面还残留着生前的表情。 愤怒，不甘，最后全部都扭曲为实质的恐惧。 “一个能徒手碾压詹姆士这种力道的非人存在，”夏洛特缓缓开口：“一个开枪之前会事先警告的人，一个枪法精湛的人。” “他心里面怀有超乎想象的仁慈，即便是面对这样的罪犯，他依旧是多给予他们一些活命的时间。” “又或许是他想要给予他们更加深刻的绝望。” 迈克罗夫塔默默地给她的妹妹补充上了更加有可能的另外一种答案，随后追问道：“所以你觉得是............” “我不知道！” 夏洛特直接打断迈克罗夫塔。 但是她的声音里面没有不耐烦，更像是在压制某种渐渐满溢而出的情绪。 她低着头，看着詹姆士手里面的那封信以及韦伯利wgarmymodel半自动左轮。 她赠送给华生的，正是这一款。 “但是我很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515：圣保罗大教堂 “这是相当重要的证物。” 夏洛特义正言辞地把詹姆士手里面的韦伯利半自动左轮塞到怀里面，这把左轮的主人不言而喻，她自然是要好好保管起来。 至于另外一封信？ 迈克罗夫塔此时已经把信封展开，看向里面的内容，随后忍不住吐槽起来：“这到底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真的会有人写这种东西吗？” 她相当怀疑华生的品味。 而收起左轮的夏洛特也是颇为好奇地靠过去，随后看到了信封上面的内容。 「致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 ———————————— 「当大本钟为沉眠的太阳敲响第五声哀悼」 「我将站在这圣者冠冕之上的金色回廊」 「俯瞰这座以雾，罪和谎言为基石的城市。」 ———————————— 「您若敢来，便顺五百二十八级忏悔之阶而上」 「在离天空最近，离法律最远的地方」 「听我讲述一个有关正义和私刑的故事」 ———————————— 「您曾压在红木匣底的那只干枯栀子」 「我将暂借在泰晤士河的晨雾之中」 「若雾散之前您依旧未至」 「它便替您落回那条没有影子的十字路口」 ———————————— 「————詹姆斯·莫里亚蒂」 夏洛特一把抓过信纸，看着上面的内容，双手愈发用力，像是恨不得当场就把信纸撕得粉碎！ 她...曾经见到过这样的东西。 那是在她和华生认识不久的时候见到的。 当时的华生告诉她，这是名为“预告信”的东西。 现在夏洛特手里面拿着的东西更加像是“邀请函”，但是里面的内容确实是和她当时从华生口中听到的“预告信”的内容有着九成的相似程度。 “这便是所谓「最后一案」吗？” 夏洛特紧咬嘴唇，向外渗出的猩红血液伴随着剧烈的疼痛，让她暂时清醒过来。 这封信里面的内容看似复杂，但其实相当简单，稍作翻译以后便能得到这样的内容： “凌晨五点时，圣保罗大教堂圆顶的金廊，你要是有胆量就爬五百二十八级阶梯，到最高处来听我讲故事。” 至于最后一段... 这也是让夏洛特如此愤怒的根本原因！ “您曾压在红木匣底的那只干枯栀子————您曾珍藏在心底最深处许久的秘密的爱” “我将暂借在泰晤士河的晨雾之中————我要把这爱意藏在您找不到的地方” “若雾散之前您依旧未至————如果天亮之前您仍旧是没有出现” “它便替您落回那条没有影子的十字路口————这份爱意便就再也无法找回，彻底消失不见” 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仿佛是以爱人的口吻这样说：“倘若您不前来赴约的话，那么我们在此之后再也无法相见，我们之间的爱意自然也就是随之消散。” 偏偏............ 已经有“约翰·h·华生”作为未婚夫的夏洛特咬牙切齿，似乎是真的被威胁道，自咽喉间发出愤怒的悲鸣声：“当真...无耻！！！” 夏洛特把信封紧紧攥在掌间，像是要让这些内容永远地消失在她的世界里面。 但是她也清楚，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迈克罗夫塔，”夏洛特缓缓开口，声音甚至是平静到不像她的地步，更加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清楚地知道，对面是想要见到她的，因此在时间上面定然是留有相当充裕的时间。 但是她必须杜绝一切有可能会出现的意外，她无论如何也要准时...不...是提前赴约！ 迈克罗夫塔似乎是早有准备————要给华生收尸的她特意带有怀表，以防耽搁时间，她低头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分，在时间上面相当充裕。” “金廊什么时候开门？” “这里是著名登高景点，但是通常来说，只要等到天亮以后才会开门。”迈克罗夫塔把怀表收起来，目光落在她妹妹的脸上：“但......你肯定是不会等到天亮的吧？” 在信封里面约定的时间是凌晨五点以前。 “嗯。” 夏洛特在此时已经站起来。 她简单检查了一遍韦伯利左轮的弹匣，里面共有六发的容量，但是现在已经有两发地位置说空的，它们的去处则是不言而喻。 “姐姐，帮我保管一下。” 夏洛特腰间挂着细剑，她顺手调整了一下剑鞘的角度，以此来确保她在拔剑时绝对不会卡住。 “姐姐，你留在这里。” “你一个人去？” “我认为我应该一个人去。” 夏洛特微微回眸，看着迈克罗夫塔：“姐姐，这封信从始至终都邀请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另外......姐姐你当真是没有察觉到华生和父亲的那些异样吗？” 迈克罗夫塔嘴唇微微张开，但是哑口无言。 她只是从她的口袋里面取出一只小玻璃瓶，郑重地放到夏洛特的手里面：“这是提神用的东西，别在爬楼梯的时候晕倒。” “还有，无论你现在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但是我想要告诉你的是，我是你的姐姐，所以......哪怕无法跟在你的身边，我也至少要跟着你去到圣保罗大教堂。” 不仅仅是出于姐姐对妹妹的爱护，更加是出于她曾经答应下来华生的事情————她还要帮华生收尸，以此来给予夏洛特一个“反悔”，也就是不杀死华生的机会。 夏洛特把玻璃瓶随手塞进口袋，现在的她，不会冒着任何多余的风险，哪怕是姐姐递过来的东西，亦是如此。 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打算离开这里。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天际响起。 迈克罗夫塔在她身后说：“夏洛特。” 夏洛特脚步微微停顿，但没有回头。 “天要下雨了。” “我知道。” 夏洛特不再犹豫，娇小的身影直接就冲进夜色里面。 凌晨的雾都，街头空空荡荡，甚至是让夏洛特感觉到非常强烈的不习惯的感觉。 白天原本挤满马车和行人地街道，此时此刻就只剩有煤气灯在厚厚的浓雾里面变成一排排模糊的光点。 夏洛特站在圣约翰伍德的出口，微微抬头，看向天空。 云层一如既往，那样厚实，那样灰暗。 看不到明月，也看不到繁星。 空气里面带着浓郁的潮湿的味道，这是大雨来临之前的前兆。 夏洛特收回目光，向东南方向迈步前进。 第一滴雨珠落在她的额头上面的时候，她不过是刚刚走出几步远而已。 雨珠冰冰凉凉，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柔软的嘴唇上面。 雨水的味道非常清新，没有任何煤烟味。 看起来这场雨像是从海边来的，是从泰晤士河口一直推进到雾都腹地，甚至是把城市上空漂浮着的煤灰都给暂时压下去。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 雨势在瞬息之间就从稀疏的雨点变成细密的雨幕，尽管夏洛特的表情依旧是那么的平静，但是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是那样的悲伤。 眼角滑落的雨滴就仿佛是隐藏有细小的泪水。 夏洛特是知道的。 她不能哭泣。 因为在这件事情上面，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依赖她的未婚夫————约翰·h·华生，她必须尽可能多地展现出来她的成长，她必须保证她已经拥有能够完全独立的能力。 当夏洛特走到牛津街的时候，雷声轰鸣不断。 第一道雷声仿佛是远在天边，沉闷无比。 然后第二道雷声有些接近，等到第三道雷声的时候就仿佛是直接在她的头顶炸开！ 紫色的闪电出现在这世间的时候，整条街道都在瞬间被照成惨白色，煤气灯散发出来的微弱灯光完全被这雨幕和雷光所吞没。 夏洛特微微垂眸，她看见她身后的影子在石板路面上面被反复拉长，扭曲，最后消失不见，就仿佛是彻底斩断过去枷锁，以全新的面目出现在这里。 雨越来越大，石板路面上面的积水甚至是漫过鞋面。 夏洛特开始跑。 她的长裤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腿上，每一步都变得沉重，不复以前的敏捷。 是因为这场大雨吗？ 还是因为她的心里面已经乱糟糟的呢？ 她不知道。 但是她没有停，也没有放慢速度。 从圣约翰伍德到圣保罗大教堂，普通人冒雨步行，需要大约两小时时间。 而夏洛特必须在五点之前赶到，甚至是还得留出爬五百二十八级台阶的时间。 除此以外，她还必须要留有足以应对在金廊有可能出现的一切意外的体力。 夏洛特在经过查令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空闲的马车从侧面驶来，车夫锁在雨披里面冲她大声喊了一句什么。 但是她没有听清，也没有停住脚步。 以她的五感，就算是这样的大雨，听不清依旧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但是她不想要听清，她的心里面已经乱糟糟了，她需要这场大雨来洗清她心里面的烦恼。 当这辆马车从夏洛特身边经过的时候，车轮溅起的水花打湿她的半边身子。 她显得愈发狼狈。 轰鸣的雷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连续的三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响，就仿佛是地狱的恶魔想要侵入人间。 而伴随着雷声一起出现的，是出现在天际的闪电。 就在那一瞬间，夏洛特看见了圣保罗大教堂的轮廓。 在雨幕和黑夜之间，那巨大的圆顶就像是一座山岳一样压在城市的房屋上面，仿佛是圣者君临天下。 当夏洛特跑到卢德门山的时候，雨势已经来到最大的时候，雨水就仿佛是瀑布一样从高处倾斜而下，顺着石板路面的台阶向下流淌，就仿佛是来自九天之水，源源不断。 “为什么？” 夏洛特咬紧牙关。 她的鞋里面早就已经灌满雨水，每一步都能踩出积水。 “为什么？” 她抓住路边的铁栏杆，一级一级，艰难地向上攀爬。 “为什么全世界都在阻止我？！” “是想要让我认输，就此离去吗？” “我绝不愿意！！！” 夏洛特不屈的意志在此时此刻达到顶峰。 就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是为什么。 她是想要知道一个答案吗？ 还是不想要他们之间的爱意就此消散不见呢？ 她不知道。 她现在也不想要知道！ 夏洛特现在的目标非常纯粹————见到他，见到写下来这封信的他！！！ 圣保罗大教堂的正门在雨夜里面紧紧关着。 但是西侧的小门却是不知道为什么而虚掩着，就仿佛是有人提前来到这里，极其温柔地打开这扇门，欢迎着夏洛特的到来。 夏洛特推开门，闪身而入，把风雨关在身后。 门厅里面很是黑暗，唯有远处祭坛的方向留着一盏长明灯，在黑暗里面晕染开来一小团微弱的光。 出于理性考虑，夏洛特应该是在此时稍作休息。 但是焦急的内心催促着她，让她没有丝毫停歇，直接就来到登顶的入口前面： 那是一条狭窄的螺旋石梯，贴着墙壁往上延伸，最后在黑暗里面消失不见。 而在楼梯口的位置则是有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通往圆顶————528级阶梯”的字样。 夏洛特站在楼梯口，微微抬眸，看向那根本就看不到尽头的深邃的黑暗。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落，在石板上面汇成一小滩水渍，原本柔顺的棕色长发在此刻黏成一团，看起来相当丑陋。 “在这上面，就是写信的人。”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夏洛特深呼吸，然后迈出第一步。 螺旋楼梯很窄，只能容许一人侧身通过。 石阶被数百年的脚步踩得光滑，在潮湿的雨夜里面更显湿滑，仿佛是一不小心就会跌至地面。 夏洛特右手扶着墙壁，左手则是尝试着把湿透的衣物里面的水挤出来，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雷声在墙壁外面回荡着，传到这里面便只剩让人压抑的闷响。 闪电从狭窄的缝隙里面照进来，一明，一灭，把她的影子照在螺旋墙壁上面，不断的旋转，拉长，缩短。 夏洛特的脸色惨白，就仿佛是刚刚从地狱复生的恶鬼。 爬到大约一百级的时候，她经过耳语廊，据说这里有非常奇特的效果，但是她在这里没有任何停留。 爬到大约三百级的时候，她的脚步开始变得沉重，或许是因为淋过大雨，有些感冒，她把外套随手扔掉，继续迈步上爬。 爬到大约四百级的时候，她从口袋里面掏出来迈克罗夫塔交给她的玻璃瓶，放到脚步，同时模模糊糊地想到：“啊，说起来，姐姐要在身后跟着我，跟着我来到圣保罗大教堂，我完全忘记这件事情了呢。” 爬到 最后一百级。 这是最为陡峭的地方。 楼梯更窄，更滑，雨声和雷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好像整座圆顶都在震动，好似「主」在这样劝说她：“回去吧，回去吧，前面等待着你的，唯有冰冷和疼痛而已。回去吧，回去吧，后面等待着你的，有姐姐的怀抱，母亲的温暖。” “就把他的事情当做一场短暂而又幸福的幻梦吧。” 夏洛特轻轻触碰腰间细剑，继续往上。 她的回答已经非常明显。 夏洛特推开最后一道铁门，站到金廊上面。 时间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但是毋庸置疑，这绝对是在凌晨五点以前。 大雨依旧。 金廊是圆顶外部的一圈环形观景台，没有任何遮挡，更加没有墙壁，只有一圈铁栏杆围在四周。 夏洛特站在雨里。 雨水从头顶灌下来，把她的身体全部浇湿。 她棕色的发丝贴在脸颊，衣服贴在身上，鞋里面的雨水再次溢出。 她的身影在雨幕里面是那样的单薄，无助。 但是夏洛特顾不得这些。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远处另外一侧的铁栏杆那里。 尽管金廊上面黑暗，但是她还是看到那里站着一道瘦削的黑色身影。 那人背对着夏洛特，面朝西侧，衣摆在狂风里面翻涌。 他同样是没有打伞，雨水顺着鬓角流淌而下，如同夏洛特那样狼狈不堪。 夏洛特下意识地把湿透的发丝从脸颊拨开，等到她意识到她都做了些什么以后，自嘲一笑，然后把右手搭在剑柄上面，向他步步紧逼。 走到中途的时候，那人仿佛是察觉到她的存在。 尽管声音在风声和雨声里面消逝一半，但依旧是那样的清楚，蕴藏着能够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感： “你来了。福尔摩斯小姐。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一些，真是能干。” 他转过身来。 闪电仿佛是在为他助威，恰好就在这一刻出现，把全世界都给照得那么惨白。 夏洛特成功看清楚了他的面容。 俊美，苍白，极其特色的东方面容，唇角正挂着一道她非常熟悉的完美无瑕的笑容。 夏洛特的细剑拔出一半，竟然是没有任何先发制人的想法。 “你是......” “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他说，微微躬身，就像是在念诵一个和他完全无关的名字：“或者，你更加熟悉我的另外一个称呼？” “轰隆～” 雷光吞没他的后半句话。 516：华生之死 “你是......” “你果然是！” “约翰·h·华生！！！” 雨幕如织，夏洛特娇小的身影在雨中微微颤抖。 她认出了眼前这个男人。 她的同伴，她的朋友，她的挚友，她的未婚夫，还是她的...... 爱人。 “是的。”华生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承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我。” “锵——” 细剑出鞘，清脆的长音划破雨幕。 剑尖指向他的胸口，雨滴连绵不绝地落在剑身上，顺着锋刃向下流淌。 剑尖在风雨中微微发颤。 握着剑的那只手，止不住颤抖。 “那些悬案......”夏洛特向前迈出一步，声音沙哑：“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的「西蒙·阿伯特死亡案」，雾都贫民区的「亚斯·罗德里格斯死亡案」......” “我调查到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你。你才是最后的幕后黑手，但是我根本就没有掌握到真正致命的证据。” 她没有发现，还是不愿承认？ “你明明可以继续隐藏，但你又为什么要在圣约翰伍德的「莫里亚蒂死亡案」里面，把所有的证据都赤裸裸地摆在我的面前？” 雨势丝毫没有变缓。 夏洛特的发丝紧紧贴在脸颊，雨水顺着下颌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你明明可以把这起案件依旧伪造成悬案的，为什么你没有？！” “回答我，约翰·h·华生！” 剑尖停留在华生胸口前三寸的地方。 夏洛特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带着压抑许久的困惑，愤怒，以及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害怕。 华生闭上眼睛。 他似乎是没有再直面夏洛特目光的勇气。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但是他没有哭泣。 「因为我不想要再欺骗你了」 事到如今，他又想要说些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语？ 他难道是想要祈求夏洛特的原谅吗？ 在这里？ 在现在这种情况？ “因为我没有再欺骗你的必要。”华生把他心里面的真正原因说出：“在「亚斯·罗德里格斯死亡案」以后，我就没有再欺骗你的必要，因为你明明知晓真相，却依旧是对爱丽丝的罪行视而不见。”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那个名字的？” “当我调查出「西蒙·阿伯特」的所作所为以后。” 华生的声音很轻，轻到随时都有可能被风雨给吞没。 “西蒙·阿伯特，贵为帝国伯爵。他在数年前杀死一位名为茉莉的女性，并且把她的尸骨囚禁在暗房里面，让她的灵魂不得安息。” “不仅如此，他甚至是放出流言，把茉莉污蔑为不知廉耻的妓女。” 夏洛特提剑的右手微微发抖，但是没有打断华生。 “法律没有审判他。法律没有关心那位受到欺辱的女性。”华生睁开眼睛，目光越过剑尖，落到夏洛特的脸上：“他依旧是享受着他的荣华富贵，直到被对手扳倒，被囚禁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 “所以你就纵容凶手杀死他？” “不，当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华生微笑着：“但是我以「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身份，给那位复仇的女性——薇薇安·博蒙特——顶罪。” “法律在数年前没有给她正义，自然是没有在现在审判她的权力。” 夏洛特看着他，雨水渐渐模糊视线。 “那些人，”她声音干涩，仿佛是在询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每一个都有罪吗？” “是的。”华生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定起来，不容置疑：“他们都有罪，有着未被法律审判的罪！” “西蒙污蔑并杀死茉莉小姐。亚斯囚禁并毒死爱丽丝的父亲。上校纵容且在暗自为教授的罪孽提供帮助。詹姆士化用虚假的身份，以残忍手段夺走玛丽一家的性命！” “这些人，从不无辜！” “我调查他们，确认他们的罪行，协助复仇者完成复仇。仅此而已。” 夏洛特抵在华生胸前的剑尖落下来，垂在身侧，雨水顺着剑刃向下淌。 她站在那里，看着近在咫尺的华生，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她以前从未听他提到过这些。 “你曾经和我说过，”夏洛特缓缓开口，回忆起以前的事情：“我们要坚定不移地追求正义。我自认为，我的正义和你是相同的正义，我们行走在完全相同的道路。” “但......你以前从未对我说过这些。你的正义和我的正义看似相像，但你的正义还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 “你明明说，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无论如何都不能是在践行自身的正义。法律尽管不完美，但是法律是维护着社会安定，保证着大多数人安全的存在。” 夏洛特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直接被华生相当粗暴地打断。 “我当然记得！” “这些事情，我记得相当清楚，我甚至是比你还要明白！” “但是我同样看到那些死者的惨状！看到死者亲属的痛苦！看到那些未被法律审判的罪犯的笑容！” “这些，我都看见了！” “作为侦探，我看到了真相。作为人类，我看到了真相之后藏着的痛苦！” “所以你就认为你可以凌驾在法律之上？！”夏洛特以同样坚定的语气反驳道。 “咚——咚——咚——” 大本钟低沉绵长的钟声穿过夜色，穿过雨幕，一声一声，像是为这场对峙敲响的丧钟。 “你错了，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华生的笑容在雨中模糊，他的双手从口袋里面抽出来——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武器，就像是他们最开始见到的时候那样坦荡。 “我从未凌驾在法律之上。” “我从未教唆过任何罪行。” “我只是相信......有些正义，法律无法给予。而私人复仇，在某些时刻，是合理且正当的。” 夏洛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有着她熟悉的温柔，也有一种她从未见过，比钢铁还要硬的坚定。 电闪雷鸣，夏洛特不知道是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还是泪水。 但是她知道，她现在的模样肯定是相当难看。 她难受地想哭。 但是不可以。 “你走吧。”夏洛特说，声音里面没有一丝温度：“离开这里，离开雾都。就当是我们以前......从未见过。” 华生看着她。 华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费尽心思，制定计划，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因为不想要和她分别吗？ “呼吸已经渐渐变得困难了啊......”华生非常勉强地笑着，声音开始发虚：“我以往的运气总是很差很差，但是幸运女神啊，你是不是把我的运气给攒起来了呢？” “如果是的话，就请祝福我。祝福我......活下来吧。” 这次的风险太大，大到让他都没有信心。 “夏洛特。”华生的声音一如往日的轻柔：“这真的是你心里面的想法吗？” “夏洛特，你作为侦探，还真是不成熟呢。面对这样的罪犯，怎么能够这么轻易地就放他走呢？” “夏洛特，完成蜕变，成为真正优秀的侦探吧。我......相信你。” “你在说什......” 就在夏洛特错愣的目光之中，华生以最后的力气，抓住她垂在身侧的剑刃。 “噗嗤——” 这把剑被夏洛特保养得非常完美，很轻易地就刺入他的胸膛。 “咳......”华生瘦削的身影止不住地向后倒退几步，靠在栏杆上面，嘴角溢出猩红：“再见。” 他还真是冒险啊。 尽管是他主动掌握着节奏，但是想要瞒过夏洛特，只能是用夏洛特的剑刺入他的心脏位置。 不过，他自然是不会主动寻死。 他刺入的是心脏偏上一点点的位置。 “啊......” 意识逐渐涣散。 “是复生灵药的效果发作了吗？” “这样的伤势，我应该不会死。” 但接下来，他还有着更加冒险的事情要做。 华生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他还有最后的一点事情没做。 “再见。”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他瘦削的身影仿佛是再也无法坚持，从栏杆向地面倒去。 夜风灌满他的衣衫，雨幕在眼前急速拉升。 八十五米的高度，他像是雨中浮萍，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向着深渊坠落。 “诶？” 夏洛特怔在原地。 她的大脑从刚刚起便宕机了。 “华生？” 她伸出手，向前抓了抓。 但是空无一物。 指尖只触碰到冰凉的雨水。 此时此刻，她仿佛是终于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华生！！！” 华生以利剑刺穿胸膛，然后从足足有八十五米高的地方摔落地面。 细剑的尖端，一点猩红，触目惊心。 夏洛特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 眼泪混杂着雨水，喷涌而出。 她扑到栏杆边，向下望去。 夜色深沉，雨幕厚重，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了...... “华生——！！！” 那道撕心裂肺的呼喊被风雨吞没，没有回音。 大本钟的钟声依旧在响，一声，又一声，像是神明对这场闹剧发出的嬉笑声。 夏洛特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的石面上，雨水混着泪水，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死死攥着那把染血的细剑，像是攥着这世上最后一点属于他的温度。 517：华生已死 “......” 迈克罗夫塔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事情，陷入沉思。 她刚刚竟然是看到华生从高空坠落，唯一称得上安全措施的，只怕是华生在坠落中途会用双手死死扣住墙壁，以此来保证坠落速度不会那么快。 “他该不会......是真的死了吧？” 也不怪迈克罗夫塔产生这样的怀疑。 实在是刚刚的华生从高空坠落以后，仅仅是最后看过她一眼，然后就彻底失去全部生命体征。 她既然能够制作静心凝神的草药，就证明她对那些基础的医学知识肯定还是有所接触的。 判断一个人到底死没死——就算她没有任何侦探的才能，同样能够做到。 “要不要把他解剖来看看呢？”迈克罗夫塔在把华生拖到圣保罗大教堂里面以后，就再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现在的想法仅仅是不会付诸实际的胡思乱想而已。 “呲——” 就在此时，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在圣保罗大教堂内部响起，隐隐有压过外面风雨声的迹象。 迈克罗夫塔循声看去。 只见夏洛特浑身湿透，柔顺的棕色长发紧紧贴在脸颊，遮住那完美无瑕的面孔。 但她却没有丝毫打理的意思，仅仅是一步，一步地向下走。 手里面的细剑剑尖拖在地面，缓慢地划过坚硬石砖，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 那双美丽，仿佛蕴藏着世间所有美好的眼睛，在此时此刻显得那样空洞。 仿佛是现实的一切事物，都没有办法再在她的世界里面留下任何痕迹了。 “夏......” 迈克罗夫塔起身迎接。 然而夏洛特就像是没有看到她一样，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蹲到躺在地面的华生身旁。 她开始进行尸检。 她不相信。 “华生他主动迎上我的剑，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不对。” 夏洛特根本就不知道人类该如何从八十五米高空坠落而不死亡。 八十五米自由落体约四秒，落地速度约四十米每秒，一百四十四公里每小时。 这种高度坠落，人体必然遭受毁灭性创伤：颅骨碎裂，胸廓塌陷，内脏破裂，大血管撕裂，肢体离断。 如果坠落过程里面没有任何缓冲物，或者坠落者本身没有特殊防护，完全是必死无疑！ 但是现在的夏洛特已经不想要进行理智的分析，她只想要以感性的角度分析问题：“华生的身体素质很是惊人，他说不定真的有可能......至少他目前还没有出现颅骨碎裂，肢体离断这种明显的现象。” 现在的她，心里面怀揣着，也只能是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华生他肯定是留有相应的后手，他肯定是不会就这样死去！” 否则，她甚至是无法坚持来到这里。 夏洛特收回思绪，正式开始尸检。 检查项目和结果分别是： 「意识——无反应」 「呼吸——已停止」 「脉搏——无搏动」 「瞳孔——瞳孔散大，对光反应消失」 「体温——冰冷」 「肌肉——松弛」 这些意味着什么呢？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这意味着......”支撑着夏洛特行动的动力瞬间消失不见，被大雨淋湿的她突然感觉到那样的冰冷，甚至意识也渐渐模糊：“华生...已死...？” 她想要否认。 她想要反驳。 但是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她暴露在雨幕里面足足有四小时的时间，现在又经历这样的打击，身体实在是无法承受。 “砰——” 夏洛特晕倒在迈克罗夫塔的怀里面。 迈克罗夫塔微微垂眸，充满怜惜地看着夏洛特：“真是......不要命的疯子。竟然是做到这种程度。” 她原本以为华生真的有非常安全严谨的计划。 谁曾想到，华生竟然是直直从八十五米的高空坠落！ “如果你真的死了，你有想过夏洛特会怎么样吗？！” 迈克罗夫塔抱紧怀里面的妹妹。 夏洛特娇小的身躯冰冷而沉重，在这场暴雨里面，就像是一片从大树上面被打落的嫩叶，蜷缩在她怀里面，没有任何生机。 她的睫毛上面还挂着水珠，嘴唇微微发白，脸颊上面残留着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的痕迹。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的妹妹，要喜欢上这样的家伙？ 但......华生如果不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大概也就不会是夏洛特会喜欢上的华生吧。 “正义啊......真的有必要如此执着吗？” 518：华生死后 时间缓缓流逝。 直到正午十二点，这场大雨依旧是没有任何停歇的迹象。 雨水敲打着贝克街221号的窗玻璃，密集得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二楼卧室。 夏洛特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面，但是她的脸色却是相当难看。 她的眉头先是微微蹙起，然后两条纤细柳眉越皱越深，就像是遇到这世界上面最为难以解答的问题。 她的眼珠在眼皮下面来回滚动，时而向左，时而向右，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睫毛颤得厉害，湿漉漉的，眼角微微渗出泪水，慢慢地顺着太阳穴滑进棕色长发里面，把那一片枕褥都洇湿了。 夏洛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反反复复。 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呼吸节奏瞬间变得相当慌乱，就像是被人死死掐住咽喉。 喉咙里面偶尔无意识地冒出一两个含糊的音节，听不清楚是什么，像是一个名字的开头，但是最后又被她硬生生吞回去，像是害怕这道名字逃走。 夏洛特的手在被褥外面来回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怎么样也找不到，抓不到。 那只手猛地攥紧床单，力道甚至大到白皙的手背上面冒出细细的青筋。 然后夏洛特仿佛是意识到什么，全身微微僵住。 肩膀缩起来，脊背弯曲，双手抱住膝盖，就好像是一个小球，一动不动。 她的嘴唇彻底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最深处挤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就像是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宠物，带着害怕，带着哀求。 不久，她紧紧皱着的眉头松开，但是嘴角微微向下撇，就像是一个委屈的孩童，眼角的泪水早就已经连成一小片，浸染被褥。 她的嘴唇最后蠕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那口型，仿佛是在呼唤某人的姓名。 “华生......” 迈克罗夫塔看着自己的妹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现在确实是无法再对华生产生任何的恨意了。 因为华生确实是冒着死亡的风险。 从八十五米的高空坠落......想要毫发无伤，实在是有些不切实际。 华生说到底还是血肉之躯。 “仅仅是想要给予夏洛特一个后悔的机会吗？”迈克罗夫塔喃喃自语道：“不对吧？夏洛特在最后的时刻肯定会心软的，这其实是你的私心罢了——想要留在夏洛特身边的私心。” 她不得不承认，华生对夏洛特的爱意确实是和她不分上下。 ...... ...... ...... 不知道是过去多久，大雨依旧。 “哈！” 夏洛特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胸口起伏不定。 她轻揉眉心，自言自语道：“真是糟糕的噩梦......竟然是会梦到我亲手杀死华生......” “不。”尽管这很残酷，但迈克罗夫塔还是毫不留情地揭穿真相：“华生他已经死了，并且已经入土为安。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夏洛特机械地扭头，看向身边的迈克罗夫塔。 她没有说任何话，但是那双眼睛已经回答全部：“我不相信，你肯定是在骗我。” 她直接从床上跳下去，拖着虚弱的身体，在偌大的房屋里面转来转去。 她先去的是华生的卧室。 自从夏洛特向尤莉娅说出“不再是朋友”以后，她和华生就开始在不同的房间里面睡觉了。 “没有？” 夏洛特眼睛微微眨动。 “难道说华生趁我昏迷的时候，偷偷溜到厨房，想要给我准备他的「营养餐点」了吗？那种事情......实在是不要发生哇！” 她尽可能保持着轻松自然的笑容。但等夏洛特来到厨房以后，却发现...... “没有？” “唔......”夏洛特纤细食指轻轻托住下巴，陷入沉思：“既然卧室和厨房都不在的话，那是在浴室或者卫生间吗？但是这些地方我实在是不太方便进入呀......不过，这样的事情我还是能够做到的。” 夏洛特迈步走到卫生间，轻叩门扉。 “咚咚～咚咚～” “华生～你在里面吗？” 卫生间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莫非是在浴室里面洗澡吗？”夏洛特自顾自地点点头：“这倒也是有可能的事情呀，毕竟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他肯定是会想要洗一个热水澡的吧！”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夏洛特来到浴室外面，轻叩门扉。 “咚咚～咚咚～” 依旧是没有任何的回应，里面也没有任何的水声传出。 显然，华生没有在里面。 “嗯？”夏洛特微微歪着脑袋，颇为不解：“华生竟然是也不在这里吗？既然如此......” 夏洛特来到一楼客厅，大声喊道：“华——生——你——在——哪——里！！！” 依旧是没有任何回应。 “难道他出门了吗？” “夏洛特。”从始至终跟在夏洛特身后，却保持着沉默的迈克罗夫塔终于是开口：“你清醒一点！华生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啊！” 原本情绪还算平静的夏洛特瞬间爆发，她大哭着：“那我又该怎么办啊？！华生他......他可是永远都消失不见，回不来了啊！” “夏洛特......” 迈克罗夫塔把夏洛特揽进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你还有我，有姐姐，有父亲，有母亲，有尤莉娅。你有着很多爱你的人。” “可是......可是......”夏洛特的声音因为哭泣而断断续续，甚至是难以拼凑成完整的语句：“华生他......再也无法回来了啊！” 在夏洛特心里面，华生在她的人生里，扮演着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重要角色。 他是在她刚刚离开家，最孤单的时候，突然闯入她世界的怪人。 是陪她走过每一桩案件的同伴。 是教导他何为正义，何为侦探的憧憬对象。 是不把自身生命放在眼里面，重视她胜过自己，拼命也要保护她的笨蛋。 是在白色的栀子花海里面，单膝下跪在她面前，笨拙地表述着爱意，向她求婚的爱人。 这世界上面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被替代，唯独他不行！ “夏洛特......” 迈克罗夫塔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是最后，她也仅仅是一遍又一遍地轻声重复着夏洛特的名字，像是要把这个被痛苦击碎的女孩，一点一点地唤回这个世界。 519：夏洛特，孤身一人。 华生死后第四日。 夏洛特把自己困在房间里面整整三天。 她原本就因为高烧和华生死亡带来的巨大打击而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后又几乎不吃不喝地将自己关了三天。 但值得庆幸的是，迈克罗夫塔还能在门口听到夏洛特吃东西的声音。 至少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夏洛特应该还是没有随华生而去的想法。 “不.......”想到那双充满空洞和死寂的眼睛，迈克罗夫塔微微摇头：“她或许是有这样的想法，只不过是不知道因为什么而没有正式实施而已。” 但是对她来说，这已经是好事了。 迈克罗夫塔相当有耐心。 只要夏洛特没有实际做出自杀的举动，那么无论她脑海里面怀揣着什么样的想法，现在都无所谓。 “只要华生能够回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问题的关键在于，华生真的能够成功回来吗？ 迈克罗夫塔微微叹息。 华生那里的情况实在是有些棘手，他...... “砰——” 房门被推开了。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足足有三天时间的夏洛特，竟然是主动从里面走出来。 她的脸颊带着一种非常病态的苍白，唇瓣干枯发裂，整个人仿佛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具空荡荡的躯体留在这人世间。 “姐姐。”夏洛特的声音比羽毛还要轻柔：“我想要吃些东西......能麻烦你帮帮我吗？我实在是没有任何力气了。” 迈克罗夫塔先是微微怔住，然后瞬间朝着厨房的方向跑去，速度之快，带起一阵狂风。 “夏洛特你想要吃什么？我现在就给你准备！你根本不用担心麻烦到我，叔叔（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已经暂时接替了我的工作了。” “适合我现在吃的东西就可以了。” ...... 坐在餐桌旁边，迈克罗夫塔看着小口小口吃着饭的夏洛特，欲言又止。 她其实想要问：“夏洛特，你为什么突然就主动从房间里面走出来，甚至是想要吃东西了呢？” 但她最后还是没有鼓起勇气开口。 她生怕一句询问触碰到夏洛特心里面的禁忌，让原本情况有些好转的妹妹又重新回到那个让人担忧的状况里。 尽管......现在这莫名其妙的好转，同样是让她有些担忧。 但总归是比之前那样好出太多。 “姐姐，你肯定是在困惑我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吧？”夏洛特仿佛洞悉了她心里面的想法，直接说道，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答案其实很简单喔？因为华生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死吧？” 迈克罗夫塔心里面有一丝惊讶一闪而逝，但是她隐藏得非常完美，没有暴露分毫。 “为什么？明明我都已经亲手把他埋葬了。” “但是我没有看到吧？”夏洛特以理所当然的语气回道：“在我亲眼看到华生被埋进泥土下面的尸体以前，他就同时处于「死」和「生」这两种状态的叠加状态。而且，以华生的能力来说，假死脱身根本就不算是难事吧？” 听到这里，迈克罗夫塔就知道夏洛特已经开始自欺欺人了。 首先，华生胸口上面的剑伤并非作假。 尽管没有直接刺破心脏，但那也确实是极其严重的伤势，不容乐观。 其次，华生从八十五米的高空无保护坠落。 刚刚受到那样的伤势就直接坠落，只怕是伤上加伤。 最后，华生的尸检结果已经给出了回答。 无论是迈克罗夫塔的检查，还是夏洛特自己的检查，最后都得出了完全相同的结果：“华生已经死了。” 但看着妹妹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迈克罗夫塔到底还是不忍心了。 她轻轻点点头：“或许吧。” 她不忍心再摧毁妹妹最后的希望了。 而且，华生回归......也确实是有可能会出现的情况。 ...... ...... ...... 一周时间眨眼而逝。 在这期间，夏洛特一直通过解决案件来麻痹自己的神经，不断地怀揣着华生随时都有可能会回来的希望。 但......并没有。 “正义啊......” 夏洛特躺在华生的床铺上面，看着他卧室里面的每一个东西，脑海里面再次响起那场没有结束的辩论。 她闷闷地嘟囔着。 “华生他明明说过，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是毋庸置疑的罪犯。破坏社会安定，让大多数人活在恐惧里——这是他的原话。他说得那么肯定，那么斩钉截铁，我甚至找不出任何反驳的余地。” 她翻过身来，盯着天花板。 “可是他又去做了同样的事。用另一个名字，另一种方式，去做了他亲口否定过的事。” 夏洛特停顿了一下，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对。” “他否定的是「凌驾于法律之上」，不是「填补法律的空缺」。” 她慢慢坐起身，棕色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也懒得理。 眼睛依旧发肿，脸色依旧苍白，但是那双瞳孔里，有名为“希望”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来。 “他从一开始就把这两件事分得很清楚。法律并不完善，存在漏洞————因此才会出现那些被法律辜负的可怜人，才会存在那些逃脱法律审判的罪人。” “但是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从始至终都没有凌驾在法律之上，没有替天行道，没有让所有人都按照他的意志过活。他仅仅是帮助法律做到那些法律无法做到的事情而已。” “华生......他从来都没有替任何人做过决定！” “薇薇安要不要活下去，是薇薇安自己选的。爱丽丝要不要动手，是爱丽丝自己定的。他只是把真相摆在他们面前，把选择权交还给他们。” 夏洛特越想越激动，手指在无意识间已经紧紧抓住被褥一角。 “他甚至......连自己的死亡都交给了我。” “我让他走，他不肯走。我拿剑指着他，他把剑尖引向自己的胸口。他从始至终都在让我做出决定——哪怕我做出的决定会要了他的命。” 她的声音渐渐变低，几乎听不到。 “他相信我不会真的杀他？还是他相信......哪怕我真的杀了他，那也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他愿意接受？” 夏洛特不知道答案。 但是她知道，按照这个逻辑推演，那么华生现在应该还活着才对。 否则，她又该怎么样在经过深思熟虑以后做出选择呢？ 想到这里，夏洛特原本停滞运转的思维变得愈发敏捷。 她突然有些明白华生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了。 “他不想要骗我。也不想要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地接受一个「正义」。” “他想让我自己看清楚，然后自己选。” 夏洛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有些湿润的眼角。 “真是......多管闲事的家伙。明明直接告诉我就好了，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非要拿命来赌。”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点点柔软的东西————或许是她的内心。 “但是......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夏洛特重新躺回去，把华生的被子拉到下巴，缩成小小的一团。 被子里面早就已经没有他的气味，但她总觉得还能闻到一些。 像是错觉，又像是她在自己骗自己。 “如果他一上来就告诉我「我帮复仇者杀了人」，我大概当场就会拔剑吧。根本不会去听他后面那些话，也不会去想法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让我自己调查，自己看到那些人，自己心里面难受，自己脑子里面想明白。” “想明白了以后再回头看他做的事，就没那么想要拔剑了。” 夏洛特躺在华生的被褥里面，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算不上笑，但算是她面无表情足足有一周时间的脸上，露出的唯一表情。 “华生，你最好是真的没死。” “你要是真的死了，我就把你从土里挖出来，再杀你一次。” “然后......再原谅你一次。” 520：欢迎回家（大结局） 华生向夏洛特许诺过很多次。 初遇后不久，华生深夜外出归来时，他这样说： “我向你保证，夏洛特·福尔摩斯，我永远不会离开你身边。” 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两人之间第一次出现欺骗的时候，面对夏洛特的询问，他这样说： “你会回到我身边的，对吗？就像现在这样。” “尽我所能。” 在福尔摩斯家族宅邸的温室花园，华生单膝下跪时，他这样说： “我想，如果你愿意，我会用余生去守护你的笑容。” “我想，如果你愿意，我会陪伴在你的身侧，而不是挡在你的前面。” “你愿不愿意，让我成为在你感觉到疲惫，伤心，难过的时候可以依赖的对象？” 他许诺过很多次。 多到夏洛特有时候都会假装发火，说他是“许诺太多的笨蛋”！ 但是所有承诺，他都清楚地记得。 现在，他想要继续坚守这些承诺。 否则，这些承诺就将会变成他欺骗夏洛特的无数谎言。 ...... ...... ...... 迈克罗夫塔看着病床上面的华生。 现在距离华生“死亡”当日已经过去半月时间。 说实话，情况相当不容乐观。 迈克罗夫塔在他“死亡”当日就把他带到福尔摩斯家族私有的医院里，接受着当前帝国最为优秀的医疗条件。 然后她迅速回到贝克街，开始悉心照顾夏洛特，华生这里则由曾经身为军医的母亲大人亲自负责。 根据迈克罗夫塔已知的情报：华生自接受治疗后八小时才恢复生命体征。 这和她当初用“复生灵药”进行实验得到的结果相差甚远。 就在这一瞬间，迈克罗夫塔想明白了以前很多她懒得去想的事情。 华生曾经说：“以现有的材料，我至少能制作出来四瓶复生灵药。” 但他最后仅仅制作出来两份，其中一份还交给了她，由她在死刑犯身上进行人体实验。 这很奇怪。 华生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面欺骗迈克罗夫塔。 “所以......他是觉得提取出来的河豚毒素纯度太低，因此把三份复生灵药浓缩成了一份？”迈克罗夫塔银牙紧咬：“临时修改药物配方......当真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华生曾经说：“根据以前我服用复生灵药的经验来看，我大概一小时以后就会恢复生命体征并且恢复意识。” 但实际情况是他自服用复生灵药九小时以后方才恢复生命体征，而且没有任何恢复意识的迹象。 这无疑印证了迈克罗夫塔的猜想。 华生确确实实把三份复生灵药浓缩到了一份里面，并且服用了。 “从理智的角度分析，我应该是能够明白的！”迈克罗夫塔心里面浮现出极其强烈的不甘，她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情绪：“但是我根本就未曾想到，这个疯子！华生他......竟然是真的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因为担忧河豚毒素纯度太低，所以把三份复生灵药浓缩成一份。 因为担忧夏洛特不相信他真的死了，所以主动迎上利剑，刺破胸膛，然后从八十五米的高空无保护坠落。 毋庸置疑。华生他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已经半个月了......”迈克罗夫塔微微叹息：“你真的是无法醒来吗？” 华生的身体素质确实异于常人。 准确来说，他只怕是站在人类肉体的极限，距离超脱肉体的限制只剩临门一脚。 所以即便是受到那样的伤势，在他强大的求生意志和帝国最好的医疗条件的共同作用下，肉体的伤势很快就得到了控制，并且以相当喜人的速度恢复着。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意识始终无法清醒。 或许是因为浓缩的复生灵药带来的副作用。 原本的复生灵药只有“失忆，半身麻痹，身体虚弱，幼童服用会遗留后遗症”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绝对不会影响服用者苏醒。 但复生灵药的主要材料到底是河豚毒素，会出现神经麻痹的问题。 华生服用如此剂量的河豚毒素，即便是有着其他药物压制，短时间无法清醒亦是正常状况。 “你真的是想要......离开夏洛特的身边吗？” 最后说出一句话以后，迈克罗夫塔便准备离开这里。 她如果离开夏洛特身边太久，肯定会引起夏洛特的怀疑。 随着时间的流逝，夏洛特自欺欺人的状况也愈发严重。 “唉～” “你为什么要叹息呢？”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迈克罗夫塔难以置信地骤然回头，就看到已经在病床上坐起来的男人。 “你......你醒了？”尽管她刚刚那样说，但她同样知道华生醒过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正因如此，她此时的惊讶不亚于白日撞鬼。 “难道我不应该醒过来吗？”华生环顾左右：“唔......从这个房间的装潢来看，我现在是在医院里面？看起来我受了非常严重的伤势，尽管我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就是了。” 河豚毒素似乎是把他的神经给麻痹了，以至于他现在感觉不到疼痛。 “你......”迈克罗夫塔却仿佛是意识到什么，目光阴沉：“到底是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复生灵药，有可能会导致“失忆”的问题出现。 “嗯？”华生眉头微微皱起：“你在说什么？” “不要再装了！”迈克罗夫塔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根本就没有失忆吧？” 在这种紧要关头还要装作失忆模样，该说不说，她总算是有些理解为什么妹妹有时候会向她抱怨华生的“恶趣味”了。 “啧。”华生撇撇嘴：“所以我才讨厌你们福尔摩斯家族的人。明明没有任何根据，但就是能够猜到隐藏在迷雾下面的真相。” 吐槽完以后，他双手交叉，微微垂眸，轻声道：“我原本真的以为我要死了。世界全部都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动静，空洞得让人几乎精神崩溃。” 他的声音微微停顿。 病房里面安静到能够听见外面雨声渐渐停歇。 “但是很遗憾啊，我最后还是醒过来了。” 他微微抬眸，唇角勾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那笑容里面带着一种迈克罗夫塔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温柔。 “因为我的脑海里面一直有一个吵闹的声音。” “而且......我向那道声音的主人许下过很多诺言。倘若我就此死去的话，岂不是全部都违背了吗？” 迈克罗夫塔沉默地看着他。 她注意到，华生两只手紧紧攥着，仿佛是确定自己现在还活在这世界上面。 “其中，最初的那道诺言便是......”华生缓缓抬起头，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此时此刻仿佛是被爱意所填满，里面带着一种比火焰还要炽热的东西：“我向你保证，夏洛特·福尔摩斯，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身边。” “所以，我醒过来了！” ...... ...... ...... 雾都，贝克街221号。 “姐姐回来了吗？” 刚刚解决一起案件，回到家的夏洛特就看到家里面有姐姐回来过的痕迹。 客厅茶几上多了一只她用过的茶杯，杯壁还残留着一点余温，沙发靠垫也被挪动过。 “但是现在不知道又去哪里了。姐姐真是的......” 夏洛特微微叹息，刚准备回到卧室，眼角余光却瞥见客厅的地板上多出一个信纸模样的东西。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深色木地板上，像是被人刻意放在那里。 “这是什么？” 夏洛特走过去，俯身捡起。 纸上的字迹很新，墨迹甚至还没有完全干透，就像刚刚才写出来似的。 「复生灵药」 「所需材料：河豚毒素......」 「发挥效用：呼吸和心跳基本停止，体温下降，足以骗过法医验尸，数小时至数日以后苏醒」 「副作用：失忆，半身麻痹，身体虚弱，幼童服用会遗留有后遗症」 “等等......”夏洛特的手指开始发颤：“等等！” 她瞳孔骤缩，身体瞬间僵在原地。 如果世界上面当真有这样的东西存在，那么她在圣保罗大教堂里面得出的尸检结果，是不是同样有出错的可能性？ 呼吸停止，心跳消失，瞳孔散大，体温冰冷。 这些.......全部都可以被伪装！ 她沉寂足足有半个月的心脏，再次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起来，像是要把这半月以来的全部死寂都给驱散。 血液涌上大脑，耳畔嗡嗡作响。 夏洛特再也无法忍耐了！ 原本因为害怕最后的希望破灭而无法鼓起勇气前往的墓地，现在反倒是成为她最想去到的地方。 希望越来越大，大到让她怀疑这是梦境。 她想要去看看，在墓地的泥土下面，到底有没有安葬着华生的尸体！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道柔和的嗓音： “这位美丽而又富裕的小姐，我看您孤身一人，不知道我能否有幸成为您的同伴，成为您的助力呢？” 这声音...... 夏洛特手里面的那封信纸轻轻飘落在地。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像是害怕速度太快，就会惊扰到那道声音。 视野在泪水里面模糊。 但是那道瘦高的身影，依旧是如此清晰地站在那里。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就好似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华生————” 夏洛特再无法抑制她的情绪。 直接扑进他的怀里面，双手死死地抱着他的腰，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 明明有很多想要说的话。 但是此时此刻，咽喉里面冒出的只有断断续续的哽咽声。 最后，她说： “欢迎回家。” 最后，他说： “我回来了。” 完结感言。 完结感言，这是我第一次写这种东西。 我写小说已经有很久很久，总字数近600w字，但是一直没有什么起色，完全可以说是下下人之资。 最开始来到番茄写侦探小说，是因为我在隔壁点娘看到狗海底的《我可不是侦探》，我很喜欢那本书，但又认为能力不足，因此来到番茄写侦探小说。 这本书的起源是另外一个账号「这位太太太会了」的「我与蒸汽时代的少女侦探」，但是那本书各种因素太多，而且因为同时写两本书，最后遗憾18w字结束。 25年，不知道写什么，又重新写侦探小说，未发布。 26年1月7日，看着废稿，重新写侦探小说，沿用男主华生，女主福尔摩斯的设定，除此以外的其他设定全部去除。 26年1月7日——26年10月22日，总字数140w，不算勤快，但也不算懈怠。 这是我写的第一本长篇小说，以前最多就是几十万字，而且我最开始也没有做大纲，本身就是临时想到就开始写，所以存在着很多很多的问题。 比如男女主感情线的问题，因为是有前作的存在，所以一不小心男女主感情就拉起来了，应该是慢慢来，把同居当做感情节点的重要突破。 然后是主线薄弱的问题，这同样是因为没有写过长篇导致的，但好歹最后还是安稳结束，尽管中途水的字数很多。 像是其他一些的小问题，比如这不是一本侦探小说，被吐槽这些问题，我确实是无话可说。 因为我确实是能力不行，仅仅是出于喜欢，所以开始尝试去写侦探＋恋爱的题材，以后应该不会再写侦探，没有那种能力。 明明完结前有很多想说的，但事到如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说之后的安排吧，新书已经预备了，但不会那么快开，大概是下个月的时候吧。 我全部的精力都要放在新书上面了，这本书之后还会写点番外，我会在标题的位置进行标注。 番外的大致安排有： 1：补充正文里面没有的婚礼。 2：华生和夏洛特互换身高。 3：华生和夏洛特回到现代。 如果还有其他的想法，可以评论留言，我觉得有意思可能会试试看。 但是除此之外也会随便发点东西，看看能不能吃到番茄的全勤吧，这本书收益本身就因为完读差距，数据是别人的三或者四分之一。 现在已经是快要吃不到全勤的数据，可能下个月都吃不到了。 加上番茄的各种骚操作，原本是打算双开，同时写两本书，直到新书出成绩的我只能被迫放弃原有的安排。 （再想要双开就需要每天1w4，做不到。） 这算是恰烂钱吧，在这里想要骂的就骂吧，之后就看不见了。 此外，感谢各位读者老爷的陪伴，新书感兴趣的可以点主页查看，不感兴趣的有缘再见。 华生和夏洛特的故事没有结束，说到底他们现在也仅仅是相处几个月的时间而已。 这本书正文520章，算上完结感言就是521章，就当做是我送给这对新人的新婚礼物吧。 祝他们幸福。 （————2026年10月22日） （————这位太太好会呀） 第1章 消失的新娘 雾都的冬天总是来得又早又沉。 十二月初的贝克街，天光要到八点才勉强亮起来。灰扑扑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瘦长的光带，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细小灰尘。 华生从厨房端出两杯咖啡，一杯黑得纯粹，一杯奶色浓郁，甜香扑鼻。他把黑的放在自己那边，奶咖推到对面。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夏洛特今早从面包店买回来的小圆面包，还有一小碟黄油。 夏洛特还没从卧室出来。 华生坐下来，先喝了口咖啡，翻开今早的《泰晤士报》。头版是议会辩论的冗长报道，他翻过去，看第二版的国内新闻。一条标题吸引了他的注意——“东区仓库失窃案：失物清单包括一只会说话的鹦鹉”。正文写得很简短，大意是码头附近一间仓库遭窃，损失了一批烟草和工具，此外还有一只属于守夜人的灰鹦鹉，据说这只鹦鹉“会讲三句话”。 “会讲三句话，”华生低声自语，“大概是‘早上好’、‘救命’、‘放我出去’这类。” “什么鹦鹉？” 夏洛特从卧室里探出半个脑袋，棕色长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睡裙领口歪了一边。她显然刚醒，眼睛还带着没睡足的迷迷糊糊。 “报纸上的，东区仓库失窃案，丢了只会说话的鹦鹉。”华生把报纸翻到那一版，冲她晃了晃，“如果苏格兰场把这只鹦鹉找回来，说不定它能把贼的名字重复一遍。” 夏洛特慢吞吞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她拿起小圆面包咬了一口，又拿起热可可喝了一口，整个人才像是真正醒过来。她伸手要报纸，华生递过去，她低头看了几行，忍不住笑出来：“‘会讲三句话的鹦鹉’……这案子要是能破，功劳有一半是鹦鹉的。”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负责听鹦鹉讲话的警员。”夏洛特把报纸叠起来放在旁边，开始认真吃早餐。她吃得很专心，小圆面包撕成小块，一口一口蘸黄油，偶尔喝一口热可可，眼睛微微眯起来——甜的东西总能让她心情变好。 华生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今天有什么安排？”夏洛特含含糊糊地问，嘴里还塞着面包。 “没有安排。”华生如实回答，“斯坦福说最近苏格兰场风平浪静，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风平浪静？”夏洛特把面包咽下去，挑了挑眉，“你上次说风平浪静的时候，第二天就出了阿什科姆家族那档子事。” “那不是我说的，是斯坦福说的。” “你转述的也算。”夏洛特拿叉子指了指他，随即自己先笑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冬日的早晨似乎也没那么冷了。华生又讲了两则报纸上的趣闻，夏洛特一边吃一边点评，点评完还不忘把盘子里最后一个小圆面包推过去：“你吃。” “你吃吧，我够了。” “我吃不下了。”夏洛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那个面包。 “那你看着我吃？” “嗯。” 华生拿起面包，在夏洛特的注视下咬了一口。夏洛特满意地收回目光，端起已经喝空的热可可杯——杯底还残留一层没化开的可可粉。她用手指蘸着杯底的粉舔了舔，华生假装没看见。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迟疑的敲门声。 “咚——” 停了。 “咚——咚——” 又停了。 像敲门的人自己也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敲下去。华生和夏洛特对视了一眼。夏洛特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她慌忙站起来，饼干来不及咽，直接塞进了衣服口袋里。华生在她身后默默跟上去，路过她身边时伸手把她衣角沾的饼干渣拍了拍。 夏洛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在背后悄悄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他大约六十来岁，身材瘦高但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体面的深灰色厚呢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简单的银质领针，衣着看得出是用心收拾过的。可他脸色很差，眼下一片青黑，嘴唇苍白，攥在手里的礼帽被捏得变了形，帽檐上全是汗渍和指痕。 他看到夏洛特时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她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看到站在她身后的华生，犹豫片刻，还是微微躬身开口：“请问……这里是福尔摩斯小姐的侦探事务所吗？” “是的。”夏洛特点头，侧开身让他进来，“我是夏洛特·福尔摩斯，这位是我的助手兼丈——”她顿了一下，“兼搭档，约翰·h·华生。先生，请进来说话。” 老人走进门，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夏洛特去厨房泡茶，华生坐在老人对面，拿出纸笔，温和地开口：“先生，请问怎么称呼？” “埃德温·阿什沃思。”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这几天没怎么喝水，“我以前在殖民事务部工作，现在退休了，住在肯辛顿区。” “阿什沃思先生，”华生把名字记下来，“请问您来找我们，是为了什么事？” 老人攥着礼帽的手又紧了紧，嘴唇微微颤抖，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为了我的女儿，莉迪亚。” 夏洛特端着茶从厨房出来，把茶杯放在老人手边。老人接过茶，道了声谢，却没喝，只是两手捧着杯子取暖。夏洛特没有催他，坐回华生旁边的扶手椅上，安静地等着。 埃德温深深吸了口气，开始讲：“三天前，我的女儿莉迪亚结婚了。婚礼在圣玛丽勒本教堂举行，新郎叫托马斯·博蒙特，他父亲经营纺织品生意，家境殷实，人很老实。这门亲事是莉迪亚自己点头的，她亲自选了婚纱，亲自定了教堂，婚礼前一夜还拉着我确认宾客名单，检查了三遍。” 他的声音开始发涩：“婚礼当天，上午十点半，她走进更衣室换婚纱。十点五十分，伴娘去敲门，里面没人应。推开门，婚纱整整齐齐叠在椅子上，上面放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对不起’三个字，她的笔迹。” “然后呢？”夏洛特轻声问。 “然后她就不见了。苏格兰场的人来了，在教堂附近搜了一整天，什么也没找到。他们问遍了所有宾客，没人看见莉迪亚离开教堂。后巷有马车痕迹，但那条巷子平时也有马车经过，说明不了什么。最后他们下了结论——说莉迪亚悔婚，自己走了。” 埃德温抬起头，眼眶泛红，语气却异常坚定：“我不信。我的女儿我了解。莉迪亚从小就有主见，她想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如果她不想结这门婚，她会当面告诉我，不会逃跑。” 华生把钢笔搁下来，和夏洛特交换了一个眼神。夏洛特微微点头。华生问：“阿什沃思先生，莉迪亚小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紧张、焦虑、或者提到过被人跟踪之类的事？” 埃德温想了想，摇头：“没有。她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婚礼前几天还拉着我去裁缝店试礼服，挑了一下午料子。如果说有什么……她婚礼前一周有一次回家很晚，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和克拉拉逛街逛晚了。克拉拉是她的闺蜜，从小一起长大的。” “克拉拉·莫顿？”华生记下名字。 “对，克拉拉·莫顿。她那天送莉迪亚回家的，我见过她，挺文静的一个姑娘。” 夏洛特从扶手椅上起身，走到华生身边，低头看他记的内容。华生递过纸笔，夏洛特在“克拉拉·莫顿”旁边打了个小小的问号，又画了个圈。华生看了一眼，无声地笑了一下。 埃德温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这是婚礼当天的安排，教堂地址、时间、宾客名单都在上面。新郎家的联系方式我也写在后面了。博蒙特家那边也很着急，托马斯到现在都没缓过来，天天在家等着消息。” 华生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阿什沃思先生，我们接这个委托。能麻烦您带我们去一趟教堂吗？我们想看看更衣室的情况。” “现在就可以，我带你们去。”埃德温立刻站起来，动作太急，险些把茶杯碰倒。夏洛特眼疾手快扶住茶杯，老人连声道歉，神色更加窘迫。 “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您先把茶喝完。”夏洛特把茶杯又推了推，“我们坐马车过去，路上还要耽误一会儿呢。” 埃德温愣了一下，看着夏洛特平静的面孔，那副因为焦虑而紧绷的肩膀竟然真的松了松。他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这才把杯子放下：“谢谢。” 夏洛特笑了一下，转头对华生说：“你去叫辆马车，我来收拾。” “好。”华生起身，走过她身边时压低声音：“饼干渣还在口袋里呢。” 夏洛特把手伸进口袋，果然摸到那块吃了一半的饼干，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她瞪了华生一眼，华生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一本正经地出门叫车去了。 埃德温跟着夏洛特往外走时，忽然问了一句：“福尔摩斯小姐，您看起来……好像挺年轻的。” “我十八岁。”夏洛特如实说。 埃德温的脚步顿了一下。 夏洛特回过头，冲他笑了笑：“阿什沃思先生，年龄和本事没有必然关系。况且——”她朝门外努了努嘴，华生正站在马车旁和车夫说话，瘦高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冬雾里格外清晰，“我还有个很可靠的搭档呢。” 埃德温看着华生，又看了看夏洛特，那张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轻松的东西——算不上笑，但至少眉头不再紧紧锁着了。 “您说得对。”老人点点头，跟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在石板路上辘辘前行，穿过贝克街，拐上大路。夏洛特坐在靠窗的位置，趁埃德温不注意，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碎饼干，悄悄往嘴里塞。华生坐在她对面，看了她一眼，夏洛特用口型无声地说“看什么看”。华生移开目光，嘴角的弧度却没压住。 埃德温望着窗外灰扑扑的街景，忽然开口：“福尔摩斯小姐，华生先生，莉迪亚跟克拉拉关系很好，好到无话不谈。如果莉迪亚最近真的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克拉拉一定知道。” “我们稍后会去拜访克拉拉小姐的。”华生说。 埃德温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马车停在了圣玛丽勒本教堂门口。灰白色的石砌教堂在冬日的雾气里显得格外肃穆，尖顶直直地戳进灰蒙蒙的天里，像一根沉默的手指。教堂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夏洛特下车时，华生扶了她一把。她的手被他的手掌整个包住，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按了一下，才收回去。 “走吧。”夏洛特理了理衣领，朝教堂大门走去。 埃德温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稳了不少。 圣玛丽勒本教堂的拱形门廊下，一位佝偻着背的老人正拿着一把长柄扫帚，慢吞吞地清扫石阶上并不存在的落叶。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在夏洛特和华生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埃德温，这才把扫帚往墙边一靠，迎上来。 “阿什沃思先生，”老人微微躬身，声音沙哑但透着熟稔，“您又来了。” “威廉，这两位是福尔摩斯小姐和她的搭档华生先生。”埃德温摘下礼帽，勉强笑了笑，“他们想看看更衣室。” 老威廉的目光在夏洛特脸上停了一瞬，又在华生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往教堂里面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我在这儿守了三十年，头一回出这种事。三十年呐，什么婚礼没见过？有新娘哭的，有新郎迟到的，有丈母娘跟亲家母当场吵起来的，可人不见了……头一回。” 他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侧身让三人进去。教堂内部的空气冷而滞，混着蜡烛燃烧的蜡油味和石墙常年浸润的潮气。高窗上的彩绘玻璃把灰蒙蒙的天光滤成暗红和深蓝，落在两排空荡荡的长椅之间。 “这边走。”老威廉领着他们穿过侧廊，脚步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最后在一扇低矮的木门前停下来。门上的油漆有些剥落，门框上方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写着“更衣室”。 “就是这儿。”老威廉推开门。 更衣室很小。一张老旧的梳妆台靠墙放着，台面上有一面边缘发黑的水银镜，镜前散着几根发夹和一小团揉皱的纸巾。一把木椅子摆在角落，椅子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婚纱，蕾丝花边和珍珠纽扣在昏暗中泛着柔润的光。婚纱上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信纸。 埃德温站在门口，脚步迟疑了一下，没有进去。夏洛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促，只是轻声说：“阿什沃思先生，您在外面等我们就好。” 老人点了点头，退到走廊里，背靠着对面的石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他攥着礼帽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华生和夏洛特走进更衣室。华生关上门，但留了一条缝，让走廊的烛光透进来。 夏洛特环顾一圈，目光先落在椅子上那件婚纱上。她走过去，俯身看那张字条。字条上没有信封，就是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白色便笺，上面用钢笔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笔迹潦草，”夏洛特低声说，“笔画有颤抖，但收笔的地方没有洇墨，说明写字的人手在抖，但还在控制范围内。” “嗯。”华生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那张字条，“‘对’字的竖钩写得很急，‘起’字的最后转折有点歪。写字的人很慌张，但好像没有特别痛苦。” 夏洛特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纸袋——她出门前顺手塞的，打算收集一些可能的证物——把字条小心地装进去，封好口，递给华生。华生接过去，放进怀里。 然后她蹲下来看地面。更衣室的地板是旧橡木铺的，板面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灰垢。但椅子旁边约两尺远的地方，有一小片颜色不太一样的东西——比周围的灰垢深一些，带着一点红褐的调子。 “泥渍。”夏洛特用手指虚虚地比了比，“像是有人鞋底沾了泥，在这里站过。泥已经干透了，和周围的灰混在一起，但颜色还是不太对。” 华生在她身后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手帕，铺在地上。 “地上凉。”他说。 夏洛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把手肘搁在手帕上，趴得更低，凑近那片泥渍仔细看。 华生直起身，走向窗户。更衣室的窗户朝向后巷，窗框是老式的推拉结构，插销从内侧锁着。他伸手推了推插销，纹丝不动。但当他抓住窗框往上抬了抬，整扇窗框竟然微微晃了一下。 “窗框松动。”他低声说，弯下腰，仔细看窗框边缘的缝隙，“木质收缩，缝隙变大。用力往外推，插销虽然锁着，但窗框能整扇从插槽里滑出去。” 他蹲下来，从下往上推窗框。老旧的木框嘎吱响了一声，整体向外错动了大约半寸。松手之后，窗框在重力下又滑了回去，插销自动弹回原位——从里面看，像是从未被打开过。 “从这里出去的。”华生说。 夏洛特直起身，走到他旁边。华生正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窗台外侧有一层薄薄的煤灰，灰面被蹭掉了一块，留下半个不完整的鞋印。 “鞋印。”夏洛特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华生肩上看，“尺寸……不小。这男人脚不小。” “九英寸左右。”华生用手指比了比，“纹路是横向的条纹，皮鞋底。不是莉迪亚的鞋——她的鞋我让阿什沃思先生描述过，女式小高跟，窄底。” 夏洛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被冬雨泡得有点变形的平底皮鞋，又看了看那个鞋印，莫名叹了口气：“男鞋，横纹，皮鞋底。确实不是她的。” “你在叹什么气？”华生侧过头。 “我离得远，够不着窗台。你在这儿趴着看，我也想趴着看，结果我连窗台边都摸不到。”夏洛特用脚尖点了点窗台高度，语气里带着一点极其细微的、只有华生才能听出来的委屈，“我要是再高一点——” “那你先看，我托你。”华生直起身，二话不说蹲下去，双手搭在一起，“来。” 夏洛特看着他蹲下来的背影，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你站上去看。我托着你。” “这……不雅。” “又没人看见。”华生回头看了她一眼，“阿什沃思先生在外面蹲着，老威廉在走廊那头。就我们俩。快上来，趁着光还在。” 夏洛特犹豫了三秒。她低头看了看华生蹲得稳稳的背，又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灰，最终咬咬牙，把手按在他肩上，踩上他交叠的手掌。华生轻轻往上一托，夏洛特整个人升起来，双手撑住窗台，上半身探出去，总算把后巷和窗台外的情况看了个清楚。 “鞋印旁边还有一道刮痕，像是鞋跟蹭的。”她一边看一边说，“后巷地面有不少碎石，马车轮子碾过的痕迹很乱，分不太清。但那边——” 她指向后巷尽头，与教堂北街相连的巷口：“那边的碎石上有两道比较新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到巷口就断了。应该就是老威廉说的那辆马车。” “好。”华生把她稳稳放下来。夏洛特落地时踩到他脚尖，两个人踉跄了一下，她赶紧扶住窗台才没摔倒。华生闷哼一声，夏洛特慌忙低头：“踩疼了？我看看——” “没事。”华生把脚缩回去，“你鞋底软，没多疼。” “你骗人。”夏洛特低头看他的脚，果然看到皮鞋尖上多了一个灰印子，“你鞋头都凹进去一点了……” “真没事。”华生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我骨头硬。” 夏洛特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压不住地翘了翘。 两人走出更衣室时，埃德温还蹲在走廊上。他抬起头，眼里全是无声的询问。夏洛特在他旁边蹲下来，轻声说：“阿什沃思先生，莉迪亚确实是从更衣室离开的。但不是自己走的——窗台上有一个男人的鞋印。有人从后巷翻窗进来，把她带走了。” 埃德温攥紧礼帽的手松了一下，又紧回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话来：“那……那就是说……” “她不是自愿逃婚的。”夏洛特说。 老人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攥着礼帽的手指关节一点一点地泛白。夏洛特没有催他，也没有说“您别难过”之类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他旁边，等他自己缓过来。 老威廉从走廊那头慢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埃德温。埃德温接过水，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 “先生，”夏洛特转向老威廉，“您说婚礼当天上午看见过后巷有马车？” “对。”老威廉点头，“黑车，挺旧的一辆，车夫戴灰帽子，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马车在后巷停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往北边走了。” “往北边。”夏洛特重复了一遍，看了一眼华生。华生微微点头——往北，和当铺、铁匠巷的方向大差不差。 “威廉先生，后巷平时有马车经过吗？”华生问。 “有，但不常有。这条巷子窄，大马车进不来，小马车偶尔抄近路会走。不过婚礼那天的马车我印象深，因为它停得太久了，而且车夫一直在东张西望，像是在等什么。” 夏洛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华生点了点头。华生会意，对埃德温说：“阿什沃思先生，今天先到这里。我们再去拜访克拉拉·莫顿小姐，问问她莉迪亚最近的情况。” “我让车夫送你们。”埃德温站起来，他的脸色比来时好了一些——至少知道了女儿不是主动走的，这对他而言，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某种证实：他了解自己的女儿，他没有想错。 “不用，我们自己叫车就好。”夏洛特说，“您先回家，有任何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写信给您。” 埃德温没有坚持，他戴上礼帽，朝两人微微躬身，转身往教堂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莉迪亚她……麻烦你们了。” “这是我们的工作。”夏洛特说。 老人走了。教堂走廊里只剩下三人。老威廉收拾着扫帚和铜牌，忽然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你们俩感情真好。” 夏洛特正从口袋里掏手帕擦手上的灰，闻言一顿：“什么？” “刚才我在走廊那头，看见你趴在窗户上，他在下面托着你。”老威廉把扫帚靠墙放好，呵呵笑了两声，“我在这儿守了三十年，见过几百对新人。像你们这样的，不多。” 夏洛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她把手帕往口袋里一塞，快步朝教堂大门走去，经过华生身边时，小声嘟囔了一句：“……都怪你。” “怪我什么？”华生跟上去，语气无辜，“我托你的时候也没人看见。” “老威廉看见了！” “他又没看见我托，只看见你趴窗户上。” “那更丢人好不好！”夏洛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压低声音，耳朵红透了。 华生在她身后笑了笑，没有继续逗她。老威廉在后面慢悠悠地喊了一声：“两位，门口台阶滑，走慢点——” 夏洛特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脚步却更快了。华生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她因为走太快差点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滑了一下，他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看路。”他说，声音里没有笑意，很认真。 夏洛特站稳了，看着他的脸，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甩开他的手。 两人走到教堂外面，冬日的阳光已经从灰云里挣出来一线，照在石板路面上，把薄薄的积雪映得发亮。华生松开她的胳膊，抬手叫住一辆路过的马车。 “南边，泰晤士河附近。”他对车夫说，然后扶夏洛特上车，自己跟上去，坐在她对面。 马车缓缓驶动。夏洛特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鞋尖上那块教堂窗台上蹭的灰，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华生。” “嗯？” “那个鞋印，是男人的鞋。” “嗯。” “所以带走莉迪亚的，是个男人。” “嗯。” “而且他踩在窗台上的力道，让窗框回弹的时候，把插销复位了。”夏洛特抬起头，“他要么是个惯犯，要么他很清楚这间更衣室的窗户是怎么样的。” 华生微微眯起眼睛：“你意思是，他事先踩过点。” “对。”夏洛特点头，“老威廉说那辆黑马车在后巷停了十分钟。如果那十分钟里，有人从后巷翻窗进了更衣室，在里面踩了点，再从原路出来——那么婚礼当天，他只需要做同样的事，就可以在短短二十分钟内把莉迪亚带走。” “而莉迪亚在更衣室里只待了二十分钟。”华生接过话头，“如果她进入更衣室时，窗台上已经有一个人等着她——” “那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夏洛特说，“捂住嘴，从窗户拖出去，塞进后巷的马车。前后用不了三分钟。” 华生沉默了片刻。马车辘辘地往南走，窗外的街景从灰扑扑的教堂区逐渐变成商铺林立的街道，又渐渐变窄，变成河道附近那些矮小拥挤的房屋。 “你觉得会是谁？”夏洛特问。 “克拉拉知道。”华生说，“她肯定知道。” 夏洛特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华生，等找到莉迪亚，我们带她去吃那家咖啡店的超甜咖啡吧。” 华生看了她一眼：“你确定她爱喝甜的？” “不爱喝也没关系。”夏洛特说，“我只是想带她做点开心的事。” 华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马车拐进泰晤士河南岸的巷子时，夏洛特从座位上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肘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华生从怀里取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午后两点。 “来得及。”他说。 “什么来得及？” “去克拉拉家之前，来得及先吃午饭。”华生把怀表收起来，“你早上只吃了三个小圆面包，还藏了一块在口袋里。” 夏洛特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果然又摸到了那块碎饼干。她表情复杂地看着华生，华生面不改色地看着她。 “……到了再说。”夏洛特最终说，把饼干掏出来往华生手里一拍，“你吃。” 华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碎成渣的饼干，没有拒绝，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剩下的揣进怀里，打算留到下午再吃。夏洛特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绷了半天，终究还是没绷住，偏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他笑了一下。 马车缓缓停在了克拉拉·莫顿家所在的联排住宅前。 第2章 闺蜜克拉拉 克拉拉·莫顿的家在肯辛顿区一条安静的联排住宅街上，比阿什沃思家所在的街区要朴素不少——三层的砖石小楼，门廊窄窄的，台阶被冬雨浸得发黑，门口摆着一盆半枯的冬青。华生付了车费，夏洛特已经先一步踏上台阶，抬手叩门。 “咚咚——” 等了片刻，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她约莫二十五岁上下，浅栗色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居家棉裙，外面罩着深色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请问——”她看到夏洛特，愣了一下，又看到站在台阶下面的华生，表情更困惑了。 “莫顿小姐？我是夏洛特·福尔摩斯，这位是我的搭档华生先生。阿什沃思先生委托我们调查莉迪亚的事。” 克拉拉脸上的困惑瞬间变成了别的东西——夏洛特看得分明，是警觉，混着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往门后缩了缩，随即像是意识到这个动作太明显，又硬生生站住了。 “哦……请进。”她侧身让开门，声音比方才紧了一些，“我正在烤面包，厨房有点乱，别介意。”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洁，一张圆桌靠窗放着，桌上摊着一份没读完的报纸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克拉拉请两人坐下，自己站在桌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指关节发红。 “莉迪亚的事……我很抱歉。”她先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警察来问过我了，我该说的都说了。她跟托马斯相处得很好，没提过不想结婚，婚礼前我也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 华生坐在夏洛特侧后方，拿出纸笔，温和地开口：“莫顿小姐，您和莉迪亚小姐认识多久了？” “从小一起长大。我父亲以前是阿什沃思先生的管家，我们住在同一个宅子里，莉迪亚从来没把我当下人看。”她说到这儿，眼眶微微泛红，但忍住了，吸了口气继续说，“她对我很好，真的很好。所以她出事以后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漏掉了什么。” 夏洛特一直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克拉拉。她的目光落在克拉拉脸上，又落在她手上，最后落在她右耳垂上面——克拉拉说话时，右手拇指和食指反复捻着耳垂，力道很轻，但频率很高。 “莫顿小姐，”夏洛特开口了，声音很平，“您认识维克多·克劳利吗？” 克拉拉的手停了。 就那么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放下来，交叠在身前，攥紧了围裙的布料。 “维克多？那是……那是莉迪亚以前的一个朋友。”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很久没联系了，我不太清楚他的事。” “不太清楚”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块薄冰，踩上去就能听见碎裂的声音。 华生和夏洛特交换了一个眼神。夏洛特没有追问，只是往后靠了靠，让华生开口。 华生从怀里摸出一枚金币——不是女王赠的那只怀表，也不是他备用的两枚特制双面金币，就是一枚普普通通的半镑金币——搁在桌面上。 “莫顿小姐，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他笑眯眯的，语气像是在邀请朋友喝茶，“猜正反面，您选一面，我掷。您猜对了，接下来您就不必回答我们任何问题，我们马上走。猜错了，您就告诉我们关于维克多·克劳利的事。” 克拉拉盯着那枚金币，表情从警觉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迟疑。夏洛特坐在旁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小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华生。 “这……”克拉拉犹豫了一下，“这不太好吧？” “只是个游戏。”华生语气轻松，把金币放到她面前，“您选哪面？” “正面吧。”克拉拉说，“女王的头像。” “那我选反面。”华生拿起金币，拇指一弹，金币在空中翻转几圈，落在桌面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倒向一边—— 骑士屠龙的图案朝上。 克拉拉瞪大了眼睛，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运气。夏洛特放下茶杯，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别过脸去。 “您输了。”华生把金币收起来，依然笑眯眯的，“莫顿小姐，维克多·克劳利是什么人？” 克拉拉抿着嘴，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看了一眼夏洛特，夏洛特冲她轻轻点了点头，表情里没什么逼迫的意味，就只是点了个头。克拉拉垂下眼，肩膀塌下去。 “维克多是莉迪亚以前交往过的男人。”她声音低下去，“大概一年前吧，他们在一次舞会上认识的。维克多很会说话，很讨女人喜欢。莉迪亚一开始对他印象很好，两人处了大半年。后来——” 她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后来莉迪亚发现他不太对劲。他同时在跟好几个女人来往，而且总找各种借口借钱。今天说要盘铺子，明天说要还旧债，莉迪亚借了他两回，第三回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发现他跟她另外一个朋友也在借钱。” “所以莉迪亚跟他分手了。”夏洛特说。 “分了。”克拉拉点头，“分得很干脆。莉迪亚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她知道维克多是什么货色以后，当场就跟他断了，连借出去的钱都没要回来。她说‘就当是花钱买了个教训’。后来她认识了托马斯，才慢慢缓过来。” “维克多呢？分手之后他做了什么？” 克拉拉犹豫了一下：“我不太清楚。但听莉迪亚说，他来找过她几回，想复合。莉迪亚没见他。再后来莉迪亚订婚了，我就没怎么听过维克多的消息了。” 华生把钢笔搁下来：“莫顿小姐，您方才说‘不太清楚’维克多的事。但您显然很清楚莉迪亚和他之间的来龙去脉。为什么要瞒着？” 克拉拉嘴唇动了动，两只手在围裙上攥得更紧了。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发闷：“因为……因为莉迪亚不见了的第二天，我收到一封信。” “信？” “没有署名，就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多嘴，否则下一个就是你’。”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一个人住在这儿，我父亲去年走了，我没有别人了。所以警察来问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 夏洛特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克拉拉旁边，右手搭在她肩膀上：“现在说也不晚。” 克拉拉抬起头，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吸着鼻子：“莉迪亚婚礼前一周找过我。她说她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出门买菜的时候、去裁缝店的时候，好像总有个男人远远地看着她。她说可能是她想多了，结婚前太紧张。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就说‘你别胡思乱想了’。” 她越说声音越紧，眼眶红得更厉害：“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多留个心眼——” “莫顿小姐，”华生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很干净利落，“您知道维克多住在哪儿吗？” 克拉拉擦了擦脸，想了想：“南边，泰晤士河附近。具体哪里我不清楚，但莉迪亚以前提过一次，说维克多住在河边的铁匠巷那边。他还带莉迪亚去过一次，说是他新租的地方。” “铁匠巷。”华生记下来。 “还有，”克拉拉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听说……维克多最近欠了很多钱。我一个朋友的朋友认识他，说他在赌桌上输了不少，还跟放债的人借了钱。前阵子有人在南岸的酒馆里看见他，喝得烂醉，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什么‘再干一票就好了’。” “再干一票。”夏洛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很轻。 “莫顿小姐，”华生合上笔记本，“那封威胁信还在吗？” “在。”克拉拉走进里屋，很快拿了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出来。华生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夏洛特。字迹是潦草的印刷体剪贴——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铅字拼的，和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那桩案子里丑闻信的手法如出一辙。 “这家伙有经验。”华生低声对夏洛特说。夏洛特点头，把纸条收进口袋。 该问的都问完了。华生合上笔记本，起身准备告辞。夏洛特却没有急着走，她站在克拉拉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莫顿小姐，这几天您最好别一个人待着。去亲戚家住一阵子，或者找个人来陪您。我们会抓到维克多的，但在那之前，别让自己落单。” 克拉拉连连点头。 两人走到门口时，克拉拉忽然叫住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 夏洛特回过头。 克拉拉站在门廊里，手指绞着围裙，犹豫着说：“你们……真的只是搭档吗？” 夏洛特愣了一下：“……是夫妻。” “哦——”克拉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带着点羡慕的笑，“难怪配合这么好。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神特别……”她没把话说完，只是摆了摆手。 夏洛特同手同脚地走出了门。 华生跟在后面，忍笑忍得很辛苦。 两人走出联排住宅的台阶，夏洛特走出十几步远才停下脚步，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你刚才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风吹的。” “华生！” 华生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还是没压住。夏洛特瞪了他三秒，自己也绷不住了，偏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在笑。 “老威廉说我们感情好，克拉拉也这么说。”她闷闷地嘟囔，“我们明明就是搭档在工作。” “是搭档。”华生走到她身边，“只不过恰好是结了婚的搭档。” 夏洛特没理他，但也没走开。 两人站在街边等马车。冬日的午后短得像一声叹息，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晕开昏黄的光圈。夏洛特从口袋里摸出克拉拉给的那张剪贴纸条，就着路灯的光看。 “华生，你看这剪贴的手法。”她把纸条举高一点，“从报纸上剪铅字拼的，和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那次的手法几乎一样。” “嗯。”华生凑过来看了一眼，“但有个区别——圣尤菲米娅那次的信里，剪贴的字大小比较统一，贴得也整齐。这封的字大大小小都有，贴得歪歪扭扭，有的字都快掉下来了。” “赶时间。”夏洛特说，“他仓促间拼出来的，没时间精挑细选。” “对。这说明他仓促——他绑了人之后才想起来要威慑克拉拉，仓促间拼了封信寄出去，反而露了马脚。” 夏洛特把纸条收好，抬头看华生：“铁匠巷。南岸。维克多欠了债，被人追着要钱，手里还绑着莉迪亚。你觉得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勒索。”华生几乎没有犹豫，“他绑莉迪亚不是为了养着她。他欠了债，需要钱。他最初的计划可能是让莉迪亚写悔婚字条，婚礼取消后他再以‘安慰者’身份接近莉迪亚，从阿什沃思家骗钱。但现在婚礼已经取消了——他手里的人质失去了用处，他要么放人，要么直接拿莉迪亚向阿什沃思先生勒索赎金。” “他不会放人。”夏洛特说，“放人他就暴露了。” “所以他只能勒索。”华生说，“莉迪亚活着对他更有价值。我们需要在阿什沃思先生收到勒索信之前找到维克多。” “他会在什么时候发勒索信？” 华生想了想：“他的债务很紧。克拉拉说他最近在赌桌上输了不少，还被放债的人追着跑。他绑了人三天了，这三天他既没放人也没传出消息，说明他还在犹豫——但现在他快撑不住了。最多再有一两天，他就会寄出第一封勒索信。” 夏洛特攥紧了那张剪贴纸条：“那我们今晚就去铁匠巷。” 华生看了她一眼。她回看过来，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很稳。华生点了点头：“先去吃晚饭。” “我不饿。” “你口袋里还有半块饼干渣。” “……饼干渣也是饭。” “那不算。”华生叫住一辆路过的马车，“上车。先吃饭，再去找维克多。” 夏洛特被他半推半扶地塞进车厢，嘴里嘟囔着“分明是浪费时间”，但没有真的反对。马车辘辘地往南走，她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逐渐变窄的街道，忽然说：“华生，你刚才跟克拉拉玩金币游戏，用了几成力？” 华生坐在对面，如实回答：“没用力。那枚金币是真的，两面都一样。” 夏洛特转过头看他：“所以克拉拉其实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赢？” “嗯。”华生说，“她输了。” 夏洛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那她的运气和你一样差。” “我运气不差。”华生平静地反驳。 “你上次掷硬币输给我了。” “那次是让着你。” “你输了。”夏洛特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亲口认输的。” 华生看了她一眼，没再争辩。马车在暮色里辘辘前行，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夏洛特忽然伸脚踢了踢他的鞋尖：“不过今天干得不错。提问的节奏很好，吓唬人的分寸也拿捏得当。” “谢谢夸奖。”华生说。 “不客气。”夏洛特把脚收回去，靠在座位上，嘴角一直翘着，直到马车停在一间小饭馆门口。 铁匠巷在泰晤士河南岸，离河不到两百步远。巷口窄得只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两侧是挤挤挨挨的矮楼，外墙被煤烟熏得发黑，底层的铺面大多关着门，只有一间卖热汤的小摊还亮着灯。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灰的围裙，正往汤锅里撒盐。 华生和夏洛特从马车上下来时，冬日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河面上刮来的风裹着湿冷的水汽，吹得夏洛特缩了缩脖子。她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下巴往围巾里埋了埋，快步跟上华生的脚步。 “铁匠巷第三栋楼，二楼右边。”华生一边走一边低声重复克拉拉给的地址，“先别急着上去，问问巷口那个卖热汤的。” “你怀疑她知道点什么？” “这种巷口摆摊的，一天到晚坐在这儿，谁进谁出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两人走到热汤摊前。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目光在华生那张异国面孔上多停了一瞬，又落回夏洛特身上。 “两碗汤？”她问。 “一碗就好。”夏洛特说，从口袋里摸出几枚便士放在摊上。老妇人收钱，舀了一碗浓稠的褐色的汤递过来，又看了华生一眼：“他不喝？” “他胃不好，喝不了太油的东西。”夏洛特接过汤碗，低头闻了闻，汤是洋葱和骨头熬的，味道不算差，但她其实不饿——晚饭还没吃，可口袋里还有半块饼干渣。她抿了一口汤，做出很满意的样子：“好喝。” 老妇人被她这个反应逗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华生站在旁边，目光扫过巷子深处，忽然开口：“大妈，向您打听个人。维克多·克劳利，您认识吗？” 老妇人的笑容收了收。她没立刻回答，只是拿汤勺在锅里搅了两圈。 “维克多？”她语气里带了几分谨慎，“你们是他什么人？” “不是一路人。”华生说，“我们在找他妹妹——他妹妹跟我们有点账要算。” 老妇人看了他两秒，忽然嗤笑了一声：“他还有个妹妹？我怎么不知道。”她把汤勺往锅边一搁，“你们是来要债的吧？他不是头一回被人找上门了。我告诉你们，他住在第三栋楼，二楼右边。但你们现在上去也没用，他白天很少在家。” “那什么时候在家？” “晚上。尤其是过了半夜，鬼鬼祟祟的，走路声都跟别人不一样。”老妇人说着又舀了一勺汤添进夏洛特的碗里，“小姑娘多喝点，暖身子。” “谢谢大妈。”夏洛特捧着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到华生嘴边，“你真不喝？就一口，不油，就尝尝味道。” 华生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递到嘴边的汤勺，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喝了。夏洛特满意地把碗收回去，老妇人看得直乐：“你们这小两口还挺有意思。” “是搭档。”夏洛特说。 “是夫妻。”华生说。 夏洛特回头瞪了他一眼。老妇人笑得直摆手：“行行行，夫妻夫妻，我懂。” 两人按照老妇人指的方向找到了第三栋楼。楼门没锁，推门进去是条狭窄的过道，左边是上二楼的木楼梯，右边堆着几只空酒桶和破木箱。华生让夏洛特在楼下等着，自己踩着楼梯上到二楼，在右边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 门是旧木门，门板上没有贴任何纸条或名牌，但门缝下面塞着一片纸角。华生蹲下去看了一眼，没有动它。他直起身，下楼回到夏洛特身边。 “门锁着，窗帘拉着，里面没动静。” “门缝下面塞了东西？” “嗯，当票的一角。”华生说，“塞得很浅，稍微用力推门就会把它推进去。这说明维克多出门的时候塞进去的——他回来的时候如果看到纸角还在门缝外面，就知道没人进过他的房间。” 夏洛特想了想：“那他现在不在？” “不在。”华生点头，“但老妇人说他夜里会回来。我们先去当铺，把当票上的线索查清楚，晚上再回来蹲守。” 两人转身往巷子外走。经过热汤摊时，老妇人叫住他们：“小姑娘，你刚才问维克多的时候，说他有个妹妹要算账。我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妹妹，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她压低声音，“他经常往东边走，那边有个当铺，他在那儿当了不少东西。” “当铺叫什么名字？”华生问。 “没记住，就在东区市场街那边，门口挂着一块红布招牌，挺好认的。”老妇人摆了摆手，“快去快回，别在他门口守着，那小子鬼得很，看见生面孔就不上楼了。” 两人谢过老妇人，叫了辆马车往东区去。马车拐出铁匠巷的时候，夏洛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二楼右边的窗户黑洞洞的，窗帘缝隙里透不出一丝光。 “华生，你觉得他把莉迪亚藏在哪儿了？”夏洛特靠在座位上问。 “不会太远。”华生坐在对面，声音不高，“他欠了债，手头紧，租不起第二个藏人的地方。铁匠巷那间屋子肯定不能用来藏人——邻居太多，街坊太熟，莉迪亚只要喊一嗓子就全巷都知道了。” “所以他在附近另外找了一个地方。” “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华生说，“废弃的仓库，空置的铺面，或者谁家的后院棚屋。他需要能锁得住人、能藏住声、自己又能随时过去看的地方。距离铁匠巷步行不会超过十分钟。” 夏洛特靠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马车辘辘地往东走，穿过几条越来越窄的街道，两边店铺的招牌从体面的铜牌变成歪歪扭扭的手写木牌，最后停在了市场街的路口。 红布招牌不难找——从路口往里数第四间铺面，门楣上挂着一面褪色的红布，上面用黑漆写着“典当”两个大字。铺面很小，门脸只容一人进出，铁栅栏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对着一盏煤油灯看一份旧报纸。 华生推门进去，夏洛特跟在后面。老头抬起头，从眼镜上方打量两人：“当什么？” “问点事。”华生把克拉拉给的剪贴纸条放在柜台上——不是当票，但纸条上的剪贴字迹风格和当票上的印刷体有几分相似。老头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一眼华生。 “你们是警察？” “不是。”夏洛特说，“我们在找一个叫维克多·克劳利的人。听说他最近常来您这儿当东西。” 老头沉默了两秒，把报纸折起来搁在一边：“你们是他什么人？” “他绑了我委托人的女儿。”夏洛特说，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老头脸上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眼皮跳了一下。他伸手把纸条推回来：“那小子的事我不清楚。他是来过我这儿当东西，但我不知道他干了什么。” “他当了什么？”华生问。 老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账簿，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字：“四天前，一对金袖扣，成色不错，我给了他三英镑。三天前，又来当了什么？哦，一辆旧马车，看那车况不值几个钱，我没要。他就把车抵押在隔壁货栈了。” “您知道他当袖扣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夏洛特问。 “慌慌张张的，进门的时候还差点撞倒门口的扫帚。当了东西拿了钱就走，临走前还问我‘最近有没有人来问过我’。”老头推了推眼镜，“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这种神色我见多了。那小子要么欠了赌债，要么惹了别的麻烦。” “他还当过什么东西？” 老头又翻了翻账簿：“一个多月前，当了一只银表，还有几件衣服和一套餐具。总共换了不到两英镑。”他把账簿合上，“就这些。他当的东西越来越不值钱，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身上穿的都跟之前不一样了，旧衣服换成了新外套——大概是拿当东西的钱买的，撑面子用的。” 华生和夏洛特对视了一眼。袖扣当了，马车抵押了，身上只剩一件撑面子的外套——维克多的钱快见底了。莉迪亚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牌，他很快就会打出这张牌。 “谢谢您。”夏洛特说，“如果维克多再来，麻烦您派人到贝克街221号传个话，我们必有重谢。”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多话，重新翻开报纸看。 两人走出当铺，市场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路灯稀疏，行人稀少。夏洛特站在路边，搓了搓被冷风吹红的手：“袖扣、马车、银表、衣服、餐具——他把能当的都当了。当铺老头说他的外套是当东西之后才换的，说明他还在维持体面，不想让人看出他快破产了。” “维持体面是假，拖时间是真。”华生说，“他绑了莉迪亚三天了，还没传出勒索信，说明他还在犹豫。但钱快花完了，他撑不了多久。” “今晚蹲守。”夏洛特说，“他夜里会回铁匠巷，我们跟着他就能找到藏莉迪亚的地方。” 华生看了她一眼：“你今晚不睡了？” “白天再补。”夏洛特毫不在意，“你担心我熬不住？” “我担心你熬到半夜肚子饿，把饼干渣吃了又嫌不够。” “……那我们现在先去吃饭。”夏洛特把手缩回口袋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请。” “我请。”华生跟上去。 两人在市场街路口找了个还开着门的小饭馆，里面只有三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块手写的菜单板。夏洛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围巾解了搭在椅背上，拿起菜单看了一眼，抬头对老板说：“一份炖肉，一份烤鱼，两杯热茶。” 老板记下来，转身进了后厨。华生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菜单拿过去看了一眼，又加了一份面包和黄油。 “你吃得了这么多？”夏洛特问。 “面包是给你垫肚子的，免得炖肉上来之前你饿得啃桌子。” 夏洛特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因为老板已经把面包端上来了。她掰了一块，抹上黄油，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立刻柔和了几分。 炖肉和烤鱼很快也上来了。夏洛特一开始还努力维持着“我其实不太饿”的姿态，但吃到一半，动作明显加快，面包也啃了大半个。华生吃得不紧不慢，时不时拿刀切下一块自己的烤鱼，放到夏洛特盘子里。 “你不吃鱼？”夏洛特嘴里含着东西问。 “看你吃比较香。” 夏洛特噎住了，灌了一大口热茶才把面包咽下去，脸也不知道是被茶烫红的还是别的原因。她低下头专心对付盘子里的肉和鱼，不再说话了。 吃完饭结账出门，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河面上刮来的风裹着细碎的水汽，打在脸上又冷又湿。两人回到铁匠巷时，巷口的热汤摊已经收了，只剩一盏昏黄的巷灯在风里晃来晃去。 “你待会儿蹲哪儿？”夏洛特压着声音问。 “巷子对面那个废弃酒桶后面，能看见楼门口。你——” “我跟你一起。” “你回去睡觉。”华生说，“蹲守这种事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不困。”夏洛特说完顿了一下，表情微妙地补了一句，“……好吧我有点困，但我不要回去。” 华生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夏洛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你别这样看我，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华生收回目光，“那就一起。你靠墙坐着，我蹲酒桶后面。有动静我拍你肩膀。” 两人在巷口对面的酒桶后面蹲下来。冬夜的寒风比白天更冷，吹得夏洛特直跺脚。华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夏洛特。夏洛特接过去，没有穿，而是抖开，扯了一半往华生那边拉。 “两个人挤一件。”她说，“你一半我一半。” 华生低头看了看她递过来的半件外套，没有推辞，接过来披在肩上，另一只手把夏洛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夏洛特顺势靠过去，脑袋搁在他肩窝里，两只手缩进袖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团。 “华生。”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你肩膀好宽。” “你靠紧点。” 夏洛特又往他那边蹭了蹭，耳朵刚好贴在他胸口的位置。安静了几秒，她忽然说：“你心跳好快。” “蹲守需要紧张。” “……你骗人。” 华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夏洛特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时间缓缓流逝。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大多是晚归的工人和喝醉的酒鬼，脚步拖沓，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调子。每有人经过，夏洛特和华生都会同时抬起头观察，确认不是维克多，又一起缩回去。 等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巷子里终于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脚步声。比其他人轻，也比其他人快，走到第三栋楼门口时明显顿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然后才推门进去。 “维克多。”华生低声说。 夏洛特立刻从外套里直起身，和华生一前一后站起来。两人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在巷口等了片刻，才慢慢往第三栋楼的方向走。 二楼右边的窗户亮了灯，窗帘后面有人影走动，停留了不长时间，灯光又灭了。接着楼门重新打开，一个瘦小的身影快步走出来，往巷子更深的方向拐进去。 华生和夏洛特远远跟着。维克多走得很快，但时不时回头张望，脚步忽快忽慢，显然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他拐过两个弯，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最后停在一扇旧仓库的门口。仓库门不大，门板上换了一把新锁。 维克多左右看了看，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又很快关上门。仓库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像是蜡烛。 “就是这儿。”华生低声说。 夏洛特站在他旁边，盯着那扇仓库门，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细剑的剑柄上。 “华生，”她说，“走正门还是——” “正门我来。你从侧面窗户看里面情况，确认莉迪亚的位置。等我踹门你就翻进去，别让她被伤到。” 夏洛特点了点头，正要往侧面走，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心点。维克多手里可能有家伙。” 华生从怀里掏出韦伯利左轮，压低声音：“我手里也有。” 夏洛特看着那把枪，嘴角动了动：“你终于用上了。” “夏洛特。”华生叫住她。 “嗯？” “饼干渣还在你口袋里吗？” 夏洛特下意识伸手进口袋，摸到那半块碎饼干：“……在。怎么了？” “打完再吃。”华生说完就朝仓库正门走去。 夏洛特在背后瞪了他一眼，把饼干碎塞回口袋，转身往仓库侧面摸过去。 第3章 擒凶 仓库侧面的巷子比正巷更窄，地上散着碎砖和枯叶，一脚踩上去咔嚓作响。夏洛特尽量挑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仓库侧面有一扇小窗，玻璃糊着旧报纸，缝隙里透出昏黄的光。她贴着墙壁蹭到窗边，用指尖在报纸上戳了个小洞，凑过去看。 仓库里面不大，堆着几摞发霉的麻袋和几只空木箱。正中央摆着一把破椅子，椅子上绑着个年轻女人——浅色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有泪痕，嘴上勒着一条布巾，双手被麻绳捆在椅子扶手上，脚踝也绑在椅腿上。正是莉迪亚·阿什沃思。她没受伤，但精神很差，眼皮浮肿，脑袋微微垂着。 维克多背对着窗户站在椅子前面，正低头解一只布包。他比夏洛特想象中瘦小，穿着件体面的深色外套，但后领磨得发亮，袖口也起了毛边。他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旁边的木箱上——一小块干面包，半截蜡烛，还有一支笔和几张裁好的纸。 “莉迪亚，”维克多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写不写？” 莉迪亚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因为被布巾勒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声音。维克多伸手把她嘴上的布巾扯下来，莉迪亚立刻咳了两声，喘匀了气，哑着嗓子说：“你休想。我一个字都不会写。” “你何必这么固执？”维克多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嘴角抽了一下，“你只要写‘我自愿取消婚礼，与任何人无关’，我就放你走。你回家，找你爸爸，找你那个老实巴交的托马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好吗？” “你绑了我三天，”莉迪亚盯着他，“你现在跟我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维克多的脸色变了变。他沉默了几秒，把那几张纸往莉迪亚面前推了推：“你再想想。明天早上你要是还不写，我就不能保证你还能这么体面地坐在这儿了。” 莉迪亚别过脸去，不看他。 维克多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从外套内侧摸出一把折叠刀，啪地弹开刀刃。夏洛特在窗外瞳孔一缩，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但维克多没有对莉迪亚做什么，只是把刀搁在木箱上，刀刃朝外，明晃晃地立在那儿。 “我出去透口气。”维克多对莉迪亚说，“你好好想想。想通了就喊我。” 他往正门走。夏洛特立刻从窗边退开，贴着墙壁绕回仓库正门方向。华生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她的身影，没出声，只是用眼神问了一句。 夏洛特比了个手势：“莉迪亚在里面，绑在椅子上，没受伤。维克多往门口来了，身上有刀。” 华生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着仓库外墙，把正门让出来。 门从里面拉开，维克多走出来，反手关门。他刚把钥匙掏出来准备锁门，华生从侧面一步迈出来，右手扣住他握钥匙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维克多没来得及喊出声，整个人被拧得转了半圈，脸撞在门板上。华生膝盖顶住他后腰，左手把他另一只胳膊也反剪到背后，动作干净利落，从头到尾没给他留出一秒反应时间。 “别动。”华生声音很平。 维克多挣扎了一下，没挣动，脸贴着门板喘粗气：“你们什么人——” 夏洛特已经走到正门前，没理他，推门进去。莉迪亚在椅子上抬起头，看见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先是愣住，然后看见她腰间的细剑和身后门外被按住的维克多，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别怕。”夏洛特走过去，蹲下来先解她手腕上的绳子，“你父亲让我们来的。” 莉迪亚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夏洛特把绳子解开，又去解脚踝上的。莉迪亚两只手得了自由，立刻抓住夏洛特的手腕：“他有没有同伙？就他一个人？” “就他一个。”夏洛特把脚踝的绳子也解了，站起来扶住莉迪亚的胳膊，“能走吗？” 莉迪亚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稳了。夏洛特扶着她往门口走，经过木箱时，莉迪亚忽然停下来，抓起木箱上那支笔，转身往维克多那边冲。 夏洛特一把拉住她：“你干什么？” “我要把笔戳进他眼睛里——”莉迪亚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不像开玩笑。她攥着笔的手也在抖，指节泛白。 夏洛特把笔从她手里抽走，语气没什么起伏：“可以理解，但我建议你不要。你戳了他，你就是袭击者，法庭上说不清。”她把笔收进自己口袋，“这种事交给我们。” 莉迪亚看着她，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了劲儿，点了点头。 门外，华生已经把维克多两只手都绑在背后——用的绳子是从仓库里顺手捞的麻袋绳。维克多被按着蹲在地上，脸朝墙，嘴里还在嘟囔：“你们有证据吗？我就是找她来谈谈，她自己跟我来的——” “先生，”夏洛特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您当掉的那对金袖扣，是不是莉迪亚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上面刻着‘l.a.’两个字母，当铺的账簿里记得清清楚楚。” 维克多的嘟囔停了。 “还有，”夏洛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剪贴纸条，“给克拉拉·莫顿寄威胁信的时候，您剪的是同一份报纸。当铺老板说您前几天在他那儿翻过旧报纸，说是‘找点东西包东西用’。您猜怎么着？他记得您翻的是哪一版。” 维克多抬起头，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另外，”华生在他背后开口，声音很轻，“您抵押在货栈的那辆旧马车，车夫座的夹层里藏着一卷麻绳和一块咬过的布巾，跟仓库里莉迪亚嘴上的那块一模一样。货栈老板已经让苏格兰场的人去看过了。” 维克多的肩膀塌了下去。 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灯影。斯坦福带着两个巡警赶到了，看见华生和夏洛特站在仓库门口，一个按着人，一个扶着莉迪亚，他长长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人呢？绑匪在哪儿？” “这儿。”华生把维克多从地上提起来，交给巡警。斯坦福看了一眼维克多，又看了一眼莉迪亚，确认人没事，才转头对华生说：“你们俩……这案子从接到委托到现在，几天？” “四天。”夏洛特说。 斯坦福沉默了一下：“苏格兰场接到报警是三天前。” “你们慢。”夏洛特说。 斯坦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华生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摆了摆手，让巡警把维克多带走。 莉迪亚站在夏洛特旁边，看着维克多被巡警押着走远，整个人终于松下来，膝盖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夏洛特扶住她，把她带到路边一辆停着的马车旁：“先上车，我们送你去医院。” “不用去医院。”莉迪亚摇头，声音哑但稳，“我想回家。我爸爸肯定急坏了。” 夏洛特点头，朝华生看了一眼。华生正在和斯坦福交代案件细节，注意到她的目光，说了句“稍等”就走过来了：“怎么了？” “先送莉迪亚回家。”夏洛特说，“阿什沃思先生还在等。” “那这边——” “斯坦福会处理。”夏洛特说，扶着莉迪亚上了马车，然后自己也跟上去，又探头出来看了华生一眼，“你上来啊。” 华生回头跟斯坦福打了个招呼，斯坦福摆摆手让他走，嘴里嘟囔着“反正人赃并获，剩下的我来收尾”。 华生上了马车，夏洛特让莉迪亚坐在里侧，自己坐在中间，华生坐外面。马车往肯辛顿方向走，莉迪亚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两只手紧紧攥着夏洛特递给她的那块手帕。 “福尔摩斯小姐，”过了一会儿，莉迪亚睁开眼，“你们怎么找到那个仓库的？” “跟着维克多来的。”夏洛特说，“我们先找到了他的住处，蹲了半夜，等他出门去仓库的时候跟过来的。” 莉迪亚点了点头，又问：“克拉拉呢？她还好吗？维克多有没有找她麻烦？” “她没事，就是收到一封威胁信，吓得不轻。”夏洛特说，“我们让她这几天别一个人待着。” “都怪我，”莉迪亚声音低下去，“如果我跟克拉拉多说几句，或者跟我爸爸说——” “莉迪亚小姐，”华生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果按这个逻辑，怪您父亲没多雇几个保镖，怪教堂后巷没装路灯，怪那间更衣室窗户太松，怪维克多欠了债——怪谁都不对。该怪的只有一个人，现在他在苏格兰场的马车上。” 莉迪亚看着他，没说话，但攥着手帕的手指松了松。 马车停在阿什沃思家门口时，埃德温已经等在台阶上了。他显然是在客厅里坐不住，一直站在门口张望。看见马车停下来，莉迪亚从车厢里探出头，老人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沉重的东西，踉跄着冲下台阶，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 “莉迪亚——莉迪亚——”他拍着女儿的背，声音哽在喉咙里，翻来覆去只有女儿的名字。 莉迪亚在他怀里闷闷地哭。父女俩在台阶上抱了好一会儿，埃德温才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地看向站在马车旁的华生和夏洛特。 “进来，进来喝杯茶。”他连连招手，“这大半夜的，你们肯定冻坏了——” “阿什沃思先生，您先带莉迪亚小姐进去休息。”夏洛特说，“我们明天白天再来，把案件报告给您过目。” 埃德温还想坚持，夏洛特点头笑了笑：“您女儿三天没好好吃饭了，先喂她点热的东西。” 埃德温这才作罢，又再三道了谢，扶着女儿进去了。 马车上，夏洛特靠在座位上，长长呼了一口气。华生坐在她对面，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凌晨一点。” “嗯。”夏洛特闭着眼睛，声音有点闷。 “困了？” “不困。”她睁开眼，看了华生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胳膊上，“华生，你袖子怎么了？” 华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方才在仓库门口按维克多的时候，外套袖子被门板上的铁皮边缘刮了一道口子，他当时没注意，现在被夏洛特一提醒，才觉得胳膊外侧有点发凉。袖子破了，里面衬衫的布料也裂了一条，胳膊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没怎么出血，但红了一长条。 “没事，蹭了一下。” “我看看。”夏洛特凑过来，把他的胳膊拉过去，就着马车里昏暗的灯光看那道划痕。她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他：“这得处理，万一感染了——” “一道划痕，哪那么容易感染。” “我说处理就处理。”夏洛特从腰间解下她的细剑，从剑鞘内侧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是她随身带的碘酒，又撕下自己衬衫下摆的一条布，把布条折成绷带，把碘酒倒在上面，往华生胳膊上按。 华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夏洛特手上没停，但声音放轻了。 “没有。碘酒碰伤口，正常反应。” “那就是疼。”夏洛特把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得慢但稳，“你忍着点，马上就好。” 华生低头看她缠绷带的手，动作比上次在仓库里包刀伤的时候熟练了些，但还是有点歪。她缠完一圈，似乎不太满意，又拆了重新缠，嘴里小声嘟囔着“这个角度不对”之类的话。 “夏洛特。” “嗯？” “你缠得比上次好。” 夏洛特手上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上次是头一回，当然不如这次。你再受伤几次，我就成专家了。” “没有下次了。” “你每次都说没有下次。”夏洛特把绷带末端塞好，拍了拍他的胳膊，“好了。别沾水，明天白天要是肿起来，我们就去医院。” 华生把袖子放下来，遮住绷带：“知道了。” 马车在贝克街221号门前停下来时，夏洛特打了个哈欠——从接到委托到现在，她几乎没怎么休息。华生付了车费，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夏洛特走到自己房门前，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华生。” “嗯？” “今天谢谢你。”她声音有点含糊，困得舌头不太听话，“你踹门那下，时机刚刚好。还有跟斯坦福交代的时候，思路很清楚。” “你今晚也做得很好。”华生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克拉拉那封信、当铺的袖扣、莉迪亚在仓库里想要戳维克多的那一下——你拦得对。那种情况，一旦动了手，案子在法庭上就说不清了。” 夏洛特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他：“你是在夸我？” “是。” “那你再多说一点。”她嘴角翘着，眼睛困得快睁不开了，但还是撑着没进门。 “明天吧。”华生轻轻推开门，把她往屋里送，“明天写案件报告的时候，你想听多少夸都行。现在睡觉。” “华生……” “嗯？” “饼干渣还在我口袋里。”她拍了拍大衣口袋，声音越来越小，“明天给你吃。” 华生看着她困得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好。明天给我吃。现在睡觉。” 门关上了。 华生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胳膊上被包好的绷带，轻轻活动了一下。伤口确实不深，但夏洛特缠得够紧，血早就不流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路过夏洛特房门时停了一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猫一样的哈欠声，才继续往前走。 夏洛特是被面包的香味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睡裙的肩带滑到胳膊上也没管，光着脚走到门口，顺着面包的香气一路摸到楼下。华生正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看起来格外滑稽的围裙——围裙上印着一排歪歪扭扭的小鸭子，那是夏洛特从集市上随手买的，因为“看着好玩”。 “醒了？”华生回头看了她一眼，把刚出炉的面包从烤架上取下来，搁在案板上，“去洗脸。” 夏洛特没动，靠在厨房门框上眯着眼看他：“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七点。” “现在几点？” “八点半。” “你烤面包烤了一个半小时？” “前两炉烤糊了。”华生平静地说，“这炉是第三炉。” 夏洛特看着案板上那个形状还算端正的面包，又看了看垃圾桶里隐约露出来的两块焦黑的东西，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去洗脸了。 等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华生已经把面包切好片，摆在盘子里，旁边放着黄油、蜂蜜和一壶热茶。夏洛特坐下来，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毛挑起来：“比外面买的好吃。” “那就多吃点。”华生坐在她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夏洛特吃到第二片的时候，忽然放下手里的面包，目光落在华生的右胳膊上。他今天换了件深色的常服，袖子遮住了昨晚缠的绷带，但夏洛特还是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好一会儿。 “胳膊怎么样？” “没事。” “我看看。” 华生看了她一眼，把右胳膊伸过去。夏洛特解开他袖口的扣子，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昨晚缠的绷带。她把绷带解开，看了看那道划痕——已经结痂了，边缘没有红肿，周围皮肤的颜色也正常。 “没感染。”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放下心来的意味，“但绷带得换新的。你昨晚缠得不好，我重新给你缠。” “你昨晚缠的。” “所以我才要重缠。”夏洛特面不改色地说，“昨晚太困了，缠得敷衍。今天重来。” 华生没有反驳。夏洛特从柜子里翻出新的干净布条和碘酒，搬了把椅子坐到华生旁边，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膝盖上，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缠起来。这次她缠得比昨晚慢，每一圈都仔细压平，最后打结的时候也没急着系，调整了两遍松紧，才把结打好。 “好了。”她拍了拍他的胳膊，抬头看他，“比昨晚好。” 华生低头看了看新绷带，又看了看她：“嗯，比上次好。” “上次是第一次，当然不如这次。”夏洛特理直气壮。 “我说的上次，是仓库那次。” “仓库那次——”夏洛特噎了一下，随即把桌上的面包片往他面前推了推，“吃你的面包。” 两人正吃着，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华生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埃德温·阿什沃思。老人今天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虽然眼下还带着些疲惫的青黑，但脸上有了活人的血色。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手里提着两只大盒子。 “阿什沃思先生？”华生侧身让路，“请进。” 埃德温走进客厅，看见夏洛特正坐在餐桌旁吃面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不是打扰你们用早饭了？” “没有没有。”夏洛特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站起来，“您吃过早饭了吗？要不要一起？” “吃过了吃过了。”埃德温连连摆手，转身对身后的年轻男子说，“托马斯，把东西放这儿吧。” 年轻男子——托马斯·博蒙特——把两只盒子放在茶几上，有些拘谨地朝夏洛特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夏洛特和华生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华生胳膊上露出来的绷带上，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华生先生，您的胳膊……要紧吗？” “不要紧。”夏洛特抢在华生前面开口，“我包的。” 华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埃德温把两只盒子打开。第一只里面是满满一盒各色甜点——奶油卷、果酱挞、糖霜蛋糕、巧克力饼干，码得整整齐齐。第二只盒子里是两条上好的羊毛围巾，一条深灰，一条浅灰。 “甜点是给福尔摩斯小姐的。”埃德温说，语气有点不好意思，“莉迪亚跟我说，您好像很喜欢吃甜的……” “您太客气了。”夏洛特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睛已经在那盒甜点上转了两圈。 “围巾是给你们两位的。”埃德温继续说，“这大冬天的在外面跑，总得有个挡风的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华生微微欠身：“阿什沃思先生，谢谢您。” 埃德温摆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来。托马斯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起来很紧张。夏洛特把甜点盒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打开盖子挑了一块糖霜蛋糕，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眯了起来。 埃德温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敛了笑容，说起正事：“莉迪亚昨天回去以后，吃了点东西就睡了，一觉睡到今天早上。精神好多了，就是身上还有些绳子勒的印子，得养几天。” “她有没有说以后的事？”华生问。 埃德温看了一眼身旁的托马斯。托马斯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莉迪亚说……她想暂时不结婚。她说她需要再想一想，等自己彻底缓过来再谈婚事。我尊重她的想法，我们商量好了，先当朋友处着，等她准备好了再说。” 华生微微点头，没有多问。埃德温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一些：“托马斯是个好孩子，我跟他说了，莉迪亚这丫头主意大，他不介意就好。” “不介意不介意。”托马斯连忙摇头，耳朵有点红，“莉迪亚想怎样都行，我等她。” 埃德温拍了拍托马斯的肩膀，又转向华生和夏洛特：“另外，莉迪亚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她说，她在仓库里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有人来救她，她一定要好好道谢。” 老人顿了顿，声音有点发紧：“她说，谢谢你们让她知道，被人找到是什么感觉。”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夏洛特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蛋糕，看着埃德温，很认真地说：“阿什沃思先生，请转告莉迪亚小姐——不用谢。让她好好休息。” 埃德温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又再三道了谢，才带着托马斯离开了。 门关上以后，夏洛特坐在沙发上，抱着那盒甜点，没说话。华生把茶壶拎过来，给她续了杯茶，搁在她手边。 “华生。” “嗯？” “我们以后也去救很多人，好不好？”夏洛特抬起头看他，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华生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从她怀里的甜点盒子里拿了一块果酱挞：“你不是一直在救吗？” “和你一起。”夏洛特说。 华生咬了一口果酱挞，嚼了嚼：“嗯。一起。” 夏洛特低头看着盒子里剩下的甜点，挑了一块巧克力饼干，咬了一半，忽然把剩下半块递到华生嘴边。华生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半块饼干，又看了看她。 “不爱吃算了。”夏洛特作势要收回去。 华生低下头，把那半块饼干吃了。夏洛特嘴角往上翘了翘，压了压，没压住。 “这块好吃。”华生说。 “那当然，我挑的。”夏洛特把那盒甜点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再挑一块。” 两人分着吃掉了半盒甜点，华生才想起来还有正事没做——案件报告。他起身去书房拿纸笔，夏洛特跟在后面，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块奶油卷。华生把纸铺在餐桌上，开始写。夏洛特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嫌他写得慢，干脆趴到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看他写。 “华生，你这个‘维克多·克劳利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字写歪了。” “你压着我肩膀，手不稳。” 夏洛特默默从他背上下来，坐回旁边的椅子上，但手还拽着他的衣角。华生写了一句，低头看了看她拽着衣角的手指，没说什么，继续写。 “华生。” “嗯？” “你写‘莉迪亚·阿什沃思平安获救’的时候，能不能加一句‘福尔摩斯小姐在救援过程中表现出色’？” “报告要客观。” “我很客观。” 华生看了她一眼，夏洛特一脸理直气壮。华生低下头，在“莉迪亚·阿什沃思平安获救”后面加了一句：“福尔摩斯小姐在救援过程中表现出色。” 夏洛特凑过去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报告写完，华生把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夏洛特已经把那盒甜点吃掉了大半，正靠在椅背上犯食困。华生把信封封好，回头看了她一眼：“去换衣服，我们去苏格兰场交报告。” “我不想去。”夏洛特闭着眼嘟囔，“我吃多了，走不动。” “那你在家休息，我去。” 夏洛特睁开一只眼看他：“你一个人去？” “嗯。” “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杯咖啡店的超甜咖啡。” “好。” 夏洛特又闭上眼，过了几秒，忽然坐直了：“算了，我还是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吃多了走不动吗？” “走不动可以坐马车。”夏洛特站起来，理了理衣领，把那条深灰色的新围巾往脖子上一裹，“走吧。” 华生看着她围围巾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拿起信封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苏格兰场里，斯坦福接过报告翻了一遍，啧啧有声：“干净利落，四天结案。你们俩现在办案比我们警局还快。” “夏洛特比较着急。”华生说。 斯坦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摆弄斯坦福桌上墨水瓶的夏洛特：“着急什么？” “着急回家吃甜点。”华生说。 夏洛特回头瞪了他一眼，斯坦福“哈”地笑出声来。 “对了，”斯坦福把报告收进抽屉，正色道，“维克多的审讯结果出来了。他对绑架莉迪亚的事供认不讳，判了五年。另外，他招供的那几个债主，苏格兰场顺藤摸瓜端掉了一个小规模的高利贷团伙——这算是意外收获，我还没谢你们呢。” “不用谢。”夏洛特说，“案子结了就行。” 两人离开苏格兰场时，天色已经暗了。夏洛特站在门口，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回家？” “先吃饭。”华生说，“你中午就吃了一盒甜点。” “甜点也是饭。” “那不算。”华生叫住一辆马车，“上车。吃饭。” 夏洛特被他塞进车厢，嘴里嘟囔着“分明是浪费时间”，但没有真的反对。马车往贝克街方向走，她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亮起来的街灯，忽然说：“华生，我们回去以后，把那张威胁信和当票放在一起归档吧。” “好。” “还有，莉迪亚的证词也要归档。下次再有人问起这案子，直接拿档案出来就行。” “好。” “还有——” “夏洛特。” “嗯？” “你口袋里还有饼干渣吗？” 夏洛特伸手进口袋摸了摸，果然又摸到一小块碎饼干。她看了华生一眼，把饼干掏出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你一半我一半。” 华生接过半块饼干，放进嘴里。夏洛特也把自己那半块吃了，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在想，老威廉说我们感情好，克拉拉也这么说。”她靠在座位上，歪着头看他，“我们明明就是搭档在认真工作。” “是搭档。”华生说。 “是夫妻。”夏洛特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夏洛特先别过脸去，耳朵红了。华生靠在座位上，嘴角弯了弯。 马车在贝克街221号门前停下来时，夏洛特已经靠着座位睡着了。华生没有叫醒她，付了车费，把她从车厢里抱出来，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第4章 尾声 苏格兰场的档案室里，斯坦福把华生交上来的那份案件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往桌上一拍，靠回椅背，长长地叹了口气。 “四天。”他伸出四根手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从接到委托到抓获嫌疑人，四天。你知道苏格兰场办这种绑架案平均要多久吗？两周，这还是顺利的情况下。要是碰上维克多这种有前科又狡猾的，拖上一个月都不稀奇。” “所以你的上司应该给我们发奖金。”夏洛特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斯坦福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半盒糖果——她刚才在档案室门口等华生的时候发现的，斯坦福说是上周哪个警员落在这儿的，再不吃就要化了。夏洛特觉得浪费可耻，于是勉为其难地帮忙解决。 “奖金没有。”斯坦福面无表情，“口头表扬要不要？” “不要。”夏洛特把最后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我们又不给你干活。” 华生坐在夏洛特旁边，把报告往斯坦福那边推了推：“维克多的审讯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斯坦福翻开另一份文件，“绑架罪成立，判了五年。另外他招供的那几个债主，我们顺藤摸瓜摸到一个放高利贷的小团伙，一共抓了四个人。这案子算是买一送一，我叔叔昨天还专门问起你们俩。” “警察专员？”华生有点意外。 “嗯。他说——”斯坦福清了清嗓子，学着警察专员那种故作威严的腔调，“‘那位福尔摩斯小姐和她的助手效率不错。下次再有棘手的案子，优先考虑他们。’” 夏洛特把糖咽下去，评价道：“你叔叔说话怎么像在给狗挑食盆。” 斯坦福呛了一口茶。华生低头看着桌面，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夏洛特，”华生等斯坦福咳完了才开口，“警察专员的原话应该没这么难听。” “意思差不多。”夏洛特理直气壮。 斯坦福摆了摆手，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行了，报告我收下了，你们可以走了。哦对了——”他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张纸，“维克多的供词里有一条关于莉迪亚的，你们可能会想看看。” 华生接过来扫了一眼。维克多在供词末尾说，他绑了莉迪亚之后其实第三天就后悔了，想放人又不敢放，怕莉迪亚回去告发他。那封威胁克拉拉的信是他一时脑子发热寄出去的，寄完就后悔了，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后悔了也不放人。”夏洛特把供词还给斯坦福，语气没什么起伏，“后悔有什么用。” “大部分罪犯都这样。”斯坦福把供词收回去，“事后后悔，事前不管。” 两人离开苏格兰场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放晴了。连续下了好几天的冬雨终于停歇，灰云散开，露出雾都罕见的蓝天和暖融融的太阳。街道上的积雪开始融化，路边的排水沟里淌着细细的水流，马车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夏洛特站在苏格兰场门口，仰头看了看天，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掌心里。 “华生，出太阳了。” “嗯。”华生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了看天。 “我们走回去吧。”夏洛特说，“太阳难得出来，坐马车浪费了。” 华生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走到贝克街大概要小半个时辰。他没意见，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河岸边的路慢慢走。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落在身上总归是暖的，夏洛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来，被阳光照得眯起了眼睛。河面上有几只水鸟在低低地飞，翅膀尖擦过水面，留下一串细碎的涟漪。 “华生。” “嗯？” “你说维克多那五年牢坐下来，出来以后会做什么？” 华生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会换个地方继续骗人，也可能真的改邪归正了。这种没法预测。” “我觉得他不会改。”夏洛特说，“他绑了莉迪亚三天，想放人都不敢放，胆子太小了。这种人改不了，只是会变得更小心。” 华生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了？” “跟你学的。”夏洛特面不改色，“你办案的时候看人不就是这样？看他的胆子，看他的习惯，看他敢做什么不敢做什么。” 华生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走到半路，经过一家还开着门的小书店。夏洛特在橱窗前面停下来，盯着里面摆着的一本新书看了好几秒。华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刚出的《福尔摩斯探案集》第二部，封面印着一个叼着烟斗的剪影，书名用烫金大字印着。 “你想买？”华生问。 “不想。”夏洛特干脆利落地摇头，继续往前走，“父亲的书我都有了，这本是重印版，内容差不了太多。” “那你看什么？” “我在看封面画得像不像。”夏洛特头也不回地说，“画得不像，父亲的鼻子没这么挺。” 华生回头看了一眼橱窗里的封面剪影——说实话，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他没再说什么，跟上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夏洛特忽然停下来，伸手拽住华生的袖子：“华生，那边有卖热栗子的。” 华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路口拐角处果然有个摆摊的老人，面前支着一口铁锅，锅里炒着栗子，热气腾腾的，焦香扑鼻。夏洛特站在那儿，没说“我要吃”，但眼睛盯着那锅栗子，一步都没往前迈。 “你中午吃了那么多甜点，又吃糖，现在还要吃栗子？”华生问。 “栗子是坚果，不算甜点。”夏洛特说。 “热栗子撒了糖的。” “那是外面撒的，里面是栗子。” 华生看了她两秒，走过去买了一小袋，递给她。夏洛特接过去，剥了一颗，先递到华生嘴边。华生低头吃了，夏洛特才自己剥了一颗吃，脸上浮现出一种很满足的表情，眼睛弯弯的。 “华生，你吃栗子的样子好傻。”她嘴里含着栗子，含糊地说。 “你的脸颊鼓起来了。”华生说。 “唔？”夏洛特嚼了嚼咽下去，“什么？” “你刚才吃栗子的时候，脸颊鼓起来了。像仓鼠。” 夏洛特愣了一秒，然后抬手把最后一颗栗子塞进他嘴里：“闭嘴吃你的。”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吃，走到贝克街221号门口时，一小袋栗子只剩了个空袋子。夏洛特把空袋子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推开门进屋。 客厅里，华生把案件报告和笔记本从柜子里取出来，把这次案子的全部资料整理好——更衣室的鞋印记录、字条内容、克拉拉的证词、当铺的当票复印件、维克多的供词摘录、莉迪亚平安获救的记录。他写了一张封面，把全部资料夹在一起，递到夏洛特面前。 夏洛特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封面上面写着：“案件一：消失的新娘。委托人：埃德温·阿什沃思。涉及人员：莉迪亚·阿什沃思（获救）、维克多·克劳利（抓获）、克拉拉·莫顿（证人）、托马斯·博蒙特（新郎）。” 她在最后面拿起钢笔，在“案件一”下面加了一行字。 “参与人员：约翰·h·华生、夏洛特·福尔摩斯。” 写完，她把笔放下，看了看那行字，忽然说：“华生，你名字写在我前面了。” 华生看了一眼：“按姓氏首字母排的。” “你姓华，我姓福。按字母，f在前面。” “那就按年龄排。” “我比你小。” “那就按身高排。” “华生你比我高，但你姓华——” “那就按办案时的贡献排。” “我拦住了莉迪亚要戳维克多的那一下。” “我踹了门。” “我解了莉迪亚的绳子。” “我按住了维克多。” 两人对视了三秒。夏洛特把报告合上，不让他看了：“不排了，就这样吧。” 华生笑了一声，没再争。 他把报告放回柜子里，关好柜门。夏洛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半块饼干渣——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块了，她的口袋里好像总能摸出这种东西。她把饼干渣放在华生手心里，没说话。 华生低头看了看，把饼干渣放进嘴里。 “好吃吗？”夏洛特问。 “还行。” “还行？” “挺好吃的。” 夏洛特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朝厨房走去：“我去泡热可可。你喝不喝？” “喝。” “加糖吗？” “少加。” “少加是多少？” “你看着办。” 夏洛特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弯的：“那就多加。我喝甜的，你也得喝甜的。” 华生没有反对。 厨房里传来罐子和杯子的碰撞声，还有夏洛特低低的哼歌声——她哼的是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但不成章法，显然是她自己随口编的。华生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不成调的哼唱，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忽然觉得这一天的收尾还算不错。 案件结了，人救了，坏蛋抓了。该归档的归档，该写的报告写了。剩下的就是两个人在厨房里泡一杯热可可，分着喝，然后各自回房睡觉。明天起来又会有新的案子，新的麻烦，新的乱七八糟的事。但至少今晚，可以安安心心地睡一觉。 “华生——”夏洛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热可可好了，你来端一下，我两只手拿不了。” “来了。” 华生朝厨房走去。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问：“夏洛特，你刚才说‘看着办’，那到底加了几块糖？” “三块。” “三块？” “一块给你，两块给我。” “为什么我的少？” “因为你说‘少加’。” 华生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杯子。夏洛特端着另一杯，仰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别看了，你的那杯也有三块。” “你刚才不是说——” “骗你的。”夏洛特端着杯子往客厅走，语气轻快，“你看，你也分辨不出来。说明我的骗术进步了。” 华生跟在她后面，喝了口可可——果然是甜的，和她的那杯一样甜。他没再说什么，在沙发上坐下来。夏洛特在旁边坐下，两个人靠在一起，喝着热可可，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和亮起来的街灯。 “华生。” “嗯？” “明天会有新案子吗？” “不知道。斯坦福说最近苏格兰场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夏洛特转过头看他，“你上次说风平浪静——” “那是斯坦福说的。” “你转述的也算。” 华生看了她一眼，夏洛特笑得一脸狡黠。他低头喝了口可可，没接话。夏洛特也没继续追问，只是往他那边又靠了靠，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眼睛看着窗外。 “华生。” “嗯？” “可可好喝。” “嗯。” “明天也泡。” “好。” 窗外，雾都的夜幕彻底落下来，贝克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冬夜的寒气里模糊成一片暖融融的轮廓。221号的窗户透着暖光，里面没有声音了，只有两道靠在一起的人影，在窗玻璃上映出淡淡的轮廓，安安静静的。 第5章 不肯离开的房客 贝克街221号的客厅里，壁炉烧得正旺。 华生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上一案的材料——更衣室的鞋印记录、当票复印件、维克多的供词摘录、莉迪亚的证词。他正在给这些材料装订封面，手指上沾了糨糊，动作不紧不慢。壁炉另一边，夏洛特蜷在扶手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刚买的侦探小说，读了没几页就打了个哈欠，把书往脸上一盖，仰头靠在椅背上。 “不好看？”华生没抬头，只问了三个字。 “作者太啰嗦了。”书页下面传来闷闷的声音，“开场花了三章介绍庄园布局，什么东厢房、西走廊、南面花园、北边塔楼，连厕所窗户朝哪儿开都写了。三章！我连死者在哪儿死的都不知道。” “那你写一本不啰嗦的。” 夏洛特把书从脸上拿下来，认真想了想：“我写的话，第一章就得死人。” “你写不出来。”华生把糨糊刷在封面上，语气很平，“你舍不得让好人死。” “谁说的？”夏洛特从椅子上坐直了一点，“死人又不一定是好人，兴许死的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呢。” “那你更写不出来了。你连反派都舍不得写死，上一个案子的维克多被你从仓库里拎出来的时候还在喘气。” 夏洛特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她瞪了华生一眼，把书重新盖回脸上。 “华生，你最近越来越不讨人喜欢了。” “我什么时候讨人喜欢过？” “刚开始的时候。”书页下面的声音有点闷，“你刚来那会儿，至少还知道说两句好听的。现在连装都不装了。” 华生把装订好的报告放到旁边，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糨糊：“刚来那会儿你把我当变态。” 书页被猛地掀开。夏洛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冒着火：“那是因为你本来就——算了，不提了。” 她重新把书盖回去，但这次没盖严，露出一双眼睛。华生低头把糨糊瓶的盖子拧好，听见她闷闷地补了一句：“反正你现在也不说好听的。上次在仓库里我拦着莉迪亚的时候，你事后才夸我。” “那会儿要是在她面前夸你，她更下不来台。” “那你也该先夸完再管莉迪亚。” “你当时正在气头上，我夸你你也听不进去。” “你都没夸怎么知道我听不进去？” 华生看了她一眼。夏洛特从书页边缘露出来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显然是在胡搅蛮缠。他想了想，说：“夏洛特，你上次在仓库里拦莉迪亚那一下做得很好。时机准，力道稳，既没让她伤到人，也没让她伤到自己。我当时就想说来着，但莉莉迪亚在旁边，怕她难堪。” 书页下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夏洛特把书彻底拿下来，坐直了身子，理了理头发，表情变得一本正经：“嗯，你的夸奖我收下了。下次请及时说。” “好。” “还有，你装订报告的动作太慢了。照你这个速度，下午都装不完。” 华生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装好封面的两份报告，没说什么，把第三份拿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不急不慢，节奏很稳，敲完三下就没动静了，但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显然来人没走，只是在等。 华生起身去开门。夏洛特把侦探小说往旁边一塞，迅速理了理被压出褶子的衣角。 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身子圆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呢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样式老派但擦得锃亮。她手里提着一只布口袋，一看就是常年过日子的人。老太太抬头看见华生，目光在他那张异国面孔上停了一拍，又往他身后探了探，看见了站在客厅里的夏洛特。 “请问是福尔摩斯小姐的侦探事务所吗？”老太太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点东区口音。 “是的，请进。”华生侧身让开路。 老太太踏进门来，眼神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壁炉，沙发，办公桌，书架，堆在角落的旧报纸，最后停在夏洛特身上。 “我是玛格丽特·希尔。东区铁锚巷十二号那栋楼的房东。”她自我介绍完毕，目光又转回华生，“你就是那个助手？听说你叫约翰？” “约翰·h·华生，您叫我华生就行。”华生请她坐下。 玛格丽特在沙发上坐下，把布口袋搁在脚边。她看了看壁炉里烧得正旺的火，又看了看华生手里还没放下的糨糊刷子，又看了看办公桌上摊着的报告，眉头动了动。 “你们这儿挺敞亮。”她评价道，“比我那栋楼强多了。就是壁炉烧得有点旺，煤用得浪费。东区那边现在煤价涨得厉害，你们这种烧法，搁我那儿一个冬天得多花几十先令。” 夏洛特从扶手椅那边走过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她低头看了看壁炉里堆得冒尖的煤块，像是第一次意识到煤是要花钱的。 “您喝茶吗？”夏洛特问。 “喝。”玛格丽特点头，“多放糖。” 夏洛特去厨房泡茶。华生把办公桌收拾了一下，把报告挪到旁边，坐在玛格丽特对面，拿出纸笔：“希尔太太，您来找我们，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叫我玛格丽特就行。”老太太接过夏洛特递来的茶杯，低头闻了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糖放少了。” 夏洛特转身回厨房，片刻后端来一个糖罐，往老太太杯子里加了一整勺。玛格丽特又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了，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她放下茶杯，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姿端正：“我楼里有个房客，叫艾琳·道森。住了快半年了，从来不拖欠房租，每个月准时交钱，有时候还会帮我把楼下花园里的雪扫了。那姑娘人不错。” “但是？”夏洛特坐回扶手椅，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里的转折。 “但是。”玛格丽特接上，“她从不让人进她的房间。有回楼下水管漏了，要进各个房间检查，她堵在门口不让进，说‘我的房间我自己负责’，最后是让我从门缝里递工具进去，她自己把水管接好的。” “还有呢？”华生问。 “还有——”玛格丽特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每天晚上都有响动。搬东西的声音，咚、咚、咚的，有时候是敲墙的声音，笃笃笃，有节奏的，一敲就是十几下。我上去问过，她说是‘晚上睡不着，收拾收拾房间’。可收拾房间用得着天天半夜搬东西？” 夏洛特和华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您觉得她在做什么？”夏洛特问。 “我不知道。”玛格丽特干脆地说，“我要是知道就不来找你们了。但我心里犯嘀咕，我丈夫以前在码头管仓库，他跟我说过，有些人在租来的房子里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偷来的东西藏在房间里等风声过了再出手，或者把房间当铺面用，半夜进货出货。那栋楼是我丈夫留给我的，要是出了事，我这把年纪可经不起折腾。” “您怎么不直接赶她走？”夏洛特问。 玛格丽特沉默了两秒。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加了足量糖的茶上，语气软下来：“那姑娘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总带点吃的分给楼下的老弗兰克。老弗兰克是我丈夫以前的老伙计，退休马车夫，耳朵背，腿脚也不好。他闺女在外地，一年到头来不了两回。艾琳那丫头每天晚上给他带热汤，有时候带面包，有时候还从自己嘴里面省出一块肉来。心善的人，我见过不少，这姑娘算一个。” 她抬起头，看着夏洛特：“我要是把她赶出去，老弗兰克第一个跟我急。” 夏洛特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玛格丽特的眼睛——浑浊，有皱纹，但很稳。她转过去看华生，华生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们接下这个委托。”夏洛特说，“先去铁锚巷看看情况。不过希尔太太，我想提前跟您说清楚——如果艾琳确实在做些不妥的事，我们会在掌握证据后交给苏格兰场处理。您能接受吗？” “能。”玛格丽特回答得干脆利落，“我要的是那栋楼安安稳稳，她要是清清白白的，你们查完了我还让她住。她要是真有问题——”老太太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那该上哪上哪去。我不包庇坏人。” “好。”夏洛特点了点头。 玛格丽特站起来，拎起布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和一把钥匙，搁在茶几上：“这是地址和楼里各房间的备用钥匙信息。我平时住一楼，你们来了直接敲门。二楼右边是艾琳的房间，二楼左边是老弗兰克的。三楼空着，堆了些旧家具。”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壁炉，又看了看夏洛特：“你这屋子烧煤太浪费了。回头我教你怎么在炉子里铺一层灰，火能烧得慢些，省煤。” “好。”夏洛特认真地点头。 玛格丽特往门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指了指茶几上的糖罐：“这糖不错，比东区杂货铺卖的好。回头你们要是来东区，帮我带一罐。” “带两罐。”夏洛特在门口冲她挥手。 玛格丽特满意地摆了摆手，沿着贝克街走远了。 门关上以后，夏洛特回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玛格丽特留下的纸条拿起来看。华生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纸笔。 “委托内容：调查房客艾琳·道森的异常行为。”华生写着，停了一下，“加一句‘兼查房客身份’。” 夏洛特凑过来看，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你怎么知道她身份有问题？” “你让我加我就加。”华生没抬头，“我的直觉。” “那是我的词。”夏洛特说。 “现在是我们的词了。”华生写完了，把笔搁下来。 夏洛特还趴在他肩上没动，下巴的力道实打实地压在他肩头。华生等了几秒，问：“肩膀不酸？” “酸。” “那你还趴着？” “酸，但我不想动。” “懒。” “你再说一遍？” 华生没有再说一遍。他把纸条收好，钥匙放进口袋，侧头看了看还赖在他肩膀上的夏洛特：“明天上午去铁锚巷。今天下午你把那本啰嗦的小说看完，或者换一本。” “我不看那本了。”夏洛特直起身，把书从扶手椅缝隙里抽出来，随手丢到茶几上，“越看越气。明天去铁锚巷之前，你陪我去趟书店，我要换一本。” “你自己去。” “你陪我去。” “为什么？” “因为我挑书的时候你在旁边等着，我买完了就能直接去铁锚巷，省一趟路。”夏洛特理直气壮，“你不是整天说效率效率的吗？” 华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陪你去。” “这还差不多。”夏洛特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饼干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沾上的——往厨房走去，“晚上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炖肉。” “行。” “你洗碗。” “行。” “洗完了把报告装订完。” “行。” 夏洛特在厨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华生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华生坐在沙发上，把糨糊瓶的盖子拧开，语气很平：“因为你明天陪我去铁锚巷查案子。” “那是我的案子。” “是我的委托。” “是我接的。” “你接的委托，我出的力。”华生把糨糊刷在封面上，“明天你挑书的时候我等着，你去铁锚巷的时候我跟着。很公平。” 夏洛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晚上，炖肉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华生把报告装订完，在封面写上“案件一：消失的新娘”。夏洛特端着两盘炖肉从厨房出来时，看见他正在给报告编号，伸脖子瞅了一眼：“我的名字呢？” “在参与人员里。” “我要写在前面。” “按姓氏首字母排的，f在前面，h在后面。你的名字本来就在前面。” 夏洛特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凑过去看——果然，夏洛特·福尔摩斯的“福”字打头。她满意地坐下来，拿起刀叉，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饼干渣放在华生盘子边上。 “明天去铁锚巷之前，先去杂货铺给玛格丽特买糖。” “好。” “买两罐。” “好。” “一罐给她，一罐留着路上吃。” 华生低头看了看盘边那块饼干渣，又看了看夏洛特：“路上吃的那罐是给你的，还是给我们的？” 夏洛特咬了一口炖肉，含含糊糊地说：“到时候再说。” 第1章 「番外」：大婚！ 四月七日，复活节后的第一个周二。 现在已然是冬去春来。 冰雪消融，春风和煦。 这是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的一天，但是对一小部分人来说，这是极具纪念意义的一天。 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大概是因为“约翰·h·华生”和“夏洛特·福尔摩斯”就在这一天正式成婚。 正午十二点，圣玛丽勒本教堂。 教堂里面的长椅两端系着白色丝带和一束铃兰，深红地毯从门口铺到圣坛台阶。 台阶上面依次插着六束象征着纯洁的纯白百合。 即便现在是正午时分，但是祭坛上面依旧是点燃有数量惊人的蜡烛，微微摇曳的火苗在彩色玻璃照进来的光里面显得那样柔和。 “斯坦福”和“尤莉娅”受邀来到这里，在他们收到的请柬上面，仅仅是简短地写着这样的话语：“四旬期已过，我们结婚。” 斯坦福看着站在圣坛右侧的华生，心里面想道：“他们终于是结婚了，以前他们之间的相处都是那么的亲密，总是让人误会......现在他们结婚以后就再也不会误会了，只是......” 结婚前都如此亲密的两人，在结婚后又该变成何等模样？ 仅仅是想到这种事情，斯坦福就感觉到阵阵头疼。 他实在是不喜欢看到有人在他面前展现恩恩爱爱的模样，这样甚至是会让他在歌舞女郎餐厅里面享乐的时候都不太尽兴。 而尤莉娅的想法就更加简单了。 她为她是夏洛特唯一的友人的身份而感觉到欣喜，这让她觉得她在夏洛特的心里面很是重要。 她轻轻拍动着双手，送出她那份发自内心的祝福：“如果是约翰先生的话，肯定是能够给予夏洛特她幸福的吧？毕竟他是位很特别的人呢。” 同一时刻， 站在圣坛右侧的华生目光平静，就仿佛这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是从他时不时就整理衣角的动作来看，面对这人生的大事，他同样是不太能冷静下来。 同一时刻， 夏洛特站在教堂西侧大门外。 她穿着细棉婚礼裙，裙摆很长，头纱亦是如此，从头顶垂落至纤细的腰肢处。 夏洛克·福尔摩斯挽着她的胳膊。 迈克罗夫塔整理着她的头纱，在把一小束铃兰和白百合递过去以前，看了她很长时间，最后轻轻拥抱着她娇小的身体：“妹妹...你一定会幸福的，这是姐姐的承诺。” 随后，迈克罗夫塔让开位置，她很清楚她都该做些什么。 “约翰·h·华生”已经以他独特的方式证明：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她获得幸福，哪怕是以自身性命为代价。 “我知道的，姐姐，”手里面捧着那束花的夏洛特微笑着：“因为你总是很娇惯我呢，哪怕以前的我是那样的任性。” 时间很快就到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挽着夏洛特穿过通道，走到圣坛前方。 牧师问：“谁将此女嫁给此人？” 夏洛克·福尔摩斯回答：“是我。” 他抽出胳膊，把夏洛特小小的右手交给华生，再深深看了一眼华生以后，离开圣坛。 牧师站到圣坛前，打开《公祷书》，目光迅速扫过教堂里面为数不多的宾客。 “亲爱的弟兄姊妹，我们聚集在上帝面前，根据许可，对约翰·h·华生和夏洛特·福尔摩斯举行神圣的婚礼。” 夏洛特站在华生身侧。 在现在，她感觉到她和华生之间心的距离又更近了一些。 ———— 这几天属实是有点偷懒，一个字没写。 凌晨发誓要把结婚番外写完，结果又被朋友喊去打游戏，白天继续写番外。 第2章 「番外」：大婚2 婚礼还在继续。 牧师微微转头，看向华生：“约翰·h·华生，你是否愿意娶夏洛特·福尔摩斯为妻？” 华生以此生最为惊人的速度回答道：“iwill.” 紧接着，他又低声道：“我愿意。” 就在牧师准备指引着他说出完整誓词的时候，就听见一道柔和的嗓音已然在身侧响起： “我，约翰·h·华生，愿娶你，夏洛特·福尔摩斯，为我的合法妻子。从今以后，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贱，健康疾病，都爱你，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嗯？”牧师心里面有些惊讶，倒不是惊讶华生能够自己念诵出誓词，而是惊讶华生竟然是这么的急切：“看起来他们相当恩爱呢。”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牧师再问新娘：“夏洛特·福尔摩斯，你是否愿意嫁给约翰·h·华生为夫？” “iwill.” 就在听到名字的瞬间，她便做出回答。 紧接着，她又说： “我，夏洛特·福尔摩斯，愿嫁你，约翰·h·华生，为我的合法丈夫。从今日起，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贱，健康疾病，都爱你，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依照上帝的神圣诫命；我以此向你立誓。” 牧师微微发愣。 都是这么着急？ 这反倒是让他都有些不太习惯。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非常严重的问题，低声提醒道：“福尔摩斯小姐，婚礼的誓词里面，在「都爱你，珍惜你」后面还有「服从你」才是。” “我知道呀！”夏洛特没有回头，她看着华生，微笑着：“但是我不愿意服从你呢，对如此叛逆，不能称之为良家新娘的我，你又会如何看待呢？” 牧师大惊失色。 牧师早就知道福尔摩斯家族的那位二小姐行事不拘一格，甚至是有些奇怪，但是当真是未曾想象到她竟然是会在婚礼这种人生的重大场合做出来这种事情！！！ 但......碍于她的身份，牧师又不便多说什么，只能紧张地看着夏洛克·福尔摩斯。 夏洛克·福尔摩斯唇角挂着浅浅笑容，显然是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牧师又紧张地看向华生。 华生脸色如常。 华生拿出戒指。 这戒指很是朴素，没有宝石，没有雕刻，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金环，在内侧刻有两人的姓名缩写和结婚日期：“j.h.w.————c.f.4.7.1891” “我从未想过这种事情，若你选择服从我，那么我反倒是要怀疑你是否是真正的夏洛特。” 华生左手托起夏洛特的左手。 “骄傲的你，怯懦的你，勇敢的你，胆小的你......你的任何模样，我都想要知道。” “这并非是因为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妻子，身份是因为我们之间的爱恋而存在的，所以...我想要知道你的各种模样，同样是因为我们之间的爱恋。” 戒指缓缓推入无名指。 “我已经完成了我的承诺————为你戴上第二枚戒指的承诺。” “是呢。”夏洛特微微垂眸，看着那宽大的手掌。 这枚结婚戒指很是朴素，但是因为为她戴上戒指的那个人是“约翰·h·华生”，所以就很让她心动。 “真是狡猾呢...这么容易就让我心动...” “我以后还会向你提出更多任性的事情的喔？” “只要你愿意。”华生声音微顿：“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会考虑去做。” “考虑？”夏洛特轻哼一声：“我才不会像华生你那样提出充满恶趣味的要求啦！” 华生有些心虚，微微转头，看向牧师：“请您念诵出相关的祝福吧。” “啊？哦。”还在感慨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会玩的牧师回过神来，轻声咳嗽两声以后，补充祝福道： “求主赐福这戒指，使赠之者和受之者，皆能忠实相爱，遵守主命，直到永生，阿们。” 华生接着说道：“我以这戒指娶你，以我的身体尊敬你，以我世俗的一切财物和你共享。奉圣父，圣子，圣灵的名，阿们。” 牧师见状，开始为新人祈祷，然后宣布祝福：“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 新人（华生和夏洛特）以及两位见证者（通常是伴郎和伴娘，这里由斯坦福和尤莉娅充当）在教堂登记簿上面签名，牧师确认无误以后，同样是在那上面签署姓名。 管风琴响起，华生和夏洛特从通道走出教堂，两位宾客跟在身后，先一步离开的迈克罗夫塔和夏洛克·福尔摩斯站在门口，唇角带笑，高高地扬起手里面的花瓣。 无论以前的迈克罗夫塔到底是对华生有着怎么样的敌意，但是在那件事情以后，她就已经完全承认华生对夏洛特的爱意确实是值得她信任。 “我们...结婚了呢。” 看着雾都难得的晴空，明媚的阳光，看着漫天飘舞的花瓣，夏洛特一时之间还有些神情恍惚，这一切都实在是太过美好，美好到让人难以相信。 “是啊。” 就在此时，夏洛特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暖。 她微微垂眸。 “我们结婚了呢。” 夏洛特明眸含笑，眼波流转。 华生紧紧地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在以实际行动告诉她，这美好到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正是现实。 “我爱你。” 她低声道。 “我...亦是如此。” 他低声回道。 ———— 婚礼白天的环节就到这里，夜晚应该还会有一章剧情，至于什么时候发出来...我写完就发出来了。 第6章 奇怪的房客 第二天上午，铁锚巷。 冬日的雾都东区比西区要冷上几分，街道两旁的砖墙被煤烟熏得发黑，墙根处堆着未化的积雪，被行人踩成灰黑色的泥浆。铁锚巷十二号是一栋三层旧砖楼，外墙爬满干枯的藤蔓，门廊下面摆着几盆冻蔫了的花，花盆里的土结着薄冰。华生和夏洛特走到门口时，玛格丽特已经在一楼窗户后面等着了，看见两人的身影就推开门迎出来。 “来得挺早。”老太太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厚呢外套，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夏洛特手里提着的那只小纸袋上停了一下，“那是什么？” “糖。”夏洛特把纸袋递过去，“您昨天说要两罐，我们先带了一罐来。” 玛格丽特接过纸袋往里看了一眼，嘴角翘了翘，嘴上却说：“我随口说的，你们还真买了。”她把纸袋往兜里一揣，“上楼吧，艾琳一早就出门了，在印刷店。我带你们看她的房间。” 楼道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上的漆磨得斑斑驳驳。玛格丽特走在最前面，夏洛特跟在中间，华生殿后。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夏洛特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地板，木板往上一翘，她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扑到玛格丽特背上。华生从后面伸手扶住她的腰，把她稳住了。 夏洛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玛格丽特在前面头也没回：“那块板子松了半年了，我一直想修，老忘。你们待会儿下来的时候踩靠墙的那边，别踩中间。” 二楼有两扇门，右边那扇上了锁。玛格丽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床正中，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床脚摆着一只旧皮箱，箱子上面盖着一块灰布，布面抻得平平整整。靠窗放着一张书桌，桌面干干净净，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笔，没有纸，没有墨水瓶，连一星灰尘都看不见。桌边是一把木椅子，椅子端端正正地塞在桌子下面。窗户关着，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盆土是干的，但仙人掌长得不错，没蔫。 “住进来半年，”玛格丽特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从来没让我进来过。楼下水管漏了要检查，她堵在门口说‘我自己来’，最后从我手里接过工具，自己修好了。我连门槛都没踩进来过。” 夏洛特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她的目光从床到桌到椅子到衣柜，最后停在墙角的衣柜上——那是只老旧的橡木衣柜，柜门关着，拉手有些松动，但柜身擦得干干净净。 华生跟在她后面，低头看地板。艾琳房间的地板是老橡木铺的，被踩了十几年，板面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灰垢。但有一条痕迹是新的——从门口到衣柜前面的地板上，有几道平行排列的划痕，颜色比周围的灰垢浅，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木屑。 “搬过重物。”华生蹲下来，手指虚虚地顺着划痕划了一下，“从门口搬进来的，停在衣柜前面。东西不轻，不然地板不会刮成这样。” “多重？”夏洛特走过来看。 “看划痕的深度和宽度，大概在六七十斤往上。”华生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而且搬了很多次。地板被反复刮过，新痕叠着旧痕。” 他打开衣柜。柜子里挂着几件旧衣服——两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一件深色的厚外套，衣架挂得整整齐齐，间距都差不多。柜子下层放着几双鞋，一双旧皮鞋，一双布鞋，鞋底刷得干干净净。华生把衣服拨开，敲了敲衣柜底板，声音发闷。他蹲下去，把手机贴在底板上摸了一圈——底板表面有几道压痕，分布均匀，像是长期放过什么方正的东西，后来搬走了，压痕留了下来。 “这里放过东西。”他直起身，“尺寸不小，大概一尺见方，压痕有好几处，是几个相同大小的东西并排放的。” 夏洛特正站在书桌旁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抽屉是空的，连一根线头都没有。她敲了敲桌面板，眉头动了一下。 “华生，你过来敲一下。” 华生走过去，用指节叩了叩桌面。声音跟普通桌子不一样——普通实木桌面的敲击声是清脆的“笃笃”声，但这张桌子敲上去闷闷的，像是里面有夹层。他翻过桌子看底部，桌面底板上有重新钉过的痕迹，钉子比周围的旧钉子要新一些，钉帽没有生锈。 “夹层。”他蹲下来看着那些新钉子，“这块桌面被人拆开过，往里面藏过东西，后来又封回去了。钉子的新旧程度不一致，封回去的人手艺一般，没对齐。” “藏什么？”夏洛特问。 “看尺寸，不会太大。”华生拍了拍桌面，“要么是纸一类的东西，要么是小件工具。” 夏洛特走到靠近衣柜的那面墙边，用指节叩了叩墙面。墙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和别处不一样。她又敲了两下，换了个位置再敲，眉头皱起来。 “华生，这面墙比别的墙厚。” 华生走过去。他先用手掌在墙面上按了按，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整面墙的走向——这间房间和其他房间共用一堵隔墙，但靠衣柜这一侧的墙面明显比正常隔墙要厚出一截，凸出来大约两寸。 “后加的。”他敲了两下，又用指节刮过墙面，“抹灰的颜色和旁边的墙不一样，新一些。这是后来砌上去的，不是原装的隔墙。” “砌出来干什么？”玛格丽特在门口听着，忍不住插嘴。 华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看墙脚和地板交界的位置——有一条细缝，缝里隐约能看见深色的木头，不是砖石。 “里面是空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堵后加的墙里面有个夹层，尺寸不小，够藏东西。” 夏洛特站在墙边，盯着墙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华生，昨天玛格丽特说艾琳晚上会敲墙。” “嗯。” “你昨天在老弗兰克那里问的时候，老弗兰克说敲得有节奏，一敲十几下。” “嗯。” “她在检查什么？”夏洛特转过身，背靠着那面墙，双手抱在胸前，“如果墙里有东西，她每晚敲墙，是在确认墙里的东西还在不在？还是在听隔壁有没有人听到她的动静？” 华生想了想：“都有可能。但老弗兰克住在隔壁，他耳朵背都能听见敲墙声，说明艾琳敲的时候力道不轻。如果她是想偷偷确认墙里的东西，不会敲得这么响。” “她在打暗号。”夏洛特说，“敲给谁听？” 就在这时，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弗兰克探出半个身子来，他是个瘦小的老头，穿着一件旧棉袄，耳朵上挂着一只老式助听器，看见走廊里站着三个人，嗓门立刻亮开了：“玛格丽特！你带人来看艾琳的屋子了？是不是她出什么事了？她每天给我带汤的，昨天带的是洋葱汤，好喝！今天她说要给我带牛肉汤——” “老弗兰克！”玛格丽特冲他喊，“你小点声，楼下的老两口还在睡觉！” 老弗兰克把助听器扶了扶，声音一点没小：“你说啥？” 玛格丽特叹了口气，对夏洛特说：“你们有话问他吧，他听不见的会自己凑近。” 夏洛特走到老弗兰克面前，放慢语速，提高音量：“弗兰克大叔，您晚上听到过艾琳敲墙的声音，对吧？” “听见了！”老弗兰克嗓门更大了，震得夏洛特往后仰了一下，华生不动声色地往她前面挪了半步，微微侧身帮她挡了点声，“我耳朵背，但晚上那声音大得我都能听见！搬东西的声儿，咚、咚、咚的，还有敲墙的声儿，敲得还有节奏！笃——笃——笃，敲一阵歇一阵，再笃——笃——笃。” “敲墙的时候，隔壁有人回应吗？”华生问。 老弗兰克想了想，摇头：“隔壁就是艾琳自己那屋，没别人住。对面那间空着，三楼也空着，没人应。” 夏洛特看了华生一眼。华生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面上听了听，然后退回来，低声说：“墙里面有夹层，如果是敲墙探物，回声不对。艾琳敲墙的时候，听到的应该是夹层里空间共鸣的声音，不是实墙的闷响。她能靠回声判断夹层里的东西有没有被挪动过。” “可弗兰克大叔说，她敲一阵歇一阵，反复好几次。” “那可能是在跟人对暗号。”华生说，“她敲一阵，对面有人回了，她再敲。” “但弗兰克大叔说没人回应。” “没人回应，不代表没人听。”华生看向那面后加的墙，“如果夹层不是从艾琳房间这边打开的，而是从隔壁或者楼上打开的呢？墙里有隔层，说明这栋楼里有人和艾琳用暗号联络。敲墙声传过去，对方回敲，艾琳才能确认对方还在、东西还在。” 夏洛特走到墙边，又敲了两下，俯身把耳朵贴上去。华生站在她旁边，也把耳朵贴上去。两人脑袋挨着脑袋，中间隔了不到一拳。 玛格丽特在门口看着，忍不住说：“你们俩查案子还挺认真。” 夏洛特头也没回：“是搭档。” 华生也没回头：“是夫妻。” 玛格丽特“啧”了一声，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转身往楼下走：“我下去给你们烧壶水，这楼道里冷飕飕的。” 两人在墙边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到。夏洛特直起身，拍了拍耳朵上的灰：“墙里有夹层，但隔音不怎么样。如果对面有人回敲，声音应该能传过来。可弗兰克大叔说没人回应，要么对面的人不在，要么对面的人不敢回。” “或者对面的人回了，但弗兰克大叔听不见。”华生说，“他耳朵背，能听见艾琳的敲墙声是因为艾琳敲得响，对面如果敲得轻，他听不见很正常。” 夏洛特点头，在房间里又转了一圈，最后站在书桌前面，低头看了看桌面。她伸手在桌面上摸了摸，忽然说：“华生，这张桌子的桌面被人擦过。” “每天都擦吧。” “不是普通的擦。”夏洛特把手指翻过来，指腹上干干净净，“太干净了。普通人家擦桌子，抹布拧不干会留水渍，桌面上多少有擦痕。这张桌子干净得连擦痕都没有，就像有人刻意把桌面擦得看不出任何东西——连指纹都没留。” 华生走过来看，桌面确实干净得不正常。他想了想，伸手把桌子翻过来，看底板。底板上有几道浅浅的印子，不是刮痕，更像是长期放着什么东西压出来的轮廓。 “这里放过东西。”他指着那些轮廓，“方方正正的，大小和衣柜底板的压痕差不多。” “同一类东西。”夏洛特说，“艾琳把东西分了好几处藏——衣柜底下、桌面夹层、墙里夹层。搬来搬去，放来放去。” “她在藏什么？”华生把桌子翻回去，“这么大费周章，说明东西见不得光。” “见不得光的东西。”夏洛特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华生，玛格丽特说她每天早出晚归，在印刷店打工。” “嗯。” “印刷店打工的人，手应该很脏。油墨、铅灰、洗版子的溶剂，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洗都洗不干净。” 华生看着她。 夏洛特把手举起来，在窗边透进来的灰白光线里晃了晃：“艾琳的房间这么干净，衣柜里的衣服洗得发白但没有油墨印，鞋底也干净。一个在印刷店打工的人，会这么干净？” “她回家之前会洗手。”华生说。 “洗得干净到这种程度？”夏洛特指了指衣柜里那几件衣服，“衣服上一点油墨味都没有。印刷店那种地方，待一天浑身都是油墨味，衣服挂一晚上都散不掉。除非——她回家之前换了衣服，或者她根本不在印刷店干活。” 华生沉默了几秒：“她白天不在家，说是在印刷店。我们可以去印刷店看看。” “我也是这么想的。”夏洛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但还有件事。” “什么？” “这房间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住了半年的地方。”她指了指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正正好好，床脚皮箱上盖的布抻得没有一丝褶子。一个每天半夜搬东西、敲墙打暗号的人，白天还有心思把房间收拾得这么利索？” “她可能有洁癖。” “可能有洁癖，也可能——”夏洛特顿了顿，“这房间只是她用来藏东西和睡觉的地方，她真正过日子在别处。所以她对这间房不上心，只保证干净整洁、不给旁人留话柄就行。” 华生想了想，觉得这个推测合理。他走到门口，冲着楼下喊了一声：“玛格丽特，我们下来了。” 两人下楼时，夏洛特走在前面，华生跟在后面。走到二楼拐角处那块松动的地板时，夏洛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华生差点撞上她。 “华生，你走路能不能看路？” “你停下来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夏洛特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往他上衣口袋里摸了一把，掏出一块饼干渣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她满意地把饼干渣塞进嘴里，转身继续下楼。 “你什么时候放的？”华生问。 “昨天。”夏洛特含含糊糊地说，“本来想今天早上给你，忘了。” “忘了你还吃？” “我吃就是我的。” 华生没再说什么，跟着她下了楼。 玛格丽特在一楼厨房里烧好了水，正往茶壶里倒。看见两人下来，她指了指桌上的两只杯子：“自己倒。糖在柜子里，自己加。”她坐下来，看着夏洛特往杯子里加了两勺糖，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希尔太太，”华生喝了口茶，“艾琳有没有提过她家里的事？” “没怎么提过。”玛格丽特想了想，“她只说自己是约克郡来的，在雾都没有亲人。我问过一回她家里还有没有别人，她说‘没了’。后来我就没再问。” “约克郡来的，在雾都没有亲人。”夏洛特重复了一遍，看了华生一眼。 华生微微摇头。约克郡来的，在雾都没有亲人——这说法含糊得很。一个人从约克郡来雾都谋生，在雾都没有亲人，不等于她在约克郡也没有亲人。艾琳没有撒谎，但也没有把话说全。 “这样，”夏洛特站起来，“我们去印刷店看看。她白天在那里干活，对吧？” “街角那家‘格兰特父子印刷’。”玛格丽特说，“出巷子往左拐，走几步就到了。” 两人谢过玛格丽特，往门口走。玛格丽特在他们身后喊了一声：“要是查到什么，回来跟我说一声！那栋楼是我丈夫留给我的，我得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事！” “知道了。”夏洛特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两人走出铁锚巷十二号，巷子里的寒风迎面扑来。夏洛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右边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华生。” “嗯？” “她今天晚上还会搬东西吗？” “如果没发现我们查她，应该会。” “那我们今晚再来一趟。” “好。” 夏洛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来，呼出一口白气：“先去印刷店。” 铁锚巷巷口往左拐，走不到百步，就是“格兰特父子印刷”的铺面。 门脸不大，夹在一间裁缝铺和一间杂货店之间，招牌是块旧木板，黑漆写的字已经有些剥落，“格兰特父子”四个字还能认出来，下面那行“各式印刷、票据、名片”就模糊得要看半天。铺面朝街的一面是玻璃橱窗，窗上贴着几张样品——名片、请柬、票据的样式，纸质泛黄，显然贴了有些年头了。 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油墨味扑面而来。夏洛特被呛得往后退了半步，打了个喷嚏。 “这味道比雾都的雾还难闻。”她闷声说。 “你上个月还说雾都的雾最难闻。”华生从怀里摸出手帕递给她。 “雾都排第二，这个第一。”夏洛特接过手帕捂住鼻子，声音闷闷的。 铺面里面比外面看着要大些，靠墙摆着两台老式印刷机，铁铸的机身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铁色，但机器擦得干净，旁边的工作台上整齐摆着墨辊、墨铲、排字盘。墙上钉着一排木架，架子上密密麻麻排着铅字盘，每个字盘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字体和字号。空气中墨味之下还压着一层铅的金属腥气，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 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圆脸，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沾了墨渍的深色工装围裙，正低头给一张印好的请柬裁边。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两位要印什么？” “不印东西。”夏洛特走过去，把手帕往下拉了拉，“我们来找人。艾琳·道森是在这儿干活吗？” 姑娘放下裁刀，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华生那张异国面孔上多停了一拍，又回到夏洛特身上：“你们是她什么人？” “朋友。”夏洛特说，“她家里有点事，我们来找她问问。” 姑娘犹豫了一下，回头冲后面喊了一声：“爸，有人找艾琳！” 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后，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从后门走进来。他戴着眼镜，镜片厚厚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工装，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经年累月沾在皮肤纹路里的油墨印子，洗都洗不掉。手指上有老茧，指节粗大，右手中指侧面有一道很深的压痕，是长期握着印刷机摇臂磨出来的。 “你们找艾琳？”老格兰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她今天没来。她昨天走的时候说今天有事，请了一天假。” 夏洛特和华生对视了一眼。 “她以前请过假吗？”华生问。 “没请过。”老格兰特摇头，“这姑娘从我这儿干了快半年了，风雨无阻，从来没请过假。昨天突然说今天有事，我还挺意外。” “她有没有说她要去哪儿？” “没说。她平时话就不多，干活麻利，但很少聊自己的事。” 夏洛特走到工作台旁边，看了看台面上摊着的半成品——一张印到一半的票据，边上放着一把裁纸刀和一摞待裁的纸。她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排字架，目光在一排排铅字盘上扫过去。 华生站在柜台旁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老格兰特。老格兰特回到排字架前面，拿起一个字盒往字盘里补字，动作很熟练。他补完一排，转身去后面库房拿纸，华生趁机凑到排字架前面看了一眼——有几个字盘明显缺字，空出来的格子上贴着纸条，写着“暂缺”，纸条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是按笔画顺序排好了缺字的分类。 “格兰特先生，”华生问，“艾琳在您这儿干活之前，是在哪家印刷店干的？” “不知道。”老格兰特从库房探出半个身子，“她来应聘的时候只说自己干过印刷，我看她排字速度快，就要了。没多问。” “她排字有多快？”夏洛特从工作台那边走过来。 “快得吓人。”柜台后面的露西接了话，“我在这儿干了三年，排一版字要半个多钟头，她十来分钟就排完了。我爸一开始还不信，站她后面盯着看，看完啥也没说，第二天就让她上手排正式活儿了。”露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以前肯定在正经印刷店干过，而且干的时间不短。那些铅字怎么摆、怎么补、怎么归类，她门儿清。有几回我见她整理字盘，把缺的字按笔画顺序归好了列单子，我爸都没教过她这个。” 夏洛特走到排字架旁边，看着那些“暂缺”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工整，按偏旁部首分类，排列得井井有条。她回头看了华生一眼。华生微微点头。 “露西小姐，”夏洛特转向柜台，“艾琳有没有提过她家里的事？” 露西想了想：“有一次她说漏嘴了。那天我们中午一起吃饭，我分了她半块肉馅饼，她吃了两口，说‘我爸也爱吃这个，就是牙不好，得泡软了吃’。我问她爸在哪儿，她就不说了，低头啃面包。后来我再问，她只说她爸也是干印刷的，别的什么都不肯讲。” “她每天中午带什么饭？”华生问。 “干面包，白水。”露西说，“有时候连面包都只带半块。我分她吃的，她推两回才收。她手头肯定不宽裕。” “她挣的钱去哪儿了？”夏洛特问。 露西摇头：“不知道。她干活这么利索，我爸给她的工钱不算少，她也不乱花，可就是没钱。” 两人问得差不多了，谢过老格兰特和露西，出了印刷店。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夏洛特长长呼了口气，把手帕从脸上拿下来，塞回华生手里：“这味道沾身上了，回去得洗外套。” “回去再说。”华生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 两人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对面是间裁缝铺，门口挂着件待取的旧外套，裁缝在橱窗后面踩缝纫机，嗒嗒嗒的声响混在街面的嘈杂里。夏洛特靠在墙上，一条腿微微曲起来，鞋尖点地。 “华生，她爸也是干印刷的。”夏洛特把刚才的话接上，“她自己在印刷店打工，排字熟练得吓人，却说自己从约克郡来、在雾都没有亲人。她爸大概率在雾都。” “嗯。”华生站在她旁边，目光扫着街面，“她爸牙不好，爱吃肉馅饼，但得泡软了吃。露西说艾琳每天只带干面包和白水，省下来的钱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率是给她爸了。” “她给她爸送吃的。”夏洛特直起身，“昨晚我们跟踪她的时候，看见她去了南岸那条窄巷，把一个布包交给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又给了他几枚先令。那个男人脸上有油墨印子，手指上有老茧，右手中指侧面有压痕——跟你刚才在印刷店里看到的那个老格兰特的手，几乎一模一样。” “她爸。”华生说，“一个干了一辈子印刷的老印刷工，手骗不了人。” “她每晚搬东西、敲墙打暗号，隔壁没人回应，但墙里有夹层。”夏洛特越说越快，“如果她爸不在铁锚巷，那她敲墙的暗号是打给谁的？她要么是在确认隔壁房间没人，要么是在听墙里的回音判断东西还在不在。” “如果只是听回音，用不着敲十几下。”华生说，“敲两三下就能听出墙里的空腔和东西的位置。敲十几下、有节奏地敲，是在跟人对暗号。” “可对面没人。” “对面没人，不代表暗号没人接。”华生说，“她可能是敲给楼里某个她知道能听见、但不能直接见面的人听的。隔墙有耳，但那耳不一定是隔壁的。” 夏洛特想了想，忽然抬起头：“华生，你说她爸在雾都躲着不敢露面，欠了债，那放债的人是不是在找她爸？” “大概率。”华生说，“她每天只带干面包，钱省下来给她爸，说明她爸现在没法挣钱。一个干了半辈子印刷的人没法挣钱，要么病了，要么不敢露面。” “如果放债的人在找她爸，她每晚敲墙，是不是在确认放债的人有没有找到她爸藏身的地方？” “有可能。”华生点头，“她敲墙，对面如果没回应，说明那个地方暂时还是安全的。如果有回应——也可能是警告。” 夏洛特沉默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华生，她今天请假了。” “嗯。” “她每天去印刷店，今天突然请假。她昨晚给爸送了吃的和钱，今天请假——她会去干什么？” 华生看了她一眼：“她可能要去办比送饭更要紧的事。” “比如——” “比如去见她爸藏身处的看门人，比如去转移藏起来的东西，比如去处理那批见不得光的货。”华生顿了顿，“也有可能，是去还钱。” 夏洛特眼睛亮了：“索恩。” “玛格丽特说索恩上个月来追过债。艾琳欠他二十镑，已经还了一部分。”华生说，“她今天请假，可能是要凑钱还债，也可能被索恩叫去谈条件。” “那我们不能在这里站着了。”夏洛特直起身，拍了拍墙上的灰，忽然想起昨天靠墙蹭了漆印子的事，赶紧回头看了一眼墙面——这面墙没刷漆，灰扑扑的，蹭不上印子，她才放心地拍了拍手。 “去哪儿？”华生问。 “艾琳不在印刷店，也不在铁锚巷，她爸那条巷子白天她不会去。”夏洛特想了想，“她今天请假说有事，大概率还是跟她爸和那批货有关。我们先回铁锚巷，等中午她回来——玛格丽特说她每天中午都回来一趟，给老弗兰克带汤。” “如果她今天不回来呢？” “那就去找索恩。”夏洛特说，“玛格丽特说索恩住在南岸，上个月来追债的时候留过地址。索恩今天要是也出了门，说明艾琳今天确实去找他了。” 两人叫了辆路过的马车，往铁锚巷回去。马车里，夏洛特把围巾解了搁在膝盖上，靠座位坐着。华生坐在对面，从口袋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 “来得及。”他说。 “来得及什么？” “她中午回铁锚巷给弗兰克带汤，我们赶在她之前回去等着。” 夏洛特看着他，忽然说：“华生，你觉得艾琳有没有做违法的事？” 华生想了想：“窝藏印刷设备不算违法，如果设备是她爸的，她只是在转移自己的财产。欠债不还是民事问题，索恩上门追债是他自己的事。但如果那批伪造提货单在她手里，她知情不报，那就是包庇。如果她参与了印刷那批提货单，那就是共犯。” “我觉得她没有参与印刷。”夏洛特说，“她排字这么熟练，如果她参与印刷那批伪造票据，做出来的东西不会那么粗糙。” “你怎么知道那批伪造票据粗糙？” “昨天在棚屋里看到的那些铅字模具，字面磨损严重，好几个字的笔画都秃了。用这种模具印出来的票据，印章糊成一团，真货主一眼就能看出假来。她如果参与印了，不会用那么差的模具。” 华生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夏洛特：“你笑什么？” “没什么。”华生说，“就是觉得你刚才那番话说得挺好。” “好在哪里？” “好在像侦探说的话。” 夏洛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绷了绷，没绷住，偏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他，耳朵尖有点红。 马车在铁锚巷口停下来时，已经快十二点了。两人下车往十二号走，走到门口时，夏洛特忽然拽住华生的袖子。 “华生，你看。” 巷子另一头，艾琳正提着一只旧布包往这边走来，脚步比平时快，脸色不太好看，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来了。”华生说。 两人退到门廊阴影里等着。艾琳走到十二号门口，看见他们，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是——？” “福尔摩斯小姐，华生先生。”夏洛特自我介绍，“玛格丽特太太跟我们提过你。” 艾琳脸色变了变，攥紧了手里的布包。 “能谈谈吗？”夏洛特声音很平。 第七章：跟踪 铁锚巷对面的茶馆是个逼仄的小铺面，两张方桌，四条长凳，墙上挂着块手写的木牌，潦草地写着“茶一便士、热水免费”。茶馆老板是个佝偻的老头，整天缩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偶尔有客人叫茶才慢吞吞爬起来，拎起铜壶往粗陶杯里倒满褐色的茶水，收一枚铜板，然后又缩回去。 华生和夏洛特占了靠窗的那张桌子。从这里斜望出去，正好能看见铁锚巷十二号的门廊和巷口那段路。夏洛特坐在靠墙的长凳上，后背靠着墙，一条腿曲起来搁在凳面上，手里捧着第三杯茶——第一杯加了糖，第二杯加了糖，第三杯她没加糖，喝了一口就推给华生。 “太苦了。”她说。 华生接过去喝了。他不喜欢茶，但也不讨厌，能入口就行。 “你说她会不会从后门溜了？”夏洛特盯着巷口，语气有点闷。 “你问我？” “不然我问谁？” “你自己刚才还说，我的直觉是你的词。”华生把空茶杯搁在桌上，“现在又指望我用你的词了？” 夏洛特斜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再接话。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摊在膝盖上，又摸出一块饼干搁在手帕上面，小心地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华生，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华生接过饼干，没吃，放在手心里看着她。 “看什么？” “看你掰饼干掰得挺匀。” “我手巧。”夏洛特含含糊糊地说完，把最后一点饼干渣倒进嘴里。 华生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块饼干，又看看她。夏洛特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你吃啊，盯着我干什么？” “我在想你是不是把整袋饼干都塞给我了，自己只留了这几块。” “没有的事。”夏洛特把脸别过去，耳朵尖有点红，“我就是正常分的。” 华生没再追问，把饼干吃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茶馆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昏黄，街面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巷口那几盏煤气灯被点灯人挨个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浓雾里化开，照得石板路湿漉漉的。夏洛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囔着“怎么还不出来”，声音越来越小。 华生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困了？” “没困。”夏洛特把眼睛睁大了一点，“就是有点无聊。你说她每天这个点出门，到底是去送饭还是去干什么别的？” “送饭，顺便传递消息。” “什么消息？” “如果索恩这两天要上门，她得让她爸提前躲出去。” 夏洛特想了想，坐直了一点：“那她今天请假，是不是已经知道索恩要来了？” “有可能。”华生说，“玛格丽特说索恩上个月来追过债，如果索恩上次留了话，说这个月哪天来收钱，艾琳就得在收钱之前把钱凑出来。凑不出来，就得让她爸躲好。” “二十镑。”夏洛特皱着眉头算，“她在印刷店打工，一个月能挣多少？” “露西说老格兰特给得不算少。按东区印刷店的行情，熟练排字工一周挣十到十五先令，一个月四十到六十先令，也就是两到三镑。” “那二十镑得攒一年。” “所以她还了一部分，还欠二十镑。”华生说，“她可能已经还了几个月，剩下的窟窿越滚越大，索恩的利息不等人。” 夏洛特趴回桌上，脸颊贴着手背，闷闷地说：“一个姑娘，白天在印刷店干活，晚上回来搬东西、藏东西、给她爸送饭，还得凑钱还债，还得防着索恩的人跟踪。她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 “咬牙过来的。”华生说。 夏洛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有点想帮她了。” “你还没见到她人呢。” “见到玛格丽特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玛格丽特说她心善，我信玛格丽特。”夏洛特把脸从手背上抬起来，看着华生，“你信不信？” “我信你的判断。” 夏洛特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哪天不好说话？” “你天天不好说话。”夏洛特说，“尤其是查案的时候，我说一句你顶三句，我要往东你偏说西边有线索，我查到一个线索你非说那个线索不靠谱，我——” “那是因为你有时候确实太着急了。” “你看，又来了。” 华生闭嘴了。 夏洛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把脸又埋回手背上，声音闷闷的：“算了，不跟你计较。”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巷口终于出现了艾琳的身影。 她从印刷店方向走来，步子很快，肩上挎着那只旧布包，手里还提着一只小的——看样子是刚从杂货铺出来，手里提的应该是刚买的东西。走到巷口，她没有直接拐进铁锚巷，而是先往巷口的热汤摊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摊主手里接过一只用油纸包好的热汤，放进挎着的布包里。然后她又拐进杂货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袋东西，塞进布包。 夏洛特已经坐直了，手搁在桌面上，眼睛盯着巷口：“她买了热汤，又买了东西，现在往巷子里走了。” “跟上去。”华生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 两人从茶馆后门出去，绕到铁锚巷另一侧的小路上。夏洛特走前面，脚步很轻，华生跟在后面，两人隔着几步远，贴着墙根走。艾琳没有回铁锚巷十二号，而是在巷子中段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巷，那条巷子华生和夏洛特白天没走过——巷口堆着几只破木箱，从外面看像是条死胡同，但艾琳侧身挤过去，木箱后面别有洞天，是一条通往南岸方向的窄道。 夏洛特在木箱前面停了一下，回头看华生，用口型说：“南岸。” 华生点头。 两人跟着穿过窄道。这条巷子比铁锚巷还窄，两侧是背靠背的砖墙，头顶上晾着几根竹竿，挂着冻硬的衣物，在风里晃来晃去。艾琳走得快，拐了两个弯之后停在一扇旧木门前。门板是深色的，上面钉着几块补丁似的铁皮，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她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削，驼背，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衬衫。他脸上的皮肤粗糙，颧骨附近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常年接触油墨和溶剂留下的印子，洗不干净。他的手指粗大，指节有老茧，右手中指侧面有一道很深的压痕。 夏洛特站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华生，那个男人的手——跟印刷店里那个老格兰特的手一模一样。” “看到了。”华生也压低声音，“右手中指侧面那道压痕，是长期握印刷机摇臂磨出来的。干这一行的人，手上都有。” 艾琳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先是那包热汤，油纸包着的，还冒着热气。然后是杂货铺买的东西——一个小纸包，看形状应该是茶叶或者糖。最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男人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枚先令。 两人说了几句话。男人往巷子深处指了指，艾琳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点了点头。然后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男人接过去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转身进去了。 艾琳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把布包重新挎好，转身往回走。 夏洛特和华生往后缩了缩，等她从面前走过去，走远了，才从阴影里出来。 “不跟她回去？”夏洛特问。 “先看看这个。”华生走到那扇旧木门前，没有敲门，而是绕到侧面。巷子侧面有一小片空地，堆着几只旧木箱和一堆杂物。他蹲下去看那几只木箱——箱子没盖盖子，里面露出几根铁条和几块木板，木板上隐约有刻字的痕迹。他伸手把最上面那块木板翻过来，上面刻着一排排反向的字模，已经磨损得相当厉害，几个字的笔画都秃了。 “铅字模具。”华生把木板翻回去，“这些不是印普通东西用的。你看这几个字——‘提’‘货’‘单’——这几个字的字面磨得最厉害，说明反复用过很多次。” 夏洛特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木箱里其他几块模具：“这些模具是印票据用的。‘大英帝国东印度公司提货单’——这些字盘不是印一般东西的。” “跟她爸的职业对上了。”华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个干了一辈子印刷的老印刷工，手里有印票据的模具不奇怪。但如果这些模具是用来印假票据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爸就是那个替人印假提货单的？”夏洛特压低了声音。 “大概率。”华生说，“一年前被查封的印刷店，欠了高利贷，现在躲在这里。他手里还有印假票据的模具，说明那批模具没被警察搜走，或者是被艾琳偷偷转移出来的。” “那墙里夹层里藏的，衣柜底下藏的东西，是不是也是这些？” “可能是模具，可能是印好的成品，也可能是别的。”华生说，“得看了才知道。” 两人从巷子里退出来，回到铁锚巷口时，天色已经全黑了。风更大了，夏洛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和鼻尖。 “华生，你说她今晚还会搬东西吗？” “如果她不知道我们在查她，应该会。” “那我们晚上再来一趟。” “好。” 夏洛特站在巷口，风把她的围巾吹得贴在脸上，她伸手按了按，忽然想起什么：“华生，你冷不冷？” “还行。” “你手冷。”夏洛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确实凉。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往华生脖子上一挂：“戴着。” “你怎么办？” “我再去买一条。”夏洛特转身往巷口的杂货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在原地等着，别跟过来。” 华生站在巷口，脖子上挂着夏洛特的围巾，围巾上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软乎乎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知道是糖还是别的什么。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看着夏洛特在杂货铺门口探头探脑地挑围巾，跟店主说了几句什么，店主从柜台后面翻出一条深灰色的厚围巾递给她，她接过来围上，掏钱付了，又跑回来。 “这条没有我的好。”她扯了扯脖子上的新围巾，“颜色太老气了。” “但暖和。”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不红了。” 夏洛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不红了。她看了华生一眼，把围巾往下巴底下掖了掖：“走吧，回去吃晚饭，晚上再来。” 两人在铁锚巷附近找了间小饭馆吃了晚饭。夏洛特点了一份炖牛肉，华生点了一份烤鱼，两人分着吃，夏洛特把炖牛肉里的胡萝卜挑出来放到华生盘子里，华生把烤鱼最嫩的肚子上的肉夹给她。 “我不爱吃胡萝卜。” “知道。我吃。” “你也不爱吃。” “我不讨厌。” 夏洛特看了他两秒，把胡萝卜又夹回来一半：“一人一半。” “行。” 吃完饭，两人在铁锚巷对面的茶馆门口站着等天黑。茶馆老头已经关了门，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煤气灯，照着一小片湿漉漉的石板路。夏洛特把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靠着墙站着。 “华生。” “嗯。” “你说她今晚会搬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模具，可能是印好的东西，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她搬完会敲墙？” “大概率会。” “那我们去听。” “你去听。”华生说，“我盯着巷口。” “你不跟我一起？” “我在巷口盯着，如果有人靠近铁锚巷，我能提前发现。” 夏洛特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盯着巷口，我去墙根底下听。她要是敲墙，我听着。” “你小心点，别让她发现。” “我什么时候被发现过？” 华生看了她一眼。 夏洛特：“……那次不算。” “哪次？” “你知道哪次。”夏洛特把脸别过去，“反正这次不会。” 晚上九点多，铁锚巷十二号的二楼右边窗户亮了灯。 夏洛特站在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贴着墙站着，眼睛盯着那扇窗户。华生站在巷口附近的暗处，背靠着墙，目光扫着巷口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 窗户亮了一会儿，然后暗了。过了一会儿，二楼传来轻微的响动——搬东西的声音，咚、咚、咚，沉闷的，有节奏的，像是把什么重东西从地上搬起来，放下去，再搬起来，再放下去。 夏洛特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听着。搬东西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停了。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传来敲墙的声音——笃、笃、笃，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 夏洛特数着敲击的次数，同时留意着墙里的回声。敲墙声透过老砖墙传过来，在夹层里产生共鸣，声音比正常的实墙要闷一些，带着一点嗡嗡的余韵。艾琳敲了十几下，停一会儿，又敲了十几下。 然后夏洛特听见了。 在艾琳敲墙的间隙里，从墙的另一个方向——三楼的方向——传来极轻极轻的回敲声。声音很小，如果夏洛特不是贴着墙听，根本不会注意到。回敲的节奏跟艾琳敲的不一样，是两下短、一下长，再两下短、一下长。 夏洛特屏住呼吸，记下了回敲的节奏。 敲墙声停了。楼上也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二楼右边的窗户又亮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 夏洛特从墙根底下撤回来，走到巷口，冲华生招了招手。华生从暗处走过来。 “三楼。”夏洛特压低声音，“艾琳敲墙，三楼有人回敲。两下短、一下长。” “三楼不是空着吗？” “玛格丽特说三楼空着，堆了些旧家具。”夏洛特说，“但刚才三楼有人。” 华生抬头看了看铁锚巷十二号三楼的方向——窗户黑着，看不出什么动静。 “你确定？” “我贴着墙听的，敲了两遍，第一遍我以为是错觉，第二遍确认了。回敲的节奏很稳，是人对人的暗号，不是墙里的回音。” 华生想了想：“明天问玛格丽特，三楼到底有没有住人。如果她说没有，那就是有人偷偷住在三楼，或者有人定期来三楼跟艾琳接头。” “她今晚敲墙是在确认三楼的人还在。” “也可能是在告诉三楼的人，今晚可以安全行动。” 夏洛特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她今晚搬完东西，三楼的人会来取？” “有可能。”华生说，“她搬完东西，敲墙确认三楼有人，然后三楼的人下楼来取东西，或者艾琳把东西搬到三楼去。你刚才听到有人上下楼吗？” “没有。我只听到搬东西和敲墙的声音。” “那可能是艾琳搬完东西之后，三楼的人下来取，或者艾琳把东西从房间搬到了别处，三楼的人从另一条路走。” 夏洛特想了想：“三楼有没有后楼梯？” “不知道。明天问玛格丽特。”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铁锚巷十二号彻底安静了。二楼右边的窗户再也没亮过，三楼也没有任何动静。 “回去吧。”华生说，“明天再来。” 夏洛特往巷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华生。” “嗯？” “你说三楼的人会不会就是艾琳她爸？” 华生想了想：“她爸住在南岸那条巷子里，昨晚我们看见的。如果三楼的人是她爸，她就不用每天往南岸跑了。除非她爸有两处藏身点，或者三楼的人是别的人。” “那会是谁？” “不知道。明天问玛格丽特三楼到底有没有人住，有没有人看到过有人上三楼。” “行。”夏洛特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华生，你今晚还去南岸盯着吗？” “不去了。今晚已经确认艾琳在铁锚巷，南岸那边她爸应该已经吃过饭了。我明天白天去南岸看看，白天那边人多，容易打听消息。” “那我明天去印刷店找露西聊聊。” “行。” 两人叫了辆路过的马车回贝克街。车厢里，夏洛特把围巾解下来搁在膝盖上，靠着车壁坐着，眼睛半睁半闭。华生坐在对面，从口袋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十点多。 “快到了。”他说。 “嗯。” “回去就睡觉。” “嗯。” “明天早起。” “嗯。” 华生看了她一眼，把怀表收起来：“夏洛特。” “嗯？” “你困了就靠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夏洛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你刚才还说明天早起。” “早起跟现在靠一会儿不冲突。” 夏洛特想了想，把围巾叠了叠垫在车窗边上，脑袋靠上去，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什么。华生没听清，凑近了一点：“你说什么？” “我说，”夏洛特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你今天表现得不错。” “哪方面？” “各方面。”夏洛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围巾里，“别问了，我要睡了。” 华生坐回去，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嘴角动了动。 到贝克街的时候，夏洛特已经睡着了。华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了。” 夏洛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跟着他下了马车。进门的时候，她拽住华生的袖子：“明天买两罐糖，一罐给玛格丽特，一罐带着路上吃。” “好。” “一罐给我，一罐给你。” “我不爱吃糖。” “你吃我塞给你的。” “行。” 夏洛特满意地松开手，上楼睡觉去了。 第八章：坡脚男人 第二天上午，华生去了南岸。 他沿着昨晚和夏洛特走过的那条窄巷走了一遍，白天看，这条巷子比晚上更破败——墙根堆着垃圾，墙角冻着灰黑色的冰碴子，几户人家的门板上钉着补丁，窗户用旧报纸糊着。他走到那扇旧木门前，门关着，里面没动静。他在巷子里转了一圈，找旁边住户打听了几句，说是住在棚屋里的男人白天不在，晚上才回来，偶尔有个年轻姑娘给他送吃的。 “那姑娘是他什么人？”华生问。 “不知道。那男人不爱说话，搬来的时候就没跟人打过招呼。姑娘偶尔来，送点吃的就走，也不跟人搭话。” 华生从巷子里出来，又去南岸码头附近转了一圈，在几家店铺门口站着听了听，打听了几个消息，然后坐马车回铁锚巷。 夏洛特上午去了印刷店，跟露西聊了一会儿，确认了几件事：艾琳平时在印刷店干活确实很专业，排字速度快，整理字盘的习惯很老练；艾琳的工钱是每周十五先令，她每天中午只吃干面包，省下来的钱不知道去了哪里；艾琳以前在别的印刷店干过，具体是哪家店她说不上来，但露西提到一个细节——艾琳有一次说漏嘴，说她爸以前在“东区最大的那家印刷店”干过。 “东区最大的那家印刷店。”夏洛特中午在华生回来之后跟他说，“是哪家？” “东区最大的印刷店，一年前被查封的。”华生说，“亨利·道森开的那家。” 夏洛特眼睛睁大了：“艾琳她爸就是亨利·道森？” “大概率。”华生说，“东区印刷店不多，规模大、能被查封的，一年前就那一家。亨利·道森替人印假提货单的事，明天去苏格兰场问问斯坦福，他手里应该有当时的案子记录。” “那三楼的人是谁？” “我下午问玛格丽特。你上午去印刷店的时候，玛格丽特在楼里，我回来的时候跟她聊了几句。三楼确实空着，堆了些旧家具。但她提到一件事——最近几个月，三楼偶尔有动静，她上去看过两回，没看见人，但楼上的窗户有时候是开着的，她明明记得自己关好了。” “有人偷偷住在三楼。” “或者有人定期来三楼待一会儿。”华生说，“艾琳敲墙，三楼有人回敲，这个人大概率是艾琳的同伙，或者是她爸的帮手。” “她爸的帮手。”夏洛特想了想，“她爸欠了高利贷，躲着不敢露面，如果有人帮他，那个人是谁？” “可能是以前印刷店的伙计，也可能是亲戚，也可能是艾琳在印刷店认识的同行。”华生说，“明天我去南岸蹲一天，看看有没有人去找她爸。你去苏格兰场找斯坦福，查亨利·道森案子的记录，把当时那批假提货单的货主、涉及的金额、还有涉案人员的名单都翻出来。” “行。”夏洛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华生，索恩那边怎么办？” “索恩今天没来铁锚巷。”华生说，“玛格丽特说他上个月来的时候留了话，说这个月二十号来收钱。今天几号？” “一月十六。” “那还有四天。”华生说，“四天之内，艾琳要么凑够钱，要么让她爸跑路。如果她凑不够钱又跑不了，索恩来了就会搬东西。” “那她今晚还会搬东西吗？” “会。她得赶在索恩来之前把值钱的东西转移走，或者把藏的东西处理掉。” “那我们今晚再去盯着。” “行。”华生说，“不过今晚不用你贴墙根了。三楼有人回敲，说明三楼的人会下来取东西或者跟艾琳碰头。我们今晚在楼外盯着，看三楼有没有人下来，或者有没有人从后楼梯上去。” “后楼梯？” “老楼一般有后楼梯，从厨房通到后院。铁锚巷十二号后面是条小巷子，玛格丽特没提过后楼梯，但老楼十有八九有。” “那我明天问玛格丽特。” “今天下午就问。我下午还要去南岸，你下午去苏格兰场之前先问玛格丽特，把楼里的结构搞清楚，有几条楼梯，几条通道，三楼怎么上，后院通哪里。” “行。” 下午两人分头行动。夏洛特去铁锚巷问玛格丽特楼里的结构，华生去了南岸蹲点。傍晚两人在铁锚巷对面的茶馆碰头时，各自都带回了消息。 夏洛特带回来的消息是：铁锚巷十二号有前后两条楼梯，前楼梯在楼内，从一楼通到三楼，后楼梯在楼后，从厨房外面通到二楼拐角，再往上不通三楼。三楼只能从前楼梯上。后院有扇小门，通到后面的巷子，平时锁着，钥匙在玛格丽特手里。三楼的两间房间堆着旧家具，窗户朝南，从外面的巷子能看到窗户。 华生带回来的消息是：南岸那条巷子里，今天下午有个年轻男人去找过艾琳她爸，待了大约半个钟头才走。男人二十来岁，穿一件深色工装，手上也有油墨印子，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他在门口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的，走的时候从里面把门带上了。 “年轻男人，左腿跛。”夏洛特想了想，“印刷店的伙计？” “有可能。”华生说，“也可能是她爸以前印刷店的学徒，或者别的什么帮手。明天我再去南岸，看看能不能碰到这个人。” “行。”夏洛特喝了口茶，“今晚我们盯着楼外？” “嗯。你盯前楼梯，我盯后巷。三楼如果有人下来，从前楼梯出来，你能看到。如果从后巷走，我能看到。” “那如果三楼的人不下来呢？” “不下来，就说明今晚艾琳只是搬东西，三楼的人不取货。那我们明天再盯。” “行。” 晚上八点多，两人又来到铁锚巷。夏洛特站在巷口附近的暗处，盯着铁锚巷十二号的前门。华生绕到楼后的巷子里，找了个能看见后院小门和后楼梯的位置蹲着。 九点多，二楼右边窗户亮了。搬东西的声音又响起来，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敲墙声响了——笃、笃、笃，停一停，再敲。 夏洛特在巷口听着敲墙声，数着敲击的次数，等着三楼回敲。但今晚三楼没有回敲。 敲墙声停了之后，二楼窗户暗了。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前门开了。艾琳从里面出来，挎着布包，快步往巷口走。她从夏洛特面前走过去，没往印刷店方向走，也没往南岸走，而是往西边去了。 夏洛特犹豫了一下——追还是不追？ 她选择先去找华生。 绕到楼后的巷子里时，华生正蹲在墙根底下，看见她过来，站起来：“怎么样？” “三楼今晚没回敲。艾琳刚才出门了，往西边走了。” “西边？” “西边是去圣保罗方向。” “圣保罗方向。”华生想了想，“那边有旧货市场，也有当铺。” “她挎着布包出去的，布包不小。” “可能是去当东西。” “我们跟不跟？” 华生想了想：“跟。但今晚不跟太紧，远远看一眼她去哪儿就行。” 两人远远跟着艾琳往西走。走了大约一刻钟，艾琳拐进一条窄街，停在一间还亮着灯的当铺门口。她推门进去，待了大约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布包瘪了，手里多了一张纸——当票。 她把当票仔细叠好，揣进贴身口袋，然后快步往回走。 两人没再跟，远远看着她走回铁锚巷方向，拐进巷口，进了十二号的门。 “当东西。”夏洛特说，“她今晚搬的东西，是去当铺换钱。” “赶在索恩来之前凑钱。”华生说，“她手里的东西当不了多少钱，能当的都当了，凑不够的再想别的办法。” “她凑了多少？” “不知道。明天去当铺问问，看她当了什么，当了多少钱。” “当铺能问吗？” “能问。当票上的金额和物品名称是有效的商业信息，只要不涉及客户隐私，当铺老板一般会配合调查。如果不配合，找斯坦福开张条子。” “行。” 两人回了贝克街。进门之后，夏洛特站在客厅里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说：“华生，三楼今晚没回敲。” “嗯。” “为什么？” “可能是三楼的人不在，也可能三楼的人听到了艾琳的暗号但不敢回——也许有人盯上了这栋楼，三楼的人发现了。” “谁盯上了？” “索恩的人。玛格丽特说索恩上个月来追债，留了话这个月二十号来收钱。索恩可能会提前派人盯着铁锚巷，看艾琳有没有跑路。” “那三楼的人发现了索恩的眼线，今晚没敢回敲。” “有可能。”华生说，“明天你去当铺问问艾琳当了什么，顺便留意当铺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我去南岸盯那个跛腿的年轻男人。” “行。” 第九章：结束 第二天上午，夏洛特去了西边的当铺。当铺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副铜边眼镜，听夏洛特问起昨晚的生意，翻了翻账本，说昨晚有个年轻姑娘来当了一只银杯子和一双银筷子，当了十二先令。 “银杯子银筷子。”夏洛特在心里盘算——银器是艾琳房间被索恩翻过之后剩下的东西，昨晚她去当铺当了，换十二先令。加上她手里的积蓄，大概凑了十几先令。索恩要二十镑，差得远。 夏洛特从当铺出来，又在当铺附近转了一圈，留意到街角有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报摊前面看报，看了半天也没翻页。 她没打草惊蛇，绕了一圈回到贝克街。 华生中午回来时，带回了另一个消息：南岸那个跛腿的年轻男人，今天上午又去了艾琳她爸的棚屋。这回华生跟得近了些，看见男人进门之后，棚屋里传来说话声，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不小，像是在争执。男人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棚屋，嘴里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 “争执。”夏洛特说，“她爸跟那个跛腿的吵起来了。” “可能是钱的事。艾琳凑不够钱，跛腿的想让她爸跑路，她爸不肯跑。” “为什么不肯跑？” “不知道。可能是跑不动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那今晚我们还盯着吗？” “盯着。”华生说，“索恩二十号来收钱，今天十七号，还有三天。三天之内，艾琳要么凑够钱，要么让她爸跑，要么索恩来了搬东西。我们得赶在索恩来之前把事情弄清楚。” “行。今晚我盯前楼梯，你盯后巷。” “嗯。” 傍晚两人在铁锚巷对面的茶馆碰头时，夏洛特说：“我今天下午问过当铺老板了，他说艾琳昨天晚上当了银杯子和银筷子，当了十二先令。她之前还来当过别的东西，一双旧皮鞋，一件厚外套，当了五先令。当铺老板说她这几个月来了好几趟，当的东西越来越不值钱。” “她在一点点把家底都当出去。”华生说。 “嗯。她手里现在大概凑了十几先令，离二十镑差得远。” “所以那个跛腿的急了。” “跛腿的想让她爸跑路，她爸不肯跑，跛腿的跟她爸吵了一架走了。艾琳今晚可能会去南岸跟她爸谈这事。” “那我们今晚分两路，一路盯着铁锚巷，一路盯着南岸？” “你盯哪边？” “我盯南岸。她今晚要是去南岸，我能看到她跟她爸谈什么。你盯铁锚巷，三楼要是有人下来，你能看到。” “行。” 晚上九点多，艾琳从铁锚巷十二号出来，挎着布包往南岸方向走。华生远远跟着她，看她进了那条窄巷，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门开了，她进去待了大约半个钟头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布包还挎着，但瘪了不少。 她往回走的时候，华生没再跟，拐进巷子深处，在棚屋附近转了一圈，看见棚屋里还亮着灯，那个跛腿的年轻男人不在。他蹲了一会儿，棚屋的灯灭了。 华生回到贝克街的时候，夏洛特已经回来了。她坐在客厅的壁炉前面，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抬头看见他进来，问：“她哭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她凑不够钱，她爸不肯跑，父女俩抱头哭了一场。”夏洛特把热可可往他面前推了推，“给你留的。” 华生接过去喝了一口，在扶手椅上坐下：“她爸不肯跑，可能是跑不动了，也可能是觉得跑了对不起女儿。艾琳在印刷店打工，每个月挣两到三镑，省吃俭用攒下来给她爸还债，她爸大概不想再拖累她。” “那她想怎么办？” “不知道。她今晚去南岸可能跟她爸商量了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比如去求索恩宽限几天，比如去借钱还债，比如——”华生顿了顿，“去报警。” “报警？”夏洛特想了想，“如果她报警，她爸印假票据的事就会暴露，她爸可能会坐牢。” “但她爸是被骗的，主犯不是她爸。如果她爸配合警方抓到主犯，可以转为证人，从轻发落。” “她未必知道这一点。” “所以我们得帮她。” 夏洛特捧着热可可喝了一口，想了想：“华生，我们明天去找艾琳谈谈。” “直接谈？” “直接谈。她凑不够钱，她爸不肯跑，索恩后天就来搬东西。她需要有人帮她想办法。” “行。”华生点了点头，“明天上午去。” “今晚我们再去铁锚巷盯一晚上？” “你盯得住吗？” “盯得住。”夏洛特把热可可一饮而尽，“今晚三楼要是有人下来，我就能抓到人。” “行。” 但今晚三楼没人下来。 夏洛特在铁锚巷对面的墙根底下站到十一点，三楼窗户始终黑着，前门也没动静。艾琳的房间九点多亮了一会儿灯，搬东西的声音响了一阵，敲墙声也响了一阵，但三楼没有回敲。十一点之后，整栋楼安静了。 华生从后巷绕回来，冲她摇了摇头：“后楼梯没人，后院门锁着。” “三楼的人今晚也没来。” “可能是索恩的人盯得太紧，三楼的人不敢露面。” “那明天我们直接找艾琳谈。” “行。” 第二天上午，两人在铁锚巷十二号门口等着。艾琳今天没去印刷店，她从楼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两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道森小姐。”夏洛特走过去，“能谈谈吗？” 艾琳攥紧了手里的布包：“你们是什么人？” “夏洛特·福尔摩斯，约翰·h·华生。玛格丽特太太委托我们调查你房间里的异常动静。” 艾琳脸色变了变：“她让你们查我？” “她担心楼里出事，也担心你出事。”夏洛特说，“我们查了两天，没有报警，也没有告诉索恩。我们想先跟你谈谈。”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攥着布包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你们知道多少？” “知道你爸是亨利·道森，一年前印刷店被查封，欠了索恩的钱。知道你在印刷店打工，省下钱给你爸送饭还债。知道你每天晚上搬东西，敲墙跟三楼的人打暗号。知道三楼有人回敲。” 艾琳的脸色白了。 “三楼没人住。”她声音有点抖，“三楼只是堆了些旧家具。” “前天晚上你敲墙，三楼有人回敲。两下短、一下长。”夏洛特盯着她，“三楼住着谁？” 艾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道森小姐，”华生开口，“我们不是来抓你爸的。我们想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你爸到底欠了多少钱，索恩到底要把你怎么样。把这些告诉我们，我们才能帮你。” 艾琳低着头站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三楼住着我爸以前的学徒，叫汤姆。我爸欠了钱之后，汤姆一直帮我们。我爸不敢露面，汤姆帮我搬东西、打暗号、盯着索恩的人。前天晚上汤姆发现索恩的人在巷子外面盯着，没敢回敲。” “你爸欠了多少钱？” “二十镑。我已经还了一部分，还差十二镑。” “十二镑你凑了多少？” “当东西当了十几先令，加上攒的，凑了两镑多。” “还差十镑。”夏洛特在心里算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艾琳低下头：“我不知道。索恩后天就来，我凑不够钱，他就要搬东西。那些印刷机是我爸的命根子，他要是把机器搬走了，我爸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爸印的那批假提货单，”华生问，“货主是谁？” 艾琳抬起头：“我不知道。我爸从来不跟我说那个人的名字，只说是个熟人。那批货被警察抄走之后，我爸就再也没见过那个人了。” “如果找到那个人，你爸可以转为证人，从轻发落。” 艾琳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们找不到他。我爸不敢出去，汤姆出去打听了好几回，什么都没打听到。” “我们去找。”夏洛特说，“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我们去查那个货主。找到他，你爸的事就好办了。” 艾琳看着夏洛特，看了好几秒，忽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夏洛特也蹲下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华生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饼干递过去，被夏洛特瞪了一眼。他把饼干收回去，换了一句话：“道森小姐，你爸和汤姆今晚在不在南岸？我们想跟你爸谈谈。” 艾琳擦了擦脸，站起来：“在。汤姆今晚也去，你们跟我来。” 当天傍晚，铁锚巷往南岸的窄道上，艾琳走在前面，华生和夏洛特跟在后面。艾琳走得不快，步子有些犹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怕他们突然消失，又像是怕他们突然反悔。 窄巷尽头那扇旧木门开着，门板上的补丁铁皮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冷色。艾琳在门口停下来，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门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那个瘦削驼背的男人站在门口，看见艾琳身后跟着两个陌生人，脸色僵了一下。 “爸，他们是侦探。”艾琳的声音很轻，“他们想帮我们。” 亨利·道森站在门口没动，手还搭在门板上，眼睛从艾琳脸上移到华生脸上，又移到夏洛特脸上，目光在夏洛特身上停得久些——她看起来太年轻了，个子又小，不像他想象中“侦探”该有的样子。 “进来说吧。”他最后让开了路，声音沙哑。 棚屋不大，一张行军床，一只旧木箱当桌子，墙角堆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只装水的陶罐。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没有壁炉，只有一只铁皮炉子，里面烧着几块碎煤，火苗有气无力地舔着炉壁。汤姆坐在木箱旁边，就是那个跛腿的年轻男人，二十来岁，脸圆，头发乱糟糟的，看见华生和夏洛特进来，先看了艾琳一眼，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把艾琳挡在身后。 “你们是玛格丽特找来的？”亨利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让你们来查我？” “她担心楼里出事。”夏洛特说，“查了两天，没报警，也没告诉索恩。我们想先跟你谈谈。” 亨利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油墨印子嵌在皮肤纹路里，洗了半辈子也没洗干净。“你们想知道什么？” “那批假提货单。”华生开口，“你替谁印的？” 亨利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爸。”艾琳在旁边轻声唤了一句，“告诉他们吧，汤姆打听了这么久都没找到那个人，光靠我们自己没办法。” 亨利抬起头，看着夏洛特，又看了看华生：“你们能帮我什么？我欠了索恩十二镑，后天他就来搬东西。我印的那批假提货单，货主找不着，警察那边有我名字。我出去就是坐牢。” “如果你配合警方抓到货主，”华生说，“你可以转为证人。你不知情，只是被利用印了那批票据。主犯抓到了，你的罪责会轻很多。” “轻很多是多少？”亨利盯着他，“不用坐牢？” “可能不用，可能少坐。具体怎么判，要看法官。但如果你什么都不做，等索恩搬走你的机器，你连还债的抵押都没有了，那时候你出去找活干，索恩的人会在后面追你，你一样跑不掉。” 亨利又沉默了。 汤姆在旁边开口，声音有些急躁：“亨利叔，我觉得他们说得对。索恩那边我们打不过，躲也躲不掉。要是能把那个货主揪出来，至少有个出路。”他回头看了艾琳一眼，“艾琳为了帮你凑钱，把能当的东西都当了，你总不能让她把你自己也当了吧？” “汤姆。”艾琳拽了拽他的袖子。 亨利低下头，两只手慢慢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长长吐了口气，声音沙哑：“那个货主，叫阿诺德·伯克。我以前在印刷店干活的时候认识的，他来找我印东西，说是一批商用的提货单，要得急，给的钱也多。我没多想就接了。后来警察查封了我的店，我才知道那批提货单是假的。” “阿诺德·伯克。”夏洛特重复了一遍，“他长什么样？住哪里？你还记得什么？” “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一顶旧礼帽，说话有点苏格兰口音。他以前在南岸一带活动，跟几个小印刷店都有来往。我被查封之后就没再见过他，汤姆去南岸打听过，有人说他搬到西边去了，具体在哪不知道。” “苏格兰口音，瘦高个，旧礼帽，南岸活动，可能搬到西边。”夏洛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找你印假提货单的时候，有没有说过那批货是往哪家商行提的？” “说了。”亨利点头，“东印度公司的一批茶叶，提货单是从商行流出来的，伯克不知道怎么弄到了空白提货单的底版，让我照着印了一批，他好去提货。那批茶叶值不少钱，伯克要是提走了，商行那边损失就大了。结果商行的人发现了，报了警，警察来查封的时候，伯克已经跑了。” “那批假提货单印了多少份？” “一百来份。伯克拿走了几十份，剩下的在我店里，被警察抄走了。” “一百来份。”夏洛特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伯克已经提走了一部分货，那他手里还有剩下的假提货单，可能还在用。” “他肯定还在用。”亨利说，“他找了好几家印刷店印假提货单，我这边的被抄了，别家未必被抄。他手里肯定还有货。” “别家印刷店。”华生和夏洛特对视了一眼。 “你知道他还找过哪家印刷店吗？”夏洛特问。 亨利想了想：“以前跟我喝酒的时候提过一嘴，说东区还有两家小印刷店也接了他的活。具体是哪两家他没说，但我猜可能是码头附近那两家——一家姓库珀，一家姓布莱克。南岸码头那一带的小印刷店就那么几家，伯克要印东西，肯定找近的。” “库珀和布莱克。”夏洛特点了点头，“我们明天去查。” 从棚屋出来，天色已经全黑了。窄巷里亮着几盏昏暗的煤气灯，艾琳送他们到巷口，站在灯下面，脸上还带着刚才哭过的痕迹。 “福尔摩斯小姐，”她轻声说，“谢谢你们。” “先别谢。”夏洛特说，“事情还没办完。索恩后天来，你和你爸在这两天里别搬东西了，也别再打暗号了。三楼那边汤姆也别去了，让索恩的人以为你们已经认命了。” “那索恩来了怎么办？” “索恩来了，让他搬。”华生说，“你爸的印刷机让他搬走，搬走了还能再拿回来。只要货主的事查清楚，你爸转为证人，索恩的债可以通过法律途径处理。机器搬走了，我们让斯坦福出面要回来。” 艾琳犹豫了一下：“可那些机器是我爸的命根子。” “命根子也比不上命。”夏洛特说，“你爸的命比机器重要。” 艾琳看了她两秒，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从窄巷出来，往铁锚巷方向走。经过巷口那间杂货铺时，夏洛特拐进去买了一罐太妃糖，出来的时候拆开吃了一颗，又往华生嘴里塞了一颗。华生含着糖说：“我不爱吃甜的。” “你现在在吃。” “你塞的。” “我塞的你就不吃了？那你吐出来。” 华生不说话了。 夏洛特又往嘴里塞了一颗，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我们去查库珀和布莱克，后天索恩来的时候，我们得在场，别让他真把机器搬走。” “嗯。” “还有，阿诺德·伯克搬到西边去了，查完了库珀和布莱克，还得去西边找线索。” “嗯。” “华生，你今天怎么又不好说话了？” “我在想事。” “想什么？” “想索恩后天来的时候，如果真要把机器搬走，得有个说法拦住他。光靠玛格丽特拦不住，得有个合适的理由让索恩不敢硬搬。” “什么理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如果债务本身有问题，索恩就不能随意处置抵押物。艾琳欠的是她爸的债，她爸的债是赌债还是借贷？如果是高利贷，利息超过法定上限，索恩的债本身就不合法。这种事在苏格兰场有先例，高利贷的利息超过一定比例，法院会认定债务无效或者减免。” “那你明天让斯坦福查一下索恩的借贷记录，看看他放的债合法不合法。” “嗯。” 夏洛特停下脚步，把糖罐往华生手里一塞：“你拿着。” “为什么？” “你吃一颗。” “我不爱吃。” “你刚才吃了一颗。” “你塞的。” “那你再吃一颗。” 华生看了她一眼，从罐子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夏洛特满意地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甜吗？” “甜。” “那就对了。”夏洛特说，“甜的东西要两个人一起吃才好吃。” 华生含着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糖罐往她那边递了递。夏洛特又摸了一颗。 第二天上午，华生去了苏格兰场。夏洛特去了南岸码头。 码头附近那两家小印刷店不难找。库珀家的印刷店在码头东侧的巷子里，铺面比格兰特父子印刷还小，只有一台旧印刷机和两排铅字架。库珀本人五十来岁，满脸胡茬，听夏洛特问起阿诺德·伯克，脸色变了变，说“不认识”。夏洛特在店里转了一圈，看见排字架上有几排字盘缺字，缺的字正好是票据上常用的那几个——“提”“货”“单”“付”“款”——她没说什么，记在心里走了。 布莱克家的印刷店在码头西侧，比库珀家还破，门口堆着废纸，店主布莱克是个病恹恹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直咳嗽。夏洛特问起伯克，布莱克咳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以前来过，后来不来了”。夏洛特问“他来过干什么”，布莱克不说了，只是摆手。 夏洛特回到贝克街时，华生已经从斯坦福那里回来了，手里拿了两份记录——一份是亨利·道森印刷店查封时的案卷摘录，一份是索恩放高利贷的几笔借贷记录。 “库珀那边什么情况？”华生问。 “库珀说他认识伯克，但店里排字架缺的字正好是票据上用的。他跟伯克肯定有来往，只是不敢说。” “布莱克呢？” “布莱克说伯克以前来过，后来不来了。他那个反应，应该是被伯克吓住了，或者被索恩吓住了。” “索恩。”华生把手里的记录往桌上一搁，“索恩不只放高利贷，他还跟伯克有过来往。斯坦福那边的记录显示，索恩三年前借给伯克一笔钱，伯克没还，索恩追过债，后来突然不追了。” “突然不追了？”夏洛特走过来看记录，“为什么？” “可能是伯克拿别的东西抵了债，比如让索恩参与假提货单的生意。伯克手里有假提货单的路子，索恩手里有放高利贷的现金流，两个人一拍即合。索恩出钱，伯克出货，赚了钱分账。” “那亨利·道森就是他们找的印刷工。”夏洛特把记录拿过来翻了一遍，“索恩借给亨利·道森的钱，可能本身就是伯克的主意。亨利·道森被查封之后欠了债，索恩就来追债，逼他把机器交出来。机器交出来，伯克就能拿这些机器印假货，索恩也能拿到机器抵债。” “一环扣一环。”华生说，“伯克是主犯，索恩是出钱的，亨利·道森是被利用的印刷工。” “索恩后天来搬机器，其实是在帮伯克收设备。”夏洛特把记录放下，“那我们后天不能让他搬。” “不能硬拦。”华生说，“得让斯坦福出面，拿着索恩和伯克往来的记录，告诉索恩他的债有问题。索恩要是聪明人，就知道这事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索恩是聪明人吗？” “放高利贷的人，脑子都够用。他不傻，只是心狠。” “那后天斯坦福来不来？” “我跟斯坦福说了，他后天上午来铁锚巷。” “行。” 第二天，一月十九号，索恩来的前一天。华生去了西边，沿着亨利·道森说的“搬到西边去了”这条线索，在西区几条街的印刷店和杂货铺附近转悠，问了几个人，有人记得一个瘦高个、戴旧礼帽、说话带苏格兰口音的男人在附近出现过，但最近没见到。夏洛特留在铁锚巷附近，盯着楼里楼外的动静，防止索恩提前派人来把东西搬走。 傍晚两人碰头时，夏洛特说：“今天下午有个陌生男人在铁锚巷口转了两圈，走了。我没跟上去。” “可能是索恩的眼线，提前来踩点。” “嗯。明天索恩来的时候，我们得在楼里等着。” “玛格丽特那边说好了？” “说好了。她明天上午在家，斯坦福来的时候她开门。” “行。” 一月二十号上午，铁锚巷十二号门口停了一辆手推车，杰克·索恩带着两个壮实的帮手站在门口。索恩三十来岁，穿着件深色厚外套，袖子撸起来，露出小臂上的一块旧疤，脸上横肉不多，但眼神很沉，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 玛格丽特堵在门口：“你不能搬。” “她欠我钱，我搬东西抵债。”索恩声音不大，但很稳，“玛格丽特太太，我跟你没仇，你让开。” “她欠你多少？” “连本带利十二镑。” “她跟你借的是十镑，对吧？利滚利滚到十二镑。”玛格丽特叉着腰，“你放高利贷的事，苏格兰场知道不知道？” 索恩的脸色变了变：“玛格丽特太太，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玛格丽特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从楼梯上下来的斯坦福。斯坦福穿着苏格兰场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 “杰克·索恩先生，”斯坦福把文件展开，“苏格兰场刑事调查科。关于你与阿诺德·伯克之间的资金往来，以及你向亨利·道森追索的这笔债务，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索恩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好几秒，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阿诺德·伯克？我不认识这个人。” “你三年前借给他一笔钱，他没还，后来你就不追了。”斯坦福把文件翻到第二页，“这笔借款记录在案。你不追了，是因为伯克给了你别的抵偿方式。比如，让你参与他印假提货单的生意。” 索恩沉默了。 “如果你现在配合调查，把伯克的下落说出来，你这边的责任可以减轻。”斯坦福把文件合上，“如果你不配合，那我们只能按同案犯处理。” 索恩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推车把手，攥得指节发白。他的两个帮手站在后面，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往后退了半步。 “伯克在西区。”索恩最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汉默史密斯那边，有一间旧仓库，他在那里存货。具体位置我不知道，但他的人经常在那边活动。” 斯坦福回头看了华生一眼。华生点了点头。 索恩带着两个帮手走了，推车没搬。玛格丽特站在门口，看着推车被推走，长长松了口气，回头冲楼上喊：“艾琳！事情办完了！” 艾琳从二楼跑下来，站在楼梯口，脸上还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她看看玛格丽特，又看看斯坦福，最后看向夏洛特：“你们真把索恩赶走了？” “暂时赶走了。”夏洛特说，“伯克在西区汉默史密斯有仓库，斯坦福的人会去查。你爸那边，你让他去苏格兰场做个证人陈述，把伯克让他印假提货单的经过说清楚。” “那我爸还会坐牢吗？” “看他陈述的情况。”斯坦福接过话，“如果他确实不知情，只是被利用，又有证人配合，法官会从轻判。可能不用坐牢，但罚款或者社区服务是少不了的。” 艾琳点了点头，回头往楼上跑：“我去跟我爸说！他在汤姆那里等着，我去告诉他！” 艾琳跑出去之后，玛格丽特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了翘。她从口袋里摸出那罐糖——夏洛特前一天又买了一罐新的，塞给她的——拆开吃了一颗，回头看了看夏洛特和华生。 “你们俩查案子还挺快。”她说，“两天半就查完了。” “案子本身不复杂。”夏洛特说，“主要是找证据花了点时间。” “证据找着了？” “找着了。索恩和伯克的资金记录、亨利·道森的证词、库珀和布莱克店里的排字架缺字情况、还有艾琳房间墙里的夹层。”夏洛特一样一样数，“够用了。”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三楼的窗户。你们查了吗？” “查了。”华生说，“三楼窗户从外面能打开，汤姆从外面爬上去的。他没住三楼，只是定期从窗户爬进去，在三楼等着跟艾琳打暗号。” “从外面爬上去？”玛格丽特眼睛睁大了，“三楼啊！” “汤姆以前干过脚手架工，爬墙是他的老本行。”夏洛特说，“艾琳搬东西的时候，汤姆在三楼等着，艾琳敲墙，汤姆回敲，确认安全之后，汤姆下来把东西搬走，从后楼梯出去，再把东西存到别处。” “那现在东西都搬走了？” “搬走了。”夏洛特说，“艾琳昨晚把剩下的东西都转移了，三楼现在真的是空的了。” 玛格丽特“啧”了一声，又吃了一颗糖：“行吧。既然查完了，你们要的委托费怎么算？” “委托费的事……”夏洛特看了华生一眼，“您看着给。” “我看着给？”玛格丽特把糖罐搁在窗台上，“我一个开出租公寓的老婆子，能给你们多少？” “给多少都行。”夏洛特说，“不给也行。” 玛格丽特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你这姑娘，查案子的时候精得跟什么似的，谈钱的时候反倒不精了。” “因为案子查完了。”夏洛特说，“查案子的时候我们得精，不然拿不到证据。案子查完了，钱的事就不那么重要了。” 玛格丽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从里面数出三枚金币搁在桌上：“三镑。多了没有。” “够了。”夏洛特把金币收起来，又从窗台上把糖罐拿下来，往玛格丽特手里一塞，“糖给您留着。” “你不是说给我两罐吗？” “另一罐给艾琳了。”夏洛特说，“她前天哭得厉害，吃点甜的能好受些。” 玛格丽特拿着糖罐，看了夏洛特一眼，嘴角动了动：“行吧。以后再来东区查案子，来我这儿喝茶。糖自己带。” “好。” 两人从铁锚巷十二号出来，夏洛特走在前面，华生跟在后面。走到巷口，夏洛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栋旧砖楼——二楼右边的窗户关着，三楼窗户也关着，窗台上那只仙人掌在灰白色的光线里绿得发亮。 “华生。” “嗯。” “三楼窗户以后得让玛格丽特锁上。” “嗯。” “艾琳她爸的事，斯坦福那边会跟进，我们不用管了。” “嗯。” “索恩那边，斯坦福会处理，我们也不用管了。” “嗯。” 夏洛特转过身，看着华生：“那我们管什么？” “管你自己。”华生说，“两天半没好好吃饭，回去先吃一顿。” “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不做。” “那出去吃。” “出去吃太贵了。” “我请。” 夏洛特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伸手在他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块饼干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塞进去的——塞进嘴里，转身往巷口走。 “行吧，你请。” 两人沿着铁锚巷往主街上走。经过杂货铺时，夏洛特拐进去买了一小袋太妃糖，出来拆开吃了一颗，又往华生嘴里塞了一颗。 “我不爱吃甜的。” “你刚才还吃了。” “你塞的。” “我塞的你就不吃？那你吐出来。” 华生含着糖，不说话了。 夏洛特又吃了一颗，含含糊糊地说：“华生。” “嗯。” “这个案子查完了，下个案子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下个月。” “那明天要是有案子来，我们还接。” “行。” “要是没有呢？” “没有就等着。” “等着太无聊了。” “那你想干什么？” 夏洛特想了想，把糖袋往华生手里一塞：“我想去书店换本书。上次那本太啰嗦了，换一本。” “行。” “你陪我去。” “行。” “买完书再去吃顿饭。” “行。” “你请。” “行。” 夏洛特停下来，看着华生：“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因为你查完了案子，心情好。”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好？” “你吃了一颗糖，又往我嘴里塞了一颗，还问下个案子什么时候来。”华生说，“你要是心情不好，这会儿已经在骂我了。” 夏洛特愣了一秒，随即笑出声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还挺了解我。” “那是。”华生把糖袋还给她，“走吧，书店在东边那条街上，再不去要关门了。” 两人往东边走去。铁锚巷的巷口渐渐远了，后面那栋旧砖楼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里模糊下去。夏洛特走在华生旁边，糖袋提在手里，时不时摸一颗出来吃，偶尔往华生嘴里塞一颗。 “华生。” “嗯。” “这个案子挺有意思的。不是凶杀案，但比凶杀案麻烦。” “麻烦在哪儿？” “麻烦在每个人都藏着点东西。艾琳藏她爸，她爸藏着自己，汤姆藏着暗号，玛格丽特藏着担心，索恩藏着跟伯克的往来。每个人都藏了一点，查起来反而比凶杀案费劲。” “凶杀案是有人在藏尸体，这个案子是有人在藏自己。” “对。”夏洛特点了点头，“不过藏得都不太成功。” “因为有人愿意帮他们。” 夏洛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你是说我们？” “我是说玛格丽特。”华生说，“是她先找我们的。” “也是。”夏洛特把最后一颗一颗糖摸出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到华生嘴边，“吃吧。” 华生低头看了看那半颗糖，接过去吃了。 两人走到东边那条街上，书店还开着门。夏洛特推门进去，在书架前面挑了半天，最后换了一本没那么啰嗦的侦探小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华生站在书店门口等着她，见她出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走吧，吃饭去。” “去哪儿吃？” “你挑。” “那家炖牛肉不错。” “行。” 两人沿着街道走远，身后铁锚巷的方向已经彻底暗下来，只剩巷口那盏煤气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雾里晕开，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 案子查完了。 后记 一周后，贝克街221号。 壁炉烧得正旺，华生坐在办公桌前整理上一个案子的收尾材料——玛格丽特的委托费收据、斯坦福那边转来的索恩和伯克案件进展、艾琳父女回约克郡的车票复印件。他把这些东西归拢到一个文件夹里，用糨糊封好封面，在封面上写了“案件：不肯离开的房客”，搁在书架上。 夏洛特蜷在壁炉边的扶手椅里，手里捧着那本新换的侦探小说，翻了几页，打了个哈欠。 “这本怎么样？”华生问。 “比上次那本强点。”夏洛特把书翻了一页，“开场没写庄园布局，直接死人了。” “那还行。” “但是死者死得太蠢了。大半夜一个人跑去地窖，连灯都不带，这不是找死吗？” “那你写一本不蠢的。” 夏洛特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看了他一眼：“我写的话，第一章死人，第二章抓凶手，第三章结案。” “那你写一本。” “我懒得写。” 华生没接话，把糨糊瓶的盖子拧好，搁在抽屉里。门口传来敲门声——三下，不急不慢。 “来了。”夏洛特把书往扶手椅缝隙里一塞，坐直了身子。 华生去开门。门外站着玛格丽特·希尔，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呢大衣，手里提着一只布口袋。 “玛格丽特？”华生侧身让开路，“艾琳那边有消息了？” “有。”玛格丽特进门，把布口袋搁在茶几上，“艾琳和她爸回约克郡了，今天上午走的。她托我给你们带点东西。”她从布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罐糖，一包约克郡特产的姜饼。 “糖是艾琳给的，姜饼是她爸给的。”玛格丽特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她爸说姜饼是他自己烤的，手艺一般，让你们别嫌弃。” 夏洛特拿起姜饼看了看，掰了一块尝了尝：“还行，有点硬。” “她爸牙不好，烤的饼也硬，将就吃吧。”玛格丽特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了扫壁炉，“你们这炉子还是烧得旺。上回教你们的铺灰法子用了吗？” “用了。”夏洛特说，“确实省煤。” “那就行。”玛格丽特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东西送到了，我走了。” “这就走？”夏洛特说，“喝杯茶再走。” “不喝了。”玛格丽特往门口走，“楼里今天新来个房客，我得回去盯着。那小伙子看着不太靠谱，行李不多，问东问西的，我得留神。” “那你慢走。”夏洛特把她送到门口。 玛格丽特走到巷口，忽然回头喊了一声：“下回要是再来东区查案子，记得带糖！” “知道了！”夏洛特冲她摆手。 关上门，夏洛特回到客厅，把姜饼搁在桌上，坐回扶手椅，重新拿起那本侦探小说。华生把玛格丽特带来的糖罐收进柜子里，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块饼干搁在夏洛特手边。 夏洛特低头看了看饼干，又抬头看了看华生：“这又是什么时候放的？” “刚才。” “你放我手边干什么？” “你晚上要是饿了，先垫一口。” 夏洛特看了他两秒，把饼干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吃吧。” 华生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坐回办公桌前，翻开下一份要整理的材料。壁炉里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把那张异国面孔映得暖乎乎的。 夏洛特翻了一页书，忽然说：“华生。” “嗯。” “你说艾琳她爸的姜饼烤得硬，是不是真的牙不好才烤硬的？” “应该是。” “那你牙好吗？” “还行。” “那你烤的饼干也硬。” 华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我烤的饼干是正常硬度。” “比外面卖的硬。” “外面卖的是商业饼干，糖和油放得多，软。” “那你多放点糖和油。” “你不怕胖？” 夏洛特把书从脸上拿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华生，你再说一遍？” 华生把目光收回去，翻了一页手里的材料：“我说，下回烤饼干多放点糖。” 夏洛特满意地把书盖回脸上。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从炉膛里蹿出来，落在石板地面上，灭了。 第十章：面包师的女儿 贝克街221号的客厅里，壁炉烧得正旺。 华生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上一案的材料——艾琳·道森的当票复印件、斯坦福转来的伯克案件进展、索恩的债务处理结果、以及艾琳父女回约克郡后寄来的第一封信。信是克拉拉代笔的，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倒是实在：“我爸说姜饼的事多谢你们，他牙不好，烤得硬，你们别嫌弃。等他在约克郡安顿好了，再给你们烤软的。” 华生把信折好，连同其他材料一起归进文件夹，糨糊刷在封面上，压平，搁到书架上。他的手指上沾了糨糊，黏糊糊的，拿抹布擦了，又低头看了看办公桌上还摊着的一摞材料——上上案的，更早的，早就该归档了。他叹了口气，把那些也拿过来，一份一份理。 壁炉另一边，夏洛特蜷在扶手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刚从书店换回来的侦探小说，读到一半，忽然把书往茶几上一拍。 “这个侦探是个傻子。” 华生没抬头：“又怎么了？” “死者手里攥着一块怀表，指针停在十点十分。这傻子侦探非说这是死亡时间。废话，怀表摔地上也会停，十点十分只是表摔停的时间，不一定是死亡时间。这种常识都不懂，还当侦探？”夏洛特气鼓鼓地把书往沙发上一扔，抱起胳膊，“我花了一先令六便士买的，退又不能退。” “那你写一本不傻的。” “我不写，我嫌丢人。写侦探小说的作者连侦探常识都不懂，写出来让人笑话。”夏洛特盯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噘着，像只生闷气的猫。 华生把最后一份材料放进文件夹，在封面上写了“案件：不肯离开的房客”，搁到书架上。他回头看了夏洛特一眼，她正盯着天花板，一脸不痛快。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饼干，搁在茶几上，推到她的手边。 夏洛特低头看了看饼干，又抬头看了看他：“这又是什么时候放的？” “刚才。” “你放我手边干什么？” “你生气的时候喜欢吃东西。” “我没生气。” “那你脸鼓着。” “我脸天生这样。” 华生没接话，把糨糊瓶的盖子拧好，搁回抽屉里。夏洛特盯着饼干看了两秒，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吃吧。” 华生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夏洛特也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华生，你说这书里的侦探蠢，我写的侦探聪明，那我是不是也能写小说了？” “你写不出来。” “你又知道了？” “你上次说第一章就要死人，第二章抓凶手，第三章结案。三章写完，书还没封面厚，出版社不要。” 夏洛特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她瞪了华生一眼，把剩下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我写长篇，十章。” “十章也没多少。” “二十章。” “二十章也——” 门口传来敲门声——很急，敲了三下没等人应就停了，紧接着又敲了两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布料摩擦声，像有人站在门口搓手跺脚。 华生起身去开门。夏洛特把书从沙发上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饼干渣，坐直了一点。 门开了。门外站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圆脸，头发用一条红头绳胡乱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磨出了毛边，肩上挎着一只帆布包，手里提着一只布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她抬头看见华生，嗓门先亮开了：“这是福尔摩斯侦探事务所不？” “是。请进。” 姑娘进门，自来熟地在沙发上坐下，把布口袋往脚边一搁，抬起头四处打量了一圈——壁炉，茶几，办公桌，书架，最后目光落在夏洛特身上。夏洛特正坐在扶手椅里，书搁在膝盖上，看着她。姑娘上下打量了夏洛特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华生，眉头一挑：“你们是两口子？看着不像。” 夏洛特把书往旁边一塞：“我十八了。” “哦。”姑娘点点头，又回头看了看华生，“你看起来比她大。” 华生没说话。他把办公桌前面的椅子拖过来，在沙发对面坐下：“请问您是？” “克拉拉·贝克。”姑娘拍了拍胸脯，“二十三岁。我爹亚瑟·贝克，在东区铁锚巷往北两条街，开‘贝克面包房’，干了二十多年面包。”她语速很快，嗓门也大，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比划着，指甲缝里嵌着一点干掉的泥巴，像是刚从花圃里出来。 “您来找我们，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华生问。 克拉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直憋着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爹最近犯毛病了。一个月前，他突然把老主顾都赶走了。” “赶走？”夏洛特坐直了身子。 “以前我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六点开门卖面包，下午两点收工，晚上八点睡觉。比钟还准。”克拉拉说，“一个月前，人家来买面包，他说‘不卖，今天没有’。人家问什么时候有，他说‘不知道，以后再说’。老主顾来了都给撵走了。” “那他靠什么挣钱？”夏洛特问。 “他不挣钱了。”克拉拉一拍大腿，“但他每天半夜起来烤面包。烤好了不卖，凌晨四五点钟把面包装在篮子里，搁在门口，谁来拿都行。街上的流浪汉都知道，天不亮就去他门口等着。我那天早上过去看，五六个流浪汉围在门口，一人拿一个面包走了。我爹站在门后面看着，也不说话。” 夏洛特和华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有，”克拉拉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我爹以前不让我进面包房。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你别管’。我要帮忙，他直接把我推出门，说‘你回花店去，这儿用不着你’。我长这么大，我爹从来没这么跟我说话过。” “您在花店上班？”夏洛特问。 “对，街角那家‘格兰特花店’，干了三年了。”克拉拉说，“我每天早上出门，傍晚回家。以前我爹每天下午收工以后会来花店门口等我一起回家，现在他不来了，还跟我说‘你以后自己回来，别走小巷，走大路’。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 “他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华生问。 克拉拉想了想：“以前有个码头的男人来找过他两回。四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有点南方口音。我见过一回，在面包房后门站着，跟我爹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问爹那是谁，他说‘一个熟人，你别管’。” “那个男人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 “不知道。后来我就没见过了。但我爹就是从那前后开始犯毛病的。”克拉拉挠了挠头，“我寻思他是不是被什么人威胁了，或者……脑子出了毛病。他五十五了，我听说人上了年纪脑子会出问题。” 夏洛特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华生刚放下的纸笔：“贝克小姐，您爹的面包房在铁锚巷往北两条街，具体位置是？” “铁锚巷往北走，过了老露丝的杂货铺，再走几步就到了。门口有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搁着个旧石磨，是我爹以前磨面粉用的，现在不用了，就搁门口当凳子坐。”克拉拉描述得仔细，“楼是三层砖楼，底层是铺面和烤炉间，二楼是我们住的地方，三楼堆杂物。烤炉间后面有个旧地窖，以前存面粉用的，后来我爹嫌潮，就没用了。” “地窖。”夏洛特在纸上记了一笔，回头看了华生一眼。华生微微点头。 “贝克小姐，”华生开口，“您爹的面包，味道怎么样？” “好吃啊！”克拉拉嗓门又亮开了，“我爹烤了一辈子面包，从来没烤坏过。他那个圆面包，外头脆里头软，搁三天都不硬。老主顾以前天天来买，现在都不来了。”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所以我才觉得不对劲。他以前靠这手艺养家，现在白送人吃，他到底图啥？” 夏洛特把信息记完，搁下笔，走回沙发旁边，在克拉拉对面坐下：“贝克小姐，这个委托我们接下来。不过我想提前跟您说清楚——如果您爹确实是被什么人威胁了，我们会在查清楚以后交给苏格兰场处理。您能接受吗？” “能。”克拉拉回答得干脆，“我爹要是真被人欺负了，该抓的抓，该关的关。我就要他平平安安的，面包房好好的。” “好。”夏洛特点了点头。 克拉拉站起来，拎起脚边的布口袋，从里面摸出两只面包搁在茶几上：“这是我爹昨天烤的，搁门口没人拿，我拿了两个。你们尝尝，他手艺没退步，还是好吃。” 夏洛特接过面包看了看，圆面包，表皮金黄，底部有烤盘留下的焦印，闻起来有麦香和一点淡淡的烟熏味。她掰开尝了一口，外脆里软，确实好吃。 “好吃吧？”克拉拉看着她的表情，嘴角翘了翘，“我爹烤了一辈子面包，没烤坏过。” “好吃。”夏洛特点头，又掰了一块递给华生。华生接过去吃了，没说话。 克拉拉把布口袋重新扎好，往肩上一挎：“那我先走了。花店下午还得开门，我不能出来太久。你们要去面包房的话，明天上午去，我爹那会儿在。我早上出门前跟他说了要来找你们，他没说什么，就哼了一声。” “哼了一声？”夏洛特问。 “就是鼻子出气那种哼。我爹不同意的时候都这么哼。”克拉拉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们去的时候别走小巷，走后街大路。我爹说了，走小巷不安全。” “知道了。”夏洛特把她送到门口，“贝克小姐，这两天你照常上班，别跟你爹说我们明天要去的事。” “行，我装不知道。”克拉拉冲她摆了摆手，沿着贝克街走远了。她的脚步声很重，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响，嗓门也大，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她跟路边报童打招呼：“今天的报纸给我留一份！回头给钱！” 门关上以后，夏洛特回到客厅，把克拉拉留下的面包拿起来端详，又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又掰了一块塞进华生嘴里。 华生含着面包说：“我还没说要吃。” “你吃了。” “你塞的。” “塞的你不也吃了吗。”夏洛特把剩下的面包用纸包好，搁到厨房的案板上，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饼干，往华生嘴里一塞，“再吃一块。” 华生把饼干吃了。 夏洛特坐到办公桌前面，拿起笔，把克拉拉说的情况一条一条列在纸上：“面包房，铁锚巷往北两条街，歪脖子榆树，旧石磨，三层砖楼。地窖在烤炉间后面。亚瑟·贝克，五十五岁，一个月前开始反常：赶走老主顾、免费送面包、不让女儿进面包房、半夜烤面包、不卖只送。陌生男人：四十来岁，瘦高个，南方口音，来过两回。克拉拉说面包房后门通小巷，她爹不让她走小巷。” 她写完了，把笔搁下来，回头看着华生：“华生，你怎么看？” 华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想了想：“先加一条——‘兼查地窖’。” “你怎么知道地窖有问题？” “克拉拉说她爹不让她进面包房。面包房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烤炉和地窖，烤炉那么大搬不走，能藏东西的只有地窖。她爹以前存面粉用的地窖现在不用了，又不让女儿进去，那地窖里大概率有东西。” 夏洛特点了点头，在纸上加了一笔，然后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华生：“华生，你说那个瘦高个是什么人？” “码头上的，南方口音，来找过亚瑟两回，亚瑟从那前后开始犯毛病。大概率是威胁亚瑟的人。” “威胁他什么？” “不知道。明天去看了才知道。” 夏洛特想了想，又坐直了，在纸上补了一行：“明天上午去面包房。带糖。” “带糖干什么？” “玛格丽特说的，去东区查案要带糖。”夏洛特站起来，把纸叠好塞进口袋，“玛格丽特上次还说，要是再见到那个瘦高个，给她捎个信，她要拿扫帚撵人。” 华生看了她一眼：“玛格丽特跟瘦高个有仇？” “没有。她就是看不得有人在东区欺负人。”夏洛特往厨房走，“晚上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炖肉。” “行。” “你洗碗。” “行。” “洗完了把上上案的材料归了。” “行。” 夏洛特在厨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华生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因为你今天没骂我。”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刚才，你说书里的侦探是傻子，我替你归了案，你瞪了我一眼。” “那不算骂。” “你瞪我的时候就是在骂我。” 夏洛特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炖肉的香味过了一会儿从厨房飘出来，华生把上上案的材料归好，坐在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饼干吃了。夏洛特从厨房探头出来：“你又偷吃饼干？” “你放的。” “我没放。” “你刚才塞我口袋里的。” 夏洛特想了想，好像是塞过。她缩回厨房，过了一会儿又探头出来：“华生，明天去面包房之前先去杂货铺买糖。” “好。” “买两罐，一罐给贝克先生，一罐留着路上吃。” “路上吃的那罐是给你的？” “给我们的。” 华生把饼干咽下去，没再问。 第十一章：面包房 第二天上午，贝克街221号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夏洛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小纸袋，里面装着两罐糖。华生跟在她后面，手里也提着一只纸袋，里面装着两罐糖。两人对视一眼，夏洛特说：“你怎么也提了？” “你让我带的。” “我只让你带一罐。” “你说买两罐，一罐给贝克先生，一罐留着路上吃。给贝克先生的那罐你提着，路上吃的这罐我提着，很合理。” 夏洛特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上了马车。 马车往东区走，路上的风景从灰扑扑的砖楼变成更灰扑扑的砖楼，空气里的煤烟味越来越重，路边行人的脸也越来越黑。夏洛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鼻子，闷声说：“铁锚巷往北两条街，过了老露丝的杂货铺，门口有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搁着个旧石磨。” “你记性挺好。” “你记性不好？” “我记性挺好，但你记性比我更好。你昨天就听克拉拉说了一遍。” “那是因为我认真听了。” “我也认真听了。” “那你背一遍。” 华生把克拉拉说的话原样背了一遍，一个字没漏。夏洛特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背得挺熟嘛。” “认真听了。” 马车拐过铁锚巷口，往北又走了一段，车夫勒住缰绳：“先生，前面巷子窄，马车过不去，得下来走了。” 两人下车，沿着巷子往里走。巷子不深，走了几十步就看见一棵歪脖子榆树，树皮皴裂，枝干歪向一边，树底下搁着一只旧石磨，磨盘上积着薄雪，中间凹下去的地方被人坐过，雪化了一圈，露出底下灰白的石头。石磨旁边是家杂货铺，门脸不大，窗上贴着“老露丝杂货——油盐酱醋”的旧纸条，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贝克面包房”。铺面夹在杂货铺和一间裁缝店之间，玻璃橱窗上贴着“贝克面包房——新鲜出炉”的旧贴纸，纸边卷起，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字了。橱窗后面是空的，木架子上什么都没摆，只有几粒干硬的面包屑散在架子边角。 华生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铺面里没开灯，昏得很，只有柜台后面透进来一线光，照着空气里飘浮的面粉粉尘。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铁钩，以前挂面包篮用的，现在空着。 “没人？”夏洛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话音刚落，后面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咚、咚、咚，闷响，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搬什么重东西。 夏洛特循声往里走，穿过铺面，推开烤炉间的门。 烤炉间比铺面亮堂些，烤炉的炉口开着，火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得满屋子暖烘烘的。老亚瑟·贝克正弯腰搬一只铁皮水桶，桶里装满了水，他两手攥着桶提手，腰弯成一张弓，正费力地把桶往地窖门口拖。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膝盖上沾着湿泥，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上油墨印子嵌在皮肤纹路里，洗了一辈子也没洗干净。听见门响，他猛地抬头，看见夏洛特站在门口，脸色变了：“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亚瑟·贝克先生？”夏洛特没动，“我是福尔摩斯侦探，你女儿克拉拉让我们来的。” 亚瑟把手里的水桶往地上一放，水溅出来，泼在石板地面上，洇开一片。“克拉拉让你们来的？”他声音闷闷的，“那丫头……瞎操心。我没事。” 华生从夏洛特身后走过来，目光扫过烤炉间：烤炉烧得正旺，炉口里转着几排面包，表皮已经烤出了金黄色；墙角堆着四五只铁皮水桶，每只都装得满满的，水面浮着细碎的煤灰；地窖门半开着，门缝里往外渗水，地面湿了一大片，靠门口那块石板已经被水泡得发黑；靠墙的架子上挂着两串旧香肠和一块火腿，香肠皮干得发皱，火腿表面结了一层油霜，显然有些日子没动过了。 “贝克先生，”华生开口，“你女儿说你一个月没卖面包了，每天半夜烤，凌晨搁门口让流浪汉拿。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水桶：“我乐意。” “你女儿说你把老主顾都赶走了。” “我不想卖了，不行？” 夏洛特走到地窖门口，低头看了看渗出来的水。地窖门是旧木门，门板上钉着补丁铁皮，门缝里往外渗的水带着一股潮味，混着淡淡的酒气。她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门缝渗出来的水，手指上沾了湿，凑到鼻尖闻了闻，回头看了华生一眼。 “贝克先生，”夏洛特站起来，“地窖里是什么？” 亚瑟的脸色变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旧的，不用了。” “那这些水桶是干什么用的？” “地窖潮，我灌点水进去防虫。” “防虫用水桶一桶一桶往里灌？”夏洛特走到水桶旁边，低头看了看桶里的水，又看了看地窖门口那片湿透的地面，“贝克先生，你不是在防虫。你是在往地窖里灌水。地窖里有什么东西，你不想让它继续待在那里？” 亚瑟没说话，两只手攥着水桶的提手，攥得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后门传来一阵敲门声——三下，很重，像是用拳头捶的。亚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快步走到后门口，压低声音：“谁？” “我。”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南方口音，声音不大，但很稳，“老贝克，开门。” 亚瑟回头看了华生和夏洛特一眼，眼神慌乱。夏洛特迅速拉着华生往烤炉后面躲，烤炉很大，铁皮炉身足有半间屋子那么宽，两个人躲在后面，从门口看不见。亚瑟犹豫了一下，把后门打开一条缝。 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门外，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旧外套，领口竖着，遮住半张脸。他往门里瞟了一眼，目光在烤炉间里扫了一圈，没看见什么异常，才把门推开，走进来。 “你这几天晚上在折腾什么？”男人站在烤炉间里，低头看了看地窖门口的水渍，“地窖里的货怎么都泡水了？” “我……我往地窖灌水防虫。”亚瑟的声音有点抖。 “防虫？”男人嗤笑了一声，走到地窖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缩回来，“老贝克，你是不是想搞什么花样？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耍花招——”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亚瑟，“你闺女天天在花店上班，花店在哪儿我可知道。” 亚瑟的脸刷地白了：“你别动我闺女！” “那就别瞎折腾。明天晚上我来拿货，你把地窖里的水给我弄干净。要是货泡坏了，你赔不起。”男人说完，转身从后门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亚瑟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夏洛特和华生从烤炉后面出来。夏洛特走到亚瑟面前，蹲下来：“贝克先生，刚才那个人是谁？” 亚瑟抬起头，眼睛红了：“维克多·马什。码头上的，说是做生意的。一年前租我的地窖放东西，一个月给我五英镑。我以为是酒，不知道是走私的。后来我发现地窖里全是没贴标签的酒瓶子，我跟他说不租了。他翻脸了，说我已经知道了，要么配合要么他让我在雾都待不下去。” “所以你往地窖灌水？”华生问。 “我想把货泡坏，他就不来了。”亚瑟苦笑，“我傻，没想到他会直接来问我。他要是知道我故意的，真去找克拉拉怎么办？” 夏洛特站起来：“贝克先生，你女儿的安全我们负责。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我们，把证据拿到手，让苏格兰场把他抓了。” 亚瑟抬头看她：“能抓吗？他在码头上有人，万一抓不了，他回头报复怎么办？” 华生说：“所以得先拿到确凿的证据，再让苏格兰场动手。地窖里的货就是证据。他说明天晚上来拿货，我们得赶在那之前把货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拍照留证，再让苏格兰场的人在地窖里埋伏。” 亚瑟愣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到地窖门口，把门拉开：“你们下去看看吧。” 地窖不大，两丈见方，地面是夯实的泥地，现在灌了水，泥地变成了稀泥，踩上去咕叽咕叽响。靠墙摆着七八只木箱，箱子都用油布盖着，掀开油布，里面是一排排没贴标签的酒瓶子，瓶子里的液体呈暗红色，瓶口封着亮晶晶的蜡。 华生拿起一瓶对着炉口的火光看了看：“法国波尔多的廉价酒，一桶几个法郎。贴上帝国本土酒庄的标签，一瓶卖几先令。差价全进了维克多的口袋。” “这些货值多少钱？”夏洛特问。 “七八箱，一箱大概二十瓶，一百多瓶。”华生把瓶子放回去，“按每瓶几先令算，总价大概十几到二十镑。不算大，但足够让维克多蹲几年。” 夏洛特蹲下来看地窖后面那面墙。墙面是砖砌的，但靠墙根的位置有一块砖是松的，用手一推就动了。她把砖抽出来，后面是一个洞，洞里黑乎乎的，能听见流水声。“地下河。”她回头对华生说，“这地窖后面连着一条地下河，涨水的时候水位能到墙根。维克多选这里存货，是因为涨水的时候地窖后面通着河道，小船能直接靠过来，不用走前门。” 华生走过来看了看那个洞：“通道有多宽？” “窄，人能侧身挤过去，小船够呛。”夏洛特把手伸进洞里摸了摸，“洞壁是湿的，有船桨蹭过的痕迹。船进不来，但货物能从船上递过来。维克多的人从河道那头进来，把货从洞里递进来，再码到地窖里。” 亚瑟在旁边说：“我灌水就是想涨水的时候把洞淹了，货就递不进来了。但灌了几天，水位涨得太慢，还没淹到洞。” 夏洛特站起来：“你灌水的动静太明显了。维克多的人晚上来查看，看见你搬水桶，就知道你在搞鬼。” 亚瑟低下头：“那我怎么办？” 华生想了想：“先别灌了。明天晚上维克多要来拿货，我们把货转移到别处，拍照留证，然后让苏格兰场的人在地窖里埋伏。维克多来拿货，发现货没了，苏格兰场的人当场抓人。” “那克拉拉怎么办？”亚瑟急了，“维克多说他知道克拉拉在哪儿上班！” “所以我们得先安顿好克拉拉。”夏洛特说，“你今晚让你女儿去贝克街221号住一晚，明天我们陪她去花店上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维克多要是派人盯着花店，看到克拉拉正常上班，就不会起疑。” 亚瑟想了想，点了点头。 华生从地窖里出来，站在烤炉间里扫了一圈。墙角的水桶，半开的地窖门，湿透的地面，架子上挂着的香肠和火腿——香肠没动过，火腿也没动过，亚瑟这些天大概没好好吃饭，但也没动这些存货。“贝克先生，”华生回过头，“你这些天都吃什么？” 亚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面包。烤坏了的面包。” “你烤坏过面包？” “没烤坏过。但我每天烤那么多，总有卖相不好的。那些我自己吃了。” 华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夏洛特从地窖里出来，手上沾了泥，拍了拍，没拍干净。她看了看亚瑟，又看了看华生，忽然说：“贝克先生，你女儿说你烤的面包好吃。你给我们带两个，我们就当是接案的定金了。” 亚瑟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起身走到烤炉前面，拉开炉门，从里面掏了两个刚烤好的圆面包，用纸包了递过去：“刚出炉的，还热着。” 夏洛特接过来，掰了一块尝了尝，外脆里软，确实好吃。她冲华生点了点头。华生从她手里接过面包，也掰了一块吃了。 两人从面包房出来时，巷子里的风更大了。夏洛特走在前面，华生跟在后面，她忽然停下来，从纸包里掰了一块面包递到华生嘴边。华生咬了一口，夏洛特把剩下的塞进自己嘴里：“贝克先生手艺真不错，回头案子结了让他多烤几个。” “案子还没结。” “所以才说回头。” 两人往巷口走，经过老露丝的杂货铺时，铺子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从里面探出头来，瘦小，扎着圆髻，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碎花棉袄。她看了看华生和夏洛特，嗓门亮开了：“你们是老贝克找来的侦探？” “您是老露丝？”夏洛特停下来。 “是我。”老露丝把门拉开，让他们进来，“老贝克最近不对劲，我知道。我耳朵背，听不清什么动静，但我眼睛不背。一个月前，有天晚上我起来烧水，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两个人站在面包房后门口。一个是老贝克，另一个是瘦高个男人，穿深色外套。两个人说话声音不大，但那个瘦高个走的时候推了老贝克一把。老贝克差点摔倒，扶着墙才站住的。” “您看清那个瘦高个的脸了吗？” “看清了。四十来岁，瘦长脸，左边眉毛上有道疤。后来他又来过几回，每回都跟老贝克在后门口吵。老贝克后来就开始半夜折腾了，搬东西，灌水，轰轰隆隆的，吵得我睡不着觉。我跟老贝克说过，他说‘对不住，我有事’。” 夏洛特点了点头，和华生对视了一眼——左边眉毛上有道疤，这是个重要特征。 从老露丝的杂货铺出来，两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夏洛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来，呼出一口白气：“华生，今晚我去码头区打听维克多，你留在面包房帮亚瑟搬货。” “你一个人去码头区？” “码头区我去过好几回了，熟得很。你留在面包房，亚瑟一个人搬货搬不动，你力气大。” 华生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但你小心点，码头区晚上乱。” “我什么时候不小心过？” “上次在铁锚巷你差点被马车撞了。” “那回是马车夫的错。” “马车夫说你在巷口站着没动。” “我在想事。” “想什么事？” “想晚上吃什么。” 华生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夏洛特从纸包里又掰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华生，晚上搬完货，你在面包房等我，我回来找你。” “好。” “别忘了给亚瑟带糖。” “忘不了。” 夏洛特满意地走了。 华生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这才转身往面包房走。走到门口时，亚瑟正站在铺面里，把橱窗后面那几粒干硬的面包屑扫到手里，扔进垃圾桶。听见华生进来，他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些天没好好收拾，铺面都荒了。” “明天把货搬走以后，铺面就可以重新开了。”华生说。 “能开吗？”亚瑟把扫帚靠在墙角，“维克多要是抓了，他的同伙会不会来找我？” “所以今晚我们得把货转移出去，明天让苏格兰场的人在地窖里等着。维克多来了，人赃并获，他和他的人一起进去，就没人找你麻烦了。” 亚瑟想了想，点了点头。 华生从口袋里摸出一罐糖搁在柜台上：“克拉拉说你爱吃甜的，这罐给你。另一罐我留着路上吃。” 亚瑟看着那罐糖，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们俩查案子还带糖？” “我妻子带的。她说东区查案要带糖。” 亚瑟把糖罐拿起来，拧开盖子，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行，这案子你们查吧，我配合。” 华生点了点头，开始帮亚瑟收拾铺面。两人把木架子擦干净，把空面粉袋叠好搁到后面，把柜台上的旧账本收进抽屉。收拾到一半，亚瑟忽然说：“那批假酒，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搬到对面仓库，拍照留证，然后交给苏格兰场。” “那我的地窖呢？” “等案子结了，地窖还是你的。把水排干，泥地翻一翻，还能用。” 亚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最后一把面包屑扫进垃圾桶，直起腰看了看重新收拾干净的铺面，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木架子上，照得那些空荡荡的格子亮堂堂的。 “明天晚上把货搬走，后天早上就能重新开张了。”亚瑟说。 “嗯。” “到时候给你们烤一炉最好的面包。” “行。” 亚瑟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点这些天少见的松快。 第十二章：地窖 维克多走后，烤炉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亚瑟靠着门板坐在地上，两只手还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夏洛特蹲在他面前，也没催他，就这么等着。华生站在地窖门口，低头看了看渗水的门缝，又看了看墙角那几桶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亚瑟把手放下来，眼睛红红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眶湿着。他撑着门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声音还有点哑：“你们要看地窖？我开门。” 他把地窖门完全拉开，门轴响了一声，地窖里涌出来一股潮气，混着酒味和泥腥味。地窖口不宽，一个人侧身能下去，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有灯吗？”夏洛特探头往下面看了一眼。 “有，在下面墙上挂着。”亚瑟从烤炉旁边的架子上摸了一盒火柴递过去，“我这些天没怎么下去，灯油可能干了。” 华生接过火柴，先下去，脚踩在泥地上，咕叽一声，鞋底陷进去半寸。他站稳了，划了根火柴，借着光找到墙上挂着的煤油灯，把灯罩擦干净，点上。地窖里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出两丈见方的空间，泥地被水泡得稀烂，靠墙摆着七八只木箱，箱子上盖着油布，油布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这些就是维克多存的货？”夏洛特跟着下来，脚踩在泥地上，鞋面立刻沾了泥，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华生掀开最上面那只木箱的油布。箱子里码着一排排酒瓶子，瓶子没有标签，瓶身粗陶质地，瓶口封着蜡。蜡是暗红色的，封得不算精细，有几个瓶口的蜡往下淌了一截，凝固成一小片不规则的疙瘩。 他拿起一瓶对着煤油灯看了看，蜡封完整，瓶里的液体呈暗红色，透光看颜色有点浑浊。他把瓶子凑近闻了闻，一股酸涩的酒味混着木桶味冲上来，跟帝国本土酒庄出产的红酒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法国波尔多的廉价酒。”华生把瓶子放回去，“一桶几个法郎，装瓶以后贴上帝国本土酒庄的标签，一瓶卖几先令。差价全进了维克多的口袋。” “值多少钱？”夏洛特站在他旁边，也蹲下来看。 “七八箱，一箱大概二十瓶，总共一百多瓶。”华生数了数箱子的数量，“按每瓶几先令算，总价大概十几到二十镑。不算大，但足够让维克多蹲几年。” 夏洛特把手里的煤油灯举高了一点，照着地窖后墙。墙面是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的灰浆发黑，靠墙根的位置有一块砖是松的，砖缝里往外渗水。 “这块砖动了。”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把那块砖抽出来。砖后面是一个洞，洞口不大，一个人侧着身能挤过去。洞里黑漆漆的，但能听见流水声，远处有光从洞的另一头透进来，很弱，大概是通到外面河道的出口。 “地下河。”夏洛特把手伸进洞里摸了摸，洞壁是湿的，砖缝里长着青苔，洞底积着浅浅的泥水，“这地窖后面连着一条地下河，涨水的时候水位能到墙根。” 她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维克多选这里存货，是因为涨水的时候地窖后面通着河道，小船能直接靠过来，不用走前门。货从船上递进洞里，再码到地窖里，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 华生走过来看了看洞口：“通道有多宽？” “窄，人能侧身挤过去，小船够呛。”夏洛特又往洞里看了一眼，“洞壁上有船桨蹭过的痕迹，船进不来，但东西能从船上递过来。维克多的人从河道那头进来，把货从洞里递进来，再码到地窖里。” 亚瑟站在地窖口，没下来，听见他们在下面说话，忍不住探头往下看：“我灌水就是想涨水的时候把洞淹了，货就递不进来了。但灌了几天，水位涨得太慢，还没淹到洞。” 夏洛特站起来，仰头看着亚瑟：“你灌水的动静太明显了。维克多的人晚上来查看，看见你搬水桶，就知道你在搞鬼。” 亚瑟低下头：“那我怎么办？” 华生把油布重新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先别灌了。明天晚上维克多要来拿货，我们把货转移到别处，拍照留证，然后让苏格兰场的人在地窖里埋伏。维克多来拿货，发现货没了，苏格兰场的人当场抓人。” “那克拉拉怎么办？”亚瑟急了，“维克多说他知道克拉拉在哪儿上班！” “所以我们得先安顿好克拉拉。”夏洛特顺着梯子爬上来，站在亚瑟面前，“你今晚让你女儿去贝克街221号住一晚，明天我们陪她去花店上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维克多要是派人盯着花店，看到克拉拉正常上班，就不会起疑。” 亚瑟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些货搬到哪儿去？” “对面仓库。”华生从地窖里爬上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我下午去租一下，就说要存点面粉。货搬过去以后，拍照留证，再把地窖恢复原样。明天晚上维克多来，让斯坦福的人在地窖里埋伏。” “行。”亚瑟搓了搓手，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三人从烤炉间出来，夏洛特把地窖门重新关上，把门口的水渍用拖把擦了擦，又把水桶挪到墙角码好。做完这些，她回头看了看烤炉间——烤炉还烧着，里面的面包已经烤好了，金黄色的表皮在炉口透出的火光里泛着油亮。 “贝克先生，这些面包怎么办？” “烤好了，搁门口，给流浪汉。”亚瑟拿了只篮子，把面包一个一个夹出来，搁到篮子里，“每天烤一炉，搁门口，天不亮就有人来拿。这些人以前在码头上干过活，后来没活了，在街上混着，不容易。” 夏洛特看了看篮子里的面包，圆滚滚的，表皮金黄，底部有烤盘留下的焦印。“你每天烤多少？” “二十来个。够分就行。” 华生站在旁边，看了看那些面包，又看了看亚瑟——亚瑟的工装袖子还湿着，膝盖上的泥没干，手指被水泡得发白，但脸上倒是比刚才松弛了些。 “贝克先生，”夏洛特忽然开口，“你这些天没好好吃饭吧？” 亚瑟愣了一下：“吃了。烤坏的面包我自己吃了。” “烤坏了的面包你吃了，好面包送人了，那你吃什么？” “面包。我不挑。” 夏洛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饼干——华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搁在柜台上：“先吃块饼干垫垫，等案子结了，让你女儿给你做顿好的。” 亚瑟看着那块饼干，愣了两秒，拿起来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行。” 两人从面包房出来，夏洛特往隔壁老露丝的杂货铺看了一眼。铺子门开了一条缝，老太太正坐在柜台后面数鸡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 “老露丝，”夏洛特走过去，“能跟您聊两句吗？” “进来吧。”老露丝把鸡蛋搁下，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腾地方。铺面不大，靠墙的架子上摆着油盐酱醋，角落里堆着几袋土豆和洋葱，空气里有股陈年干货的味道。 “老贝克最近不对劲，我知道。”老露丝没等他们开口，自己先说了，“我耳朵背，听不清什么动静，但我眼睛不背。一个月前，有天晚上我起来烧水，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两个人站在面包房后门口。一个是老贝克，另一个是瘦高个男人，穿深色外套。两个人说话声音不大，但那个瘦高个走的时候推了老贝克一把。老贝克差点摔倒，扶着墙才站住的。” “您看清那个瘦高个的脸了吗？”夏洛特问。 “看清了。四十来岁，瘦长脸，左边眉毛上有道疤。后来他又来过几回，每回都跟老贝克在后门口吵。老贝克后来就开始半夜折腾了，搬东西，灌水，轰轰隆隆的，吵得我睡不着觉。我跟老贝克说过，他说‘对不住，我有事’。” 夏洛特点了点头，和华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左边眉毛上有道疤，这是个重要特征。 “老露丝，”华生开口，“您晚上一般什么时候起来烧水？” “两三点钟。我觉轻，睡不长，起来烧壶水，坐一会儿再睡。”老露丝推了推老花镜，“你们要查维克多？我知道他，码头上的，以前在码头上干过，后来搭上了法国人的船，倒腾酒。他有个弟弟叫埃迪，比他小十几岁，管着货。” “您知道维克多把货存在哪儿吗？” “不知道。他每回换地方。以前在码头边的仓库存过，后来听说挪到东区来了。具体哪儿不知道。”老露丝看了看夏洛特，“你们查他的时候小心点，那家伙眉毛上有道疤，心也狠。老贝克是老实人，被他拿捏住了。” “知道了。”夏洛特把老露丝说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您要是再看见那个瘦高个，麻烦给我们捎个信。贝克街221号。” “行。”老露丝把鸡蛋重新数起来，“你们去忙吧，我这儿还得数鸡蛋呢。晚上要是听见什么动静，我给你们记着。” 两人从杂货铺出来，在面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子里的风比刚才更大了，把地上那层薄雪吹得打旋儿，歪脖子榆树的枝丫在风里嘎吱响。 “华生，今晚我去码头区打听维克多，你留在面包房帮亚瑟搬货。”夏洛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你一个人去码头区？” “码头区我去过好几回了，熟得很。你留在面包房，亚瑟一个人搬货搬不动，你力气大。”夏洛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来，呼出一口白气，“而且老露丝说维克多在码头上有人，我去打听的时候不能太显眼，一个人去比两个人去方便。” 华生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但你小心点，码头区晚上乱。” “我什么时候不小心过？” “上次在铁锚巷你差点被马车撞了。” “那回是马车夫的错。” “马车夫说你在巷口站着没动。” “我在想事。” “想什么事？” “想晚上吃什么。” 华生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 夏洛特从纸包里掰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华生，晚上搬完货，你在面包房等我，我回来找你。” “好。” “别忘了给亚瑟带糖。” “忘不了。” 夏洛特满意地走了。 华生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这才转身往面包房走。经过老露丝的杂货铺时，老太太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嗓门亮堂堂地喊了一句：“小伙子，你媳妇一个人去码头区？” “嗯。” “你倒是放心。” “不放心。但她比我能打。” 老露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摆摆手缩回铺子里。 华生回到面包房，亚瑟正把装好面包的篮子往门口搁。他看见华生进来，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你媳妇呢？” “去码头区打听消息了。我留下来帮你搬货。” 亚瑟把篮子搁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搬货？现在？” “现在。趁天还没黑，把货从地窖里搬出来，挪到对面仓库去。我下午去租仓库，你先收拾地窖，把油布揭开，箱子别动，我来搬。” 亚瑟点了点头，转身往烤炉间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华生：“你媳妇一个人去码头区，真没事？” “她带剑了。” “带剑了？”亚瑟眼睛瞪大了，“一个姑娘家带着剑去码头区？” “她带剑是合法的。她是福尔摩斯家族的小姐。” 亚瑟张了张嘴，想了想，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只是嘟囔了一句：“你们这些搞侦探的，真是……” 华生没接话，跟着他进了烤炉间，打开地窖门，开始搬货。亚瑟在下面递，华生在下面接，一箱一箱往上抬。箱子不轻，一箱二十瓶，连瓶带箱大概三四十斤，亚瑟一个人搬不动，华生一个人能搬，但两个人搭手更快。 搬了四箱，亚瑟靠在烤炉旁边喘气，擦了把汗：“小伙子力气不小。” “练过。” “练过什么？” “格斗。搬东西是顺带的。” 亚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歇了一会儿，两人继续搬。七箱货全部搬出来，堆在烤炉间里，用油布重新盖好。地窖里空了，泥地上只剩水洼和脚印。 华生数了数箱子：“七箱，一百四十瓶。斯坦福那边得找人来拍照，留个证据。” “拍照？”亚瑟不太明白，“拍什么照？” “把货的样子拍下来，证明地窖里曾经存过这些货，数量多少，什么样子。以后上法庭，法官看了照片就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亚瑟点了点头：“那拍完照，货怎么办？” “交给苏格兰场，让他们拉走。维克多那边，明天晚上来拿货，发现货没了，当场抓人。” 亚瑟想了想，忽然问：“那维克多要是跑了呢？” “跑不了。斯坦福安排了六个人，地窖里四个，外面两个。维克多一进地窖，前后门一堵，他插翅难飞。” 亚瑟松了口气，靠着烤炉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刚才夏洛特给的那半块饼干，接着吃完了。 傍晚六点多，天已经黑透了。华生把货搬到对面仓库里——仓库是他下午租的，就在面包房斜对面，一间不大的空屋子，以前存干草的，现在空着。他把货码在墙角，用油布盖好，又从亚瑟那里借了把旧锁把仓库门锁上。 回到面包房时，亚瑟已经把地窖门口的泥地擦干净了，水桶挪到了后面，地窖门关着，从外面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坐在铺面的柜台后面，面前搁着一碗凉了的面包汤——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汤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贝克先生，你女儿今晚去贝克街住。你也别在面包房待着了，去苏格兰场，斯坦福那边有值班室，你在那儿待一晚上，明天早上再回来。” 亚瑟把汤碗放下：“我不去。我走了，面包房没人，维克多的人要是今晚来查看，看见没人，会起疑。” “那你今晚别睡太沉。有事就敲墙，老露丝听得见。” “老露丝耳背。” “她耳朵背，但眼睛不背。你敲墙，她看见你敲，就知道出事了。” 亚瑟想了想，点了点头。 华生从口袋里摸出那罐糖——路上吃的那罐，他自己还没吃几颗——搁在柜台上：“这罐给你留着，晚上饿了吃。” 亚瑟看了看那罐糖，又看了看华生：“你们查案子还带糖？” “我妻子让带的。她说东区查案要带糖。” 亚瑟没再说什么，把糖罐拿起来，拧开盖子，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行，这案子你们查吧，我配合。” 晚上八点多，华生把面包房前后门检查了一遍，后门的锁换了新的，亚瑟白天换的。他从后门出去，在巷子里转了一圈，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才回到铺面里，在柜台后面坐下来，从怀里摸出左轮手枪检查了一遍，又搁回去。 亚瑟在烤炉间里坐着，烤炉没烧，炉口冰凉。他把那篮面包搁在门口，等着天亮以后流浪汉来拿。 夜里十点多，外面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华生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铺面窗户边上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人，但面包房后门的方向有脚步声。 他绕到烤炉间，亚瑟也听见了，正站在后门后面，脸色有点白。华生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动，自己站到门侧，右手摸上怀里的枪柄。 脚步声停在门外。 然后是三下敲门声，很轻，像是用手指头敲的，不是维克多那种拳头捶的。 亚瑟愣了一下，探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忽然松了口气，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克拉拉。 “爹！”克拉拉嗓门压得很低，但还是很亮，“我担心你，过来看看。福尔摩斯小姐让我来跟你说一声，明天照常上班，她早上来花店接我。” 亚瑟一把把女儿拽进门里，压着嗓子骂：“你大半夜跑来干什么？万一碰上维克多的人怎么办？” “我走的大路，没走小巷。”克拉拉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东西搁在柜台上，“这是福尔摩斯小姐让我带来的，说给你晚上垫肚子。” 华生从烤炉间出来，看了克拉拉一眼：“你一个人来的？” “嗯。福尔摩斯小姐在码头区还没回来，让我先来面包房看看我爹。” “她让你带什么来了？” 克拉拉把柜台上的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三明治，面包夹着冷肉，还有一小包太妃糖。“福尔摩斯小姐说，‘你爹肯定没好好吃饭，给他带点吃的，顺便告诉他明天照常上班’。” 华生看了看那两块三明治，又看了看克拉拉：“你爹刚吃了一碗面包汤。” “那汤我看见了，凉的，没肉。”克拉拉把她爹往柜台后面推，“爹，你吃三明治，我在这儿待一会儿，等福尔摩斯小姐回来我就走。” 亚瑟被女儿按在柜台后面坐下，手里塞了三明治，看了华生一眼。华生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克拉拉在面包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地窖门，又看了看墙角的水桶，最后站在烤炉间里，看着烤炉里没烧火，问她爹：“你今天没烤面包？” “烤了。早上烤的，搁门口了。” “我说晚上这一炉。” “晚上不烤了。明天晚上把货搬走，后天早上再开炉。” 克拉拉点了点头，在烤炉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太妃糖，掰成三块，一块给她爹，一块给华生，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华生接过糖，没吃，搁在掌心里。克拉拉嚼着糖，含含糊糊地说：“福尔摩斯小姐在码头区查得怎么样？” “不知道。她还没回来。” “她一个人去的？” “嗯。” 克拉拉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放心。” “不放心。但她比我能打。” 克拉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嗓门又亮开了：“我爹也这么说。他说你媳妇带剑去码头区，一个姑娘家带着剑，他头回听说。” 亚瑟在柜台后面闷声说：“我没说头回听说。” “你刚才说的。” “我没说。” 华生没接话，把掌心里的太妃糖塞进嘴里，甜味冲上来，跟夏洛特塞给他的那些糖一个味道。 第十三章：酒馆 华生从面包房后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巷子里的风比白天更硬，吹得墙头枯草簌簌响，远处码头的方向传来低沉的汽笛声，混在风里，断断续续的。他裹紧外套，往码头方向走。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面包房，亚瑟站在后门口，冲他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从铁锚巷往东走，穿过两条横街，就是码头区。 这一带比东区更乱，路面的石板被货车碾得坑坑洼洼，积水里泡着烂菜叶和煤渣，两边挤着仓库、酒馆、廉价公寓和旧货铺子，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的漆皮剥落，有的干脆只剩一块铁皮，字都锈没了。空气里一股咸腥的河水味混着煤烟、啤酒和鱼干的味道，比铁锚巷那边冲得多。 华生沿着码头边的旧仓库走了一段，看见前面仓库门口有几个搬运工在卸货，一箱一箱往板车上码。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搬得差不多了，凑到一个年纪比较大的搬运工旁边。 “先生，跟您打听个人。” 老搬运工直起腰，擦了把汗，打量了他一眼：“打听谁？” “维克多·马什。” 老搬运工的表情没变，但擦汗的动作停了停：“不认识。” “我还没说完，”华生笑了笑，“我说的是眉毛上有道疤的那个瘦高个。以前在这儿干过，后来跟法国来的船搭上了线。” 老搬运工左右看了看，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压低嗓门：“你说的是维克多。他早就不在这儿干了，但人还在码头上混。他有个弟弟叫埃迪，比他小十几岁，管着货。哥俩一个在外头跑，一个守仓库。” “维克多把货存在哪儿？” “不知道。他嘴严，而且每回换地方。以前在码头边的仓库存过，后来听说挪到东区去了。具体哪儿不知道。”老搬运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找他，去托马斯·库克的酒馆问问。那胖子跟维克多有来往，但你别说是来打听维克多的，就说来找活干的。” 华生点了点头，谢过老搬运工，往码头区的酒馆走。 托马斯·库克的酒馆在码头区中间那段，门脸不算大，但招牌挺新——“库克酒馆”四个字漆得亮堂堂的，底下一行小字“供应各色酒水，码头工人特惠”。门口挂着一盏煤气灯，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门槛上。 华生推门进去。酒馆里面比外面暖和，壁炉烧着，空气里一股麦酒和烤鱼的味道。靠墙摆着几排酒架，架子上码着各色酒瓶，有几排是贴了标签的帝国本土酒，还有几排没贴标签，瓶口封着亮晶晶的蜡。 柜台后面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笑眯眯的，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围裙，看见华生进来，笑容更大了：“先生，喝点什么？” “来杯麦酒。” 库克从酒桶里接了一杯麦酒搁在柜台上，顺手推了一小碟花生过来：“第一次来吧？看着面生。” “嗯，刚来码头区，想找个活干。”华生端起杯子，没喝，搁在手里转着，“听说码头上的酒馆就您这家最实在。” 库克哈哈笑了两声：“实在不敢说，混口饭吃。您是干什么活的？” “以前在印刷店干过，后来店关了，想换个营生。” “印刷店？”库克的笑容没变，但华生注意到他往酒架那边瞟了一眼，“印刷店不好干，这两年关了好几家。” “是啊。听说码头这边有门路的能搞到活干，就过来看看。”华生把杯子搁在柜台上，没再端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饼干——夏洛特早上塞给他的那块——就着饼干咬了一口，“您这儿生意不错？” “还行，码头上人来人往，饿不着。”库克的目光在华生手里的饼干上停了一下，“您这饼干哪儿买的？看着挺香。” “我媳妇做的。她手巧。” 库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华生坐在柜台边，把饼干慢慢吃完，麦酒一口没动。酒馆里客人不多，几个码头工人在角落的桌子上喝闷酒，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华生听了一耳朵，没什么有用的。 他起身结账，库克过来收钱：“麦酒没喝？” “我戒了。”华生笑了笑，“闻闻味儿就行。” 库克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摆手：“行，下回给您换杯水。” 华生离开酒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酒馆后面有条小巷，通向库克的仓库。他绕到巷子里，仓库门关着，窗子用旧布堵着，看不见里面。但仓库门口的地上散着几片碎蜡封——暗红色的，跟面包房地窖里那些酒瓶封蜡一模一样的颜色，只不过这些碎蜡是新鲜的，没沾泥。 华生蹲下去捡了一片，在手里捏了捏，蜡质偏软，是劣质蜡掺了别的东西，跟地窖里那些假货的封蜡一个配方。他把碎蜡揣进口袋，从巷子里出来，往贝克街方向走。 回到贝克街时天已经黑透了。 客厅里壁炉烧得暖烘烘的，克拉拉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碗汤，正跟玛格丽特说话。玛格丽特坐在另一张扶手椅上，端着一杯热可可，糖罐搁在她手边。夏洛特坐在办公桌前面，正在纸上写什么，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热可可推过来。 “回来了？” “嗯。”华生接过热可可，在沙发旁边坐下，把码头区的情况说了一遍——老搬运工的话，库克酒馆里没贴标签的酒瓶，仓库门口的碎蜡封。 夏洛特听完，把笔搁下来：“托马斯·库克有问题。酒架上那些没标签的瓶子，封蜡和地窖里的假货一样。仓库门口的碎蜡是新鲜的，说明他最近还在分销。” 华生点头：“明天晚上维克多来取货，如果货没了，他可能会先去找库克。我们让斯坦福的人在库克的酒馆外面也安排几个人。” 克拉拉在旁边听得直皱眉：“那我爹呢？维克多要是发现货没了，会不会直接找我爹算账？” 夏洛特说：“所以明天晚上你爹不能待在面包房。让他去苏格兰场，跟斯坦福待在一起。面包房地窖里埋伏苏格兰场的人，维克多一进去就抓人。” 克拉拉想了想，又问：“那我呢？” “你明天正常去花店上班。维克多要是派人盯着花店，看到你正常上班，就不会怀疑你爹有帮手。” 克拉拉拍了拍胸口：“行，我明天照常上班，绝不露馅。” 亚瑟当晚被送到了苏格兰场。斯坦福安排了个值班室让他待着，屋里烧着炉子，有茶水，比面包房暖和。亚瑟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面包房，没说什么，跟着斯坦福的警员走了。 克拉拉和玛格丽特回贝克街住。玛格丽特睡夏洛特以前的房间，克拉拉睡客房。夏洛特把两人安顿好，回到客厅时，华生正站在办公桌前面，把明天的计划在脑子里过最后一遍。 “今晚我们去面包房对面的仓库守夜。”华生说，“亚瑟不在，维克多的人可能会提前来踩点。” 夏洛特点了点头，把围巾重新裹上。 夜里十点多，两人到了面包房对面的仓库。仓库不大，以前存干草的，现在空着，墙角码着那七箱货，用油布盖着。华生把靠街的窗户推开一条缝，从缝里盯着面包房后门。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冷得厉害。夏洛特把围巾裹了两圈，还是冷，缩在墙角直跺脚。 “华生，这仓库怎么比外面还冷？” “没烧炉子。” “你怎么不烧？” “烧了炉子，烟囱冒烟，维克多的人看见会起疑。” 夏洛特不说话了，把围巾又紧了紧。华生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着，夏洛特说：“你不冷？” “还行。” 夏洛特把外套往他那边扯了扯：“那一起披着。” 两个人裹着一件外套坐在仓库的旧木箱上，夏洛特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华生，明天晚上抓到维克多，这案子就结了吧？” “结了。” “结了以后我想吃顿好的。” “行。” “你请。” “行。” 夜里十一点多，面包房后门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踩在碎石路面上一响一响的。华生从窗户缝里往外看，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走到面包房后门口，敲了两下门，里面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就站在门口骂了一句：“老贝克死哪儿去了？” 年轻男人二十来岁，瘦，穿一件旧棉袄，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 夏洛特从华生肩膀后面探出头来，也往窗户缝里看了一眼，低声说：“埃迪·马什，维克多的弟弟。昨晚在花店门口转悠的就是他。” 埃迪在面包房后门口站了一会儿，没等到人，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夏洛特从华生肩膀上直起身，把外套还给他：“埃迪来踩点。他今晚来，说明明天晚上维克多确实要来取货。” 华生把外套穿好，点了点头：“明天晚上是收网的时候。” 两人在仓库里又守了一个多钟头，后门再没有动静。半夜十二点多，巷子里彻底安静了，连风都小了些。夏洛特靠在木箱上，眼睛半睁半闭，脑袋一点一点的。 “困了？”华生问。 “没有。我在想事。” “想什么事？” “想明天抓到维克多以后，贝克先生的面包房重新开张，克拉拉请我们吃面包，你请我吃顿好的。” 华生看了她一眼：“你就想这些？” “不然想什么？” “想明天怎么抓人。” “抓人的事你想就行了，我负责吃。” 华生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饼干递过去。夏洛特接过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到华生嘴边：“你也吃。” 华生吃了。 天快亮的时候，两人从仓库出来，在面包房门口转了一圈。亚瑟昨晚走之前把门口那篮面包搁出去了，现在篮子空了，地上剩了几粒面包屑，被早起的流浪汉拿走了。 夏洛特看了看空篮子，把篮子拎起来搁回铺面里：“贝克先生这习惯挺好。案子结了以后，他要是还想送面包，可以接着送。” “你出钱？” “他出面包，我出篮子。分工合作。” 华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面包房的门锁好，两人往贝克街走。早上的风比夜里还硬，夏洛特缩着脖子走在前面，华生跟在后面，经过老露丝的杂货铺时，老太太正开门扫雪，看见他们，嗓门亮堂堂地喊了一句：“查得怎么样？” “今晚抓人。”夏洛特冲她摆了摆手。 “抓谁？” “维克多。” 老露丝把扫帚往地上一拄：“抓的时候喊我一声，我拿扫帚撵他。” 夏洛特笑了：“行，喊您。” 第二天上午，夏洛特去了花店。 格兰特花店在铁锚巷往东两条街的拐角上，门脸不大，橱窗里摆着几桶冬青和松枝扎的花环，玻璃上贴着“新鲜花束——婚礼葬礼皆宜”的旧纸条。克拉拉已经在店里了，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头发重新扎过了，红头绳换成了蓝的，看着比昨天利索。 “福尔摩斯小姐！”克拉拉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你来啦。我在后面整理花束，你在前面坐，茶壶在柜台底下，自己倒。” 夏洛特没坐茶摊，直接进了花店，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克拉拉从后面搬出一桶刚扎好的白菊花，搁在橱窗前面，嗓门亮堂堂地跟路过的一位老太太打招呼：“格兰特太太！今儿的花新鲜，给您留了一束白的！” 老太太笑眯眯地掏钱，克拉拉收了钱，把花递过去，又回来继续整理。 夏洛特从柜台底下摸出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加糖——克拉拉这儿没糖。她端着杯子坐在凳子上，目光透过橱窗往街面上看。花店斜对面是家面包房，门口排着几个人，再往远是裁缝铺和杂货店，街角有个报摊，报童正扯着嗓子喊“泰晤士报！一便士一份！” 十点多，一个年轻男人从街角拐过来。瘦，旧棉袄，走路左脚有点拖。他沿着街面往花店方向走，走到花店斜对面，放慢了脚步，往橱窗里看了两眼。夏洛特端着茶杯，没动。克拉拉正背对着橱窗整理花架，没看见。 埃迪·马什在斜对面站了十几秒，又回头看了一眼花店，然后转身拐进旁边的巷子，不见了。 夏洛特把茶杯搁下来，等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后面：“埃迪来过了。看了花店两眼，走了。” 克拉拉手里的花剪停了停，随即又剪下去：“他看见我了？” “看见了。你在整理花架，他看了两眼，应该确认了你在正常上班。” 克拉拉点了点头，把剪好的花枝插进桶里：“行，那我今天就在这儿待着，哪儿也不去。我爹那边怎么样？” “在苏格兰场待着，安全。今晚抓人。” “今晚？”克拉拉把花剪搁下来，声音低了些，“我爹能回来吗？” “抓了人，录完口供，你爹就可以回来了。面包房明天就能重新开张。” 克拉拉松了口气，又拿起花剪：“行。那我今天好好上班，不露馅。” 夏洛特回到前面，重新端起茶杯。街面上一切如常，报童还在喊，面包房门口还排着队，裁缝铺的老板娘正往橱窗里换一块新料子。埃迪没再出现。 中午，夏洛特在花店后面的小屋里跟克拉拉一起吃了午饭。克拉拉从家里带了面包和冷肉，给夏洛特分了一半，夏洛特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太妃糖搁在克拉拉手边。克拉拉看了一眼，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福尔摩斯小姐，你和我爹一个毛病，走哪儿都带吃的。” “我丈夫让带的。” “你丈夫也这样。”克拉拉笑了，“你们俩真是一对。” 夏洛特没接话，把另一块糖也塞进嘴里。 下午两点多，夏洛特从花店出来，往贝克街走。经过苏格兰场的时候，她拐进去看了一眼亚瑟。亚瑟在值班室里坐着，面前搁着一杯茶和一碟饼干，斯坦福的警员在旁边陪他说话。亚瑟看见夏洛特进来，站起来：“福尔摩斯小姐，克拉拉那边怎么样？” “正常上班，埃迪上午来看过，没起疑。” 亚瑟松了口气，坐下来，又站起来：“今晚抓人，我能不能在场？” “你不能在场。”夏洛特说，“你在地窖里待着，维克多来了看见你，会起疑。你在苏格兰场等着，等我们抓了人你再过来做口供。” 亚瑟想了想，点了点头，又坐回去。 夏洛特从苏格兰场出来，往贝克街走。经过杂货铺时，老露丝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嗓门亮堂堂地喊了一句：“查得怎么样？” “今晚抓人。” “抓谁？” “维克多。” 老露丝把手里剥的豆子搁下来：“抓的时候喊我一声，我拿扫帚撵他。” “行，喊您。” 夏洛特回到贝克街221号时，华生已经在了。办公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面包房前后左右的地形——前门临街，后门通小巷，巷子往东连着码头方向，往西通铁锚巷。地窖在烤炉间后面，地窖口宽不到一码，一个人侧身能过。烤炉间后面的储藏室有扇门通向后院，后院墙不高，但墙头上插着碎玻璃。 “斯坦福那边安排好了？”夏洛特把围巾解下来搁在沙发上。 “安排好了。四个警员埋伏在烤炉间后面的储藏室里，两个在酒馆外面蹲库克。维克多进地窖以后，储藏室的人冲出来堵地窖口，我从后门进去堵他退路，你在外面守着巷子，防止埃迪跑了。” “行。”夏洛特在办公桌旁边坐下来，看了看那张地形图，“维克多会带几个人？” “埃迪肯定在，推车来的。另外可能带一两个帮手，不会太多——他以为亚瑟已经被他拿捏住了，不会带太多人来。” “他带武器吗？” “可能带把左轮。斯坦福的人带了棍子，也备了把旧左轮。” 夏洛特点了点头，想了想，忽然问：“华生，维克多要是跑了呢？” “跑不了。巷子两头都堵住了，他还能往哪儿跑？” “地窖后面那个洞。”夏洛特指了指地形图上地窖的位置，“他要是钻洞跑了呢？” 华生看了看那个洞的位置，想了想：“洞太窄，人侧身能过，但维克多那个体型，钻不进去。” “万一他钻进去了呢？” “那就让斯坦福的人在河道出口等着。老露丝说河道通到码头外面的河汊，斯坦福可以安排两个人在河汊出口堵着。” 夏洛特没再说什么，把地形图叠起来揣进口袋。 下午四点多，两人又对了一遍计划，确认没有疏漏。夏洛特去厨房煮了一壶茶，两人坐在壁炉前面喝了，谁也没说话。喝完茶，华生去检查了一遍韦伯利左轮手枪，弹匣装满，揣回怀里。夏洛特把细剑从剑鞘里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剑鞘挂在腰上。 傍晚六点多，天已经黑透了。两人从贝克街出发，往铁锚巷走。 路上经过杂货铺时，老露丝正关门，看见他们，把门又推开一条缝：“现在去？” “现在去。您老别跟着，回头有需要我让人来喊您。” 老露丝摆摆手：“行，我等着。” 两人从后街绕到面包房对面的仓库里。仓库门锁着，华生把锁打开，两人进去。墙角那七箱货还码着，用油布盖着。华生把油布揭了一角，看了看，又盖上。 晚上七点半，斯坦福带着四个警员从后街绕过来，在仓库里碰了头。斯坦福看了看地形图，又看了看面包房后门的方向，压着嗓子安排：“你们两个跟我进储藏室，你们两个在外面守着巷子两头。维克多一进地窖，储藏室的人冲出来堵地窖口，我在外面堵后门，华生从后门进去截他退路。” “行。” 晚上八点，天彻底黑了。面包房里没开灯，烤炉也没烧，地窖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斯坦福带着两个警员从后门进了烤炉间，埋伏在储藏室里。另外两个警员守在巷子两头。华生和夏洛特在仓库里盯着面包房后门。 八点半，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推车的声音，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华生从窗户缝里往外看——一辆手推车从码头方向推过来，推车的是埃迪·马什，后面跟着维克多·马什和两个壮实男人。维克多左边眉毛上的疤在路灯下面清清楚楚。 维克多走到面包房后门，推了一下门，门没锁，他回头对埃迪说：“你在门口守着。”然后带着两个男人进去了。 埃迪把推车搁在门口，靠在车把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斗点上。 维克多进了烤炉间，打开地窖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地窖里黑漆漆的，他骂了一声：“老贝克呢？货呢？” 地窖里空荡荡的，木箱全没了，只剩一地稀泥。 维克多还没反应过来，储藏室的门猛地推开，两个警员冲出来堵住地窖口，斯坦福从后面包过来。维克多反应快，甩开一个警员就往烤炉间后面跑。华生从后门冲进来，迎面截住维克多，一胳膊肘顶在他胸口，把他顶翻在地，反手拧住他的胳膊，膝盖压在他后背上。维克多挣扎了两下，没挣动。 埃迪在门口听见里面动静不对，推着车想跑，被外面守着的两个警员堵住了。他扔了推车往巷子那头跑，没跑两步就被按在地上，烟斗摔出去老远。 维克多的两个帮手在烤炉间里被堵住了，一个想从地窖口钻下去，被警员一把拽回来，另一个蹲在地上抱着头。 夏洛特从仓库里出来，站在巷子中间，堵住了维克多的退路。她没冲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华生把维克多按在地上。 维克多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夏洛特蹲下来，凑近看了看他左边眉毛上的疤：“老露丝说你眉毛上有道疤，果然有。” 维克多气得直骂，夏洛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华生说：“案子结了。” 华生把维克多从地上拽起来，交给斯坦福的警员。斯坦福从烤炉间里出来，看了看被按住的维克多和埃迪，点了点头：“带回去。” 托马斯·库克那边，两个警员在外面蹲到九点，看见酒馆后门有人搬酒瓶子出来往马车上装。警员上前拦住，检查酒瓶，发现全是没标签的假货。库克从后门出来想跑，被警员堵在门口，只好老老实实交代了维克多给他供货的事。 晚上十点，维克多、埃迪、托马斯·库克全部被带到苏格兰场。 亚瑟·贝克在苏格兰场做了证人陈述，把维克多一年前找他租地窖、一个月前他发现假酒后维克多威胁他、他用灌水的方式反抗的事情全部说清楚。克拉拉也在，站在她爹旁边，嗓门亮堂堂地跟斯坦福说：“我爹是好人，你们不能抓他。” 斯坦福看了看华生，华生微微点头。斯坦福说：“贝克先生，你是本案的关键证人，不是嫌疑人。你配合调查，提供了走私货的证据，我们会向法庭说明你的情况。” 亚瑟松了口气，克拉拉扑上去抱着她爹的胳膊，又哭又笑。 从苏格兰场出来已经快半夜了。克拉拉扶着她爹站在门口，亚瑟脸色不太好，但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很多，背也直了，不像前几天在面包房里弯着腰搬水桶的样子。 克拉拉冲华生和夏洛特喊：“福尔摩斯小姐！华生先生！明天来面包房，我让我爹烤一炉最好的面包，你们带一篮子回去！” 夏洛特在门口回头：“带两篮子。” 克拉拉笑了：“行，两篮子！” 回去的路上，夏洛特靠华生肩膀上睡着了。华生没叫醒她，就让马车在贝克街门口多停了一会儿。 车夫回头看了一眼：“先生，到了。” “再停一会儿。” 车夫看了看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夏洛特，识趣地没再说话，把缰绳往车辕上一搭，自己也靠着车座歇了。 过了大约一刻钟，夏洛特自己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到了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挺香。” “在车上睡有什么香的。”夏洛特坐直了，把围巾重新裹上，“下车吧，明天还有两篮子面包要吃。” 第十四章：面包房的清晨 案子结了三天后，华生和夏洛特受邀去贝克面包房。 出门前夏洛特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把围巾系了又解，解了又系，最后选了一条深灰色的厚围巾裹上，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回头问华生：“这条行吗？” “行。” “你都没看。” “看了。你系哪条都行。” 夏洛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把围巾重新解下来，换了一条浅棕色的，又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华生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只空篮子——克拉拉说要给他们装面包，让他们自己带篮子来。 从贝克街往东区走，路上的积雪化了大半，路面湿漉漉的，马车碾过水洼溅起泥点子。夏洛特走在靠墙的一边，华生走在靠路的一边，经过铁锚巷口时，夏洛特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栋旧砖楼露出半截屋顶，二楼右边的窗户关着，三楼窗户也关着。 “艾琳回约克郡了，窗户都关上了。”夏洛特收回目光，“面包房也重新开了。” “嗯。” “案子都结了。” “嗯。” 夏洛特看了他一眼：“华生，你今天怎么又不好好说话？” “我在想事。” “想什么事？” “想贝克先生的面包是什么味儿。” 夏洛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什么时候惦记上吃的了？” “你天天念叨，我就跟着惦记了。” 两人拐过铁锚巷往北走，过了老露丝的杂货铺，再走几步就看见那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的旧石磨上搁着一块新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贝克面包房——今日出炉：圆面包、长面包、小甜面包”，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克拉拉的手笔。 面包房的铺面重新收拾过了，玻璃橱窗擦得透亮，贴纸换了新的，还是“贝克面包房——新鲜出炉”，但纸是新的，字描得亮堂堂的。橱窗后面摆满了面包，木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圆面包、长面包、辫子面包，还有几排撒着糖粒的小甜面包，金灿灿的，看着就香。 克拉拉在柜台后面收钱，嗓门亮堂堂地跟客人打招呼：“来了您呐！面包刚出炉，还热着呢！圆面包三便士两个，长面包两便士一根，小甜面包一便士一个！”她看见华生和夏洛特站在门口，嗓门又高了一截：“福尔摩斯小姐！华生先生！进来进来，我爹在后头烤呢！” 两人进去，铺面里暖烘烘的，烤炉的热气从后面透过来，混着麦香和一点焦糖味。柜台后面多了一罐糖，搁在收银盒旁边，糖罐上贴了张纸条，写着“玛格丽特赠”——是玛格丽特送的，说是“你们这案子结了，我得表示表示”。 亚瑟从烤炉间探出头来，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但笑得很精神。他擦了把脸，走过来：“来了？面包刚出炉，等会儿给你们装。”他看见夏洛特手里提的空篮子，接过去看了看，“这篮子不小，能装不少。” “克拉拉说两篮子。”夏洛特说。 “那就装两篮子。”亚瑟拎着篮子往烤炉间走，回头补了一句，“最大的那个圆面包是我特意烤的，谢谢你们。” 夏洛特在铺面里转了一圈。木架子上除了面包还多了几样东西——靠墙的角落里摆着一罐蜂蜜，一罐果酱，旁边贴着张纸条“抹面包吃”。柜台旁边搁着一摞干净纸袋，是给客人装面包用的。窗台上多了一盆蒜苗，用旧搪瓷盆种的，绿油油的。 “这蒜苗谁种的？”夏洛特问。 “老露丝给的。”克拉拉一边收钱一边说，“她说我爹这些天没好好吃饭，种点蒜苗给他下面条吃。我爹不吃面条，蒜苗就搁窗台上了。” “你爹这几天吃饭了吗？” “吃了。我天天盯着他吃。”克拉拉嗓门低了一点，“他以前老说‘不饿’，现在我说‘你不吃我也不吃’，他就乖乖吃了。” 亚瑟从烤炉间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满登登的篮子，里面圆面包、长面包、小甜面包塞得冒尖。“给你们装好了，最大的圆面包搁最上头了。”他把篮子搁在柜台上，又从烤炉间拿出来一只小纸包，“这是专门给你们烤的，甜面包，多放了糖。克拉拉说福尔摩斯小姐爱吃甜的。” 夏洛特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四只小甜面包，圆滚滚的，表皮撒着糖粒，还热着。她掰了一块尝了尝，眼睛亮了：“贝克先生，这甜面包比外面卖的好吃。” 亚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以前不怎么做甜的，最近闲下来试了试。你们要是喜欢，以后常来，我给你们留着。” 华生站在旁边，从纸包里摸了一块小甜面包吃了，没说话。夏洛特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华生：“你塞的。”夏洛特：“我还没塞呢。”华生：“那我自己拿的。” 克拉拉在柜台后面看着，忍不住笑：“你们俩真腻歪。我爹烤面包的时候还跟我说，那案子结了，你们俩以后是不是就不来了。我说不会，他们准来，不来我拎着面包上贝克街找他们去。” “你倒是想得周到。”夏洛特把甜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糖粒。 “那当然。”克拉拉拍了拍胸脯，“我跟我爹商量好了，以后每个月给你们送一篮子面包过去。就当是……当是什么来着？”她回头看了亚瑟一眼。 “当是朋友之间的来往。”亚瑟接话，声音不大，但说得挺认真，“你们帮我保住了面包房，这个恩情我记着。面包不值钱，但管够。” “那就说定了。”夏洛特看了华生一眼，华生点了点头。 从面包房出来，夏洛特提着那篮面包，华生提着那包甜面包，两人往巷口走。经过老露丝的杂货铺时，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晒太阳，面前摆着一筛子花生，正一颗一颗剥着吃。看见他们，嗓门亮堂堂地喊：“查完了？” “查完了。”夏洛特停下来，“维克多抓了，库克也抓了。” “那胖子也抓了？”老露丝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他那酒馆不对劲，天天有人搬酒瓶子进进出出的。抓得好！”她抓了一把花生塞给夏洛特，“拿着，路上吃。” 夏洛特接过来，揣进口袋，又从篮子里摸了一个小甜面包搁在老露丝的筛子里：“贝克先生烤的，您尝尝。” 老露丝拿起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比外头卖的强。”然后看了看华生和夏洛特手里的篮子，又看了看他们俩，嘟囔了一句“年轻人真能吃”，继续剥花生去了。 两人从巷子里出来，往贝克街方向走。经过书店时，夏洛特拐进去换了一本书，出来的时候把书往华生怀里一塞：“这本要是再啰嗦，我就自己去写。” 华生翻了翻封面：“这本我看过，作者不太啰嗦，死人也死得挺利索。” “你早看过怎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 夏洛特瞪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把书拿回去翻了翻，又塞回去：“行，那这本我看，看完跟你对一对。” 两人继续往西走，经过铁锚巷口时，玛格丽特正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袋苹果，看见他们，停下来：“查完了？” “查完了。”夏洛特说。 “那维克多呢？” “抓了。库克也抓了。”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把苹果袋往华生手里一塞：“我家院子里树上摘的，吃不完，给你们送点。我本来要去贝克街找你们，正好碰上了。” 华生接过苹果袋，掂了掂，大概五六斤。“谢了。” “谢什么，你们帮我那栋楼除了害。”玛格丽特看了看他们手里的面包篮和甜面包包，又看了看苹果袋，“你们这一趟没少拿。” “贝克先生送的。”夏洛特说，“克拉拉说以后每个月送一篮子到贝克街。” 玛格丽特挑了挑眉：“那我也每个月送一袋苹果。不能光让老贝克一个人出东西。” “那就说定了。”夏洛特笑了。 玛格丽特摆了摆手，往东区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回查案子带糖，别忘了。” “忘不了。” 回到贝克街221号时，已经快中午了。夏洛特把面包篮和苹果袋搁在茶几上，把甜面包纸包拆开，搁在盘子里，往沙发上一瘫，把书盖在脸上：“华生，我累了，中午不做饭了。” 华生把糖罐和果酱罐收进柜子里，回头看了她一眼：“行，吃面包。” 夏洛特把书从脸上拿下来：“就吃面包？” “还有苹果。” “你昨天还说要给我做顿好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夏洛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从沙发上坐起来，从篮子里摸了一个最大的圆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那你吃这个。贝克先生特意烤的。” 华生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外脆里软，确实好吃。夏洛特也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华生，下个案子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要是没有呢？” “等着。” “等着太无聊了。” “那你写本小说。” “我懒得写。” “那就等着。” 夏洛特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行吧，等着。反正有面包吃。”她掰了一块小甜面包塞进嘴里，又掰了一块递到华生嘴边，“你也吃。” 华生吃了。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茶几上的面包篮和苹果袋上，照得满屋子都是麦香和苹果的甜味。壁炉里的火苗轻轻跳了跳，夏洛特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半块甜面包，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囔着“华生，明天早上还吃面包”，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睡着了。 华生把沙发毯拉过来给她盖上，把剩下的面包收进篮子里，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夏洛特换回来的侦探小说——扉页上写着“献给所有不啰嗦的侦探”，他翻了两页，觉得还行，不啰嗦，死人死得也挺利索。 合上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夏洛特，忽然想起克拉拉在面包房里说的那句话：“你们俩真腻歪。” 他想了想，把书搁到旁边，从篮子里又拿了一块小甜面包吃了。 确实挺甜的。 第十五章：深夜来客 雾都的冬天向来不讲道理。 傍晚时分还是灰蒙蒙的干冷，入夜后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湿风，裹着泰晤士河上的水汽，硬生生把整座城市浸成一块吸饱了冷水的抹布。贝克街221号的壁炉烧得比平日更旺些，橙红色的火光把客厅映得暖融融的，和窗外的阴冷潮湿划出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夏洛特蜷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膝盖上摊着一份今日的《泰晤士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居家长裙，柔软的深棕色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后，几缕发丝垂在报纸边缘，随着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火光映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把那层白皙照得近乎透明，只有耳尖和鼻尖带着壁炉烘出来的浅浅粉色。 “华生。” “嗯？” “《泰晤士报》的编辑是不是对‘有趣’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对面扶手椅上的华生翻过一页《海滨杂志》，头也不抬：“他们大概认为‘有趣’的意思是‘不会让读者在早餐时被面包噎到’。” “那他们未免太看不起面包了。” 夏洛特把报纸翻过一面，目光在“出生、婚姻与死亡”栏目上扫了两眼，又挪到下面的“读者来信”版块。那里正刊登着一位自称“某上校”的读者的来信，痛斥雾都街头日益严重的“马车拥堵问题”，建议市政部门“禁止所有非贵族马车在上午十点后进入市中心”。 “你听这个，”夏洛特把报纸往华生的方向偏了偏，声音里带着那种念到荒唐内容时特有的轻快，“这位‘某上校’说马车拥堵是因为‘平民也坐了马车’，建议‘平民最好走路，反正他们也没什么要紧事’。” 华生从《海滨杂志》上抬起眼睛，目光落在夏洛特那张因为读到有趣内容而微微发光的面容上，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怎么看？”夏洛特追问。 “我坐着看。” 夏洛特从报纸上方瞪了他一眼。 “我是说，”华生把杂志合上，放在扶手椅旁边的茶几上，语气不急不缓，“如果这位‘某上校’真的认为平民不配有急事，那他大概从没在凌晨三点的贝克街221号见过一位姓福尔摩斯的小姐冲出门去追一辆马车。” 夏洛特脸颊微微鼓起，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那次是因为案件！而且你当时跟在我后面跑了整整三条街，你也没资格说我。” “我是在追你。” “追我？” “追你回来吃饭。你跑出去的时候炉子上还炖着炖菜。” 夏洛特把报纸往膝盖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华生，你这种把关心藏在‘炖菜’后面的说话方式，我大概这辈子都习惯不了。” “那就别习惯。”华生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顺手把她膝盖上快要滑下去的报纸捞起来，叠好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热水瓶在厨房，我去给你冲可可——” 话没说完，夏洛特从扶手椅上微微直起身，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三块糖。” “你上周才说过要控糖。” “今天冷。” “壁炉烧得这么旺。” “壁炉是壁炉，糖是糖。” 华生低头看着她。夏洛特仰着脸，火光在她水润的眼眸里跳动着，神情理直气壮得仿佛“控糖”这个词从来不存在于她的字典里。他沉默两秒，语气平平地开口：“两块。” “两块半。” “糖块没有半块的。” “你掰开。” “……” 华生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厨房走去。夏洛特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两块半！我数着的！” 厨房里传来杯具轻轻碰撞的声响，然后是华生闷闷的回应：“……知道了。” 夏洛特心满意足地缩回扶手椅里，把旁边的羊毛披肩往肩膀上拢了拢。火光的暖意和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动静叠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急促，沉闷，三下连着三下，中间几乎没有间隔。与其说是在敲门，不如说是什么人在外面用拳头捶门。 夏洛特已经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披肩滑落到椅面上也顾不上。她的直觉在前一秒就给出了信号——门外的人，在害怕。 华生端着两杯可可从厨房走出来时，夏洛特已经站在门厅里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把两只杯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右手不动声色地伸进上衣内侧，摸到了那柄韦伯利左轮的握把。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厚披风，领口一直扣到下巴，几乎把脖子都遮住了。兜帽拉得很低，额前只露出几缕凌乱的深栗色发丝。但最让华生和夏洛特在意的，是她扶着门框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发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如果不扶着点什么，她整个人就会当场倒下去。 “福尔摩斯小姐……”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我是莉迪亚·哈特利。三年前在肯特郡的社交舞会上，我们见过。您可能不记得了……” “我记得。” 夏洛特的声音很笃定。 “哈特利家族的次女。您当时戴了一对珍珠耳坠，在角落里读一本医学杂志，我猜您是想当医生，但家里不让。” 莉迪亚愣了一下。 那张从兜帽阴影里半露出来的面容，在听到这句话后短暂地松动了些许，随后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您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 “请进。”夏洛特侧身让开门，又回头看了华生一眼。华生已经把右手从衣服里抽了出来，对她微微摇头——她身上没有罪孽的腐臭。 他嗅到的，是一种极淡的、类似医院里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 莉迪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时，华生把刚才放在玄关的可可端了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莉迪亚低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双手捧住杯壁，手指终于不再发抖了。 “谢谢。” “您的手很冰。”夏洛特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轻柔了几分，“从外面走过来的？” “嗯……从埃莉诺街走过来的，大概走了四十分钟。”莉迪亚抿了一口可可，被甜味烫了一下，眼眶突然就红了，“我……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从头说。”华生在夏洛特旁边坐下，语气温和但不带任何多余的客套，“您来找我们，是因为遇到了什么事？” 莉迪亚深吸一口气。 “我家……有镜子。” 夏洛特和华生都没有说话。这是个显而易见的开头，埃莉诺街14号那样的联排住宅，没有镜子才叫奇怪。 “大概一个月前，我发现——我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觉得有人在镜子里看着我。” 莉迪亚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端着可可杯子的手又开始微微发颤，杯口轻轻磕在牙齿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可能是最近睡得太少，精神不太好。我安慰自己，是那间屋子太大了，我一个人住，不习惯……” “您一个人住？”夏洛特轻声问。 “嗯。格蕾丝是唯一的女仆，她住在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里。二楼以上，晚上只有我自己。” 华生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两下扶手，没有说话。夏洛特知道他在听，同时也在观察。 “三天前的深夜，”莉迪亚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着攥紧，“我躺在床上，卧室的穿衣镜就对着床尾。我听见——镜子后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华生开口。 “刮擦声。”莉迪亚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很轻，但很清晰。像是……指甲划过木头的声音。我吓得不敢动，一直等到天亮。第二天一早，我让格蕾丝把镜子挪开——后面是实墙，什么都没有。” “墙上有痕迹吗？”夏洛特问。 莉迪亚想了想，摇头：“看不出来。壁纸是旧的，本来就有不少划痕，我分不清哪些是新添的。” “然后呢？”华生的声音依旧平稳。 “然后……昨晚。”莉迪亚的声音忽然变了，那种强撑出来的平静一下子碎掉了，尾音像断裂的琴弦一样坠下去，“昨晚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我鼓起勇气——拿了蜡烛去照镜子。” “镜子是干净的。”她说这句话时，肩膀忽然剧烈地颤了一下，“很干净。我站在镜子前面，蜡烛举在脸旁边。然后我看见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 “我看见了一张脸。不是我的脸。” 客厅里安静了两三秒。 夏洛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极其柔和：“您确定那不是您自己在烛光下的影子吗？人在紧张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会显得有些陌生。” “我确定。”莉迪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坚定，“那张脸……比我高。在镜子里，它在我肩膀后面。我的肩膀后面，什么都没有。我的身后是一堵墙。” 华生和夏洛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莉迪亚小姐，”华生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您说您是一个人住。那栋房子里，除了您和格蕾丝，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莉迪亚摇头，“格蕾丝是我未婚夫以前的女仆，跟了他家很多年了。她话不多，但做事很尽心。这栋房子是托马斯留给我的——” 她忽然顿住了。 夏洛特注意到了这个停顿，但没有急着追问。她只是端起自己的可可，轻抿了一口，让沉默在空气中自然地停留了几秒。 “……托马斯是谁？”夏洛特问得很随意，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我的未婚夫。”莉迪亚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已经不太冒热气的可可，“托马斯·格林。格林家的小儿子。这栋房子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产。他在一年前——” 她的声音停住了。 “出海了。”她终于说，“去美洲。船和人都没回来。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您不这么认为。”华生说。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莉迪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把杯子里剩下的可可一口气喝完了，放下杯子时，瓷器磕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福尔摩斯小姐，约翰先生，”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重新稳住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精神失常的人说的话。但请你们相信我——我没有疯。我确定镜子里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所以我来找您。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夏洛特看了华生一眼。 华生微微点头。 “莉迪亚小姐，”夏洛特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她旁边，右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我们会认真对待您说的每一句话。请您放心。” 莉迪亚的肩膀在夏洛特的手掌下微微一颤。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今晚能先回去吗？”她站起来，声音很轻，“格蕾丝还不知道我出来找你们。我不想让她担心。” “当然。”夏洛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明天上午，我和华生会去埃莉诺街14号拜访您。方便吗？” “方便。”莉迪亚裹好披风，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福尔摩斯小姐，您……真的还记得我吗？” “记得。”夏洛特笑了笑，“您当时看的是一本《柳叶刀》的过刊。上面有一篇关于产后感染的论文，作者是约瑟夫·李斯特。您读得很认真，连舞会上有人踩了您的裙摆都没注意到。” 莉迪亚愣在原地。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雾都潮湿的夜色里。 门关上后，夏洛特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回到客厅。 华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怎么看？”夏洛特问。 “从物理学角度，伦敦联排住宅的墙壁厚度通常在——” “华生。” “——九英寸到十三英寸之间。”华生还是把话说完，“一个成年人不可能在墙体里生活。但如果是改造过的暗室，厚度可以压缩到两英尺以内。两英尺宽的空间，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侧身站立。” 夏洛特转过头看着他。华生耸了耸肩。 “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 夏洛特低下头，闷闷地笑了一声。 “你真是毫无浪漫可言。” 她走向沙发，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过头看向华生：“你刚才去厨房之前，我说两块半，你最后到底放了几块？” “你猜。” “华生。” “两块半。”华生走到她旁边，伸手把她肩膀上快要滑落的披肩重新拢好，声音很淡，“我掰开了。” 夏洛特满意地哼了一声。 她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目光扫过茶几上莉迪亚用过的杯子，笑容渐渐收敛起来。 “那个声音……指甲刮木头的声音。”她低声说，“华生，如果明天去看了，墙后面什么都没有呢？” “那我们就需要一份精神病医生的名单了。” “如果真的有呢？” 华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玄关，拿起莉迪亚离开前递过来的那张地址纸条。纸条折得方方正正，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埃莉诺街14号。莉迪亚·哈特利。」 华生把纸条翻过来，目光顿住了。 在纸条背面，有一行极小的、用铅笔写的字，潦草到几乎看不清。但它确实是存在的。 「如果明天我没来，请去埃莉诺街14号找我。」 夏洛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凑过去看那行字。 “她今晚没有说这句话。” “对。”华生把纸条收进口袋，“但她提前写了。写在了一张她今晚才交给我们的纸条上。” 两人沉默了几秒。 “华生。”夏洛特轻声开口，“明天去埃莉诺街的时候，带上你的左轮。” “我已经带上了。” “什么时候？” “从她进门之前。” 夏洛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转身朝楼上走去。 走到楼梯口时，她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两块半，我记着的。” 华生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唇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口袋里那张纸条露出的边角，笑容渐渐淡了。 他有一种感觉——明天在埃莉诺街14号等着他们的，恐怕不会只是“墙后面有没有人”这么简单的问题。 至于莉迪亚·哈特利为什么要在今晚之前就写下“如果明天我没来”这句话—— 他暂时还想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但他会找到的。 他向来如此。 第十六章：镜子后面的房间 翌日上午，雾都难得放了晴。 所谓放晴，也不过是灰蒙蒙的天色里多出几道浅金色的缝，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有气无力地落在埃莉诺街湿漉漉的石板路面上。华生和夏洛特从马车走下来时，街角杂货店的老板正把一筐蔫了的卷心菜往外头搬，看到他们俩，手上的活计停了半拍，目光在夏洛特身上多留了一会儿。 “怎么了？”夏洛特问。 “没什么。”华生低声说，“只是你在这条街上太显眼了。” “我什么都没做。” “你穿得比这条街上所有人都好。” 夏洛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深灰色羊毛大衣，又看了看华生那身剪裁精良的晨礼服，沉默片刻。 “……那我们下次穿得破一点？” “裁缝铺不会同意。你预付了三套的钱。” 夏洛特微微鼓起脸颊，决定暂时不和他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纠缠。她走到埃莉诺街14号门前，抬手叩了叩门环。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身材瘦高，面容冷淡，颧骨高耸，嘴角像被什么无形的线往下拽着，给人一种天生不好接近的感觉。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女仆裙，袖口挽得整整齐齐，裙摆纹丝不动。 “福尔摩斯小姐，约翰先生。”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旧木门轴缺了油，“莉迪亚小姐在客厅等你们。” 她侧身让开门，目光始终没有和两人对视。 夏洛特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但她的余光扫过了格蕾丝的双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粗大，像是长期做粗活的人。虎口处有一小块老茧，方向不对。 女仆的手上不该出现那种茧。那是长期握持某种工具留下的——比如，灰刀。 华生跟在夏洛特身后走进客厅。他进门时，鼻尖微微一动，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化学药剂气味，和昨晚莉迪亚身上的味道相同。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像是木头被灼烧后残留的余味。 客厅很大，布置得也相当体面。橡木护墙板，深红色天鹅绒沙发，壁炉上方挂着一幅风景油画。但华生的目光几乎瞬间就落在了房间另一端。 那面穿衣镜。 桃花心木的框架，线条简洁，没有维多利亚时代常见的繁复雕花。镜面光洁，倒映着窗外的灰白天光和壁炉里跳动的火光。看起来只是一面普通的立镜，身量高，边框宽厚，底座稳稳地立在地板上。 但夏洛特已经走过客厅，绕着镜子开始转圈了。 她的步伐很慢，目光从镜面移到框架，从框架移到镜腿，再从镜腿移到地面。走到第二圈时，她停在了镜子与墙壁之间的那条缝隙前，蹲了下去。 “华生，你过来看。” 华生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下头。镜子底座与地面的接缝处，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从底座右侧向右延伸大约三寸，断断续续，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反复拖拽后留下的。划痕边缘的木头微微毛糙，说明是最近才产生的。 “镜子被移动过。”夏洛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但移动后又放回了原位。” “一个普通女仆不会去动这么大的穿衣镜。”华生说。 “除非她不得不动。”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莉迪亚从二楼走下来时，脸色比昨晚更差。她显然一夜没怎么睡，眼眶下面的青色比昨晚深了许多，嘴唇干得起皮。看到华生和夏洛特站在镜子前，她的脚步在楼梯最后一级上顿了一下。 “福尔摩斯小姐，约翰先生……你们来了。” “莉迪亚小姐。”夏洛特转过身，声音温和但不带多余的客套，“我们想看看这间房子的其他地方。方便吗？” “当然。”莉迪亚点点头，又问，“格蕾丝，茶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格蕾丝端着茶盘从厨房方向走过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手势。放下茶盘后，她退到客厅角落，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一尊雕塑。 华生注意到，她退到的位置，恰好能看到整间客厅，包括那面镜子。 “莉迪亚小姐，能带我们看看楼上吗？”夏洛特说，“听说您还有其他几面镜子，我想一并看看。” “好。” 莉迪亚带着夏洛特往楼梯走去。经过格蕾丝身边时，夏洛特没有看她，但放慢了半步。华生知道她的意思。 他留在客厅。 等楼梯上的脚步声消失后，华生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走到镜子前面。他背对着格蕾丝，右手端着茶，左手轻轻搭在镜框上。然后，他的手指沿着镜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滑了进去。 镜框背面与墙壁之间有一道极窄的空间。他的指尖触到了墙壁表面，壁纸的纹理、漆面的光滑。然后，在靠近镜框右上角的位置，他的指腹感觉到了一道细微的凹陷。 一道接缝。 他沿着接缝向下摸，触到拐角时指节轻轻一顿。接缝向右延伸，到镜框宽度边缘处再次向下转折，形成一个矩形的轮廓。华生在心里目测了一下尺寸，大约三英尺宽，六英尺高。 一个门的大小。 “约翰先生。” 格蕾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巴巴的，没有起伏。 “茶要凉了。” 华生收回手，转过身，对她笑了笑：“谢谢提醒。” 他端着茶走到茶几旁，坐下来，真的开始喝茶。格蕾丝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一分钟后，楼梯上再次响起脚步声。夏洛特和莉迪亚走下来时，夏洛特的表情很平常，但华生认识她太久了，他看得出来她嘴角那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是一个忍着笑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华生，”夏洛特走到他身边，语气随意，“我在楼上看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你跟我来一下。” 华生站起来，对莉迪亚微微欠身：“稍等片刻。” “好。”莉迪亚点头，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看了一遍，没有多问。 夏洛特带着他走上楼梯，拐过转角后，压低声音：“楼上走廊的壁纸和客厅的壁纸是一样的。但走廊尽头那面墙上的壁纸纹理比客厅这边明显要新。颜色也浅了一点。如果不是整批壁纸同时贴的，不会出现这种色差。” “客厅的镜子后面有门框的轮廓。”华生说。 “我猜到了。”夏洛特微微抬起下巴，得意了一瞬，“你刚才在下面摸到了什么？” “三英尺宽，六英尺高。门，或者暗门。” “那好。”夏洛特转身，原路返回楼下。 华生跟在她后面，回到客厅时，夏洛特径直走向莉迪亚。 “莉迪亚小姐，我需要向您借一样东西。” “什么？” “格蕾丝。麻烦她帮我们去街角的杂货店买一磅白糖。我先生做可可需要。” 华生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他做可可从来不需要白糖，因为夏洛特自己会加。 莉迪亚没有多想，转头看向格蕾丝：“格蕾丝，麻烦你了。” 格蕾丝站着没动，目光在夏洛特和华生之间来回看了一遍，然后开口：“莉迪亚小姐，厨房里还有糖。” “不够。”夏洛特说，“我需要的是细白砂糖，厨房里的是粗砂糖。做可可用的。” 这个理由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厨房逻辑里是说得通的。 格蕾丝沉默了一两秒，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然后拿起玄关处的购物袋，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夏洛特走到镜子旁边，蹲下来，右手伸进大衣内侧，抽出腰间细剑。 “帮我扶住镜子。” 华生走到镜子另一侧，双手稳稳扶住镜框两侧。夏洛特将细剑的剑尖插入镜框与墙壁之间那道缝隙，沿着她刚刚在楼上探测到的方向轻轻一撬。 “咔。” 木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镜框右上角从墙壁上弹出了半寸。 “果然。”夏洛特低声说。 她沿着镜框边缘依次撬动，每一下都极其精准，力道恰到好处。镜框每松动一分，华生就顺势向外侧带一分力，让镜子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逐渐扩大。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镜子被完整地从墙壁上摘下来时，莉迪亚已经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捂着嘴，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镜子后面的墙壁上，清清楚楚地嵌着一道门的轮廓。壁纸覆盖其上，但接缝处的线条如同华生之前摸到的那样，笔直而规整。门框中央偏右的位置，有一块区域壁纸的颜色比周围略深，像是被手掌反复推压过。 夏洛特伸出手，按在那块深色区域上，推了一下。没有反应。她换了个方向，向左推。还是没反应。她想了想，把手指探入门框左侧的缝隙，向外拉。 “吱——” 一道极其低沉的摩擦声从墙壁内部传来。那扇壁纸覆盖的门从左侧缓缓向外翻开，露出一条漆黑的门缝。门不厚，约两英寸，表面贴着与墙壁相同的壁纸，关上时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若不是镜框和墙壁之间那道缝隙，以及壁纸接缝处色差，普通人就算站在这里看一整天也未必能发现。 门完全打开后，一股沉闷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灰尘味，霉味，还有一丝隐约的、像是汗水和旧衣物混合后残留的气味。 夏洛特侧身挤了进去。 空间极窄，宽度不到两英尺，纵深约六英尺。她进去后几乎无法完全转身，只能侧着身子，借助从客厅透进去的光线观察里面的情况。 里面有一张折叠帆布床，床面松散地垂着，没有被褥。床脚旁有一只旧水壶，壶底有水垢，是长期使用后留下的痕迹。水壶旁边放着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干面包碎屑，硬得像是放了好几天的。 帆布床下面压着一本皮面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夏洛特把笔记本抽出来，侧身递向门外。 “华生。” 华生接过笔记本，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钢笔字，字迹刚劲有力，向右倾斜得很明显，像是长期伏案书写的人才会有的笔迹。 「托马斯·格林，1890年6月。」 “莉迪亚小姐，”华生抬起头，“这是您未婚夫的笔记本？” 莉迪亚已经走到他旁边，看着笔记本上的名字，嘴唇微微发颤，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是他的字……他写字总是往右边歪，我笑过他很多次。他说是因为他左手托着画板练出来的。” 华生继续翻页。前面几十页都是建筑设计的草图，线条精细，标注密密麻麻。翻到后面，笔迹变得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第三封信。还是同样的内容。他在威胁我离开莉迪亚。我必须去美洲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指使。” 下一页： “如果我没能回来——请保护好她。镜子后面，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最后一页，墨迹几乎被水渍洇得看不清了，但华生还是辨认出了最后几行字： “我查到了。阿利斯泰尔·克雷。他住在格蕾丝那里。莉迪亚不能知道这件事，她会害怕。格蕾丝说她能处理，但我信不过她。” “克雷是谁？”夏洛特从隔间里退出来时问。 莉迪亚摇头：“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华生把笔记本合上，看向莉迪亚：“莉迪亚小姐，您说过这栋房子是托马斯留给您的。他是怎么得到这栋房子的？” “他父亲留给他的。格林家的老爷子买下这栋房子是在——”莉迪亚想了想，“大概三十年前。那时候托马斯还是个孩子。” “三十年前这栋房子原来是谁的，您知道吗？” “不知道。”莉迪亚又摇头，“托马斯没提过。” 华生把笔记本递给她：“最后几页写着‘第三封信’，‘他在威胁我离开莉迪亚’。托马斯在出海前收到过三封威胁信。他说要去美洲‘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指使’。但他没回来。” 莉迪亚接过笔记本，看着上面那些潦草的字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了下去，抱着笔记本，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她没有哭出声。肩膀也没有剧烈颤抖。但夏洛特看到她抱着笔记本的双手攥得极紧，指节一片惨白。 夏洛特在她旁边蹲下来，右手轻轻搭在她后背上。没有说“别哭了”或者“没事的”，只是搭在那里，像昨晚一样。 莉迪亚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确实没有掉眼泪。 “福尔摩斯小姐，约翰先生，你们说过会认真对待我说的每一句话。”她深吸一口气，“那我现在再告诉你们一件事——托马斯出海前，交给我一个密封的信封。他说‘如果我一年内没有回来，就把这封信交给苏格兰场’。我一直没拆开过。” “信封上写了什么？”华生问。 “什么也没写。就是一只普通信封。”莉迪亚顿了顿，“但是托马斯交给我的时候说——‘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这封信会告诉苏格兰场该去找谁’。” “信封现在在哪？” “在我的卧室里。我去拿。” 莉迪亚转身往楼上走。她的步伐比刚才稳了些，没有来时那么虚浮。 华生和夏洛特站在客厅里，中间隔着那面被摘下来靠在墙边的镜子。 “华生。” “嗯。” “你过来。” 华生走到她旁边。夏洛特微微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格蕾丝从我们进门开始就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莉迪亚让她去买糖，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你一眼，最后看了那面镜子一眼。她的眼神不对。” “她的手上也有不对。”华生低声回，“虎口有老茧。长期握灰刀的人才会有。” “刮腻子、砌墙、修壁纸的工具。她是个女仆，但她的手会做泥瓦匠的活。” “所以？” “所以她很可能是知情人。甚至——”夏洛特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她可能一直在帮墙里那个人。如果墙里那个人是托马斯，她为什么要帮托马斯瞒着莉迪亚？如果墙里那个人不是托马斯，那托马斯现在又在哪？” 华生沉默了两秒，微微点头：“等莉迪亚下来，先看那封信。然后我们去找格蕾丝。” “再然后？” “再然后——”华生偏过头，看着她凑在自己耳边还没收回去的脸，两人的距离近得他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壁炉烟味和淡淡的可可甜香，“再然后，就看格蕾丝愿意说多少了。” 夏洛特没有立刻退开。 她维持着那个距离，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华生，你从进门开始就在找这间屋子的破绽。你比平时急。” “因为莉迪亚昨晚写在纸条背面的那行字。”华生的声音很平，“‘如果明天我没来’。她预感到自己今天可能来不了，但还是来了。这意味着她在赌。赌那件事不会发生，或者赌我们来得够快。一个把生命安全押在时间差上的人，我没办法不急。” 夏洛特退开半步，目光落在他脸上。 然后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那就快点破案。破完案，回家，我给你冲可可。” “……三块糖？” “两块半。” “成交。”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莉迪亚从二楼走下来时，手里拿着一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边缘被反复摩挲过，已经有些毛糙。她走到两人面前，把信封递出来。 “就是这个。我没拆开过。” 华生接过信封。封口用火漆封死，火漆上压着一个模糊的图案，仔细看像是一把钥匙。 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纸。信纸只有一页，上面的字迹和笔记本最后一页一样潦草，但内容比笔记本里写得更清楚： “致苏格兰场诸位警官：” “我叫托马斯·格林。我可能活不到这封信被打开的那天。但我希望以下内容能帮你们找到该负责的人。” “三十年前，埃莉诺街14号的房主是一个叫阿利斯泰尔·克雷的钟表匠。他在自家地下室做非法堕胎手术，被当时的法官判了十五年。房子被低价卖给了我父亲。” “克雷五年前从疯人院出来，找到了我。他要我归还房子，否则就要让我和莉迪亚‘付出代价’。我查到了他现在的住处——他在他侄女那里落脚。他侄女叫格蕾丝·佩恩，是我的女仆。” “我不知道格蕾丝是不是和他串通好的。如果她没有，请转告她，我不会怪她。如果她有——请你们依法处理。” “托马斯·格林。” “1890年6月。” 夏洛特把信看完，抬起头。 “格蕾丝·佩恩。”她的声音很平静，“她给他提供了住处。她帮他藏在那间隔间里。她每天给他送吃的。她甚至帮他望风。” “但她在怕什么？”华生说，“她如果真是同谋，为什么不干脆帮克雷把我们赶走，而是站在旁边不说话？” “她怕的可能是克雷。”夏洛特推测，“克雷在隔间里住了多久，她就在外面守了多久。克雷偏执、多疑、有暴力倾向。她不敢违抗他，但也不敢完全站在他那边。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沉默不等于无辜。” “对。”夏洛特转头看向玄关处，大门的方向，“所以等她回来，我们得让她开口。” 华生把信折好，放进上衣内侧口袋。 “希望她愿意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格蕾丝推开门，手里提着一小袋白糖。她扫了一眼客厅，目光落在那面被摘下来的镜子、敞开的暗门，以及站在暗门前的三人身上，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只是把糖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莉迪亚小姐，”她的声音依旧是干巴巴的，目光从莉迪亚身上移到华生和夏洛特脸上，最后停在夏洛特身上，“您找到他了？” “没有。”夏洛特说，“但我们找到了你帮他藏身的地方。” 格蕾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那你们快去找他。他昨晚从隔间里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他说……要去解决最后一个人。” “谁？”华生问。 格蕾丝看着他，目光直直的，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托马斯少爷。他说要去码头找托马斯少爷。他说只要托马斯少爷还活着，他就永远拿不回这栋房子。” 夏洛特和华生同时僵住了。 “他说要去杀了托马斯。”格蕾丝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波动，“我没有拦住他。我拦不住。” “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你们走后不久。” 华生和夏洛特对视一眼。 “码头。”夏洛特低声说。 “但码头太大了。”华生皱眉，“如果不知道具体位置——” “我知道。”格蕾丝忽然开口，“托马斯少爷每次回来都住在码头区一家叫‘锚与链’的旅店。克雷知道地址。他昨晚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念叨了一句‘锚与链，三号房’。” 华生已经在往门口走了。 “莉迪亚小姐，请您留在这里，和格蕾丝待在一起。格蕾丝，你哪儿也别去，等我们回来。如果克雷提前回来，你和莉迪亚从后门出去，去街角杂货店，让老板去找巡警。” “我也去。”莉迪亚站起来，把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 “您——” “那是我的未婚夫。”莉迪亚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失踪了一年，我都没去找他。现在他在被人追杀，我不可能待在这里等消息。” 夏洛特看了华生一眼，华生没有反对。 “走吧。”夏洛特拿起那面被摘下来的镜子旁边的剑，挂回腰间，“马车上再说。” 三人冲出埃莉诺街14号。格蕾丝留在客厅里，站在那面被摘下来的镜子前面，看着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对不起，托马斯少爷。” 门外，华生一把拉开马车车门，让夏洛特和莉迪亚先上，然后自己跳上车，对车夫喊出地址。 马车在石板路上急促地奔跑起来。 车厢里，夏洛特握紧剑柄，眉头紧锁。莉迪亚抱着笔记本，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苍白但没有退缩。 华生坐在她们对面，右手已经摸到了怀里的韦伯利。 “华生。”夏洛特开口。 “嗯。” “今天晚饭，你来做。” “……你确定？” “我确定。”夏洛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紧张，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所以今天必须快点结束。我不想吃烤糊了的肉。” 华生看着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两块半。” “成交。” 马车拐上通往码头区的路，消失在雾都灰蒙蒙的街景里。 第十七章：失踪的未婚夫 “锚与链”旅店坐落在码头区最乱的那条巷子尽头。 说它是旅店，已经算是抬举了。三层砖楼的外墙被煤烟和潮气腐蚀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底楼挂着一块快掉下来的木招牌，上面画着一只锈迹斑斑的船锚和半截链子，链子的另一半被人用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补充。门倒是开着的，里面飘出来一股咸鱼、廉价烟草和湿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门口蹲着两个抽着烟斗的搬运工，看到马车停在巷口，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又垂下去了。 “三号房在哪？”华生跳下马车时问。 一个搬运工用烟斗指了指楼上：“二楼，走廊尽头右手边。不过你们最好快点儿——刚才有个老头儿上去了，看着不太对劲儿。” 华生和夏洛特交换了一个眼神。莉迪亚从车上下来时，华生伸手拦了一下：“莉迪亚小姐，您跟在我们后面。如果里面有冲突，您立刻退出去。” “好。”莉迪亚的声音很紧，但到底没有犹豫。 三人冲上二楼。楼梯踏板在脚下发出危险的吱嘎声，走廊尽头的木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里面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喊叫声。 “——你毁了我！你和你那个爹，你们毁了我！！！” 华生一脚踹开门。 三号房不大，一张窄床，一只旧衣柜，一扇朝巷子的窗户。托马斯·格林靠在床边的墙角，穿着一件码头工人常穿的粗布外套，整个人瘦得颧骨凸出来，下巴上全是乱糟糟的胡茬，但还活着，眼神警惕而清醒。 阿利斯泰尔·克雷站在屋子中央，佝偻的身影在煤油灯下拉出一道扭曲的长影。他右手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剔骨刀，刀刃对着托马斯的方向，握刀的手在发抖，但眼神里那股偏执的光烧得很亮。 “克雷先生。”华生的声音不高，但足够稳，“把刀放下。” 克雷猛地转过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三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你——你把她带来了！”他指的是莉迪亚，声音里带着某种被冒犯的暴怒，“你把她带到这里来了！这是我的房子，我的地方——你们全都给我滚出去！！！” “克雷先生。”夏洛特上前一步，细剑已经抽出来握在手中，但剑尖朝下，没有指向人，“托马斯·格林已经交代了当年买房的事。你被判刑是因为非法行医和非法手术，房子是被法院拍卖的。格林家只是通过合法途径买下了它。托马斯本人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合法？！”克雷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我当年买那栋房子花了全部积蓄！那个法官跟格林家的老爷子是牌友！他们串通好的！！！” “所以你就威胁托马斯，把他逼走，然后住在他家墙里监视他未婚妻？”夏洛特的语气平静，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去，“你知不知道，你让莉迪亚一个人担惊受怕了一个月？” 克雷的嘴唇哆嗦起来。 他没有回答夏洛特。他只是转过头，盯着托马斯，眼神里翻涌着某种复杂到无法言说的东西。 “我本来可以杀了你的。”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嘶哑而认真，“我昨天晚上就到这里了。你睡着了。我就站在床边看着你。我手里面拿着这把刀。” 托马斯没有躲，也没有喊。他只是靠在墙角，声音沙哑但平静：“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克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因为我看见你床头放着一张照片。” 托马斯愣了一下。 “你跟你爸爸的合照。”克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爸。当年买我房子的人。他在照片里笑得很开心。你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出半个头，也在笑。” 克雷握刀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我恨你爸。我恨你。我恨所有姓格林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但是那张照片……你跟你爸拍那张照片的时候，跟房子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就只是你跟你爸。” 他把剔骨刀扔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锈蚀的刀刃砸在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滑到床脚旁边。 “拿走吧。”克雷站在原地，佝偻的身影忽然显得极其疲惫，“房子也好，什么也好……我六十多岁的人了。折腾不动了。” 华生走上前，弯腰把剔骨刀捡起来，递给身后的夏洛特。然后他走到克雷面前，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跟这个佝偻的老人平齐：“克雷先生，您刚才说的这些，到了苏格兰场再说一遍。如果您愿意配合调查，法庭会考虑从轻处理。” 克雷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抬起眼睛，目光越过华生的肩膀，落在门口那道僵立的身影上。 莉迪亚站在门外，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那本皮面笔记本。 “莉迪亚小姐……”克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三个字，“对不住。” 莉迪亚没有回应。她只是从门框旁边走进来，绕过克雷，绕过华生，一直走到墙角那个瘦得脱相的男人面前。 托马斯抬起头，看着她。 “莉迪亚……”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整间屋子。 托马斯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左脸颊上浮起一片红印。他慢慢转回来，看着面前这个眼眶通红、嘴唇发颤、浑身发抖的未婚妻，什么话都没说。 “一年。”莉迪亚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你走了一年。你住在码头当苦力，你连封信都不寄。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 “我寄了。”托马斯的声音也哑了，“我寄了十二封信。每一封都寄到家里。格蕾丝——” “格蕾丝没转交给我。”莉迪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格蕾丝把信全给了克雷。克雷把信截下了。” 托马斯愣住了。他抬头看向克雷，那个佝偻的老人站在屋子中央，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所以你以为我没给你回信，我以为你死了。”莉迪亚的声音终于碎了，她蹲下来，双手捂住脸，“你这个……你这个天底下最大的笨蛋！” 托马斯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肩上。 “对不起。” “你说过要保护我的！”莉迪亚没有抬头，声音闷在掌心里面，“你躲在墙里面，你住在一个六英尺长两英尺宽的隔间里，你每天看着我，你什么都不说——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你只是让我一个人害怕了一个月！” “对不起。” “你能不能换一句话！” 托马斯沉默了很久。 “我回来了。” 莉迪亚的肩膀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她扑进他怀里，哭得连肩膀都缩成一团。托马斯抱着她，抬头看向华生和夏洛特，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华生偏开视线。 夏洛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旁边，肩膀轻轻靠在他的上臂上。 “华生。” “嗯。” “你刚才在巷子口拦莉迪亚的那一下。”夏洛特的声音很轻，“拦得很及时。” “职责所在。” “如果哪天你也要躲在什么地方保护我——”夏洛特偏过头，下巴搁在他手臂上，仰着脸看他，“我会先揍你一顿。” 华生低头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把你拎回家。”夏洛特说，“不管你在保护什么，不管你在躲什么——我不需要你躲在暗处保护。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 华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他伸出手，用拇指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几缕碎发拨到耳后，“所以今晚我做饭。” “为什么？” “因为你说要拎我回家。我回家做饭，你等着吃。” 夏洛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噗”地笑出声来。 “华生。” “嗯。” “你真的很不擅长说情话。” “……我知道。” 他们身后，克雷慢慢蹲下来，坐在那间小破旅店的地板上。华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写了一张纸条递给他：“苏格兰场，找斯坦福总督察。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克雷接过纸条，抬头看着华生，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半个时辰后，苏格兰场的警车来把克雷带走了。托马斯跟着去做笔录，莉迪亚全程紧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华生和夏洛特站在旅店门口，看着警车消失在巷子拐角。 “华生。” “嗯。” “热可可。” “三块糖。” “你今天倒是很大方。” “你值得。” 夏洛特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勾住他的手指，轻轻地，但稳稳地。 “回家吧。” “回家。” 他们往巷口走去。码头上刮来一阵咸湿的风，把夏洛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空着的左手按住头发，右手没有松开。 巷子深处，有人在叫卖热乎乎的炸鱼薯条，有小孩追着一只跑丢的猫，有船工蹲在路边抽烟斗，有马车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切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夏洛特攥紧华生手指的那一下，比平时多用了半分力气。 华生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扣在自己指间的小手指，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握得稍微紧了一点。 他们走进灰蒙蒙的雾都暮色里。 第十八章：女仆的秘密 回到贝克街221号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雾都的冬夜总是来得又急又霸道，下午四点刚过，那点灰扑扑的天光就像被谁一把扯掉了似的，整条贝克街只剩下煤气灯昏黄的光晕在雾气里洇开。华生推开门的瞬间，客厅里壁炉的火光扑面而来，暖融融地裹住两人从码头带回来的满身寒气。 夏洛特进门第一件事是把披肩往衣帽架上一挂，然后径直走到扶手椅前，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陷了进去。 “累死了。” “你只是坐在马车上晃了四十分钟。” “坐马车也很累的，精神高度集中，随时可能遇到意外，这难道不算劳动吗？”夏洛特抬起一只手，含糊地指了指厨房方向，“热可可。” 华生把外套挂好，没急着去厨房，而是先走到壁炉前面，往里面添了一小块煤。火苗窜高了一些，把客厅照得更亮了些。 “华生。” “嗯。” “热可可。” “知道了。” “三块糖。” “今天不行。” 夏洛特从扶手椅里抬起脑袋，满脸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为什么？昨天还说‘你值得’，今天就反悔了？” “因为昨天你确实值得。”华生走进厨房，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今天你值得三块半。但你要是明天牙疼，我负不起这个责任。” 夏洛特在椅子上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把笑容收回去，清了清嗓子：“两块半。不能再少了。” 厨房里传来杯具轻轻碰撞的声响，然后是华生那听不出情绪的回应：“嗯。” 夏洛特心满意足地缩回扶手椅里，目光扫过茶几上摊开的那些东西——托马斯的笔记本，从信封里拆出来的两页信纸，以及她刚才随手记下的几笔笔记。她的视线在那张关系图上停住了。 “华生，你过来看这个。” 华生端着两杯可可走出来时，夏洛特已经从扶手椅里坐直了身体，手里捏着铅笔，在纸上又添了几笔。 “格蕾丝的名字，我之前写在了这里。”夏洛特用铅笔尖点了点纸上“格蕾丝”三个字，“原本我只是觉得她行为可疑，但今天在莉迪亚家，你注意到她的指甲了吗？” “指甲缝里有壁纸碎屑。”华生把可可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自己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来，“而且是客厅的壁纸。碎屑的颜色跟那面墙的壁纸完全一致。” “对。她动过那面墙。也许是在我们到之前刚清理过那间隔间，也许是在我们走后去查看过隔间里还有没有东西留下。不管哪种，她都知道那面墙后面有什么。” 夏洛特放下铅笔，端起可可抿了一口。温度正好，甜度也正好。她抬起眼看了华生一下，后者正端着杯子看那份关系图，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的视线。 “还有一件事。”夏洛特把杯子放下，“你还记得莉迪亚昨天给我们的那张纸条吗？写着地址的那张。” “记得。” “背面那行铅笔字——‘如果明天我没来，请去埃莉诺街14号找我’。” “嗯。”华生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从怀里取出那张纸条，展开铺在关系图旁边。纸条背面那行小字在壁炉的火光下清晰可见，“她提前写了这句话。她昨晚来找我们的时候，就已经在担心自己今天可能来不了。” “如果她今天没来，我们就得主动去找她。但她为什么要担心自己来不了？她是自由的，格蕾丝只是个女仆，不可能把她关在家里。” “也许不是格蕾丝关她。”华生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两下扶手，“也许她担心的是别的东西。” 夏洛特侧过身，把可可杯子捧在手里，看着他：“你是说，她知道那栋房子里有什么。” “她知道镜子里有东西。她告诉过我们。但她没说她怀疑那是谁。”华生停顿了一下，“如果她心里其实有猜测，只是不敢说出来呢？” 夏洛特想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她不敢说。因为她一旦说出口，就不得不去面对。而那意味着承认托马斯真的回不来了，或者承认托马斯在用一种她无法接受的方式‘保护’她。” 壁炉里的煤块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几点火星溅在炉栅上，又很快暗下去。 “还有格蕾丝。”夏洛特重新拿起铅笔，“如果格蕾丝一直在给隔间里的人提供食物、水，甚至帮他望风——那她为什么要在我们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她两边都不敢得罪。”华生说，“隔间里的人她惹不起，莉迪亚她也不想伤害。所以她在我们面前选择沉默，希望这件事能不了了之。” “但今天她端茶进来的时候，指甲缝里的碎屑露了马脚。”夏洛特在“格蕾丝”三个字周围画了一个圈，“一个女仆，指甲缝里有客厅壁纸的碎屑。这意味着她今天在我们到之前刚去过隔间。她去干什么了？” “送吃的。”华生说，“或者，通知隔间里的人我们来了。” “通知他我们来了，然后呢？他走了。从隔间里消失了。格蕾丝回来时提着一袋糖，但她真正关心的显然不是糖。” “她关心的是我们有没有发现那面墙。” “对。所以她进门时先看我，再看你，最后看那面镜子。”夏洛特把铅笔搁下来，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华生，格蕾丝在怕。她怕的不是我们。” “她怕的是隔间里的人。”华生接过话，“如果隔间里的人是托马斯，那托马斯对她做了什么，让她这么怕？如果隔间里的人不是托马斯，那又是谁？”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格蕾丝·佩恩。”夏洛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三十年前阿利斯泰尔·克雷买下那栋房子时，她就是克雷的侄女。托马斯在信里写了，克雷出狱后找过他，要他还房子。然后克雷住到了格蕾丝那里。” “而格蕾丝在托马斯出海后成了莉迪亚的女仆。”华生说，“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为格林家工作的？是在托马斯出海之前，还是在之后？” “我不知道。但这个问题很关键。”夏洛特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字，“如果她在托马斯出海前就在格林家工作，那她可能是托马斯安排的。如果她在托马斯出海后才来，那她可能是克雷安排进来的。” “还有一个更麻烦的可能性。”华生的声音放低了些，“也许她一开始确实只是女仆。但克雷出狱后找到了她，利用亲属关系，或者别的什么手段，让她帮自己藏在那间隔间里。” 夏洛特盯着纸上那几行字，眉头拧得很紧。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托马斯出海前，曾经让莉迪亚把一封密封信交给苏格兰场。那封信里写着克雷的名字，以及克雷在格蕾丝那里落脚的信息。托马斯是怎么知道克雷住在格蕾丝那里的？” “两种可能。”华生伸出手指，一根一根竖起来，“第一，格蕾丝自己告诉他的。她可能良心未泯，向托马斯透露了克雷的下落。第二，托马斯自己查到的。他的笔记本里写着‘我查到了’，这可能是通过其他渠道调查的结果。” “如果格蕾丝曾向托马斯透露过克雷的下落，那她跟托马斯之间就有过接触。”夏洛特说，“而托马斯出海后，她来到莉迪亚身边成为女仆。也许是托马斯安排的，让她帮忙照顾和保护莉迪亚。” “但她显然没有保护莉迪亚。”华生的语气很平，“她帮克雷藏在了莉迪亚的房子里，然后看着莉迪亚每天担惊受怕，什么都没做。” “所以她才会害怕。”夏洛特低声道，“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她知道一旦我们发现，她就完了。所以她今天才会那么慌张。” 华生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可可喝完了。 “莉迪亚说，托马斯出海前跟她吵过一架。托马斯不肯告诉她为什么要去美洲。”夏洛特继续往下推测，“但托马斯的笔记本里写的是‘有人需要我去’。他以为那个人在美洲等着他。结果他到了码头，护照和船票被抢了，人也没去成。” “然后他就在码头区当了整整一年的苦力。”华生接过话，“十二封信寄回家，全被克雷截了。他为什么不直接回去？” “也许他怕克雷会对莉迪亚动手。”夏洛特说，“也许他觉得自己没脸回去。也许两者都有。” 壁炉里的火稍微弱了一些。夏洛特从扶手椅里起来，蹲在壁炉前面，拿起旁边的小铲子拨了拨底下的炭火，又添了一小块煤。火苗慢慢重新旺起来，把她那张被火光映得有些发红的脸照得更亮了些。 “华生。” “嗯。”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看那份关系图。你看出什么了吗？” “我在想一件事。”华生靠在扶手椅里，视线从关系图上收回来，落在夏洛特蹲在壁炉旁边的娇小身影上，“克雷今天说，‘我昨晚就到这里了’。他是怎么知道托马斯在码头区的？格蕾丝告诉他的？” “很可能是。”夏洛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格蕾丝知道托马斯的地址。她帮克雷藏身，又知道托马斯的落脚点。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说明格蕾丝一直知道两边的情况。” “但她什么都没做。既没帮托马斯回家，也没阻止克雷去杀他。” “她一直在犹豫。”夏洛特走回扶手椅，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华生面前，“直到今天，她终于做了选择。” “什么选择？” “她告诉了我们托马斯的地址。在我们发现隔间之后，她没有跑，没有继续撒谎，而是直接说了出来。”夏洛特看着华生，语气很认真，“如果她真的站在克雷那边，她完全可以把我们引开，或者提前给克雷通风报信。但她没有。” 华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也许她不是一个彻底坏的人。她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然后越陷越深，直到无法回头。” “夏洛特。” “嗯？” “如果她真的那么无辜，她为什么不早说？” 夏洛特沉默了。 “她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来找我们，或者去苏格兰场。她没有。她选择了沉默。沉默的代价是莉迪亚担惊受怕了一个月，托马斯在码头当了整整一年苦力，克雷差点在旅店里捅死一个无辜的人。”华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今天说了实话，是因为她走投无路了，不是因为她良心发现。” 夏洛特看着他，没有反驳。 “你是对的。”她最后说。 “但我理解你的想法。”华生从扶手椅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想相信人有善良的一面。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错。只是格蕾丝这个案子，我们不能因为她最后说了实话就对她网开一面。” “我知道。”夏洛特微微仰起头，“但至少，她没有被起诉的必要。她没有直接参与犯罪。她只是提供了藏身之处，和知情不报。这构不成同谋。” “这要看法庭怎么判。”华生说，“但不管怎么样，她的女仆工作是保不住了。” “嗯。”夏洛特点点头，语气里没什么惋惜，“明天我会给莉迪亚写封信，让她知道格蕾丝的事已经查清楚了。至于莉迪亚还愿不愿意留她，让莉迪亚自己决定。” “这样也好。” 华生说完，转身走向门口。夏洛特微微偏头：“你去哪？” “门口。刚才有东西塞进来。” 夏洛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门缝底下多了一只信封，刚才两人都没注意到。 华生走过去捡起来，翻到正面看了看。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也没有邮票或邮戳。封口用普通胶水粘着，没有火漆印。 “谁送来的？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是刚才我们说话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送信的人从门缝塞进来就走了。” 华生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印刷体拼贴而成的，字体大小不一，歪歪扭扭，透着一股诡异的恶意： 「致福尔摩斯小姐：请停止调查。否则，莉迪亚·哈特利将是下一个。」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紧了。 夏洛特走过来，凑到他身边看那张纸条。她没有出声，嘴唇微微抿紧，然后松开，呼出一口气。 “这是针对我来的。”她说，“专门写给我的。” “嗯。” “恐吓信里提到了莉迪亚，意思很明确。他们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也知道我们查到哪一步了。” “不只是知道。”华生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他们知道莉迪亚是谁，知道她来找过我们，知道我们在帮她调查。这意味着他们离我们很近。” “离我们很近。”夏洛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近到能在我们不在的时候从门缝里塞一封信进来。” 两人同时转过身，看向门厅的方向。门关着，门外是贝克街，街上大概还有行人，有马车，有煤气灯和雾气。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塞完信就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 “华生。” “嗯。” “这件事不简单。”夏洛特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纸条，指尖在那些剪贴的印刷体字上缓缓滑过，“克雷已经被抓了。格蕾丝明天就会失去工作。这件事本来到此为止了。但有人不想让它到此为止。” “有人在看着我们。” “对。”夏洛特把纸条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而且这个人知道我的名字。知道莉迪亚的名字。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夏洛特把纸条对折，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他。壁炉的火光映在她的眼眸里，把她那张精致的小脸照得格外清晰，“继续查。有人不想让我们查，说明这件事背后还有我们没看到的东西。” “你不怕？” “怕。”夏洛特回答得很干脆，“但我更讨厌被人威胁。” 华生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了。” “你呢？” “我？”华生走到衣帽架旁边，拿起外套，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把韦伯利左轮，检查了一下转轮和弹仓，然后重新收好，“我刚才在码头上就该多带一颗子弹。” “华生。” “开玩笑的。”他把外套挂回去，重新走回她面前，声音很轻但很笃定，“明天我去查这封信的来源。纸张、印刷字体、胶水，这些东西都能找到线索。你留在家，把今天的情况整理成案件记录。” “为什么是我留在家？” “因为对方是冲你来的。”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夏洛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力道轻得像是弹灰。 “华生，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能不能稍微有点变化？听起来像是在给我分配工作，不是在担心我。” “那我要怎么说？” “你自己想。” 华生沉默了一会儿。 “夏洛特。” “嗯？” “明天别一个人出门。” 夏洛特愣了一下。 “如果一定要出门，带上剑。如果遇到可疑的人，别追，回来告诉我。如果你回来的时候我不在家，别自己去找我，先去找斯坦福，或者苏格兰场的巡警。”华生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声音里那股惯常的平淡少了些，多了些别的东西，“我不是在分配工作。我是在担心你。” 夏洛特仰着脸看着他。 壁炉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客厅里暖融融的，暖气从脚底漫上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烘得近了些。 “知道了。”夏洛特的声音很轻，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不过，这种程度还不够。” “什么不够？” “担心。你再想几句。” 华生看着她，半晌，伸手把她头发揉乱了。 “想不出来。明天再说。” “华生！” “睡觉了。” 他转身往楼上走，身后传来夏洛特气鼓鼓的嘟囔声：“你的浪漫细胞是不是在穿越的时候都留在那个时代了？” 华生踏上楼梯，头也不回：“也许吧。但至少我带回了脑子。” “你——” 夏洛特的抱怨被他关在门外。华生站在楼梯拐角，听见她在楼下气呼呼地哼了一声，然后是她端起可可杯子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条，笑容慢慢敛了起来。 「致福尔摩斯小姐：请停止调查。否则，莉迪亚·哈特利将是下一个。」 威胁的目标是莉迪亚。恐吓信却寄给夏洛特。写信的人知道夏洛特在查案，也知道莉迪亚是她的委托人，但为什么不直接寄给莉迪亚？ 因为寄给莉迪亚，她一个普通女人，大概率会直接退缩。 寄给夏洛特，就是摆明了要跟福尔摩斯家对着干。 要么这人是真的蠢到不知道福尔摩斯家在帝国的分量。要么——这人在试探。 试探夏洛特·福尔摩斯到底有多大的决心，多大的胆量，以及她的未婚夫约翰·h·华生，到底会挡在什么位置。 “希望这个人，”华生在楼梯上低声自语，“试探清楚之前，别先把自己试进去。” 他推开房间的门，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上了锁。 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夏洛特上楼的声音，脚步声在他的房门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向自己的房间。 “晚安，华生。” “晚安，夏洛特。” 门关上了。 贝克街221号陷入深夜的寂静，只有壁炉里的余烬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像是在提醒某人——这栋房子里的灯，今晚熄得比平时晚了些。 第十九章：暗处的眼睛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