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桑榆晚》 第1章 洗了澡,换件浅蓝色衬衫,袖口照例卷到小臂。冰箱里有半盒牛奶,顾曦拿出来闻了闻,又放回去。最后只拿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两口,拎起包走到玄关。垃圾袋提起时发出窸窣的响,顾曦低头看那袋子,把袋口重新扎紧,才开门出去。 早上的风比夜里凉一些。顾曦走出单元门,经过绿化带时闻到青草被露水浸过的气味,混着垃圾桶边缘残余的酸馊味。一辆快递车从小区门口拐进来,轮子压过减速带,纸箱在车斗里颠得响。顾曦侧身让了让,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拐角那家便利店已经开了,店员正把一块写今日特价的牌子往外搬。顾曦路过时脚步慢了一点,目光在货架尽头的关东煮锅上停了一秒。玻璃门开开关关,带出来一股热汤和酱油混着的气味。 地铁口的风很大,卷着站外早餐铺的油烟气。顾曦刷码进去,扶梯上人还不算多,左手边站着一排,右手搭在扶手上,指甲修得很短,指节干净。包里的手机贴着大腿,走路时轻轻磕着裙摆。 坐下后闭上眼,后脑勺抵在车窗玻璃上。列车起步,车外广告牌一格一格后退,光影一道道从脸上切过去。一天又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这次是个不一样的故事,求收藏! 第2章把门关好 周日凌晨两点,顾曦从沙发里坐起来。客厅黑着,电视已经关了六个小时,冰箱的嗡鸣从厨房贴墙传过来,像屋子里养着一只不肯睡的虫子。她光脚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脚心被地砖凉得发麻,才慢慢站起来。 睡意走得很干净。刚才做了什么梦,她一点记不得,只留后颈一片潮意,像有人往她脖子上捂过一块湿布。顾曦摸到茶几上的水杯,里面还剩半杯水,杯壁凝着一圈水珠,手指蹭上去会留一道印。她没喝,把杯子放回去,走进卫生间。 灯没开,模糊的镜面里只看得见一个人影,头发散下来堆在肩头,旧t恤前襟皱巴巴的。顾曦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激得她咬了一下后槽牙。水流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前胸很快诗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凉得发紧。她没擦,两手撑在洗手台边沿,看水流绕着下水孔打转。 有一瞬间,消毒水的味道从记忆很深的地方翻上来。不是闻到的,是胃先缩了一下,像吞进一口凉气,从食道一路凉到肚子。公立医院走廊的味道。护士推彻经过,轮子压过地胶,药瓶在铁盘里轻轻碰响。白床单。晒过太多次,边缘泛灰,折痕笔直,母亲睡在上面像沉进一池从来没动过的水里。 顾曦把水关掉,毛巾从架子上抽下,盖在脸上。粗纤维压着眼皮,有一点刺。她站着没动,等毛巾吸干脸上的水,直到布面透出体温。 回到客厅,手机在茶几上亮着。她瞥了一眼,是工作群里的新消息,小苏发的一组表情包,配文“周末放假的人不要装死”。顾曦没点进去,侧身坐进沙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的光被沙发缝吞掉,客厅重新暗下去。 她重新躺下时,时间已经过了两点半。阳台门留着一条窄缝,风很小,吹得窗帘边一掀一掀。对面楼全黑了,只有楼顶水箱上的航空障碍灯还亮着,红点一明一灭。顾曦数了七下,没睡着。又数到十九,还是清醒的。她翻了个身,面朝靠背,旧布料和皮面的接缝处散出一股吸尘器没吸净的灰味。 手机到底又被她摸出来。拇指按亮,光线太强,她眯起眼调低亮度。工作群已经静音,红点停在五十一条。顾曦没管,往下滑,指尖在业主群里停住了。 下午五点多发的一条消息,发帖人在找猫。照片灰扑扑的,背景是小区六号楼下面的旧车棚,一只橘猫蹲在水泥台上,半张脸逆着光。耳朵缺了一小块,尾巴盘在脚边,瘦得能看见背脊。文字很短:“六号楼谁见过这只猫,家里老人天天哭。” 顾曦把图片放大,橘猫的脸在屏幕上变得毛糙。她没点开评论,往下又翻了翻,后面跟着几条“没看见”“帮顶”。最后一条是发帖人自己:“还没回来。” 凌晨的小区静得过分。有辆车从北门进来,远光灯扫过栋楼外墙,又很快熄灭。顾曦把手机搁回茶几上,动作很轻,屏幕的光一灭,整张脸重新没进黑暗。 她闭上眼睛,橘猫蹲在车棚底下的画面在脑子里停了两秒,才慢慢散开。家里没有猫。小时候也没养过。母亲在的时候说过想养,顾曦不记得自己当时答应了没有,好像是说等搬家。后来搬过三次家,从来没养。 翻了个身,t恤下摆转到腰上,露出的一截皮肤碰到沙发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顾曦把毯子往下拽了拽,盖到小腿。脚还露在外面,脚背上的旧红痕已经退干净,只剩两处被鞋带压出的浅印。她闭上眼,数空调孔那一小截胶布被风扑动的节奏。一二三,停。一二三,停。 再睁眼时窗帘边缘已经泛灰。天没全亮,只是黑墨里兑了水,颜色冲淡了。顾曦坐起来,太阳穴发沉,像被什么钝器压过。她没有继续躺着,进卫生间冲了个澡,水温调得偏凉,冲到最后肩胛骨都在发紧。裹着浴巾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 离闹钟响还有四十分钟。她坐在床沿,拿睡衣下摆擦头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天气预报推来一条消息,说今天晴,最高三十三度。顾曦没点,返回,看见业主群又多了两条新消息,还是那只橘猫。一张虚焦的照片,一人蹲在树篱边,手里拿着小半碗猫粮。配文只有四个字:“还是没找。” 顾曦把手机放到梳妆台上,开始吹头发。热风灌进耳道,把外面的声音都压成了嗡嗡的底噪。吹到半干时她停了一下,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眼底有一小片青色,像谁拿指腹在上面按了一下。她关掉吹风机,拿遮瑕往那处轻轻盖了盖。 早上七点五十分,顾曦到公司。前台没人,灯只开了一半,走道里浮着昨夜关窗后闷出的旧空气。她那组的工位已经有人了。小苏正把豆浆杯往桌角挪,抬头看见她,眼睛先直后弯:“顾姐,你今天到得早。” 顾曦把包放下,扫了一眼自己桌面。昨天客户的确认函已经打印好,端端正正压在键盘下。她把文件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尾款数字和公章都对。合上,坐进椅子,电脑刚启动,右下角就跳出一封新邮件。 主题一行写着“临时取消场地确认”。发件人是售楼处那边的对接人,叫周青青。邮件里语气很急,说昨天约的十点看场地,她记成了十点半,问顾曦这边能不能改。顾曦看了眼时间,又点开对方通讯录头像。女孩很年轻,去年才入职,朋友圈封面是一张在样板间门口比耶的照片。 她没有回邮件,直接拨了电话。那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工地的声音,铁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顾老师,对不起,我这边……” “不用改。”顾曦打断她,语气平常,“我们这边十点到,你十点半来直接签流程单。”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然后是一长串“太感谢了”。周青青声音小,带着点被救下来的后怕:“我早上起来才想起来,差点在地铁上哭出来。客户那边昨天没回我,我怕出岔子。” “出了事我帮你兜。”顾曦说。 挂了电话,小苏从隔壁探头过来:“周青青啊?她是不是又搞错了?” “没搞错。”顾曦没抬头,把电脑页面切到座位表,“我们不去那么早。” 小苏笑了一下:“顾姐你真是……换了别人早挂电话了,你倒好,替她把时间圆回来。” 顾曦没接话,只伸手把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豆浆往小苏那边推了推。 上午十点整,两人到了售楼处。玻璃门擦得很亮,阳光从西面透进来,把深色地砖切成两半。顾曦走在前面,衬衫袖口照例卷到小臂,深色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结。周青青迎出来,脸还红着,手里攥着一沓流程单。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雪纺衫,下摆别在一步裙里,站在顾曦旁边小半个头。 “顾老师,我跟你对一遍。”周青青递上资料,手指有一点抖。 顾曦接过,沿t台边走边翻。走到第七页时,发现对方把两个时间标反了。她没有当场说,只是在路过前台时拿了一支铅笔,在两个数字旁边轻轻画了道箭头。周青青跟在后头,一眼看见,耳朵又红了。 “这个你再打一版。”顾曦说,“我站这儿等你。” 周青青小跑着去了。顾曦站在沙盘前等,目光顺着吊灯滑过去,落在边上一盆散尾葵上。叶片发黄,尖梢已经卷了。有个保洁阿姨正蹲在花盆旁,用剪刀剪枯叶。顾曦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业主群那条寻猫启事,想起那只橘猫蹲在车棚下,右前腿好像比别的腿细一点。她抬手按了按后颈,没再想下去。 周青青回来时,新打印的流程单还带着一点热度。顾曦从头到尾翻完,左右各签了字,又把自己的那份折好。周青青在旁边不停道谢,嗓子有点哑。 顾曦走时经过门口,听见周青青在后面小声跟同事说话:“顾姐人真好。” 门合上,外头的热浪扑了一脸。顾曦站在台阶上,把袖口又往上卷了半圈。阳光很烈,晒得头皮缝都发紧,柏油路面被烤出一股轮胎和尘土混着的气味。她眯起眼看马路上滚过来的车流,忽然觉得没睡好的身体往下坠了一下。小苏从后面追出来,拿手挡着太阳:“回公司还是直接去下一个点?” “回公司。”顾曦说。 她们走到树荫下,风从路口拐过来,只吹动了顾曦后颈那几根没夹住的碎发。中午的光线从树叶间漏下,斑斑驳驳落在她肩头。她低头走了几步,又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再低头时,脚步没停。 回到公司已是午后。顾曦在茶水间泡了杯速溶咖啡,没加糖,三两口灌完。杯底剩一点褐色沫,她接了点水化开,也喝完了。路过小苏工位时,看见对方电脑上开着一份物料清单,有一处颜色标注看不清。小苏把屏幕转过来,顾曦没停留,在快捷键上点了几下,把颜色转了回来。 “别用这种绿,返工麻烦。”顾曦说。 “好嘞。”小苏应得轻快。 顾曦回到工位,把今天的流程单录入台账。键盘敲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看,又敲两行,还是拿起来。是周青青发的消息:“顾老师,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我入职以来第一次遇见你这样愿意等我的,以后跟你对接我一定会再三检查。” 顾曦看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回道:“不紧张就行。”发送,放下手机。窗外有施工的声响,电钻时断时续,像有人往城市皮肉里打孔。她抬头看天花板,又低头继续敲。 晚上八点过,顾曦抱着两本策划案出了公司。小苏和另外几个同事已经约了烧烤,在楼下喊她的名字。顾曦站在台阶上,拎包的那只手垂在腿边。 第2章 “你们去吧。”她说。 没等回音,她已经往地铁口走了。天彻底暗下来,霓虹灯牌在头顶一块一块地亮,蓝的白的光泼了她半个身子。顾曦走得不快,平底鞋踩在砖逢里,发出很轻的摩擦声。路过便利店时,玻璃门自动弹开,吹出一股冰凉的甜香。她偏了下头,看见货架顶上挂着几张促销海报,有张印着一只折耳猫的图案,圆脸,灰白花纹。 进地铁站,刷码,下楼。扶梯载着她往下沉,站内的风从下往上扑,把衬衫下摆吹得贴住腰线。顾曦低头看手机,业主群里那条寻猫启事还挂着,仍然没有更新。她退出来,把手机装进包里。 列车到站,车门打开。顾曦走进去,靠门站着,脸被玻璃映成一片微亮的剪影。车开起来,隧道里的灯一段一段往后甩,眼睛睁着,什么都没看进去。 到家时快九点半。顾曦开锁,推门,玄关黑着。她先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到十五。客厅里重新有了人声,几个主持人在讨论明天会下雨还是继续热。顾曦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阳台,把落地窗拉开半扇。楼下的树影在风里晃,一只野猫从绿化带里蹿出去,快的只剩一道黑线。她抓住窗框,往下看,没看见第二只。 看了半分钟,把窗拉上,扣住锁扣,转身回屋。电视里笑成一团,顾曦站在茶几旁,伸手按掉。 屋里静下来。她走到门边,脚踢到那双换下来的鞋。鞋底还带着白天的灰,她没管,走回卫生间,拧开水。水流很小,细细地响。她洗了把脸,这次没抬头看镜子。 临睡前,顾曦又拿起手机。业主群刷到最新一条,有人问橘猫找回来没有。发帖人回:“刚找回来。躲在地下车库的消防箱后面,瘦了三斤。” 下面跟了几条“找到就好”“回去给补补”。顾曦看完,把手机放回床头。她侧躺着,看着窗帘下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过了很久,才慢慢闭眼。 窗帘拉得严。外面有风吹过,把楼下的树影摇到窗上,晃了一下,又晃一下。 第3章垃圾桶旁 那晚顾曦没能睡沉。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先打在空调外机上,再顺着排水管往下淌。 她醒了一次,半眯着眼,摸黑把窗帘拉严。小区里有人喊了一声,又像是猫叫,被雨声搅得一截一截。顾曦翻个身,脚掌蹭到沙发那头的薄毯,毯子早掉了一半在地上。再醒已经是六点二十,闹钟还没响,她自己先坐起来。 厨房窗户开着一道缝,雨气混着旧油烟的味往里钻。顾曦拿出那半盒牛奶闻了闻,发酸。倒进洗碗池,旋开水冲掉,又洗了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出门时雨已经变小,地砖上积着薄薄一层水,皮鞋跟踩上去声音很脆。垃圾袋扎了两道,顾曦拎到单元门口,掀开垃圾桶盖,一股被雨水泡胀的酸味扑出来。她迅速把袋子扔进去,盖子弹回来,发出很闷的一响。 地铁里人比平时多。顾曦挤在门口,一只手绕过头顶抓住吊环,包里手机震了两次,她没管。对面玻璃里映出她的脸,眼底有点青。车到换乘站,人群一涌,顾曦被夹着往前走,鞋跟在盲道上磕了一下。手肘撞到一个男人的背,对方回头,她已经侧身让开了。到公司时前台还没开灯,打卡机屏亮着,红字跳成八点五十八。小苏从工位后面探出脑袋:“顾姐,今天没带伞?”顾曦把包搁在桌上,低头看袖口,小臂一片深色水痕。“路上没怎么下。”她坐下,抽两张纸巾压了压袖子。 上午排的是城南那场草坪婚礼的方案。客户改了三次流程,最后又绕回第一版。顾曦把三份报价单并排铺在桌上,用笔在桌布边缘把两次改动的差价标出来。小苏抱着一叠打印纸站旁边,看她不说话,也不敢出声。顾曦标完,把笔帽一盖。“按第一版出,音乐换成钢琴版,花量减三成,补到椅背纱上去。”小苏点头,接过单子要走。顾曦叫住她:“让花艺师把香槟色玫瑰换掉,新娘对花粉有点反应。” 中午饭是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顾曦坐在安全通道的台阶上,把包装纸拆开,咬一口,面包边有点硬。手机里消息攒了十几条,大部分是工作群。她往下翻,看到业主群那条寻猫启事下面多了两张新回复。一张是发帖人拍的橘猫照片,正趴在一只脸盆里,肚子圆滚滚的。另一张是邻居问:“流浪猫也管吗?”发帖人回:“管,见一只喂一只。” 下午去场地盯搭台。雨停了,天还阴着,草地软得踩出水。顾曦把流程单抱在胸前,指挥工人把桁架往里挪半米。 一个戴手套的工人说:“姐,再挪就压到排水沟了。” 她蹲下去,拿卷尺量了量,又站起来往远处看:“就这里,浇花水管从后面绕。”手机在兜里震,顾曦没空接。 等她走到树底下,回拨过去,是小苏:“顾姐,客户把音乐又发回来了,说还是想要原来那版。” 顾曦把额前头发别到耳后,风把它又吹下来。“行,用原来的。”她挂了,把手机塞回兜里,抬眼看了看搭到一半的花门。灰云压下来,像要再下一场。 收工已经过了六点,公司那头又打来电话,说下午有个新客户到店,二十一号婚礼,问顾曦明天能不能见。顾曦蹲在草坪边,把鞋跟上的泥在台阶边蹭掉,听电话那头小苏报需求。她应了几声,说:“明天九点。”回公司后又改了一版流程,把新客户要的甜品台位置调出来。办公室灯亮到九点,最后只剩顾曦一个。她关了电脑,把桌面上的便签纸撕下两张,揉成小团丢进垃圾桶。锁门时走廊灯已经暗了一半。 从公司出来,风很大。顾曦过了马路,走进地铁站又折回来。站口旁边的便利店亮着,她推开玻璃门,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拿了一瓶苏打水。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女孩,戴着耳机,头也没抬。顾曦扫完码,走出去时门铃响了一下。苏打水瓶身结着水珠,冰得手指发僵。她没拧开,拎着往小区方向走。 这趟没坐地铁。顾曦沿着底商走,奶茶店、药店、生鲜超市一家挨着一家,霓虹招牌倒映在水洼里。有家快餐店把泔水桶提出来,泼在门口,腥气混着雨后的土味。顾曦绕到路沿上,鞋尖还是溅了点脏水。她走得不算快,手机在包里一下一下地闷响,像贴着身体轻轻拍。 走到小区南门已经快十一点。门禁灯亮得发蓝,顾曦掏卡,感应区嘀了一声。保安从窗里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进了大门,路灯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小片一小片。顾曦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左手边是那片绿化带,冬天会堆着工人们的帆布手套,夏天就是夜猫出没的地方。她每天都走这条路,今天却觉得哪里不一样。低头看见石板边上趴着一条极细的蚯蚓,已经被晒成半干。顾曦迈过去,把苏打水瓶换到右手,瓶身的热度已经和掌心差不多了。 垃圾桶就在七号楼旁边,铁皮面上还挂着水珠。两个大桶并排摆着,一个盖得严,另一个盖子斜着,露出半截黑色垃圾袋。顾曦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停住。桶边蹲着一个东西。第一眼看是垃圾瘪下的一团黑影,第二眼才发现那团影子有呼吸。 一只猫,黑毛贴着身体,骨架小得几乎撑不起那层皮。它蹲在离桶不到一尺的地方,前爪并着,尾巴盘到脚边。雨后的地面还潮,它半边身子都印着湿痕。顾曦往前走了一步,鞋跟碰到石板,声音很轻。猫耳朵动了一下,黄绿色的眼睛转过来,直直看着她。 顾曦没动。那只猫也不动。旁边路灯坏了一盏,光从五六步外照过来,把猫的轮廓描得模模糊糊。它瘦得过分,肚皮贴着脊背,毛一绺一绺地黏着,像被雨浇透后又风干的。右耳尖有一小撮白毛,在黑乎乎的猫身上格外扎眼。顾曦在婚庆公司见过很多猫。喜糖盒上印的,宾客带来的,摄影棚里蹲着的。没有一只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蹲下来,把苏打水放在地上,手指慢慢伸到离猫耳朵一尺远的地方停住。猫没躲,也没叫,只把下巴往上抬了一点,黄绿色的瞳孔映着路灯光,像里面还有一盏极小极远的灯。顾曦闻到自己袖口上沾的雨水味,又混着花架铁器上的锈气。她收了一下手指,又重新伸出去。猫没动。 “你在这干什么?”顾曦说。 声音不大,像怕把那盏坏掉的路灯也震灭。猫不回答,只把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尾尖是干的,沾着一小片枯叶子。 顾曦没来由地想起傍晚在草坪上看见的那只蚯蚓,也是这么半干地贴着地面。心里像被什么从外面轻轻压了一下。她把手往前送,指尖碰到猫的额头。 猫的皮毛很凉,湿气从指节缝里渗进去。它还是没动。顾曦的手贴了几秒,猫忽然把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头往她手心歪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得像它自己也没料到。 顾曦把包从肩上褪到手肘,再把两根带子都挂到左手腕上。她伸出另一只手,贴着猫的胸下面抄进去。猫没有挣扎。顾曦往起抱,才发现它轻得吓人,一只手就能托住大半身子。猫的爪子搭在她小臂上,柔垫凉丝丝的,指甲没伸出来。顾曦往怀里收了收,猫把头抵在她衬衫第二颗扣子的位置,喉咙里滚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很短,像从破掉的风箱里挤出的一口气。顾曦没再犹豫,抱着猫站起来。苏打水还在地上,她弯下腰,空出两根手指把瓶子勾起来。 楼道门是老式的铁门,推开发出吱的一声。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顾曦低头看怀里的猫。它整个身子蜷成一小团,尾巴从她小臂上垂下去,随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顾曦住四楼,没有电梯。 她一手抱猫,一手拎水,到了三楼拐角,声控灯灭了。顾曦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猫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往她胳膊内侧又贴了贴。顾曦没停,走到四楼门口,从兜里掏钥匙。门锁有些涩,她拿肩膀顶了一下门,才把锁舌转开。 屋里黑着。顾曦伸脚把门勾开,先把猫搁在鞋柜前的拖鞋旁,又伸手按墙上的开关。冷白光铺下来,顾曦眯了一下眼。猫坐在地上,尾巴从拖鞋旁收回去,仰头看她。顾曦反手推上门,落了锁。她把包挂在门后钩子上,苏打水随手放在鞋柜顶。 猫没走远,还蹲在原处,四个爪子收在身体底下,像被灯光吓了一跳。顾曦这才看清它身上的黑毛在灯下其实发灰,有几处打着结,肚子下面露出一点皮肤。右耳尖那撮白毛被光照得发亮,像谁拿粉笔画了一下。猫没往屋里走,只蹲在玄关,抬头看她。 顾曦想起自己两天前看过的那条寻猫启事。那只橘猫后来找到了,躲在地下车库的消防箱后面。眼前这只没躲。 她脱掉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脚心缩了一下。她快步走进卫生间,抽出一条旧毛巾。毛巾是灰白色的,边角磨得起毛,一直放在上层搁板擦地用的。顾曦又放回去,抽了另一条浅蓝色的,用温水冲了一遍,拧到半干。她把毛巾铺在卫生间地砖上,走到玄关,弯下腰,把猫重新抱起来。猫没叫,身体在她手里微微僵了一下,又慢慢软下去。顾曦把它抱进卫生间,放在那条毛巾上。 第3章 “今晚先待这。”顾曦蹲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猫坐在毛巾上,黄绿色的眼睛望着她,尾巴盘到前爪边。地漏里发出很轻的水声,是楼上在洗澡。顾曦等了几秒,见猫没有往外走的意思,才起身把客卫的灯也打开。灯泡闪了闪,跳到稳定的黄光。顾曦把门开一道缝,回头看了一眼。猫在毛巾上卧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还向着门的方向。那撮白毛像夜里浮着的一点雪。 顾曦把洗衣机的门推上,咔哒一声。那声音在深夜里传得格外远。她回到客厅,把电视打开,声音按到十四。综艺节目还在放,一群人在做游戏。她没看,走到阳台门口,把落地窗拉开一条缝,又拉上。手指还搭在把手上,回头看了卫生间方向。门缝里漏出的黄光在走廊地板上摊成窄窄一条。 没过去。顾曦在沙发里坐下来,抱着一个靠枕。茶几上放着刚才那瓶苏打水,瓶身的水珠已经干了,沾过泥的地方留下几圈灰印。她拧开喝了一口,气泡在喉咙里泛起来,带一点塑料味。电视里笑成一团,她把音量又按低一档。 过了几分钟,顾曦起身去厨房。橱柜里有半包挂面,一盒没拆的鸡蛋,还有两瓶矿泉水。她没开火,从碗架上拿下一只白瓷碗,接了小半碗凉水。水龙头开得大,水花溅在碗沿上。顾曦把碗端到卫生间门口,人没进去,从门缝里看进去。猫还卧在毛巾上,姿势和刚才一样,尾巴盘在身侧。它抬了抬头,眼睛跟着她转。 “喝水。”顾曦把碗放在门内地砖上,往后退了一步。 猫没起来。黄绿色的眼睛看看碗,又看看她,耳朵往两边转了转,就再没动。顾曦没催,转身去拿睡衣。走了两步又回头。猫的尾巴尖在地砖上极轻地扫了一下,像风吹过一片薄纸。顾曦站了几秒,终于进了卧室。 再出来时,猫已经不卧着了。它坐了起来,整个身子正对卫生间门,前爪并着,尾巴收在脚边。水碗里的水一点没少。它听见顾曦的脚步声,把下巴往上抬了抬,喉咙里滚出一个很轻的声,短得被楼上冲水的声音盖过去。顾曦在原地停住。猫没再出声。 这屋里没有准备过任何一样给猫用的东西。顾曦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光脚踩在凉地板上,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变大了。它一直没进屋,就待在玄关里侧,像被什么指令摁在了毛巾上。流浪猫不是都这样。大堂门口那只橘猫,见人就蹿。巷口那只三花会停在垃圾桶盖上看人,你一走近,它就从看不见的地方溜走。这只黑猫不。 “你不是这楼里的吧。”顾曦说。 猫看着她。右耳尖那撮白毛被卫生间黄灯一照,显得干净得不合理。那么瘦的一只猫,耳朵上的白得像新雪,像故意要做个记号。顾曦蹲下来,跟它平视。猫没躲,也没往前。它只是看着,看得顾曦心里有点发毛,又觉得这毛是热的,像谁把手轻轻搭在她后颈上。 别想了。顾曦别开眼,站起来。她走到门边,把防盗门的反锁拧上。铁门发出很钝的一声。这一声之后,屋里更静了。顾曦回到沙发,关了电视。客厅黑下来,卫生间门缝里的黄光显得更亮,从走廊爬到茶几腿边,又慢慢淡下去。 她躺回沙发,薄毯盖到腰。脚还露在外头。外面有风,撞在阳台玻璃上,闷闷地响。猫那边没有声音。没叫声,也没走路,连舔毛的动静都没有。就这么静。静得顾曦反复想起它仰着头看她的样子,黄绿色眼睛在夜里发亮,像两枚掉在雨地里的玻璃珠。她翻个身,脸埋进靠枕。靠枕有股旧布味,混着电视屏幕散热的塑料热味。眼睛闭了几秒,又睁开,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 天快亮时,顾曦醒了。客厅里的空气更凉了,肩膀上的毯子滑下去一大半。她支起身子,先看卫生间。门还开着那道缝,灯光从里面泄出来,比夜里看上去更黄。外面天还是灰的,窗玻璃上浮着薄薄一层水汽。顾曦从沙发上站起来,薄毯拖在地上也没管,光脚走到卫生间门口。 她没马上推门。猫在毛巾上侧躺着,尾巴软软地垂在毛巾边沿,呼吸很轻,肚子起伏得几乎看不见。它没有睡实,顾曦刚把门缝推大一点,它的耳朵就转了过来,接着头也抬起来。黄绿色眼睛被清晨的灰光浸着,没有夜里那么亮,像两片蒙了雾的湖。它看见顾曦,把身子重新卧正,头朝门,下巴搁在前爪上。 “你就这么睡了一晚。”顾曦说。 猫没应。顾曦在门口蹲下来,手指搭在门框下沿。外面楼群里传来自行车铃响,又远又薄。她看着猫,猫也看着她,谁都没动。过了很长时间,也许只有几秒,顾曦伸出手,把卫生间的灯关掉。灰蓝色的晨光从门缝外漫进来,猫的黑毛浸在里头,右耳上那块白还亮着,像有人给黑夜撕凯一个极小的口子。 顾曦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壶的噪声把清晨撑曼了。猫在卫生间里仍旧卧着,没有趁黑溜出来,也没有叫。水烧开的时候,壶盖轻轻跳,顾曦才想起来自己没放茶叶。她关掉火,站在灶台前没动。 第4章困在这里 沈暮先闻到的是一股消毒水味。 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渗进来,又像已经和空气长在一起。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视线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白,白得没有边。过了几秒,那团白才慢慢裂成瓷砖缝、墙角、门框,还有一道从门外漏进来的黄光。 她想动一动手指。指节好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细小的、软得使不上劲的东西。她想曲腿。腿根的位置完全不对,像被重新接过一遍,关节朝反方向弯折。后颈发紧,头皮像被什么东西整个往后揪着。耳朵可以动。这个发现让她更慌了,因为耳朵动的幅度大得离谱,像头顶上又长出来两只手。 鼻腔里除了消毒水,又浮出来一点霉味,混着旧布料放久了的潮气。她稍微抬了抬头,下巴抵在一个粗糙的东西上。毛巾。一条叠了几折的浅色旧毛巾,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她想说话,喉咙里只滚出一声极短的气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不是人声。 这个结论是一点一点渗进脑子里的。她没有立刻恐惧,也没有立刻想起来自己是谁。她只是躺着,四肢摊在毛巾上,肚皮随着呼吸很慢地起伏。光从门缝外铺进来,照见两只前爪。黑的。黑毛吸掉大半光线,膝盖以上几乎隐没在阴影里,但爪子边沿泛着一点很弱的黄绿色。她的眼睛。 又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长。她把右前爪从身下抽出来,抬到眼前。爪垫在空气里张了张,五粒黑色的小肉球,中间那粒最用力。指甲缩着,只冒出来一点尖,钩在毛巾纤维的凹处。 她突然把爪子按回毛巾上。 地铁。 她想起来了。她买了一张票,塑料小片捏在手心,边角印着站名。她要去顾曦那边。那天下了雨,地铁口的风很大。车厢里人很多,站到第三站时有人踩了她的鞋。她想说没关系,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后来呢。 后来一切都断了。 沈暮把脸埋进毛巾,眼睛闭紧。这个动作很轻,却带着整个身体一起缩起来,尾巴从身后绕过来,贴住自己的肚子。她不敢再想。脑子里有个地方很痛,不是头疼,是一种被从正中间撕凯过的记忆断面,像纸被从中间抽走,只留下毛边。 门外的光忽然暗了一下,接着有脚步声响起来,很慢,踩在客厅地板上。她立刻抬起脑袋。这个动作太大了,脖子带着肩膀一起晃,下巴在毛巾边沿磕了一下。她不觉得疼,只是慌。她听见水声,像手指搅过杯底,再是玻璃杯搁在茶几上的轻响。 顾曦。 沈暮是在闻到那个味道的瞬间认出她的。不是先看见,也不是先听见。是一股护手霜味,桂花调的,已经散得快要闻不出来,只残留在手背没被洗掉的地方。那个味道从门缝外面若有若无地钻进来,沈暮整个脊背都僵住了。 她真的在。 沈暮想。她真的在,我就在她家里,在她卫生间的一条毛巾上。这个念头又热又锋利,从喉咙口一直划到胃里。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自己一喘气,就会把门外那个人吓跑。她去过那么多次她公司楼下,从来不敢上去。现在居然就在这里。以这样的样子。 脚步声又近了,停在卫生间门口。沈暮把脑袋又往毛巾里埋了埋。她知道自己现在又黑又脏,毛一绺一绺贴在肋上,爪缝里还沾着楼下的湿泥。她不想让她看见。可又想让她看见。这两个念头在身体里来回撞,最后谁也没赢。她就那么半缩着,尾巴搭在毛巾外沿。 门被推开一道,光从身后倒了进来。顾曦蹲下来,手搭在门框下沿,没有马上进。沈暮从爪缝里看她,看见她卷到小臂的袖口,浅灰衬衫沾了一小片不知道哪来的印子。人还是那副样子,头发盘得有点松,碎发掉在颈侧。客厅灯没开全,她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眼睛很亮,也有一点没睡醒的肿。 “醒了。”顾曦说。 沈暮想应一声。她真的想。可喉咙里滚出来的只有一小截从胸腔里挤上来的气,又短又轻,像被人踩住出气口。她着急,想再试,舌尖往上一顶,发出的还是猫的音。那声几乎没有调的喵,在安静里像根细线,一出来就断掉。 顾曦明显顿了一下。她的视线落在猫身上,像在分辨这声叫是什么意思。过了几秒,她把手慢慢伸进来,掌心朝上,停在离猫半个手肘的位置。手背上灯影一晃,沈暮看见了她的薄表,银白表盘,表带扣得很贴。护手霜味更近了。 “别怕。”顾曦说。声音很轻,轻得比记忆里还轻。 沈暮整个身体都在发紧。她想说,我不是怕。我是怎么也没想到会这样再见到你。这些话全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一点很钝的难受从鼻子里溢出来。她开始发抖,前腿打颤,指甲不受控制地抠进毛巾。身体在害怕这件事,好像跟她的意识分开了一样。她管不住自己的尾巴,那截黑尾巴贴着地砖无意识地甩了一下,又停住。 顾曦看出它在发抖,把指尖又往前送了半寸,停在她右肩上方,不碰,等着。沈暮闻到的消毒水味里,又掺进来一点葱和酱料混在一起的外卖味,从厨房方向飘过来。这间屋子的味道很杂,到处是顾曦一个人过日子的痕迹。沈暮忽然觉得鼻酸。这种酸不是猫的反应,是她人的那部分被狠狠拽了一下。她以前多少年都想知道顾曦一个人的家是什么样,原来就是这样的,不开灯,有味道,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口喘气。 她试着把前爪往回收,怕自己太脏。后腿也跟着挪,整个身体往毛巾里侧缩了两寸。动作很僵,像还没学会怎么同时移动四只脚。顾曦看到她动,才把门又推开一点,另一只手从旁边地上端起来一个浅口小碗,碗底铺着一层清水。 第4章 “喝点。”顾曦把碗放在离毛巾半尺的地方,手指在碗沿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沈暮看着那碗水。水面因为动作还在晃,把厕所黄灯折成很小的一块,碎在瓷砖上。她渴。喉咙像粘着一层灰,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可她不想在顾曦面前把脸凑过去。那太难看了,会把舌面也露出来。她想至少等一下,等顾曦站起来。 顾曦没有站起来。她蹲在那儿,左手臂横在膝上,下巴虚虚靠着,像在等猫喝水,又像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沈暮从没见过她这样。工作里的顾曦从来不会停在原地,不会让人看见她拿不定主意的样子。现在她蹲在卫生间门口,跟一只脏猫隔着半尺空气,谁也不动。 沈暮先动了。她实在太渴,渴得喉咙里像烧着一小团干草。她把头低下去,鼻尖先触到水面。凉,带着自来水管的铁味。她伸出舌头,很小地舔了一下。水从舌头两边滑进去,喉咙几乎条件反射地吞咽。她喝了两口,就停了。低头时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黑成一团,两只黄绿色眼睛又大又靠下,下颌尖得凹进去。右耳上那撮白毛,在水波里一荡一荡,像被谁钉在耳尖的记号。 她抬头。顾曦正在看她,目光落在她右耳上,停得很短,随后挪开。沈暮忽然很在意。她不知道顾曦会怎么看这撮白毛。以前自己的头发上就有白发,不多,藏在黑发里,得把表面一层拨开才看得见。现在它长在耳朵上,那么明显,像专门生出来给人认的。 顾曦把湿毛巾拿过来了。沈暮没察觉。等看见时,那条毛巾已经换了新的,浅蓝色,一角打湿,水顺着顾曦的指缝往下滴。她先擦的是猫的后背。手指隔着湿毛巾,一下一下从肩胛往尾椎走。动作轻得过分,像怕弄碎什么。 沈暮僵住了。 背上的触觉太清楚了。人的手指压在猫毛上,压强比想象中重,每一处着力都贴着骨头。她第一次发现猫的骨头这么细,这么软,像随便一捏就会折。顾曦擦到肩胛外侧时,毛巾搓过一小块结痂,沈暮的皮肉条件反射地一抽。顾曦停住,把毛巾翻到干净那面,又轻轻按了按。 “疼啊。”顾曦说。尾音很轻,不像在问,像在替她确认。 沈暮把脸别开,看墙砖。墙砖上有一道用过的美缝剂,颜色比周围黄一点。 她盯着那道线看,怕自己再看顾曦的眼睛会出事。可背上那点温度像会渗,顺着脊柱往四肢走。她不疼。她只是太久没被人这样碰过。以前父亲不会碰她,奶奶只会在洗澡时隔着衣服拍她肩膀。后来到了学校,谁也不会用这么仔细的力气去碰一个总低着头的女生。现在这个人蹲在面前,一下一下擦一只臭猫的背。沈暮想,如果猫的身体也可以哭,她可能已经在哭了。 顾曦擦到后颈。沈暮的耳朵不自觉地往后倒。顾曦的手指顺了顺,又把她耳后一小撮打结的毛轻轻搓开。沈暮觉得头顶一阵发麻,像被电从耳根打进去。她很想躲,又舍不得。身体在抖,尾巴不受控制地压在地砖上,像要把自己钉住。顾曦没停,又擦了两下,把毛巾翻过去,用干的那面搭在猫背上。 “好了。”顾曦说。 沈暮没有回头。她现在不敢看顾曦。怕自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会让这个人起疑。可顾曦偏在这时把手机摸出来,就着蹲姿看了一眼。屏幕光把她的脸照亮一瞬,又暗下去。沈暮从眼角里看见她皱了下眉,大概有什么工作消息。她没回,把手机塞回裤兜,又去看猫。 “你叫什么?”顾曦忽然问。 沈暮脑子一空。 “以前有名字吧。”顾曦又补了一句,语气很平,像自言自语。“这么好看的黑猫,总不像没被人养过。” 沈暮喉咙发紧。她想说,我没有被人养过。以前没有,现在是你。可她知道说出口的只可能是喵。她把嘴张了张,到底没发出声。顾曦看她张嘴,以为她还想喝水,又把碗往里推了推。沈暮低头,不喝。她只是把前爪往前挪了半分,压住顾曦投在地砖上的影子。 外面有车经过,轻飘飘的轮胎声从楼底浮上来。顾曦把湿毛巾折成四叠,放在洗手台边,站直了。沈暮看见她的小腿,细,直,脚踝处有被皮鞋磨出的红痕。她往后让了让,给顾曦腾出一点地方。顾曦没走,反而把灯打开了。 黄灯变成冷白。沈暮被光一照,整个身体像缩小了一圈。黑色毛贴在骨头上,没一处蓬松的。她知道自己现在不好看,比在楼下淋雨时更难看。顾曦没再看她,只是把卷上去的袖口放下来,重新扣到腕骨那儿。动作很慢,手指在钮扣上绕了两下。 沈暮想,她大概要去睡了。外面天还黑着,自己就躺在这里,等她走后,在这条旧毛巾上过一夜。 “睡吧。”顾曦说。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有点哑。她没有关灯,把门留成刚才那道缝,走了。 沈暮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一步,两步,进了卧室,停了。然后是被子一类的轻响,再就没了。 房间里只剩灯。冷白光从上面浇下来,把黑色身体照得发白。沈暮慢慢把身子伸直,前爪从阴影里探出去,落在光与暗的分界上。爪子抖着,还是不听使唤。 她试着站起来。四条腿撑在地上,整个世界离地面近得要命。瓷砖的凉从爪垫底下往上渗,后腿使不上力,刚抬起来一点,又塌下去。下巴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小声。她摊在那儿,胸腔里那点力气像被这一下全震散了。 这就是她现在的身体。站不稳,发不出声,连往前走一步都要重新学。沈暮把脸贴在凉地上,呼出的气在瓷砖上凝出极薄的一点水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上高中,从顾曦背后经过。顾曦在笑,旁边围着好几个人。沈暮只看见她后颈那颗小痣,别的都没敢看。那天她也想站近一点,脚却自己往后退。现在好了,她被放进一只猫的壳子里,站不起来,反倒被顾曦挪进家里,用毛巾擦背。 多荒诞。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黄绿色视线里只有空荡荡的卫生间。 门外,顾曦翻了身。沈暮的耳朵自己动了一下,朝向声音来的方向。尾巴尖跟着扫过地面,很轻,像在回应。 第5章试用装 早上六点四十,顾曦把湿毛巾从卫生间门后扯下来,团了团,丢进洗衣机。猫还蜷在旧毛巾上,黑成一团,只露出一只耳朵,右耳尖那撮白毛在冷白光里格外扎眼。昨晚倒的温水只剩个底,碗边凝着一圈淡白的水渍。顾曦蹲下来,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快门声一响,猫耳朝后压了一下,眼睛没睁。 她把照片发进业主群,配了行字:“谁家猫丢了?昨晚在单元楼下捡的。”等了两分钟,没人回。手机塞进裤兜,又弯腰把盛水的小碗端起来,到厨房冲了冲,另倒半碗新的放回原处。做完这些,顾曦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一会儿。猫一直没动,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背毛起伏。 出门前,她把阳台窗留了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楼下垃圾箱被太阳蒸出的酸气。玄关鞋柜上搁着昨晚重新扎紧的垃圾袋,冷面盒的角还支棱着,把塑料袋顶出一个尖。 顾曦提着袋子下楼,经过物业门口时,问值班的保安借了半张a4纸,笔在便民盒里挑了半天,只剩一支蓝色圆珠笔,写出来断油,得用力描。招领启事写得短:黑猫,右耳尖白毛,大概两岁,捡于昨晚。下面留了电话。字一笔一画,写到第三张时手有点酸。一张贴单元门里侧,两张贴小区两个出入口。风把纸角吹起来,顾曦用手掌压了压,转身去地铁站。 到公司时小苏正抱着一沓新到的物料单在电梯口等。顾曦从她手里抽走一半,视线在单子上扫。靠墙那排电脑已经亮起来,隔壁组的姑娘在打电话,声音尖,说“那种香槟塔怎么会订不到”。顾曦坐回工位,打开电脑,屏幕还停在昨天的座位表。她把表重新拉出来,调整两处,点了打印。 业主群到中午才有一条回复。一个卖水果的老板说:“这只黑猫我见过,老在你们那栋后面晃,不像有主。”顾曦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没回。群聊往下滚,有人说黑猫不吉利,也有人说看毛色不像天生流浪。顾曦把手机扣在文件夹上,继续对流程。 下午三点,她跟小苏去了一趟下周的婚礼酒店。场地经理迟了二十分钟,顾曦没催,靠在消防通道旁把一张咖啡券撕成两半,一半顺手给了门口保安。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红色地毯刚吸过尘,边角还翘着。她蹲下把地贴按平,起身时后腰酸了一下。小苏从宴会厅另一头跑过来,举着手机:“顾姐,业主群人家说那猫可能是昨天晚上才到你们那片的。”顾曦拎着包往外走,“知道了。” 当晚八点,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猫的黑毛在卫生间的冷光里发灰,肩胛骨突着,右耳尖白毛只有一小点,像沾了粉笔灰。顾曦想起白天那几条消息,没有一条说得出品种,也没人说丢过这样一只猫。她锁了屏,把茶几上拆开的感冒药往抽屉里扫。猫在卫生间门口,坐得很直,黄绿色眼睛在电视光里亮得古怪。顾曦看过去,它没躲,反而歪了一下头。 “你以前有没有名字?”顾曦问。 猫没叫,只把尾巴在地砖上扫了一下。 第二天中午,顾曦抽空带它去宠物医院。医院就开在小区南门斜对面,玻璃门上一只卡通狗咧着嘴。走进去能闻到很浓的消毒水混着尿片味,前台在给一只泰迪称体重,主人跟医生说它最近胃口太好。顾曦抱着纸箱坐到角落。猫在箱子里没叫,两只前爪搭着箱沿,耳朵偶尔朝诊疗室那边转一下。 接诊的是个年轻男医生,姓陆,白大褂袖口有一道圆珠笔印。他伸手进去扫芯片,读数器贴着猫后颈滑了一圈,屏幕空着,滴声都没响。猫缩了缩脖子,爪子往前挪了半寸。 顾曦按住箱沿:“它没打过?” 陆医生摇头:“市面上能扫到的都没有。”他又摸了摸猫的脊背,“瘦,有点脱水,其他等再观察。” 顾曦把箱子往膝盖边收了收。陆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行,抬头问:“要建个档吗,名字先随便填。”顾曦说不用。陆医生指着猫耳朵:“右耳尖这撮白毛倒是好认。先观察一周,别急着补疫苗。” 顾曦点点头,把猫从纸箱里抱出来。它前爪在她小臂上轻轻搭着,没有抓。陆医生看了一眼,“这猫比很多家猫都稳。” 从医院出来,太阳还很大。柏油路面泛着白,猫往顾曦手臂阴影里缩,黑毛被晒得发烫。她走了快一些,拐进旁边超市。空调冷气打下来,猫的脑袋从纸箱里探出一点,黄绿色眼睛被灯光照得发亮。顾曦在宠物区货架前站了好久。一整排猫粮,大袋的在最底层,试用装在中间,蓝袋子,手掌大小,上面印着一只银渐层。她拿起来看说明,又放回去,换了另一款标着“室内成猫”的,小袋,三百克。走之前又抓了一盒羊奶慕斯,红色盖子,盒角有点瘪。 第5章 回家路上经过公告栏,顾曦停了一下。贴的那张启事还歪在玻璃后角上,纸边已经卷了,蓝色字洇开一点。她没去扶。 门一开,猫从纸箱里出来,没跑,先在玄关站了站,鼻子朝屋里嗅。顾曦把超市袋子搁在餐桌上,舀了小半碗粮,倒了水,往地板上一放。猫没有马上过去,退到茶几腿旁蹲下。顾曦在原地等了几秒,看它不动,转身去开冰箱。她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又朝卧室走。走到门边回头,猫已经凑到碗前,耳朵朝两边转着,舌头卷起几粒粮,嚼得很轻。 顾曦没开电视。冰箱嗡嗡响,楼下有孩子跑过去,球鞋底擦过石板,笑声尖得能穿墙。她走进卧室,从床头柜翻出一个旧本子,边角受过潮,封皮有点硬。回到客厅,盘腿坐在沙发上,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写下一行字,顿了顿,又写一行。 养猫条件: 一,不准上床。 二,不准抓沙发。 三,不准半夜叫。 四,不准打翻水碗。 五,不准翻垃圾桶。 六,不准抓纱窗。 七,不准咬电线。 八,不准站餐桌。 九,不准在门口乱蹿。 十,不准对客人哈气。 十一,不准带虫子回家。 十二,不准死太早。 笔尖在最后一个字上停住。顾曦把第十二条划掉了。划得重,纸张起了毛,蓝墨水渗下去一小团。她又写:不准挠人。写完合上本子,放在茶几边,用电视遥控器压住。猫在碗边抬起头,嘴边沾了一点粮屑,眼睛望过来,像在等她接下来说什么。 顾曦没说话,把后脑勺靠回沙发。窗帘半拉着,傍晚的光变成灰蓝色铺进来,地板上一条亮一条暗。猫走过来,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坐下,尾巴收在爪边。它没看她,偏头去望阳台。 沈暮,不,那只猫,只是那样坐着。顾曦突然发现,这只猫从进门到现在,从没有踩过她一下,也没有把尾巴搅进她杯子里。它甚至连叫都没有叫过。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空出一块,像被轻轻从什么地方拽了一下。 她摸到手机,点开相册,招领启事那张照片还在,拍得不清楚,自己的影子遮住半边纸面。退出来,又进业主群看了一遍。还是没人认。手指在“删除”上悬了两秒,最后没按。手机丢在沙发缝里,顾曦起身去厨房倒水,水龙头开到最大,水花打在池底,声音在空屋子里很响。她关掉,又拧开,细细一条。杯子接满,没喝,放在案板上。 猫跟到厨房门口,蹲在门槛外,尾巴尖贴着地,一下一下轻轻动。顾曦低头看它:“最多一周。” 猫没有应。耳朵朝后转了一点,又转回来。顾曦把杯子里的水倒掉一半,剩下的灌下去,喉咙里凉得很。她蹲到猫面前,屈起手指,在它额头半厘米外停住。猫没有躲,也没有往前凑,只把眼睛闭了一下。顾曦收回手站起来,回到客厅,把阳台的窗缝推大一些。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个旧本子哗啦翻过一页。 那天晚上,猫睡在卫生间里,没有出来。顾曦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听着卫生间里极轻的呼吸,觉得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在等什么东西落地。 闹钟在黑暗里响。顾曦从沙发上坐起来,后颈发僵。睡了两晚沙发,腰背像被人用钝器压过。她撑了一下扶手才站直。卫生间门半掩,猫蹲在洗手台下面,眼睛在阴影里是两点淡绿色。顾曦没开灯,摸黑从它旁边过去,脚趾在瓷砖上碰到自己的湿毛巾。猫没动,只把尾巴往里收了收。 洗脸时猫就在原地看着。水流得很小,谁也没出声。 出门前顾曦倒了半碗粮,用指尖把碗边溅出来的几粒拨进去。猫没有过来。顾曦把水碗换了个位置,离粮远一点。 “我走了。”顾曦拎起包。 猫的耳朵转了一下。没有喵。顾曦在玄关站了两秒,把门带上,锁舌咯嗒一声。 地铁上顾曦靠着门边。小苏发来消息,问物料清单的事。她回了两条,又划到业主群。招领启事下面还是只有她自己的补充,孤零零挂在那里。退出,屏幕暗下去。 这天过得平常。顾曦在公司排下个月的流程,跟酒店对接,改了三版座位表。午饭时小苏喊她,她说不饿,在工位啃了包苏打饼干。饼干掉渣,洒在键盘上,一根根拈掉。 傍晚回家,天还没黑透。顾曦在楼道里就听见屋里有响动。很轻的,像爪垫在木地板上走。她放慢动作,钥匙在锁孔里转半圈。 门推开。猫站在客厅中间,离门两步,没再往前。看见顾曦,它坐了下来,尾巴扫过地板。食盆空了,水剩一小半。猫粮没有撒出来,水碗周围也没有水渍。顾曦蹲下来跟它平视:“你今天就在家?”猫把鼻子朝前探了探,没出声。 她把包放下,先走到阳台把窗拉小。楼下的风带进来栀子的味,浓得发苦。顾曦回头,看见猫还坐在原处,正用两只前爪交替按着地板,一下一下。这个动作让她觉得,猫像在等一个抱它的人。 她没抱。去厨房洗了手,倒了半杯水,坐在沙发上回消息。猫慢慢躺下来,侧着身子,尾巴垂在地上,大半个肚皮露出来。顾曦瞥了一眼:“你倒是不认生。”说完又觉得,自己对一只猫说这话有点傻。 天彻底黑了。顾曦打开电视,调到本地新闻。主持人报着天气,声音压得低。猫的耳朵跟着声音转。顾曦调小音量,看它一眼。它已经把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闭,像随时会睡着。 顾曦从沙发上起身,脚有点麻。走到卫生间门口看了一眼毛巾,还是干的,猫没有在上面睡。回客厅时经过猫旁边,它睁开了眼,黄绿色瞳孔在电视光里缩成一条。 “你不睡你的窝?”顾曦说。她其实没有给它买窝。那句话空落落的。 猫又闭上眼睛,不为所动。顾曦觉得自己像在跟一堵黑色的墙说话。 第二天上班前,顾曦绕到便利店,买了两根鸡肉肠。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买。结账时收银员多拿了一个袋子,顾曦说不用,把肠塞进包里。袋子腾出来,团在收银台边。 猫对鸡肉肠没有想象中热情。顾曦把肠掰成小段放在碗边,它先闻,再咬,嚼得慢。顾曦自己啃了一根,站在厨房门口吃。猫抬头看她,舔了舔嘴角。顾曦把剩下半根也掰了,“给你。”猫不吃,只是看。顾曦忽然觉得这猫好像很会照顾别人。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低头把塑料皮攥成一小团。 那盒羊奶慕斯在冰箱侧门外放了两天。顾曦洗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光脚走到厨房,把盒子拿出来。红盖子掰开,气味很腥甜。猫从客厅跟过来,鼻子抽了两下。顾曦把慕斯倒进它碗里,一小汪奶白色。猫没有马上吃,先抬头看顾曦。顾曦退后半步。它才低头,舌头卷着舔,一口接一口,很慢。顾曦看着,忽然觉得那忝舐声轻得让人心里发软。 她没有多待,走到阳台去擦头发。晚风把湿头发吹起来,几缕贴在脸上。楼下孩子还在跑,声音一阵阵飘上来。顾曦侧头从玻璃门里看猫。它已经吃完了,正用前爪擦嘴,一下一下,像在洗脸。右耳尖那撮白毛在灯下特别干净,像沾了半星没化开的雪。 第六天晚上,顾曦算了算日子。一周快到了。招领启事没有回音,主人没有出现。她坐在沙发上,本子摊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那十二条。第十二条划掉了,纸面上留着一道重痕。猫跳不上沙发,就蹲在地板上,头抬着看她。顾曦把本子竖起来给它看:“你的规矩。”猫没反应,尾巴慢悠悠摇了一下。顾曦把本子收起来,没再说话。 那晚猫没有回卫生间。顾曦半夜醒过来,看见它躺在沙发边,紧挨着她垂下来的手。隔着一层空气,没有贴到。客厅里只有电视的雪花点,顾曦没有开灯。 她动了动手指,猫抬起头,耳朵朝她转。顾曦没敢摸下去,只把毯子往上提了提,盖住自己的胸口。猫又躺回去,喉咙里滚出极小极轻的呼噜,断断续续,像咳嗽,又像在哼一首只有它自己会的歌。顾曦听了很久,眼皮慢慢沉下来。 第七天傍晚,顾曦下班时去了一趟宠物店。店员问她猫多大了,顾曦说不清。店员给她拿了一袋一点五公斤的猫粮,问要不要再看看别的。顾曦站在货架前,看见一排猫抓板,又看见带小铃铛的球。她最后只拿了那袋粮,又补了一盒羊奶慕斯。结完账坐在地铁上,袋子放在腿上。猫粮很重,腿压得发麻。顾曦没换位置。 到家开门,猫已经等在玄关。它没有再蹲到茶几旁,而是站在门边,像知道她要回来。顾曦把袋子提进门,放在餐桌下,弯腰拆开。 猫走过去,围着她的小腿绕了一圈,尾巴扫过她的脚踝,冰凉的一下。 顾曦蹲下来看它:“你的试用装吃完了,我买了正装。”猫的尾巴又绕一圈。顾曦没说“留下”,也没说“走”。她只拧开猫粮桶,舀了满满一整碗,放在地板上。 猫看着她,没有第一时间吃。顾曦站起来,背对着它,声音很轻:“最多再一周。”猫走到碗边,低头吃了一口。顾曦听见那细碎的咀嚼声,没有再回头,只把阳台的窗缝又推大了一点。 风把本子重新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养猫条件,一,不准上床。顾曦靠在窗边,没有去看。她只看见楼下那棵香樟树在风里前后摇,像在替她数数。数到七,又从头数。她转过身,猫已经吃完,蹲在碗边仰脸看她,右耳尖那撮白毛上沾了一小块羊奶。顾曦牵了下嘴角,没去擦。它自己会舔。 夜风吹进来一股雨将落未落的水汽。顾曦关窗,锁扣咔嚓。猫在客厅中央打了个哈欠,脖子一缩,耳朵并了并,然后迈开步子,慢悠悠走到沙发边趴下。顾曦说:“今晚睡客厅。”猫没应,把脸埋进两只前爪之间。顾曦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它旁边坐下。地板很凉。楼上有拖东西的声响,远远的。顾曦没有开电视,只跟猫一起,在渐渐变黑的光里坐着。 第6章一周 第七天,顾曦醒得比闹钟早。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斜铺在地板上,把茶几腿拉成细长的影子。她仰面躺了几分钟,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空调口吹得轻轻晃动的光,胸口像压着半口没呼出去的气。 今天不是休息日,她却先给公司发了消息,说晚点到。 猫趴在沙发脚边。准确地说,它蹲在沙发腿和茶几形成的那个直角里,脊背拱成一小团黑。听到动静,耳朵先转过来,然后是头。黄绿色眼睛在暗处亮得不太真实。顾曦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底凉得发紧。她没看猫,径直走进卫生间,把门掩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花击在搪瓷池底,把昨晚接的那杯水震出细细的波纹。 洗到一半,顾曦抬头看镜子。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的脸被切成一条一条,眼睛下面有很浅的青色。她用湿手抹了一把,又低头冲掉泡沫。毛巾搭在架子上,边缘有处脱了线,她没扯。回到客厅时,猫已经不在角落了。它坐在离门两步远的地板上,尾巴收在爪边。 第6章 顾曦心里那股气又往上顶了一下。她拉开鞋柜旁边的储物柜。航空箱还在最下层,是当初从宠物医院拎回来的那个,塑料外壳,米灰色门板,正面贴了张条形码,四角已经翘起。她弯腰把它提出来,搁在门边靠墙的位置,发出一声很轻的磕响。 猫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没起身。 顾曦退回沙发,坐下。膝盖并着,手搭在腿上。她没去开电视,也没去倒水。屋里只剩冰箱制冷的背景声,很低,像一只持续颤抖的弦从厨房传过来。 “你走吧。”她先开的口。 声音落下去,轻得几乎被冰箱的嗡嗡声吃掉。猫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它把右前爪往前伸了半寸,踩在刚才尾巴扫过的那块地砖上,爪子张了一下,又收起。 顾曦没看它。视线落在脚边那条灰蓝色的地毯边上,有半圈皱褶,是昨晚她光脚踩出来的。她想再说一遍,嘴张了一半,又不说了。这种莫名的沉默把她自己也噎了一下。 猫站起来,朝她走来。步子不快,爪垫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到离她一尺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头。顾曦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了一下。猫又往前挪了半步,然后用头顶了一下她垂在膝上的手腕。 她没躲。猫的头顶不硬也不软,温热的,耳朵擦过她的小指,凉而薄。顾曦整条手臂僵了一下。不是疼,是那一下力道太准确,不偏不倚,像在说“我不走”。 顾曦慢慢坐直了。她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手背朝上,猫没有再撞。它只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指尖,很轻,带着一点潮气。顾曦的手终于越过那半寸距离,落在猫的后脑上。指腹埋进黑毛里,触到一层薄薄的皮肉。她没说话,手指轻轻动了两下。 猫的喉咙里滚出一个极轻的声音,像呼噜,又不连续,断在喉咙口。顾曦没再去辨认。她只觉得自己在等什么,又不想知道等的是什么。 门铃响了。 连响两声,间隔很短。顾曦的手从猫头上拿开,猫抬头看她,尾巴在地板上扫了半圈,没出声。她起身,先绕过茶几,经过航空箱时用腿把它往墙边又靠了靠,才去开门。 门外是个小个子快递员,工作服大了一号,袖口遮到虎口。他一手抱着个纸盒,一手举着扫码枪。顾曦签收时他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脸色不好。纸盒不重,外壳印着某家电商的标志,边角凹进去一小块。顾曦接过来,顺手放在鞋柜上。快递员转身去按电梯,鞋底在楼道里发出嘎吱的响。 门没关。她在原地站了站,楼道里飘着一股楼下早餐铺的油烟气,混着电梯井里阴凉的铁锈味。顾曦把门带上,锁扣“嗒”地一声落回槽里。 转身时,她愣了一秒。 猫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一步没退,一步没进。门开又关的这段时间里,它像被钉在客厅正中的地板上,只有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抬起来,又落下。顾曦看着它,突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卸了劲。她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下来,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指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最多再待几天。”她说完,自己先别开了脸。语调比她想象中软。 猫的瞳孔在日光灯下缓缓放大,又在聚焦到她脸上时猛地收窄。它偏了偏头,右耳尖那撮白毛颤了一下,像被空气碰了碰。顾曦伸出手,手指搭在猫的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猫弓起脊背,把脑袋往她掌心送了送。 这个动作让她什么都没法再说。 她把航空箱从门边提起来,打开玄关柜,把它斜着推进最下层。柜子深处还有一袋没用过的猫砂和半卷防滑垫。箱子推进去后,柜门勉强合上,只露出一线灰白。她蹲在那儿,掌心还留着一小片猫毛。黑,细,黏在指根,不仔细看像一点汗渍。她没拍,站起身进了厨房。 橱柜左数第二个门里,那袋一点五公斤的猫粮还没拆。顾曦把封口剪开一个角,倒进原本放试用装的扁口盒。颗粒撞在塑料盒底,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舀了大半碗,又添了半碗清水,端到茶几脚边。猫跟在身后,没去碰粮,只站在碗边看她。 “吃。”顾曦说。 猫还是没动。顾曦坐回沙发,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看见自己手指上沾着一根黑毛,在反光里细得几乎看不见。她把那根毛摘了,捻在指肚上,又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搁进茶几上的空纸巾盒盖里。 这天她没去公司。小苏打来两通电话,她只接了第一通,说手头有事,让他们先把物料单核完。第二通响到自动挂断。她没回。 中午她煮了速冻水饺。饺子在锅里翻腾,锅盖缝里冒出白气,灶台边的瓷砖被蒸得发热。猫又出现在厨房门口,没进来,只蹲在门槛外。顾曦盛了四个,坐在餐桌边吃。吃了两个就吃不下,剩下两个在碗里晃,醋味凉了之后变得刺鼻。她放下筷子,看猫。猫把头搁在前爪上,像睡着了,耳朵却朝着她。 “你倒是省心。”她嘟囔了一句。 猫的尾巴轻轻一拍地砖。 傍晚天暗下来。顾曦去阳台收昨天晾的衬衫,衣架磕在不锈钢杆上,声音清脆。楼下有人遛狗,狗在草坪上跑,铃铛响得断断续续。她收完衣服,站在窗口把两件衬衫折进臂弯。猫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阳台门边,站在推拉门的轨道上,踮着脚看她。顾曦用脚尖把它往后拨了拨,它退了一步,又回来。 “不怕夹到脚。”顾曦说。 猫极轻地叫了一声。不是完整的喵,只是从喉咙口漏出来的一点气音,短,轻,还没成形就断了。顾曦低头看它,它已经把脸转开,去闻阳台角落里一份旧报纸。报纸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上面的字浸过雨,洇成一团团蓝黑色。猫用爪子按了一下,报纸角塌下去,又弹起来。它再按。 顾曦关上推拉门,锁槽滑到尽头,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她靠在门边,怀里抱着收好的衣服,什么也没干,只是站着。猫不再碰报纸,过来贴着她的脚踝绕了一圈,尾巴从她小腿上扫过去,柔软、微凉,像一条极细的水流。顾曦低头,看见自己光裸的脚背上有几根黑毛,浅浅地,像描上去的。 夜里她没把电视开太大声,调到十六格,本地的夜间新闻在播一轮降温消息。猫趴在地毯上,离她的脚不远。顾曦洗完澡出来,头发半干,发尾的水珠掉在衣领上,洇出几个深色小点。她在沙发扶手上铺了条干毛巾,坐下擦。猫睁开眼,看她。顾曦拿毛巾角朝它扬了扬:“睡你的。”猫又把眼闭上了。 十一点过,顾曦关了电视。客厅黑下来,只剩卧室门缝里漏出的一小条光。她躺下没多久,听见客厅里有极轻的响动。像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被推着走了一小段,停了一下,又走一小段。声音不大,却被深夜的空旷放大。她撑起上半身,侧着耳朵。 那声音没再响。 顾曦赤脚走出去,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和月光,她看见猫的窝已经挪到了离卧室门更近的位置。那个所谓的窝,其实还是最初那条旧毛巾叠成的方垫,下面加了一层防滑垫。猫蹲在窝边,一只前爪搭在毛巾边缘。听到她出来,它抬头,两点黄绿色在暗处浮起来。 顾曦站在卧室门口,没过去。她看了一会儿,慢慢退回床上,侧身躺下。门虚掩着,客厅里再没有声音。窗外风把什么轻飘的东西刮到玻璃上,又落下去。她就在这一片安静里睡着了。 半夜不知道几点,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脚边多了一团温热的重量。她想动,又没力气。呼吸很轻,像有另一道很小的呼吸贴着房间的底线在起伏。是猫。它在她没察觉的时候,把自己挪进了这间屋子。 顾曦没睁眼,只把脚往里收了收,给那团热气留出一点空。 她没睁眼,只把脚往里收了收,给那团热气留出一点空。猫没有靠得更近,也没有退开。它停在床尾靠外的位置,尾巴盘在脚边,像一道极轻的边界。顾曦在半梦半醒间闻见一点旧毛巾沾了潮气的味道,不重,混着猫粮的腥和夜风的凉。她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又沉进睡里。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那棵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背。顾曦侧过脸,床边已经空了。猫不在床上,也没有在地板上。她坐起来,后颈有些潮,薄被缠在腰上。客厅安静得过分,早餐摊的炒面香从楼下浮进来,混着汽车碾过井盖的响动。 顾曦下床,赤脚走到门边。门还是虚掩的,门缝宽了一寸。她探出半个身子,看见猫蹲在玄关柜前,面朝那扇合不严的柜门。柜门下缘还露着小半截灰白,是昨天推进去的航空箱。猫没回头,只把一只前爪抬起来,悬在半空,像要去碰那线灰白,又缓缓放下。 顾曦扶着门框站着,没说话。猫就那样坐着,背影窄小,黑毛在晨光里发着极淡的蓝。她抬手揉了揉后颈,转身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等她洗完脸出来,猫已经从玄关挪到了茶几旁,正低头喝那碗清水。舌头卷水的声音细细的,像什么在小口小口地数数。顾曦在沙发边坐下,打开手机。未接来电显示小苏,下面三条未读消息,说的是周末新案子的场地押金。她回了一个字:好。 这一天才刚刚开始。顾曦没有去公司,也没叫外卖。她换了身居家衣服,把窗打开两指宽。风从南边进来,把客厅里隔夜的潮气一点点卷走。她从洗手池下找出一块旧抹布,把那扇玄关柜擦了擦,又蹲下去,用力把柜门推到底。锁扣咯嗒一声,合上了。猫坐在两米外,目不转睛。顾曦拎着抹布从它旁边经过,手指在猫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猫的耳朵一颤,没躲。 上午她坐在餐桌前核对物料单。猫跳不上桌,就趴在地板上,下巴搁在一只旧棉拖鞋上。那拖鞋是她的,浅灰色,鞋尖已经磨得发白。猫用尾巴把拖鞋勾近一点,半边脸都贴上去。顾曦从单据里抬起眼,看见这一幕,手上的笔悬着没落。几根黑毛已经钻进了拖鞋的棉布里层,像把她的气味都沾了一遍。她低下头继续核数,笔尖在纸面划出长短不一的横线。 快十一点,顾曦起身煮咖啡。水壶在灶上嘶响,咖啡粉被热水冲开时腾起一股焦香。猫闻到味,从拖鞋边抬起头,皱着鼻子朝厨房看。顾曦没给它尝。她端着杯子走回来,往沙发上一坐,让猫跳不上来。猫站在地板边,前爪搭着沙发沿,后腿蹬了两下,没上来。它松了爪,退后半步,尾巴直直垂下去。 顾曦垂眼看它,杯沿抵住下唇,睫毛尖在杯口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把它抱上来,只伸下一只手。猫仰起头,先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指节,又把脸埋进她张开的掌心。胡须擦过皮肤,刺刺的。顾曦合上手指,拢住它半边脸,轻轻蹭了蹭。猫喉间滚出一小串呼噜,很低,像什么旧机器终于转顺了。 第7章 “我说最多再一周。”顾曦开口,声音被咖啡的热气遮得有些软,“不是让你一寸寸搬进来。” 猫没叫。它用额头顶了顶她手腕,撤开一步,走回沙发上不了的那块地盘,自己趴下了。顾曦端着杯子没动,任咖啡一点一点凉下去。 夜间降温的消息落了地。夜里十点,楼下的风开始扑窗,夹着雨点,先是稀稀的几滴,后来密起来,玻璃上淌下一道道细亮的水痕。顾曦关好阳台窗,把晾衣杆往里收了收。猫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圈,雨声一密,它就停在电视柜旁,朝南边阳台望。顾曦从柜子里抽出一条薄毯,叠成窄长条,铺在那条旧毛巾旁边。她没看猫,只说:“要睡就睡这儿。”猫回过头看她一眼,走过去,在薄毯上踩了踩,转了个圈,卧下了。 顾曦躺下时雨还在下,窗外的香樟被雨打得沙沙响。她听着那声音,慢慢合眼。不知过了多久,脚边又多了那团不重不轻的温热。她没再收脚,只把脚背贴过去一点,碰到猫的后腿。很轻,很稳。猫小幅度地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把脑袋靠在她左脚踝旁边。呼噜声微弱地响着,和雨声叠在一起。 顾曦没睡实。她在黑暗里想,等雨停,等积水退下去,等明天太阳把路面晒白。到那时该走还是不该走,总得有个说法。她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碰翻了床头那杯水,玻璃杯在木地板上滚了半圈,没碎。猫被惊得抬起头,两点黄绿在夜里亮了一下。顾曦探身把杯子捡回来,空了的杯底还挂着一小口水,凉丝丝地滴在她手背上。 “睡。”顾曦说。 猫重新把脸埋回爪间。雨下了一整夜,她中间醒过两次,次次都能听见那串呼噜,细细密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她没再想第七天,也不再数还剩下几天。她只把脚缩起来一点,让那团热气继续留在那里,像它本来就是这间屋子里长出来的一部分。 第7章墨墨 雨是半夜停的。顾曦醒来时,玻璃上还挂着最后几道水痕,像谁忘了关紧的水龙头。日光从半透的窗帘外渗进来,照出地板上两个斜长的灰影。猫还贴着她脚后跟,一小团黑,压在被角,肚腹的起伏又浅又稳。顾曦没动,腿肚子那里多出几根细黑毛,被体温烘得发暖。她试着把脚往外抽,猫耳朵先转了半步,眼睛没睁。那只前爪仍搭在她脚背上,掌心有点潮。 顾曦坐起来,后颈的头发散了,发尾扫过锁骨。窗外香樟叶还在滴水,一滴,滴在空调外机上,又轻又短。她揭被下床,赤脚踩到木地板,昨夜那杯水已经被她重新放回床头。空杯子旁边躺着一根黑毛,弯成小弧,不细看像铅笔划过的痕迹。她用指腹把它捻起来,走到卫生间扔进水槽,水龙头拉开,那根毛顺着水流转了两圈,不见了。 猫跟到卫生间门口,蹲在门槛外。顾曦洗脸时从镜子里能看见它,一小团影子,黄绿色眼睛在暗处浮着。她没回头,只把水柱调细,像怕溅到谁。洗到一半,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不是喵,只是喉咙里漏出来的一点气音,短,轻,还没成形就断了。顾曦用毛巾按掉下巴的水,走出来。猫仰起头。她没理,去给猫添粮。碗底还剩小半口,昨夜它吃得不多。 “不饿?”顾曦把碗推近一寸。 猫没去碰,只绕着她的小腿走了一圈。尾巴从她脚踝上扫过去,软得几乎没有重量。顾曦蹲下,手背搭在膝盖上。猫把脑袋送到她手边,鼻尖碰她的指节。黑毛在日光下泛出一层极淡的蓝,像夜里没褪干净的颜色。右耳尖那撮白毛特外显眼,斜斜地翘着,像被谁用白笔点了一下。 顾曦伸出另一只手,拨了拨那撮毛。猫没躲,耳朵轻轻一抖。顾曦忽然说:“墨墨。” 声音不大,从洗漱过后的喉咙里出来,带一点水汽。猫的头抬起来了,快而准,黄绿色瞳孔缩了一下,尾巴尖在身后动了一动,像打了个短促的逗号。顾曦看着它,没再说话。 她本来没想给它起名。名字是要负责的,有了名字,就不是“这只猫”了。可“墨墨”两个字从嘴里掉出来,轻得没经过脑子。猫还看着她,眼睛里有种专注,不是迎光的那种,也不像等粮。顾曦用食指点了点猫的额心:“墨墨,你的新名字。”猫的尾巴又动了一下,这回是横着扫,扫到地砖上,发出一点极小的擦声。顾曦笑出了声,很短,像被自己幼稚到了。 “行,就叫墨墨。” 上午顾曦去公司。出门前她站在玄关换鞋,猫蹲在鞋柜边。她推门,没回头。电梯来了,金属门向两边滑开,顾曦走进去按了一楼。指示灯跳到五楼时,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还盘算着等雨停再做个决定。雨早就停了,地面半干。她没再想那个决定。 下班没直接回家。顾曦绕到小区东边那家宠物用品店。店门窄,玻璃橱窗上贴着打折海报,左边那只暹罗猫在笼子里睡觉。她推门进去,门铃响了一串。老板娘在收银台后看手机,抬眼说:“来了。”顾曦点头,走到罐头区,弯着腰一排排看。 指尖从牛肉味划过去,停下,又倒回来。她拿了一罐鸡肉的,看了看标签,又拿一罐金枪鱼。还没完,站了几秒,把两种各又拿了一罐。四个罐头叠在怀里,冰凉,铝壳碰出空空的响。结账时老板娘多问一句:“家里猫挑不挑嘴?”顾曦想起家里那碗没怎么动的粮,说:“不知道,我在试。” 袋子提在手上不重,深绿色塑料袋,薄,被罐头角顶出几道棱。刷卡机吐出小票,顾曦没接。她走到门外,城市已经亮起路灯,黄光泼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有只灰白色流浪猫蹲在花坛边,看见她手里的袋子,叫了一声。顾曦没停。那只猫也没跟。 到家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里面极轻的“嗒”一声,像什么从高处跳下来。门打开,墨墨已经等在地垫上,黑毛在玄关灯下显得很小一只。顾曦把袋子搁在鞋柜上,蹲下解鞋带。猫过来闻她的裤脚,鼻头凉丝丝地蹭过脚踝。 “别急。”顾曦说。 她拎着袋子进厨房,拆开两个罐头。拉环“嘭”地一响,空气里漫开一股腥鲜味。她把肉糜倒进两个浅口碗,鸡肉和金枪鱼各一份,并排放在餐桌上。想了想,又拿到地上,并排放在食盆旁边。猫跟着她走,从厨房到餐厅,尾巴擦过她的小腿。 顾曦没坐椅子。她盘腿坐下,背靠餐桌腿,腿边就是那两碗罐头。墨墨站在碗前,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她。顾曦拿手背蹭了一下它头顶:“吃你的,别看我。” 猫低下头,开始吃鸡肉那份。舌头卷起肉糜,吃得不快,在碗边停一次,抬头再看她。顾曦偏开脸,去看厨房窗外那盏坏了一道的楼栋灯。等她把脸转回来,金枪鱼那碗已经空了一小半。墨墨正用鼻尖把鸡肉碗往旁边推,推得极轻。 “还挑口味。”顾曦笑了。 她把空碗和半空的碗都端起来,在水池边冲了冲,晾在沥水架上。猫跟到厨房门口,坐在门槛外,尾巴圈住前爪。顾曦从冰箱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瓶身冷出一层水雾,她随手在衣摆上抹了抹。 夜里她没用电视。餐厅灯调到最低,一盏白光从头顶落下来,把电脑屏幕洗得更亮。她坐在沙发上,把工作搬回家做。下一周有两场婚礼,一场在城南的酒店,一场改了两回场地。方案打开,表格和图片铺了满屏。顾曦把拖鞋蹬在茶几脚边,左脚踩到地板上,凉。 墨墨蹲在沙发扶手上,离她半臂远。电脑风扇转得轻,猫的呼吸声更轻。顾曦用肩膀夹住手机,给执行组回消息。打完字,她转头看了一眼,那团黑毛在灯下似个剪影。猫没睡,黄绿色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她屏幕上。顾曦把电脑往它那边转了转。 “你看得懂吗。” 墨墨没动。顾曦又转回去,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冷场以后,她自己接了一句:“有个婚礼要取消了,客人下午打的电话,我要跟酒店退押金还得补场地。”她讲到押金时停了一下,想想不对,转头再看那只猫。墨墨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前爪规矩地搭在一起,后腿盘在身体旁,整个脑袋朝她这边倾着。像在等她把话说完。 顾曦把电脑合上。声音很轻,像扣上一只空盒子。客厅静了片刻,风从半开的阳台窗溜进来,把茶几上一份策划书吹起一角。猫的耳朵转向风来的方向,又转回来。顾曦靠进沙发深处,一只手在嘴上按了按,没憋住,笑了一声。 “我跟你汇报什么呢。”她说。 墨墨从扶手上跳下来,落在她身侧。爪子踩在布艺沙发面上,软软地陷进去。它走近一步,用额头顶了一下顾曦的手肘。不重,很准。顾曦低头看它,黄绿色眼睛在暗光里亮得发湿。她伸手,把猫从沙发上捞下来,搁在自己腿上。猫没挣。 顾曦没开灯。窗外有辆车转到楼下,车灯扫过天花板上,又灭下去。她听见猫开始呼噜,断断续续,像喉咙里没转稳的小马达。顾曦把右手搭在猫的后腰上,指尖陷进黑毛。毛很滑,手的温度从毛根透进去。 “墨墨。”她又叫了一声。 猫没抬头,只动了一下尾巴尖。 顾曦不知道,这名字落下去的时候,猫听见了什么。 它只知道自己动了尾巴尖。那一小截黑色在顾曦膝盖旁边抬起来,又轻轻落下,拍在她的手腕上,像一句憋了很久的话终于给了一个极轻的回应。顾曦没有看它,她的目光还停在天花板上,那里被车灯带过一道极淡的光痕,转瞬就没了。 “墨墨。”她又试了一次,声音更低,像只想听这个音节从自己嘴里出来。 猫的尾巴又动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干脆,落点还是她的手腕,力道不重,绒毛擦过皮肤,有一点痒。顾曦低头看它,对上那两颗黄绿色,在没开灯的客厅里亮得有些不稳。她没再叫第三遍。手从猫的后腰慢慢往上移,抚过整条脊柱,到尾根处停了一秒。黑毛在手心底下顺下去,又弹回来。猫把下巴往她膝盖上搁了搁,喉咙里那串呼噜重新响起来,这次转得顺,密密的,像雨丝落在车棚顶。 那天晚上,她没把猫抱回卧室。也没去关门。就那么在沙发里靠到快十二点,腿被盘着的重量压得发麻。最后她扶了一下沙发扶手起身,猫先跳下去,站在地板边仰头看她。顾曦借着楼道里漏进来的那点光,看见它两只前爪在地砖上不安地蹭了蹭,像怕她挥手让它回自己的窝。她没说话,只朝卧室的方向偏了偏头。猫跟上来。 床脚的窄薄毯已经团成一团,落在两条薄被之间,上面还留着一点暖澡水的气味。猫踩上去,转了两圈,把身子盘成一个极小的黑圆。顾曦侧过身,面向床外,半边脸陷进枕头。她没关房门。夜里的凉气从客厅漫进来,混着窗外沁进来的雨水气,潮乎乎的。脚边的黑毛又挨过来一点,靠在她脚背外侧,一动不动。 第8章 早上她醒得迟。床头柜上的手机已经震过两轮,都是工作消息。她先没看,套上拖鞋去厨房烧水。墨墨不在床脚,也不在卧室门边。她拐到客厅,看见它趴在阳台推拉门前,面朝外面。太阳已经出来,地砖上斜切出一大片淡黄的光,猫趴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在影里。黑毛被照得边缘发白。顾曦端着水杯走过去,蹲下来,手背碰了碰它露在光里的那只前爪。热的。猫回头,慢慢游进阴影,又挨到她脚边,用头拱她的脚踝。 今天必须去一趟公司。 顾曦洗漱完,换衣服的时候从衣柜里抽出那件深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表扣好。猫就坐在衣帽架下,把她换下来的旧袜子拨来拨去。她从鞋柜下层找出一个扁圆的小软垫,搁到沙发脚边,又往自动饮水机里添了小半壶水。猫粮碗还有剩余,她没添。出门前,她蹲下去,食指在猫额头上点了一下。 “我下午回来。” 猫没叫。顾曦直起身,拉开门。门合到只剩一掌宽时,她从缝里看见墨墨还坐在原地,前爪并着,右耳尖那撮白毛在门缝打进来的光里像一小片细雪。门“嗒”地合上。电梯降到五楼时,她还在想那撮白毛的事。以前没注意,现在记住了。它总在光里才显出来,白得不纯,像沾了粉笔灰没拍干净。 公司里的事压得人没空多想。长宜这阵子接了五场婚礼,有两场在同一天,场地和花艺都撞了。小苏抱着平板跟在她后面连轴转。顾曦把流程图又拆了一遍,在会议室里跟执行组对到下午两点。小苏趁她喝咖啡的工夫凑过来,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她手边:“顾姐,你早上没吃吧,楼下面包店新出的盐可颂。” 她没拆。抬眼扫了一圈工位:“你帮我买的?” “我哪有钱。程屿刚送来的,说给你放前台。” 顾曦“哦”了一声,拿起纸袋又放下。她坐回工位后,包里的手机亮了一次。不是客户,是宠物用品店的会员提醒,说满二百送妙鲜包。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翻过去。 到家时天刚擦黑。顾曦在楼下超市买了点鸡蛋和青菜,又在冷鲜柜前停了一小排,拿了两小盒酸奶,蓝莓的和原味的。走到单元门口,声控灯亮起来,她抬头看见二楼秦奶奶正坐在门口旧藤椅上,怀里摊着一小袋猫粮,地上三只花猫围着她。秦奶奶眼尖,冲她点头:“下班了?” “嗯。” “你的猫没带下来。” 顾曦笑了笑:“它不爱出门。” 秦奶奶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楼上的灯突然灭了。顾曦没等那句后续,提着袋子进了单元门。感应灯一层层亮起来,黄光铺在狭窄的楼梯上。她走到四楼,自家门口静得连门缝下的光都没有。钥匙伸进锁孔,拧了半圈,里面没有发出那声从高处跳下来的轻响。 顾曦推门进去。玄关灯亮起来的那下,她看见墨墨从沙发边慢慢走出来,走路有点瘸。她皱了眉,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放,蹲了下去。猫还在朝她走,左后腿像是坐麻了,撑起来时微微一顿。其实就一步。后面的步子恢复了正常。顾曦把它捞起来,掌心托着它整个身体,轻得不像话。 “睡糊涂了是不是。”她没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紧。 墨墨用鼻尖碰了碰她的下巴。顾曦把它抱到灯下,拨开左后腿的毛看了看,皮肤干干净净,没有伤。她才松了口气,又把猫放下了。袋子里的酸奶盒碰到了鸡蛋壳,发出闷闷的响。她先把菜放进冰箱,酸奶进去之前,她撕凯蓝莓那杯,舔了舔盖子。奶香和蓝莓的酸甜在嘴里散开。猫从厨房门口探进头,胡须往她的方向斜了斜。顾曦拿指尖沾了一点杯沿的酸奶,伸到它面前。猫愣了一下,先闻,再伸出舌头。舌尖又快又细,带过指腹,温热,刮得她缩回手。 “不给你多。”顾曦说,把剩下的酸奶几口喝光。 晚餐她煮了一锅面。青菜、鸡蛋,汤很清,她把面端到客厅,坐在茶几边吃。猫跳上沙发,占着靠她手肘最近的那块位置,下巴搁在扶手上。顾曦吃一口,看它一眼。猫没讨,只那么趴着。鼻孔随着她动筷子的手轻轻翕动。她夹了一小块蛋黄,没喂,自己吃掉了。猫尾巴在扶手上扫了半圈,扫得极慢。 “别装可怜。”顾曦说。 猫别开脸,去看阳台外。顾曦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茶几上,没力气去洗。今天太长了,从会议室到供应商电话到下班前的方案修改,她脑子里还转着流程表。她往后靠进沙发,手无意识地落在那颗黑脑袋旁边。猫立刻把脸转了回来,用头顶她的掌心。动作很小,只是把脑袋搁进去。顾曦没动,手指蜷了蜷,包住它的半边脸。一人一猫都静着,只有冰箱在厨房里低低地响,像这些年一直没停过的那根弦。 顾曦后来还是把电脑打开了。新客户的色板要今晚确认。她盘腿坐在茶几前,屏幕的光把她的脸映成一片淡蓝。墨墨照旧蹲在扶手上,看一会儿屏幕,又看一会儿她。安静得很,尾巴从扶手上垂下去,尖儿随着呼吸轻轻晃。 顾曦把邮件发出去,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她合上电脑,用掌心揉了揉脸。猫突然从扶手上跳下来,绕过她的手,用爪子推了一下那支滚到桌角的笔。笔骨碌几圈,停在顾曦膝盖边。 “不用你收拾。”她笑。 猫抬起头,那对黄绿色的眼睛慢慢地,极慢地眨了一下。顾曦也看着它,没躲。以前都是她先转开头,今晚没有。猫先退了。它低下去舔了舔自己右前爪,舔得认真,像要掩饰什么。顾曦伸出手,指节碰了碰它的左耳。热的。猫的耳朵抖了一下,没别开。 那天夜里,顾曦躺下以后,听见猫在床边轻轻起跳。跳了两次没上来。床比沙发高一些,它现在还没找到最省力的那下蹬法。顾曦没动,等了一会儿,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去,在黑暗里垂向地板。猫没去够她的手。停了片刻,它改从床尾绕过去,借了一把边柜,还是没成功。顾曦总算把身子探出去,捞住它,抱进被子里。猫在她怀里挣了一下,只一下,然后不动了。 “笨死了。”顾曦说,鼻尖抵在它后脑的黑毛里。 猫的呼噜声从喉咙深处升起来,贴着她的胸口,像这间黑屋子里唯一还能确定的东西。 第8章秦奶奶 傍晚下班,顾曦没直接上楼。她绕到小区门口快递柜取出两个包裹,一盒猫砂除臭珠,一板半封闭软垫。东西不重,装进米色购物袋正好。走到单元楼前,声控灯还没亮,天还留着最后一点灰蓝。她低头看了眼怀里那团黑毛。墨墨被她用一条旧围巾裹着,前爪搭在她小臂上,脑袋从围巾边探出来,右耳尖的白毛被风压得往后倒。 她今天把猫带下楼了。 这个念头从出门前就在犹豫。墨墨从捡回来到现在,还没下过楼。顾曦怕它跑,又觉得总关在屋里不像话。出门前她蹲在玄关,把航空箱擦了一遍,箱门开着,猫走过去闻了闻,又退回来。顾曦没勉强,拿围巾把它裹起来,猫没挣。她抱着它下楼时,感觉自己像在带一个不肯上推彻的孩子。 单元门外的长椅旁,秦奶奶正坐着。枣红开衫,花白头发,木拐横搁在膝盖上。脚边蹲着两只花猫,一只是灰白,一只是纯白带点黄。顾曦放慢脚步,想绕过去。秦奶奶已经抬头了。 “哟,是你啊。” 顾曦停下。她没听出这话是对谁说的。秦奶奶的眼睛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她怀里的那团黑毛上。老人慢慢把腰挺直一点,脚边那两只花猫没动,尾巴在地砖上扫来扫去。 “秦奶奶。”顾曦点了个头。 “下楼啦。”秦奶奶伸手拍了拍长椅边的空位置,“坐会儿嘛,站着多累。” 顾曦犹豫了一秒,坐了下去。长椅面冰凉,她下意识把猫往怀里护了护。墨墨整个身子缩在围巾里,只露出半张脸。黄绿色的眼睛睁得很开,直直看着秦奶奶,后腿在顾曦臂弯里绷紧了。 秦奶奶侧过身,伸出一只手逗猫。她指着嘴里“啧啧”两声,手指头瘦得皮包骨头,指甲修剪得短而圆。墨墨没像平时那样往前凑,反而把身子往顾曦怀里缩,后脑勺抵在她胸口,耳朵向后压平。顾曦感觉到它前爪的柔垫隔着围巾在自己小臂上用力。 “它认生。”顾曦说。 秦奶奶没把手收回去,停在半空,离猫的鼻尖还有一掌远。她的眼睛眯起来,眼尾的皱纹挤成一团,像在端详一件旧物。过了几秒,老人笑了一声,喉咙里滚出点痰音。 “这猫眼睛会看人。” 顾曦没接话。她低头去看怀里。墨墨也正仰起脸看她。两颗黄绿色在渐暗的天光底下一动没动,瞳仁缩成两道细黑。顾曦忽然觉得那只猫的眼神比平时重,像是把她整个人都装了进去。她别开脸,去看秦奶奶脚边那只灰白色的花猫。它正用后腿搔耳朵,动作快而敷衍。等她的视线再移回来,墨墨已经把脸埋进围巾的折缝里,只露一个黑色的后脑勺。 “会看人有什么用。”顾曦笑了笑,声音很轻,“又不说话。” 秦奶奶“啧”了一声,把横在膝上的木拐拿起来,拄在地上轻轻一顿。那两只花猫听见声音,同时抬头看她。老人又朝墨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用不着说。它看你的那个劲儿,比人还清楚。”秦奶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猫知道你是谁。” 顾曦手指在围巾外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墨墨的脊背贴着她掌心,一下下起伏,呼吸密而浅。天又暗了一分,楼栋墙根那盏旧灯还没人修,长椅四周蒙上一层灰。她能闻见老人身上一点陈旧的膏药味,混着楼下花坛新翻的潮土气。 “它还小呢。”顾曦把围巾往上提了提,盖住猫的后背。晚风从单元门方向吹过来,不冷,但潮。墨墨在围巾里拱了一下,把脸从折缝里挣出来,鼻尖湿漉漉地碰了碰顾曦手腕。顾曦没低头,只把拇指伸过去,按在它鼻梁上,轻轻揉了揉。 秦奶奶转过头来看她。那一眼很慢,不像之前看猫的样子。老人的眼睛有点灰,眼白里浮着几条细红血丝。 “你别总一个人。”秦奶奶说。 顾曦正想笑笑应付过去,老人又接着说了下一句。 “它也别总躲着。” 这句话绕,顾曦没立刻听懂。她脑子里把字拆开过了一遍,想等下半句。秦奶奶却不说了,弯下腰,从身边一个褪色布袋里摸出一小把猫粮,撒在脚边。灰白猫先凑过去,白黄猫从后边挤上来,都埋着头吃。麦香混着带点腥的粮味散开。墨墨的耳朵朝那个方向转了半圈,身子没动。 顾曦坐了一小会儿。长椅冰得厉害,她手背被围巾捂暖,腿弯却凉透了。秦奶奶一直盯着那两只花猫吃食,像刚才的话不是自己说的。楼上不知谁家厨房点了火,油烟味从头顶的防盗网飘下来。顾曦觉得自己该走了。她手掌托着猫的后腰,从长椅上站起来。怀里墨墨被这个动作晃了一下,前爪更紧地扒住她臂弯。 第9章 “先回去了,秦奶奶。”顾曦说。 “回吧。”老人没抬头,只冲她摆了摆手。动作用力,像在赶一只不听话的鸟。 顾曦往单元门走。走到门口,她鬼使神差地回了一次头。秦奶奶还坐在原地,背弓成一小团,两只花猫围着她转。老人忽然也抬头,隔着半截灰蓝的天光往她这边看,嘴角动了动,像又要说什么。顾曦没等。她腾出一只手去推单元门。 门轴“吱”地响了一声。声控灯在头顶炸开一团暗黄的光。顾曦抱着猫跨进去,门重新合上,把外面吃粮的猫和秦奶奶都隔在另一头。她没急着上楼,站在灯下把围巾重新裹好。墨墨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她。黄绿色眼睛被白炽灯一烤,颜色更淡,像两粒泡在水里的旧玻璃珠。 顾曦用指节拨了拨它右耳尖那撮白毛。“老太太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猫没叫。尾巴在围巾下轻轻扫了一下,扫在她手腕内侧。顾曦没再往下问。她低头闻了闻猫头顶,有白天晒过太阳留下的干燥气味,混着她护手霜的洋甘菊味。她抱着猫上楼。声控灯在她身后一层层灭过去,像有人跟在后面把光都按掉。 回到家,顾曦把猫放在客厅地板上。墨墨没像平时那样第一件事去喝水,只蹲在玄关边看她换鞋。顾曦把购物袋往柜子上一放,蹲下去摆鞋。鞋带沾了点楼下的灰,她拿指尖拍掉。猫凑过来,用鼻尖碰了碰她小臂。那地方刚才被围巾裹着,热出一层细汗。 “你刚才也怕?”顾曦抬眼看它。 墨墨退开半步,黄绿色的眼睛在玄关灯下睁着,很快又眯起来,把头转到一边,舔起右前爪。粉色的舌头一下下勾着黑毛,舔得响,带着口水声。顾曦盯了它几秒,伸手去挠它下巴。猫的喉咙里立刻滑出一串呼噜,但脸仍朝着另一边。 “脾气还不小。”顾曦说。 她起身去厨房洗了手,水声很响。两块猫粮碗就搁在料理台边,碗底空空。她拉开柜门,拿出那袋大袋装猫粮。袋口夹着两只长尾夹,一只蓝色,一只粉色。她拆开蓝的,往碗里倒了一勺半。颗粒磕在瓷面上,声音细密。猫已经跟到厨房门口,坐在门槛外,尾巴圈住前爪。 顾曦没把碗放下地。她端过去,蹲在猫面前。墨墨低头要吃,顾曦又把碗往后挪了半寸。猫抬头看她,黄绿色瞳孔映着厨房顶灯,像两枚被擦亮的旧铜扣。 “说不了话,就多看看我。”顾曦把碗搁下去,手指在它头顶按了一下,“听见没。” 猫没应。它低头吃粮,吃得很快,下颚嚼动时带着整个脑袋一点一点。顾曦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冰箱。凉气从箱体底部渗出来,浸进她的薄衬衫。她听着猫吃粮的细响,还有楼上阳台传来的洗衣机甩干声。那声音像一大群蜂挤在铁皮罐里,震得天花板都发麻。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工作群里小苏连发了几条语音。她没点开,只盯着秦奶奶那句“这猫知道你是谁”在脑子里又转了一遍。顾曦把手机扣在腿上,低头看墨墨。猫已经吃完了,正用舌头把嘴边的碎粒勾进去。她伸手把空碗拿到一边。猫横过身子,拿头顶去蹭她膝盖。那力道很小,像在催她看自己。 顾曦由它蹭。她把一条腿伸直,脚跟在地砖上轻轻一敲。楼上的洗衣机停了。整栋楼忽然变得很静,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深处那滴似有若无的水声。猫还枕着她膝盖,眼睛半闭,露出一点黄绿色的缝。顾曦用四指罩住它半张脸,掌心覆在它耳朵上方。墨墨没动,只把下巴往她腿上压了压,像把整个脑袋都交了过来。 顾曦没开灯。窗外天已经全黑,对楼有扇窗亮起来,投进一块斜而淡的光,刚好落在她脚边。地砖上那道黄白影子照出几根黑毛,细细的,微微翘着。她看着那几根毛,忽然想,这屋里如果没有这只猫,她大概不会在厨房地板上坐这么久。也不会觉得洗衣机停了之后,这楼居然能静成这样。 手机又亮了一次。小苏发来一张图,是明天场地布展的挡板颜色。顾曦看了一眼,没回。她把手机塞回裤兜,手掌从猫脑袋上滑下来,盖住它一边耳朵。墨墨喉咙里滚出一点声音,不是喵,只是呼噜的尾音,短得发涩。顾曦低下头,鼻尖快要碰到它的头顶。 “秦奶奶说你眼睛会看人。”她声音压得很低,像只说给这一小片黑毛听,“你到底看什么呢。” 猫没抬头。尾巴尖在它身侧轻轻抬了抬,又落下去,拍在瓷砖地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啪”。顾曦看了它一会儿,终于撑着地板站起来。腿麻了,她扶了一下冰箱。手机从裤兜里滑出来,磕在碗边,落进那碗没倒的水里。屏幕亮着,慢慢沉下去。 顾曦低低“啊”了一声,没等那碗水浸透,两根手指探进去把手机夹出来。浆果色的壳子滴着水,屏幕上还浮着一条被水光拉长的未读消息,像隔着一层脏玻璃。甩了甩,几滴水珠溅到瓷砖上,有一颗刚好弹在猫鼻尖。猫眼抬起来,右耳尖那撮白毛抽了抽,用左边前爪去拨自己脸上湿掉的地方。 “看什么,还蹭你一身。”顾曦抽了两张纸巾,先按手机,再从下往上擦。 屏幕慢慢暗下去。翻过来在裤线上抹净水印,抬眼时,头顶的感应灯已经自己灭了。厨房沉进半明半暗。猫在暗处只剩一个更深的轮廓,唯独眼睛两粒黄绿,稳稳地朝着她。顾曦没再去开灯,就着对楼投来的那点光把手机立在碗架上晾,边角还挂着一串小水珠。 “明早别傻乎乎往水里蹿。”蹲下去,吹了吹猫额上的湿毛。 这话说得像谁真要往碗里跳。猫没理,偏过头去舔她刚吹过的地方,舌头勾得耳朵尖直颤。 把空碗放进水槽,又倒干净那点水。水声哗地响了几秒,像把刚才那截过分长的安静也一起冲掉了。猫跟在拖鞋边,走到客厅,看顾曦把窗帘拉一半。外面已经没什么光亮。对楼那扇窗也灭了,只剩楼角一盏草坪灯漏出灰蓝的颜色,正落在窗台边的一角地毯上。 没开电视。坐到沙发上,把双腿盘起来,手肘搭着扶手。猫跳上去,挨着小腿坐。它没有发出声音,只用肩头蹭过脚踝,像是从腿上跨过来的,其实一步都没有。伸手盖在它背上。黑毛被窗外的冷光一映,像淋了一层薄薄的灰。没说话,手指一下一下,从它的耳后顺着脊背往下走。指缝间又带出几根毛,极细,悬在空气里,慢慢飘到沙发边的地板上。 楼下有人深夜拉窗帘,铁环在杆上滑过去,声音响过一截就没了。猫的耳朵转了一个半圈,又落回原来的方向。把手机拿过来,用茶几上的纸巾又按了按,按到一半,屏幕亮了一点,鬼使神差地打开一条消息,又自己划掉。 “今天下楼,你浑身长刺似的。”没看它,说得很慢,像对那几根浮在半空的黑毛讲。 猫不动。尾巴贴在布面纹路间,只有尖儿小幅度地抬了抬。没再继续。拉起一边毯子,盖住自己半条腿,把猫也罩进去一小片。猫在下面挣了两下,拱出个脑袋来,鼻尖凉凉地碰在手臂上。低头,看见它那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像刚才在楼下的某个时刻,老人还在望着她们。 把手收进毯子,掌心覆在猫的头顶,不动了。夜气从窗缝往里浸,夹着桂花将残未残的熟气味。猫的呼噜声又一次起来,极轻,像从指缝间漏出来的。 “睡吧。”顾曦说。声音落到最后一个字,已经含含糊糊,像自己也快要睡过去。 第9章尺子 顾曦没有把电视打开。 对楼那点灰蓝的光移走了,客厅重新沉进一片稠密的暗。沈暮伏在沙发边,尾巴贴着她的小腿,动也不动。顾曦的手指从她脊背滑到尾巴根,又移回耳后,来来回回,像在给一团旧毛衣顺线。空气里有护手霜的洋甘菊味,还有窗外桂花将残未残的熟气味,闷在窗缝边,散不干净。 “明天得把尺寸重新核一遍。”顾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尾音落进沙发垫里,“刘姐改了三处,花门宽度要减到两米六。”她说完停了一秒,像在等谁接话。没人接。她自己笑了一声,从沙发上起身,脚背擦过墨墨身侧。 猫跟着抬头。黄绿色眼睛在暗里浮起来,两粒,稳稳地追着她的背影。顾曦没回头,只把落地灯拧亮。灯罩是旧的麻布色,光从边沿漏出来,在餐桌上铺开一小片暖黄。 后来沈暮才明白,那晚自己坐得太久了。她不该一直看着顾曦拿皮尺的样子。 顾曦把餐椅拉开,坐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场地平面图。图纸摊开,四角翘起来,她用手机压住一端,又拿茶杯压住另一端。皮尺就搁在她左手边,软塌塌地蜷成一小圈,像条发懒的蛇。顾曦没急着碰它,先拿铅笔在图上点了几下,又翻出手机里的消息,一行行对过去。 沈暮跳下沙发。四只爪子落在地砖上,没有声音。她走得慢,绕过茶几,绕过餐椅的一条腿,再走近些。顾曦没注意她。顾曦正把皮尺一头按在图纸左上角,另一头拉到右下角,指尖卡在刻度线上,嘴唇轻轻动着,像在默数。黑发从耳后滑下来一绺,落进光里,末梢几乎扫到图纸。她抬手别回去,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那圈薄表在灯下发白。 沈暮蹲在餐桌边,仰着脸看她。顾曦没发现。顾曦在数第二遍。皮尺的黄色表面有点旧,黑色刻度线有几处被手指抹得发糊。顾曦的指甲尖卡在五十六和五十七之间,停住了,又退回五十五重新看。 沈暮想,她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这念头笨重地滚过去,像用爪子推一颗太大太沉的玻璃珠。顾曦认真时会把下唇收紧一点,右手的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不落。沈暮看过很多次这个动作。从前在大学实验小组,顾曦核对数据时也这样,下颌线绷着小半寸,眼睛在纸页和屏幕之间来回跑。那时候沈暮总坐在斜后方,看上一整节课。 现在她离顾曦不到半米。 沈暮把重心朝后压了压。后腿的肌肉先绷起来,再一蹬。她跳上餐桌。落点没太准,左前爪踩在图纸边沿,滑了一下,右前爪正好按在皮尺上。那圈软尺被她的柔垫压住,往旁边滚开半寸。顾曦抬起头。 “你干嘛?”顾曦的视线从图上挪过来,带着点熬夜后的干涩。她先看猫,再看猫按住的尺子。沈暮没动。爪垫底下的皮尺又软又薄,隔着一点塑料的凉。她使了点劲,把整只前爪压下去,指甲缩着,没伸出来。皮尺压实在桌面上,不再滚了。 顾曦试着抽了一下。尺子从图纸那头被拉直,另一头卡在猫爪底下,纹丝不动。顾曦又试,力气大了些。沈暮被那力道带得肩头一晃,可她没松开。 “别闹。”顾曦说。 沈暮看着她。顾曦的眉头皱起一点,不是生气,是那种对事不对人的不耐烦。顾曦伸手到她爪背上,用手指把她的爪子一根根拨开。沈暮的右前爪被抬起来,关节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像被人从案发现场拖走。顾曦把尺子抽走了,在她眼前抖了抖,重新圈回左手边。沈暮的两只前爪落在图纸上,压出几个浅坑。她没觉得疼,只觉得爪垫下忽然空了。刚才那点凉意也没了。餐桌上只剩图纸的纸面,温吞吞地贴着柔垫。 第10章 “下去。”顾曦用铅笔尾端扫了她一下,没碰着。沈暮还是往下缩了缩,下巴抵上前胸,脑袋朝旁边一偏。这个动作太像转身,顾曦没在意。 沈暮退到餐桌边,没立刻跳下去。顾曦已经重新把头低下去,左手的皮尺又拉开来,从左上角到右下角,量同一段距离。沈暮盯着顾曦的手,看指尖一遍遍碾过黑色刻度。她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她想让顾曦看见,一只猫不会平白无故按住一条尺子。可顾曦只当她在捣乱。这个解释那么顺,像剪刀滑开塑胶纸,连磕绊都没有。 软尺从桌沿滑下去了。 不知道是谁碰到的。可能是顾曦拉得太急,也可能沈暮退开时后爪勾了一下。黄色的软尺瘫成一条,落在地砖上,碰出几不可闻的一响。顾曦“啧”了一声,弯腰去捡。沈暮先动了。她跳下桌,四只爪子先后落地,尾巴翘起来,朝那条软尺小跑几步。她用右前爪去拨。尺子轻,被拨得往前滑了一小段,贴着地砖,像条被浪推上岸的鱼。沈暮再拨一下。 尺子停在顾曦脚边。 顾曦已经直起身,正低头看她。沈暮保持着那个姿势,右爪还按在软尺尾端。顾曦的脚穿着浅灰色棉拖,离尺子不到几厘米。沈暮想,这样总不该再像捣乱了。哪有猫会把掉下去的东西往回拨。她的手一定还伸在那儿,顾曦只要低头看一眼,就能看见她的爪尖抵在皮尺的黑色刻度上,像在指出一行字。 顾曦弯下腰,把尺子捞起来。她顺手拍了拍猫的脑袋,“磨爪子就磨爪子,别把我的尺子咬烂。” 沈暮没动。直到顾曦转回桌边,重新把尺子在桌面上铺开,沈暮才慢慢收回爪子,退到餐椅底下。瓷砖很凉,从柔垫往上一路渗到脚踝。她蹲在那儿,尾巴环住前爪,下巴压得很低。顾曦还在数数,铅笔点着图纸,嘴唇无声地开合。 沈暮想再试一次。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做。用头去顶,用爪子去按,把东西从地上捡回来,全都没用。顾曦眼睛很好,可她看不见。沈暮盯着顾曦搭在桌沿的手指,那几根手指正把尺子折成三折,再展开。顾曦做这些时又快又稳,像做过一千遍。沈暮忽然觉得,自己连一条尺子都不如。尺子至少能被顾曦握在手里,看得认真,用得顺手。她呢。她连一句“别闹”都推不翻。 顾曦复核了大概四十来分钟。中间接了个电话,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沈暮只听见“刘姐”“花门”“别再加拱门了”几个词。电话挂断,顾曦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没去睡,从餐椅挪到书桌前,把平板支起来,插上耳机,开始看之前录的场地视频。屏幕光把她的脸照成冷白色,眼下一小块淡淡的青。 沈暮从餐椅底爬出来,走到书房门口。书桌上的小台灯亮着,顾曦半只胳膊撑在桌面上,脑袋一点点往下坠。耳机线从耳廓边垂下来,绕过下巴,搭在锁骨上。视频里在放什么,沈暮听不真切,只有很细很小的音乐声,从顾曦摘下来的一只耳机里漏出来,像隔壁房间飘来的蚊香片。 顾曦睡着了。 沈暮看得很清楚。顾曦的呼吸变了,从刚才的轻而均匀,变成更慢、更重一点。她的头朝右手边歪下去,肩膀跟着往下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撑在背后的那根骨头。右手从桌沿垂下来,指节半屈着,悬在椅子外侧。那几根手指离地板还有一截距离,在灯光里白得发透。沈暮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她走过去。跳不上书桌,跳不上椅子扶手。她只能把前爪搭在椅腿边,伸长脖子,用鼻尖去够那根最低的小指。鼻子碰到指尖,凉的。顾曦的指甲修成圆角,肉粉色的甲盖窄窄一小片。沈暮把鼻尖移开,换成头顶。她弓起脊背,让脑袋顶上去,一下下顶着顾曦垂下的指尖。顾曦没醒。手指被顶得轻轻晃了晃,又落回原处。 沈暮想,如果顾曦现在睁开眼,会不会看见她。会不会觉得这只猫不只是在蹭她的手。她说不出来。喉咙里滚过一点很细的气流,连喵都算不上,出口就散了。 顾曦的呼吸乱了一拍。沈暮立刻缩回脑袋,贴着椅腿站好。顾曦没醒,只是把脸换了个方向,埋进臂弯里。那根小指还悬着,离沈暮的头顶不到一掌。沈暮不敢再碰了。她怕顾曦醒过来,看见她这个姿势,又只说一声“别闹”。今晚已经听了两次。她不想再听第三次。 沈暮在书桌边盘下来。前爪并拢,尾巴贴着地砖绕了半圈,把身子围起来。书桌下面的阴影很凉,一只脚凳的毛绒边戳着她的后腿。她没挪开。顾曦的呼吸从头顶传下来,混着座椅偶尔发出的细响。沈暮和她的手指之间隔着那半寸,她守住那个距离,没再往前。 她知道顾曦就在上面。知道就好。 顾曦睡得很沉。沈暮把脸搁在前爪上,听见她的呼吸从桌面边缘沉下来,一小片一小片,带着很轻的鼻音。书桌底下的空气比客厅凉,地砖贴着她肚皮,凉意从后腿慢慢漫上去。膝盖和尾巴尖开始发僵。她没有起来。那根垂着的小指还悬在视野里,在台灯黄光下白得不真实。沈暮把头埋低一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又去碰她。 台灯的光圈只罩住书桌那一块。沈暮盘在光圈外沿,毛色吸掉大半光线,像一团被随手放在桌脚边的旧东西。她听见耳机里漏出的音乐停了,接着是一长段很轻的电流声,像谁忘了关掉的空档。顾曦没醒。后颈枕在臂弯里,衬衫领子翻起来,露出一小截发红的耳尖。沈暮想,她今天一定很累。从下班到买菜到看场地视频,没有一刻是真正歇下来的。顾曦总是这样。以前在学校也这样,明明自己累得眼睛发直,还要转过来问别人饿不饿、回不回得去。 现在没人问顾曦饿不饿。 沈暮把尾巴收得更紧些。她看着顾曦松开的左手,五根手指半扣着,搁在书桌边一本工作本上。本子封皮是深灰色的,边角被翻卷了。沈暮认得出那种卷法,顾曦翻本子从来不用书签,都是随手折角,再用手掌压平。大学时沈暮借过她一回笔记本,打开来满页都是折痕。她当时没说话,只照着顾曦的字把缺的两页抄完整。顾曦的字大,写得很开,笔锋往右上方挑,像这个人走路那样快。这些字她还记得。 书架右数第三格,有一层没放书,搁着几本旧杂志和一只没电的古铜色闹钟。沈暮刚住进来那几天就注意到这个书架。它和顾曦这个人极不相像,边角被磕掉几片漆,隔板弯得弧度很低,书都往中间倒。顾曦买来的新东西总是一时好,时间久了就变得七歪八扭。她没空理。家里能让她安稳睡过去的地方,也都带着这种不理会的痕迹。沈暮以前觉得顾曦什么都做得好,现在她发现,顾曦只是把力气都花在了外面,回到这间屋子,才允许一切旧下来,乱下来,像关掉开关的玩具箱。 顾曦在椅子上动了一下。很轻,肩头往里缩了缩,整个人往左边倾。椅子跟着“咯”地一响。沈暮抬起头。那根小指从半空垂得更低了,指节松着,像要从桌沿滑下去。沈暮没有去接。她只把脖子往前伸了一点,耳朵贴着自己的前爪,听见顾曦的呼吸停了那么一下,又慢慢顺下去。外面不知道哪层楼传来冲水声,管道在墙里“咕噜咕噜”响了一串。顾曦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她没有醒。梦里的表情很淡,嘴唇闭成一条平线,脸颊被袖子压出斜斜一道印。 沈暮盯着那道印,想伸手去抹。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前爪就动了一小下,趾甲在地砖上碰出极轻的一响。她停住。不行。已经两次了。再有一次,顾曦醒来就会看见她。她不是怕被看见,是怕又被轻轻推开。顾曦不会对一只猫生气。顾曦只会笑着说“你又闹”,然后转身做自己的事。那句话不痛,但每听一次,沈暮就觉得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被拆下一点。她越来越小。比黑猫还小,小到顾曦一低头就看不见。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暮觉得后腿已经凉透了。她试着把尾巴从冰凉的地砖上抬起来一点,换到身子另一侧。背后就是那根桌腿,金属的,细细一条,冷气逼人。她把脊背弓起来,前爪往前探了探,不敢发出声音。顾曦的鞋掉了一只,浅灰色棉拖翻扣在地上,露出鞋底一道磨薄的横纹。沈暮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她不打算挪开。顾曦睡在这儿,她就守在这儿。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明天顾曦醒来,会伸个懒腰,然后低头看见她。也许会说“你怎么不上沙发上睡”,也许什么都不说,只弯下腰来摸摸她的头顶。沈暮想,只要她别再用那种很轻的、像哄小孩的声音说“别闹”,就都好。 台灯的灯泡忽然“嗞”了一声。沈暮仰起脸。黄色的光暗了暗,又恢复。顾曦的耳尖动了一下,没醒。沈暮看见耳坠上那点细银还在,灯光打过去,像滴没化完的水。她想起顾曦大学时也总戴耳钉,一颗,很不起眼。沈暮上课坐她后两排,能看见那颗小银点在窗光里跳。她的手会出汗。她从来不敢坐顾曦旁边,只敢从后边看,看那颗耳钉跳一整节课。顾曦那时候也忙,总踩着铃声进教室,头发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气。沈暮闻见洗发水味就低头。那气味很凉,钻进鼻子里,能留好半天。 现在她离顾曦这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影子,近到能闻见台灯烤热她袖口后浮起来的一点浆棉气。沈暮却还是不敢碰她。 顾曦忽然翻了个身,把脸从臂弯里转出来。那根垂着的小指终于从桌沿滑了下去,整条胳膊都软软地挂在椅子外侧。沈暮屏住了呼吸。顾曦的指尖离地只有几厘米,像随时会醒。沈暮没有退,也没有迎。她蹲在原处,看那只手在空气里轻轻悬着,手腕上那点薄表的皮带子松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被体温焐红的一线皮肤。 她记得顾曦以前也有这样的时候。通宵赶完图,趴在学生会活动室里睡过去,手垂在椅子边。沈暮路过,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那天下雨,沈暮的鞋底沾了泥,踩在走廊上一步留一个灰印。她没进去。她不敢。现在她还是不敢。可她已经退不下去了。她就在她脚边,哪儿也去不了。 沈暮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脸几乎埋进前腿中间。顾曦的呼吸很平稳,每一下都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热热的,带着淡淡的白水味。沈暮想,如果这一晚长得没有尽头,她就可以一直这样守下去。不用说话,不用被解释成别的东西。只用知道她在这儿。顾曦在这儿。这间屋子的门锁着,外面的风一点也进不来。 她慢慢闭上眼睛。耳朵还朝着顾曦的方向。后半夜,窗外有猫叫,远远的,像从小区更深的地方传来。沈暮没有动。那声音后来又响了几次,一声接一声,拉得又长又扁。她听见了,身体却像被钉在这块地砖上。她知道自己现在也是一只猫。那些声音她能听懂一点,很模糊,像隔着水。可她不往那儿去。她的身子朝顾曦垂下的那只手那边又缩了半寸,后腿贴着冷地砖,尾巴轻轻盖住自己冰凉的爪尖。顾曦的手还悬在那儿,没有收回去。沈暮守着它,像守一件随时会落下、又永远不会真正落到她身上的东西。 第11章 天快亮时,沈暮醒过一次。台灯还亮着,顾曦已经换了个姿势,侧着脸枕在右臂上,左手收回腿上。沈暮脖子有点痛。她动了动前爪,站不起来。四条腿像都被地砖冻住了,关节里“咯”地响了一声。她慢慢撑起来,前爪抖了抖,站住了。她走到顾曦的棉拖旁边,抬头看。顾曦正睡得无知无觉,嘴唇轻轻张开一点。沈暮跳不上桌子,也跳不上膝盖。她只能把头靠过去,用鼻尖碰了碰顾曦垂在椅侧的那只手的指尖。只碰了一下,很快缩回来。顾曦没醒。指尖上留着沈暮鼻尖一点点凉的湿气。沈暮退开两步,重新在脚边盘下来。天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灰蓝色的,正好落在顾曦裸着的小臂上。 沈暮把脸别开,去看书桌下面那一小片不断变亮的地砖。台灯还开着,被窗外进来的一点晨光冲得发旧。她听见顾曦的呼吸顿了顿,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像要醒了。沈暮没有动。 第10章不再设限 顾曦醒来时,台灯还亮着,光被窗外的晨色冲得发旧。她的脸压在右臂上,后颈僵成一根没掰直的衣架。窗外垃圾车倒箱,金属盖撞下去,又弹上来,一声闷过一声。 猫盘在她脚边。黑毛在灰蓝的天光里显得更瘦,尾巴紧贴着地砖,像一小团没来得及收走的影子。顾曦盯了几秒。她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昨晚是怎么睡着的,也想不起来猫是什么时候从书桌底下挪过来的。她用左手揉了揉脖子,慢慢坐起来。脊椎中间响了一下。猫睁开眼,黄绿色眼睛只掀开一条缝,又疲倦地合上。 顾曦没叫醒它。她站起身,膝盖弯得很慢,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滑。客厅里电视机是黑的,屏幕上蒙着一层薄灰。她绕开猫,去厨房烧水。水壶里的水漫过最低刻度线不多,壶盖扣上,按下开关。壶底很快传来细小的嘶嘶声,窗外的鸟叫刺进来,二三声,断断续续。 她靠着料理台站了一会儿。手机在睡裤口袋里亮了一下,是购物软件的夜间推送。顾曦划掉,点开备忘录。最上面还留着那条写了几天的:“墨墨最多再留一周。”她盯着那行字。日期早就过了,没再算。她删掉整条,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水开了。顾曦没泡茶,倒了一杯白水,端起来时烫得厉害。她吹了吹,没喝,又放下。猫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厨房门口,蹲在门框外,两只前爪并得齐整,尾巴搭在地上。顾曦低头看它:“你怎么走哪跟哪。” 猫不答,只把耳朵朝她转了一点。顾曦把凉开水和热水兑了半杯,蹲下来,让杯子离猫远一些。猫没凑上来。 “我昨晚睡在书桌上了。”顾曦说,“你也在那儿蹲了一夜?”这问题不像给猫的,也不像给自己的。猫的瞳孔在晨光里缩成一道细竖线。顾曦笑了一下,站起来。 她走到玄关。航空箱靠在鞋柜和折伞之间,箱门半敞,里面还搁着那块旧毛巾,四角卷着。顾曦把它拎起来,不重。塑料把手卡进掌心,底下有一小片猫毛,黑的。她没拍。鞋柜的镜子映出身后大半个客厅,猫还蹲在厨房门外,小小一团。顾曦在门口站了有半分钟,然后转身,朝储物间走。 储物间一半堆着两个塑料抽屉、一袋没拆的除湿剂、几卷旧电线。另一侧空着一层,是放换季被子用的。顾曦踮起脚,把航空箱举过头顶,塞进最上层。箱底刮着旁边一个纸盒的边,发出很轻的“嚓”一声。灰尘落下来一点,呛进鼻子里。顾曦捂住口鼻,退后一步。箱子塞稳了,没再动。最上层高,抬手也碰不到。她没再定日期。 从储物间出来,手机还在厨房台面上。顾曦拿起来,点开购物软件。搜索栏里上次的记录还在:猫粮试用装、猫砂五公斤、猫窝可拆。她没往下翻,重新输入“大袋猫粮”。页面跳出来十几页,划得很快,挑了一款标着“成猫,大袋,十四公斤”的,加进购物车。跟着又加了一个封闭式猫砂盆,灰白色,说是防外溅;两条新毛巾,深灰色,选得连花样都没看;再加一包豆腐砂。凑到包邮的线还差一点。她扫了一眼页面上的推荐,把一盒冻干也塞进去。 下单时没犹豫。支付密码按完,页面跳回,“明日达”三个字挂在订单最上方。顾曦把手机锁屏,弯腰去拿那杯水。水已经凉透了,仰头喝掉,冰凉从喉咙直坠到胃里。窗外有人喊了一声,不远,像楼下收纸壳的。猫的耳朵朝那边转了一下,又转回来。顾曦看它:“给你买了新的。”猫没动。顾曦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白天她没去公司,线上对接改了一场图。电脑摊在茶几上,猫就卧在她对面,尾巴从沙发边垂下来,尖儿轻轻晃。顾曦改到一半,伸手去摸了两下猫背。黑毛被窗外漏进来的光一打,油亮里透几根灰白。猫没抬头,只把身体往她手的方向偏了偏。顾曦没说话,继续改图。 第二天下午,快递到了。第一个电话在三点十七分打进来。顾曦下楼拿,一次抱了三个箱子上来。第四个原路折回又提了一趟,纸箱在她怀里晃,发出很轻的颗粒碰擦声。玄关积了一小堆,高高低低,像谁在这间屋子门口卸了半个月的货。 猫早就蹲在鞋柜旁边了。纸箱刚落地,它就把头伸过去,鼻尖贴着一个箱角闻。顾曦从抽屉里找出裁纸刀,先把最上面那个划开。胶带“吱啦”一声,裂得并不齐。猫耳朵往后一压,退开半寸,眼睛还盯着。顾曦没理它,继续把箱盖翻开。 里头是豆腐砂,袋口压得很实,拿起来往下坠手。顾曦提到阳台门边,放稳。猫跟过去,两步一停。第二个箱子是大袋猫粮。顾曦把它拖进厨房,袋子擦过地砖,声音很沉。她没找到剪刀,直接用手去撕,撕了两次才在边角撕凯口。粮粒落进储粮桶,啪嗒啪嗒,像雨点砸在空铁皮上,越积越密。猫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鼻子抽了一下。 “别进来了。”顾曦说。猫没进,只把前爪按在门槛上,像在等开饭。顾曦把猫粮封了口,起身去拆第三个。 第三个箱子最重,拆出来是一个一体成型的猫砂盆,灰白色,顶盖可以翻,门板嵌在中间。顾曦把它倒出来,几块零件散在地砖上。猫凑近闻了闻塑料沿,往后退一步,尾巴尖在身后一勾。顾曦坐在地上装,把漏斗门扣进卡槽,两下就响了。又把上一包豆腐砂倒进去,灰白颗粒铺满盆底,浅浅一层。猫没进去,只绕着盆走了一圈,前爪在边沿探了探。 “以后拉在这里。”顾曦说。猫抬头看她一眼。顾曦没再管,去拆最后一个。 那是个小纸箱,轻得发飘。顾曦划开,里面是两条新毛巾,深灰色,叠得方正,边角挺括。她拿着去卫生间。旧的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窝在墙角那个小纸箱里。顾曦把旧的拎出来,指尖碰到一点硬,不知道是水渍还是别的。卷起来扔进旁边换洗篮,又展开新毛巾,铺进小纸箱。四个角掖进去,平平整整。猫跟到卫生间门口,停住。顾曦蹲下来,把毛巾按实,抬头看它:“你的。” 猫没上前。顾曦不去催,起身去洗手。水流很细,镜子里自己脸色发干,眼下有块青。猫还站在门口,黄绿色眼睛在暗处亮着。顾曦抽了张纸巾擦手,又蹲下去,离猫不到半米。 “过来试试。”她说。 猫走进去,四只爪子落在地砖上,轻得像踩水。它在小纸箱边停下,低头闻了闻新毛巾。那上面有人造纤维的新味,混着纸箱的浆气。猫没趴下,只用前爪按了按,又抬头看顾曦。 顾曦靠上门框。玄关还堆着几个空箱,纸板被光切出棱角,投在鞋柜上。猫从卫生间出来,没回厨房,也没上沙发,就贴着她的脚踝一绕。顾曦低头,看见那道黑尾巴从自己裤脚擦过去,又绕回来。 她笑了一声:“你以后不用蹲门口了。” 猫没应,只把脸抬起来,黄绿色眼睛向上看着她。顾曦蹲下,伸手用手背蹭了蹭猫的下巴。那地方的毛更软,温温的,带着一点刚拆过纸箱后沾在它身上的灰。猫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是要呼噜,又 猫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是要呼噜,又咽了回去。那声音很浅,像谁在喉咙里含了一颗小石子,咽不下去,也不敢吐出来。顾曦没停,手背又蹭了两下,从下巴转到耳根后面。猫把脸抬得更高了些,眼睛半眯,黄绿色瞳孔在卫生间偏暗的光里慢慢放大。顾曦看见它右耳尖那撮白毛跟着自己的动作颤,像风里一小片没落稳的绒。 “以后这里也是你家。” 这话说出来,比顾曦预想的轻。她没看猫。她盯着自己蹲着时膝盖顶出的裤褶,像在跟那块布说话。猫的前爪在地砖上挪了挪,身体朝前倾了一点,没碰到她。顾曦把手收回膝上,指尖还留着一层猫下巴底下的细毛,黑的,被光一照发灰。 猫抬头不动了。它抬得并不高,下颌线绷着,黄绿色眼睛定定地看她。顾曦被看得有点想笑。这眼神太正经,像谁在认真点头。可它明明只是只猫。顾曦没笑出来,只把语气放得更软:“听见了?以后就住这儿。” 猫的尾巴从身后慢慢翘起来。动作不自然,一小节一小节往上升,像在临摹一个它刚学会的动作。尾巴尖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朝右边画了一个圈。画得很慢,弧度不匀,像笔尖落纸后抖了一下,留下个带豁口的圆。 顾曦笑出声了。那声音不大,在卫生间狭小的四壁间撞了一下。她弯下腰,鼻尖几乎凑到猫额头上:“连讨好都像临时学的。”猫的耳朵往两边压了压,又竖回来,尾巴尖还僵在半空。顾曦伸手去捏了捏那根尾巴尖,毛很软,像从旧被子里抽出来的一小截线。猫没抽走,只把身子往旁边侧了侧。 顾曦起身。膝盖蹲得有点麻,她扶了下门框。猫抬头看她,两只前爪在纸箱上搭了一下,没进去。顾曦没回头,朝玄关走。空纸箱还散在鞋柜边,纸板边缘被裁纸刀划得发毛。她蹲下去,把几个箱子拆平,一张张叠好,用脚推到墙边。胶带撕下来的声音短而脆,猫在卫生间门口看,没过来。 拆完箱子,顾曦站在玄关,手在裤子上拍了拍。那间储物间的门就在鞋柜旁边,窄窄一条,门把手是磨砂的,上面落了一层薄灰。顾曦把门拉开,灰味冲出来,陈旧的,像许久没翻过的旧报纸。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里头扫了一圈。储物间很小,左侧是三层置物架,最上层几乎顶到天花板,堆着几个真空袋和大半卷防潮垫。地上一只牛皮纸盒积了灰,角落里还立着一把旧雨伞。 顾曦把手机咬在嘴里,抬手去够最上层。她先把那卷防潮垫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指尖碰到一层灰,又干又细,搓在手里发涩。放好防潮垫,她转身回到玄关。 航空箱还在那儿。 就放在鞋柜和墙之间的窄缝里,灰蓝色,顶上落了点灰。买它那天顾曦还不确定猫会待多久。门板是铁网做的,里面铺过一条旧毛巾,后来猫没进去过几回,一直空着。箱体右上角有个小标签,写的是宠物托运的尺寸,贴得不太正。顾曦把它拎起来,不重,只比一只猫沉不了太多。她提着箱子往储物间走。猫跟到门口,停住了。四条腿站成一个小方,头朝里探。 第12章 顾曦把航空箱举过头顶。最上层还有空,她用箱子底部把防潮垫又顶开一点,手指一点点推,让它卡在置物架靠里的位置。箱角碰着塑料隔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顾曦又推了一下,那箱子稳住,灰蓝色的门板朝外,像要把什么关在里面。 她退后一步,看着最上层那个箱子。它不会再被拿下来了。顾曦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做了这个决定。也许是拆完猫粮袋时,也许更早,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搜索栏里跳出“猫粮试用装”的时候。反正此刻,她已经不想再定什么日期。 猫还站在储物间门口。它没进去,大概是被里头的灰味呛了一下,鼻尖抽了抽。顾曦关了手电,退出来。储物间的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地弹进木槽。猫抬头看她。顾曦拍拍手:“以后没你的箱子了。” 猫没应,只走到她脚边,尾巴擦过她的脚踝。顾曦往客厅走,猫跟上来。新的猫砂盆已经安放在阳台门边,买猫粮的空包装袋叠在厨房台面上,新毛巾整整齐齐铺在卫生间墙角的小纸箱里。这间屋子好像哪一处都多了点猫的事情,又哪一处都照旧。顾曦在沙发坐下,猫跳上她膝盖,前爪收了收,身子盘成一个椭圆,下巴搁在她腿上。 顾曦没动。她的手放大腿边,过了一会儿才落下去,覆在猫背上。猫的身体热乎乎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顾曦想起来那根尾巴画的那个圈,又笑了一下。她低头看猫,猫闭着眼,喉咙里开始有呼噜声了,很轻,像从胸腔里渗出来的暖水。 “你很奇怪。”顾曦说。 猫的耳朵朝她转了转,没睁眼。顾曦不再说。她靠着沙发背,脚伸到茶几下面。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那点震动从大腿传下去,猫也感觉到了,尾巴尖动了动。顾曦把手机掏初来,是工作群消息,问花门高度最终定了没有。她没回。屏幕光把她的脸照白了一瞬,又灭下去。 客厅的窗没关严,桂花几乎落尽了,偶有一两缕风挤进来,是凉的。顾曦把腿上的猫往怀里拢了拢。猫的呼噜声更大了一点,像把刚才憋回去的那阵全放出来。顾曦闭上眼。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睡着,只记得猫的体温从膝盖一直传到指尖,暖得发懒。天再黑下去,楼下的灯从窗底漫进来,薄薄一层。猫没走。她没赶。 第11章睡前灯光 窗外的天还没黑透,顾曦就醒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睡了多久,只知道后脑勺压得发麻,一条腿从膝盖往下没了知觉。猫还趴在她腿上,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一小团温着的热炭。顾曦低头看它,没动。过了几秒才把右手从猫背上挪开。手都捂出汗了,掌心潮潮的,沾着几根黑毛。 电视还开着。她忘了什么时候按的,屏幕里在放一档旧综艺,笑声稀稀拉拉,没人听。顾曦拿起遥控器,按了关机。客厅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楼下车库卷帘门咔啦咔啦往下落。猫的耳朵朝声音那边转了一下,又转回来。 天已经黑下来。顾曦把猫从腿上抱下去,放进沙发靠枕旁边。猫没睡实,四只爪子一落地,眼睛就睁开了,黄绿色在暗处亮了两下。顾曦站起来,腿麻得像踩在一层细针上,她扶着沙发靠背缓了一会儿,才趿着拖鞋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她没关门。住这里以来,她晚上从不关门。电视开着,门开着,客厅里有声音,卧室里也有。好像这样这间屋子就不是她一个人在住。顾曦伸手按开床头灯,那盏暗灯是去年冬天买的,暖黄色,光晕只够铺到床沿。她掀开被子坐进去,背靠着床头,手机亮了一下,是工作群,她没点开。 客厅里很黑。猫的眼睛成了两粒悬浮的黄绿,从沙发方向朝卧室这边看。顾曦没叫它。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又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床头灯在门边投出一道窄长的光,斜着溜出去,正好铺到卧室门口。 半夜顾曦醒来,喉咙干得厉害。她没看时间,只觉得房间里比睡前更静,静得像整栋楼都沉进了水底。床头灯还亮着,光弱了,只是眼里还没适应。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脚在床沿探了几下,才踩到拖鞋。起来时带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杯底磕在木柜上,没碎,只发出一声空响。她弯腰捡起来,空的,一滴水都没有。 顾曦走出卧室,脚步很轻。她没开大灯,只靠着走廊里一点微光摸到厨房。壶里有半壶凉白开,她倒满一杯,站着喝。水冷得牙根发紧,她从喉咙里呼出一口凉气。客厅那台电视黑着,屏幕像一块不反光的石板。顾曦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这个数她最近见过不止一回。昨晚加班回来也是三点十七分,那天她站在小区垃圾桶旁边,看见了那只猫。 她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快到卧室门口时,脚下一顿。 门口蹲着一团黑。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就蹲在卧室门槛外面,不进去。身子压得低,尾巴绕过前爪,端端正正卧在门框外的地砖上。卧室里的灯光从门缝斜出来,把它半边脸照亮。黄绿色眼睛仰起来看她,一眨不眨。顾曦站在那儿,拖鞋尖几乎要碰到它。猫没往后退,只把下巴往下压了压,像在等她开口。 “你蹲这儿干什么。”顾曦的话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猫不叫,也不动。它看她的样子,像早就知道她会醒,也早就算好她会经过这里。 顾曦蹲下来。她和猫之间隔着一个门框。地砖冰凉,透过薄薄一层拖鞋底传来。她看着猫,猫也看着她。顾曦忽然觉得,这猫似乎把卧室当成一间不该进去的地方。不是不敢,是怕她不同意。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想笑。什么时候轮到她给猫立规矩了。明明最先把航空箱塞进储物间的人是她,最先把猫砂盆搬回家的人也是她。 她伸手,把卧室门推大一点。门轴很顺,没响。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漫出来,铺在猫身上,黑毛边缘镀了层薄薄的毛边。顾曦说:“进来。”声音低得只有她和猫能听见。 猫没马上动。它抬头看了看她,又歪过头,看那扇开大了的门。顾曦没再说话,站起身,端着水杯回到床边。她躺下去,没拉被子,只侧过身,脸朝着门的方向。床头灯照着。 过了几秒,地砖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猫踮着脚走进来,不是平时走路那种步子,更慢,每一步都像在地砖上碰一下又缩回去。它走到床脚,停住了。顾曦看见它的影子先到了床边,黑黑的一团,被灯光拉得很长。猫低头闻了闻地毯,前爪踩上去,又退回来,最后还是盘下了。它把身子卷成一个半圆,尾巴贴着脚边,头搁在前爪上。 “给你开门,你倒睡得远。”顾曦说。猫没应。喉咙里滚了滚,没有声音。顾曦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她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老地方,细细一条,从灯罩旁伸出去。猫的呼吸很轻,但屋子里太静,那点呼吸就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一下,两下,中间停顿得长,像怕吵着她。 顾曦想,这屋里终于有第二个会喘气的了。 她没把这个念头说出口。电视机还摆在客厅里,屏幕黑着,插头也没拔。可今晚她不需要那十七格声音。猫在床脚,像另一个人把呼吸调成了和这间房相配的频率。顾曦闭上眼睛。床垫微微陷着,她的手指搭在被沿上,慢慢松了劲。猫没有跳上床,也没有再靠近。它就那么待着,隔着一床尾的位置,不远不近。 那阵呼噜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响起来的。起初很轻,像从地毯纤维里渗上来的细流。后来稳了,均匀了,一下一下,和顾曦自己的呼吸交在一起。她半睡半醒,忽然分不清哪一声是自己的,哪一声是猫的。那声音太像人睡着以后呼吸的频率了。不吵,也不轻浮,就那么稳稳地铺在房间偏暖的灯光下。顾曦在将睡未睡的边缘想,这猫真怪。连呼噜都像事先听过她睡觉的节奏。 她没再想下去。 第二天早上,顾曦是被窗帘缝里的光晃醒的。天已经大亮,晨光落在她脸上,她抬手挡了一下。猫还盘在床脚,姿势和半夜一样,连尾巴尖都没挪。顾曦支起身,低头看它。黑色的毛在白天更清楚,床脚那块浅色地毯上落了几根。她没扫。猫的耳朵动了动,先醒了过来,眼睛眯开一条缝,朝她看。 “你倒是睡得香。”顾曦说。猫从地毯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一探,背弓成一个半圆。它走到床边,仰起头。顾曦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猫就贴过来,绕着她的脚踝走。毛茸茸的一圈,尾巴从她小腿上扫过去。顾曦站住,低头看它。 “饿了?”猫没叫,只把脸往她脚背上蹭。顾曦笑了一声,往厨房走。猫跟在她后面,脚步碎而急。阳光从客厅的窗户打进来,把昨晚没收拾的沙发、茶几和那台黑着的电视都照得清清楚楚。顾曦走到猫碗前,蹲下去。碗是空的,猫粮袋还放在台面上。她往碗里倒粮,颗粒落进陶瓷碗里,发出细密的响。猫凑过来,等她让开。顾曦起身去接水,水龙头开着,水声很细。她把水碗也放到猫粮旁边,猫低头喝水,一下一下,舌头卷着水面。 顾曦端着杯子站在那里,看它喝水。太阳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猫的黑毛亮得发蓝。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说过的话。“进来。”就那么两个字。多少年没对谁说过这两个字了。她以前总把门关着,连电视整夜开着都不肯让屋子太静。昨晚她开了门,还让猫在床脚睡了一整晚。 她没再往下想,仰头把水喝光。胃里凉丝丝的,喉咙被凉水冲得发紧。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走回卧室去拿。床上的被子还堆着,皱成一团。猫从厨房跟进来,轻跳到床尾,前爪踩在软被上,没出声。顾曦点开手机,工作群里在问今天下午的场地安排。她单手打了一行字,发出去。猫在床上转了个圈,在床尾堆起的被角旁坐下来,尾巴垂在床边。顾曦回头看见它,没赶。 阳光已经爬到床脚。猫坐在光里,黄绿色眼睛微微眯着。顾曦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拉开衣柜找衣服。她的动作没特意放轻,猫也不怕,就那么坐着,像这房间本来就该有它一份。顾曦换上一件浅色衬衫,对着镜子把袖口卷了两折。镜子里床尾的猫也映出来,小小一团黑。 她走出卧室,猫跳下床,跟到客厅。顾曦在玄关穿鞋时,猫蹲在鞋柜旁边,像昨晚蹲在卧室门口那样,不近不远地看着她。顾曦弯腰系鞋带,肩上的包滑到臂弯。她直起身,把包带拉回肩膀。猫叫了一声,很轻,短促,像“我在这儿”。顾曦拉开门,回头看了它一眼:“在家好好看家。” 门关上。她没转两圈锁,只提了一下,听它落进锁槽。往电梯走时,顾曦听见屋里没动静。猫没挠门,也没叫。她知道它正在门后,像往常那样等她回来。这念头让她在电梯前站了两秒,嘴角动了动。 第13章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把她的影子收进去。 一整天,顾曦都在想猫的事。 不是刻意的。她在婚礼场地盯灯光师调色温,对方问她三千五千怎么选,她看了眼天花板上打下来的黄光,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昨晚留的那盏暗灯。那种光铺在黑毛上,很薄,很暖,像把整间卧室都泡软了。她回过神,说了句“再暖一点”,灯光师拧了旋钮,整面墙从白转黄。顾曦没再走神。 下午四点,她提前离场。地铁没坐,叫了车。晚高峰还没上来,车在桥上跑得顺,顾曦靠着窗。手机攥在手里没看。车里的空调有点冷,吹得她衬衫领子往边上翻。她抬手按了按,又放下。窗外成排的树往后倒,香樟叶子厚厚的,背面翻白。她想,家里那扇卧室门今晚还开着吗? 门当然开着。她想起来自己早上没有关。猫会不会趁家里没人跳上床,把被角压乱?顾曦把眼睛闭上,头靠在后座。这个念头不让她烦,反而让她生出一丝很轻的急。像小时候放课回家,知道屋里有个人在等,不至于跑起来,但脚步会快一些。 电梯到十二楼,顾曦掏初钥匙。锁舌弹开,屋里比走时亮,夕阳从客厅窗户整片打进来,把地板染成暖橘色。她还没换鞋,先听见一阵很轻的落地声,从卧室方向过来。接着猫出现在过道口,黑身子上镀了一层金边,两只眼睛迎着光,黄绿色像点燃了。它没跑,只站在那儿,尾巴竖着,尖儿朝前勾了一下。 顾曦把包放下,鞋脱了一半,看着它:“你从哪儿出来的?”话出口她就觉得自己犯傻。它能从哪儿出来。卧室门半敞着,门缝比她走时大。顾曦笑了,低头把鞋脱掉,光脚踩上地板。地板被晒了一天,温温的。猫走过来,绕她的脚踝一圈,尾巴从她小腿擦过。顾曦蹲下去,用手背碰了碰它耳朵后面。毛是热的,猫在阳光下待过。 “你自己进的卧室?”顾曦问。猫没答。它把脸往她手心蹭了一下,然后迈着碎步往客厅走。顾曦跟过去。阳台门关着,窗帘只拉了一半。猫砂盆边有几粒带出来的豆腐砂,灰白的,散在浅色地砖上。盆里埋过一团,鼓鼓的。顾曦弯腰看了两秒,笑了笑。它真用了。没把砂弄得到处都是,已经算很懂规矩。 她换掉衬衫,套了件旧t恤,去厨房给自己热了杯牛奶。猫蹲在碗边,抬头看她。顾曦往猫粮碗里看了一眼,早上倒的粮还剩小半。她不急。把牛奶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分钟。炉门一开,热乎乎的甜味漫出来。猫没动。顾曦端着杯子往客厅走,猫跟在她旁边,步子不紧不慢。她走到沙发坐下,猫没上来,在茶几边趴下,前爪伸直,下巴搁在地砖上。 顾曦问:“你昨晚真在床脚睡了一夜?”猫的耳朵转了一下,没抬头。顾曦啜了口牛奶,太烫,她又放下。天光暗下来。窗外传来楼下小孩跑过去的声音,球拍拖在地上,一阵沙沙。猫的耳朵朝窗那边转,又转回她这边。顾曦拿起手机刷了会儿工作群,回了两张图,又放下。她心里清楚,今天回来得早,不是因为没事。是因为家里有只猫。 她洗了杯子,去洗澡。热水冲到后颈上,顾曦呼了口气。水声盖住整间屋子的动静。等她擦干头发出来,猫已经不在茶几边了。她走到卧室门口,看见猫又蹲在门外,和昨晚一样的位置,前爪并着,尾巴盘在脚边。顾曦用毛巾擦头发,没擦干就甩到椅背上。她去厨房倒了半杯温水,经过猫时停了一下。 “进来。”她又说了这两个字。昨晚说得犹豫,今晚顺口得多。猫没马上动。顾曦先走进去,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暗灯开着,光从灯罩下晕出来,刚好够看清半张床。顾曦坐进被子里,背靠床头。猫从门缝挤进来,肚皮快贴地,一步一步像在探测这间房的地板。它走到昨晚那块地毯旁,停住,抬头看顾曦。 顾曦没催。她把被子拉到腰。猫慢慢盘下来,尾巴搭在浅色地毯上。那儿已经沾了几根黑毛,比早上更多。顾曦没扫。她翻了翻手机,定好闹钟,又关了。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楼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从天花板上踩过去。猫的呼吸混进来,稳而浅。 过了很久,顾曦已经躺下了。她侧着身,半张脸埋进枕头。暗灯没关。猫在床脚的地毯上打着呼噜,那声音细细的,从地板上浮起来,贴着被角往她耳边送。顾曦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那道光,被暗灯映得发黄。她的手指从被沿伸出去,垂在床边。猫的呼噜声很近,近得仿佛那团毛就贴在她手边。顾曦没去看,也没去碰。她只是把手那么垂着。过了不知多久,一个湿而小的东西碰了她指尖一下,飞快缩了回去。像鼻尖。顾曦没动。她的嘴角往被子里压了压,闭上眼。 这一夜她没起来喝水。 清晨五点,顾曦醒过一次。天还很青,窗帘外透进薄薄的灰蓝。她翻了个身,看见床脚的黑影。猫没走,还用昨晚的姿势盘着,尾巴尖盖住半张脸。顾曦支起身,借着窗外的光看它。黑毛在灰蓝里显得特别小,小得不像个活物,像谁把一截夜色留在了地毯上。她想起下班回来时它站在过道口的样子。那么小一团,却把整间屋子都占满了。 顾曦躺回去。闹钟还没响。暗灯已经熄了,不知是没电还是她睡前关的。她盯着那团黑影,轻声说:“你倒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猫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顾曦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脚往床中间收。床脚那点呼吸又沉下去,稳稳的,像这房间原本就该有这声音。天一点点发白,门缝外的客厅开始显出轮廓。猫没醒。顾曦也没再睡。她只是躺着,听那阵呼吸和远处第一班车的声音慢慢重叠在一起。 第12章检查 门诊在二楼,楼梯拐角的消毒水味从脚底往上蹿。沈暮被顾曦抱在怀里,航空箱的门早在车上就打开过,顾曦没把她再塞回去,只用手肘托着她后腿,指尖轻轻扣住前胸。天光从楼梯间的小窗透进来,灰蒙蒙的,沈暮闻到顾曦护手霜的味道混着浮尘,暖得她只想把鼻尖往那截袖口里钻。 推门进去,前台后面的护士正在敲键盘。顾曦报了预约时间,声音不高不低。护士递过来一张表,顾曦单手接了,把猫往上托了托。沈暮前爪扣着顾曦的小臂,指甲没伸出来,只贴着衬衫布料。她的耳朵压得很低,尾巴从顾曦肘弯垂下去,尖儿轻轻贴着腰侧。这地方太亮,白色的灯从头顶直直打下来,地砖反着光,每双鞋底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沈暮想缩,可顾曦怀里太暖,她动一下就碰到她毛衣领口,那儿有一缕洗衣液的淡香。 “六号诊室。”护士朝里指了指。顾曦抱着她走过去,经过一排蓝色塑料椅,有两个候诊的人抬头看,又低下去。沈暮把脸往顾曦臂弯里埋了埋。她不认识这些人,也不用认识。顾曦的脚步声很稳,推开诊室门的动作也轻。 诊室里比外面小。不锈钢台面横在墙边,冰冷的银白色,灯管在上方嗡嗡轻响。桌上有台电脑,屏幕还亮着,一个男人从转椅上站起来。他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陆清”。沈暮记得这个人。第一次被带来时,他拿仪器扫过她后颈,也摸过她耳朵。那天的光也像现在这样白,照得人没处躲。 顾曦把猫往台面上放。沈暮的爪垫先触到钢面,冰得她后腿一缩。那阵凉意从脚底钻进骨头,顺着一整条脊梁爬到耳尖。她没有跳开,是顾曦的手还搭在她背上,那点重量把她按住了。沈暮把四只爪子都收到身子底下,尾巴绕过来,紧紧夹在两条后腿之间。钢面太滑,她能感觉到自己肚皮毛扫过台面时发出的细微摩擦。 顾曦的手从猫背上移开,沈暮的背立刻绷直了。她想回头去看,耳朵先转了过去。顾曦站在旁边,手臂贴着台沿,包放在地上,身子微微前倾。沈暮的瞳孔从灯下缩成一条线,又慢慢放开。她看见顾曦的下巴,看见她没有涂口红,嘴角有一点干。她想往顾曦手边靠,却只是把尾巴夹得更紧。 陆清绕到台前,先把听诊器挂到脖子上,铁片碰着金属环,轻轻响了一声。他翻开墙上的记录,纸页翻过去的声音很短促。“墨墨是吧。”他扫了一眼,又看过来。沈暮听见自己名字被这个人念出来,耳朵先往两边打开一点,再慢慢收回。她不习惯陌生人喊她。只有顾曦这么叫她。 陆清走近,台面被他一按,沈暮觉得身体轻震了一下。他先看她的眼睛,手指翻开下眼睑,又去看耳朵。动作利落,带着职业性的轻巧。沈暮偏过头,黄绿色眼睛朝顾曦那边转。顾曦没注意,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沈暮又把头转回来。陆清说:“眼睛很干净,耳朵也干净。”他拿棉签碰了碰耳廓,沈暮的耳尖一抖,像被风吹动的草叶。陆清笑了一下:“挺配合。” 顾曦从手机里抬头,看了猫一眼:“它在家里可不这样。”话里带着点轻巧的无奈。沈暮不会拆穿。这具身体从进医院起就格外听话,不是她不想跑,是四只爪子底下像灌了铅。她怕自己一动,就从这光溜溜的台面上摔下去。更怕跑出去就找不到顾曦。她只能蹲着,把自己缩成黑黑一团,尾巴藏得严严实实。 陆清把她的毛从后颈往下捋。手指隔着毛皮按下去,一节一节,像在摸她的骨头,又像在翻一堆压了很久的纸页。沈暮忽然觉得这感觉不对。那不疼,甚至太轻了,轻得她每一根毛都竖起来。她不想让别人这样翻她。那些藏在黑毛底下的地方,她自己都没细看过。这个人的手太稳,稳到她不知道下一秒会碰到哪里。沈暮把脸埋进前爪,额头压着冰凉的钢面。鼻尖碰着爪垫,那里也冷。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了一拍,喉管里滚出一声不明显的气音。她没叫,只是那口气从鼻子里出来,带着一点颤。 顾曦走过来了。皮鞋跟踩着地砖,从台边挪近了两步。沈暮的耳朵先接收到那阵脚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个熟悉的频率。顾曦的手搭上她肩胛,掌心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温度。“没事。”声音很低,从沈暮左耳斜下方落下来,像一小捧水浇在发紧的皮肉上。沈暮没敢抬头。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可笑,团在台上,脸埋着,两条后腿贴得死紧。可她顾不上。顾曦的手没拿开,四根手指在肩后轻轻拍了两下,指腹压着黑毛,又像怕碰坏什么。沈暮从爪缝里看了她一眼。只一眼。顾曦的眉心没有皱,嘴唇也没抿,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她。沈暮又把脸埋下去。这次埋得更深,鼻尖蹭到了前腿上,凉得发麻。 陆清的手指继续往下,拨开她后腿外侧的毛。沈暮的肚皮紧了一下,尾巴尖几乎要钩进腿根。她从爪缝里盯着顾曦的手看。顾曦的手还搭在她背上,没走。沈暮忽然想,如果现在能说话,她大概只会说别停。别让那手停下来。这个念头很没出息,像小孩子被医生按着打针时闭眼找妈妈。可顾曦不是妈妈。沈暮也知道,这世上没有谁非要在这种情况下安抚自己。顾曦只是站在这儿,手搭着,像在说一句不用嘴说的话。 第14章 “皮肤没问题。”陆清直起身,把听诊器贴到她胸口。冰凉的金属面压上来,沈暮整只猫都绷成一条。顾曦的手指又拍了拍她。“没事。”沈暮的尾巴尖动了动,从腿根松出一截,又绕回去。她强迫自己别躲。这身体只要一缩,顾曦就会觉得她怕得厉害。可她不是怕。她是羞。被这样仔仔细细翻看,像把高中时那篇交了白本的作文又摊在别人面前。她没写过一个字,却被人一页页翻过去,连页脚的折痕都不放过。沈暮的喉咙里滚出很轻的一声鼻音,短而低,像自己跟自己较劲。 陆清挪开听诊器,说:“心音正常。”他拉过墙上一盏小灯,对着猫耳朵照了照,又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腹部。沈暮的肚皮猛地一收,她没料到会碰到那里。顾曦像感觉到了,低头看向她。沈暮把尾巴甩到身后,又飞快夹回两腿之间。她不看陆清,也不看那盏灯。她的视线只落在顾曦搭在台边的那几根手指上。指甲修得很短,指节有一点明显的骨感。沈暮想起很久以前,顾曦在大学机房帮人调电脑时,那双手在键盘上敲得快而轻。她那时坐在后排,隔着三台显示器偷看。现在这双手就放在她旁边,只要偏过去一点,就能把脸贴进她掌心。沈暮没动。 陆清把灯关掉,转过去往电脑里敲字。诊室里只剩键盘细微的嗒声。顾曦的手从猫背上挪下来,沈暮整只猫都空了一下。她抬头看,顾曦从台边退开小半步,弯腰去拿包里的手机。沈暮的耳朵立起来,眼睛追着她的动作。顾曦把手机抽出来,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她没看,又放回包里。沈暮悄悄把尾巴松了松。没人再按着她。可她忽然不想从这台子上下去。这儿离顾曦很近,近得她转个身就能看见她衬衫下摆垂在台沿外面,蓝灰色的,皱了一道细边。 陆清的药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台子下面的回收桶里。他朝顾曦偏了偏头:“都正常,这个年纪的家猫能这么稳的少。”顾曦笑了一声,没接。沈暮看见那笑很淡,只到颧骨便停住了,没往眼睛里去。陆清又看一眼猫:“情绪受环境影响的可能大一点。回家观察两天,吃拉正常就没事。”顾曦点点头,伸手来抱她。沈暮被捞起来的时候,整只猫缩了一下。她控制不住。钢台离脚了,后腿悬空,只剩前爪搭在顾曦胳膊上。顾曦把她往怀里收,沈暮听见衣料轻微的簌响,接着是温热的身体贴上来。她没再挣扎,任由自己靠在顾曦胸前。那件蓝灰衬衫上有阳光和一点极淡的皂味,混着从医院带来的冷气,卷着她整个鼻尖。沈暮把脸埋进顾曦的颈窝边,毛蹭到一点温热的皮肤。她不敢再乱动。 走到一楼,外面的天已经不那么亮。路边一辆电瓶车开过去,带起一阵薄薄的风。沈暮的胡须被吹得一歪。她眯起眼,把脸往顾曦臂弯里躲。顾曦没说话,步子比来时慢,鞋跟磕在台阶上,一下一下。沈暮从她怀里看见一小截路,梧桐叶子半黄不黄地垂着,风一过就翻出灰白的背面。她忽然不想回家了。不是不想回那间屋子,是不想从顾曦怀中被放下。顾曦总会在进门后把她放在地板上,然后去洗手,去开灯。今天她想多待一会儿,就多那么一小会儿。可她说不出。 顾曦走到车边,拉开门,先把她放进航空箱。沈暮的后脚刚落地,熟悉的塑料底就接住了她。顾曦把箱门关好,绕去驾驶座。车子发动时,风从空调出风口吹出来,沈暮把爪子伸出笼格一点,又缩回。顾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沈暮在箱子里慢慢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医院里那个冰凉的台子还在她脑子里,一碰就醒。她觉得自己今天很丢人,可顾曦没有责怪她。顾曦的手搭上来时,她甚至想再多听几次“没事”。这很荒唐。她一个活过二十九年的人,竟在一只猫的身体里,因为被人翻了毛就羞得不敢抬头。沈暮把眼睛闭上。车轮碾过一条减速带,她随着箱子轻轻一颠。顾曦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快到家了。” 沈暮睁开眼,看见前面椅背灰扑扑的,上面落着一小团黑毛。那是她自己留下的。顾曦没看见。沈暮盯着那团毛看了两秒,又把脸埋进前爪。她没再出声。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顾曦提着她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沈暮在箱子里听见钥匙插进锁孔,锁舌弹开,很轻。门一开,她先闻见家里熟悉的气味,地板蜡混着猫粮。顾曦把箱子放下来,拉开小门。沈暮没马上出去。她蹲在箱口,朝外看了一眼。顾曦站在玄关,正把钥匙挂回墙上,外套脱到一半。客厅里的光是傍晚的灰蓝,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流进来,像一层很薄的凉水。沈暮终于走出来。她没有跑,一步一步,慢慢到顾曦脚边,用脸颊碰了碰她的小腿。顾曦低头,没说话,只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沈暮的尾巴不自觉地绕了一下,在顾曦腕上扫过去。顾曦没躲。 “今天吓着了?”顾曦的唇几乎贴着她耳朵。沈暮没叫。她只把脸往顾曦下巴上靠了靠,胡须擦过她的皮肤。顾曦笑了一声,很轻。沈暮把眼睛闭上。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丢人。 第13章同学录 顾曦原本没打算整理储物间。 星期六的排班临时空了。公司一场户外婚礼因为大风改期,执行单上的安排全被划掉。她早上八点多醒过一次,把手机塞回枕头边,又睡过去。再醒来时,床头电视还开着,新闻停在本市三环堵车的画面。顾曦用遥控器关了屏幕,屋里只剩中央空调低低的出风声。 猫蹲在卧室门口,黑黑一团,只露出两只黄绿色眼睛。见顾曦下床,尾巴动了动,没出声。顾曦踩着拖鞋从它旁边经过:“饿了?” 猫跟在后头,四只爪子轻轻点着地。顾曦去厨房开了一个罐头,把肉泥拌进碗里推过去。猫低头吃,尾巴慢悠悠地在地板上画了半圈。顾曦给饮水机换了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坐在餐桌前看手机。工作群里有几条未读,小苏在问周一要用的花材单。顾曦回了三个字,晚点发。窗外天灰,云层压得很低。 她本可以做很多事。可顾曦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 储物间。 门在走廊尽头,平常一直关着。顾曦把门推开,旧纸箱和樟脑混着的气味从里面漫出来。这间屋子不到四平米,靠墙码着几个纸箱,最上面蒙着一层薄灰。门轴有点涩,推开时轻微响了一声。 猫跟到门边,没进去,蹲在门槛外。顾曦回头用拖鞋尖轻轻挡了它一下:“里面灰大。”猫没动,只把尾巴收起来,盘在脚边。 顾曦先清最靠外的一箱旧杂志。多是前几年的家居画册,夹着几本过期的会展资料。翻了几下,抽出来扔进脚边垃圾袋。纸页滑下去,带起一小蓬灰,在门口那点光里浮着。猫打了个喷嚏,往后缩了一下。 “说了灰大。”顾曦没抬头,声音里带着点笑。 猫没走,又往前挪了半寸。顾曦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尖,去拖靠墙那个塑料箱。箱子比刚才沉,底轮在瓷砖上刮出一阵细响。拽不动,索性坐在地上,两条腿曲着,从最上层开始翻。几件旧衣服揉成一团,樟脑味很重。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洗得发毛。下面压着几本大学教材,纸页边缘泛出深浅不一的黄。 顾曦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拣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箱翻完。也许是外头太安静,电视又关了,整个家静得发空。手指在旧物间探下去,塑料箱底很凉。碰到一个硬边角,抽出来。是蓝灰色硬壳本,封面压着“同学录”三个烫金字,边角磨得发白。 顾曦把它放在膝盖上,手没急着打开。 册子比印象中重一点。硬壳封面有点潮,边角软塌塌的。顾曦的拇指在烫金字上停了一瞬,才把封面掀开。第一页是班里几个女生的留言,字迹工整,措辞像从同一本作文书里学来的。她没细看,一页一页翻过去。纸页在空气里轻轻响,带出一股陈年墨水混着潮气的味道。 又过去几页,上边是林知夏的笔迹,一行一行往下排,字比别人的都小,最后一句停在纸页下缘。 “你很好,但你从来不会靠近任何人。” 顾曦没动。楼道的窗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照在纸页上。屋里更静了。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捏着页脚,没有翻过去。那几个字写得重,笔画里有很明显的顿点,像写的时候犹豫过,又还是落了下去。 猫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它先在顾曦膝盖旁绕了半圈,然后轻轻跳上去,落在她盘起的腿间。那点重量很轻,顾曦的腿不受控制地绷了一下。她没有赶。猫把前爪搭在她膝盖上,伸头去看那本册子。黄绿色的眼睛在暗处亮得过分。 顾曦由它看。外头电梯“叮”地响了一声,又静下去。 猫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鼻尖凑近她翻页的那只手。凉凉的,贴着腕骨。顾曦没抬手。 “我是不敢。” 声音轻得几乎刚出口就散了。顾曦说完才反应过来,这话像不是自己说出来的。她没再出声。猫把鼻尖从她手腕上挪开,尾巴抽长,慢悠悠绕过来,贴着她的小臂。那一圈缠得不紧,黑毛扫过皮肤,尾巴尖搭在袖口边缘。顾曦低头看猫尾巴,很黑,几乎和储物间的暗影融成一片。她没有躲。 这样过了几秒,她把同学录合上。硬壳碰出一声轻响。顾曦没有再翻。猫还坐在她腿上,没动,眼睛却一直望着她的右手腕,像那截皮肤上留着什么,在等她继续。 顾曦把猫从腿上抱开。猫没挣,四足落地,还是抬头望她。她用手拍了一下裤腿,站起来。膝盖发僵,扶了一下旁边的纸箱。然后弯腰,把同学录放回塑料箱。蓝灰色硬壳本落在米白毛衣上面,她拿几件旧衣虚虚一盖,没再理底下那支带旧牙印的笔,笔在指节旁滚了一下,又滑回衣堆里。 走出储物间,猫跟在后头。到门边时,它回了一下头。顾曦没注意。她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出来,很响,把外面风掠过楼道的低鸣盖住了。 水还在流,凉意从指背漫上来。顾曦把手伸到水流下面,蜷起指尖,搓了两下。没有泡沫,水就那样冲过皮肤,冲过腕骨。她关掉水龙头,撑着台沿站了一会儿。瓷盆底有一圈水渍,很薄,反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猫跟出来,蹲在餐厅拐角,没往她腿边靠。顾曦抽了张厨房纸擦手,纸团捏在掌心,走过去开电视。屏幕亮起来,晚间新闻的前奏很轻,一个男声在报路况。顾曦没看,靠进沙发,把纸团投进茶几下的垃圾盒。 猫跟着进了客厅。没上沙发。它先在茶几旁坐了坐,尾巴贴着地,又站起来,往储物间方向走了两步。没到门边,停下,回过头来看她。电视光在猫眼上映出两个很小的亮点。顾曦对上那对眼睛,觉得它像在等什么。她皱了皱眉:“别站在那儿。” 第15章 猫没动,反而把下巴朝她这边略微一抬。顾曦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猫走回来,跳上沙发,在离她半尺的地方卧下。尾巴扫到她腿边,收回去。毛很凉,带着储物间那股潮气。 她关掉电视。屋里一下子静下去。外边有风挤着窗缝,发出很细的哨音。猫的耳朵朝窗的方向转了一点,又转回她。顾曦低下头,看见自己右手腕上什么也没有。普通的一截手腕,薄表的表带松了一格,皮肤被压出淡淡一道印。她转了转手腕,把表摘下来放在茶几上。 猫的视线跟着那只表落到茶几,停了两秒,又回到她脸上。顾曦没说话。 她拎起手机,解锁,小苏的花材单还吊在对话框里。顾曦点进表格,拇指划了一下,又退出来。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扶手上,人往沙发背上一靠。天光已经很暗,灰得发沉。没有开灯。猫朝她这边挪过几寸,把额头抵在她腿上,很轻地压了一下。 顾曦没动。她盯着猫的后背,黑毛在暗处一道一道。然后她开口:“饿不饿?”声音很低。 猫没有叫。它只把整个身子贴过来,窝在她腿边,尾巴绕住了她的脚踝。 猫的尾巴搭在脚踝上,毛尖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蹭着她。顾曦没起身,也没再问。空气里浮着旧书纸味和厨房没散尽的水汽,混成一种很淡的潮气,像刚从储物间带出来的,又像雨前。 电视屏熄着,灰蒙蒙地映出沙发轮廓。外面马路有车按了一声铃,擦着楼底过去,尾音被风扯散。猫的喉咙里滚出极细的呼噜,断断续续,像从很深的胸腔里挤上来的。顾曦低头,看见那截黑尾巴绕过脚踝后停在小腿边,尾尖翘着,轻轻打了一下沙发垫。 “那就是不饿。”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很轻,带点从嗓子里漏出来的鼻音。猫的呼噜停了一拍,随即更密。顾曦把腿往后收了收,猫顺着那个动作仰起脸。黄绿色眼睛在暗处亮得发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顾曦没有躲。她对上那视线,脑子里掠过储物间里那行字,又掠过猫在膝头看她手腕的样子。她抬起右手,在猫下巴下很轻地挠了一下。指腹刚碰到那层软毛,猫就把脸往上送了送,眼睛半阖。顾曦的手指停在那里,没继续。 “你今天特别黏人。”她的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猫喉间“咕”了一声,带着点不满意,又往她掌心拱了拱。顾曦索性用拇指沿着它下巴擦了几下,摸到一节细细的骨。猫把头转开一点,又很快靠回来,耳朵往后别着,黑毛底下看不见什么表情。 这一下让顾曦想起储物箱里那只旧笔。笔帽上那圈牙印,浅而密,像谁咬着笔想事情时留下的。她手一顿。猫的耳朵朝她偏了偏,眼却还闭着。顾曦看着那对耷下去的耳尖,心里有个念头浮上来,很轻,像隔着水看一个字。她没去捞它。水太浑,捞上来也不认得。她把手指从猫下巴下抽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 “行了。”她站起来。猫停在原处,尾尖扫过空了的沙发垫。顾曦走到厨房,从橱柜里拿出罐头,拉环“啪”地跳开,肉味散出来,带着点腥。她用小勺挖出半罐,倒进瓷碗,边沿碰着大理石台面响了两下。 猫跟到厨房门边,没进去。顾曦把碗放在地上,退开一步。猫这才慢慢过来,先闻了闻碗边,又抬头看她。顾曦靠着料理台,手指在台沿不紧不慢地敲。猫低头吃起来,吃得慢,黑脑袋一点一点。顾曦盯着看了一阵,又转去看窗外。夜里没有星星,只有对面楼里几格黄的白的灯光,亮得有些倦。 她忽然开口:“我高中同学录里,有人写我不靠近任何人。” 猫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肉糜。顾曦没看它,目光还停在窗外。那话从喉咙里出来,干干的,像在给一只猫做工作汇报。她停了几秒,又补一句:“她没写错。” 猫没有叫。它走到她脚边,把身子靠在她拖鞋上。很重的一团黑,暖得几乎发烫。顾曦低头看了它一眼,没动。脚背能感觉到猫腹部一起一伏,那点热透过袜子漫上来。她蹲下去,把猫从脚边拨开一点。猫没反抗,只侧了侧身,肚皮朝她亮了半寸。顾曦没伸手去摸,站起来洗了手,水流声在狭小的厨房里格外响。 擦干手时,她瞥见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小苏留的号码,边角卷了起来,字迹淡得快看不清。顾曦把纸角按平,黏回原处。指腹碰到冰箱面,很凉。她站了一会儿,把便利贴撕下来,团成极小的一粒,丢进脚边垃圾桶。纸团在桶底弹了一下,没声了。 猫吃完了,正坐在厨房门口舔前爪。顾曦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和它平视。猫的舌头从爪缝里翻出来,一下一下,认认真真。顾曦看了两秒,低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把你赶出去?” 猫舔爪的动作停住了。它把前爪从嘴边拿开,眼睛直直地看着顾曦。黄绿色的瞳孔在厨房灯下缩了一下,又缓缓散开。顾曦没有继续往下说。她被那眼神看得有点发虚,像猫真在回答什么,答案就堵在空气里,谁也没法把它变成人话。 她站起身,把厨房灯关掉。客厅立刻暗下去,只有过道一盏小夜灯漏着光,雾一样铺在地砖上。顾曦走回沙发,拿起那块薄表重新扣上。表带“咔”地咬合,她转了一下手腕,金属壳贴着皮肤,冰了一瞬。她没开电视,也没刷手机,就这么坐在黑暗里。沙发弹簧响了一下,猫跳上来,先在她旁边踩了踩,又挨着大腿卧下。顾曦没赶。 “猫能看懂字吗?”她问。声音低得几乎被自己的呼吸盖过去。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没叫,只把尾巴往她手边推了推。顾曦没有去碰。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层飘忽的光,很久,久到猫的呼噜又响起来,沉沉地田满这条狭小的客厅。 最后她低下头,对猫说:“明天去买猫粮,买你一直不肯吃的那种。”停了一下,又补一句:“两种都买。” 猫把头往她腿上埋了埋,尾巴绕住她搭在膝头的手腕,没松。窗缝里的风小了。顾曦没再开口。 第14章失联 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顾曦没动。她侧躺着,一只胳膊压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薄被边缘。客厅已经暗下去,只有过道那盏小夜灯漏进来一线灰黄的光。猫在沙发上卧着,身子团成一团,呼吸很浅。刚才那阵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只有风,断断续续擦着楼体往上爬。 手机又震了。这次连着两声,间隔很短,像谁在群里连发了消息。 顾曦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锁屏上叠着几条微信通知,最上面是高中同学群。这个群她早就设了免打扰,平常一年到头也响不了几回。她没急着解锁,先看了眼时间,又躺回去。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点开。 群里已经刷了十几条。有人发了张老照片,像素很低,灰蒙蒙一片,像是从哪本纸质相册里翻拍下来的。照片下面跟着一句:“今天整理家里,翻到咱们班高三的合影。”顾曦没点开原图,小图里那一排排模糊的人脸挤在一起,像被水泡开了。 又一个同学冒出来,连着三张,跟着两个表情。顾曦拇指往上划了划。有人问:“咱们班那个沈暮呢,谁还有联系?”又一条:“她是不是很久没发过朋友圈了。” 顾曦的手指停住。 她盯着“沈暮”那两个字,心脏像被什么从外侧轻轻按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很薄的凉意,从胸腔里慢慢洇开。她让自己别动,眼睛没离开屏幕。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有人在打字,对话框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再出现。顾曦把手机握紧了一点,背靠着床头坐起来。被子从腰下滑下去,堆在腿上。她伸手去够床头灯的开关,拧了一下。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灯罩下漫出来,落在她脸上,也落在手机屏上,把那几行字照得发白。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是个男生,顾曦对他的印象只停在高二后排。 “你们不知道?沈暮上个月在地铁站出事故,人已经走了。” 屏幕光还亮着。 顾曦没动。她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沈暮。上个月。地铁站。事故。走了。每个词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一行不认识的字。她又看了一遍。手机的亮度在暗处有些刺眼,把她瞳孔缩成很小的黑点。她听见客厅里传来极轻的声响,猫从沙发上跳下来了,四只爪子落在地砖上,软软地响了一声。 顾曦没抬头。群里又有人说:“不会吧,真的假的?”那人回:“她堂妹前几天在朋友圈发的讣告,你们没刷到。九月底的事。” 九月。顾曦在心里默默把这个日子折了一下。九月的风已经开始凉了。她想起自己就在那段时间总是加班到很晚,每次从地铁口出来,天都黑透了。她有没有经过那个站?沈暮会不会就在同一座城市里,和她走过同一条进站通道,在同一个闸机前刷过卡? 群里的新消息还在往外跳,一条跟着一条,几个不常说话的人都出来表示“太突然了”。也有人说:“沈暮那会儿就挺安静的,毕业后一直闷声不响的。” 顾曦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群消息还在滚动,那些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落进她眼里,又都变得没有声音。她的左手还在被子上,右手的指尖搁在手机侧边。慢慢的,那只手开始抖。 从指尖开始,像有根极细的线牵着,把震动一直传到手腕。皮肤下有细小的电流一样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不太像自己的手了。指节发白的地方还亮着一点光,是床头灯照在屏幕背面反上去的。 客厅里的猫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 那一团黑在门边很显眼。两条前爪并着,尾巴拖在身后,黄绿色的眼睛朝里望。卧室门没关,顾曦一直给猫留着一道半尺宽的缝。在这之前,它总会在半夜进来,在床脚的地毯上盘下来。但现在,它只站在门外,没有往前的意思。 顾曦没看它。她重新把手机拿起来,拇指在聊天页面上又滚了一下。那个说沈暮事故的同学,后来补了一条:“好像是在换乘通道里,突然晕倒,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顾曦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她甚至点开了那个同学的头像,像要确认这不是一句假话。头像是一张小孩照片,穿红衣服,笑得眼睛眯起来。她又退出来。 群里渐渐安静下去。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太可惜了”上面,没人再回。 顾曦把手机屏幕按灭。屋里一下子没了光源,只有床头灯把它周围一小圈空气照成暖黄色。她的脸半边亮着,半边落在阴影里。猫在门外没动,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只有气的声音,不像叫,更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 顾曦没回应。 第16章 猫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那一对黄绿色眼睛在黑里浮着,有点发亮。她的瞳孔这时一定是缩着的,因为猫看得清。她看见顾曦的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可那圈红没有掉下来,只在下睫毛附近蓄着,薄薄一层水光。顾曦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有一点细微的抖动。她没哭。她就是坐在那儿,像被什么定住了。 猫没进去。沈暮想进去。她甚至把一只前爪抬起来了一点,又放回去。那只爪子碰到冰凉的瓷砖,冷得她往回收了半寸。她就停在门槛外,尾巴尖贴着地,耳尖朝前转着。卧室里的灯光铺到门槛边上,把她的黑毛映出一道很淡的边。她还从来没见过顾曦这样。顾曦这个人,在公司里能把所有人的情绪都接住,在客户面前笑得眼睛弯起来。可她一个人的时候,总把电视开到十七格,把手机扣在扶手上,把头仰到沙发背上,谁也不让靠近。 现在她坐在床边,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黑了。猫想往前走一步,两条后腿撑着身体,慢慢把重心往前带。她的前爪又往前伸了一点,越过门槛那条线。可她看见顾曦的脸,又停住了。她忽然很怕。她怕顾曦抬头看见她,会说出那句“出去”。她更怕自己现在进去,顾曦会把整张脸别开,把情绪重新收起来,像合上一扇门。 沈暮把伸出去的爪子慢慢收回来,放回门外。客厅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点,很凉,把她右耳尖的毛吹得动了动。她没走,只是趴在门槛外,两条前腿并拢,头放得低低的,下巴几乎贴在地上。她看着顾曦,眼睛一眨不眨。 顾曦还是低着头。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重新按亮手机。锁屏上的时间已经过了零点。她打开相册,翻了几下,停在高中毕业照上。那张照片被她压缩在手机里很久了,边角有些模糊。顾曦把图片放大,在最后一排角落找到沈暮。瘦小的个子,低着头,肩膀往里收。她总站在最边上,像随时准备被人群挤出去。顾曦用拇指在那个模糊的脸上轻轻划了一下,像隔着屏幕擦灰。 猫在门外轻轻叫了一声。这次是极短的一声,几乎只有气,带着点发不出来的沙。 顾曦抬起头。她的视线越过手机,落在门口那团黑上。卧室门开得不宽,猫伏在门槛外,头低着,眼睛却朝着她。顾曦没说话。她的脸从手机后面露出来,眼眶还是红的。她看着那只猫,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猫没有动。沈暮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很急,又很轻,像被捏在掌心里。她怕顾曦看出来。她更怕顾曦看不出来。可顾曦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左手,朝门口招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猫停在原地。过了几秒,她慢慢站起来,四条腿伸展开,朝前走了半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卧室门擦过她的背毛,凉飕飕的。她走到顾曦脚边,没跳上床,只在离她半尺的地方坐下。尾巴轻轻绕过来,想碰她的手。顾曦没躲,也没伸手。 “墨墨。”顾曦叫它。声音很轻,尾音有点哑。她没说什么。猫仰起脸看她,看见她下唇还在细细地抖。顾曦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落在猫头顶。那只手还在抖,指尖插进黑毛里,一下一下地,很不稳。 沈暮把眼睛闭上,把脑袋往她掌心里埋了埋。她原本以为会挨一下推,或者听到一句“你出去”。可顾曦只是把手放在她头上,不动。猫能感觉到她的颤抖从掌心传进来,顺着毛根,一路沉到身体最深处。顾曦没哭。她的呼吸有点长,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沈暮。”顾曦忽然念出这个名字,很轻,轻得几乎溶进空气里。她说的是“沈暮”,不是“沈暮吗”。像在叫一个很久没叫过的名字。说完以后,她的手指在猫头顶顿了一下。猫没动。沈暮也没让自己动。她只把尾巴绕过去,贴着顾曦的小腿,收得紧了一点。顾曦没看见那条尾巴在抖。她只看见眼前这只黑猫,眼睛半闭着,头靠在她手心里,像听懂了她刚才叫的是谁。顾曦心里那根线松了一下,又飞快地绷紧了。她把手从猫头上拿开,低头看自己的指尖。指腹上沾了一点点猫毛,黑黑的,在灯下很细。 “我把床头灯调亮了。”顾曦像在对猫说话,又像在陈述给自己听。她伸手把床头灯从二档调到三档,光更亮了一点,把她半边脸上的苍白照得更清楚。她转回身,靠着床头,腿还垂在床边。手机放在被子上,屏幕又亮了,群里有人晚上才看见消息,连发了好几条“怎么会这样”。顾曦没再看。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猫还坐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顾曦也看着它。这一对视只维持了一瞬,顾曦先把眼睛转开了。她抬起右手,盖在自己眼睛上,手腕的薄表压着眉骨,冰得她往下一颤。她没说话。猫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一下,呼吸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很慢的水滴。 沈暮走到她腿边,用额头去碰她搭在膝上的另一只手背。碰得很轻,碰完就停下来,等着。 顾曦没躲。她把盖在眼睛上的手拿下来,放在猫头上。这次她没有抖得那么厉害了,只是掌心很重地压了一下,像要把什么按下去。猫的喉咙里滚出一阵极细的呼噜,断断续续的。顾曦低头看它,忽然说:“你先出去吧。” 沈暮僵住了。她仰着的头慢慢放低,尾巴贴在地板上,没动。顾曦又说了一句:“去睡沙发上。”声音很轻,像哄,又像真的累了。 猫在黑暗中站了两秒,前爪轻轻挪了一下,没迈出去。她抬头看顾曦一眼。顾曦已经把脸转开了,看着窗帘外很深的夜,半边脸陷在阴影里。猫垂下头,把身子转过去。四只爪子踩在地砖上,很轻。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曦没看它。她在解开手腕上的表。表带“咔”一声松了,她把表摘下来,放到床头柜上,动作很慢。猫等了两秒,没等到下一句,走出卧室,影子被过道小夜灯拉得很长。 客厅已经全暗了,沙发边的毯子还留着刚才趴着的形状。沈暮跳上沙发,没再盘起来,只伏在靠枕旁边,眼睛朝着卧室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光。光照在门栏上,折成很窄的一条,落在客厅地板上,像一道黄色的门槛。猫把头搁在前爪上,没出声。那线光在风把窗帘吹起来时轻轻晃了一下,没有断。 第15章伤口 电视声又响起来的时候,沈暮正趴在沙发最边上。她没转头,只把耳朵朝屏幕那边侧了侧。还是那个综艺,几轮嘉宾轮着说,笑声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翻上来,嗡在客厅四壁,散不出去。顾曦把遥控器往腿边一放,音量又往上推了两格。 这样的晚上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天。 白天顾曦照样出门,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薄表带扣得一样贴。晚上回来先把鞋踩掉,光脚走到厨房,开冰箱,拿水,喝一口才去拿罐头。喂食的时间没乱过,水碗也干净。可沈暮听得出来,顾曦喊“墨墨”的次数少了。有一两天,这个家里除了电视,几乎没有人声。她下班回来,把包挂在玄关,洗手,开灯,然后坐进沙发。有时候点手机,有时候不点,就只是坐着。电视光把她的脸打出蓝莹莹的边,眼睛却不知道落在哪一格里。 沈暮不敢闹。她连从猫砂盆里出来都要轻着脚,怕踩出半点声响。顾曦进门时她照旧会去门口,想拿脑袋去碰一下她的小腿,又忍住了。前几晚试过一次,顾曦只“嗯”了一声,没低头,绕过她往屋里走。那声“嗯”不重,甚至带点旧日的应付。沈暮却记了很久。她的尾巴贴着自己后腿,站在门边,等门关上,等顾曦拐进客厅了,才慢慢跟过去。 今晚比前面的夜更凉。顾曦从浴室出来,头发半干,发尾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子滑进旧t恤领口,洇成一小片。她没拿吹风机。走到客厅,站了两秒,忽然伸手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静得过分。墙外有风,像谁拿指甲在楼体上轻轻划。沈暮把下巴从靠垫上抬起来,黄绿色眼睛跟着她,看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腿曲起一条,左手搭在膝上。 顾曦没说话。沈暮看见她的右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又攥起来。那只有薄表的手腕上,表盘在暗光里亮得像一小块冷冰。 沈暮在沙发边把自己盘得更紧。她从前总在离顾曦半臂的位置停下。这个距离不会惹人烦,也还能听见她的呼吸。可这几天,连半臂都像远得擦不到。顾曦坐在那儿,像把整间屋子的温度都往自己身上吸,猫的毛尖像被很轻的静电压着,没法放松。 沈暮慢慢站起来。沙发垫比地面软,四只爪陷下去一点,她走得很慢,像踩着什么会回弹的地方。走到顾曦身前,又停住。顾曦的膝盖就在眼前,贴着薄薄一层睡裤,另一只脚光着踩在沙发沿。沈暮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膝头的手。指节没发白,就是很静,静得能看见手背下暗青的血管。 她抬了抬前爪,又放下。脑子里绕着小半圈:碰了会怎样,不碰又会怎样。她从前不是这么钝的人。活着的时候,许多次她从顾曦旁边经过,都能把呼吸压得几乎不存在。可近了,她怕。远了,她又怕。这一怕在心里盘了许多年,竟比现在这具身体还重。 沈暮把心一横,前爪伸出去,极轻地搭在顾曦手背旁,爪垫贴着她的指根,趾甲全收着。没使力,像只把一小片温度放在上面。她以为顾曦会把手抽走,或者像上次那样说一句“去睡沙发上”。 顾曦没动。 手背朝上抬了半寸,接着翻过来。那动作不快,甚至带点重,像在椅子上坐久了突然伸手去拿一样东西。沈暮还没弄清,整只猫就被一双手从胸口两边拢起来,往她怀里带。她的后腿在沙发面上打了个滑,身子往上一长,前爪本能地抵住顾曦的锁骨。太近了。近到顾曦呼出的气都喷在她头顶,带着沐浴过后温热的湿意。顾曦把脸低下来,鼻尖埋进她后颈的黑毛里。 沈暮僵得厉害。四条腿都绷着,像被一条暖和的绳捆住了。顾曦的胳膊圈着她的背,力道很大,大得沈暮感到自己的肋骨都被收进去两分。那双手不是推开她的。那是要把她按进身体里的力气。沈暮一时不知该松,还是该更紧。她活了二十九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猫的右后腿悬在顾曦膝外,没着没落。沈暮想找个支点,把腿往下放。沙发面太滑,她的爪张开又收拢。就这么一挣,猫身体里那根不属于她的弦忽然弹了起来。后腿猛地一蹬,利爪从柔垫里弹出去,在顾曦右手背上斜着划过去。 沈暮先感到的不是声,是触感。爪尖擦过皮肤,像划开一层很薄的、温热的纸。顾曦吸了一口气,很短,从喉咙里抽进来。她的身体没往后。那只受伤的手在黑暗里轻轻一颤,然后圈得更紧。沈暮整只猫被按在她怀里,动都动不了一下。 第17章 空气里慢慢浮起血味。 很淡,先像铁皮上刚凝的水珠,再混着顾曦身上还没散净的沐浴露味,变成一种让沈暮后颈发麻的气味。她不用低头也知道了。她的后腿还悬着,爪尖上有一点点潮。她不敢看。沈暮把脸别向顾曦胸口,耳朵完全塌在脑袋两边,听见顾曦心跳得很快,又很重,隔着一层旧t恤,一下下撞着她的额角。 顾曦松开了一只胳膊。沈暮以为要挨那一下。可那只手只是慢慢抬起来,伸到眼前。手背朝上,从虎口到手腕,一条细长的红口子横在那里。血珠还没大,一颗一颗往外渗,小得像红笔点上去的。顾曦看了一会儿,没擦,没骂,连呼吸都没乱。她把左手放下去,重新圈住猫,受伤的手就往猫背上压下来,手指插进黑毛里,一下一下,没个章法。 沈暮抬头看她。 顾曦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刚哭过的红,是这几日一直没散的血丝,在眼底弯弯绕绕,像几夜没睡好才积出来的。最下面那条诗了,一小片,亮在电视屏幕的反光里。顾曦没哭。她的下唇平抿着,下巴在微微地抖,连带着猫的后背都像被她的战栗贴着。 沈暮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被拆下去。她说不出,叫不出,喉咙像给人用湿棉花堵着。不是她想安静。是她只有这一副身子,连一句“我没有要伤你”都递不出去。她看着顾曦手背上那道口子,血已经流成一条细线,顺着皮肤往腕子走。她想舔。舌头在嘴里动了动,又缩回去。她怕自己再伸爪子,再添一道。她怕顾曦松手。 顾曦没松手。 电视关着。窗外的风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落。那几道户外透进来的光像谁在地上摆了灰白的窄条。沈暮被顾曦按在怀里,身体还是僵的,尾巴垂在两个人之间,贴着自己的后腿。顾曦把额头低下来,抵在猫头顶。很重,像把几天的重量都放在这一小块上。沈暮能闻到她眼睫上一点水汽,混着血味。 “别动。”顾曦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哑得厉害,像从嗓子最底下刮出来的。沈暮听了,整只猫像被下了咒,连尾巴尖都不动了。顾曦没说别的。她只是换了只胳膊,把猫往上抱了抱,让黑毛贴着下巴。沈暮的后爪从半空里落下来,缩进自己肚腹下。脚底那点潮,她不敢想。 顾曦忽然用没伤的拇指,轻轻摩过猫背,一下,又一下。指腹压着她的毛根,那点热从外面慢慢渗进来,和沈暮身体里乱撞的心跳搅在一起。沈暮还是不懂顾曦为什么没把她丢开。手背上的血都流到手腕了,一小截红,在腕骨上转弯,滴下去。顾曦也不管。她像痛觉被什么更重的东西盖着,根本顾不上手。 沈暮没再挣扎。她慢慢把脸埋进顾曦颈窝,鼻尖碰着她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不是躲,是实在没力气再撑了。顾曦的脉搏在她额边跳,快,重。沈暮闭上眼,只想着一件事:她原本是来让她好一点的。现在顾曦手背多了条口子,还红着眼,不知道该怨谁。 血滴落在猫的黑毛上,谁也没看见。 血滴在猫背上,慢慢渗进黑毛里,谁都看不见。 顾曦又抱了一会儿,才把猫放下来。放得很慢,先让前爪落到沙发上,再托着后腿,像怕再弄疼它。沈暮四只脚一沾沙发,立刻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尾巴绕到前爪旁边,尖儿贴着坐垫。她不敢抬头,只从眼缝里看顾曦。 顾曦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抽了张纸巾,叠两下,按在伤口上。白纸一贴上去,中间就透出一小片红。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纸巾拿开,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顾曦没出声,走去厨房。水龙头开了一阵,水流撞在不锈钢盆底,声音很碎。沈暮蹲在沙发角,听见那声音,耳朵朝厨房转了一下,又落下来。 水声停了。顾曦回来时,手上贴了条创可贴,伤口已经被水冲淡了,只剩一截发白的口子。她坐回沙发,没碰猫。电视没开,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谁家的排风扇在响。顾曦把受伤的那只手搁在膝盖上,创可贴边上还湿着,翘起一小角。 沈暮想像以前一样,走过去,用脑袋碰一碰她的手。可她现在连动一下都怕。刚才那一爪像把两个人之间这点安静都划破了。她不知道顾曦会不会想起“野猫就是野猫”这句话,不知道明天上班时别人看见那条口子,会不会问起。 顾曦忽然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伸到猫面前。离沈暮的鼻尖还有半尺,停住了。沈暮看见她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水,细细的,在电视反射的光里发亮。顾曦没说话,就这样等着。 沈暮没动。她想把头靠上去,可后腿又隐隐记起刚才那一蹬。过了十几秒,顾曦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按在膝盖上,眼睛落向窗外。沈暮看着她,心里那点想靠近的力气像被抽走了。她叫不出来,只从喉咙底滚出一声很低的、带着鼻音的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顾曦的耳朵动了一下。她没转头,只把左手抬起来,朝猫这边招了招。动作很轻。 “过来。” 沈暮站起来了。四条腿有点抖,像踩在很薄的冰上。她走到顾曦腿边,没跳。顾曦伸手把她捞起来,放在自己大腿上。沈暮的前爪搭在顾曦小腹,后腿缩在腿弯里。顾曦用没受伤的手顺着她的背摸下去,从后颈一直到尾巴根,很慢。沈暮僵着,觉得自己像块石头。 “你不是故意的。”顾曦说。声音很轻,像在给猫说,也像在给自己说。沈暮听了,整条尾巴都绷紧了。她更想解释了,想说那一脚不受自己管着,想说我怎么都不该伤你。可喉咙里什么都挤不出来,只有胸腔里那口气还哽着。她只能把额头抵在顾曦的手腕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顾曦没拒绝。她低头看腿上这团黑,看了好一会儿,把创可贴边角按平,没再说话。电视遥控器就在她右手边,她没碰。客厅里那排灰白的光还在慢慢移。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猫右耳尖那撮白毛吹得朝后倒。 沈暮终于没再僵着了。她的身体一点一点软下来,像谁把里头的线慢慢松开。顾曦的掌心压在她背上,热得发沉。她的后腿缩在顾曦腿弯里,脚底那点潮已经干了。她不敢想那道口子明天会怎样,不敢想顾曦换药时会不会想起她。她只敢把脸往顾曦的毛衣里埋深一点,听她心脏在很近的地方跳。 顾曦把腿往后靠了靠,半个人陷进沙发里。她没开电视,也没赶猫。这一晚,沈暮在她腿上一动不动,直到顾曦的呼吸拖得长起来,头慢慢歪向靠垫。猫还醒着。她抬起脸,看见顾曦眼睛已经合上了,下眼圈青黑一片。创可贴贴在右手背上,白得刺眼。 沈暮把头放回她胳膊上,没敢舔。她怕舌面太粗,会把那点结痂带下来。她就那么守着,看窗外的光一格一格爬过地板,最后停在顾曦赤着的脚边。顾曦睡得很浅,偶尔皱一下眉。沈暮用尾巴轻轻搭在她手腕上。这一下很轻,轻得不会留下任何印。 第16章追悼会 清晨顾曦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沈暮已经醒了。她原本缩在沙发靠背下面,听见门扇从里面滑开,才把脸抬起来。 顾曦没像往常那样先走去厨房开冰箱,而是在卧室门口停了好一会儿。她的头发散着,发尾有点潮,像是刚洗过脸。窗帘没全拉开,晨光只从边上漏进来半条,沿着地板慢慢爬。顾曦站在那半明半暗的地方,抬手看了一次薄表,又放下。她的衬衫已经换过了,黑色的,袖口还没有卷。下摆收进一条同色裙子里,腰线显得比平日更窄。沈暮从沙发上滑下来,四只爪子在地板上落了很轻的几声。 顾曦朝卫生间走,光脚。她出来时脸上已经上过妆,眼线拉得很长,眉尾也用深色填过。沈暮没见过她化这么重的妆。顾曦一直走到餐桌边,才低声说了一句:“今天不能带你。”她的视线落在猫身上,又像没在看。沈暮往她脚边走了两步,尾巴垂着,没碰她。 顾曦倒了些猫粮。颗粒落进碗底,声音稀稀落落。她又换了水,把碗端正,然后站在原处,像在把什么话咽回去。沈暮能听见她喉咙里极轻的一动,压着半口气。顾曦到底没说。她转身去拿鞋,鞋跟磕在鞋柜边,啪地一响。她扶着鞋柜穿鞋,手指在柜面滑了一下。 门开时,楼道里涌进一阵凉气。沈暮蹲在玄关地垫上,看着她。顾曦背过身,左手压在门把上,停了一拍。“我很快回来。”她的声音不大,尾调散在风里。门合上了,锁舌咔嗒一下。 沈暮在门后坐了很久。那只背包没有带走她,包带也没在鞋柜上划出声音。屋里太静。墙上的挂钟走得慢,每一下都像滴在冷水里。沈暮走到窗口,前爪搭住窗台边沿,后腿蹬了一下。上不去。她又试一次,爪子在瓷砖上滑开,指甲划出一点细响。她只得蹲回地板,仰头看那扇半拉的窗。外面天光已经亮开了,有鸟从防盗栏外面飞过去,一小团黑,很快就不见了。 这一天很慢。沈暮在地垫和沙发之间来回了许多趟。猫粮没动多少。水碗里的水面往下落了一点,又落一点。她每经过玄关都要闻一闻门缝,有风从下面渗进来,带着楼道里那股很淡的消毒水味。没有顾曦的脚步声。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转着,听电梯什么时候响。 中午以后,沈暮又去卧室门口看了一圈。顾曦的房门没关严,里面很暗。那股她遗下的淡淡护肤品味还绕在空气里,像人在的时候一样。沈暮没有进去。她退回客厅,把自己盘在沙发靠垫边。那里有顾曦前一夜靠过的凹痕,已经慢慢散开了。 天色从灰白变成淡黄,再暗下去一点。沈暮听见楼道里终于有了脚步声。那声音很轻,不徐不急,却一步比一步重。沈暮站起来,前脚搭在地垫边缘,后背微微弓起。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一下,没马上开成。 钥匙在锁眼里转了第二圈,才慢慢退出来。沈暮退到地垫最左边,贴着墙。沈暮听见门扇朝里开,楼道里的冷光先铺进来,显出一道很窄的人影。 顾曦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她的肩膀比早上出门时低下去一点,头微微垂着,像被什么在颈后压着。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睫毛膏从下眼睑散开,黑糊糊地晕成两小片。粉底也被汗吃去几块,额角亮着,嘴唇上的颜色还剩下一点,裂在唇纹里。顾曦没看猫,进门时鞋跟在地垫上崴了一下。沈暮看见她拿右手撑住墙,整个人斜着靠上去,左手去够另一只鞋的后帮,没够着,鞋就那样挂在脚上。腿在打颤,膝盖并在一处,门缝里扑进来的风把黑裙子吹得贴着她。顾曦把脸埋进胳膊弯里,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沈暮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四只爪在地板上踩得很轻,像怕惊着她。沈暮停在顾曦脚边,仰起脸。顾曦的脸还埋着,黑布袖子被水浸深了,不显水迹,只发沉。沈暮闻到她身上的烟味,很旧,混着白菊的苦香,还掺了外面带进来的冷雨汽。顾曦真的去过了。那个地方没有让她好受。 第18章 顾曦慢慢蹲下来。裙子堆在膝盖上方,褶皱一条压着一条。深色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汗湿的颊边。她没看猫,只把脸转过来一点。沈暮看见她的瞳仁黑亮,像从很深的地方泛上来的水光,眼白里血丝比昨夜还重。顾曦伸出右手,想碰猫的头,手停在半空,指尖轻轻颤。沈暮以为她会收回去。可那只手忽然落下来,两只膝盖跪到地垫上,整个人朝前塌下来。沈暮还没来得及退,脸颊已经被她捧住了。那双手很凉,掌心薄薄一层汗,正沿着沈暮的下颌合拢。顾曦把额头抵在猫的两耳之间,压得很重。呼吸又短又急,吹得沈暮右耳尖那撮白毛朝后倒。 “墨墨。” 顾曦的声音碎得厉害。沈暮听不出她在哭还是没有哭。只有那点热气喷在黑毛下面,湿的。沈暮被顾曦整个圈住,后腿顶在两个人之间,有点疼。沈暮没有动,连尾巴都收紧了,静静地垂在地垫上。这辈子没有被谁这样箍在怀里过。 第一滴泪打在沈暮头顶,温的。沈暮当是外面带回来的雨水。直到第二滴顺着右耳根滑进去,才觉得那不是雨。顾曦把整张脸埋进她背毛里,鼻息又重又烫。眼泪在毛根处一点点积起来,先湿一小块,再漫到后颈。沈暮看不见,也不需要看见。那些水穿过黑毛,碰到她的皮肤,像谁在黑夜里把一句没说完的话按进身体里。 沈暮忽然觉得这具身体有了别的用处。从前她怨它说不了话,跳不上窗台,连伸手擦一个人的脸都做不到。可这会儿顾曦把她抱得这么紧,像要从她身上借一点力气。沈暮没挣,也没发出声音。门外有风从缝里挤进来,把顾曦后颈的碎发吹得轻轻飘。沈暮把下巴搁在顾曦肩窝上,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呼噜。那声音从胸腔里自己响起来,停不掉。 顾曦哭得没有声音。肩背一抖一抖,像有人从后面推她。沈暮数不清自己在心里绕了多少圈。那些泪是为谁流的,她知道。那个人是谁,她也知道。现在被抱着的,还是那个人。顾曦不知道。沈暮想抬眼看看她的脸,又不敢。怕看清楚了,自己跟着抖。沈暮闭紧眼睛,用额头去抵顾曦的下巴,很轻,很慢。 顾曦跪在地垫上,像被抽走了站起来的力气。膝盖下方已经硌出红印。沈暮的前爪从她手臂下抽出来,轻轻搭在顾曦胸口。掌心对着一团温热,心跳又急又重,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游。沈暮忽然想,做一只猫也很好。至少现在,顾曦哭的时候,还能在这里,而不是躺在那面白墙后面,让顾曦一个人站着。 沈暮睁开眼,从顾曦的颈边望出去。玄关地上多了两样东西。一把黑伞斜靠着鞋柜,伞尖还在滴水。还有一只很小的白纸包,落在门后,压扁了半只角。那种纸包的折法,追悼会门口常摆,里面放一块方手帕或一小枝白菊。沈暮的心口像被那个纸包勒了一下。顾曦把它一路揣回来,到进门才掉在地上。 顾曦终于来摸猫了。那只手很慢地从沈暮头顶往下顺,摸得没有力气,像只是把手放进毛里借个支点。沈暮仰起脸。顾曦的睫毛上还挂着半滴泪,鼻翼两侧红肿,唇张开一小半,呼吸又短又浅。沈暮用嘴唇碰了碰她的手指,舌尖没伸,只把脸靠上去,让那些湿凉的泪沾在自己嘴边。腥咸,像雨。 “对不起。”顾曦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沈暮心里一抖。她为什么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她。沈暮想摇头,身体却只把额头往她手心顶了一下。顾曦的手指动了动,插进沈暮后脑的毛里,没有使力。沈暮听见她的呼吸慢慢长起来,又短下去,还在压着。顾曦不想让猫看见自己这样。沈暮全都看见了。 顾曦抬起胳膊,用湿透的袖子横过脸,把眼下的黑印擦得更乱。她扶墙站起来。沈暮跟着站起,两条前爪还搭在她膝头。顾曦低头看它一眼。沈暮立刻把爪子收回来,规矩地摆在身前。顾曦咬了一下下唇,没说话,伸手把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屋里又静下来,只剩顾曦脱那只半挂着的鞋时,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两下闷响。 沈暮跟着她往客厅走。顾曦光着脚,裙摆上沾了一点灰,不知在哪蹭的。她走到沙发前,没有坐,转身往卧室去了。卧室门在身后半掩着,里面一片黑。沈暮站住,看着那道门,没跟进去。顾曦在里面待了很久,久到沈暮以为她睡下了。门又开了一条缝。顾曦抱着一只旧纸箱出来,箱边裂开两处,用黄胶带胡乱贴着。沈暮的呼吸一下提起来。 顾曦把纸箱放在茶几上,自己坐进沙发。她没开大灯,只拧开一盏很小的落地灯。橘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顾曦的影子斜印在白墙上。沈暮跳上沙发,没有靠近,只蹲在靠垫边。顾曦慢慢撕凯胶带。胶带扯着纸皮的声音很尖。沈暮的耳朵朝后撇了一下。箱盖掀开,里面浮起一股陈年纸页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呛得沈暮想打喷嚏。顾曦伸手进去,第一样拿出来的,是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顾曦在猫面前翻开。本子里掉出一张照片,边角发黄。顾曦盯着照片,像被钉在那里。沈暮看不见照片上是谁,只看到顾曦的指腹从照片边缘慢慢擦过去,很轻,像怕把什么擦没了。眼泪又往下掉。这一回没有去擦。沈暮知道那是谁的照片。 顾曦继续翻。沈暮看着她的眼睛停在其中一页上,嘴轻轻张开,念出两个字,轻得连猫的耳朵都竖起来才听见。 “沈暮。”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沈暮整只猫定在沙发角,尾巴尖颤了一下,又垂下去。顾曦没有抬头,长久地盯着那个名字,像在等它自己动起来。 顾曦没有抬头。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时,像把整间屋子都往下压了一寸。纸箱里的旧纸页被落地灯的热气烘着,浮起一点陈年灰尘,慢慢往灯罩上飘。沈暮蹲在靠垫边,脊背挺得发僵,尾巴贴在沙发皮面上,不敢动。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挪开眼睛,可顾曦的嘴唇还张着,像刚才那两个字没念完,还有半截卡在喉咙里。顾曦的指尖按在笔记本页角,按得纸面凹下去一个小坑。照片搁在她腿上,泛黄的边朝上翘,上面的人影被灯光照得有些糊。沈暮看不见那照片,却觉得整只猫都被那点黄光照透了。 顾曦把照片翻过去。动作很慢,像那薄薄一片纸有分量。她没再说别的,只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十几页,停在一行字上。那一页写得少,只有几行,字迹挤在一起,像写的时候手在抖。沈暮看着顾曦的睫毛在纸上投下细密的影子,眼珠从左往右移,移得很慢。看着看着,顾曦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很短的气音。她把笔记本合上,压在胸口。过了几秒,又打开,从纸箱里拿出第二样东西。一张折了三折的课程表,边角磨毛了,展开来有折痕处快要断开。顾曦把它平放在茶几上,用掌心来回压了两下。纸页下头,还压着一只很旧的蓝色圆珠笔。笔帽裂开一条细纹,笔杆上的漆掉得快没了色。顾曦拿起那支笔,用拇指试了试笔夹,没弹开。她把它放回纸箱,像拿错了东西。 沈暮看见那支笔被放回去时,喉咙里烧起来。她想叫一声。很轻的、只有气的那种。可顾及顾曦现在的样子,她连那点声音都咽了回去。顾曦的眼眶又积起泪,鼻尖红得厉害,唇线抿成一条平线。她像是突然失去了翻箱子的力气,整个人朝后仰,靠进沙发里。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从她腿上滑下来,磕在茶几边上,啪地掉在地板上。顾曦没有去捡。她曲起腿,把脸埋进膝盖,两只手从后脑交叉过去,压得很紧。衣袖已经湿透了。沈暮听见她吸气的动静,像从喉咙里抽上来一根很细的线,断成几截。 “我连一张合照都没有。”顾曦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着,又哑。她没抬头,像在跟地板说话。沈暮心里那根弦一下绷死了。有的,她在心里说,在方越那儿,在实验报告封底,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有的。可她发不出声,只有胸腔在猫的身体里轰响。沈暮朝顾曦那边挪了半步,又停下。顾曦不看她,整个人缩成很窄的一道,肩膀在灯光里一抖一抖。窗外起了风,百叶帘的叶片被吹得左右磕,灰白的光条在茶几上忽长忽短。黑毛里还残留着眼泪的潮气。沈暮把前爪从身子底下抽出来,踩在沙发垫上。那一步走得极轻,垫子只陷下去一点。她走到顾曦腿边,低下头,用额头去碰顾曦的脚踝。顾曦没有动。沈暮又碰一下,比刚才重一点。顾曦的脚趾缩了缩。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顾曦的手从后脑滑下来,搭在膝盖上。她侧过脸,半张脸压在膝盖,眼睛看着猫。黑发落下来,遮住大半边,只露出红肿的下眼眶和一道泪痕。“我今天站在那儿,所有人都在说同学、同事、大学同学。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谁。” 沈暮的耳朵朝前转了一点。她又拿额头去贴顾曦的脚,毛蹭过踝骨。顾曦松了腿,慢慢在沙发上伸展。一只脚落到地板上,踩在沈暮旁边。那只脚很凉。沈暮把尾巴绕过去,轻轻搭在顾曦的脚背上。顾曦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圈黑尾巴,又看回猫的眼睛。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薄,只掀了一下嘴角,还没停住就散了。她把猫从地上抱起来。沈暮被托着胸和腿,身体腾空,四只爪张开一瞬,又缩起来。顾曦把她放在腿弯里,两只手从猫的肩胛往下顺,一遍一遍。沈暮能感到她的手掌还在抖,却比刚才热了。顾曦把下巴搁在猫背上,呼出的气从毛根往里钻,湿湿热热。沈暮把脸埋进她裙子皱褶里,听见顾曦的呼吸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拍着。 “算了。”顾曦说。声音很轻,像自己把什么按下去。沈暮的耳朵动了动,她知道这两个字。从前她自己说过很多次。现在顾曦说出来的方式和她一样,尾音往下沉,沉得几乎听不见。顾曦把猫抱得更紧,像在黑处抓住一件不会走掉的东西。沈暮没有出声,只把呼噜从身体里放出来,很小声,贴着顾曦的肋侧响。她知道顾曦把照片翻过去了,知道那个名字被念出来又被放回纸箱。她不知道顾曦刚才那声“算了”是跟谁说的。说给她自己,还是说给一只听不懂的猫。沈暮只知道,顾曦的手一直没停。 纸箱还摊着。箱口歪向一边,几张旧纸被风吹得掀了一下。沈暮用余光看见照片落在茶几脚边,正面朝下。顾曦没注意。她就这么抱着猫,光着脚,肩头慢慢松下来。落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到对面墙上,一个高,一个团着,像黏成黑糊糊的一整块。沈暮数着顾曦的心跳。数到第三十下的时候,心跳比刚才慢了半拍。数到第五十下的时候,她自己的爪子软了,从顾曦膝头滑下去一点。顾曦立刻托住她,往怀里收了收。沈暮闭起眼,喉咙里的呼噜没停。她忽然觉得,能这样被抱着,能被眼泪浸透,能在这个人哭得说不出话的时候还留在她身边,做一只猫,竟然也很好。 第19章 第17章回忆 顾曦把手机放回沙发边,屏幕上那条高中同学群的消息已经被她滑过去了。她没点开,也没退出,就让它停在群聊页面。群里还有人在断断续续地打字,问谁知道沈暮家里的情况,有人回了一句“好像没有追悼会”。顾曦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坐垫上。茶几上还放着半杯水,是从追悼会回来那天倒的。水没动,杯壁上的小水珠已经干了。 她这几天总在失神。不是那种想睡觉的恍惚,是身体在家,心思却像被抽走了。有几回她给客户回消息,打完字要盯着屏幕好几秒,才想起自己本来要说什么。小苏在群里问她伴手礼的备选,她回了一个“好”,过了半小时又补一句“明天给你”。小苏没再发。 屋子里照旧有一点响动。猫从沙发扶手跳下来,柔垫落在地板上,很轻,像一小团布掉下来。顾曦的视线跟着它,看见它往阳台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黄绿色的眼睛在傍晚暗下来的天色里亮得很,像两粒浮着的冷光。顾曦没叫它,它就自己折回来,走到茶几脚边坐下,尾巴贴着地板,不动。 “你今天不饿?”顾曦把脚收上沙发,胳膊搭住膝盖。 猫没叫,只把头低下去,舔了舔前爪,动作很慢。顾曦知道它听懂了。这几日墨墨比从前更安静,走路都绕着她的情绪走。她靠在沙发背上,头顶的灯没开,墙上的影子已经连成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蓝。楼下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底部扫过去,又把客厅的天花板划成两半。 她忽然就想起一些事。 高中时候,她坐在教室中间第三排,靠过道。沈暮在靠窗那一排,比她后两桌。顾曦上课偶尔会走神,偏头去看窗外的树,目光总要先经过沈暮的后脑。头低着,马尾扎得不高,发尾松松地搭在后颈。后颈靠左一点,有颗小痣,颜色很浅,像铅笔在皮肤上点了一下。顾曦有段时间老是去看那颗痣。也不做什么,就是看。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脑子里还留着那颗小痣的位置。 想到这,她把脸埋进掌心,搓了一下,又放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了划。她不承认那是暗恋。那时候只是注意。课间沈暮接作业本,指节很白,瘦长,指甲剪得短。她递过来时总不抬头,胳膊伸一半,本子停在那儿,等顾曦接。顾曦记得自己每次都说谢谢。沈暮不回答,手腕缩回去,继续低头写。 墨墨跳上了沙发,挨着她大腿外侧趴下来。它没有直接去贴她的手,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顾曦能感觉到那具身体传来的热气,一小团,像冬天里刚灌好的热水袋,只是外面裹了一层粗布。 “我高中时候总看一个人。”顾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只对沙发边缘说。 猫的耳朵朝她偏了一下。 “她坐靠窗。我每次看窗外,都会先看见她的后脑勺。”顾曦笑了笑,很短,嘴唇只提起来一点,“后来我连窗外有什么都记不清了,就记得她低头的样子。” 沈暮把前爪慢慢收进身子底下,尾巴尖轻轻搭在顾曦的脚踝上。那一下轻得几乎只是毛擦过去。顾曦没动。她以为猫在找暖和的地方。电视没开,屋里没有别的声音。顾曦把后脑抵住靠背,眼睛看向天花板。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阳台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斜斜地落在吊灯上。 “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是个女孩。” 猫的脊背僵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从后颈到尾巴根,整条背线都绷起来,又压下去。沈暮能感觉到自己的前爪在沙发面上抓了一下,趾甲没伸出来。她整只猫像被那一句话按在原地,连换气都不敢太响。 顾曦没看见。她的眼睛还望着天花板,瞳孔映着一点暗光,像在很远的记忆里找什么。 “我没告诉过她。”她说。 沈暮的耳廓往后压了一点。她知道自己应该动,应该做出反应,猫听到人的声音,总要甩一下尾巴或者把头转过去。可她现在动不了。心脏在猫的身体里敲得很急,前腿发酸。她活了二十九年,暗恋顾曦十年,一直觉得这段喜欢是她一个人藏着的事。没人问,没人知道。可现在顾曦亲口说出来,她才知道,原来在那些年里的某一截,顾曦也朝她看过一眼。 顾曦把右手垂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擦过猫的后背。她摸得很轻,不像在摸猫,像在摸一件旧东西,怕力气大了会把什么弄坏。沈暮想说点什么。嗓子像被人攥住,又干又紧。她张开嘴,只出来一点极低的气声,连喵都算不上。顾曦没听见。 “她总一个人。”顾曦又开口,声音更轻,像在自言自语,“递作业本的时候从来不看我。我就想,她是不是讨厌我。” 沈暮的瞳孔震了一下。她急着要反驳,前爪已经抬起来,又不敢落下去。她想把脑袋顶到顾曦手心里,让她知道不是,不是讨厌。可身体沉得要命。她只能把额头往前凑,拱进顾曦垂着的手掌下。顾曦的手没躲。她的手指陷进猫头顶的黑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停着。 “后来我就想,算了。她那样的人,不会喜欢我这种一心想往人前站的人。”顾曦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薄,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截气,还没落地就散了。 沈暮在她手下一个劲地摇头。不是。不是这样。她很想把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撕出来,可声带只滚出一串很低很闷的震动。顾曦终于低头看了它一眼。她看见猫把脸埋在自己手掌下,耳朵向后塌过去,像被人说了什么委屈的话。顾曦只当它是在挨着舒服,拇指压了压它的后颈。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笑。那种笑不是真觉得好笑,是她对人没有话说的时候常有的样子。 沈暮闭上了眼。她怕自己再看下去,眼眶里会有什么东西兜不住。猫的身体藏不住泪,她不知道猫会不会掉眼泪。她只觉得鼻尖发酸,脑仁发胀,像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一句一句说着她曾经最想听的话,可她没办法走过去,也没办法答应。 顾曦没再说下去。她把手收回来,搭在自己小腹上,腿伸直。脚背碰到茶几边,又缩回来。窗外有风,把百叶窗的细缝吹得轻轻响,像谁在外面一下下拨弄叶片。沈暮依然趴着,身体僵成一小条,尾巴贴着沙发,像忘了怎么动。 她怕。 她忽然开始怕顾曦接下来会去翻东西。那个储物箱就在书桌底下。高中同学录在里面,毕业照也在里面。顾曦前几天才翻过同学录,已经见过林知夏写的那行字。如果她再翻下去,翻到毕业照,翻到那年旧物,再回头看一眼自己。沈暮想不下去。她的爪子又开始发软。顾曦对猫说过“别抓,我只剩这张了”这种话是以后的事。现在她只是说喜欢过一个女孩。可沈暮知道这件事一旦开始,就很难停在原处。 顾曦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掀开一条缝。楼下路灯亮着,照出一小圈白。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叶片放下去。转过身时,她的目光扫过书桌底下的储物箱。只那么一眼,沈暮就整只猫都绷紧了。顾曦没走过去。她回到沙发边,坐下,把手机从坐垫下抽出来,按亮。屏幕蓝光映着她的脸,看不出表情。她把群消息又刷上去,停在有人说沈暮走了的地方,停了几秒,退出。 “我好像很久没认真想过这个人了。”她像对自己说。 沈暮从沙发上跳下去。前爪比后腿先落地,沉了一下。她走到顾曦脚边,把额头抵住她的小腿。很轻,像要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这个动作上。她不知道顾曦懂不懂。她只希望她停在这儿,不要再想,不要再问。可她又怕她停在这儿,真的什么都不再想了。 顾曦没有抱她。她只把手放下来,摸了摸猫的右耳尖,指腹擦过那撮白毛。光很暗,白毛也显得发灰。沈暮把脸埋进顾曦的睡裤边,鼻尖蹭着棉布,闻到她身上洗衣液和一点点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气味很淡,像从追悼会会场带回的一点,未散尽。 窗外有车开过。顾曦的脚趾蜷了一下。她没动。猫也没动。两个人都在这间黑下来的客厅里,像被同一种安静压着。沈暮知道,今晚以后,有些东西已经变了。顾曦第一次把“喜欢”和“女孩”连起来说出口。她根本不知道,她喜欢的人正以猫的样子贴在她腿边,急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顾曦拿起遥控,没按。她只是握着,拇指在音量键上擦来擦去。电视始终黑着。最后她把遥控放回原处,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一点。 “我去洗澡。”她像说给自己听,也像说给脚下那团黑。 沈暮没让开。她等顾曦真的站起来,才往旁边挪了半步。顾曦从它身边走过去,光脚踩在地板上,脚步很匀,没有犹豫。沈暮看着她拐进卧室,又从卧室出来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一层一层,像有人在很远的房间里放水。沈暮还蹲在沙发边,耳朵朝着浴室方向转。水声里,她把前爪按在地上,很轻,像要抓住什么,又什么也没抓住。 水声响了一阵,中间停过两次。沈暮一直蹲在沙发旁,前爪按着地面,像要把自己钉在那一小块地板上。浴室门开的时候,客厅里浮起一片温热的白汽。顾曦光着脚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旧t恤的肩膀处已经被打湿成两团浅色。她没去拿吹风机,也没开灯。她直接走到沙发边坐下,靠背陷下去。沈暮往旁边让了一点,又停住。 顾曦把腿曲起来,一只脚踩在沙发沿,另一只垂到地上。她的膝盖离猫很近。沈暮看见她小腿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被从浴室漏出的光一照,像谁撒了一把碎玻璃。 顾曦没说话。她的头仰起来,枕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客厅很静,静得能听见楼下水管里的回水声。沈暮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又贴回自己后腿。她不知道该靠过去,还是继续蹲着。顾曦刚才说的那些话还热着,像一口没咽下去的气,堵在猫的胸腔里。她是那个靠窗低头的人。她有灰外套,有后颈的痣。顾曦说那些的时候,像在描一幅很久以前的画。沈暮现在才知道,自己原来也在画里。 “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顾曦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沈暮的耳朵先转了。然后那后半句落下来:“是个女孩。” 沈暮整条脊背僵了一下。从脖子到尾根,一节接一节绷紧。四只爪垫还按在地上,可身体里的血像被这句话抽空了。顾曦没看她。她的目光停在天花板那条细缝上,嘴唇动了动,又抿住。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说,声音更低了。 “我没告诉过她。” 沈暮的喉咙滚了一声。她想说话。想说你知道了吗,那个人就在你脚边。可嗓子眼只漏出一小截气,短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顾曦没听见。她把腿放平,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慢慢抬起来,抹了一下额角。那里没有汗,也没有泪,只有一点洗完澡后潮潮的热。 第20章 “她那时候坐窗边。总低着头,后颈有颗小痣,不大,像笔尖点上去的。”顾曦的声音慢下来,好像每个字都要从很远的地方拿过来。“递作业本的时候,她从来不看我。手很白,白得我不敢接。” 沈暮想冲过去。她想把脑袋顶进顾曦的手心,想让她知道不是讨厌。可她全身都僵着,只有耳朵压得很平,像在躲避这句话。顾曦没看她。顾曦把眼睛闭上了,黑色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 “后来我去水房,总绕路。她有时候在刷杯子,我就站在旁边接水。水满了也不走。”顾曦居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从鼻子里出来的一口气。沈暮认得那个笑。大学里顾曦在大课间也对她这样笑过,带着点不好意思。她那时低着头,没敢接。 沈暮终于动了。她站起来,前爪搭在顾曦膝盖上,用额头去撞她的手腕。一下。又一下。她撞得很轻,像在敲门。顾曦睁开眼,低头看腿前这团黑,没说话。猫的额头还压着她手腕内侧,那里皮肤薄,能感到一小股跳动的脉搏。 顾曦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沈暮把脸埋进去。她的手很凉,还带着水汽。沈暮睁着眼,鼻尖贴着她的指缝,热气从那小片皮肤往上冒。她多想说我也喜欢你,从高中开始,比你记得的更早。她使了劲,喉咙里只滚出一串很低的呼噜,像旧收音机的白噪声。顾曦用手指挠了挠她的下巴,沈暮的瞳孔震一下,下意识别开脸,又把脸转回来,埋得更深。 “你今晚怎么这么黏人。”顾曦低低地说。她的拇指在猫的耳根后揉着。沈暮没有躲。她怕自己一让开,顾曦就会站起来,走到书桌边。桌上的木头在暗处反着一点弱光。储物箱就在桌角下,盖了本旧杂志。沈暮认得出那个位置。箱里有同学录,有毕业照,有她当年连伸手都不敢拿出来的那张集体照。顾曦若去翻,从旧照片里看见她,再转头看这只黑猫。沈暮想不下去。她的身体又开始绷紧,前爪在顾曦腿面上按出两个小凹。顾曦没注意。她只是把猫往怀里带了带,下巴很轻地搁在猫背上。 “我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清楚。”顾曦说。 沈暮闭嘴了。所有想说的话都堵死在喉咙里,连那点呼噜也停了。她听见顾曦的心跳在很近的地方,不快,很沉。顾曦没再开口。她就这样抱着猫,在没开灯的客厅里坐着。浴室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出一条窄窄的白,落在两个人脚边。 沈暮知道自己该高兴。被喜欢,被记得,连后颈一颗小痣都被拿出来放在嘴里慢慢念。可她越想越慌。她怕顾曦一会儿去拿那个黄壳的同学录,翻到沈暮的名字,翻到那张毕业照。她又怕顾曦不翻。如果顾曦不翻,这件事就永远只停在这一晚,停在“没告诉过她”这五个字上,再也往前走不了。她把脸埋进顾曦的臂弯,眼睛睁得大大的,盯住书桌下面那一小截纸箱边。风从窗缝里溜进来,把桌上的便签吹得翘起一角。顾曦睡了吗?沈暮不知道。她只知道顾曦的手还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像在摸一团很软的东西。 第18章林知夏 微信验证消息在晚上九点十四分弹出来。顾曦正把钥匙插进门锁,左手拎着半杯没喝完的美式,杯壁上凝着一圈凉水。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理,先拧开门。玄关没开灯,厨房冰箱嗡嗡响,雨滴把阳台外面的天涂成深灰。她脱了鞋,用脚后跟把门带上,才把手机摸出来看。 通知栏里躺着一行小字:林知夏请求添加你为朋友,通过共同好友推荐。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潮线很浅,像谁把清晨的海水裁成方形。顾曦站在鞋柜旁没动。杯里的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吸管斜在杯盖上,水珠顺着虎口滑下去。 她把手机按灭,又按亮。屏幕光打在下巴上,五官照得发冷。隔了这些年,这个名字从通知栏里浮出来,跟记忆里那个黑发中长、说话前先抿嘴唇的人对不上,也全对得上。第一次发来验证请求的时间是两小时前,她没在忙,却一直拖到现在。顾曦把美式放进鞋柜上的木托盘,没开灯,就着手机屏的光走进客厅。 雨声比进门时明显了。雨点斜打在窗上,声音不密,有些错开,一下,一下,像谁在外头用手指点玻璃。黑猫正蹲在窗台最右边,前爪收在胸口,尾巴从窗台边垂下半截,尖端极轻地晃。顾曦走到沙发边,手机又震了一下。林知夏发来两个字:好久不见。 顾曦没点进去,只让那条消息悬在通知栏,拇指在屏幕边缘划了划。她知道这四个字现在亮在聊天框最左侧,灰底,后面没跟任何话。林知夏应该也还在看,看她有没有“正在输入”。对话框上什么也不会显示。顾曦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玻璃面与背壳碰出一声轻响。猫的右耳转了半圈,黄绿色眼睛从雨幕那头慢慢转过来,看向她。 客厅里只有雨声。楼上哪户人家的洗衣机在转,排水管里的水一阵阵往下走。顾曦走到饮水机旁倒掉那半杯冷咖啡,黑褐色的水柱翻出几圈细沫。她洗了杯子,擦手,又把纸巾团扔进垃圾桶。动作不快,每一样都做完整。猫一直看着她,瞳孔在暗光里拉圆,右耳尖那撮白毛被窗外漏进来的潮气沾得有些塌。 顾曦走到窗台边,侧身坐在飘窗垫上,离猫很近,近到能看见黑毛上落着一层极薄的水汽。她没碰猫,只把两条腿收上来,膝盖曲在身前,后脑勺靠着墙。雨水从窗框边淌下来,玻璃外层时清时糊,楼下的路灯给雨丝镀出灰蓝色的边。猫没有躲,也没有朝她挪。她们中间隔着半掌宽的飘窗垫,暗红色,被顾曦坐下去的地方压出很浅的凹。 “以前我把她推开了。”顾曦的声音很轻,不像是说给谁听。她看着窗外的雨,看到街口那家便利店的灯箱在水汽里晕成一团白。一辆出租车从楼下过去,轮胎压过积水,响声很短,像撕了一层纸。 猫转过头,两只黄绿色的眼睛定在顾曦脸上。顾曦能感觉到那种视线,不是宠物的那种,是盯得太久、太静,像在辨认她是不是真的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她没回看,只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耳朵后那撮没盘好的碎发垂下来,扫着锁骨。 “一安静就是十几年。”顾曦补了一句,声音更淡。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解释,还是在把话往外推。林知夏发来的“好久不见”还扣在茶几上,隔着两米远,屏幕早就暗下去。猫伸出一只前爪,极轻地按在顾曦腿边的坐垫上。顾曦垂眼看了那爪子一下,没动。 窗外的雨下大了。风一吹,雨点变成斜线,撞在玻璃上像撒了一把碎米。顾曦把飘窗垫上的薄毯拉过来,搭在小腿,毯子边扫过猫的前爪。猫没缩回,只把爪子从毯子下抽出来,换了个姿势,把尾巴绕到自己身侧。顾曦看着猫的眼睛,笑了笑,唇角往上提了一点,眼底还是淡的,像没被这屋里任何一点亮照进去。 “我以为她不会再找我。”顾曦说完,自己也觉得轻飘飘。她伸手去够窗台杯架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沿,又收回来。水杯里还有半指高的旧水,表面落着灰。她从飘窗垫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往厨房换了杯温水。饮水机红灯跳到绿灯,水流进杯里,声音混在雨里,断断续续。猫从窗台跳下来,四只爪先后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它跟着她走到厨房门口,停在门槛边,尾巴横在身后。顾曦蹲下来,把水杯放在地上,朝猫那边推了推。 “不渴。”顾曦自己喝了一口,扭头看窗外。雨把阳台的防盗网洗得油亮,黑色钢条上挂着许多小水珠。厨房的灯没开,只有冰箱顶的电子屏发着一点蓝,照在猫脊背上,把黑毛映成一整块。猫没去碰那杯水,只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脸,继续看着她。那眼神太像在等下一句。 顾曦把水杯放到流理台边,又擦了一次手。她回到客厅,拿起扣在茶几上的手机。锁屏刚亮,还停在通知栏。林知夏的那条消息已经不在最近一屏,只有验证通过那一栏还留着。她点进对话框,灰蓝色海的头像后面跟着一行极短的白色气泡:好久不见。发送时间九点十七分。现在十点过六分。顾曦把手机转了个角度,大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没按。屏幕光映得她瞳孔很亮,像在眼眶里点了一小片冷火。 猫重新跳上窗台,这次面朝屋里坐,黄绿色眼睛在黑影里格外清楚。它的尾巴从窗台边垂下来,一下一下拍着墙面。那声音很轻,规律得像谁在数雨点。顾曦抬头看它一眼,又把视线落回手机。她点开林知夏的头像,大图还是那片海,灰蓝,白潮,没有人物,没有备注。共同好友一栏写着程屿。顾曦左眼皮跳了一下,把手机按灭,又丢回茶几。这次丢得有些重,茶几上的杯垫被震得挪了半寸。 “明知道是我没走过去。”顾曦对猫说。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了点冷咖啡留下的干涩。猫听了,前爪从窗台边收回去,整个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像要往下跳,又停住。顾曦用脚尖把茶几下的木椅勾开一点,坐进去,手肘撑着大腿。椅子腿擦地的那声很短,像把整间屋子的静都剌开一道口。 她想起林知夏同学录上那行字,想起那个冬天林知夏站在教学楼后门,眼睛肿着,跟她说家里出事了。顾曦当时只说“会好的”。三个字。她说的时候甚至没看林知夏,只看对方校服袖口上沾着半片黄叶子。后来林知夏再也没有在下课来找她。毕业那天大家互填同学录,林知夏的留言落在最后一页,笔迹还是那样,横竖都收得紧。顾曦那时翻过去,没有哭,也没有回话。她把同学录塞回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好,像把那张纸也一并锁了。 “现在她先开口了。”顾曦说。她的视线落在茶几上,看手机旁那圈水渍慢慢蒸发,留下一道很浅的灰边。猫把前爪搭在窗台内沿,黄绿色眼睛一瞬不瞬。顾曦没再说下去,只把左手腕上的表摘了,扣在茶几角落。表盘落下去时轻响一声,像有人往水里扔了枚小石子。 雨势小了些。风从阳台推拉门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一下。顾曦起身去阳台,拉开门,潮气迎面扑来。她没走出去,只站在门槛上,手扶着门框。雨丝往她脚背上飘了几点,凉得人发紧。楼下的树已经黑成一片,只有路灯周围看得见一小圈发亮的水雾。猫从窗台跳下来,跟到阳台门边,站的位置刚好是顾曦脚后跟左后方。顾曦低头瞄了它一眼,没说话。 “我回一句会怎样?”顾曦问猫,声音被风削得薄。猫的前爪往外探了一点,又停住,尾巴扬起来,尖上弯成个问号。顾曦看它那副样子,居然真的扯了扯嘴角,转身蹲下,用手背蹭了一下猫的头顶。猫没躲,还把头往她手指方向偏了偏,太轻,像怕这一下会把她吓走。顾曦的拇指在猫耳根后停了停,擦过那撮白毛,湿的。她站起来,把手在衣摆上拍了两下,回到屋里,重新拿起手机。 第21章 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打了一句“最近还好吗”,看了两秒,一个个删空。林知夏的对话框还停在最末,没人再发来消息。顾曦拇指按在锁屏键上,屏幕黑掉。她没把手机放回茶几,就这样握在手里,机身被掌心捂得微热。 “她不会一直等。”顾曦低声说,像在说服自己。猫从她身后绕过来,尾巴扫过她脚踝。顾曦低头看它,黄绿色眼睛在黑暗里像两小块透光的玻片。她忽然想起十几年前放学时,林知夏总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等她,不管多晚,只要顾曦说“我还有点事”,林知夏就站在树下,把书包肩带在手里绞。后来有一天,那棵树下空了。顾曦经过时看了一眼,没停,只把脚步提了提。 “这次她先来了,我总要接住。”顾曦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舌根下面推出来。她重新点亮手机,在输入框里敲了六个字,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十点的钟点已经跳到十点半,雨又细下来,阳台外头有人收雨伞,伞布沙沙响。顾曦没有按发送,只把输入框里的字删掉,退出对话框,锁屏,把手机塞进沙发缝。 她坐回椅子上,没开电视,也没开灯。猫走到她脚边,先是站着,过了半分钟,慢慢卧下来,侧腹贴着她赤着的脚背,呼噜声低低地响。顾曦脚背一暖,没挪。她低头看这团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她不会走的。”说完自己先笑了,笑还是没到眼睛,只到嘴角。猫把前爪搭在她脚边,下巴搁在自己小臂上,黄绿色眼睛转向她,瞳孔缩成两条竖线。顾曦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弯下腰,用手背碰了碰猫的下巴。猫的瞳孔震了一下,又把脸别开半寸,随后转回来,极轻地蹭了蹭她骨节。 这是顾曦今晚第一次松了肩。她没再拿手机,只把两条腿从猫身边收起来,盘着,像要把脚背刚沾的那点暖留住。客厅里很静,窗外的雨还在下,声音拖得长。顾曦侧过头,看见窗台边放着一小盆绿萝,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两片,有一片边缘发黄。她从椅子上起来,把绿萝挪到靠墙的位置,指腹沾了点泥味。猫跟着她走,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顾曦站定,猫也站定。她走到哪,猫就停在离她半臂远的地方。顾曦回头看它一眼,没赶,只把手在衣角上又擦了一遍。 茶几上的手机一直没有再亮。林知夏的消息还悬在那个对话框里,像一片灰蓝色的海压在屏下。顾曦蹲下来,把手机从沙发缝里抽出,翻到正面。锁屏上只有时间,十点五十二分。她把手机横过来,横过去,最后搁回茶几,没再看。猫跳上沙发,在离她原先坐过的位置不远的扶手上卧下,尾巴垂在坐垫边,轻轻摆了一下。顾曦坐到沙发另一头,把抱枕抱在胸前,侧过脸看它。两个黑影子在客厅暗处各占一头,中间隔着一整片雨声。谁也没先动。 第19章见面 咖啡店在商场三楼靠中庭的位置,玻璃栏杆外面是滚动电梯和来来回回的人腿。顾曦到得早,挑了一张靠里的双人桌,把包放进里侧椅子。服务生递来菜单,她要了杯美式。对面那杯拿铁她还不知道替不替人点,最后只把菜单竖起半边,没动。 林知夏从扶梯上来的。顾曦先认出她走路的样子。肩缩一点,步子不慢,头却微微低着,像在人群里省着一点力气。黑发中长,发尾有点毛。米色外套下面一条深灰长裙,斜背一只旧帆布包,包角磨得发白。走到玻璃门边,她抬头扫了一眼,目光从顾曦脸上过去,又落回来。顾曦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林知夏在对面坐下,包搁在脚边,先没说话,只把桌边那杯温水往自己面前移了半寸。服务生再过来,她点了一杯拿铁,声音很轻,像不太习惯让人等。点完低头把包带在手里绕了一圈,才重新看向顾曦。 “你看起来没变。” “你也是。”顾曦把手里的糖包放回碟边,“就是瘦了点。” “带孩子瘦的。”林知夏笑了一下,嘴边的纹路浅浅浮起来,眼睛却没跟着弯,“你也知道,我离婚了。” 顾曦点头。微信上林知夏提过一句,儿子归她,刚上小学。那时候顾曦只回了几个字,说改天有空出来坐坐。如今人坐在对面,那点隔着屏幕的客气突然变得很薄。 咖啡上来,两杯一起。杯底在木桌面上磕出很轻的两下。顾曦把美式端近,没喝。林知夏搅拿铁,银匙贴着杯壁绕了半圈,又放回碟边,动作慢得有点过分。商场里的声音从玻璃门外漫进来,扶梯循环着同一段提示音。头顶筒灯照下来,把林知夏眼下的淡青色衬得明显。 “你今晚不用赶一场婚礼吗?”林知夏问。 顾曦把手机按亮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七分。她关掉屏幕,抬头说:“调了。” “调了?”林知夏语气里带一点意外。 “新人彩排改到明天下午,临时通知的。”顾曦往杯子里原样搁着,没端起来,“我来得及。” 林知夏点点头,没再问。安静又落下来一点。顾曦能感到对面的人在看自己,不是打量,是等,等她把头从杯沿上抬起来。她不习惯这种等法。以往饭桌上她总能把话续上,哪桌冷了她都能接,可这一次喉咙里像被那口没喝的咖啡堵着。 “顾曦。”林知夏叫她,不是连名带姓的喊法,声音低下来,像早年两个人隔着晚自习课桌说话,“咱们多少年没见?” “挺多年的。”顾曦说。 “我算过。”林知夏的指尖在杯把上轻轻刮了一下,“从你家没再回我电话那时候算起,十一年。” 顾曦的睫毛动了一下。杯沿横在眼前,褐色水面映着一点头顶的灯光。她没接话。那个夏天她记得,林知夏家里出了变故,父亲出事,母亲住院。林知夏给她打过三次电话,前两次她都在,第三次她看见了,没接。再后来林知夏没再打。顾曦当时想的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想等自己组织好语言再回过去,等了两天,又觉得过了太久,再打过去更奇怪。日子一拖,就从夏天进了秋天。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林知夏说,手指从杯把上收回来,平放在桌子边缘,“你那时候说会好的。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你比我更怕。” 顾曦的肩膀没动,整个人只往椅背里陷进去半寸。她把美式放下,杯底在碟沿碰出短促的一声。拿铁上面那层奶泡已经塌下去一点,留下一个不圆不浅的口。她又去摆糖包,把尖角朝西,再转回去。手在桌面上一刻不停,像怕停在哪一处就要开口。 “我知道这话你不想听。”林知夏没有笑,语气很平,像把一个放在心里多年的东西从衣兜里慢慢掏初来,“但当时我要的,不是你会不会说句好听的。是你别把我当个麻烦推开。” 顾曦抬头。林知夏也正看着她,眼睛里有层薄薄的水光,滤掉了顶灯最硬的那点白。顾曦没反驳,只把目光转回杯沿。睫毛垂下来,把右边半只眼睛遮进一小片阴影里。她动了动唇,没说出话,最后只很轻地“嗯”了一声。声音低得混进扶梯提示音里,几乎听不清。 咖啡已经温了。顾曦端起美式,终于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往两侧浸开,不浓,像被水冲淡过。她右手虎口贴着杯身,左手指尖去拨桌边那张纸巾,把折角一点点压平。玻璃墙外面,对面的童装店亮起灯,几个小孩跑过去,鞋底拍得地砖趴趴响。一个声音尖尖地喊妈妈。顾曦后颈像被人用细线轻轻勒了一下,很快松开。 “你现在还那样吗?”林知夏问,“还是什么都自己扛,跟谁都说没事。” “也没那么糟。”顾曦抿了抿下唇,觉得这话说得比杯里的咖啡还淡。林知夏没接。隔了几秒,顾曦才低声补了一句:“改不了太多。” “不用改太多。”林知夏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手腕细得能看见青筋,“你只要学会让人离你近一点。哪怕先让一个人。” “比如你。”顾曦抬头看她。 “比如我。”林知夏点了下头,“也可以从你那只猫开始。” 顾曦握杯的手停在半空,又放回桌面。她没跟林知夏提过猫。朋友圈发过一张,只露半只黑耳朵,其余全是阳台的墙。林知夏大概是翻到了,或者就是顺嘴一说。顾曦心里那点被拆开的感觉又浮上来,像房间里被人多开了一盏灯,亮得不疼,却有些刺眼。 “它很乖。”顾曦说。 “看得出来。”林知夏笑了一下,这回眼睛也弯起来一点,比刚才真,“你以前连自己都照顾得很随便,现在还会伺候猫了,挺好。” 顾曦没笑。她低头看杯沿,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杯壁,发出极轻的哒声。服务生从旁边经过,看了空碟一眼。邻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高,断断续续说着“今晚回不回来”。顾曦把那些声音都听进去了,又好像一句都没听清。 林知夏没再急着说话。她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按亮,又放下,像是给顾曦腾出一个不接话也不尴尬的间隙。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烘焙过的气味,混进一点商场底层的爆米花香。顾曦深吸了一下,把那点燥味留在喉咙里。 “那时候我其实没生你的气。”林知夏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比刚才更轻,“我是难过。难过你什么都不要别人的。” 顾曦抬起头。对面的林知夏脸上已经没有泪光,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把几年前的锋利都收进去了,剩一点旧旧的温和。顾曦忽然想起高中课本底那本同学录,想起那一页蓝底黑字。那时她只看了一遍就阖上,没敢再看第二遍。现在那行字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像被人当场念出来。 “我知道。”顾曦说。三个字,每说一个字喉头都紧一下。她没有解释,没有说抱歉,只把杯里的美式又喝了一口。凉的。苦味更浅,只剩一点焦香挂在舌尖。 林知夏从包里拿出一个扁扁的纸袋,推到桌子中间。“不是贵重东西。儿子学校做的手工,他多做了一只猫,说送给顾阿姨。”纸袋上有彩笔画的猫脸,四只脚长短不齐,耳朵一只黑一只白。 顾曦看着那只手绘的猫,喉头慢慢松了一点。她伸手把纸袋拿近,指腹在彩笔画过的地方摸了一下,凹凹凸凸,摸得到孩子下笔时的力气。 “他还记得我。”顾曦说。 “我给他看过你照片。”林知夏把包重了点背回肩上,“说那是我很好的朋友。” 顾曦没接。她把纸袋折好,放进自己包里,拉链拉平,动作用了点力气,像在给什么东西收口。天已经暗下来。咖啡店的天花亮灯从白转成暖黄。玻璃外面,中庭的顶光一圈圈亮起来,把上行的扶梯照成灰白色。顾曦伸手去拿账单,被林知夏按住手腕。 “这顿我来。”林知夏说。 “我约的你。” “你让我等了这么多年。”林知夏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楚,“所以这顿别跟我抢。” 第22章 顾曦没再争。她抽回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弯了弯。林知夏扫码付了钱,两个人一起站起来。椅子在木地板上擦出两下短促的响。顾曦把包背好,跟林知夏并排走出去。扶梯下面的人声更密,收银台的电子音和小孩的笑挤成一团。顾曦侧头看了一眼林知夏。对方正看着下行的扶梯,侧脸被暖光照得柔和。顾曦把视线移开,落在对面鞋店的玻璃橱窗上,两个人影叠在一起,模模糊糊,像很多年前放学时挨着走。 下到二楼,林知夏要去地下车库,顾曦去公交站。两个人站在扶梯口,人潮从两边流开。顾曦先开口:“你开彻来的?” “停在负一。”林知夏说,“送你吧。” “不远,我坐几站就到。”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没坚持,只把手机握在手里,像在等什么。顾曦把包带往上提了提,想起下午出门前,猫蹲在玄关柜上,她弯腰换鞋,猫用尾巴扫了一下她的手背。那时候她只说了句“我很快回来”。 “你家里那只,叫什么?”林知夏问。 “墨墨。” “挺好听。”林知夏往车库方向转了半身,“回家陪猫吧。它看着挺黏你。” 顾曦“嗯”了一声。林知夏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下次别等十一年再回我消息。” 顾曦站在扶梯口,身后的人从她两侧绕过去。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会了,最后只点了点头。林知夏笑一下,朝车库方向走去,裙摆被风带起来一点。顾曦看见她走到拐角,停了一下,没回头,然后拐进去看不见了。 顾曦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旁边的童装店开始打烊,卷帘门往下噼里啪啦地落。她转身往公交站走,步子很快,像怕自己后悔没上彻。夜晚的风从商场出口钻进来,带着路面的湿凉气。她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个纸袋的边角,猫脸彩笔凸起的纹路贴着她的指腹。顾曦没有停。她不知道家里那只猫会在门口等,还是会蹲在鞋柜上。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比往常更想快一点回去,快一点把门打开。 路灯把公交站台照得发白,顾曦在站牌下停住脚步,身后是渐渐稀疏的商圈车流。空气里有雨后未散的水汽,混着烤鱿鱼和樟树的气味。她没看手机,眼睛盯着马路对面的药店灯箱,蓝光红字一跳一跳。包里的纸袋边角贴着她指尖,像一小片带温度的证据。她想了又想,把林知夏那句话翻出来重听一遍:“你让我等了这么多年”。这话没有怨,更像把一扇门推开一条缝。顾曦站在那缝前,不知道是进是退。 公交车进站时溅起薄薄的积水,顾曦上了车,坐到后排靠窗的位置。车厢里人不多,一个戴耳机的学生靠在扶手上打盹,两个中年女人小声聊着菜价。顾曦把包放在腿上,额头抵着凉玻璃。街景往后滑,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她的脸在车窗上明明灭灭。她想给林知夏发点什么。打了两个字“到家”,又删掉。再打“谢谢你”,也删掉。手机屏幕黑下去,她把脸转向窗外的夜色。 到站时,她比平时下车快了两步。小区门口的水果摊还没收,摊主在灯下削着菠萝,甜腥味漫了一截路。顾曦走近单元门,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钝的响。电梯上行的指示灯一格一格跳,她听见自己呼吸有些发紧。到家门口,她没马上掏钥匙。站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门内没有声响,连猫抓板都没动。这个点它通常在玄关柜上,听见脚步声会跳下来。今晚却没有。 顾曦把钥匙转开,门一推,客厅的吊灯没开,视线里一片灰蓝。玄关柜上空着。鞋柜上也没有。她按开墙上的小灯,暖光铺下来,照见沙发后背上一团竖着耳朵的黑影。猫坐在沙发最顶端,身体压成一只小兽的形状,黄绿色眼睛朝门口望了一下,又像才认出她,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而短的喵。顾曦站在门边没动,等那声叫散了,才弯下腰去解鞋带。她把鞋子并过摆好,又把包挂起来。纸袋从包里滑出来一角,彩笔画的那只猫脸朝外。顾曦伸手把它按了回去。她光着脚走到沙发前,仰头看那只黑猫。猫没有跳下来,只把尾巴垂在靠背边沿,慢慢摆了一下,又摆了一下。 “我回来了。”顾曦说。声音不大,像只讲给自己听。猫的耳朵往前倾了倾,随后把下巴搁在靠背顶端,眼睛眯起来一点。顾曦伸手去碰它下垂的尾巴,那尾巴没有躲,只在她指间滑过去,毛尖轻扫过虎口。她没开电视。今晚不想开。她把猫从沙发顶上抱下来,猫的后爪蹬了一下,很快缩进她臂弯里。顾曦抱着它坐到窗边的小椅上,窗外的天是漫着霓虹的暗紫色。猫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黑毛送到她手心,后颈那一片压着她拇指,能感到细小而快的搏动。顾曦把猫抱低一点,下巴轻轻抵住它头顶。猫没动,呼噜声从它胸腔里慢慢响起来,小马达一样,震着她锁骨下方。 “她说我什么都不要别人的。”顾曦低声说。猫的尾巴一卷,绕上她手腕。顾曦盯着那截尾巴看了一会儿,没把它拿开。窗外有野猫蹬过铁皮棚的声响,像远远一小阵急雨。她忽然把猫往上托了托,让它的肚皮贴着自己心口。猫的前爪搭上她小臂,爪尖全收着,留下一小点温温的压痕。顾曦闭上眼,把脸埋进猫颈后的黑毛里,呼吸慢慢拉长。她没去想那纸袋里手工做得好不好看,也没去想明天林知夏会不会先发来一句“到家没”。她只坐在这张硬木椅上,怀里一只猫,手腕上一圈尾巴,像把整条夜晚都圈住了。 第20章心里有个人 沈暮是在一阵很轻的响动里醒过来的。顾曦的手离开了她的后颈,椅背轻轻一响,随后是光脚踩过地板的声。她睁开眼,看见顾曦走到厨房口,拉开冰箱门。冰箱里透出一小片白惨惨的光,把顾曦半边身子照亮,又很快暗下去。桌上多了一杯水。顾曦没有开电视。 沈暮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从小椅沿垂下去。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杯底碰到玻璃桌面的那一声。猫的耳尖朝前转。电视黑着,屏幕反出一层极淡的路灯光,像一小块没有门的窗。顾曦从往常放遥控器的地方走过,没停,也没伸手。她把水杯端起来,没喝,又放回去。沈暮盯着那个杯沿,心想晚上还长,可顾曦似乎不打算用声音把房间田满了。 顾曦在沙发前坐下,整个人陷进去一半。手机搁在右腿边,屏幕朝下。客厅里沙发、茶几、矮柜、吊灯全泡在一片灰蓝色里,只有窗缝漏进来一点夜风。沈暮能看见顾曦的后脑,头发散着,几缕压在耳后,几缕垂在颈侧。她原本趴在椅上的身体动了动,前爪一撑,悄着步子跳到茶几上。 猫落地很轻。脚垫贴着凉玻璃,她往前走两步,在茶几中段停下来。顾曦的视线没有跟过来,只侧了侧脸,像确认那点响动的方向。沈暮看见她的睫毛在暗处动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半张沙发,谁都没出声。顾曦又去拿那杯水,这次真喝了一口,喉口轻轻动。水杯放回原处,杯底在玻璃面上一碰,声音短而清。 “我其实一直没跟人说过。”顾曦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落在客厅里却异常清楚,因为没有电视垫底,也没有手机响。沈暮的尾巴搭在桌沿,尾尖轻轻点了一下倮露的桌角。顾曦望着正前方,目光虚虚落在对面矮柜上,像在找一个可以放这句话的地方。她说:“我心里有个人,是个女孩。” 沈暮僵在茶几上。前爪收着,尖指甲抵住玻璃面。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直接撞进耳朵里,又重又急,像活物要从喉咙口蹿出来。她想动,想立刻动,可四条腿像被什么钉着。顾曦没看她,只微微低下头,右手去转水杯,骨节在杯壁上一按,水光荡了荡。 沈暮朝她走近一步。爪子从微凉的玻璃上挪过,没发出声音。她又走一步。顾曦终于侧过头来,眼睛半掩在散下的发丝后,视线落在猫身上。沈暮在那目光里停住,后腿抵着茶几边,心跳漏了半拍,接着又猛地跳起来。她跳下茶几,落在沙发垫上。布面很软,爪下一陷。她没跳进顾曦怀里,只走到她手肘边,用脑袋碰了碰她的小臂外侧。 顾曦的手肘原本支在沙发扶手上,被她一碰,指尖动了动,没有躲。沈暮又用头顶了第二下,力道很轻,像在确认。顾曦的左腿往旁边让了让,给猫腾出更多位置。沈暮没有坐下,只把身子贴过去,脸颊擦过顾曦卷起的袖口,鼻尖蹭到手腕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那里有淡淡的洗手液味道,还有点从外面带回来的雨气。 “可惜她不知道。”顾曦低下头。 沈暮的整张脸都埋进了顾曦的袖口。心跳得太重了,她怕顾曦能听见。她把前爪往顾曦大腿边搭了搭,又把脸转开一点,鼻子抵着腕骨。顾曦的袖子是棉的,有一点凉,袖口折进两道,边缘正好压着沈暮的眉骨。沈暮想说话。她张开嘴,从喉咙深处只挤出一声极轻的气,没有成调,连喵都算不上。顾曦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只当是猫在呼吸。她的手压下来,不重,落在猫的肩胛上,虎口正好圈住她后脑勺。 沈暮被那只手压着,身体慢慢松了劲。她本该再动一下,再叫一声,让顾曦知道她不是家猫,让她多问一句。可顾曦的手指在揉她的耳根,指腹顺着耳后往下滑,不紧不慢。沈暮的瞳孔震了一下,别开脸,只把头顶抵住顾曦的腕口。那点暖意从顾曦的皮肤渡过来,浸进她耳朵边。她忽然觉得全身都在发软,像被按住了某个最要命的开关。她不想动了,也不想叫了。就这么埋着。顾曦没说话。她只觉得袖口那片布越来越湿。是沈暮的鼻息,又热又潮,全闷在里面。 顾曦把猫往自己这边揽了揽。猫的前爪从她腿边滑下去,后腿蹬了一下沙发面,整个身子被拢进她怀里。沈暮没挣扎。她的脸还埋在袖口里,那截布贴着鼻尖,闻起来有顾曦今天的味道。商场楼下的咖啡、出租车后座的皮子、一点点雨水,还有她自己的护手霜。这些气味搅在一起,又混进猫毛和猫粮的干腥气里。沈暮呼吸得又缓又浅,后脊被顾曦一下下顺过去,像有人在替她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抹平。顾曦的食指停在她尾巴根上方,轻轻按了按。沈暮的尾巴尖立刻一抽,从顾曦臂弯外侧滑过去,不轻不重地绕上她的手。 顾曦低头看了一眼那圈尾巴,没抽手。她把脸侧到一边,让下巴蹭过猫的头顶。沈暮又往她怀里缩了半寸,前爪缩在胸口,后爪悬在顾曦腿侧。她的心跳还是太快,可她已经不想逃了。 阳台外传来几声野猫叫,很远,从铁皮棚那边一路拖过去。顾曦朝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没落定。手机在她腿边震了一下,屏幕朝下的光被布套压成一小片暗白。她没去接。沈暮随着那阵震动抬了抬头,磨蹭间把顾曦袖口扯出一道很细的折痕。顾曦没理手机,只把猫往怀里拢得更靠里一点,像抱一件怕掉下去的东西。她的呼吸很匀,但沈暮贴着她小臂,能感觉到筋肉下面那点极轻的颤。这颤从顾曦说话前就埋在那里,到现在也没散。 第23章 “我明天要早点去公司。”顾曦突然说。声音很低,像在跟人交代,又像自言自语。沈暮没动。顾曦拿手背蹭了蹭她的下巴,沈暮的瞳孔又震一下,这回没别开脸,只把眼睛闭起来。顾曦抱着她坐了一会儿,手指慢慢不摩挲了,搭在猫背上。房间里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了一声,又停了。时钟在客厅另一头走字,极轻的嗒。 沈暮睁开眼。顾曦还睁着,正望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水。杯子只剩下半截水光,上面浮着一小点从窗缝飘进来的尘。沈暮想,顾曦一定又要把这件事按回去了。可她又觉得,今晚和以前不太一样。顾曦没开电视,没去拿手机,也没有把话说圆。她只是坐着,怀里抱着一只不会回答的猫。沈暮知道自己该动一下,让这沉默别那么像结束。她抬起前爪,用爪垫在顾曦小臂上搭了一下。顾曦低头,看见猫把爪子搭在自己卷起的袖口边,黄绿色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粒浮起来的玻璃珠。 顾曦拿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沈暮的鼻尖。沈暮没躲。她自己也意外。以前顾曦一点,她总会往后缩,像怕人碰见。可那次没有。她仰起脸,鼻尖还凉着,顾曦的指腹从那里滑到她的嘴边,又收了回去。沈暮把脸重新埋回顾曦肘弯,耳朵朝前,耳根贴着她小臂。右耳尖那一小撮白毛在昏暗里看不太清,只像一小块颜色浅些的绒。 后来顾曦到底还是站起来了。她把猫放到沙发扶手上,自己弯腰去拿那杯水。沈暮坐在扶手上,看她走到厨房口,把杯子放进水槽。水龙头开得不大,一阵水声,又停了。顾曦在灶台边站了站,拿擦手巾抹了手,又走回客厅。她在沙发前没坐下,低头看了眼手机,按亮,又锁上。那张脸被屏幕光映得发白,黑眼圈不算重,但眼尾有一点疲色。沈暮看着她,尾巴在扶手上扫了一下。 “睡吧。”顾曦说。这次她看着猫。沈暮没叫,只从扶手上跳下去,跟在她脚边往卧室走。顾曦把卧室门推开,没关。沈暮跟着进去,在床脚的地毯上看见自己常待的那个位置。她走到那,停下来。顾曦已经上了床,背对着门口躺下。沈暮听见她拉被子的窸窣声,接着房里暗下来,只有窗帘外透进一点路灯光。 沈暮在地毯上卧下,眼睛却一直望着床沿。顾曦翻了个身,面朝房门,手臂垂下来一截,刚好落在床边。沈暮犹豫了一阵,还是站起来,悄着跳上床。她踩在床尾,床垫很软,陷下去一小块。顾曦没动。沈暮慢慢走过去,经过她的腿,到了她手边。那截垂下来的手静静摊在床单外,手指微弯,指甲短而干净。沈暮趴下去,把脸埋进那只手的阴影里。 顾曦没醒。呼吸从她鼻子里出来,很轻。沈暮靠得近,能感到那点风拂过自己耳朵。她闭上眼,喉咙里滚出很细的呼噜,断断续续,像她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安心。顾曦的手指在睡梦里动了动,碰到猫的耳尖。沈暮没有躲。她只把脑袋又往前拱了拱,让顾曦的指尖刚好搭在她后脑。右耳尖那撮白毛在黑暗中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被顾曦的指腹压出一个小小的窝。 夜色从窗帘下蔓到地板,屋里的东西都沉成深灰。沈暮听见自己的心跳终于慢下来。她没再试着出声。有些话在喉咙里滚过一遍,最后又咽回肚子里。顾曦那只垂在床边的手没再动,掌心很暖,罩住她后脑。沈暮想,如果明早顾曦醒来,看见她还枕着自己的手,也许又会笑。也许顾曦会说,你昨晚怎么这么黏人。她不会知道,有个人刚刚听见了半辈子最想听、最不敢信的一句话。她也不会知道,这只黑猫整夜都蜷在她手边,连翻身的力气都不肯用,生怕动一下就会让那只手收回去。 墙角的小夜灯没开。楼下的野猫不再叫了。沈暮把脸往顾曦掌心里又埋了埋,尾尖极轻地搭在顾曦手腕上。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先落在顾曦搭在床边的那只手上。她没动。沈暮还醒着,整夜只睡过很浅的几段,每次顾曦一呼吸变重,她就睁眼。光爬过地板,从深灰里把屋子慢慢洗出来。床头柜上的手机黑着屏,拖鞋一正一反歪在床边。沈暮把脸从顾曦掌心挪开一点,鼻尖碰到她指节,那截皮肤在早光里白得发透。 顾曦的手指先动了。她没马上睁眼,只把手往里收了收,掌心擦过猫耳。沈暮没出声,连尾巴都停住。顾曦翻过身,侧脸压着枕头,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她像是没睡透,盯着床单一小片黑毛看了几秒,才把视线聚到猫身上。沈暮正趴在她手边,头还抬着,黄绿色眼睛迎着光,瞳孔缩成很细的梭。 顾曦没说话。她把手伸过来,用指背很慢地碰了碰猫的额头。沈暮把眼睛眯起来,喉咙里滚出很轻的呼噜。顾曦的手往下滑,摸到她后颈,又停在那儿。窗外有鸟叫,从楼下雨棚边传过来,一声高一声低。沈暮把下巴搭在顾曦手腕上,这回不躲了。 “你昨晚真没动地方。”顾曦说。声音还带点刚醒的哑意,尾音很轻,像只说给猫听。沈暮甩了下尾巴。她也知道自己没动。后半夜有两次想换侧,前爪都撑起来了,看见顾曦那只手还垂在床边,又原样卧回去。 顾曦坐起来,头发披在肩上,有一小绺压出了弯。她没急着下床,先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把它扣回原处。沈暮跟着坐起,前爪踩在床单上,留下两个浅坑。顾曦笑了一下,伸手去揉她的头顶。沈暮没让开,连耳尖都朝前。 “饿了?”顾曦问。 沈暮叫了一声。很短。顾曦听了,掀开被子下床。沈暮跟着跳到地上,先往门边走,又回头看她一眼,尾巴竖着,尾尖朝前弯了个很小的钩。顾曦跟着走出去,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声轻响。她先绕进厨房,把猫碗拿出来,倒粮时塑料勺刮过袋壁,沙沙的。沈暮蹲在食盆前等,闻了一下,又抬头看顾曦。顾曦在往杯子里倒水,背对着她,后腰靠住料理台沿。 沈暮低头吃了几口,又停下来。她听见顾曦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极轻的一声。顾曦走回客厅,在沙发前站住,没坐下。她拿过包,把手机、钥匙、门卡一件件摆到鞋柜上。沈暮从厨房探出半张脸,看见顾曦正盯着鞋柜上那个纸袋边角。那角彩笔画的猫脸朝外,耳朵一只黑一只白,和昨晚一模一样。 “林知夏昨天说,我身边该有个等我回消息的人。”顾曦的声音不大,像在清点东西时顺口说出来。沈暮没动,后腿还站在厨房地砖上。顾曦转过头看她,眼里还沉着一点没睡醒的潮气。“我跟她说,有人等,也没那么难。”她蹲下来,朝猫伸了下手。沈暮走过去,把脑袋拱进她手心。顾曦轻轻托住她的脸,拇指从她眉骨上擦过去。沈暮睁着眼看她。这距离太近了,近到能数清顾曦下眼睑上极细的血管。顾曦也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比人好懂。”顾曦说。 沈暮把眼睛闭上了。她想摇头,想说自己一点都不好懂,有半辈子的话都压在这副猫身体里。可她只把额头往顾曦掌心里又送了送。顾曦没再说话,松开手,去换了鞋。出门前她在玄关停了一下,回头看向还蹲在客厅正中的猫。沈暮没叫。顾曦也没说“等我回来”。门锁咔哒响过,电梯间的声控灯亮起一串嗡嗡的低音,又暗下去。 沈暮在空下来的客厅里坐了很久。猫碗里还剩一小半粮,她没再去吃。顾曦那杯水放在料理台上,水汽在杯壁外结了一层薄雾。屋里慢慢透亮起来,黑毛在浅色床单上落了几根,被早风吹得微微翻起。沈暮跳上沙发靠背,挑了个正对门的位置卧下去。门不会再响,她知道要等到晚上。可她也不想去别处。这间屋子的每一样东西都还带着顾曦刚才的温度。她把脸埋在两只前爪之间,尾巴搭在靠背边沿,一下一下拍着空气。 第21章试着靠近 下班前十分钟,公司群里跳出一条消息。发消息的是宴会部新来的策划助理,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公司后街新开一家酸汤鱼,人均不贵,有人去过说汤底很好。后面跟了三个要去的名字,又补一句,顾姐来吗。 顾曦刚把一场户外婚礼的雨备方案改完第二稿,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亮起来。她没马上回,先保存文件,把电脑合到半开,又端过杯子喝了一口凉水。程屿也在群里,但没说话。顾曦划了划聊天记录,看见小苏回了一个“去”字,后面加个笑脸。另外两个是宴会部和花艺组的,平时工作里交接不多,但不难相处。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发出去的是:“好,我一起。” 小苏几乎立刻回了一条:“顾姐来就有人点菜了。”顾曦没再看其他回复,把手机反扣在桌面,去洗手间补了口红。镜子里的人眼睛大,眼尾有一点下午改方案熬出来的乏。她拿指腹把唇角外侧一道很浅的线擦掉,洗了手,回到工位收拾东西。 进家时天还亮。顾曦拧钥匙的时候听见里面很轻地响了一下,像什么从沙发上跳下来。门推开,墨墨已经站在玄关地砖上,黄绿色眼睛朝她看,尾巴竖着,尾巴尖勾着。顾曦弯腰换鞋,顺手把包放在鞋柜上。猫跟过来,走了两步,前爪搭上她脚背。她低头看它,问了一句:“今天在家干什么了?” 猫没叫,只把身子贴过来,黑毛落了两根在她米色裤脚上。顾曦笑了一下,没掸。 她本来可以直接走了,衣服都不用换。上午那件衬衫还能穿,深灰直筒裤也不至于像加了整夜班。但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还是走回卧室,把衬衫脱下来,换了一件领子软些的白色中袖。她不是那种出门前要换三套衣服的人,只是忽然觉得,既然要去吃这顿饭,总该像真的要去。换好衣服出来,猫正蹲在卧室门口。顾曦蹲下去,和它平视,说:“同事约吃饭,我出去一会儿。” 猫耳朵动了动。顾曦站起来,去拿包。猫跟着她走,步子很快,像怕被落下。顾曦走到鞋柜边,还没把包带挂上肩,猫已经跳上了鞋柜。鞋柜面窄,猫前爪在包上按了按,一只爪子勾进包带内侧,往外扒了一下。顾曦侧过脸看它,伸手把包带从猫爪下抽出来。猫没松劲,又伸爪去碰她手腕,尾巴顺着小臂绕上来,黑尾巴尖搭在她袖口上,圈得不算紧。顾曦右手停在半空,没躲。 猫仰着脸,看她。顾曦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它头顶,说:“我去两小时就回来。”猫依然没叫。尾巴从她手腕上滑下去,在鞋柜面上轻轻扫了两下。顾曦把包背上,走出门去。门锁咔哒一响,猫还蹲在鞋柜上,从门缝里看着她。顾曦没回头,只听见电梯门在走廊深处刷地打开。 饭局那家店在写字楼后街,门脸很窄,进去要上二楼。顾曦到的时候,小苏和花艺组一个姑娘已经坐在靠窗的圆桌边,菜单摊在转盘上,上面用铅笔勾了好几道。顾曦把包挂在椅背,坐进里侧。小苏把菜单转过来,问她想吃什么。顾曦拿起来看,点了两样,一个凉菜一个青菜,又把铅笔搁回原处。 第24章 酸汤鱼上了桌,热气从锅沿翻起来,窗户玻璃蒙上一层白。宴会部那个男孩负责下鱼片,花艺组的姑娘笑着说要先把汤喝够。顾曦吃得不多,筷子夹了几片鱼肉,又吃了几样小菜。她说话也说话,别人问她婚礼场地的事,她就说两句,问起前段时间公司新接的项目,她也答。桌上笑声一阵一阵,小苏要给她倒酒,顾曦说还要开彻,小苏就没再劝,给倒了半杯柠檬水。 顾曦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忽然想,店里这个味道很重,油香混着酸味,一直往人身上沾。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这个。可能是猫的鼻子太灵了,她出来前没顾上关厨房门,不知道回去时家里会不会也飘着这层味道。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没有消息。 吃到后半程,有人提议再去附近新开的一家精酿店坐一会儿。花艺组姑娘说好,宴会部男孩也点头。小苏看向顾曦。顾曦拿湿巾擦了擦手指,说:“我家里有猫。”桌上安静了半秒,小苏先笑起来,说:“顾姐现在走哪儿都先想猫。”顾曦也笑了一下,没解释。她买了单,把自己的那份转给小苏,提起包下了楼。 街上风不大,路灯光照得梧桐叶子油亮。顾曦走到小区门口时,裤脚已经沾了一层极细的灰。她按电梯,看数字从一跳到五。电梯门打开,声控灯亮起来,她在包里摸钥匙,摸到猫粮袋的边角,又摸到手机,最后才碰到那一小串冰凉的钥匙。门开之前,她听见里面没有声音。那种安静和早上出门时不一样,像有什么东西坐在门后等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门刚推开一条缝,一团黑就从门缝里钻出来。墨墨站在她脚边,仰着头,尾巴竖成一条直线。顾曦没动,先看了看它。猫身上还带着家里的暖意,黑毛里有几根被压弯了,像刚睡醒。顾曦把包放在鞋柜上,蹲下来。猫没等她伸手,自己把脑袋拱进她手心。顾曦托着它后脑,拇指从它眉骨上擦过去。猫眼睛眯了一下,喉咙里滚出很轻的呼噜。 “我回来了。”顾曦说。 猫的尾巴缠上她手腕,比出门前那一下更用力些。顾曦没抽手,只是用另一只手把猫抱起来。墨墨没挣扎,身体贴着她领口,后爪在臂弯外轻轻蹬了一下,又安静下来。顾曦半跪在地上,抱着猫,脸往它耳后蹭了蹭。猫身上的味道盖过了酸汤鱼的油气,还是粮食、洗衣液、还有一点从阳台飘进来的夜风。顾曦跪得膝盖有点疼,但还是多抱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真的在等她回来。不是灯,不是沙发,是这只猫。 她站起身,把猫放回沙发上,自己去洗了手,又倒了半杯水。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小苏在群里发消息,问大家都到家没,又圈了顾曦,说下次再约。顾曦没回。她端着水走到沙发边坐下,猫跟着跳上来,先绕到她腿边,又往她怀里挪了挪,最后趴在她大腿上。顾曦一只手拿水杯,另一只手放在猫背上。猫背弓了一下,毛很热。顾曦的手指无意识地顺着它的脊椎往下滑,猫没动。 电视没开。客厅天花板上那盏吊灯亮着,光线发暖。顾曦喝水,猫的前爪搭在她膝盖上,爪垫一下一下地收。窗外有风从纱窗缝里进来,掀动阳台门边垂下的半幅帘子。顾曦的目光落在阳台外那盏坏了一半的小区路灯上。那里黑了一块,下面的长椅空着。她想起秦奶奶以前总坐在那儿,膝盖上铺着一块灰布,有时叫猫,有时不叫。现在椅子空着,灯光照不到了。 她把水杯放回茶几,低头去看膝上的猫。墨墨已经快睡着了,耳朵却还朝前,右耳尖那撮白毛在灯下像一小片浅灰。顾曦伸手,用食指很轻地点了一下那撮毛。猫耳朵一抖,眼睛睁开,黄绿色瞳孔慢慢放大,又缩回去。顾曦说:“你睡你的。”猫没理她,把脸往她手心里拱,呼吸潮热。顾曦没再动,就这么坐着,由它去。 后来手机又震了一次。顾曦拿起来看,是花艺组那个姑娘单独发来的,问:“顾姐,你今天是不是不太想出来?”顾曦盯着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她打了一个“不”字,又删掉。她确实去了。也确实笑过,吃过,接过话,把一顿饭陪下来了。但整个晚上,她最舒坦的那口气,是在推开家门、看见猫从门缝里钻出来之后才松下来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不太想出来”。她只是不觉得这顿饭后该再去喝一杯。 顾曦没回那条消息。她把手机关了静音,反扣在沙发扶手上。猫在她腿上换了个姿势,前爪往下滑了滑,整个身体软塌塌地摊开。顾曦低头看,猫的肚皮朝着她的腰,黑毛下面露出几小块颜色浅一点的皮肤。她没去碰,只把掌心覆在猫的后颈上。猫呼噜声变大了一点,带着鼻音。 屋子里很静,时钟在墙边嗒嗒地走。顾曦想起群里那句“下次再约”。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去。人都很好,菜也不难吃,没谁让她不舒服。可她坐在那里,总觉得自己在照着惯常的样子应酬,像在婚礼上控场,把该说的话递到每个人手边,再看着他们接住。她不讨厌这样,只是空。那种空,得等到回家以后才落地。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变好了。以前她根本不会去。现在她去了,坐满两个多小时,没有半路走掉。只是走到半途,她心里最想回的,还是这间只有猫等她的屋子。 顾曦把头往后靠在沙发沿上,闭了闭眼睛。猫的尾巴尖扫过她腿侧,轻得没有重量。她伸手去搂,猫没躲,把尾巴绕到她食指上。顾曦没睁眼,嘴里低低说了句:“你还真会等人。”猫没叫,喉咙里的呼噜声压得很低。 阳台外,那盏路灯彻底暗下去。屋里只凭吊灯亮着,黑猫窝在顾曦腿上,像一小块安静的夜。 顾曦没开电视。她坐了一会儿,听见自己呼吸和猫的呼噜叠在一起,像这间屋子自己的声音。手机在沙发扶手上反扣着,不再震了。花艺组那姑娘的头像在锁屏上一闪,被压进黑暗里。顾曦没有翻过来看。 她又想起那顿饭。桌子是圆的,转盘玻璃下压着印花塑料布,黄绿底子,中间一朵洗淡了的牡丹。服务员上酸汤鱼时喊了句“当心”,热汽扑过来,她往后让了让。旁边的姑娘给她递纸巾,筷头碰到碗沿。大家说房子,说婚礼上碰见的怪事,说哪个酒店的音响又炸了。顾曦接了话,讲了两个不轻不重的段子,一桌人笑得东倒西歪。她笑得也自然,眼角弯起来,和平时工作没有两样。只是每隔一会儿,她就去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刚过,她那点笑就薄了。 她没续摊。电梯里只剩她一个,金属壁映出一张脸,口红还完整,头发没乱,就是眼妆在眼角微微积了点。顾曦靠住扶手,包带从肩膀滑到手肘。电梯往下坠,失重顶着胸口。那阵薄笑慢慢从脸上褪掉,她没有重新挂上去。 现在她洗过手,那点酸汤鱼的油气早散了,指缝里只剩洗手液淡淡的苦橙味。猫趴在她身上,呼噜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小马达隔着毛在响。顾曦低头看它,黑毛在灯下泛不出油光,只有右耳尖一撮白毛发亮。猫的半边脸皱进她衬衫下摆里,胡须偶尔抖一下。顾曦伸手去碰它耳根。猫耳朵轻轻一抽,没躲,喉咙里的呼噜顿了一下又续上。 “今天人挺多的。”顾曦开口。猫没睁眼,尾巴尖动了动,扫过她小指外侧。顾曦像得了应声,又往下说:“小苏还问我,怎么不把猫带过去。我说你去了也没用,你不吃鱼。”她说得很轻,像跟一个能听懂的人对账。猫的耳朵转向她,右耳尖那撮白毛跟着一偏。顾曦停了一下,又说:“我发现到了外面,说的话和回来跟你说的话,不太一样。” 猫睁开了眼。黄绿色在吊灯下很亮,瞳孔竖着,又慢慢放宽。顾曦没看它,目光落在离沙发两步远的鞋柜上。包还斜在那儿,拉链口露出半截猫粮袋。钥匙压在门卡下面,银色的环上映出一点灯光。她想起出门前,这猫跳到鞋柜上,用爪子去扒包带。那几道抓痕很浅,皮面上留了三条白印,细得摸不出来。她当时蹲下来,跟它说“我去两小时就回来”。说完了自己都愣,像在跟谁请假。 “我还真跟你报备了。”顾曦笑了一下,嘴角只提上去一点,又落下来。猫的前爪踩了踩她大腿,不重,像在试她还在不在。顾曦把掌心盖在它后颈上,那里毛热得发潮。她忽然问:“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都在干什么?” 猫没叫。尾巴还绕着她的手指,尾尖搭在腕骨外头。顾曦当然知道没有回答。但她想,它大概就是睡觉,从这个角落换到那个角落,把一天的太阳追一遍。阳台、沙发上、卧室地板上,几处黑毛就是它移动过的路。这个想象让她心里发软,又有点酸。她不知道这份酸从哪里来。她没再深想,只把猫往怀里托了托。猫的后腿蹬了一下,身体拉长,又缩成一团。 夜风把帘子又掀进来一点,带着楼下香樟叶子的苦味。顾曦听见有野猫从铁皮棚上跑过去,一声拖长的叫。伏在腿上的黑猫耳朵转了转,没有起身。顾曦用手盖住它一只耳朵,拇指压在耳背。猫把脸往她衣服里又埋深了两寸,像躲什么,又像赖着。顾曦感觉到那团热透过薄衬衫,贴着她小腹,像一只还在跳的心。 她拿过手机看了一眼。花艺组那姑娘的消息还挂着,没回。群消息停在小苏那句“下次再约”。顾曦把手机放下,又关掉了吊灯。客厅一下子沉进灰蓝,只有阳台外更深的黑。猫在她怀里动了动,变成一团更黑的影子。顾曦没动,整个人陷在沙发靠背和坐垫之间。她听见冰箱在厨房里嗡地响起来,听见楼上有人穿着拖鞋走过。那些声音都和她隔着一层,猫的呼噜却就在手边。 “哪儿也不去了。”顾曦低声说。猫耳朵在她指缝里抖了一下,尾巴松开了她的手指,搭在腿边。顾曦把那团黑抱起来,脸贴了贴它的头顶。短毛蹭过鼻尖,有点痒。她抱着猫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往卧室走。卧室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把一个长方形的亮块投在床尾。顾曦把猫放在枕头边,自己躺下来。猫没挪到老位置去,只跟她并排趴着,鼻尖朝着她的肩。 顾曦闭上眼,手从被子外伸过去,碰了碰猫的前爪。猫把爪子抽出来,轻轻搭在她手背上。顾曦没睁眼。她想,今晚应该能睡得好一点。 第22章秦奶奶的茶 晨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时,顾曦已经醒了。房间里浮着一层很薄的灰蓝,像没散尽的夜色。她侧躺着,没动,先听见耳边很近的地方有呼吸声,很轻,夹着一点模糊的鼻音。墨墨还趴在她枕边,姿势和昨晚一样,前爪从被子外伸过来,搭在她手腕旁边,爪垫已经暖透了。 顾曦把手指轻轻抽出来,去够床头的手机。七点十二分,比她平时醒得早。她没开闹钟,也没有立刻起身,只把手机翻过去扣住,转过来看枕边那团黑。猫的右耳尖在晨光里像一小片浅灰,白毛末梢沾着一根被单上的短纤维。顾曦伸过手,用食指拨开那根细小线头,猫耳朵抖了一下,眼睛没睁,喉咙里滚出很轻的一声。 第25章 再磨下去怕又要睡着。顾曦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把被子折到一边,去卫生间洗漱。水声从半掩的门里传出来,猫在身后慢慢坐起来,前爪往前伸,身体拉成一条,又弓起来。顾曦擦着脸出来,看见它蹲在床边,黄绿色眼睛半睁,尾巴在床单上扫了一下。 “你睡你的。”顾曦说。猫没回她,跳下床,跟着她走到客厅。步子很轻,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 顾曦给自己煮了一壶水,又往猫碗里添了小半勺粮。猫没急着吃,先在阳台门边站了站,抬头看外面。顾曦也看了一眼,天已经大亮,楼下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过去,有几片落在那条长椅旁边。长椅空着。 水开了。顾曦冲了一杯黑咖啡,坐在餐桌边慢慢喝。今天她休了半天,下午才去公司。等咖啡凉到能入口的工夫,手机在桌面上响了好几声,是小苏在工作群里发消息,问下午场地的花材单要不要重新确认。顾曦回了一句“我下午过去看”,就关了群。 她放下手机,看见猫已经走到食碗边,低头吃粮。吃得不快,一口嚼几下,停下来看碗边。顾曦没催它,把自己那杯咖啡喝完,去卧室换衣服。出来时猫正好吃完了,正坐在玄关地砖上舔前爪。顾曦从鞋柜里拿出包,又弯腰把猫的背顺了一把:“我下楼取个快递,你去不去。” 猫没叫,只站起来,跟到她脚边。顾曦笑了一下,拿钥匙出了门。 下楼不算热。电梯里没人,顾曦按了负一层。快递柜在单元门外不远,顾曦推门出去,风就扑过来,不凉,带着香樟叶子和一点炒花生的气味。墨墨跟在她身后走,黑毛在太阳底下泛不出油光,倒显得那撮白耳尖更扎眼。 快递柜正对着秦奶奶常坐的那条长椅。顾曦拿手机扫码,柜门弹开,里面是个纸盒,不大,她单手取出来,用另一只手夹着。正要转身,余光里看见长椅那头慢慢坐起一个人,枣红开衫洗得发白,手里拄着木拐。 秦奶奶。顾曦脚步停了一下,把快递盒夹到腋下,朝她走过去。猫跟到一半,忽然停住,尾巴竖着,耳朵朝前。 “秦奶奶。”顾曦先开口。 老人抬头,眼睛眯起来,花白短发被风掀起来几根。她看了顾曦一会儿,又去看她脚边的猫,嘴角慢慢提起来:“下来了。”她说,声音有点沙,像很久没开口。顾曦点了下头:“取个快递。” 秦奶奶往长椅旁让了让,手在木拐上摩挲了两下。顾曦会意,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把纸盒放在腿上。猫没有跳上来,蹲在她鞋边,半边身子贴着她小腿。 老太太没说话,只转过头,又看那只猫。顾曦顺着她的目光低头,见墨墨也正仰着脸看老人,黄绿色眼睛在午前的光里很亮,瞳仁缩成两条竖线。 “它跟你越来越像了。”秦奶奶说。 顾曦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偏过头去看老人:“哪里像?” 秦奶奶没马上答。她把木拐靠在椅子扶手上,弯腰去够脚边一个褪色的布袋。手指瘦,关节突出来,像几段枯枝。她从里摸出一小把猫粮,撒在脚边。几只野猫从墙根的花坛后面探出来,灰的白的,眼睛先看人,再看粮。墨墨没动,只把脑袋往顾曦小腿上靠了靠。 “都怕被落下。”秦奶奶说,眼睛看着那几只围过来的猫,“又都先等着别人开口。” 顾曦没接话。她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那点力已经泄了。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颈侧。她想说点什么,像“您说话总是绕”或者“它只是只猫”,可喉咙里像被那阵香樟味堵了一下,出不来。 秦奶奶没看她,弯腰又撒了一点粮。灰猫吃得快,白猫从它后面挤过来,脑袋低着。墨墨还是没动,尾巴贴在地上,很慢地扫了一下顾曦的鞋跟。 “猫有人疼,不算可怜。”秦奶奶说。 顾曦转过脸,看见老人正往她这边看,眼睛灰白,眼白里浮着几根红血丝。她没笑,也没再追问。她只是觉得那一眼很长,像把刚才那句话按进了她肩膀里。 “我待会儿上去拿点茶叶。”秦奶奶忽然说,手在长椅扶手上按了一下,慢慢站起来。木拐在地面敲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响。“你也没事,上来喝杯茶。” 顾曦回过神,把快递盒重新夹好,站起来去扶她。老人的手臂很轻,隔着那层发白的枣红开衫能摸到骨头。猫跟过来,走在顾曦另一侧,步子很慢,尾巴稍稍拖后。 “我帮您拿袋子。”顾曦说。她弯腰去提那个褪色布袋。老人没推辞,只把木拐换到左手,慢慢往单元门走。 电梯慢得让人心里发闷。顾曦站在老人旁边,看数字从一楼跳到三楼,又卡了一下。猫蹲在她脚后,尾巴收起来。秦奶奶靠在墙上,呼吸有点重,顾曦没催,只把快递盒换到另一只手里,腾出胳膊给她搭着。 秦奶奶住在五楼最西边,和顾曦一个楼层。门是老式的防盗门,外头包着一层薄铁皮,门把手磨得发亮。老人从开衫兜里摸出一串钥匙,两根手指并着试了两次,才把门打开。里面一股陈年的茶叶味混着膏药气,比楼道的味道浓。 顾曦扶她进去,脱了鞋。玄关很窄,靠墙放着两双旧拖鞋。她没换,只把快递盒放在门边,又蹲下去看猫。墨墨在门口站了站,没往里走,先抬头看顾曦。顾曦朝它招了下手。猫这才踮着脚进来,贴着她的脚边停住。 客厅朝西,一排旧式沙发靠着墙,茶几上铺着一块白底蓝格的布,布面上有茶渍,已经洗得发灰。秦奶奶把茶壶从矮柜上提下来,动作慢,但稳。顾曦想去接,老人摆摆手,说:“你坐。” 顾曦在沙发边坐下,猫蹲在她脚边。秦奶奶把茶壶拿去厨房接水,过一会儿,煤气灶点火声短促地响起来。顾曦坐在那儿,看茶几上的一只糖盒。铁皮糖盒,盖子半开,里面有几块硬糖和一小包茶。电视没开,屋里静得能听见灶眼上水烧开的呼呼声。 秦奶奶端着一只搪瓷杯过来,杯底磕在桌布边缘,没声音。她把杯子放到顾曦面前,又转身去拿一个小碟,从柜子里摸出几块猫饼干。饼干是浅黄色的,形状像骨头,放在蓝边白瓷碟里。老人把碟子放到地上,离猫脚边半尺。 “我差点忘了。”秦奶奶坐下来,喘了一口气。 顾曦看着那碟猫饼干,又抬头看秦奶奶。老人正往她的搪瓷杯里倒水,热水从壶嘴冲下去,热气一下子升起来,把老人半张脸遮进白雾里。茶味散开,是茉莉香片。顾曦把杯子捧在手里,杯壁很烫,烫得她指尖发疼。她没放下。 “您找我来,就想说这个?”顾曦问。 秦奶奶没点头,也没摇头。她自己也倒了一杯,没加糖,捧在手里,眼睛却往地板上看。墨墨还蹲在那里,鼻尖已经伸到碟子边,没咬,只碰了碰最外面一块,又缩回一点。顾曦看见它的耳朵一直朝后转,像在听别的什么。 “不全是。”秦奶奶说。她抿了一口茶,发出一点很轻的声响。顾曦没催。老人把杯子放回茶几,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我年纪大了,总怕哪天起来,这屋里再没个人说话。” 顾曦没说话,只把杯子转了个方向。 “你有工作,有出息,不差我这一口茶。”秦奶奶又说,“可我看你下楼取个快递,也带着它。你把它当个伴,又不让它知道。” 顾曦的手还在杯壁上。烫意从指尖漫到手腕,又慢慢散了。 “它就是个猫。”她听见自己说。 秦奶奶眼睛眯了一下,笑了。那笑像个被风吹开的旧布帘,很轻:“你把它当猫,它就只是猫。” 顾曦低头去看墨墨。猫已经咬了一块饼干,嚼得很慢,牙齿碰在瓷碟沿上,发出极细的一声。鼻尖跟着碰到碟底,沾了点碎屑。它没抬头,只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又去咬一块。顾曦就那么看了它一会儿,胸口像被什么压着,呼吸都浅了。 秦奶奶没再说话,只慢慢喝她的茶。窗外的风从半开的旧纱窗缝里吹进来,把茶几上的糖盒盖子吹得晃了晃,又落回原处。顾曦喝了一口茶,茉莉香很烫,从喉咙一路热下去。她想再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猫把碟子里的饼干吃完了。它抬起头,鼻尖还沾着一点碎渣,眼睛朝顾曦这边看,黄绿色在午后的暗光里特别清亮。顾曦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弯腰去给它擦嘴。猫没躲,只把眼睛半眯起来,让她擦。顾曦的手指在它鼻梁上停了一下,温度从猫的鼻尖透过来,湿乎乎的。 “它不躲你。”秦奶奶在身后说。 顾曦的手还停在猫脸上。她慢慢直起身,把纸巾捏成一小团,丢进茶几旁的小垃圾桶里。秦奶奶也没看她,只望着窗外,像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这楼里这么多猫,你那只最不愿意让人摸。就你,它还凑过去。” 顾曦把还剩大半的茶放下。杯子磕在茶几上,响声很小,却让猫往她脚边又靠了一步。顾曦弯腰,把猫抱到腿上。墨墨没挣扎,前爪搭在她小臂上,后腿蜷了蜷。顾曦能感觉到它肚子里的呼吸一起一伏,隔着衬衫,那股热乎乎地贴着她腰腹。 她在秦奶奶屋里又坐了一小会儿。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茶壶里剩的水偶尔在灶上轻轻滚一下。秦奶奶起身,把窗又推开两指宽,风灌进来,吹散了一点膏药味。顾曦说:“我下午还要去公司,就不多坐了。”秦奶奶没留,站起来送她。 顾曦抱着猫走到玄关。她弯腰去拿快递盒,猫还贴在怀里,脑袋往她下巴那儿拱。顾曦一手夹着纸盒,一手托着猫,对秦奶奶说:“您早点休息。”秦奶奶扶着门框,点了点头。顾曦一脚跨出门,又回头:“茶很好。”秦奶奶笑了笑,把门关上一点,留着一道缝。门板发出轻响。 顾曦没坐电梯,顺着楼梯往下走。五楼到四楼,拐角上堆着几个旧纸箱。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地响。猫缩在她怀里,尾巴搭在她胳膊上。顾曦站在四楼半的拐角,忽然不走了。楼梯间没有窗,只有顶上亮着一盏细白灯管。灯光照得墙壁发青。 她想起秦奶奶说的那两句。“都怕被落下,又都先等着别人开口。”顾曦在黑暗的拐角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觉得背后发凉。她以前一直以为自己不是这样。她帮人,她控场,她总在别人开口之前把台阶递过去。可那是工作场上的自己。回了家,她不会给任何人打电话。林知夏发来一条消息,她也能搁半宿才回。哪怕对这只猫,她也是等它先走过来,等它先绕上手腕,等它用鼻尖碰她。她从不先开口说,我今天想抱你。 墨墨在她怀里动了动,把额头抵上顾曦的下巴。那一下很轻,带着猫身上的温度和一点茉莉花茶的气味。顾曦没躲,也没说话。她只是把猫抱紧了一点,紧到胳膊发酸。猫喉咙里滚出很小的呼噜声,断断续续,像被什么压着。顾曦心想,它要是个人,这会儿大概也不会说话。它只会这样,拿额头抵着她,把整张脸埋进她下巴窝里。 第26章 她站在那截楼梯上,时间像沾了铅。楼上有开门声,又落下。顾曦终于迈开步子,继续往下走。到家门口时,她一手还托着猫,一手从包里翻钥匙。猫没动,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噜声时有时无。顾曦转了两圈钥匙,门开了一条缝。她把快递盒踢进门边,反手带上门。屋子里有股淡淡的咖啡味,和她早上走时一样。 她把猫放回沙发,自己蹲下来,和它平视。猫眼睛圆溜溜地看她,尾巴尖在沙发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顾曦伸出手指,用指背去碰它右耳尖那撮白毛。猫没动。顾曦说:“我是不是也是那样。”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对猫说,也像对自己说。 猫没叫,只把脸往她掌心里送。顾曦捧着那团黑毛茸茸的脑袋,觉得手心热得有点不真实。过了几秒,她把猫重新抱起来,脸埋进它颈后的短毛里。猫的骨头很窄,肩胛在她掌心下动了动,又安静下去。顾曦很快直起身,拿过手机看时间,语气已经回到了平常:“我下午去公司,你睡一觉。” 她出门的时候,猫又蹲在鞋柜上。顾曦这次没回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第23章主动 顾曦出门以后,门锁落下的声音在玄关散掉。沈暮还蹲在鞋柜上,前爪贴着木皮,身体没动。屋里暗下来,窗帘半合着,只剩从布缝里漏进来的一截白。她坐了一会儿,从鞋柜上跳下去,落地比平时重。 太阳已经爬到楼外那棵梧桐上头,地板被晒出几道斜长的光。沈暮走到阳台边,没站进光里。才上午,瓷砖已经烫得厉害。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前爪搭在凉的那条缝上。黑毛吸热,后颈很快开始发紧。她退回来,回到沙发脚边,把身体铺成一条。 顾曦中午不会回来。这她记得。顾曦今天上的是前半个班,下午还要再出去一趟。沈暮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门的方向。门口没有鞋,没有包,只剩拖鞋并排摆在垫子旁边。顾曦走得很急,连昨晚喝剩的半杯水都没收。茶几上那个玻璃杯还停着,水面微微晃,像刚才那阵关门的风还没散干净。 沈暮没有去碰。她的身体今天难得安静。以前每次顾曦出门,她总要在门后来回走几趟,好像要把那扇门走出一个洞。今天没有。她把那些步子都收起来,团进自己肚子里。 她开始想,如果顾曦回来,她是不是还要坐在鞋柜上等。以前等在门口,是因为怕顾曦忘了她还在。也怕顾曦不回来。可今天她不想等了。她想在顾曦进门以后,自己走过去,不等她叫,不等她弯腰。这想法一冒出来,沈暮就把脸埋进前爪里,露在外面的只有两只耳朵。右耳尖那撮白毛被压得翘起来,朝外翻。 后来她睡着了。梦里没有地铁,没有雨,也没有顾曦。只是一条很窄的巷子,她站在巷这头,脚抬不起来。醒来时客厅已经温吞吞地暗下去,电视墙上的痕迹淡了一层。门口有钥匙响。顾曦回来了。 沈暮从沙发边坐起来,没跑。门从外面被拉开,顾曦一手拎着包,一手夹着个白色纸袋,用胳膊肘把门带上。她低头换鞋,头发散下来几绺,搭在颈侧。沈暮看见她衬衫领口有一圈薄汗,喉结下面那点皮肤被晒得发红。 顾曦没往沙发来,先去了厨房。纸袋放下,水龙头响。沈暮待在原地听。水声停了,顾曦端着一杯水出来,经过沙发时看她一眼:“你睡了一天?” 沈暮没回。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顾曦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把包扔在脚边,整个人往后靠,左手搭在靠背上。杯子还端在右手里,没喝。沈暮从沙发那头走到这头,又走回去,尾巴拖在垫子上。 顾曦半睁着眼睛看她,嘴角动了一下:“你来回走什么,踩得沙发都快皱了。”沈暮没停。她第三次经过顾曦身侧时,前爪按在顾曦大腿旁边。顾曦的腿就那么横在沙发上,裤料薄,能看见膝盖骨有一点突出来。沈暮低头看着那里,没跳。 顾曦把杯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去摸口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照得她下巴很白。她低头划了几下,又锁上,把手机扣在肚子上。沈暮还站在她腿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裤缝。她能闻见顾曦身上的一点味道,汗混着车站旁边热风里的焦灰,还有很小的一缕护手霜。沈暮不讨厌。 她轻轻起跳,前爪先落在顾曦大腿外侧,后腿跟着收上来。顾曦没动。手机从她肚子上滑下来,落在垫子上,她也没去捡。沈暮把全身的力气都放在四肢上,站得很稳。顾曦的腿很热,隔着裤料透上来,烫得她柔垫发麻。她没退。她甚至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前爪踩出的两个小凹坑。 顾曦的手还放在靠背上,没有来抱她,也没有赶她下去。沈暮能听见她呼吸变浅了一点,像怕惊到她。沈暮把后腿又收了收,往顾曦怀里挪了半寸。那一小步用了她很久,像把过去很多年里攒下的“算了”一个个掰开。顾曦的大腿结实,斜斜地托着她。沈暮慢慢把前爪也移过来,身体团成一小团,正对着顾曦的小腹。她的尾巴不受控制,在顾曦腿上扫了一下。顾曦的手终于落下来,指尖轻轻搭在沙发垫上,没碰她。 “今天怎么这么黏。”顾曦的声音从她头顶下来,带着笑。 沈暮把尾巴绕到自己前爪上。她的心脏跳得厉害,一下一下顶进喉咙。顾曦没躲,这就是最重要的事。她决定,如果顾曦现在把她抱起来,她就不挣扎。她不会再把后爪蹬出去,不会因为太近而害怕。顾曦的手指从旁边移过来,先碰了碰她的背。指腹压进黑毛里,沈暮整个脊背都不争气地抖了一下。 顾曦把手机从地上捞起来,放在扶手上,然后两只手一起伸过来。一只是掌心,一只是手背,从她前胸绕到后腿,慢慢地把她托起来。沈暮感觉自己升空了。顾曦动作很轻,像抱一个随时会碎的东西。沈暮把下巴搁在顾曦小臂上,后腿没动。顾曦把她往上搂了搂,让她的脸正贴着自己的胸口。沈暮听见心跳了,就在耳膜旁边,咚,咚,比她自己那点乱跳稳多了。 顾曦没说话,只用拇指压在猫的后脑,一下一下摩。沈暮闭上眼,没再绷着。前爪从半空落下来,搭在顾曦锁骨下边,后腿缩进她小腹前。她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先感觉喉咙在颤。顾曦笑得更明显了:“这就呼噜上了。” 沈暮想停,停不下来。那阵呼噜从胸口往上顶,像很多年没开过的旧管子里终于放了水。顾曦把她抱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姿势靠进沙发背。沈暮就跟着倒过去,半边身体陷进顾曦怀里。左边能碰到她的衬衫扣子,硬硬的一粒。右边整个陷在臂弯里,热乎乎的。她没再想别的。舒服就是舒服,她今天承认了。 顾曦没看手机,也没开电视。她就那么抱着猫坐了几分钟。窗外天已经黑下来,楼底下有小孩跑过去的声音,还有防盗门开合的响。顾曦的呼吸慢下来,胸口一起一伏。沈暮跟着那节奏,眼睛慢慢闭起来。她觉得自己像被装进一个很小很安全的盒子,盒子的壁就是顾曦的胳膊和身体。 后来顾曦的手机在扶手上震了一下。沈暮耳朵先动了。顾曦没起身,只侧过头看了一眼,没接。手机又震了两下,她伸手调成静音,屏幕亮了一会又灭掉。掌心重新回到猫背上。沈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顾曦的下巴。灯没开,外面小区路灯的光从阳台门渗进来,把顾曦半张脸切成明暗两半。鼻梁很直,嘴唇抿着,睫毛在下面投了一片很小的影。沈暮不敢看太久,又把脸埋回那团暖里。 晚饭是顾曦抱着她去弄的。沈暮没想到自己会被一直带着。顾曦单手开灯,单手开冰箱,又单手拆了一包冻干。猫还挂在她肩上,像长在那里。顾曦把冻干放进碗里,没把她放下来。沈暮闻见味道,扭过头往地上看。顾曦笑了:“吃不吃,我给你放下去。” 沈暮没挣扎。顾曦就势一蹲,把她放到地板。四只脚沾地,沈暮站了站,觉得腿有点软。她去碗边嗅了嗅,咬了一小口。冻干很脆,在牙齿间碎开。她又回头,看见顾曦还蹲在原来的地方,手肘支在膝上,眼睛看着她。沈暮把头转回去,又吃了一口。她知道顾曦在等。等人吃饭这件事,以前没有人对顾曦做过。现在顾曦正对她做。 顾曦吃完饭,去洗了碗,又洗了个澡。水声从卫生间里闷闷地传出来。沈暮趴在卧室门口,尾巴搭在门槛上。顾曦擦着头发出来,带着一身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她穿一件旧t恤,衣摆刚过大腿。没看猫,径直去卧室开了台灯。灯是黄的,很暗。她坐在床边,用毛巾按着发尾,水珠滴在膝盖边,砸出很小一朵深色。 沈暮站起来,跟进去。顾曦看见她,用脚背轻轻碰了碰猫的侧边:“今晚也睡房间?”沈暮没叫,只走到床边,后腿一蹬,跳了上去。床不低,但她这次跳上来了。顾曦回头看她,没赶。沈暮走到枕头旁边,那个顾曦早给她留出来的空位,把身体盘好。 顾曦吹干头发,掀开被子坐进来。台灯开着。她半靠在床头,没立刻躺下。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落在猫背上。沈暮的呼噜又来了。顾曦没说话,只低头看她。那目光落在沈暮身上,很重,比手的重量还重。沈暮装睡,把眼睛闭上。可她知道顾曦还在看。不是那种看一眼就移开的看。是一直看,像要从她这团黑毛里看出别的什么来。 顾曦把台灯调暗了一点。屋内更黄,更静。沈暮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像在数什么。忽然,顾曦的手指移到她右耳尖上,停了一会儿,轻轻捏了捏那撮白毛。沈暮的耳朵不受控制地转了半圈。顾曦没收回手,只问:“这里什么时候长的?” 沈暮哪里知道。她只觉得那两根手指有点凉。顾曦没等她回答,自己先笑了一下,像对猫也像对自己:“我问你干什么。” 沈暮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顾曦由她拱,掌心翻过来,托住她半张脸。沈暮把湿湿的鼻尖抵在她虎口。顾曦的拇指顺过去,碰到猫的胡须根。沈暮没躲。 “猫本来就通人性。”顾曦忽然说。声音不大,像从喉咙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沈暮从她手心里抬起眼,看见她正盯着自己,眼里有灯的光,也有点别的。那句话不像说给猫听。 顾曦把手收回去,躺下来。沈暮还坐着,看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顾曦翻了个身,面朝猫这边,眼睛半睁。她的呼吸慢慢拉长,眼睫不再动。沈暮没睡。她低头,看见顾曦搭在枕边的手,指节松着,手背上有两根淡淡的青筋。沈暮把自己的前爪挪过去,没碰,只放在离那只手两寸远的地方。 空调在头顶嗡嗡地响。顾曦彻底睡着了。沈暮还睁着眼。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是不是太主动了。但顾曦没有躲,没有放她下来,没有说“去客厅”。她只是抱着她,像抱一个本来就该在怀里的东西。沈暮把脸埋进枕头边,黑毛和顾曦铺在枕上的发尾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第27章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曦梦里翻了一下,手从床边滑下去。沈暮挪了挪,用额头顶了一下她的手腕。顾曦没醒,手缩了缩,又垂回被子上。沈暮靠过去,把肚子贴着她的手指根,慢慢合上眼。秦奶奶那天在楼下说的话她没听见,但秦奶奶看她的那一眼,她记得。像从人群里把这个猫身子单独拎出来,照了照,又放回去。沈暮迷迷糊糊地想,自己今天不跑了。这个房间,这张床,这个人的手,她都想要。 天泛起灰蓝时,顾曦醒了一次。她没动,看见猫还趴在枕边,黑毛随着呼吸一松一紧。顾曦伸手,隔着一小片空气,沿着猫的背部轮廓画了一条线,没碰到。然后她把那根手指收回来,按在自己眉心,又放下。 “墨墨。”她轻轻叫了一声。猫没醒,只有尾巴尖在被子外极轻地卷了一下,像应了,又像只是风吹过去。 第24章守夜 失眠从凌晨开始。沈暮先听见顾曦翻身,床垫轻轻一沉,再一沉。顾曦没开灯,只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半卡在喉咙口。沈暮躺在枕头边,黑毛贴着浅灰的床单,把自己缩成一小条。顾曦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又收回去,被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整间屋子里唯一不肯安静的东西。 沈暮没有动。人在装睡,她在装什么,自己也说不清。只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顾曦的后颈。头发散在枕上,一小绺搭在耳后,被汗黏着。顾曦翻成仰躺,左手搭在额头上,指尖按着眉心,用力,再松开。这个动作沈暮认得。顾曦每次想事情想到睡不着,就这样按自己,像要把脑子里那根弦压断。 空调在头顶响,风口转过来,沈暮的耳朵跟着转。顾曦的呼吸又重又浅,几种声音叠在一起,就是不安稳。白天在公司里人人叫她顾姐,夸她稳,夸她什么都能接住。夜里躺下来,那些压下去的力气才回来,把她往床垫里按。这个想法钝钝地冒出来,沈暮没接着想。她不会用太复杂的话形容顾曦。只知道顾曦很久没好好睡过一觉,而自己听得出来。 顾曦又翻了一次身,面朝沈暮,眼睛闭着。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有光漏进来,在顾曦脸上横切了一道。鼻梁一半灰蓝,一半陷在暗处。沈暮盯着看,很快把视线移开。顾曦的呼吸慢慢拉长,嘴唇松下去。沈暮以为她终于睡了,自己的尾巴才在被子外轻轻放下来。没过几秒,顾曦的睫毛开始跳,像梦里还在赶时间。床单皱了。一只脚踢开被角,小腿露在外面,被光一照,白得发凉。 沈暮坐起来,前爪按在枕头上,没再躺回去。夜里的黑猫只剩两点黄绿色,瞳仁放得很大,能把顾曦眉间的褶皱看得很清楚。顾曦不舒服,沈暮看得出来。可跳下床又能做什么,她连一条被子都拽不动。这个念头让沈暮喉咙里梗了一下,像很多年里那句“算了”。没跳。只从枕头边挪到顾曦手臂旁,尾巴扫过她的小臂。顾曦没醒。 后来顾曦终于安静下来,手从额头滑下去,掉出床沿。几根手指悬在床边,离地板还有半尺,指节松着,像睡着的人才有的样子。沈暮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顾曦以前总说,睡觉要开电视,要把声音调到十七格,要把屋里田满。现在电视没开,灯也只剩窗外那点,可顾曦还是没睡踏实。 沈暮跳下床。地板凉得柔垫一缩。走到床边,抬起前爪,搭在顾曦垂下来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暖,比床单暖,比枕头暖。沈暮的爪垫贴上去,像按住了一个随时会漂走的东西。顾曦的手指先缩了一下,没抽开,然后慢慢摊平。沈暮不敢用力,只把前爪轻轻搁着。爪垫是凉的,顾曦的手背是烫的。过了几秒,顾曦的呼吸变了,鼻子里那阵紧气散开,一下一下慢下来。沈暮还搭着,听那呼吸从浅滩走到深水里。后腿不知不觉蹲下去,整个上半身趴在床边,前爪仍按在顾曦手背。 顾曦没醒。她只是睡着了,像被一个很小的重量拽住了梦。沈暮把额头靠上前,贴上顾曦的指节。鼻尖湿湿的,擦过无名指外侧,那点水汽很快被皮肤吸掉,只剩一道更凉的痕。沈暮闭了一下眼。要有人问她在做什么,她答不上来。只知道自己要在这里。顾曦的手悬在床外,她就做那个不让这只手凉下去的东西。 前半夜外面有人说话,防盗门开了又关,电梯在某一层叮地响。顾曦的呼吸把这些声音都压下去。后半夜有洒水车从马路上低低地碾过去,水声贴着墙根。沈暮数着顾曦的呼吸,数到几十就乱了,又从头数。顾曦的呼吸越来越长,像落在水面的叶子,终于不再打转。沈暮的尾巴放松下来,轻轻搭在床沿。身体开始发沉,困意从后腿往上爬,爬到后颈,慢慢退掉。不想睡。怕一睡着,前爪就会松开。 天是什么时候泛蓝的,沈暮不清楚。先看见窗帘缝里那条光从灰白变成淡青,然后楼底下有鸟在雨棚上叫,一声高一声低。顾曦的手指在沈暮爪垫底下动了动,像慢慢游回岸上。沈暮没把手拿开。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后腿麻得发木,可顾曦的手一有动静,反而更轻地贴住。顾曦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一条缝。先看见天花板,又偏过头,视线落在床边这团黑上。沈暮没有躲。 顾曦没说话,只把另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动作很慢,像怕惊走什么。指尖先落在沈暮头顶,再滑到耳后,最后停在猫的后颈,那一小块皮毛被按得暖起来。沈暮喉咙里滚出很轻的呼噜。不是故意的,那声音自己冒出来。 “谢谢。”顾曦说。刚醒的嗓子哑,尾音轻得几乎只有气。沈暮抬头,黄绿色眼睛迎着灰蓝的光,瞳仁慢慢收成细梭。顾曦还看着她,眼神里有刚睡醒的软,也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沈暮把前爪从她手背上收回来,顾曦的手也跟着放回被子上。两个人的手都没有完全离开。 顾曦起床后先进了卫生间。水声从门后漫出来,混着电动牙刷的嗡嗡响。沈暮蹲在床边,后腿慢慢找回知觉。跳上床,在顾曦睡过的位置趴下来。被窝里还留着体温和呼吸味,不重,有点洗衣液的青,也有一点人身上热过的汗。下巴搁在顾曦枕过的凹陷里。晨光比夜里白,照得浅灰床单上的黑毛根根分明。沈暮这才知道自己掉了不少毛,靠近她趴的位置已经粘了细细一小片黑。 顾曦出来时穿着一件淡蓝衬衫,袖口还没卷。站在衣柜前扣扣子,从圆镜里看见猫还赖在枕边,笑了一下。沈暮把脸别开,尾巴尖在床单上来回扫了两下。顾曦去客厅拿包,手机在餐桌上充着电。拔掉数据线,按亮屏幕,划了几下。沈暮从卧室里轻手轻脚走出来,蹲在门边。顾曦没抬头,站得很直,拇指在相册里来回划。沈暮看不见屏幕,但能猜到那上面是什么。顾曦把手机举近了一些,嘴角没动,眉头也平着。过了几秒锁了屏幕,又按亮一次。 顾曦转头看见猫,蹲下来揉了揉它耳后:“我要上班了。”沈暮没叫,走过去,用头碰了碰顾曦的小腿。顾曦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没再揉,目光低着,像在数地砖。沈暮绕到她身后,尾巴扫过脚踝。顾曦终于站起来,走到玄关穿鞋。弯腰时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才放进包里。沈暮站在鞋柜旁,仰头看她。 “走了。”顾曦说。门锁落下,那声“谢谢”还留在卧室的光里,没有散。 沈暮跳上鞋柜,从窗口往下看。顾曦出单元门的背影很小,衬衫在太阳下蓝得发白。走得不快,到拐角时停了一下,右手往包里摸,又把手机拿出来。沈暮看见那个小亮点在晨光里闪了闪。顾曦没打电话,也没打字,在路边站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往前走。沈暮把前爪收回来,柔垫在鞋柜木面上轻轻磨了一下。顾曦不会知道,楼上这只猫把她的动作全看进去了。也不知道,那个说不要靠太近的声音,其实已经轻得快要听不见。 沈暮松开爪子,从鞋柜上下来,走回卧室,重新跳上床,在顾曦躺过的位置把身体团成一团。手机里的照片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顾曦在楼下停住的那两秒里,一定又打开了相册。那个相册里全是她。沈暮闭上眼,尾巴盖住鼻尖,喉咙里的呼噜慢慢漫上来,很轻,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这一觉不是睡过去的,是沉下去的。沈暮没有再做那种脚抬不起来的梦。床垫还托着顾曦身体的轮廓,她把脸埋进凹处,能分辨出洗发水、衣料、还有一点晒过太阳的皮肤味。闹钟没响,屋里只剩空调偶尔停一下又启动的响。她在某个不知道的时刻彻底松开四肢,后腿歪出去,露出小半截肚子。 手机闹铃从客厅响起来,隔着半掩的门,一声比一声尖。沈暮耳朵弹了两下,眼睛没睁。铃声没人关,自己响够时间就断了。屋里重新静下来,楼上有小孩练琴,音阶弹错三个,又从头来。沈暮把尾巴卷到后腿上,继续趴着。 再醒来已经过了半上午。太阳从窗帘缝里斜进来,一长条白光横在床尾。沈暮先伸了伸前爪,后腿慢慢蹬直,尾巴翘起来抖了一下。床上被她睡出一个小坑,浅灰床单压得发皱,旁边落了好几根黑毛,有的弯着,有的绷直。顾曦今早没有叠被,毯子掀到一边,像她只是下楼取个快递,马上就会回来。 沈暮跳下床,后腿在落地时软了一下,差点坐下去。她站住,又走了几步,才慢慢顺过来。大概是昨晚在床边蹲得太久,胯骨那里一直酸。她走到客厅,阳光把茶几上的玻璃杯照得发亮,里面还剩半杯水。水面纹丝不动。沈暮走到自己的水碗边,低头喝了几口。水是顾曦出门前新换的,凉,有一丁点过滤芯的味道。她喝完就往食碗走,没怎么饿,只把几颗剩下的冻干慢慢嚼了。 整个上午她都待在客厅。没去门口等。阳台外那棵梧桐的影子从东边转到南边,她跟着影子的边沿换了几次位置。黑毛还是容易发烫,尤其午后那阵,瓷砖晒得像锅底。她退到沙发脚边的一小片阴处,把嘴张开轻轻喘了几下。电视墙没有开,她也不觉得闷。顾曦今天上晚报,回来大概不会太早。沈暮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再想第二遍。 下午四点多,楼下开始有人回来。电梯一响,沈暮就抬头。门锁响了,不是这门。对门有人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又去掏钥匙。沈暮重新趴下去,前爪压在一起。楼道里说话声散掉以后,屋里又只剩她一个。她开始舔左前爪,把黑毛一点点舔顺。从爪子舔到小臂,又从小臂舔到后脚,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用着急的事。这个身体以前是她急着藏起来的,现在她愿意多花时间在上面。 天还没黑,顾曦提前回来了。沈暮先听见脚步声,不重,皮鞋底敲在楼板上,停在他们那层。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从外面拉开。顾曦进来时左手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右手正把耳机从耳朵里摘下来,线缠在手指上。沈暮从沙发边坐起来,没跑过去。 第28章 顾曦看了她一眼,先把纸袋放在鞋柜上,再弯腰脱鞋。白衬衫背后被汗浸出很淡的一片,腋下也有一点深色。她穿一天的衣服总是这样,再干爽的面料也压不出褶。沈暮走到她脚边,仰头。顾曦蹲下来,把耳机塞进包里,顺手从纸袋里掏初一个透明小盒子,里面装着两块切好的菠萝。她自己没吃,先拿拇指在猫头顶揉了一把。 “给你看个东西。”顾曦说。她没开大灯,只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包里摸出手机。沈暮跟着过去,跳上沙发,在她腿旁坐定。顾曦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照片,暗光里拍的,黑猫趴在浅色床单上,尾巴搭在枕边,只有右耳尖那点白在镜头里亮得清楚。顾曦划了下一张,还是猫,是前几天在阳台上伸懒腰,身体拉成长条,前爪抓进藤椅缝里。 “全拍糊了。”顾曦低声说,拇指还在往后翻。沈暮凑近了一点,鼻尖没碰到屏幕。她能看见自己黑乎乎的一条,糊成色块,像谁往一张灰底上甩了几笔墨。顾曦翻到最末一张,又划回来。那张稍微清楚些,猫眼被拍成两个亮亮的圆点,绿的少,黄的多,定在画面中央。 沈暮没叫。她转头去看顾曦。顾曦的头发被风掀过,左耳后翘起一小撮,像猫耳那样支着。沈暮想也没想,把额头凑过去,碰了碰顾曦的手腕。顾曦的手还托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住。她低下眼,看猫。 “今天老想翻你照片。”顾曦说。话说得轻,像在自言自语,“开会也翻,回来地铁上也翻。”沈暮听着,喉咙里滚出很轻的一声,几乎没有音。那声音出来以后自己先愣住,尾巴在垫子上抽了一下。顾曦没听清,以为它要吃的,把装菠萝的盒子拿起来闻了闻:“这个你不能吃。” 沈暮没再出声。她慢慢把前爪搭上顾曦的大腿,人没跳上去。顾曦伸过手,指尖从她前额往后梳,一路梳到后颈,黑毛被压下去又弹起来。沈暮把脸埋进顾曦掌心旁边,那里有汗的黏意,也有一点地铁里带回来的凉气。顾曦没躲,还把手指张开,让猫的整个下巴都搁上去。沈暮的瞳孔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又很快散大。她把眼睛闭上,喉咙里的呼噜自己响了起来。 晚饭顾曦没怎么吃。她拆了一袋速冻水饺,只捞了八个,还剩两个泡在汤里。沈暮蹲在餐桌旁,看顾曦拿筷子把饺子皮戳破,里面的馅慢慢摊出来。顾曦吃得很慢,每吃一个就看一眼手机。屏幕亮一次,暗一次。沈暮把尾巴盘在脚边,没去催。过了很久,顾曦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收拾,起来去了阳台。 沈暮跟过去。顾曦靠在阳台门边,两只手抱在胸前,看楼下车来车往。晚风从纱窗挤进来,凉了一点。沈暮跳上藤椅,屁股刚挨上,又站起来,那椅面还带着白天晒过的余热。她挪到左边那半,才慢慢坐下。顾曦偏过头看她,唇角有一点松。 “你说,人是不是越没什么,越爱拍照。”顾曦说。沈暮没回。她知道这话也不是要答案。顾曦站了一会儿,把头发往后捋,露出整张脸。外面天已经灰蓝,路灯还没全亮,对面的楼先亮了几扇窗,一格一格黄过来。顾曦拿出手机又拍了一张。这次没拍猫,拍的是楼底下那排梧桐,叶子密得发黑,像一堆云从地上长起来。 沈暮从藤椅跳到地上,走过去,用尾巴扫了一下顾曦的脚踝。顾曦低头,笑了一声:“就你急。”她没回客厅,蹲下来,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沈暮没有挣,由着她把自己从阳台带回沙发上。顾曦坐下时身体陷得很深,沈暮跟着陷进她怀里,左脸贴着她的衬衫。扣子还在,最上面那颗没扣,领口敞着,喉咙下的皮肤露出来。沈暮把前爪收在胸前,没放上她锁骨。 “今晚还来床上。”顾曦的声音从胸口传上来,闷闷的。沈暮的呼噜更响了,像要回答,又像只是身体自己愿意。顾曦关了阳台门,只留客厅一盏小灯。她没开电视,也没洗澡,就那么抱着猫坐到很晚。手机在茶几上亮过几次,她都没接。最后响到自动停了,顾曦才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上。 “再坐会儿。”她说。 沈暮把眼睛睁开,看见她下巴抵在沙发背上,喉结下面那条线在灯下轻轻动。顾曦没有马上动,呼吸慢慢变得很轻,像要睡过去。沈暮不敢挪,只把尾巴搭在顾曦小臂上。那条手臂环着她的腰,热得发潮。她知道自己该让顾曦去洗澡,去休息,可她没动。 夜再深一些,顾曦去了卫生间。沈暮先跳下沙发,自己走进卧室,跳上床,在顾曦那侧趴下。水声响了二十来分钟,又停了。顾曦擦着头发出来,发梢还在滴水,t恤肩头诗了一小块。她没开大灯,走到床边坐下。沈暮闻见她身上新换的沐浴露味,和白天不一样,更薄,有点凉。 顾曦没吹头发,把肩上的湿发撩到背后,侧身躺下。台灯调得很暗,光刚好落在猫的背上。沈暮还没睡,抬头看她。顾曦闭了闭眼,又把手机从床头拿起来,翻到白天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按灭。她翻过身,脸朝着猫这边,手从被子下伸出来,搭在床沿,跟昨晚一样。沈暮把前爪伸过去,轻轻盖在那只手的手背上。柔垫压着皮肤,一下一下,能觉出顾曦的脉搏从里面跳上来,比自己的慢。 顾曦睡着了。这次她没有把梦话说出来。沈暮整夜都醒着大半,耳边的声音一样一样退掉,最先没的是隔壁的电视,再是楼上拖鞋走路,最后连楼底野猫都不叫了。她听着顾曦的呼吸从浅到深,手慢慢在猫爪下面变暖。天将亮时,顾曦动了一下,手指在猫的柔垫下蜷了蜷,又松开。 沈暮把身体又移近一寸,前胸贴上顾曦的小臂。黑毛和顾曦皮肤之间只剩很薄的一点空气。她想,如果做猫能让人睡着,那她可以整夜守在这里。不用换姿势,不用睡,也不用等天亮。 可这一回,她没撑住。不知哪阵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江水般的潮气。沈暮合上眼,头一点一点,最后落在顾曦的臂弯上。顾曦在拂晓里醒过来,看见猫还趴在自己手上,前爪搭着她的手腕,像护着件要紧的东西。顾曦没动,只把另一只手轻轻盖在猫背上,两处黑毛在晨光里分不清谁的是谁的。 “谢谢。”顾曦又说了一遍。这一遍比昨天更轻,轻得沈暮在梦里只听见一点气。 第25章追求者 门铃响得比预期早。 顾曦刚把衬衫换下来,头发还散着,后颈有点潮。她走到玄关,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楼道灯亮得发白,程屿站在门前,左手抱着一束白玫瑰,右手提着两袋水果。他今天没穿拍摄时那件黑夹克,换了件浅灰的短袖,头发明显抓过,额角亮亮的。 沈暮从沙发旁直起身子。她先听见门铃,又听见外面有个男人的嗓子低低地喊了一声“顾曦”。脚步很重,有鞋跟落地的脆响,不是顾曦常穿的那双软底。沈暮的尾巴开始发僵,像有什么东西从尾巴尖一直硬到后腰。 顾曦把门打开一条缝,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往后飞。白玫瑰的香气先一步挤进门,又浓又甜,像婚庆现场喷多了的花露。猫的鼻子抽了一下,耳朵朝后压去。 “你怎么来了。”顾曦的语气不重,像在确认一个早知道会来的人。 程屿笑了一下,露出一排齐整的牙。“下午在片场附近挑的花,想起你住这块,顺路。”他把白玫瑰往前递了递,水果袋的提手在他虎口勒出两条红印,“不请我进去坐坐?” 顾曦没有马上接。她赤着脚,脚趾在瓷砖上缩了一下。楼道里有人经过,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程屿也不急,就那么站在门口,玫瑰往怀里收了收,花香漫进屋里。 “进来吧。”顾曦把门拉开,自己往后退了小半步。 程屿跨进来,低头换鞋。他穿四十二码的鞋子,后跟撞在鞋柜边,发出很闷的一声。沈暮站在客厅和玄关交界处,黄绿色的眼睛定在他身上。黑猫的身体压低,前爪往前伸出半寸,像要从什么地方开始拦。 顾曦去接花。程屿没直接给,自己把花放在鞋柜上,白色花瓣擦过她的小臂,凉丝丝的。他顺手把水果袋也搁在花旁边。“也没提前打招呼,是不是太突然了。” “还好。”顾曦说,眼睛先往客厅里扫了一下。墨墨还在那儿,黑得几乎要融进地砖的阴影,只有右耳尖那撮白毛露在光线里。 程屿也看见了,弯下腰,声音放轻:“这就是你说的那只猫?黑得挺正。”他朝沈暮伸出手,四个指头并着往前探,嘴里还“嘬嘬”了两声。 沈暮没动。尾巴竖直成一条黑线,和紧绷的后背连起来,像在地上插了根细铁棍。顾曦先看见这个,心里猛地一跳。她从没见过墨墨这样,它平时最多躲开,或者用头去顶人手腕,从没有把尾巴竖成这个样子。 “墨墨。”顾曦叫了一声。 沈暮没看她。整个身体挡在客厅走道上,四条腿钉在原地。程屿又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快要碰到猫头时,沈暮张开嘴,喉咙里滚出一声粗粝的“哈”。牙露出来,黄绿色眼睛缩成两条缝,黑毛从后颈到尾巴根全炸开了。 程屿的手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他直起腰,干笑了两声:“还挺凶。” 顾曦走到沈暮身旁,半蹲下来,手按在猫背上。她感到猫的背很硬,像一块绷紧的木板,能摸到皮下一小条一小条的肌肉全压在一起。沈暮没看她,视线还锁在程屿身上,喉咙深处又滚出一声低低的哈气,混着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闷响。 “墨墨。”顾曦的声音低下来,像在哄,也像在商量。她的手从猫背滑到后颈,用拇指慢慢压那撮白毛旁边的皮肤。沈暮被这个动作弄得耳朵先软了半截,可身体还是挡着,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程屿退后两步,站在鞋柜旁边,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它是不喜欢生人吧。” “它平时不这样。”顾曦说。她没站起来,还蹲着,手没从猫身上拿开。 沈暮突然斜过身子,前爪扒住鞋柜下层,后腿一蹬,整只猫蹿了上去。顾曦伸手去拦,只碰到它尾巴尖,细毛从指缝间滑过去。沈暮跳到鞋柜上,白玫瑰正横在眼前。她低下脑袋,用额头去顶那束花,力气很大,像要把什么东西从高处推下去。 花束歪了,最外头那几枝白玫瑰先倒下,叶子和包装纸擦着柜边响。沈暮又顶了一下,整束花翻出鞋柜,直直砸在地砖上。透明的包装纸先落地,水珠四处飞。十几朵白玫瑰散开来,花瓣碎了好几片,贴在顾曦刚拖过的地上。水果袋也被带倒了,塑料袋的口子裂开,几颗青提滚到门边,撞上鞋柜后停下。 程屿惊得“哎”了一声。他看看地上的花,又看看还站在鞋柜上的猫,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那束花他挑了快二十分钟,店员给换了三次包装纸,现在全白费了。 第29章 顾曦站起来。她先看了一眼地上的花,又抬头看沈暮。沈暮站在鞋柜上,前爪还搭在柜边,尾巴仍竖成直线,鼻子里喷出两下极短的气。猫在喘,胸口起伏得厉害。白毛尾巴尖在灯下一抖一抖。 顾曦没有骂它。她伸手把沈暮捞起来,动作很轻,手托住它的后腿,把猫贴在自己怀里。沈暮僵了一下,没挣,只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几寸。顾曦的衬衫上还带着白天排练时沾的香水味,淡得几乎只剩一点木香。沈暮闻着这个,后腿慢慢松下来,尾巴这才从那条僵直的线上软下去,垂在顾曦臂弯外。 “你倒是会替我挡。”顾曦说。 她抱猫站在玄关里,赤着脚,头发散着。程屿还站在那儿,左手悬在半空,像不知道该放哪儿。他看看顾曦,又看看她怀里那团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这猫……”后面半句没出来。 顾曦把猫往上托了托,下巴在猫头顶偏左的地方停了一下。沈暮感到她的下巴压着自己的耳根,热乎乎的。顾曦没看程屿,只低声说:“花我收不下。你今天先回去,改天再说。” 她没等回应,往旁边让出一块地方。这个动作不重,但意思很清楚。程屿在原地杵了几秒,弯腰去捡地上的水果袋。青提滚走的那几颗他没捡,只用鞋尖把它们拨到鞋柜底下。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看向顾曦。 “改天我再来。”程屿的声音比刚进门时低,笑还挂在嘴角,可没到眼睛。他拉开门,站在门槛外又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顾曦怀里的猫露着一只黄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在等他真正走掉。 门关上了。 顾曦听见门锁落下的声音,才把手放开。沈暮顺着她的手臂滑下去,前爪先落地,踩在凉瓷砖上,后腿跟着跳下。它没走远,就在顾曦脚边坐下来,尾巴盘在身侧,尾巴尖还轻轻拍地面,一下,不规律,像还没从刚才那阵子里缓过来。 顾曦蹲下去,和猫平视。白玫瑰还散在地上,有几瓣落在她脚边,被门带进来的风掀了一下。沈暮没去看花,只把脑袋朝顾曦的膝盖贴过去,鼻尖碰到她小腿外侧的皮肤。顾曦的手伸过来,放在它头顶,指腹一下一下顺着脑门往后梳。 “我不喜欢他。”顾曦说。 她说得很轻,像只是把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放到空气里。沈暮的耳朵动了动,朝她的方向转。顾曦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我不喜欢他。” 沈暮仰起脸。黄绿色的眼睛映着顶灯,两粒光点慢慢放大。它没有叫,只把前爪抬起来,轻轻搭上顾曦的膝盖。柔垫又凉又软,印在她光着的膝盖上,像一枚很小的章。顾曦低头看着那只爪子,用自己手背碰了碰它的脚背。 “你也不喜欢。”顾曦说。这次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是把你看人太准了,还是你比我会躲。” 沈暮没动。她不会回答,也没法回答。只把爪子又往前挪了半寸,压得更实。 顾曦把额头抵过去,和猫的额头碰在一起。沈暮闻到一股极近的气息,是顾曦嘴里清凉的薄荷味,还有一点花香的余味混在里面。她的眼睛闭上,呼噜声从喉咙深处慢慢滚出来,断断续续的。顾曦没退开,睫毛一下下扫在猫耳朵边。 “改天我再来。”程屿临走前那句话又翻上来。顾曦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撞在肋骨后面。她分不清那是终于把人送走的轻快,还是在害怕“改天”真的会来。可她的手还在摸猫的后背,节奏没乱。 沈暮把脸往她掌心埋。顾曦的指缝里有一根黑毛,是刚才抱猫时勾住的。她自己不知道。门外,电梯叮地响了一声,数字跳过这一层,往上升去。楼道重新静下来。散落的白玫瑰泡在地上的水渍里,已经软了边。 顾曦没急着收拾地上的花。蹲久了,膝盖前侧被瓷砖冰得发木,才撑着鞋柜站起来。沈暮跟着起身,前爪在她脚边踩了两下,像要把她圈在原地。顾曦绕开那摊水渍,从阳台拿来拖把,先把地砖上一道道淌开的水痕吸干。沈暮跳回鞋柜,坐在最靠里的位置,远远看着她。 白玫瑰一共十三朵,有几朵摔散了,花瓣贴在地上得用手捡。顾曦把大枝的先收进垃圾袋,又抽了张湿巾去擦鞋柜上溅到的水。动作不快,像在整理一件不用急的事。沈暮的尾巴从柜沿斜斜垂下来,尖儿跟着顾曦擦柜子的手左右晃。 “你第一次见人就哈。”顾曦把湿巾扔进垃圾桶,回头看猫,“以前没这样。” 沈暮没叫,把前爪往身下收了收。耳朵朝顾曦转过去,又转回门的方向。顾曦当她还在警惕程屿,笑了一声:“人走了。” 说完又补一句:“以后也不让他进门。”这句落得轻,顾曦自己也没细想。她把垃圾袋系好,剩几颗青提从鞋柜下滚出来,沾着灰。顾曦蹲下去一颗颗捡,指尖碰到最靠里的那颗时,猫从鞋柜上探下前爪,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柔垫压上去又弹开,像叫停。 顾曦没抬头,把青提放进袋子,反手在猫前爪上捏了捏。沈暮的爪子往回缩,没抽走,由她握着。黑毛底下的骨头细细的,轻轻一拢就包得下。顾曦握着过了几秒才松开,站起来把垃圾袋提到门外。门开了半扇,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把门口照得发白。顾曦把袋子放在门边,没马上去扔,转身靠在门框上,让外头那股阴凉的穿堂风吹进来。 “程屿这个人,挑不出什么错。”顾曦看着楼道尽头,“工作体面,脾气也稳,追得不算难看。” 沈暮从鞋柜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坐下。顾曦没看它,只把一只脚往旁边挪了半寸,给猫让出位置。 “可我不想接。”她笑了笑,“他开口之前我就知道答案。” 她的声音低下来,像跟猫说,也像跟那扇半开的门说。沈暮的尾巴轻轻搭上顾曦的脚背,黑毛和皮肤贴在一起。顾曦的脚趾动了动,没躲。晚风从门缝灌进来,把地上的那点花香卷起来,很淡,剩个底子。程屿来的时候带着一束白玫瑰,现在她站在门口,闻到的只有洗完澡的薄荷和猫毛沾过的灰尘味。 顾曦把门关上,落锁,顺手把门边的垃圾袋又拎起来,打算等明早再扔。沈暮一路跟着她走到厨房。洗碗池里还泡着早上用的杯子,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顾曦没开大灯,就着客厅漏进来的那点黄光把垃圾袋塞进转角的空桶里。沈暮坐在冰箱旁边,眼睛在暗处亮成两点黄绿色,盯她。 “饿不饿?”顾曦问。沈暮没动,也没叫。顾曦打开柜子,摸出一袋猫条,撕凯一个小口。鱼腥味漫出来,沈暮的鼻子皱了皱,又往前挪了一小步。顾曦把猫条挤在它碗里。沈暮低下头,慢慢舔起来,偶尔抬眼看看顾曦站的位置。顾曦靠着料理台,抱臂看猫吃饭。黑毛在暗光里几乎和柜子融为一体,只有右耳尖那撮白在动。 “以后你见着他,就考他一次。”顾曦的声音从猫头顶落下来,“看人准不谁。”她没把“准”字后面的音咬全,自己先笑。沈暮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把猫条舔干净。碗底发出很轻的刮擦声。顾曦看它吃完,又去添了半碗水,推过去。沈暮低头喝了两口,下巴上沾了一点水珠,在光里亮了一下就滑下去。 顾曦在沙发上坐下,把腿盘起来。手机放在茶几上,隔几分钟屏幕亮一次,是工作群在报明天流程。她没回,只把靠枕拉到腰后,人陷进沙发里。沈暮喝完水走过来,先绕茶几转了半圈,又跳到顾曦腿边。顾曦伸手捞它,沈暮没躲,被抱进怀里时背弓了一下,很快软下去。 “我以前也这样。”顾曦摸着猫的后颈,“别人一走近,我先想怎么把人请出去。”她的手指滑到猫的耳后,打着小圈。沈暮的呼噜从肚子上传上来,闷响,像台很旧的暖风机。顾曦把下巴搁在猫头顶,望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半张脸,鼻梁上有一道窄窄的光。 “现在有你。”她说。 沈暮的身体僵了一秒。那点僵从脊椎中间过去,又松下来。顾曦没察觉,只把猫往怀里紧了紧。沈暮的脸埋在她手臂弯里,鼻尖陷进衬衫皱褶,整个人只有尾巴还搭在顾曦手腕外,一下一下拍着,像在数什么声音。 顾曦坐了很久。楼道里的电梯又响了一回,停在这一层。脚步声从门前经过,没停。沈暮的耳朵先转,顾曦跟着抬头,朝门看了一瞬。门外很快静下去,声控灯把门下方那条缝照亮又熄灭。顾曦吸了口气,没起来。 她拿过手机,点开程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停在两天前,程屿发来场地灯光图,问她某一段亮起来是不是太硬。顾曦当时回了三个字:还可以。现在那行字下头空着,没有新消息。她拇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几秒,又把手机锁了。沈暮抬起脸,黄绿色眼睛平平地望着她。 “不发了。”顾曦说,“今天后半夜再想。”她低头揉猫的耳朵,声音里已经带出倦意。沈暮往她肩上顶了顶下巴,喉咙里的呼噜更响了。顾曦被那点震动弄得发痒,笑着偏开头,手还在猫背上顺。 窗外飘过一阵风,把阳台纱帘鼓起来又吸下去。楼下有狗叫了一声,又蔫下去。顾曦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就抱着猫在昏暗的客厅里窝着。沈暮数着她呼吸的起伏,前爪搭在她小臂上,眼睛半闭。 顾曦后来站起来去洗脸。沈暮跟到卫生间门口,蹲在门槛外。水声从门后传出来,和排气扇一齐嗡响。顾曦出来时鬓角湿着,额前几根碎发贴在皮肤上。她弯腰把猫抱起来,往卧室走。 “今晚你睡里边。”顾曦把它放到床里侧,自己也躺下来。沈暮在枕边转了两圈,把黑毛压出一个窝,才侧身趴下。顾曦没关台灯,昏黄的光落在猫背上,让它看起来小小的,像一片会呼吸的影子。顾曦伸过手,指尖碰了碰猫尾巴尖。沈暮的尾巴缩了一下,又慢慢放回她指下。 “改天他要是再来,你还替我挡。”顾曦的声音从枕头上传来,已经半睡不睡。 沈暮没动。顾曦闭了眼,手指还搁在猫尾巴上,力道慢慢散掉。沈暮等她呼吸变长,才把下巴往前挪了半寸,贴上顾曦的手腕。楼底那辆洒水车又碾过去,水声贴着墙根,低低地响。沈暮的瞳孔在夜里放得很大,她看见顾曦的手和脸,又去看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天光。不是怕程屿再来。她只怕有一天,顾曦真的不再需要谁来替她挡。 第26章约会 程屿的消息发过来时,顾曦刚把猫碗刷完。手机放在料理台边,屏幕亮了一下,她没立即看。水龙头还开着,细流冲过她指节上的泡沫。沈暮从客厅慢悠悠走过来,前爪搭在厨房门槛边,黄绿色眼睛跟着她的动作转。 顾曦关上水,甩了甩手,抽出纸巾擦干,才点开消息。程屿发来两条。第一条是某家新开的融合菜馆地址,第二条说美术馆秋季场地方案有处灯光参数需要当面过一遍,顺便吃个饭。 第30章 工作的事。顾曦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刮了两下。最近场地灯光确实改过版本,程屿手头有酒店宴会部的原始照度表,有些参数确实得对。她把手机放下,蹲下去给猫添水。沈暮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她手背,像是要嗅她手机上残留的气味。 “工作饭。”顾曦说。 沈暮没叫,只把尾巴轻轻扫过她脚踝,走回客厅,跳上沙发靠背。那里已经压出一个黑毛印子,细毛落在米灰色布面上,像撒了层灰。顾曦看着那团黑,心里莫名稳了稳。 过了几秒,她给程屿回了一个“好”。 餐厅在商场四楼,工作日晚上人不算少。顾曦到得早,在门口站了一会。玻璃门里透出暖白的光,服务员来来回回,手里托着餐盘,脚步压得低。她今天没穿工作衬衫,换了件雾霾灰的薄针织,头发披着,只在耳后别了一枚小卡子。手机攥在手里,屏幕已经亮过两次,是工作群在发确认单。 程屿从扶梯上来,隔着老远就朝她抬了抬手。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衬衫,袖口扣得整齐,头发还是那样,额角有层薄汗,显然从停车场上来的几步路走得不轻松。他走近,先低头看了看顾曦手里的包,又抬头笑:“等很久了?” “刚到。”顾曦把手机收进包里。 两人进去坐下。程屿挑了个靠里的卡座,软包靠背很高,周围几桌都离得远。他拿菜单翻了两页,又推到顾曦面前:“你点,我不挑。”嘴上这么说,等顾曦真把菜单拿起来,他又开始说这家店最近在餐饮圈的风评,说主厨从哪家酒店出来的,说哪几道菜是招牌。 顾曦点了一份小份的黑椒牛柳,一盅炖汤,合上菜单交给服务员。程屿又补了几道,全是花时费工的菜。他把菜单递回去,顺手给顾曦倒了半杯茶,动作自然,像在自家客厅。 “那组灯光数据我看了,”程屿把手机横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推到她面前,“宴会厅东侧那排射灯还是太硬。上次那个方案,你要是想压下来,得动调光台的两个通道。” 顾曦接过来看。表格密密麻麻,参数标得清楚。她认真扫了一遍,确实有两个通道的颜色数值需要重做。她点了点头,报出几个数,程屿接得很快,两个人就着灯光方案聊了一小段。 然后话头就转了。程屿开始讲酒店近来的项目,讲某场婚礼上新郎忘词的事,讲自己念大学时做活动执行站在后台打追光,手腕到现在留着一块旧伤。他的声音不高,但密,一句接一句,中间几乎不留空。顾曦偶尔应一声,不是很短就是只点头。 菜陆续上来。黑椒牛柳盛在黑色浅盘里,油亮滚烫,洋葱丝堆成小丘。程屿夹了一筷子放进顾曦碗里,顾曦说声谢谢,低头吃了一口,味道不错,但她没多尝。汤上得慢,服务员端来时盅口还冒着热气,顾曦用汤匙搅了几下,看着浮在汤面的枸杞慢慢散开。 程屿问她近来做哪几场婚礼。顾曦报了两个客户,说到其中一场户外仪式时,程屿立刻接过话,说那个场地他知道,草坪东边有段沉降,下雨天容易积水,建议她提前和场地方确认排水。顾曦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眼手机。 手机其实没有新消息。她只是把屏幕点亮,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二分。墨墨一个人在家,早上她出门时猫还趴在猫抓板旁边,尾巴懒懒地搭着地。她想起自己今早添了粮,水也换过,阳台纱窗关着,应该没什么事。 “家里有急事?”程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没。”顾曦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但没过三分钟,她又拿起来,点开监控软件。画面是黑白的,客厅空着,猫不在摄像头范围里。她往上翻,想找那团黑毛的影子,没找到。客厅只有沙发、茶几、半拉着的窗帘。 程屿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下嘴角。他望着顾曦,停顿了一小会,像在等她抬头。 “你比上次见面还要忙。” 顾曦抬起头。程屿的眼睛颜色偏浅,在餐厅灯光下看不太准。他语气不重,带着点熟人间的试探,让人挑不出刺。顾曦知道,自己刚才走了神。 “有点。” 程屿笑了一下,没再追。他让服务员把凉掉的小菜撤下去,又叫了两杯温水。等水送来的空当,他开始讲自己最近在学做手冲咖啡,买了台新磨豆机。顾曦接了一句“不错”,程屿便顺着讲下去,从水温讲到滤纸,又从滤纸讲到云南来的新豆子。 顾曦听得断断续续。她不是不礼貌的人,工作时能把每个客户的话头接得滴水不漏,可今晚她总在跑神。耳朵里是他说话的声,脑子里浮起来的是家里安安静静的那团黑。她甚至想,自己出门前有没有把猫粮桶盖子扣紧。应该是扣紧了,可她不记得具体扣到哪一格。 “顾曦。”程屿叫她。 顾曦回过神。她发现自己右手还捏着汤匙,匙柄已经温了。程屿看着她,脸上还是得体的笑,但眼睛里多了点东西,像把话在喉咙里压了压。 “你要是今天不想聊,我们可以改天。” 顾曦把汤匙放下,金属碰在瓷垫上,轻轻一声。她拿过手机,这次认真地打开监控,放大画面。摄像头对准客厅和餐厅交界处,黑白画面里,门边的地垫上多了一团深色。墨墨正趴在门口,脑袋朝着门的方向,尾巴盘在身侧。顾曦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 “我家里有猫。”她说。 程屿愣了半秒,笑出声:“我知道。你上次也这么说。” 顾曦把手机往包里收,动作不急,却已经做出要走的样子。程屿跟着放下茶杯,伸手招来服务员,打算买单。顾曦没跟他抢,只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程屿付完款,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程屿按了电梯。下行时,他偏过头看她:“我送你回去,顺路。” 顾曦摇摇头:“我打车,快一点。” “从这到你住的小区,送一下也就二十分钟。”程屿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多了点坚持。顾曦还是摇头,神色淡而稳。程屿没再说什么,只和她一起走到商场门口。夜里风大,顾曦把针织外套往里紧了紧,站在路边等车。程屿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再开口。 车来了。顾曦拉开侯座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你今晚请客。”声音客气,和等车时的表情一样平。程屿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晃了下:“回去吧,注意安全。” 顾曦点头,坐进车里。门一关,车滑出去。后视镜里,程屿仍站在商场门前的台阶下,身板挺着,脸色在霓虹灯里看不明。车拐过一个弯,人就不见了。顾曦靠在后座,整个人松下来,像从一个很长的电话会议里退了出来。她把车窗开了条缝,风漏进来一点,不凉,带着路边的灰尘和树叶味。司机没说话,车载广播在报晚间路况。顾曦打开监控,看着门口那团黑慢慢动了一下,又安静下去。 她忽然想快点到家。 顾曦推开家门时,屋里的灯只亮着玄关那盏。暖光从头顶落下来,门垫上黑乎乎的一小团正抬头看她。沈暮没有扑上来,前爪搭在垫子边,尾巴压在身后,只把耳朵朝她的方向转。顾曦蹲下去,包从肩上滑下来,落在脚边。沈暮这才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把鼻尖凑到她手腕边。顾曦顺势把它捞进怀里,猫很轻,贴着她的胸口,下巴搁在她小臂上。 “我好像更愿意回来陪你。”顾曦说。 她的脸埋进猫侧颈的黑毛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外边夜风留下的凉。沈暮没有动,尾巴从她臂弯外慢慢抬起来,轻轻打在她手腕上。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像在应她刚才那句话。猫毛里有很淡的猫砂味,还有一点旧地砖的灰气,顾曦却觉得比餐厅里那几道菜香。 沈暮伸出一只前爪,搭在她锁骨附近,柔垫软软地贴着她的皮肤。顾曦抱着猫走到沙发边,没开大灯,就着玄关漏过来的小片黄光坐下来。沈暮从她怀里滑下去,踩着她的腿转了个圈,又趴回她大腿上。顾曦把手覆在猫背上,指尖一下一下梳过那层黑毛。几根毛飞起来,落进她指缝,细细碎碎的。 “他送我回来,我没让。”顾曦说。 沈暮的耳朵动了一下。顾曦以为它听不懂,继续往猫后颈摸,拇指不自觉地压着那撮白毛旁边。沈暮忽然把下巴抬了抬,眼睛半闭着,喉咙里滚出几声断续的呼噜。顾曦低头看它,发现它把自己卧成很小一团,只有尾巴还伸在膝盖外,尖儿垂着。 “你知不知道,我今晚一直在想你有没有把粮打翻。”顾曦说,声音里带点笑。 沈暮没动。顾曦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杯底在玻璃面上擦出一声轻响。她喝了一口水,杯壁沾着水汽,凉意从指腹传上来。腿上暖融融的,是猫的体温。沈暮的呼吸很浅,肚皮贴着她的大腿,起伏小得几乎感觉不到。顾曦把手机的监控软件退掉,放到一边。屏幕暗下去,客厅更静了。 她又坐了一会。程屿送花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白玫瑰散在玄关地上的样子,和今晚他站在商场门口看她的样子,两个画面叠了一下。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每次和程屿待在一起,时间都像被拉长,每一分钟都在等结束。而回到家,把猫抱起来,听着它喉咙里那点不规则的呼噜,她才觉得呼吸顺过来。 沈暮这时把脸埋进顾曦的掌心。她的胡子扫过顾曦的掌纹,很轻,像在认路。顾曦慢慢合拢手指,把猫的脸颊托住。沈暮没有躲,耳朵往后折了折,又弹回来。黑毛在灯光下泛出一点灰蓝的光泽,右耳尖的白毛格外明显。顾曦看得有点出神。 “我是不是越来越不想跟人吃饭了。”顾曦轻声说,像在问猫,又像在问自己。 沈暮没动,只用尾巴末端回勾了一下,轻轻贴住她的手腕,像在黑夜里画了个很小的圈。顾曦低头,额头抵上猫后脑。猫身上温热,带着一股很淡的动物气味。她闻着这个,慢慢闭上眼睛,没有再想程屿,也没有再想那些还没做完的婚礼方案。腿上的重量这么轻,又这么实。她知道自己哪里也不想去了。 过了好一会,顾曦才把猫放下,去洗澡。沈暮跟着走到卫生间门口,蹲在门槛外。水声从门里响起来,夹着排气扇的低鸣。等顾曦擦着头发出来,沈暮已经不在门口。她走到客厅,看见猫正蹲在门边,脸朝着大门,尾巴安静地圈在身侧。顾曦弯下腰,伸手在猫头上拍了一下:“别守门了,进来。” 沈暮回头,黄绿色眼睛在暗里亮得像两粒很小的灯。它站起来,跟着顾曦慢慢走回卧室。顾曦把台灯调暗,躺下去。沈暮跳上床尾,绕了两圈,卧下来。顾曦的脚在被子下轻轻动了动,碰见猫的尾巴。沈暮把尾巴缩回去,换了个方向搭回她脚边。 顾曦没说话。窗外的风把百叶帘吹得响了几下。她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扇没关严的衣柜门,看久了,视线移到床尾那团黑。沈暮已经闭上眼睛,身体侧着,四条腿都收在身下,像一颗落在床单上的黑色逗号。顾曦忽然觉得自己是愿意回家的。这个念头很普通,也就那么过去。 第31章 楼下有车碾过路面,声音拉远。顾曦翻了个身,面朝猫的方向,睡意慢慢漫上来。沈暮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扫过被角。 第27章本能 沈暮是在天快亮的时候醒的。 先是热。从小腹最深处漫上来,闷闷的,像有团湿棉花堵在身体的某个角落,按不回去。她卧在床尾,四肢并拢,尾巴紧贴身侧,可那股热不顺着她的意走,一波一波往外拱,拱得她后腿不自觉地发抖。她想挪一下位置,前爪刚动,喉咙里就滚出了一声叫。 很短,带着气音,尾调往上拐,像在哭。 沈暮僵住了。她活了二十九年,从没想过自己会发出这种声音。她慌忙收住,忍得全身发颤,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前爪里。顾曦还睡着,被子翻在腰下,一条腿从被沿伸出来。 第二声又来了。 沈暮咬着自己的爪垫,想把它按回去。可已经很难控制了。 夜里只看得见顾曦的轮廓。她动了一下,手腕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边。沈暮立刻屏住呼吸,把嘴闭紧。叫不出来,只能全身发抖。那股热涨得厉害,随后一股羞耻的念头冒出,沈暮整只猫都僵了。 她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顾曦翻了个身,睫毛动了动。沈暮吓得从床尾一跃而下,后腿着地时软了一下,差点摔倒。她压低身子,顺着地板飞快钻进了床底。木地板凉,背贴着床架最里侧,前面是落下来的灰和几团猫毛。沈暮缩在阴影里,浑身还在抖。身后拖着的尾巴不受控制地翘起来,像在告诉全世界她发了情。她一口咬住自己尾巴中段,不让自己出声。 顾曦醒了。 “墨墨?” 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床垫轻响,顾曦坐了起来。沈暮看见她赤着的脚从床沿垂下来,脚趾在地板上探了探,又收回去。 “墨墨,怎么了?”顾曦的声音更清醒了。 沈暮想叫一声回应。她张开嘴,出来的却还是那种哭叫。那声音又尖又软,在黑夜里格外明显。顾曦的动作停了一下。沈暮看见她双脚踏到地板上,往床边迈了一步,又弯下腰,先看了看床尾。她一定在找她。 “你跑到哪去了?”顾曦的声音低下去,像怕惊着她。 沈暮死死闭着嘴。身体里的热一波强过一波,她的后腿不自觉地往后蹭地,尾巴被自己咬得生疼。顾曦蹲下来,单手撑地,另只手伸进床底探。指尖差一截。顾曦又伏低些,手往更深处摸。沈暮看见那只手,白而细,指节上还有昨晚洗过碗后一点淡淡的洗洁精味。她能闻见。发晴期的鼻子格外灵,连顾曦皮肤上的温度都闻得到。 “出来。”顾曦说得很轻。 沈暮没动,只把身体又往墙边挤了挤。顾曦往左移了半步,手终于碰到她。指尖先触到猫后腿,沈暮猛一哆嗦,整只猫像被烫到一样弹开,后脑撞在床板上。顾曦的手没有追,停在那里。 “你别怕。” 沈暮听出顾曦在放慢呼吸。她缩在阴影里,前爪压着自己的尾巴,黄绿色眼睛露出来,在暗处发亮。别的都看不见,只有那一小片眼睛的光从床底下幽幽地浮着。 顾曦收回手,直起身。沈暮听见她走到床头拿了手机,屏幕光照亮她的下巴和半张脸。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放下。顾曦重新蹲下来,这次没有伸手,只是把脸侧到贴近地板,往床底看。 “我知道你难受。”顾曦说,“我先给你倒点水。” 她起身走了出去。拖鞋声又轻又慢地去了客厅。沈暮听见水龙头响了,接着是水倒进碗里的声音。顾曦回来时,把水碗放在床脚边,没有往床底推。她自己坐在地板上,背靠床尾,和沈暮之间隔着半张床板。 “我不碰你。”顾曦说,“你想出来就出来。” 沈暮闭了一下眼睛。身体里的热翻上来,让她很想冲出去,想用头去拱顾曦的小腿,想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顾曦一定什么都不知道。顾曦只当她是猫,一只半夜突然怪叫、躲进床底的猫。沈暮突然觉得羞耻,比被脱掉衣服还难堪。这具身体里装着她所有说不出口的喜欢,现在又装上了畜生般不受控制的本能。她成了个怪物,在喜欢的人面前丑态百出。 天光从窗帘边淡进来,屋子一点一点变灰。顾曦坐在地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个靠垫垫在腰后。她没看手机,只偶尔往床底望一眼。后来她身子一歪,头靠着床尾,像是又睡了过去。 沈暮一直等了很久。身体的热慢慢从浪头退成一股缠人的酸,没那么凶了。她松了尾巴,从床底最深处往外爬。前爪先探出去,接着是头,然后整个身子慢慢贴地挪出来。经过顾曦垂在地板上的手时,她停了一下。顾曦的呼吸很浅,嘴唇微微张着。沈暮想离她近一点,又怕自己身上还沾着那股不受控的气味。 她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顾曦的小指。顾曦没醒。 晨光亮起来的时候,顾曦醒了。她第一眼就看见猫窝在自己腿边,身体团成很小一团,黑毛上挂着几缕灰。猫在看门,耳朵微微往后压。顾曦没说话,伸手在猫背上摸了一下。沈暮的尾巴尖立刻翘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顾曦的手一下子停住。 “得带你去医院。”顾曦说。 沈暮不知道顾曦是什么时候做的决定。可能是夜里看她不对劲的时候,也可能就是刚刚摸到她身体发僵的时候。顾曦站起来,没有先抱她,而是去拿了手机,拨了电话。沈暮听见顾曦对电话里说学校那边请假,家里有急事。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 挂掉电话,顾曦才蹲下来,把航空箱拎到门边。沈暮看着那个开口,心里涌上来一阵冷。她不想进去。她知道自己要被人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上一回进航空箱,还是顾曦第一次把她从家带去医院扫描芯片。她那时候刚变成猫,什么都不懂,只记得顾曦的手很稳。现在她的身体在发烫,脑子却清楚得很。 顾曦往箱子里铺了一块旧毛巾,又放了一小包冻干。然后她朝沈暮伸出手。沈暮没往后退,只把前爪搭在顾曦掌心。顾曦轻轻收拢,把猫抱了起来。沈暮贴着她的胸口,闻到顾曦衣服上昨晚睡觉前换上的洗衣液味。顾曦把她放进航空箱,没有马上关门。她蹲在箱子前,和沈暮平视。 “去医院看看,不会有事的。”顾曦说。 沈暮叫了一声。又是那种哭腔。顾曦这次没有哄,只把箱门轻轻关上。锁扣咔嗒一声,沈暮的耳朵跟着颤了一下。 车开得不快。沈暮在后座,箱子用安全带绕了一圈。窗外的路她认识,过了三个红绿灯,转过街角花店。花店老板娘正往门口搬一个装满绿萝的塑料盆。沈暮看了一会儿,身体又开始热。她的爪子在箱子底扒了扒,喉咙里滚出连哭带叫的动静。顾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快到了。”她说。 沈暮知道自己像个东西一样在叫。她想停,停不住。那股热和这具身体缠得太紧,她越害怕,身体越往外冒声音。她开始明白,猫不是想说话的时候才会叫。猫的身体里有另一套声音,像汗一样流出来,挡不住。 宠物医院到了。 顾曦把箱子提进去。前台的女孩抬头看过来,喊了一声名字。顾曦报上号,被领进二诊室。酒精味铺过来,和猫粮、尿垫的气味混在一起。沈暮在箱子里缩成一团,尾巴贴着自己。诊室白灯很亮,不锈钢台面泛着冷光。陆清医生穿着白大褂进来,看见顾曦点了点头。 “顾小姐,墨墨怎么了?” 顾曦把箱子门打开。沈暮没动。陆清很有经验,不催,只把台面铺上新垫纸。顾曦把手伸进去,轻轻托出猫。沈暮被放到台面上,四只爪子立刻往下扒,身体快要趴不住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陆清问。 “应该是半夜。”顾曦说,“一直在叫,躲床底,不让人碰。” 陆清伸手按了按猫后腰。沈暮整个人一抖,尾巴翘到一边。她想躲,后腿已经软得撑不直。陆清又看了看她的耳朵和皮肤,然后摘了手套。 “发晴了。”陆清说,“第一次吧?” 顾曦点头。沈暮把头埋进前爪里。这几个字从陆清嘴里说出来,让她像被人当众指出身上哪里不对。她想躲到顾曦身后,可顾曦正站在台子对面,离她半只手臂远。顾曦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很认真。 “这个状态会持续几天。要绝育吗?”陆清问。 顾曦没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猫。沈暮从爪缝里看见顾曦的嘴唇动了动,像在算时间,又像在犹豫。沈暮心里一沉。她听得懂“绝育”两个字,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这具猫身体会失去一部分,会再也不能生下任何东西。她不稀罕什么生育能力。可她怕,怕自己醒来以后连“喜欢”都变了味。那时候她还能不能用尾巴去碰顾曦,还能不能把脸埋进顾曦的手心。她说不出口,只能趴在台上,尾巴尖一下一下抖。 陆清见她没说话,补了一句:“不绝育的话,以后每年都会这样。而且年龄越大,风险越高。” 顾曦的手伸过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猫的右耳尖。沈暮的耳朵往后折,没躲。顾曦看着那撮白毛,过了几秒,说:“做吧。” 沈暮抬起头,黄绿色眼睛直直看着她。顾曦像要接住那一眼,把猫往自己这边抱了抱。沈暮的身体还是软的,顾曦的动作很小心,不碰后腰,只托着前腿和胸口。猫下巴搁在顾曦手腕上,呼出的气又热又急。 “什么时候可以安排?”顾曦问。 “今天就可以。”陆清已经在电脑上建单,“术前要空腹,它早上吃了吗?” 顾曦想了一下:“没有。我只喂了水。” 陆清点头,把单子打出来。顾曦把猫放回箱子,关好门。她被前台领去签字。沈暮从箱缝里看着顾曦的背影。顾曦穿那件雾霾灰薄针织,头发披着,耳后那枚小卡子还夹着。她站在前台边,低头看那几张纸,签字笔在她手里停了一下。然后她写了下去。 沈暮想撞箱子,想把箱子门撞开,想跳上顾曦的膝盖。她不是不害怕,是怕到了极点。她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被交出去,顾曦会走,她会一个人躺在那张冷台上,口鼻上罩着麻醉管,身体被刀划开。她想让顾曦知道,她和别的猫不一样。她听得懂,她知道今天会失去什么。可她叫不出来。喉咙里只有发晴的哭叫,尖而短,一声接一声,让人听着只像一只普通发晴的猫在害怕。 顾曦签完字回来,把箱子提到诊室外的等候区。她坐在塑料椅上,把箱子搁在腿上。沈暮感觉到顾曦掌心压在箱顶,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旁边有人在给狗剪指甲,狗哼哼唧唧。沈暮的耳朵里全是这些声音,还有自己那不肯停的怪叫。 第32章 护士出来叫名字。顾曦站起来,把箱子抱在怀里。沈暮看着顾曦的下巴,看见她的喉结动了一下。顾曦没说话,只把箱子交过去。护士接过,转身往里走。沈暮忽然伸出前爪,从箱缝里拼命往外伸。她差一点就碰到顾曦袖口。顾曦站在那里,一只手垂着,指尖往箱口的方向动了一下,又收回去。 箱子转弯,进了手术区。沈暮最后看见的,是顾曦背过身,朝等候区另一头走。白墙切断了视线。那扇门在身后合上。 沈暮被放进一个不锈钢笼。她缩在角落,身体还在热,尾巴贴着笼底。鼻子边全是陌生的消毒水味,还有前一只动物留下的恐惧味。她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那扇门。过了很久,一个男人过来,把她从笼子里托出来。沈暮的牙尖碰到了自己的舌头。她想,如果现在还能叫一声像样的就好了。可出来的,还是那种哭。男人没理会,只把她的前腿翻过来,找血管。 麻醉管凑过来的时候,沈暮看见了顾曦的脸。就在视线尽头,那扇门的一小块玻璃窗外。顾曦没走。 沈暮想抬一下尾巴。可身体已经沉下去。最后那点知觉,是右耳尖那撮白毛被胶带轻轻压住。她把眼睛闭上了。 第28章我不走了 沈暮先听见声音。硬底鞋踩着地板,很轻,停下,又走远。柜门拉开,什么东西被放回原处。再近一点,有水声从左手边传过来,断一阵,又接上。这些动静像隔着一层厚东西,有形状,没温度。 她试着睁眼。眼皮很重,像被什么按着。只睁开一条缝,白光扑进来,世界灰绿一片。她想抬尾巴,尾尖像浸在冷水里的绳子,动不了。肚腹那一带有片钝疼,不尖锐,但每个呼吸都往那里去。她想缩起来,后腿也不听使唤。 有一只手从身下把她托了起来。沈暮闻到酒精味,接着是棉布的气味。那只手很稳,从后颈托到后腿,放进一个更软的地方。她的耳朵还醒着,先听见航空箱的塑料门碰了一下,再是拉链声,安全带卡扣压实的响。 “还睡着。”顾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沈暮想回一句,喉咙里滚出一团气,又轻又短,连自己都没听清。她闭着眼,身体跟着车身轻微晃。路有点颠,箱子底下垫了东西,软乎乎的。恍惚间她又闻见顾曦后颈那一点洗衣液味,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 沈暮想,原来手术做完了。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手术台上躺了多久,也不记得麻醉是什么时候翻上来的。身体像被人拆开又装回去,每一处都还在,每一处都慢了半拍。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顾曦把航空箱放在地上。沈暮听见熟悉的门锁声,熟悉的地板擦碰声。家。消毒水味还黏在毛上,但她鼻尖已经触到沙发靠背那块旧布的气味。她想从箱子里爬出去,前爪扒了一下,没什么力气。 顾曦没催她,先在一旁铺了块浅灰色的旧浴巾,又用开水烫了一只小铁碗。沈暮趴着,看那双腿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顾曦的拖鞋声比平时轻,像怕吵醒谁。客厅只开了落地灯,光从布罩里散出来,黄黄的一团,照着地板上的几缕猫毛。 “出来吧。”顾曦蹲下来,把航空箱门朝外开。 沈暮往外挪了半寸。前爪先落在瓷砖上,凉意顺着骨头往头顶爬。她又停住。后腿使不上劲,只靠前腿撑着,身子压得很低。顾曦没有伸手抓她,只把浴巾往她脚边拖近些。沈暮又挪一步,终于整只猫趴进浴巾里,肚子贴着地面,那处伤口被地砖的凉气一激,疼得她眼前发白。 顾曦用指尖碰了碰她右耳尖。沈暮没躲。那根手指顺着后脑往下,在她后颈处轻轻捏了一下,再没深入。沈暮把头搁在前爪上,呼吸又浅又慢。顾曦在旁边坐下来,没开电视,也没说话。屋子里静得只剩冰箱启动时那一声低低的轰。 沈暮半睡半醒,听见顾曦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很闷的一声,像蜜蜂撞在玻璃上。然后又是一下。顾曦没接。第三下的时候,顾曦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门外去了。沈暮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字从门缝里挤进来:“喂,周总。”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尖又远,沈暮只能听见顾曦在说话。她的声音很低,却不犹豫。 “明天去不了。” 对方明显在问为什么,顾曦停了几秒。沈暮听到她的拖鞋轻轻碰了一下鞋柜边。 “家里有猫,刚动了手术。” 手机那头音量拉高了些,沈暮能听见几个断音。顾曦没打断,等对方说完,才开口。语气还是平的,像在确认一份再普通不过的行程。 “去不了。这次你换人吧。” 她说完,外面安静了一小会儿。手机又响了一下,是挂断的声音。顾曦推门回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沈暮看见她蹲下来,把杯盖拧开,倒了一杯水,自己没喝,放在浴巾旁的小碟里。水汽升起来,在灯下细细一线。 沈暮看着她。顾曦穿了件深灰色卫衣,头发还披着,耳后那枚小夹子没取下来。她的眼下有一层很浅的青,嘴唇也干。沈暮忽然想起,从昨晚到现在,这个人大概一直没怎么合眼。顾曦又拿过一包湿巾,抽出两张,把沈暮前腿蹭到的一小块消毒液擦掉。 “马上就好。”顾曦说。 沈暮的右爪被托起来,指缝里凉凉的。顾曦擦完,把湿巾丢进垃圾桶,又坐回地上。她背靠着沙发,一条腿曲起来,另一条伸直,手搭在膝盖上。沈暮趴在浴巾上,离她不到半人远。顾曦偏着头看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猫背上轻轻盖了一下。那掌心很暖,压着她肩胛骨,像替她挡住什么。沈暮眯起眼,喉咙深处滚出一小串呼噜,很轻,像半路散掉。 不知过了多久,沈暮醒过来一次。客厅比刚才更暗,落地灯被调到最小,只剩一点黄。顾曦还在,坐姿没怎么变,身上多了条薄毯,头往后仰靠在沙发上。沈暮动了动前爪,肚子的疼没那么凶了。她想抬头看看顾曦,却先看见自己的右前爪正搭着浴巾边。顾曦的一根手指就在旁边,隔着半寸远,没有搭上来。 沈暮盯着那根手指。她又想靠近一次。从前她也试过,在顾曦睡着的时候跳下沙发,用头顶她垂下来的手,在夜里贴着她脚边。那时候她总怕把梦碰醒。现在这具身体软得厉害,挪一下都费劲,却离得近了许多。她不要别的,就把前爪往前送了一点,刚好碰着顾曦的小指。 顾曦没动。沈暮的尾巴尖很轻地扫了扫浴巾。她又把爪子收回一点,再伸出去,这次碰得更实。猫的柔垫贴住顾曦尾指,像按在什么温热的东西上。沈暮想,如果顾曦醒着,也许会说她在撒交。可这动作只有自己知道。她不是想抓,不是想叫,是想把一个人留在触得到的地方。 后半夜沈暮又醒了几回。每次睁眼,顾曦都在。中途有一次,顾曦起身去了趟厨房。回来时带回一条温热的毛巾,叠得小小的,敷在沈暮后腿边。沈暮把身子缩了缩。顾曦轻声说:“冷不冷?”沈暮不会答。她只把脸往浴巾里埋了埋。顾曦把毛巾往她身侧又推了一点,没有贴着伤口,然后坐在原地,低头看手机。 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街灯的灰蓝。沈暮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数到后面乱了。她听见顾曦翻手机的响动,很小 沈暮数到第四十几下,外头有第一声鸟叫。很细,从窗缝里漏进来,在灰蓝的晨光里颤了一下。顾曦眼睫垂得很低,没醒。手机还搁在她膝头,屏幕暗着。沈暮看见那上面有顾曦刚才翻过的一小块反光,像一片薄薄的灰亮。她想,这个人整夜都在看时间,又整夜哪里都没去。 猫想叫一声。喉咙里滚了半圈,只出来一点气音,混着呼噜尾巴散在空气里。顾曦没听见。沈暮也不急,她把下巴往浴巾褶里埋了埋,眼睛还留着顾曦垂下的手。那只手上沾着一点点湿巾的凉味,还有经年累月薄薄的洗洁精香。沈暮能记住这种味道。以前做人的时候隔着半间教室都闻不清,现在这具身子什么都能分辨。顾曦昨晚没吃晚饭,胃里也许是空腹。沈暮听得到她呼吸里一点极轻的落音,像从喉咙后头勉强压平。 天一寸一寸白起来。落地灯的黄融进窗外灰蓝里,分不清哪一层是灯,哪一层是天。顾曦的眼睛动了一下,先是眉头皱一皱,然后人从沙发靠背上慢慢直起来。她睁眼看到沈暮已经醒了,第一反应竟不是说话,而是伸出手,掌背在猫额前探了探。那动作又轻又熟,像做了许多遍。 “醒了?”顾曦声音干涩。 沈暮把耳朵往前压了一下。顾曦看清了,点了点头,不知道是放心,还是太累。她撑着地站起来,薄毯从肩头滑下去。沈暮看见她的左腿坐麻了,站起时脚下一个踉跄,手扶了一下沙发扶把。顾曦没有立刻去倒水,先在原地停了停,等人站稳。卫衣下摆卷着一小块,露出后腰一截皮肤,在清早冷意里飞快起了层细小的战栗。 “我煮个热水。”顾曦朝厨房走,拖鞋声在瓷砖上拖出轻微的响。 沈暮趴着,听那声音去了厨房,又听水龙头出水,电水壶嗤地烧起来。她后腿试着收了一下,还是有牵痛,但不像昨晚那样撕人。伤口被雪白的纱布盖着,边缘有淡黄的胶贴起。沈暮看不懂那下面,也不敢多看。她只把前爪往胸前一收,让自己趴得更小。 顾曦端着一杯热水回来,自己喝下半杯,又用另一个浅碗重新倒了一碗,摆在旁边。水汽扑面,沈暮闻出这水跟昨晚那个保温杯里的一个温度。顾曦没催她喝,只把窗纱拉开半扇。晨光平平地擦过地板,把几缕黑毛照得发亮。沈暮眯起眼,觉得光线刺目,却不躲。 顾曦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回过头看猫。那种眼神像要确认她是不是比昨晚好些,又像隔着浴室那回没消散的后怕。沈暮读得出。顾曦一怕起来,反而不靠近,站在原地看,看得越认真,脚越钉着。 电话又响。 这回顾曦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没有走出门。她站在离沈暮三步远的地方接起。手机贴到耳边,顾曦没说喂。对方先出声,嗓门很大,连沈暮都听见半句:“周总说你不去,下午客户那边怎么办?”顾曦等那边把气撒完,才把手机拿远一点,声音不大。 “单子交给小苏,附件我昨晚全部发她邮箱了。” 油盐不进。沈暮看见顾曦拿手机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却扣着卫衣袖口。她不知道顾曦有没有把猫从电话里听出来。顾曦没提墨墨,没再解释。对方又说了几句,顾曦只回了一句:“我人不在,不等于事情不能做。” 挂断电话后,顾曦没说话。她坐回沈暮旁边,背靠沙发,双腿盘着,光脚踩在地板上。沈暮这才注意到顾曦的脚趾缩了缩,是冻的。她盯着那两只脚,忽然很想把自己挪过去,把黑身子贴在那片皮肤上。可她动不了。伤口拽着,只能把尾巴往前拖半寸。 第33章 顾曦像察觉了什么,低头看过来。沈暮马上别开脸。猫脸往浴巾里一埋,只露出一边黑耳朵,耳尖那撮白毛在晨光里软软的。顾曦没揭穿她,只把浴巾边往里折了折,像给一个不老实的孩子掖被角。 “你昨晚是不是也不肯睡。”顾曦说。 沈暮露出一只眼睛。顾曦笑了,声音还是累的,笑得也短。她笑完,闭上眼睛,后脑轻轻碰在沙发沿。沈暮从没见过顾曦这样,整夜守着一样东西,连妆也没卸,粉底在鼻翼处浮起一层。她以前总觉得顾曦做什么都漂亮,现在看见她眼底青黑、嘴唇起皮、头发散得没形状,还是觉得漂亮。那种好看跟妆没关系,是这个人还坐在这儿,没有走。 天再亮一点,邻居家传来铁门拉开的响动。沈暮耳尖转了转。顾曦没抬头,用掌心轻轻拢了拢散开的长发,最后把脸埋进手里。沈暮以为她在整理精神。过了一会儿,顾曦放下手,眼眶有一圈很浅的红,不是哭,是熬的。 “墨墨。”顾曦叫她。 沈暮动了一下。 “我不走了。” 这句话没有前言,没有后语。顾曦说得短,像只是在说接下来这一天的事,又像在说一个比出差更大的决定。沈暮整只猫都定住了。耳朵先是竖了一下,又慢慢往前倾。顾曦没有看她,眼睛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可沈暮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她用这双黄绿色眼睛看了顾曦很久,看到眼底发潮,看到那个人的轮廓在晨光里微微散开。 沈暮把右前爪从浴巾边探出来。很慢,像怕弄疼自己,又怕碰碎什么。她一点一点移到顾曦手边,最后把整只前爪搭进顾曦摊开的掌心。顾曦的手先是一僵,然后慢慢合拢。沈暮的柔垫压在她温热的掌纹上,小小的,沉的。她没有收,也没有抓,只那么搁着,像在签一个不会说破的约。 顾曦低下头,看猫的爪子,又看猫的眼睛。她张了张嘴,像有话攒到嘴边,又被一声轻轻的呼噜顶回去了。那呼噜从沈暮喉咙里自己响起来,越滚越稳。顾曦听了一会儿,用另一只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我不走了。”顾曦又小声说了一遍,声音落在地板上。 沈暮把爪子往她掌心再按了按。窗纱动了一下,晨风灌进来一股楼下早餐店的油烟气。两个人都没动。猫没叫,只让呼噜一声接一声铺在渐渐亮起的屋里,像终于把这一夜熬到了头。 第29章秦奶奶离世 天气渐凉。顾曦还没醒,沈暮从沙发靠背上跳下,前爪刚碰到瓷砖,凉意就顺着柔垫往骨头里钻。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又把爪子缩回旧浴巾上。这具身体对低温的反应比做人时快得多,黑毛底下一阵细密的收缩,整只猫不觉弓起背。 屋里没开灯,窗帘缝里漏进一点灰白天光。顾曦的卧室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电视声。最近她睡得更浅,有时半夜起来喝水,脚踩在地上也不开灯,只靠那盏床头暗灯的光摸出去。沈暮跟过两回,走到厨房门口就停住,看她仰着脖子喝完整杯水,再原路折返。门不会完全关上,留一条缝,像给谁留的。 那天早上的消息是七点十六分来的。顾曦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沈暮先听见。她跳下沙发,走到卧室门口,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进去。 顾曦已经坐起来,背靠着床头,手机屏幕的蓝光把她的脸照得发青。她没说话,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沈暮前爪搭在床沿,仰头看。顾曦下床时踩在那块浅灰色地毯上,赤脚,脚趾在暗光里缩了一下。她没穿拖鞋,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从最里层拿出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沈暮认得这件衣服。顾曦穿它去过追悼会,洗好之后一直折在抽屉最里面。 猫没跟着进卫生间。她蹲在卧室门口,听见水声断断续续响了一阵。出来时,顾曦头发盘起,脸洗得干净,眼下那层青比平时重。她弯腰从鞋柜最上面抽出那条旧围巾,在手里抖了抖。围巾上有洗衣液味,还有柜子里樟木的气味。顾曦把猫从地上抱起来,沈暮没有躲。圈在围巾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她发现顾曦的手臂比前阵子紧,夹着她的力气比平时大一点,像怕她从怀里漏下去。 “去送送秦奶奶。”顾曦说。声音低,像对着自己讲。 沈暮的耳朵先动了一下。她听见这话,心里那根一直松不下来的线突然绷紧。秦奶奶。那个穿枣红开衫的老人,总在长椅上坐着,脚边卧着两只花猫。 她喊她“小东西”,说“哟,是你啊”,说这猫眼睛会看人。 沈暮从第一次被顾曦抱着经过单元门,就在老人眼里感到过一种不舒服的准。那种准不是看动物,是看旧识。后来在老人屋里喝茶,秦奶奶把一碟猫饼干推到她面前,说“猫有人疼,不算可怜”。沈暮当时低头吃饼干,鼻尖碰在碟沿上,没敢抬。她总觉得秦奶奶话里有另一层,像隔着猫毛摸到了她做人的底子。 楼下已经起了风。顾曦推开单元门时,冷空气扑在沈暮脸上,她往围巾里缩了缩。长椅空着,地上那两只花猫不见踪影。再往前几步,沈暮闻到了纸灰味。旧楼单元口一侧,并排摆着几个低矮花圈。白纸菊被风吹得打旋,竹架支在地上,有几处已经散了。地上积着烧过的纸钱灰,大片灰黑,风一过就扬起来,落在顾曦鞋面上。 沈暮的瞳孔缩了缩。她看见花圈中间没人,只有一张小木凳,上面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几撮没烧尽的黄纸边角。这种场景她以前见过。母亲走的时候,老家的廊下也摆过花圈。她那时六岁,被奶奶拉着站在一旁,不明白为什么纸花比真花更贵。后来父亲没回来,她在火盆前看着纸灰往天上飘,一片接一片,像有人在高处慢慢撒。 顾曦停住脚步,在花圈前站了几秒。沈暮感到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很轻。然后顾曦弯腰,鞠了三个躬。怀里的猫跟着她的身体往下,又起来,再往下。沈暮没动,前爪按着围巾褶,眼睛一直睁着,看见顾曦后颈露出来一小节,被风一吹,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风把花圈上的白纸条吹得直响,那声音薄而脆,像有人拿指甲刮过旧窗纸。 顾曦直起身时,旁边一楼的窗帘动了。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推门出来,身上套着灰蓝色棉袄,袖口挽起一截,手里还捏着半截芹菜。她看见顾曦,先是点点头,又朝花圈那边走两步,把被风吹歪的一个花圈扶正。沈暮认出她,是住秦奶奶对门的人。 “顾曦啊。”她叫了一声,声音压着,像怕惊动谁。 顾曦点了个头,没说话。那阿姨把芹菜换到另一只手上,朝花圈努了努嘴。 “老太太前天还念叨你。”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顾曦怀里的猫身上,“说你和猫都好。” 最后那三个字落得很轻。沈暮感到顾曦抱着她的手突然紧了。那位阿姨又蹲下去,把地上几张没烧透的纸钱归拢到一处,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灰。顾曦没插话。沈暮从围巾的缝里看出去,看见那些纸灰被风卷起,打着旋往楼角的方向飞。有一片落在顾曦深色毛衣上,灰白的一小点,停了几秒,又被风吹走。 人流渐渐多了些。几个楼里的老人陆续过来,蹲下烧纸,火光一起,热意扑在沈暮脸上。 顾曦往后退了半步,把猫护在怀里。沈暮能听见周围人低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有人说秦奶奶走的时候没受罪,睡过去的。有人说她前几日还在楼下喂猫。 沈暮听着,耳朵慢慢往后压平。她忽然想起老人第一次见她的那个傍晚,枣红开衫,木拐横在膝头,脚边两只花猫。老人望进顾曦怀里,眼睛眯起来,皱纹挤成一团,说“哟,是你啊”。那一刻沈暮整只猫都僵了,后腿在围巾里绷得发硬。她当时想,这个人是不是知道。 后来每次经过长椅,那两只花猫都先抬头,秦奶奶才慢悠悠把眼转过来,目光从顾曦脸上滑到她身上,像在核对什么。沈暮每次都往顾曦怀里缩,顾曦总说“它认生”。其实不是认生。是她怕被这个老人看出来,又怕老人看出来了也不说破。那种感觉像她做校对时遇到一个读得极慢的作者,对方也不催,只在每个停顿处轻轻“嗯”一声。你永远不会知道他已经懂了多少。 现在这个老人走了。唯一会用那种眼神看她的人,再也不会坐在那张长椅上。 沈暮把脸转向顾曦的胸口。毛料围巾有一点扎,她平时会躲,今天没有。顾曦身上有洗发水和樟木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浓,带一点清冷的苦。沈暮的胡须轻轻颤动,像在空气里找什么。顾曦没看猫,眼睛还望着花圈那边。邻居阿姨又过来说了两句,大意是等会儿有车来,把老人的东西拉走一部分,问顾曦还站不站。顾曦摇了摇头。 “你忙你的。”她说。 阿姨搓了搓手指上沾的芹菜叶味,叹了口气:“这猫比人还念旧。”她朝沈暮看了一眼,“跟着你来送,也不闹。” 沈暮没动。顾曦低头看怀里的猫一眼,拇指在围巾外面轻轻按了按。沈暮抬起头,对上了顾曦的目光。顾曦的睫毛被风吹得有点乱,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眶慢慢红起来。沈暮心里一沉。她以为顾曦会像以前一样把情绪咽回去。以前都是这样,再大的事,顾曦最多沉默两天,又整整齐齐去上班。可这次没有。顾曦就那么站在楼下,身边是烧纸的烟,面前是花圈,怀里的猫像唯一让她还站得住的东西。 “走吧。”顾曦出声。 她没转身,先抬头朝秦奶奶那扇窗看过去。旧楼三楼的窗户关着,玻璃后面暗沉沉的,只有半截灰白色窗帘插在缝里。沈暮也看过去。她记得那扇窗子里透出来的灯光,黄黄一团,像老人屋里点了一整个冬天的暖。她第一次被顾曦抱去老人家里喝茶,就在那团黄光里,秦奶奶推过一碟猫饼干,说“猫有人疼,不算可怜”。沈暮当时把饼干一块块吃干净,嘴边还沾着屑。老人看着她,笑着摇头:“慢点,小东西。” 如今窗里再不会亮灯了。 顾曦抱着猫往小区外走。纸灰还在飘,从花圈旁一路追到石板路上。沈暮从顾曦臂弯里探出半个身子,扭过头往回看。风把最后一点烧纸的灰扬起来,像一群极小的灰蛾子,在低矮的天空下乱转几下,终于散尽。秦奶奶那两只花猫不知从哪里跑出来,蹲在墙角,缩成一团灰白。沈暮盯着它们,直到两只猫的轮廓变小、变模糊。 顾曦走到小区门口才停。她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槐树下,树皮发白,枝丫上挂着几条塑胶袋的残片。顾曦把猫往上托了托,让猫的背贴着自己胸口。沈暮感到她的心跳从围巾下面传来,一下一下,比先前快了一点。 “我不太会送人。”顾曦说。 风把她的声音削得薄薄的。沈暮贴着顾曦胸口,一动不动。顾曦空出另一只手,把猫耳尖沾到的一小片纸灰轻轻摘掉。那根手指在沈暮额头停了停,又滑过她的耳朵,最后落回围巾上。沈暮没有叫。她知道自己该叫一声,哪怕只是短促的喵,告诉顾曦她听见了。可喉咙像堵着一团棉花,只能滚出很低很轻的一点气音,连自己都差点没听见。顾曦听清了,低头看猫一眼,没有猜。她只是把猫抱得更紧一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