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从掀桌分家开始,俏养小娇妻》 第1章 不当白眼狼,换个活法! 重症病房。 陆怀安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像随时会被那床被子压垮,连喘息都仿佛随时会断掉。 他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清醒的时候,能看见病房里挤满了人。 两个女儿趴在床边。大女儿陆清攥着他的手,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小女儿陆宁把脸埋进他的手背里,喉咙早就哑了,眼睛红肿得像个馒头。 床尾站着他的妻子沈玉琴。头发白了大半,眼眶通红,却硬挺着,不肯让一滴泪掉下来。 门口那一圈,站着爹陆广田、娘王秀娥、大哥陆怀德、三弟陆怀民、四妹陆怀芳,还有各家大大小小的家属,乌泱泱堵了半屋子,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沈玉琴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爹,妈。怀安的手术费还差十万块。家里的房子卖了,能借的都借遍了,也只筹出来二十万……你们手里要是宽裕,先匀给我们救个急。等怀安好了,这钱我们砸锅卖铁也还上。” 病房里静了一瞬。 陆广田咳了两声,止住了要说话的王秀娥,自己沉声道:“玉琴啊,不是爹不想帮。爹手里真没几个钱。我和你妈岁数大了,常年吃药打针,处处都是钱……” “爹。”沈玉琴打断他,声音忽然颤了,“您和妈这十几年的吃喝用度,哪一样不是怀安掏的?除此之外,我们还每个月给您两千块,这么多年,总该攒下不少吧?怎么会没钱呢?去年您住院动手术,十五万的手术费,可都是怀安一个人扛下来的。” 病房里更静了,静得只剩监护仪一下一下的轻响。 “现在怀安躺在这儿,只求十万块。”沈玉琴说,“爹,妈,你们就忍心——” “玉琴,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王秀娥终于开口,声音尖了三分,“怀安孝顺,那是他该做的。可我和你爹手里这点棺材本,是给几个孩子留的。” 沈玉琴猛地抬头,盯着王秀娥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妈,怀安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她一字一句地问,“您二老的养老,一直是怀安在操办,大哥、老三,还有四妹他们,出过一分钱、一份力吗?我知道,这些年你们一直从怀安手里拿钱,去贴补大哥和三弟,我可说过一句不愿意?” “现在,我只求十万块,换回怀安这条命。” “那是他自己愿意的!”王秀娥脱口而出,“谁拿刀逼他了?!” 陆怀安躺在病床上,眼皮颤了颤,没有睁开。 沈玉琴深吸一口气,见二老都不再说话,知道指望不上了。她转过身,看向门口的大哥陆怀德。 “大哥,怀安当年退伍回来,为了给你安排那份工作,拎着两条烟,在人家厂长家门口蹲了三天三夜。你跟人打架,把人打进了医院,是怀安去赔的钱。陆明上学的择校费,您买新房——这些,不都是怀安掏的钱?” 陆怀德低着头,两只粗糙的大手绞在一起,不敢让她说下去,急忙打断:“弟妹,怀安对我不薄,我知道。可我一家四口张嘴吃饭,真拿不出十万块……” “拿不出十万,能有多少?” 沈玉琴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切道:“有个一万两万的,大家一起凑一凑,说不定就能救回怀安这条命!” 何春芳一把拽住陆怀德,尖着嗓子接了话:“弟妹,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当哥嫂的多不是东西。怀安帮过忙不假,可总不能因为帮过忙,就得把自个儿家也搭进去吧?” 沈玉琴没接话,转头看向三弟陆怀民。 “老三,你结婚那年,彩礼、家具、酒席,全是怀安掏的,他那点退伍安置费,为了你花了个精光,自个儿连件新衣裳都没舍得买,你就看在二哥这么对你,你能不能……” 陆怀民一声不吭,弟妹孙小芹尖着嗓子打断了沈玉琴的话:“二嫂,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翻出来说有啥意思?再说了,那是二哥自个儿愿意帮的,你现在提这些,不就是挟恩图报么?这么做,可不地道。” 沈玉琴无言,只是转向四妹陆怀芳,“四妹,去年你家子涛查出白血病,医院让配型,你们一家子筛了个遍,没有一个配上,是怀安去的,抽了骨髓,躺了三天,下不来床,子涛那条命,是怀安捡回来的。这话,你认不认?” 陆怀芳有些犹豫,只是正要开口时,她丈夫陈志强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压着嗓子吼:“你疯了,他是子涛的救救,捐个骨髓不是理所应当的?因为这事掏钱,你傻不傻。” 陆怀芳挣了两下,没挣开,犹豫了一下,索性也就不说话了。 沈玉琴看着最后的希望破灭,忽然不说话了。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大哥低着头,三弟盯着天花板,四妹被丈夫死死拽着,爹娘板着脸不说话。 这些所谓的家人,不知受过怀安多少帮扶,可此时却没有一个人肯伸出援手。 她清楚,没钱只不过是借口,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人真的掏不出这十万块。 她哑着嗓子说道:“你们欠怀安的,何止十万,他帮了你们这么多年,难道在你们眼里,还比不上这十万块么?” 没有人接话。 沈玉琴慢慢蹲下去,蹲在病房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没有声音。 陆怀安把这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凉下去,凉透了。 他辛辛苦苦的这一辈子,一切都是为了这些他最珍贵的家人,他以为,只要他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他好。 他错了。 你退一步,人家觉得你还能再退;你让一寸,人家觉得你还该再让。他把命都搭进去了,到头来,连十万块都换不来。 不是没钱。是他们觉得,他不值这个价。 意识一点一点模糊下去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是爹的声音:“反正大家都不会出这个钱,手术做不了,赶紧把管子拔了吧。” 是娘的声音:“做手术筹的那二十万,老二媳妇得拿出来,那是我们陆家的钱,不能放在外人手里。” “怀安肯定会同意的。” 陆怀安忽然觉得,连最后那口气,都冷透了。 他不想再睁眼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开始跳得又急又乱,随后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慢慢拉直。 “怀安——!” 沈玉琴猛地扑进来,那声哭喊撕心裂肺,更是刺痛了陆怀安那麻木了一辈子的灵魂。 陆怀安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只剩下了唯一一个想法。 “这辈子,是我错了。” “若有来世,必须要换个活法。” 第2章 看透了 “喔哦哦哦~” 差不多七八年未曾听过的鸡叫,让陆怀安猛地睁开眼。 只是最先闯入眼帘的不是重症病房的天花板,而一道低矮的、发霉的房梁。 梁上挂着几串干玉米,穗子早就干透了,旁白还有一串火红的干辣椒,墙是土坯墙,糊着旧报纸,边角卷起,露出里面黄泥。 陆怀安僵在炕上,半天没动,这场景实在有些过于熟悉,大概整个八十年代,他都在这里度过。 他缓缓转过头,妻子沈玉琴就躺在身旁,扎着两条粗黑麻花辫,满是胶原蛋白的脸蛋上虽然有些倦容却难掩精致的五官。 低头看去,大闺女陆清竟然也回到了三岁时的模样,小脸埋在他胳膊弯里酣睡。 旁边,旧棉被裹着刚满一岁的陆宁,已经醒了却也不哭闹,而是瞪大着眼睛,好奇的盯着日历上的画报。 陆怀安像被雷劈了一样,急忙直起身冲到日历前,看着上方1980的红色数字,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怀安?你咋了?天还没亮透,再睡会儿。”沈玉琴含糊的声音响起。 陆怀安急忙转过头,与二十四岁的沈玉琴对视,过往的记忆不断在脑海中回荡,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咋了?”沈玉琴彻底醒了,撑起身子摸他额头,“没生病啊?” 陆怀安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她“嘶”了一声,娇声道:“你轻点!” “玉琴。” “怎么了?” “没事,就是之前没发现你这么漂亮。” 沈玉琴白了他一眼,嘟囔了句“不正经”,只是嘴角却也含笑的说道:“天还没亮,赶紧再睡会吧。” 说着随后拉过被子,缩回去睡了。 陆怀安坐在炕上,看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鱼肚白,然后泛起橘红。 他终于确定了,老天真的给了第二次机会,让他重新回到了八十年代。 这是1980年。他和玉琴结婚第四年,陆清三岁,陆宁刚满一岁。他二十五岁。 他还记得,这一年,大哥陆怀德盖了新房,用的是他本来准备修房子用的木料,老三陆怀民娶了孙小芹,用的是他的退伍费,四妹陆怀芳也已经出嫁,他同样也准备了不菲的嫁妆。 上辈子,这些事情他做的心甘情愿,可换来的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下炕,穿鞋,在炕洞里翻出一个铁盒,将铁盒打开里面摆放着一叠钱,不用数陆怀安也知道,这里面有三百四十块,他全部的家当。 上辈子,这笔钱今天就会被王秀娥“借”走,有去无回。 他把钱换了个地方藏起,然后走到炕边,替玉琴掖好被角,低头看了看两个女儿,突然轻声说道:“狗屁的亲人,这辈子我只为妻女活着!” 果然,天刚一亮,老娘王秀娥就来了,一进门,目光先往炕洞里扫了一眼,她知道那是陆怀安藏钱的地方。 那个眼神陆怀安太熟了。上辈子,这个眼神过后,她会东拉西扯,话锋一转,把钱要走,一套组合拳,用了二十年,百试百灵。 “怀安啊,吃了没?” “正吃呢。” 一家人此时正坐在桌边,每个人面前只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面疙瘩汤,半块窝头。 “妈,您吃了没?”沈玉琴放下碗筷问了一句。 “吃过了吃过了。”王秀娥摆摆手,随后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怀安啊,你大哥那边刚盖完房子,还欠不少砖瓦,你不是还有点钱么,先拿出来给你哥。” 王秀娥的语气没有半点客气,根本不像是借钱,反而像是命令。 就像是陆怀安出这笔钱,简直是理所应当。 往日,娘俩的相处就是这样,只要她一开口,无论是多么不合理的要求,陆怀安都会照做。 只不过这一回陆怀安听完之后,却直接回绝道:“妈,那钱我有用。” 王秀娥的表情一僵:“有用?有啥用?” “我打算把这两间屋修一修。您看这屋顶,漏风漏雨,冬天玉琴和俩孩子受不了。” “哎呀,将就住住就行了,你大哥急用钱,你先紧着他用。” “不借。”陆怀安直接打断了她,语气平淡的说道:“没钱盖什么房子,让大哥自己想办法吧。” 王秀娥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你怎么说话呢,帮帮你大哥怎么了?” 陆怀安突然抬头看她,“我总不能为了帮大哥,我自己这一家子不活了吧?” 王秀娥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这个二儿子今天有点不对,以前不是她说什么是什么,从来每说个不字,怎么今天这么强硬。 “妈,我不是不愿意帮,退伍回来这大半年,我那点钱早就给你们花得差不多了。” “你糊弄谁呢?”王秀娥拉下脸,不满的说道:“再说什么叫给我们花的差不多了,我们什么时候花你钱了?” “老三结婚,彩礼、家具、酒席,不是我出的钱?上个月您说交公粮,从我这拿了六十,两个月前老四出嫁,我又补贴了一百,零零碎碎,您算算还剩多少?” “还有老爹看病,大嫂买猪仔,每个月的药钱…… 陆怀安像是在算账一样,没多说一样,王秀娥脸色便难看一分。 “这些年,我的钱可都给你们了,可你再看看我们吃的什么。” 陆怀安指着桌上的窝窝头还有咸菜疙瘩,半点没留情面的说道:“妈,我不是不想帮大哥,是真帮不了。我家都快揭不开锅了。” 王秀娥张了张嘴,脸上是恼羞成怒的愤恨,还有“这儿子怎么突然不听话了”的困惑。 饭桌上,沈玉琴愣愣地看着他,像头一回认识自家男人。 陆怀安干脆直接低头吃自己的饭,看也不看王秀娥,声音平淡的说道:“妈,您回去吧,跟大哥说一声,钱的事让他自己想辙。” 王秀娥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几下,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索性直接气冲冲的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只是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老二,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陆怀安没抬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没怎么,就是看透了。” 第3章 没有以后 王秀娥在门口站了半晌,见儿子头也不抬,只顾啃手上的窝窝头,到底没忍住,重重哼了一声,伸手把门板一带。 “哐当!” 门板撞上门框,震得墙皮扑簌簌往下掉,屋里一下子静了。 沈玉琴一眨不眨地看着身边的陆怀安,像是不认识他。 饭桌上三岁陆清含着勺子,看看爹,又看看妈,一脸茫然。 “怀安……”沈玉琴开口,声音发颤,“你今天,是咋了?你以前……从来不敢这么跟妈说话。” 陆怀安没答话,一口将剩下的窝头塞进嘴里,随后抱起炕上的小闺女。 一岁的小丫头软乎乎一团,睁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他,嘴里“呜呜”的叫了两声,伸出小手来抓他的鼻尖。 他低头看着小脸蜡黄的闺女,鼻头忽然一酸,上辈子他一心扑在那些所谓的亲人身上,却全然忽略了自己真正最亲近的人。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的说道:“玉琴,从今天起,咱家的东西,谁也别想再拿走一分,一粒粮食都不行,我要是再像往常一样,你就拿大嘴巴把我抽醒。” 沈玉琴怔住了。 她从嫁给他的头一天起,就看着陆怀安被婆家人当牛使唤。 好东西紧着旁人送,苦活累活自己扛,她劝过、吵过,气极了连离婚都提过,可他就是改不了。 他从前挂在嘴边的,永远都是“都是姓陆的”“咱又不是没有”“吃点亏没啥”。 可今天,他当着婆婆的面,竟然一点情面不留的直接回绝。 “怀安,你……”她擦了把眼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陆怀安腾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双手本该是细腻柔软的,可现在却粗糙、干裂、指节因为常年劳作微微变了形, 跟着他这些年,她受的罪,从不比他陆怀安少。 “玉琴,”他声音有些沙哑的叫了一声。 “以前是我混蛋。总想着帮衬这个帮衬那个,委屈了你跟孩子。从今天起,绝不会再这样了。” “咱家的日子,咱自己过。谁也别想再占咱们一分便宜。” 沈玉琴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呜呜地哭出了声,哭得很大声,像是要把这些年咽下去的委屈,一口气全倒出来。 这句话,她等了不知多少年。 陆清被妈妈吓到了,“哇”的一声也哭了出来,跑过来抱住沈玉琴的腿。 陆宁看看妈妈,又看看姐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咧开嘴嚎了起来。 一家四口,站在这个破旧漏风的屋子里,哭成一团。 …… 当天下午,三弟陆怀民来了。 崭新的自行车直接往院门口一支,车后座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一进门,脸上堆着笑,先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目光同样一直往炕洞里瞧。 “呦,二哥,忙着呢?” 他往灶台边的板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一包红梅,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啪地点着。 陆怀安在院里做着木工,家里确实有些残破了,就连椅子都有一条是瘸腿的。 他没抬头:“没长眼睛看啊” 陆怀民碰了个软钉子,却也没在意,只是吐出一串烟圈,眯着眼睛:“二哥,跟你说个事。我最近在镇上找了个活,一个月能挣四十多块,就是人家要介绍费,得先交三百块,你知道,我这刚结婚,手头紧,想跟你借点。” 陆怀安手上一顿。 上辈子,老三也是这么来的,说的一模一样的话。 然后他信了,原本剩的那三百多给了大哥,手里没钱竟然还去管别人借了三百给了老三,当然最后那三百块的外债也是陆怀安自己一个人还上的。 结果呢?钱到老三手里,转头就领着孙小芹去城里玩了一圈,至于新工作,连个毛都没见着。 “没钱。” 陆怀民一愣,烟差点掉地上:“二哥,你说啥?” “我说没钱。”陆怀安直起腰,擦了把汗,冷声道:“我还得先问问你呢,你结婚时借的那三百,啥时候还?” 陆怀民的脸色变了:“二哥,你这话说的……那三百可不是借的,是你当初答应帮我的。” “我说的是借。”陆怀安语气很平,眼神却一点不松,“老三,你记错了。” 陆怀民把烟掐灭,站起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二哥,你今天是不是也这么跟妈说话来着?妈回去气得不行,说你跟变了个人似的。” “没变。”陆怀安把劈好的柴火抱到墙角,一块一块码齐,“就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想明白啥了?” “想明白我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陆怀安转过身,看着陆怀民,“老三,你也老大不小了,总该自己养家了,我帮不了你一辈子。” 陆怀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几句狠话,可对着陆怀安那不咸不淡的样子,又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 “行,二哥,你行,你看我回去跟爹怎么说的。”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他转身就走,连门槛都没迈,推着车直接从门槛上碾了过去。 车轮磕了一下,后座上的帆布包“啪嗒”掉在地上,滚出两包烟还有些糖果。 原来是带着东西来的,打算先礼后兵。 礼没送出去,兵也没用上。 陆怀民弯腰把东西捡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玉琴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老三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轻声说,“怀安,虽说不再帮衬了,可你语气就缓和一点么,这样以后不是……” “往后?”陆怀安突然轻笑了一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道:“没有以后了,大不了就不来往,我从不欠他们什么。” 沈玉琴不说话了。 周日,陆广田发了话,让几个子女都回老宅吃饭。说是“一家人好久没聚了,一起吃顿饭”。 但谁都明白,这顿饭没那么简单。 陆怀安带着妻女到的时候,院里已经停了两辆自行车,一辆是大哥陆怀德的一辆是三弟陆怀民的,只不过这两辆自行车,却全都是陆怀安掏钱买的。 第4章 分家 陆怀安一家进门时,明显能感觉到屋内突然一静, 堂屋里,老爹陆广田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缸,也不喝,就那么坐着。 大哥陆怀德房子还没修好,所以现在就住在家里,此时坐在老爹身旁,低着头没看陆怀安。 陆怀民更是干脆,当陆怀安进门后,直接把头一扭,靠门框站着抽烟,一口接一口,抽得屋里云里雾里。 这诡异的气氛让沈玉琴有些紧张,下意识的握紧了陆怀安的手。 灶房那边一直有动静,锅铲翻飞,一阵一阵的香味飘出来,往堂屋里钻。 大嫂何春芳不时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瞄一眼。 堂屋里的气氛依旧诡异,谁也不先开口。 陆怀安倒不在乎,安安静静坐着,逗陆清玩。 他把手指弯成一个小人,在闺女手心里一拱一拱地走,三岁的丫头咯咯直笑,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四妹陆怀芳和妹夫陈志强到了,陆怀芳扎着马尾辫,穿了件碎花衬衫,供销社现在最时兴的款式,八块钱,也是陆怀安买的。 “爸,妈,二哥,二嫂。”陆怀芳一进门先是叫了一圈人,虽然脸上也有些别扭的神色,但比其他人要自然许多。 “怀芳来了。”陆怀安冲她点了点头,上一世,满屋子姓陆的,只有四妹一个人,动过拉他一把的念头。 虽然最后也没帮成…… 没一会,老娘王秀娥端着菜,一趟一趟地往屋里桌上摆。 一碟韭菜炒鸡蛋,一盘拍黄瓜,还有一碟咸鸭蛋,切成两半,蛋黄直冒油,末了又端上一盆酸菜炖粉条,搁到桌子角上。 这个年月,这一桌伙食便已经算是丰盛了,没料最后竟然又端上一盆小鸡炖蘑菇。 满桌子的菜,最扎眼的还是那盆鸡。 陆怀安看着那盆鸡,心中突然冷笑起来。 他想起来了,上辈子,每次回老宅吃饭,他都会带些肉,想给老爹老娘补补身子。 但是吃饭的时候,老娘却总会说把肉放着,下次再做,然后随便下个面条,放个鸡蛋就算是开荤了。 至于他买来的肉到底去哪了,自然也是不用猜,现在陆怀安只觉得那时候,他是真傻。 “都坐吧,都坐吧。”王秀娥招呼着。 说完,陆广田和王秀娥就直接坐了上座,陆怀德旁边摆了个圆凳,应该是给何春芳留的位置,陆怀芳和陈志强挤在一条长凳上,而陆怀民则是一个人占据了一条长凳,直接将腿搭在长凳上,丝毫没有想要放下去的样子。 一个圆桌,轮到陆怀安一家时,却只剩下了一个凳子。 何春芳率先开了口,她刚端完菜,站在桌边,上下扫了沈玉琴一眼,笑吟吟的:“玉琴,桌上挤不下,我在灶房给你留了菜,你带俩孩子过去吃吧。” 沈玉琴的脸色不太好看,毕竟这种区别对待,任谁都不好受。 她没吭声,抱着陆宁,脚下一转,就要往灶房走。 “等等。” 陆怀安叫住她,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把人拽了回来。 然后直接起身,将陆怀德旁边空着的凳子直接拿过来,摆在自己座位旁边,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何春芳,平静的说道:“这不是有空座么!” 何春芳的脸“腾”地涨红了,怒道:“陆怀安,你什么意思?那是我的位置,她坐这了,怎么,这顿饭我不吃了?” 陆怀安冷眼看她,问道:“厨房里不是留了饭菜么,怎么我媳妇能去厨房吃,你不能?” 何春芳闻言先是一愣,不懂这个平日里最好欺负的老二,怎么突然敢这么跟她说话了,但随即就又要发火。 “行了!” 陆广田把茶缸往桌上一墩,顿时整个堂屋都静了,他看了何春芳一眼,不咸不淡地说:“老三那不是还有位置么,串一串就行了。” 何春芳的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出声,她气哼哼地踹了陆怀德一脚,让他去老三的那条长凳上坐,自己则坐在了陆怀德的位置上。 “吃饭吧。”陆广田抬了抬手。 筷子这才动起来。 饭桌上的动静不大,没人说话,只有稀稀拉拉的咀嚼声。 那盆鸡摆在正中间,油亮亮地冒着热气,谁也没好意思先动。 除了陆怀安一家。 陆怀安夹起一块鸡肉,放进沈玉琴碗里,又夹一块,放进陆清碗里,他夹了一块又一块,自己倒没怎么吃,但是妻女的碗里堆满了鸡肉。 沈玉琴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陆怀安假装没觉着,只是惹得何春芳怒目而视。 一顿饭吃到一半,陆广田放下了筷子。 老爷子双手撑在膝盖上,把桌上的儿女挨个看了一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你妈跟我商量了。”陆广田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蹭过木头,“咱们这个家,也该分分了。” 分家。 这两个字砸下来,一屋子人谁都没出声。 陆怀德又低下头看不清表情,陆怀民眯着的眼睛睁了睁,突然笑了。 倒是陆怀芳微微皱起眉,嘴唇动了动,可被陈志强碰了一下之后,便也闭了嘴没出声。 沈玉琴身子僵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陆宁在她怀里扭了扭,她连忙低头去哄。 只有陆怀安,夹起一块鸡肉,慢慢地嚼着,脸上没有半点变化。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上辈子,分家是在半年后,那时候,他手里的钱,已经被“借”得差不多了。 分家那回,他分到的是河滩边一块薄田,两间快塌了的土坯房,外加那头老黄牛的“使用权”,也就是名义上这头牛是他的,实际上还是全家的。 大哥分到了三间砖瓦房,还有村东头最好的五亩水浇地。 老三拿到了老宅的房子,外加五百块钱的“创业资金”。 就这种偏心到不能再偏心的分发,上辈子的他竟然还觉得十分公正,就应该这样分。 现在想想,陆怀安甚至想要给当初的自己狠狠的来一巴掌。 “爹,”陆怀安放下筷子,缓声说道:“分家可以,但得公平。” 第5章 质问 “公平?”陆怀民把烟头按在桌沿上碾灭,冷笑了一声说道:“二哥,你这是话里有话啊?你是觉着这些年你吃亏了呗?” 陆怀安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的说道:“是啊,你要把我借你的三百块还给我么?” “你——”陆怀民闻言顿时就要发作,但还是被陆广田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我们做父母的不好插手,还是说分家的事。” 老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打开之后上面记着一笔一笔的小字。 “家里拢共就这点家当,我念出来你们听听,房子有三处,老宅三间,三间砖瓦房,两间土坯房,地十二亩,五亩水浇地,三亩薄地,还有四亩有年头没打理的荒地。” “其他值钱的东西嘛,家里还有一头黄牛,一个缝纫机,再就是老大和老三骑的那两辆自行车了,至于手头的现钱……” 说道这里,陆广田稍稍顿了一下,这才说道:“还有二百来块,也都拿出来给你们分。” 陆怀安看了自己老爹一眼,他知道,这钱肯定是不对的,自他退伍之后,孝敬老两口的就不只二百块了。 更别说陆广田在生产队管了二十多年账,收入在村里绝对属于第一梯队,这些年地里的收成也没差过,家里人也都没病没灾的,唯一的那几笔大钱还都是他陆怀安掏的大头,老两口的积蓄半点没动。 依照陆怀安的推断,现在陆广田手里至少攒了两三千块。 只不过陆怀安虽然知道陆广田报的账有问题,却也没急着开口,只是继续听他说道:“我的意思是,这老宅,我跟你们娘还住着,就算要分也得等我俩死之后,那土胚房现在老二正住着,搬来搬去也麻烦,就直接分给老二了,至于砖瓦房就给老大两间,老三一间,再补给他二百块。” “地嘛,老二有本事,不像是能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就拿那四亩荒地吧,把那水田给老大,老三吃点亏拿薄田,所以把自行车补给老三,牛就先不分了,大家一块使,缝纫机你们三个大老爷们拿了也没有,就给老四回去,权当是后添的嫁妆。” 陆怀安脸上看不出喜怒,这一番话他实在是太熟了,因为上辈子基本就是这么分的。 陆广田总是能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给老大老三好的,剩下没人要的当做施舍一样扔给自己。 就连那说是平分的牛,可实际上都是老大一家一直在用,当陆怀安想要用牛的时候,不是牛病了就是借出去了,到最后还要陆怀安出草料钱。 除了陆怀安外,老大老三脸上都带着喜色,陆广田环视了一圈后,缓缓开口说道:“好了,这么分家最公平,你们应该也没意见,那就这么定……” “爹,我有几件事想问清楚。”就在陆广田拍板决定时,陆怀安突然开口了。 陆广田正要落音的话被截了回去,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沉着嗓音说道:“讲。” “第一,家里那三间砖瓦房,用的料子是我从部队带回来准备自己盖房子的那批,我觉得既然房子分给老大了,那批料应该还给我。” 陆怀德把茶缸往桌上一墩,水溅出来:“老二,你——” 何春芳紧跟着就嚷起来了:“那批料子是爹妈让用的,再说当时你也是点了头的,现在你……” “大嫂,我还没说完。”陆怀安看都没看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继续讲道:“第二,老三娶媳妇的时候,彩礼、家具、酒席,全是我出的,总计三百八十块,现在分家了,亲兄弟明算账,这笔钱我也得收回来。” 陆怀民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怀安。 只是这还没完,陆怀安突然看向陆广田,大声说道:“第三,爹,你刚刚说家里现在只剩下二百来块的现钱,我不信,我知道你有记账的习惯,我想要看看你这些年的账本。” “老二” 老娘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沿上喝道:“你什么意思,你想说我和你爹藏钱了?” “娘,你别激动,我没说爹藏钱了,只是觉得账目对不太上,毕竟当初我退伍的时候给你们老两口的就不只二百块了,分家吗,账肯定要算清楚。” 面对王秀娥的发难,陆怀安只是笑了笑而后继续说道:“当然,你二位要是咬死了家里只剩下二百块,那也行,咱们就按照这二百块分,但是分完之后,谁也别想再从这个家里多拿出去哪怕一分钱!” 王秀娥张着嘴,气得胸口直起伏,却一时找不出话来驳。 “分家就得分明白,我觉得二哥说的有道理。”陆怀芳突然接了话,声音不大,但一屋子人都听见了。 陈志强脸色一沉,伸手在桌子底下扯她袖子,这时候的四妹刚刚嫁过去没多久,还不像是后世被拿捏的那么死,因此轻轻挣开了他的手,又说道:“我是觉得这么分家确实不太公平。” “陆怀芳!”王秀娥调转枪口,声音尖得扎耳朵,“你都已经出嫁了,家里的事你没资格插嘴!” 四妹却是不依,依旧说道:“娘,我是嫁出去了,可我没改姓,凭什么我不能发表意见?” 何春芳冷笑一声,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怀芳,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现在说话,不就是惦记娘家的这点家产么,当谁不知道你的心思呢?” 陆怀芳脸色一变,这个时期的农村最重名声,大嫂这一句话若是传出去了,指不定多少人要指着她的脊梁骨说三道四。 只不过也没给陆怀芳反驳的机会,王秀娥突然大喊道:“算账算账,都是一家人有必要算的那么清楚么,互相扶持一下不都是应该的,喜欢翻旧账,那是不是要把你们从小到大我们养你们花的粮食都给你算上?” 眼看着一家人,因为陆怀安的几个问题瞬间吵作一团,沈玉琴脸色瞬间白了,抱着陆宁的手都在抖。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陆怀安大喊了一声道:“说的好!” 第6章 撕破脸 陆怀安突然喊的这一嗓门,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两秒,齐齐看向他。 只是他没有看其他人,只是盯着老娘,缓声说道:“你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可是我只想问一问,为什么我帮着老大老三的时候,我就是一家人,怎么一到分家的时候,我就不是一家人了呢?” “这些年,我又是出钱又是出力,怎么没见老大老三扶持过我一次?” 王秀娥闻言,两眼顿时一红,眼瞅着就要哭出来,只不过却不是心疼陆怀安,而是啜泣道:“你大哥不容易的,从小身子骨就不好,你这个当弟弟的不帮他还有谁能帮他。” “还有你三弟,好不容易才成个家,你拉一把也是应该的。” “娘,”陆怀安直接打断了她,声音高了些说道:“那我呢?” 堂屋里安静了。 “我也要养一大家子人,玉琴的身体不好,清清三岁,拧宁才一岁,住的是两间土坯房,冬天灌风夏天漏雨,吃的是玉米面糊糊就咸菜,我闺女连奶粉都喝不上,难道我就容易了?” “可我就算是再难,我还是出钱出力的帮着大哥帮着老三,可结果呢?现在分家,我分到什么?” “只有两间土坯房,四亩荒地,大哥就要分三间砖瓦房还有五亩水浇地,老三拿着旱地和自行车还能再加两百块现钱,你们是觉得这叫公平么?” “娘,你说一家人相互扶持,可我就想问问,你们谁扶持过我,还是说,你们觉得现在这种分发,是在扶持我?” 陆怀安的声音不大,但是所讲的东西,却让全屋的人无法反驳,毕竟公道自在人心,就算是再不要脸的人,此时也不敢说话。 沈玉琴已经哭得满脸是泪,陆清缩在她怀里不敢动。 王秀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广田从头到尾没说话,他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不知多久,最后才沙哑着嗓子开口道:“老二,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那你说,你觉得我该分你什么,就当是我们欠你的!” 陆怀安听得心中冷笑,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玩以退为进那一套。 什么叫就当我们欠你的。 你们本来就欠我的! 陆怀安深吸了一口气。 “爹,我不要多的,我只要我该得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用手指点着第一行小字。 “第一,大哥想要那间砖瓦房可以,先把我带回来的那批料折成钱还给我,我也不多要,一百二十块,大哥要是对价钱有异议,那咱们就去找人问问我那批料市场价多少钱,到时按照市场价结算!” “第二,老三娶媳妇那三百八,是我退伍费里出的,这笔账必须清了。” “第三,耕地总共十二亩,不要拿荒地糊弄我,这十二亩地要么平分,地之间的差价用钱来补,要么抓阄,谁也别占便宜,谁也别吃亏!” “第四,家里的积蓄绝对不止拿两百块,该有多少我心里有笔账,这笔钱爹你也得拿出来,我不多要,但该分我的那份,不能稀里糊涂没了。” “第五,耕牛既然不分,那就先立下死规矩,那就是谁用的多,谁出草料钱!” 陆怀安把话说完,将那张纸往桌子中间一推。 “就这五条。哪条不合理,谁指出来,我听着。”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陆怀德的脸一点点沉下来,陆怀民叼着那根早灭了的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老娘则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陆怀安,仿佛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她从来都不认识的人。 静了好一会儿,陆怀德才开口,嗓音压得很低,像是压抑着怒火:“陆怀安,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陆怀安冷眼看着自己的大哥,问道:“大哥是觉得我说的不对?那你说说我那里说的不对?” “你——!”陆怀德指着他,手指头直抖,可是想了半天也确实是找不出反驳的话语,干脆直接说道:“大家都是亲兄弟,不就是帮了一点小忙,你就这么算计着,你还要不要脸!” 陆怀安却只是冷笑一声说道:“哦,我帮了你,反而成了我不要脸了,那要不这样,我去村委会的广播站,把这些事都说一说,看看别人觉得我是不是真的不该这么做!” 陆怀德脸色又是一变,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占理了,可就是咽不下这一口气,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陆怀安的衣领。 “你再说一遍!” 陆怀安没挣扎,也没还手。他只是看着陆怀德的眼睛,目光冷下来。 “大哥,你想跟我动手?” 陆怀德的拳头举了起来。 “够了!” 陆广田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茶缸蹦起来,滚到地上,“哐当”一声,茶水泼了一地。 屋里顿时又安静了。 陆怀德高举的拳头,僵在半空,扭头看了一眼陆广田,这拳头到底是没敢打下去,事实上在老爹喊了那一嗓子之后他就后悔了。 他自己也知道,真要是动拳脚,就是全家人加一块都不可能是陆怀安一个人的对手,因此自然顺坡下驴放开了陆怀安。 “都给我坐下。”陆广田声音不大,但农村大家长的做派却压得满屋子人喘不上气。 陆怀德站了两秒,也坐了回去,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陆广田弯腰把茶缸捡起来,搁回桌上,他戴上那副陆怀安给买的老花镜,伸手把陆怀安那张纸拿过来,凑近了看。 看得很慢,一行一行。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挂钟“滴答滴答”走字的声音。 陆怀安也不催,因为他知道,陆广田不可能不答应,老爹偏心不假,但同时也很注重名声。 之前家里明着区别对待他,大家也觉得无所谓,是因为陆怀安他自己也不争,自然也不会把这些家里面的事拿出去说。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陆怀安现在做的就是在撕破脸皮,陆广田没法装看不见,若是真的还要点脸,就不可能不答应他的要求。 第7章 这才叫分家 陆广田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许久方才放下,摘下老花镜,烦躁的揉了揉鼻梁。 “老二说的有道理!” “老头子你疯了!”比陆广田还要偏心的多的王秀娥腾的一下站起来喊道。 “我说有道理!”陆广田压根没看她,这个时代的农村女人的话语权几乎等于没有,就听他继续说道:“亲兄弟尚且明算账呢,这些年老二确实帮了家里不少,既然老大老三欠了怀安的钱,那就得认,分东西也不能把好的全给老大老三,光给老二分坏的,没有这个道理,说出去也不好听!” “你!”王秀娥脸涨得通红,指着陆广田鼻子骂道:“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老大老三那个不比这个白眼狼好,好东西不给他俩留着,你竟然分给他这个——” “闭嘴,皮子痒了是吧,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陆广田瞪着王秀娥骂了一句,顿时让王秀娥熄了火。 “行。”她一屁股坐回去,抱着胳膊,脸扭到一边,闷声道:“你们爷俩商量吧。我说话不算数,我不管了。” 陆广田没理她,抬头看着陆怀德和陆怀民。 “老大,老三,怀安提的这些条件,你们怎么说?” 陆怀德还在生着气,他的性格最像陆广田,好面子,讲排场,但是今天陆怀安一点面子未曾留给他,脸上早就挂不住了。 可是同样,正是因为好面子,所以他真不敢不答应,因此不管身后何春芳怎么捅咕他,依旧闷声说道:“我欠他那一百二,我还,但是现在拿不出来,得让我分三年还你,一年四十。” 陆怀安点了点头说道:“行!” 陆怀德狠狠瞪了他一眼,只是眼神和陆怀安对视上的时候,还是一阵阵的发虚。 “老三怎么说?”陆广田又开口说道。 陆怀民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当见到所有人看向他的时候,微微一愣,但也知道躲是躲不过了,当即说道:“行了,大哥都认了,那我有啥办法,只不过我结婚花的那三百块跟大哥一样,要过几年手头宽裕了再还你!” “不行,我最多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而且是三百八十块!” 陆怀安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拒绝了老三的提议。 陆怀民脸色一僵,怒道:“凭什么!” 陆怀安冷眼看了他一眼,说道:“我给你的钱,大半都是彩礼,剩下的酒席钱就算了,你的家具、自行车什么的都是新的,现在出手也折不了什么价,你就直接把彩礼钱要回来,把置办的东西都买了,三个月,够你还一大半了,剩下的我可以允许你慢慢还!” 呵呵,凭什么? 对于这个不成器的弟弟,陆怀安再清楚不过了,他不像老大那样,至少还要点脸面,活脱脱的一个无赖,如果不给陆怀民定一个期限,这三百块钱陆怀安一辈子都拿不回来。 “二哥,你至于吗?”陆怀民脸黑了,不满道:“我是你亲弟弟,我才刚结婚就把彩礼钱要回来,再把为了结婚置办的东西都卖了,那孙小芹还不得跟我离婚啊?” “你离不离婚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要是有出息,这些东西就该你自己张罗!”既然已经决定撕破脸里,陆怀安也丝毫不客气了,直接冷声说道。 陆怀民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盯着陆怀安看了好几秒,又求助的看了老娘一眼,但是此时王秀娥只顾着震惊的盯着陆怀安,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这便让他无可奈何了。 没法子了,陆怀民嘴里骂了句含含糊糊的什么,一甩手,转身就往门口走。 开门的时候为了泄愤,甚至是一脚踢开的,丝毫没有在意这是在父母的老宅里。 紧接着院子里就响起了自行车被猛地拽起来的哗啦声,然后链条嘎吱嘎吱响着远了。 堂屋里又静了下来。 陆广田听着院子里自行车链条声渐渐远了,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靠回太师椅里。 “家里的田……” 陆广田抬起眼,沉声道:“就照着老二说的,抓阄分,五亩水浇地、三亩薄地,还有四亩荒地,做三个纸条子,你们一人抓一个,抓着哪块算哪块,怨不着旁人。” 陆怀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陆怀安也没质疑,他知道,老爹还是不原意平分,心里想着三分之一的运气,还是有可能将最坏的地分给自己。 只不过这个结果陆怀安已经很满意了,因为他清楚,陆广田或许真有一句话说对了,那就是他注定不会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的。 “还有积蓄……”陆广田话到一半,停住,看了王秀娥一眼。 王秀娥生着闷气,干脆直接把脸别过去,用后脑勺对着他。 “家里的积蓄确实不止二百。”陆广田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了去。 “实数是一千五,都是这些年你妈跟我攒的,队上分的,你们几个逢年过节孝敬的,还有前年卖那两头猪的钱。” 一千五! 陆怀德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大嫂何春芳在他身后也抽了口凉气,手指头掐进了陆怀德的肩膀里不断使劲。 “这一千五,分成四份。”陆广田把四根手指竖起来,沉声道:“你们仨一人分三百,剩下的六百块,我跟你妈留着养老,要是等我们俩死了,剩下的钱你们再分一遍。” 王秀娥身子动了动,嘴角往下撇,显然是不乐意的,在她心里,给陆怀安三百块,就跟直接把钱扔河里没有两样,丝毫没有想过这些年陆怀安孝敬她到底花了多少钱。 偏心到她这种程度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的,即便是认识到了,也一定会嘴硬着不管不顾的继续错下去。 陆怀安点了点头,他其实知道,老两口的积蓄一千五都肯定是说少了,但是他也不打算再继续追究了。 现如今分家达成的这个结果,已经让他十分满意了,再多的,他也不求! 第8章 抓阄分地 陆怀民因为直接摔门走了,抓阄分地的事今天完成不了。 所以等到第二天傍黑,陆广田把三个儿子喊回老宅,当着王秀娥的面抓阄。 王秀娥还是偏心,故意让陆怀安最后一个抓,结果陆怀德头一个伸手,摸出来三亩薄地,陆怀民第二个,抓走了四亩荒地,反倒剩下的五亩水浇地归了陆怀安。 陆怀德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大嫂何春芳更是当场就炸了,扯着嗓子喊凭什么老大抓了最孬的,老二倒白捡了便宜。 陆怀安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大嫂,抓阄是爹定的规矩,抓着什么算什么,怨不着谁。” 何春芳还想闹,被陆怀德一把攥住了手腕,他心里明白,重新抓未必能抓着更好的,万一比三亩薄地还差,那才叫亏。 他咬着牙认了。 陆怀民倒是满不在乎,他压根没打算种地,那四亩荒地在眼里跟没有一样。 地也分完了,老陆家的分家一事算暂时告一段落,而结果自然比上一世不知道公平多少倍。 当天夜里,他跟沈玉琴提了一件事。 “玉琴,我想把这房子拾掇拾掇。” 沈玉琴正凑在油灯底下给缝补衣服,听了这话,针尖停了一下。 “修房子?那得花多少钱?” “我算过了,就是把墙补上,按两扇窗户,要不了多少钱。” 沈玉琴眉头拧了一下,心疼钱,可是家里一直是陆怀安做决定,她也不好拦。 而且这屋子确实该修了,太破旧,一到冬天西北风就顺着墙缝往里灌,她们两口子倒也不是不能忍,但是这还有两个小的呢。 “行,都依你。” 算是跟媳妇商量了一下,第二天清早,陆怀安就跑镇上买材料去了。 木料、油毡、玻璃、石灰、水泥,乱七八糟的装了一满板车,借了队里的拖拉机才拉回来。 沈玉琴站门口,看着那么多东西,心疼得直咂嘴。 “怀安,这得花多少啊?” “便宜,还没过一百块。”陆怀安笑呵呵的说着,重生回来,八十年代的物价他是真的觉得便宜。 “不到一百?你怎么花这么多……” “玉琴,”陆怀安把一袋水泥从车上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跟孩子住得舒坦,比什么都值。” 沈玉琴不吭声了,眼圈泛了红,转身进屋给他舀了碗凉水。 动工用了七天。 陆怀安一个人干,没找人帮工。不是舍不得花钱,是不想欠人情。 在村里,请人帮忙得管饭,管饭就得有肉有酒,索性不是什么大活,陆怀安自己就能干。 他先把房顶的瓦全掀了,把烂木头抽出来换新的,铺上油毡,再压上瓦片。 这活儿最累,上上下下来回爬,膝盖上的旧伤隐隐作疼,他咬着牙没吭声。 接着就是把墙缝用水泥重抹一遍,里外刷了一遍白灰。 最考验手艺的是换窗户,这房子原先是木窗,糊着纸,冬天灌风夏天闷。 陆怀安去镇上玻璃店划了两块玻璃,买了合页和插销,自己动手改,他在部队学过木工,虽然算不上多精,但自己按个窗户还是没问题的。 把这些干完,又跟沈玉琴一起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就连炕上烂了一半的席子都给换了。 沈玉琴站在门口,看着收拾完的房子,差点认不出这是自己生活很久的地方。 不再漏风的白墙、崭亮的玻璃窗、新打出来的桌椅板凳……还是那两间土坯房,可跟从前一比,像换了个地方。 她嗓子发哽,“这……这还是咱们家么,我怎么都认不出来了。” 陆怀安笑了笑:“这算什么,我媳妇值得更好的。” 陆清趴在新桌子前,小手摸着光溜溜的桌面,仰起脸问:“爹,这是干嘛的?” “这是桌子,以后你在这儿好好学习,以后就有出息了。” 陆清高兴呵呵直笑,只有一岁的陆宁更小,不懂这些,只是在崭新的炕席上爬来爬去,嘴里‘啊啊啊’的说着婴语。 沈玉琴站在门口,看着丈夫和两个闺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想起去年冬天,屋里冷得像是冰库,把陆清冻得高烧,她只能把所有被子裹在孩子身上,自己只穿着一身单衣冻得直哆嗦。 陆怀安在镇上给人扛大包,一直干到半夜才回来,一进门就把家里唯一一件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去灶边烤火。 那个冬天,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苦下去。 没想到,这个男人忽然变了,不再愚孝,不再什么事都将自己和妻女放在最后…… 房子修好了,沈玉琴就已经很满足了、以为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但会越来越好。 可陆怀安不这么想。 修完房子没过几天,他又去了趟镇上,这回带回来的东西,让沈玉琴彻底看傻了眼。 一袋白面、一桶油、一包糖、一包酵母、几块五花肉,还有一口平底铁锅和一把铲子。 “怀安!”沈玉琴盯着那堆东西,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要把家败光啊?!这花了多少?!” “不贵,才三十多块。” “三十多块?你要干嘛,咱家一共才……” “玉琴,”陆怀安把东西放下,转过身看着她,“你听我说。” 他拉她在炕沿坐下,把陆清和陆宁安顿好,然后认认真真地说:“我想做点小生意。” 沈玉琴一怔。 “啥小生意?” “你看,”他从袋子里拎出那块五花肉,耐心的解释道:“我会做饭,也算有门手艺,所以我想在镇上工厂门口摆个摊,卖肉夹馍、手抓饼什么的,本钱小,好上手,就算是亏了也亏不了多少,要是赚了也是门营生。” 陆怀安上辈子在厨房干了十几年,厨艺这块没问题。 “玉琴,我知道你怕乱花钱。可你想想,光靠种那五亩水浇地,一年到头能剩几个?交了公粮、留了种子,剩下的够咱家吃几天?” “可是我怕……”沈玉琴还是有些拿不准,犹犹豫豫的说着。 第9章 小生意 “放心吧”陆怀安脸上透着一股笃定,“现在政策没有前两年那么严了,镇上到处都有摆摊的,而且肉夹馍这东西,本钱低,一个就能净赚两毛,一天卖五十个,就是十块。一个月就是三百块呢!” 三百块? 沈玉琴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她和陆怀安在地里刨食一年,也攒不下三百。 陆怀安知道该怎么说服沈玉琴,果不其然画了一个大饼,沈玉琴的重点立刻就被转移了。 “那……你想好去哪儿卖了吗?” 沈玉琴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没了刚才的急。 “镇上有家农机厂,几百号工人,晌午都在厂里对付一顿,工厂食堂你也知道,清汤寡水,好些人宁可出来买着吃。我打听过了,厂门口那片地没人管,支个摊子就成。” “那你啥时候去?” “明儿,今晚我把面发上,肉先卤出来,明早起来现烙馍。” 陆怀安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 当天黑透了,沈玉琴哄着俩孩子先睡下,陆怀安立刻就开始忙活起来。 他把五花肉改刀成大块,下锅焯水去腥,捞出来控干。 锅里搁冰糖,小火熬出糖色,肉块倒进去翻炒上色,再淋酱油、倒料酒,又扔进去一堆今天刚买回来的香料,最后添水没过肉,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农村土灶烧的火热,锅里咕嘟咕嘟冒泡,肉香一点点漫出来,钻得满屋子都是。 大女儿在炕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梦话:“咋这么香……” 陆怀安笑了一下,把火压小,盖严锅盖,让肉在里头慢慢焖着。 肉焖上了,他转身去鼓捣面,做白吉馍的面不能软,得揉得狠些,面粉挖进瓦盆,掺上酵母,兑了温水,反反复复地搓,等面团揉得光溜、按下去能弹起来,才搭上块湿笼布,搁灶台边上醒着。 这些活全拾掇利索,已经过了半夜,陆怀安涮了把手,踱到炕跟前,瞅了瞅睡着的娘仨。 沈玉琴的眉心是展平的,早先那些总也拧着的褶子,这会儿一道都看不见。 陆清把被踹到了脚底下,半条腿晾在外头,陆宁趴着睡,小屁股撅得跟小山包似的,嘴边淌了一道口水印。 他把陆清的被子重新裹好,又轻轻把陆宁翻了个身,然后挨着炕沿躺下,两只眼盯着房顶出神。 房顶是新糊的报纸,上头登着一篇讲“改革开放”的稿子。 那行标题印得格外粗大【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陆怀安盯着那几个字,盯了许久,上辈子,他就是那拨“先富起来”后头的垫脚石。 不是命里没财运,是财运到了跟前他没伸手。 他总惦记着先拉别人一把,等把人拉上岸,自己的船早开走了。 这回,他不可能这样了! 隔天凌晨四点半,陆怀安就爬起来了,外头天还是墨黑的,星星钉在天上,跟碎玻璃碴子似的。 村里的鸡一声没叫,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偶尔吠上两嗓子。 他手脚放轻,穿好衣裳,摸到灶台跟前。 肉在锅里泡了一宿,香气早就渗到骨头里了。 掀开锅盖,那股子浓香直往鼻子里撞,肉块泡在暗红的汤里,颤颤巍巍的,拿筷子一捅,肉皮就绽开了,烂得跟豆腐似的。 他把肉捞出来搁在案板上,抄起刀就剁,刀落下去又抬起来,“笃笃笃”,一声接一声,在清早的静里传得格外远。 面也醒足了,满满当当一盆,手指头戳进去,凹坑立马就弹回来。 他把面团掏出来,搓成一条,再掐成一个个小团,拿擀面杖擀成圆片,贴到平底锅上。 锅里不刷油,干炕,炕到面饼鼓起黄褐色的焦斑,香气直往外冒。 一张、两张、三张……他整整烙了五十个馍。 然后把剁碎的肉填进馍里,浇上一勺卤汤,拿油纸裹好,一层一层码进木箱。 那箱子是他拿修房剩下的边角料钉的,刷了层清漆,瞧着倒像模像样。 沈玉琴让陆怀安剁肉的声音给吵醒了,揉着眼坐起身,见陆怀安已经在归拢东西。 “怎么这么早就走?” “嗯,去早点,占个好地界。” “怎么样也得吃个早饭吧?” “没事,做好了之后我自己啃了个馍,够了。” 沈玉琴连忙下炕,给他沏了一碗白糖水:“快喝了,路上润润嗓子。” 陆怀安接过来抿了一口,仿佛是琼浆玉液一般,直接甜到了心里。 不管那糖水热的烫嘴,还是一饮而尽,这才把碗搁下,抱起木箱,走到门口。 “玉琴,我今儿要是回得晚,你别等,带孩子先吃。” “知道了。” 他迈出门,又回了一次头,沈玉琴立在门口,身上披着件旧棉袄,头发也没梳,怀里抱着刚醒的陆宁,陆清揉着眼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三个最亲的人,在晨光里看着他。 陆怀安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从村里到镇上,脚程得走大半个钟头。 到镇上的时候,天刚亮开。农机厂铁门还关着,门口已经有人占着了。俩早点摊子,一个卖包子,一个卖油条豆浆。 卖包子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孙,瞅着面善,眼里却透着一股精劲儿。见陆怀安扛着箱子过来,上上下下扫了好几眼。 卖油条豆浆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圆脸盘,胖墩墩的,看着热络,一张嘴更是能说会道,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陆怀安找了个不挡道的地方,把箱子搁下,掀开盖,热气裹着肉香蹿出来,飘出老远。 卖包子的孙老头鼻头动了动,脸色有点不好看。 卖油条的女人倒是先搭了腔:“哟,大兄弟,卖的啥?闻着可真香。” “肉夹馍。”陆怀安笑了笑,从箱里取出一个,拿油纸托着,“大姐,尝尝?” “哎呀,这咋好意思……” 嘴上推着,手已经接过来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唰”地亮了。 “哎哟喂!大兄弟,你这手艺真不赖!馍酥肉烂,味儿正!比镇上国营饭店的还强!” 第10章 第一天 “呵呵,就是用料足了点,没有那么好吃。” “你这多少钱一个?” “准备卖三毛。” “还行,不贵,国营饭店一个烧饼夹肉还四毛呢,还没你这个香。” 女人三两口把整个馍吃完,舔了舔手指头:“行,大兄弟,你就在这儿摆。咱俩不犯冲,你卖你的馍,我卖我的油条,各做各的。” 陆怀安道了谢,把箱子摆正,将事先写好的一块纸板立在跟前。 上面一行字:“肉夹馍,肉足料实,三毛一个。” 厂门口来上工的人多起来了。 工人三三两两往厂里走,起初谁也没往他这边看。大伙儿都习惯了买包子油条,突然多出个陌生摊子,自然不会过来。 陆怀安沉得住气。 他把木箱盖子整个掀开,让肉香往四下里飘,他挑的位置很有讲究。 正对着厂门口那条道,工人进厂,非得从他跟前过不可。 头一个停下脚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工人,蓝布工装,帽子上沾着机油。 他吸了吸鼻子,凑过来瞅了瞅:“肉夹馍?新来的?” “对,大哥,来一个?” “咋卖?” “三毛。” 那工人犹豫了一下,摸出三毛钱递过去,接过馍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他脚就挪不动了。 “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馍,“你这肉炖得真够味,比食堂强一百倍。” “大哥吃得惯就成。” “再给我拿一个!”他又掏出三毛钱,“带进厂里晌午吃。” 陆怀安收了钱,又递过去一个。 头一个买主一走,买卖就算开了张。 工人都是成群来的,一个人买了,旁边的人就好奇,凑过来问两句,闻到那股香味,十个里有八九个都得掏钱。 陆怀安的馍个头大、肉塞得满、味儿又正。三毛钱一个,比国营饭店便宜,还比那儿实惠。工人挣得不多,可三毛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不到一个钟头,五十个馍一个没剩。 卖到最后几个,还有工人过来问,陆怀安只能赔着笑说:“没了,明儿再来吧。” 他点了点钱,十四块整。 十四块。 他蹲在地上,看着手里那沓票子,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因为,这是他自己挣来的头一笔钱。 上辈子,他一辈子都在给别人打工、帮别人忙活,从来没为自己活过,这辈子,他不干这种傻事了。 他把钱仔细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才扛起空箱子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拐进镇上的供销社,又买了十斤白面、五斤五花肉、两斤白糖、一包奶粉。 又给沈玉琴扯了一块布料,天冷了,她连一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想了想,又给陆清买了两根头绳,给陆宁买了一个拨浪鼓。 回去的路上,他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到家的时候,时间还早。 沈玉琴正在院子里喂鸡,家里有三只母鸡,平均每天能下两个蛋,是家里重要的进项。 陆清蹲在地上逗鸡,陆宁被放在一个竹篓里,手里抓着一根草棍在玩。 “回来了?”沈玉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喂鸡,“今天咋样?” 陆怀安没说话,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塞到她手里。 沈玉琴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这是多少钱?” “十四块,今天的收入,除去成本,大概净赚九块。” 沈玉琴的手在发抖。她一张一张数着那些毛票和钢镚儿,数了三遍,才敢相信。 “九块……一天就挣了九块?” “嗯,五十个馍,全卖光了。还有人没买着,明天得多做点。” 沈玉琴的眼眶又红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数钱,不让陆怀安看见。 “你……你别老哭啊。”陆怀安有点手足无措,“挣钱是好事,哭啥?” “我没哭。”沈玉琴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就是……高兴。” 陆怀安笑了笑,把从供销社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给你扯了块布,做件棉袄。你那件太旧了,不暖和。” 沈玉琴摸着那块布料,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舍不得放下。 “给陆清买了红头绳,你给她扎小辫子。” “给宁宁买了个拨浪鼓,听说小孩喜欢玩这个。” 沈玉琴看着那一堆东西,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你……你花这些钱干啥?好不容易挣的,得攒着。” “攒着干啥,挣钱就得花。” 陆怀安把奶粉罐子打开,舀了两勺奶粉进碗里,用温水冲开,搅了搅,端到陆宁嘴边。 一岁的陆宁闻到奶香味,立刻扔了草棍,两只小手抱住碗,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她喝得太急,奶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围嘴上。陆怀安用毛巾给她擦了擦嘴,轻声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沈玉琴看着这一幕,哭得更厉害了。 “你又哭。”陆怀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没哭。”沈玉琴抹了一把眼泪,破涕为笑,“我就是……觉得像在做梦。” “不是梦。”陆怀安揽住她的腰,认真地说,“玉琴,这才刚开始。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沈玉琴使劲地点了点头。 晚上,陆怀安给全家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红烧肉、手撕饼、蛋花汤,放在后世也就是一顿平平常常的家常便饭,但是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这已经算是丰盛了 沈玉琴看着满桌子的菜,尤其是那一碗红烧肉,心疼得直抽抽:“不年不节的,做什么肉啊,这得花多少钱啊……” “不花钱。”陆怀安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吃。” 沈玉琴咬了一口肉,眼睛就眯了起来。她不是没吃过肉,但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软烂、香甜、肥而不腻,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都被温暖了。 陆清吃得满嘴是油,小脸蛋上糊了一层酱汁,笑得眼睛弯弯的:“爸做的肉肉最好吃!” 陆宁坐在特制的高椅子上。其实是陆怀安用木板改的一个架子,把她卡在里面不会摔。小丫头手里抓着一块手撕饼,啃得满脸都是碎屑,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说“我还要”。 陆怀安看着她们,心里说不出的开心。 第11章 同行 上辈子,好像在二零年以前,他都从来没给她们做过一顿像样的饭,不是不会做,是舍不得做。 肉太贵,油太贵,什么都太贵,他觉得把钱花在吃上太浪费,不如省下来帮那些喂不熟的白眼狼。 现在他才明白,钱只有花在真正在乎自己的人身上,才是最值的。 可惜这个道理他实在是明白的太晚了…… “怀安,”沈玉琴喂姑娘吃下最后一块肉,看了一眼陆怀安缓声说道:“明天还去么?” “当然去啊,这回多做点。” “你一人忙得过来?” “有什么忙不过来的。” 沈玉琴没接话,停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要不……我给你搭把手?” 陆怀安抬起眼皮看了看她,有点没想到。 “你在家看着俩孩子,怎么搭手?” “我能帮你揉面啊,你瞧,”说着,沈玉琴把手翻过来伸到他跟前柔声道:“我这手虽说笨,可揉个面还凑合,现在清清都三岁了,已经懂事了,还能帮着照看妹妹。” 陆怀安琢磨了琢磨,还是摆了摆手:“算了,你身子不好,再累着,你搁家把俩小的看好就成,外头的营生我来。” “我不怕累!”沈玉琴声音不大,可话里带着股认真的劲儿。 “怀安,我不想成天蹲家里干瞅着,咱俩一块儿使力,日子才有盼头。” 陆怀安盯着她,盯了半晌。 油灯那点昏黄的光晕罩在她脸上,她两只眼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倔强。 陆怀安突然笑了,点了点头,说道:“行,那你给我打下手,我先教你怎么揉面。” 沈玉琴咧开嘴乐了,眉眼弯成两道弧,嘴角边凹出两个浅浅的小坑。 陆怀安瞅着她乐,胸口忽然发酸。 他记起她刚嫁过来那阵儿,两根麻花辫,一件碎花褂,站在村口大槐树底下冲他咧嘴,那会儿她就是这么个笑法,眼睛弯成月牙,酒窝浅浅的。 后来呢?后来她就不笑了,一家子的重担,压得她气都喘不匀,开心欢快的模样一点一点磨没了,反倒是眉间的皱纹却一天比一天刻得深。 甚至于陆怀安都有些忘了她上一次笑的这么开心是什么时候了! 陆怀安在心里暗暗较了个劲,这辈子,得让她一直笑的这么开心! 夜黑透了,一家四口挤在土炕上。 陆怀安睡最外头,沈玉琴在中间,俩孩子靠墙。 陆清已经睡熟了,小手攥着陆怀安的衣角,怎么掰都掰不开,陆宁趴在沈玉琴胸前,呼吸匀匀的,小肚皮一起一伏。 沈玉琴也没睡着。 “怀安,”她声音轻轻的,“你说咱往后……真能过上好日子?” “能。”陆怀安答得没打半点犹豫,重生一遭,让家人幸福就是他唯一的目标。 “你咋这么笃定?” “因为……”他顿了一下,在黑地里睁着眼,瞅着头顶糊了报纸的房梁,柔声道:“因为我欠你们娘仨的,这辈子得补回来。” 沈玉琴不吱声了,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陆怀安搂着她腰的那只手,慢慢不老实起来。 没多会儿,被窝里呜呜咽咽的响了起来…… …… 之后几天,陆怀安的肉夹馍摊,在农机厂门口扎住了脚。 开头五十个,不到晌午就卖空,后来陆怀安添到七十个,照样卖空,等到第二周,他一天做一百个,还是不够卖。 工人们口口相传,不光农机厂的来买,旁边化肥厂、砖瓦厂的工人也绕道过来。 有个跑供销的干部,蹬自行车从县城赶来,一口气买了十个,说是捎回单位让同事尝尝。 陆怀安每天四点爬起来,沈玉琴跟着一块儿起。他和面、炖肉,她打下手、添柴、洗菜。 陆清还睡着,陆宁就用背带绑在沈玉琴背上,小脑袋在她肩头一晃一晃,醒了就咿咿呀呀哼两声,沈玉琴一边揉面一边颠两下,哄她接着睡。 天不亮的时候,两口子就在灶台边忙活,一个炕馍一个剁肉,越干越顺手。 到第六天的时候,陆怀安算了一笔账。 六天下来,毛收入将近一百五十块,刨去本钱,净落一百出头。 一百块。 在1980年的农村,这绝对是一笔大钱。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年底分红也就百十来块,他只用了六天就挣了一年的钱。 沈玉琴数钱的时候手直哆嗦,数了三遍才敢信。 “怀安,”她压着嗓子,像怕被人听去,“咱……咱是不是得收敛着点?让人知道咱家挣了这么多,怕是要红眼。” 陆怀安点了点头。 他知道沈玉琴说得在理。在村里,穷的时候没人搭理你,可一旦富了,麻烦就来了。 可他没想到,麻烦来得这么快。 第十天,出事了。 那天陆怀安照常出摊,刚把箱子搁下,就觉出不对劲。他往常摆摊的那块地方,被人占了。 那男人四十出头,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鼻头硕大,裹着件军大衣,衣襟袖口全是陈年油垢,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他往陆怀安往日摆摊的那块地界上一站,跟前支着张桌腿都晃的旧桌子,桌面上撂着一沓子烧饼,干得裂了口,旁边一个搪瓷盆,里头盛着卤肉,颜色暗沉沉的,说不上是黑是褐,看着就让人没了胃口。 同样是烧饼夹肉,同样是三毛钱一个,跟陆怀安卖的东西一模一样。 陆怀安扫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隔壁村的赵大柱,在镇上晃荡了好些年,今儿摆个摊,明儿跑趟车,后天又捣鼓起什么紧俏货,哪一行都沾过手,哪一行也没见他干出个名堂来。 人缘不怎么样,可谁也不敢去惹他,只因为他背后说是有靠山,在镇上颇能说得上话。 “哟,陆老二。”赵大柱嘴里叼着半截烟,眼皮子一斜,嘴角扯出个笑来,只是那笑里头完全没有一点善意。 “真不凑巧,今儿我早来了一步,这块地儿归我了,你受累,往旁边挪挪?” 挪?左边孙老头的包子笼屉占了半条道,右边胖嫂的油锅支得满满当当,哪还有空档给他。 第12章 得寸进尺 陆怀安没搭腔,提着箱子走到赵大柱桌旁,隔开两步远,放下,揭盖,摆摊。 赵大柱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可又得意的笑了两声。 上工的工人零零散散地来了,几个熟客照旧奔陆怀安这边来,掏钱,拿馍,一切如常,可没过多久,就不对味了。 赵大柱扯开喉咙吆喝起来。“烧饼夹肉!三毛一个!管饱管够!”他嗓门又粗又亮,还专冲着陆怀安这头喊,一声接一声,跟敲破锣似的,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有工人被这动静引过去,低头看了看他的摊子,眉头一拧,又退回来了。 赵大柱那烧饼一看就是隔了夜的,饼皮硬邦邦凉飕飕,卤肉黑不溜秋,瞅一眼就没了食欲。 可也有图便宜或者不挑嘴的,摸出三毛钱买了,毕竟一样的价,人家的烧饼个头还大着一圈呢。 陆怀安闷声不响,该卖卖,该收收,可他心里有数,今儿比平时少卖了约莫两成。 倒不是买的人少了,是赵大柱那摊子横在前头,好些工人压根没瞧见他在哪儿。 赵大柱那张桌子的位置选得好,不偏不倚,正堵在厂门口和陆怀安摊子连成的那条线上。 工人一出厂门,先撞进眼里的是赵大柱,然后才轮得到他。 这不明摆着截胡么。 只不过陆怀安脸上倒是没有表露什么情绪,但心里却已经记下了这笔账。 赵大柱第二天来得更早,桌子又朝前顶了半截。 烧饼摞得跟小山似的,比头天翻了一倍,虽然说都是些之前没卖出去的剩饼,但是因为一摞饼山垒在那里还是更加夺人眼球,这让陆怀安的买卖又缩了两成。 到第三天,赵大柱的摊子还多了个人。 二十来岁,剃了个青皮光瓢的发型,一看就不是个正经人。 一整天就套着件发黑的皮夹克,蹲在马路牙子上嘬烟,隔一会儿就往陆怀安那头扫一眼,那目光,透着股子不善。 卖油条的大婶趁人少的时候凑过来,小心翼翼的提醒陆怀安道:“大兄弟,你可加点小心,赵大柱不好惹,听说镇上有人给他撑腰,早先几个摆摊的,全叫他挤兑跑了。” “那光瓢叫虎子,是他外甥,也是个混起来不要命的,听说去年把人肋条打断两根,掏了好几百才把事抹平。” 陆怀安点头:“谢了婶子,我心里有底。” “你可别跟他硬顶,”大婶声音又低了些,劝说道:“实在不成就换个地方,农机厂门口又不是只这一处……” “不换。”陆怀安笑了笑,话里没留商量的余地,“我先来的,凭什么我让?” 大婶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叹口气走了。 当天收摊到家,沈玉琴瞧出陆怀安脸色不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啥,就是有人抢地盘。” 沈玉琴脸色唰地白了:“谁?” “赵大柱,隔壁村的。” “赵大柱?”沈玉琴嗓子都变了,急忙说道:“我听过这人,不是好人,怀安,要不咱换个地儿吧,犯不着跟他斗……” “不换。”陆怀安把箱子搁下,语气不重,但没有回旋的余地的说道:“玉琴,你听我说,这种人,就是蹬鼻子上脸惯了,你今天换了地方,他明天照样跟过来,退让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想咋办?” 陆怀安没答话,但从那天起,他开始做一件事。 每天卖完馍,他不急着回家,在镇上多耗一个钟头,四处乱逛。 他去农机厂后头的家属区转,去镇上的集贸市场转,去供销社门口转,甚至跑到镇政府门口绕了一圈。 这不是陆怀安闲着没事干,他是在打听那个赵大柱什么来头? 他在镇上的“靠山”到底是谁?他先前是怎么把别人挤走的?他有什么软肋? 三天下来,陆怀安就把赵大柱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赵大柱确实有“靠山”,他跟镇上工商所一个办事员沾着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逢年过节送点烟酒意思意思。 那办事员就睁只眼闭只眼,对他的无证经营装看不见,但也就到这个份上了,再往上,他够不着。 他之前挤走的那几个摊贩,路数都差不多,先占地方,再压价,然后找人来吓唬,那些摊贩都是老实疙瘩,被唬几回就自己撤了,没一个跟他较真。 至于赵大柱的软肋……陆怀安发现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赵大柱的烧饼和卤肉,全是别处进的货,他自己不动手做。 烧饼是从镇上国营饭店买的隔夜货,一毛一个,卤肉是从屠宰场收的边角料,拿重盐重酱卤了遮味儿。 所以他一个饼夹肉分量顶陆怀安两个,却只卖三毛一个还有赚头,可味道什么样,想想就知道了,而且,他没有执照。 陆怀安自己也没有,1980年,个体户刚放开,工商上的事还乱着,像他这样在厂门口摆摊的,十个有九个没执照,大伙儿心照不宣。 可要是有人较真去告一状,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陆怀安不打算告赵大柱,不是不敢,是不能。告了,他自己也跑不掉。 而且他不想跟赵大柱结死梁子,拖家带口的,犯不上。他得找个更聪明的法子。 早上,陆怀安照常出摊,发现赵大柱又往前拱了半米,眼瞅着就要把他的摊子顶到墙根底下。 那光瓢虎子蹲在一旁,嘴里叼着根烧到烟屁股的红塔山,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像在等他开口。 陆怀安没吭声,把箱子放下,开始摆摊,虎子把烟一吐,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哎,你就是陆老二?” 陆怀安头也没抬:“嗯。” “我舅说了,这块地儿是他的,让你挪。” “这块地儿我先来的。”陆怀安不紧不慢地掀开箱盖,“要挪也是他挪。” 虎子的眼珠子瞪圆了,脸上的横肉抖了两抖,像是在掂量要不要动手,可陆怀安始终没抬眼看他,那种不搭理的劲头,比骂他一句还让人上火。 第13章 完美解决 “你他妈……”虎子伸手就要掀箱子。 “虎子” 赵大柱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虽然不是很大,但虎子的手还是悬在半空停住了,而后就见赵大柱走过来,嘴里叼着烟,眯着眼打量陆怀安。 “陆老二,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语气倒还和气,可说的话却让人高兴不来。 “农机厂门口这块地儿,我赵大柱看上了。你要是识趣,自己换个地方,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不识趣……” 他笑了笑,后半截没往下说。 陆怀安这才抬起头,看着赵大柱。 “赵大柱,我也跟你说句实在话。”他声音不大,但丝毫没有惧怕之意。 “这块地儿是我先来的,我在这儿摆了半个多月,大伙儿都看在眼里。你要想在这儿摆,行,咱们各卖各的,谁也别挡谁的道。可你让你外甥杵在我前头,还动手掀我箱子……这事,不太讲究吧?” 赵大柱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看着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敢这么跟他说话。 “讲究?”他笑了,笑得露出几颗黄牙,“陆老二,这年头,谁跟你讲讲究?我赵大柱在镇上混了这么些年,靠的就是……” “靠的就是工商所的一个办事员?”陆怀安接了一句。 赵大柱的笑僵在脸上。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怀安低下头,开始收拾箱子里的肉夹馍,语气十分平淡。 “就是听说了你所谓的靠山,结果就是一个办事员,你逢年过节送点东西,他就对你的摊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大柱的脸色变了。 “我打听过了,”陆怀安接着说,语气平得像在扯家常,“那个办事员,上头还有所长,还有镇长,你的摊子没执照,没卫生许可,卤肉是屠宰场收的边角料,烧饼是国营饭店的隔夜货,这些东西,经不起查。” “你!”赵大柱的脸涨成了紫茄子。 “我不是要告你。”陆怀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古井不波。 “我说了,各卖各的,谁也别碍着谁,你的位置在你那边,我的位置在我这边。你要是觉得行,咱们就这么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不行……”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可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那咱们就看看,到最后到底是谁的生意先干不下去。” 赵大柱瞪了他好半天,但却什么也没做。 在镇上混了这么些年,什么狠人,不要命的主儿,他都领教过,可眼前这号人,他头一回遇上。 甚至都不跟他吵架,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往那儿一站,一句接一句,就把他的老底全给揭出来。 然后末了才告诉你,其实不想跟他动手,可真到最后,也不怕。 尤其是看着陆怀安那平静的眼神,赵大柱突然有点害怕了。 赵大柱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摔,拿鞋底狠狠碾了碾,扭头就走。 虎子杵在原地发懵,先看了看陆怀安,又瞄了瞄赵大柱走远的背影,颠颠地追了上去。 “舅,就这么认了?” 赵大柱没搭理他,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头也不回。 转天,赵大柱摆摊的桌子往就退回了原先的地方,跟陆怀安中间隔着整条街。 当然位置变了,他的买卖自然也就一落千丈了。 原本他还能靠着占位置截点客,如今位置没了,他做的那东西是个人都不会特意走那么远去买,一天都卖不出去十几个。 再往后数,赵大柱的摊子就彻底没影了,听油条大婶说,赵大柱直接搬到镇东砖瓦厂门口去了。 走的那天,大婶还特意凑上来,给陆怀安竖了个大拇指:“大兄弟,你可真有两下子,赵大柱横了这么些年,欺负过多少人,没一个能治住他的,你几句话就给他撵走了。” 陆怀安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他靠的不是几句话,他靠的是摸底。三天工夫,他把赵大柱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赵大柱这种人其实不怕别人跟他来横的,就怕被人掀老底。 他那摊子经不住查,他那所谓的靠山更是经不住推敲。 说白了,他就是在狐假虎威而已,一切都是层窗户纸,一捅就透。 陆怀安干的,就是当着赵大柱的面,朝那层窗户纸伸了伸手指头。 当然他没捅,可却也让赵大柱看明白了,他想捅,随时能捅。 这就够了。 抢地盘的风波刚消停,家里的糟心事又找上门了。 那天是礼拜天,陆怀安在家歇着,他正跟沈玉琴合计要不要再添二十个馍,把买卖扩到一天一百二。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王秀娥背着手迈了进来。脸上挂着笑,眼底那点盘算藏都藏不住。 “怀安啊,在家呢?” 陆怀安从灶边直起身,抹了把手:“娘,您来了,坐。” 王秀娥在院里那条矮板凳上坐下,眼珠子四下一遛。 翻新的房顶,安上的玻璃窗,刷得雪白的墙,灶台边上堆着白面和猪肉,满屋子飘着卤肉的香气。她眼皮子跳了一下,转脸又堆起笑来。 “哟,这房子拾掇得挺像样啊,没少花钱吧?” “还行,都是你自己干的没花多少钱,一百多就收拾出来了。”陆怀安给她舀了碗水。 “一百多?”王秀娥眉毛一挑,“怀安,你花起钱来咋这么大手大脚的?分家那会儿你爹拢共才给了你三百……” “娘,那是我的钱,我爱咋花咋花。”陆怀安语气不重,可“我的钱”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王秀娥笑模样僵了一下,立马又圆了回来:“对对对,你的钱你说了算,娘就是随口问问。” 说着她抿了口水,话头一转,入了正题。“怀安啊,娘今儿来,是有桩事想跟你合计合计。” “您说。” “哎呀,还不是你大哥那房子,整了这么久,那院墙和大门还没弄完,现在料又不够了,说是得再添一批砖和水泥,你爹跟你大哥扒拉算盘一合计,还差一百五……” 陆怀安心里冷笑。来了。 “娘,大哥盖房差钱,您找我合计什么?” 第14章 什么是孝顺 王秀娥丝毫没因为陆怀安的质问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反而理所应当的说道:“这不是你眼下在镇上做买卖嘛,听人说生意还不赖,一天能进不少钱……” “谁说的?”陆怀安盯着她。 王秀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干笑两声:“村里都传遍了,说你在农机厂门口卖肉夹馍,一天卖一百多个,半天就能挣好几十呢……” “娘,”陆怀安截住她话头,冷声说道:“我一天能挣多少钱,那是我自己的事,现在大哥盖房缺钱,您让他亲自来跟我张口,至于借不借,那是我的事。” 王秀娥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怀安,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那是你亲大哥!他眼下有难处,你当弟弟的搭把手不应该?” “娘,分家那会儿讲好了,大哥一年要还我四十块钱,这刚过去一个月了,他一分钱都还没换呢,如今又来跟我借钱,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那能一样吗!”王秀娥急了急忙说道:“你现在先把钱给你大哥,到时候新账旧账一块还就是了。” 陆怀安站起来,居高临下瞅着她,“娘,之前可都是说好的,大哥欠我一百二,分十二个月付,一个月正好十块。到现在,他一分没给。他来跟我借钱,行,先把上个月那十块钱补上,然后再说借钱的事。” “而且再借钱,亲兄弟明算账,需要写借条,我还要收利息,利息我也不多要,就按银行的规矩来,什么时候还、怎么还,白纸黑字写明白。” “你个混账东西!”王秀娥脸涨得通红,“你跟亲大哥还收利息?!” “银行放贷都收利息,亲兄弟咋了?亲兄弟的钱就不是钱了?” “陆怀安!你……”王秀娥气得直哆嗦,手指头戳到他鼻尖上,“你变了你!你从前不这样!你现在满眼就认钱!六亲不认了!” “娘,”陆怀安没恼,语气反而更加平静。 “我没变,我就是想明白了。” “从前我什么都让,什么都给,到头来呢?我自己家揭不开锅,我媳妇连件囫囵棉袄都没有,我闺女连奶粉都喝不上,那会儿您在哪儿?您咋不说来帮帮我?” “我……” “如今我做点小买卖,刚挣了俩钱,您就来了。大哥盖房差钱,您来找我,上回老三借钱,也是您开的口。娘,我在您眼里,是不是就一家能随便给钱的银行,没钱了就来问两声,然后就能不顾一切的给你送钱?” 王秀娥被他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嘴唇哆嗦半天,眼圈唰的就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 “你……你个不孝的东西……”她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在想说什么别的,却又想不出陆怀安到底有哪里对不住他们。 “娘,我孝顺也是孝顺你和爹,而不是老大老三。” 陆怀安缓声说道:“我爹和你年纪大了,该我管的吃穿看病,我一点不含糊,但大哥老三自己惹的烂事,往后你别再往我这儿推,他俩都成家多少年了,自己的屁股自己擦。” “你俩要是缺米少盐,跟我吱一声,能办的我肯定办,但替那两个货填窟窿的事,你就别张口了。” 王秀娥坐在小板凳上,半天没挪窝。她抬眼瞅着陆怀安,眼里又羞又恼。 这个二儿子,以前谁捏谁欺负,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就像烂泥里泡了半辈子的砖头,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烧硬了。 “行。”王秀娥站起来,转身就走,只是到门口时还是转过身气呼呼的说道:“你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动你了。” 王秀娥前脚刚走,沈玉琴就从里屋出来,来到陆怀安身边,轻轻攥住他的手。 “怀安,你这么跟娘说话,往后……” “往后咋了?”陆怀安反过来把她的手攥紧,柔声说道:“你只要记住,往后我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委屈。该给爹娘的,我少不了,不该往外掏的,谁也别想从咱家拿走一个子儿。” 沈玉琴点点头,把脸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小陆清从屋里颠颠跑出来,手里举着个用油纸包好的肉夹馍,是陆怀安早上特意留的。她仰着小脸问:“爹,这个给奶奶吃不?” 陆怀安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不用,奶奶吃过了,你自己吃。” 小陆清乐得吭哧咬一大口,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像个偷啃粮食的小仓鼠。 陆怀安瞅着闺女,心里暗下决心,以后要让她们娘俩吃每一口肉,都吃得踏踏实实,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怀安的肉夹馍生意就越来越红火。 他每天固定做一百二十个,这个数是他和沈玉琴俩人能忙过来的极限,做多了就顾不上火候,馍不脆、肉不香,老主顾就该有意见了。 只不过还是有些供不应求,那他就往卤汤里添了点东西,搁上鸡蛋一起卤,一毛五一个,就着肉夹馍卖,不少工人路过都顺手捎一个,再后来又添了卤豆干、卤海带、卤花生,都是成本低、入味快的东西。 慢慢的,摊子就从单卖肉夹馍,变成了整条街独一份的卤味摊。工人花五毛钱,拿个热乎的肉夹馍,再夹几样小菜,一顿晌午饭吃得浑身舒坦。 买卖红火了,陆怀安就动了心思,想要租个门面。 他在镇上转了好几天,相中了农机厂对面的一间小门脸。 早先开杂货铺的掌柜搬去县城了,门上贴着张红纸,写着“转让”俩字。 铺面不大,二十来平,可位置太好,正对着农机厂大门,工人一下工,抬眼就能瞅见。 房租一个月二十五。 这数在旁人眼里不算便宜,陆怀安扒拉着算盘算来算去,照眼下的生意,完全扛得住。 有了门面,刮风下雨也能出摊,不用天天扛着木箱子来回折腾,还能添上几样其他的卖品。 他晚上跟沈玉琴在灯下商量盘店面,沈玉琴捏着算盘,半天没说话。 第15章 怀安小吃 “月租二十五……太贵了吧,咱现在一个月才挣多少啊?” 沈玉琴听完陆怀安说的价格,毫不意外的拒绝了他的提议。 但是陆怀安却也不急,只是平静的说道:“租得起,上月刨去本钱,我总共净赚了两百六十多。” 沈玉琴倒抽了口气。她知道生意好,可没想到能余下这么多钱。 “你看,二十五的房租根本不算啥。”陆怀安笑了笑。 “有了门面,早上能卖早点,晌午能卖热面炒菜,晚上接着卖卤味,一天三顿饭的买卖都能接住,到时候挣的比现在翻一番都不止。” 沈玉琴听得心动,可还是有点打鼓:“就咱们俩,能忙过来吗?” “忙不过来就雇人镇上好多在家闲着的妇女,一个月给二三十块工钱,人家抢着来。” 沈玉琴琢磨了半天,终于点了头。 “行,你是当家的,我都听你的。” 陆怀安攥住她的手,认认真真说了句:“玉琴,谢谢你。” “谢我啥啊?”沈玉琴脸一下子红了。 “谢你信我,愿意跟我一块儿打拼。” 沈玉琴头埋得低低的,嘟囔了一句:“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些干啥。” 陆怀安乐得哈哈大笑,声音飘出窗外,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可租门面这事,比陆怀安想的要麻烦。 他跑了三趟,才终于见着房东,房东姓钱,五十来岁,矮胖矮胖的,在镇供销社当副主任,说话端着个官架子,眼皮子抬得老高,看人都从眼角缝里扫。 “你想租我这铺面?”钱主任坐在太师椅上,跷着二郎腿,扫了陆怀安一眼,“打算干啥买卖?” “开个小吃铺,卖肉夹馍、卤味,再添点家常面食。”陆怀安站在那儿,不卑不亢。 钱主任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像是闻着了什么油烟味:“小吃啊?我这铺面位置多金贵,早先开杂货铺的一个月都能挣好几百。你弄个烟熏火燎的摊子,能挣几个子儿?别到时候连房租都交不上,白糟蹋我这地方。” “钱主任你放心,房租我按月给,一分钱都不带拖的。” “按月交?”钱主任眉毛一挑,“我这铺面从来都是半年起租,一次把钱结清。一个月二十五,半年就是一百五,还要再加三十块押金,你掏得出来吗?” 一百五十块钱,还有三十块押金。 陆怀安兜里不是掏不出来,上月刨去本钱就净赚了了两百出头。 可他不想把手里的活钱全砸进房租里,做小买卖的,兜里没俩余钱周转哪行?万一进个货、遇上个急事,手里一分钱没有,那不是等着被卡死? “钱主任,我先付三个月行不行?” “三个月?”钱主任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门儿都没有!最少半年起租,掏不出来就拉倒,想租我这铺子的人能从厂门口排到供销社去!” 陆怀安没跟他掰扯,道了声谢就转身出来了。 可他没打算就这么放弃。 托了街上一起出摊的人打听了两天,他把钱主任的底摸得门儿清。 这人没啥大本事,就是爱占点小便宜,当着供销社副主任,手上管点紧俏货,平日里收个烟酒、拿点好处惯了。 再就是他老婆常年咳嗽,肺不好,一年到头汤药不离嘴,工资大半填了药罐子,这铺面的房租是他家里最要紧的一笔活钱,看得比啥都重。 转天下午,陆怀安又登门了。 这一回他手里提了十个刚烙得热乎的肉夹馍,还有一铝饭盒卤得透烂的猪头肉,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一进门就往桌上放。 “钱主任,我自己鼓捣的吃食,您尝尝鲜。” 钱主任起初还端着官架子,可那卤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憋了没两分钟,到底绷不住,伸手拈了一个,张嘴就咬,刚嚼了两下,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 “嚯!你这味儿正经不赖啊!” “您要是吃着对胃口,往后我隔三差五就给您送点来,都是现成的,不费事。” 钱主任两口就吞完一个,手早又伸向第二个,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混不清地说:“你这手艺是真行,就这味儿,开铺子买卖差不了。” “所以今儿来,还是想求钱主任行个方便。”陆怀安顺着话头递上去,“先给我算三个月,七十五块我现在就能点给您,要是三个月我这买卖站不住脚,立马卷铺盖走人,押金一分不要,半句话不啰嗦,要是能做下去,续租的时候我一次性给您补满一年的,一分不差。” 钱主任啃着肉夹馍,眯着眼睛寻思了半天,总算是松了口点了头:“行吧,瞧你这小伙子实诚,手艺也真过得去,三个月就三个月,丑话说在前头啊,三个月到了要是掏不出半年的钱,你立马腾地方,别跟我耍无赖。” “那哪能呢,您放心。” 陆怀安当场数出七十五块钱,票子点得清清楚楚,跟钱主任签了字据。 铜钥匙攥到手里那刻,他这颗悬了好几天的心,才算是真落回肚子里。 接下来几天,两口子全扑在铺子里收拾。 地方不大,可活儿真不少,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得铲了重新抹白灰。 地面坑坑洼洼的,要打一层水泥,灶台得用新砖新砌,上下水也得重新接管子。 只不过这些活,陆怀安能自己干的绝不找人,搬砖和泥爬高上低,就为了省俩工钱,可该花的钱他半分不抠。 他找街上焊洋铁壶的王师傅打了个新铁皮灶台,买了两口大铁锅,又添了零零碎碎一堆家什,堆了半屋子。 沈玉琴跟着他一块儿忙活,里里外外擦了三遍,玻璃擦得亮堂堂的,照得见人影子。 小陆清跟着过来凑热闹,在店门口蹦来窜去,跟只撒欢的小狗崽似的。 老二陆宁就被沈玉琴用布兜兜在背上,小脑袋晃来晃去,看啥都新鲜。 收拾停当那天,陆怀安站在门口,抬头瞅门楣上刚钉上去的招牌。 是找街上木匠用杨木板刻的,刷了红漆,四个不算好看但周周正正的大字:怀安小吃。 第16章 开张大吉 字是沈玉琴写的,她小时候上过两年扫盲班,毛笔字写得比陆怀安强多了,陆怀安照着她写的字拓到木板上,让木匠照着刻的。 “怀安小吃。”沈玉琴站在他旁边,念了一遍,噗嗤就笑了,“你这名儿起得也太随便了。” “实在。”陆怀安也笑,说道:“咱做的就是庄户人的实在买卖,名字叫得实在,人家吃着也放心。” “那明儿开张?” “嗯,明儿开张。” 当天夜里,陆怀安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都合不上眼。 沈玉琴被他晃醒了,迷迷糊糊伸手推他:“咋了?心里发慌啊?” “不是。”陆怀安睁着眼盯着黑糊糊的房梁,“就是觉得……有点不像是真的。” “啥不真的?” “以前啊……”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咱能有间自己的铺子。” 他前世活了四十多年,一辈子都在给别人打零工,好不容易攒俩钱,不是被娘哄走给大哥老三填窟窿,就是被亲戚借走有去无回,开个小饭馆的念头想了半辈子,到死都没落成。 眼下这铺子虽然才二十来平,墙皮还没干透,可到底是自己的,是个能扎下根的开头。 “别瞎想了,往后日子肯定越来越好。”沈玉琴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胸口,“快睡吧,明儿四点就得起来忙活。” 陆怀安“嗯”了一声,把眼睛闭上,可脑子还是清醒得很。 他在心里盘算着,等开了张就不用天天扛着木箱子风吹雨淋了,买卖要是顺,到年底就能攒下一笔钱,等开春了,把铺子后头那间堆杂货的小储物间也盘下来,打通了当灶房,前头全摆桌子待客。 再往后……他越想越远,想到以后能开个大点的饭馆,想到俩孩子能背着新书包上学,想到沈玉琴不用再天天跟着他熬夜揉面,想的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远,有点没边儿。 可这一回,他敢想了。 上辈子他浑浑噩噩混日子,就想着凑合活着,饿不死就行。 这辈子重活一回,他不光要填饱肚子,还要活得像个人样,让老婆孩子跟着他,体体面面的,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怀安小吃开张那天,是沈玉琴翻了家里的老黄历,说这天宜开市、交易,是个顶好的日子然后才定下的。 陆怀安没反对,做买卖嘛,讨个彩头总没错。 头天晚上他就备好了货,足足五十斤白面,二十斤三分肥七分瘦的五花肉,十斤猪蹄,五斤豆干,三十个鸡蛋,还有一坛子秋天自己腌的酸菜。 灶台上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就等天亮开火。 凌晨四点,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口子就摸黑到了铺子里。沈玉琴先把陆清和陆宁安顿在店后头隔出来的小隔间里,那儿支了张木板床,铺了厚褥子,俩孩子睡得正香。 和面、卤肉、熬大骨汤、烙白吉馍,两口子搭伙摆了半年摊,配合得熟门熟路,谁干啥不用说话,递个眼神就明白。 天刚蒙蒙亮,头一锅肉夹馍就出锅了,卤香混着馍的焦香,飘得半条街都能闻见。 陆怀安把写着价钱的木牌子搬到门口,用粉笔写得明明白白:肉夹馍三毛,卤鸡蛋一毛五,卤豆干五分,酸菜肉丝面四毛。 他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开张仪式,没买鞭炮,没摆花篮,就悄没声儿把门板一卸,门一开,让那香味自己往外飘。 农机厂的工人七点来钟上工,路过这儿瞅见原先的杂货铺变样了,都停下来往里头张望,有人一眼就认出陆怀安了。 “哎?这不是之前在厂门口卖肉夹馍那小伙子吗?开店了?” “可不咋的!我吃他的馍吃俩月了,味儿绝了,比国营饭店的都香!” “那还等啥,进去尝尝啊?” “走!” 头一波客人涌进来的时候,陆怀安手心全是汗,站在灶台后面拿菜刀的手都有点发紧。 沈玉琴比他还紧张,站在收钱的桌子后面,脸绷得紧紧的,找钱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可没一会儿,那点紧张就被忙不完的活冲没影了。 肉夹馍一个接一个递出去,面条一碗接一碗往锅里下,卤味切了一盘又一盘。 店里六张简易方桌,全都是陆怀安自己用木板钉的,很快就坐满了,后来的人没位子,就端着碗站在门口吃,还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馍。 到晌午一点多钟,陆怀安抬头擦汗的时候才发现,备好的五十斤白面下去了一大半,二十斤五花肉卖得精光,十斤猪蹄只剩俩,三十个卤蛋一个没剩,连卤豆干都快空了。 “玉琴,面还剩多少?” 沈玉琴掀开面缸瞅了瞅:“没多少了。” “卤汤呢?” “也快刮底了。” 陆怀安琢磨了一下,走到门口,拿块白布把招牌上“肉夹馍”那几个字一蒙。 “对不住了,今儿的馍卖光了,明儿赶早。” 他冲门口还候着的几个工人招呼了一声。几个人咂咂嘴,散了。 门板一合,两口子开始拢账。 沈玉琴累的两只手直打颤,一张一张把毛票抹平。她一毛一毛地数,来来回回数了三遍。 “六十二块六。”报出这个数的时候,她的嗓子眼都在抖。 陆怀安心里扒拉了一下成本。白面、猪肉、调料、鸡蛋、豆干、猪蹄,再加上房租水电,拢共花出去二十出头。 净赚了三十多块。 一天。 “这……这也忒多了吧?”沈玉琴不敢信。 “还行吧。”陆怀安笑了笑,“头一天,大伙儿图个新鲜。往后能不能稳住,还得看手艺。” “那你手艺到底行不行?”沈玉琴紧着问。 “你说呢?”陆怀安朝外头努了努嘴,“方才那个穿蓝工装的,吃了俩馍一碗面,你猜他走的时候撂了句啥?” “啥?我没留神。” “他说,‘老子在农机厂干了八年,头一回吃上这么好吃的东西。’” 沈玉琴乐了,眉眼弯弯的,酒窝一荡一荡,看的陆怀安忍不住抱着媳妇亲了一口。 第17章 娘家 开张一周,“怀安小吃”的营业额就彻底稳定了。 一天净赚三十到四十,虽然说不算特别多,但也绝对不少了。 陆怀安也不贪心,他心里清楚,做吃食这一行,味道是根,宁可少卖,也不能把招牌砸了。 他每天限做一百二十个馍、三十碗面,卤味若干,卖完就关门,绝不为多挣俩钱就偷工减料。 不然陆怀安要是为了多挣钱,每天做的多了,口味就难免有变化,到时候反而是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 那些来吃饭的工人们也摸出规律了,晌午头里提前来排队,来晚了的扑个空,第二天再来。 一周盘下来,陆怀安拢了拢账,净赚两百四十多块。 赚到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镇上供销社,给全家一人置了一身新衣裳。 给沈玉琴买了件棉袄,又配了双黑棉鞋。 给陆清买了件红棉外套,前襟印着只盗版的hellokitty,还搭了双小皮靴,虽说只是人造皮,但搁那年月也算体面了。 陆清抱着新衣裳不撒手,在店里转圈跑,红袄子像一团滚动的火苗。 给陆宁买了顶毛线帽,粉嘟嘟的,顶上缀个小绒球,扣在脑袋上活像一朵小蘑菇。又捎了双软底小棉鞋,穿着舒坦。 他自己啥也没添。旧衣裳还能对付,不急。 到家,沈玉琴套上新棉袄,对着镜子转了两圈,脸红了。 “好看不?”她问。 “我媳妇穿啥都好看。”陆怀安笑着说。 这句话不掺杂半点恭维,沈玉琴穿上新棉袄,整个人像被点着了。 最近这些日子,她脸上那层被生活磨炼出来的风霜渐渐褪去,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 沈玉琴的底子其实不差,白净,细发,只是从前没被好好收拾过。 “我都好几年没沾过新棉袄了。”沈玉琴摸着袖口,嗓子发哽。 “往后年年有。”陆怀安说。 沈玉琴没接话,背过身去,假装叠衣裳。 陆怀安知道她又抹泪了,没戳破,走过去把陆宁抱起来,给她扣上新帽子。小丫头在帽子里转着眼珠子,伸手够顶上的绒球,够不着,急得“啊啊”直叫。 陆清穿着新外套新靴子,在院里疯跑,踩得地皮啪啪响,嘴里嚷着:“我有新衣裳啦!我有新靴子啦!” 隔壁大娘探出脑袋,瞧见陆清那一身,酸溜溜地甩了句:“哟,怀安家的,发财了?给娃买这么体面的衣裳。” 沈玉琴想张嘴解释,陆怀安把话头接了过去:“发啥财,就是日子松快了点,孩子嘛,一年到头总得添件新衣裳。” 邻居讪讪地把头缩回去了。 那天夜里,陆怀安坐在炕上,瞅着妻女穿着新衣裳在屋里转悠,心里头涌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这满足感,不是挣了多少钱换来的,而是……他有本事给老婆孩子买东西了。 不用瞧谁的脸色,不用等谁的施舍,不用从牙缝里往外抠,就是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地,把自己挣的钱花在自己家人身上。 这种滋味,上辈子他一天都没尝过。 开张第十天,沈玉琴跟他提了一桩事。 “怀安,这个月二十号,我爸过五十大寿。” 陆怀安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老丈人沈元明,五十大寿。 上一世,老丈人的五十大寿他也去了。可那会儿他兜里比脸上还干净,拿不出像样的礼,就提了两斤猪肉和一包点心。 两个连襟,大姐夫韦智达、二姐夫尤大勇,一个拎的烟酒,一个拿的布料,他的礼搁在桌上,寒碜得他自己都抬不起头。 吃饭那会儿,大姐沈玉莲和二姐沈玉英话里话外地挤兑他,说他没本事,让沈玉琴跟着受罪。 小舅子沈成才更不像话,当着全家人的面伸手跟他要钱,说看上一台收音机,让他给买。 他那时候手头紧,还是咬牙掏了五块,沈成才嫌少,当场甩了脸子。 老丈人和丈母娘倒是没说什么。可看他的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恨铁不成钢。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回家的路上,沈玉琴哭了,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滚,她拿手背抹,抹了又掉,掉了又抹,他问她咋了,她说没事,但是陆怀安知道怎么会没事。 “去,当然去。”陆怀安把铲子搁下,“咱爸五十大寿,必须去。” “那你打算拿啥?” “我打算……”陆怀安想了想,“给咱爸买两条好烟、两瓶好酒。给咱妈买点补品,蜂蜜、枸杞、红枣,再称两斤好红糖。” 沈玉琴眼珠子瞪圆了:“那得花多少钱?” “五六十块吧。” “五六十?!”沈玉琴急了,“怀安,你疯了?咱家刚开了店,哪能这么花钱……” “玉琴,”陆怀安攥住她的手腕,柔声说道:“当年你不顾家里反对嫁过来,你爹你娘非但没拦着,甚至连彩礼都没要,你娘还偷偷塞给你二十块钱压箱底。” “前两年咱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你爹隔三差五就往咱家门口送吃的,这份人情,咱不能装看不见。” 沈玉琴抿着嘴不说话了。 男人说的是实话,当初她要嫁陆怀安,叔伯婶子都劝她找个吃公粮的,说陆怀安家穷,兄弟又多,嫁过去要受气,唯独她爹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烟,撂下一句“怀安当过兵,人本分,不会亏了我闺女”。 后来日子过得紧巴,她确实没少受气,受陆家的气,也受旁人的闲话,可她爹当初那份心,是真向着她的。 “再说了,”陆怀安笑了笑,指尖弹了弹她的手背,“这阵子铺子进项稳,五六十块钱算个啥,别攥着钱舍不得,该花的就得花。” 沈玉琴咬了咬嘴唇,琢磨了半天,总算点了头。 十月二十这天,陆怀安天没亮就爬起来了。 头天晚上他多卤了半锅肉,托沈玉琴的堂弟沈志远帮着盯一上午铺子。 沈志远今年十七,在镇上念高中,周末没事就往他铺子里跑,嘴甜手脚也麻利,陆怀安塞给他两块钱,让他帮着递馍收碗,小伙子乐得嘴都合不上。 第18章 丈人大寿 收拾完铺子的事,他回家换了身干净衣裳,一件洗得发蓝的卡其布外套,是沈玉琴前两年拿旧布给他改的,不算新,但是熨洗得板正,连个褶子都没有,穿着上后看起来十分精神。 沈玉琴穿上了刚做的新棉袄,头发梳得溜光,两根麻花辫盘在脑后,用前几天刚买的黑发卡别住。 小陆清套上了红碎花棉外套,脚上蹬着双新买的黑棉靴,老二陆宁戴了顶带绒球的粉帽子,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一家四口走在村道上,惹得街坊邻居都探着脑袋看。 “哟,怀安两口子这是去哪儿啊?穿得这么齐整?” “回娘家,给俺爹过五十大寿去。”沈玉琴笑着搭话,声音亮堂堂的,跟以前走亲戚时总低着头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了。 老丈人家在隔壁三道沟,走路得一个多钟头,陆怀安提前跟生产队长借了队里的驴车,车板上铺了层干稻草,又垫了床家里的旧棉被,俩孩子坐在上头,驴车一颠一颠的,跟坐花轿似的,乐得直叫唤。 陆清扶着车帮站着,扯着嗓子唱在村里小学学的儿歌,调都跑没影了自己还不知道。 陆宁窝在被子上,拍着小胖手跟着瞎哼哼,哈喇子顺着下巴流到棉袄前襟上,湿了好大一片。 沈玉琴坐在车板上,瞅着前头赶车的自家男人,心里突然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到三道沟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老丈人家院门口的老槐树上,拴着两辆自行车,擦得锃亮,一看就是大姐夫韦智达和二姐夫尤大勇的。 沈玉琴的脸下意识沉了沉,她太知道这俩连襟的德行了,一个在公社当会计,端着铁饭。 一个在供销社当采购员,手上有点小权,每次凑到一块儿,都要变着法儿挤兑陆怀安两句,话里话外都带着“你个种地的不如我”的劲儿,以前每回回娘家,她都要憋着一肚子气回来。 陆怀安没当回事,把驴缰绳往槐树枝上一拴,转身从车上往下搬礼物。 两条红塔山烟,两瓶洋河大曲,一罐蜂蜜,一罐子麦乳精,一袋大白兔奶糖,还有两瓶水果罐头。 东西不算顶贵重,可搁这年月农村走亲戚,已经是拿得出手的体面礼了。 沈玉琴瞅着那烟酒,还是有点心疼,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要不烟留一条酒拿一瓶吧?这俩条烟两瓶酒,快六十块了,太扎眼……” “没事。”陆怀安拎着东西就往院里走,“爹过寿,该有的体面得有。” “哎哟!怀安一家子来了啊!” 丈母娘刘桂香头一个看见他们,围着沾满面的围裙从灶房探出头,手都没来得及擦,看见陆清就乐得合不拢嘴,“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娘,给您和爹捎了点东西。”陆怀安把礼物往堂屋八仙桌上一放。 刘桂香一瞅那两条烟两瓶酒,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你这孩子!买这么金贵的东西干啥?这烟这酒,得花多少钱啊?你这刚开铺子,正是用钱的时候,乱造啥!” “不贵,娘,爹五十大寿,一年就一回,应该的。” “你看你这孩子……”刘桂香眼圈有点红,拉着他的手拍了两下,“快坐,你爹在堂屋坐着呢。” 堂屋里,老丈人沈元明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穿了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扣子系得严实,就连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就很严肃。 他种了一辈子地,脸晒得黑红,手掌上的茧子硬得像小石板,平时话不多,看人的时候眼睛直愣愣的,没那么多弯弯绕。 “爹,祝您寿比南山,身子骨硬朗。”陆怀安站在他跟前,恭恭敬敬鞠了个躬。 沈元明“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到桌上那堆礼物上,停了几秒,两条红塔山,两瓶洋河,搁农村过寿,这礼已经够厚了,更别说还有那些乱七八糟一大堆的东西。 “坐吧。”沈元明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声音沙哑,“听玉琴说,你在镇上开了个小吃铺?” “是,爹,就在农机厂对过,卖肉夹馍,还有卤味和热汤面。” “生意咋样?” “还行,忙活点,一天能落个三四十块。” 沈元明捏着烟袋锅子的手顿了顿,眉毛挑了一下。一天三四十? 公社的书记一个月工资才六十多块,这小子一天就顶人半个月工资? 可他没露出啥惊讶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烟袋锅子在鞋帮上磕了磕:“好好干,做生意实诚点,别亏心,别让玉琴和孩子跟着你受罪。” “爹您放心,肯定不会。” 坐在两边的韦智达和尤大勇,目光在那堆礼物上扫了一圈,俩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韦智达三十出头,白净面皮,架着副黑框眼镜,穿件灰毛呢外套,脚上的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一副标准公家人的派头。 尤大勇比他大两岁,黑脸膛,大嗓门,平时走南闯北收东西,觉得自己见多识广,穿件蓝棉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着里头媳妇刚给他织的红毛衣,这是这阵子镇上最时兴的打扮,他显摆好几天了。 尤大勇先开的口,大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嚯,怀安,可以啊!这两年发了?两条红塔山,两瓶洋河,这一套下来不得五六十块?以前你来,不都是提两斤槽子糕、拎一捆粉条吗?提一篮子鸡蛋都得是上门借钱了,这回出手这么阔?” “小买卖,挣点辛苦钱。”被人嘲讽,陆怀安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拉过凳子坐下,沈玉琴抱着陆宁坐他旁边,小陆清乖乖靠在他腿上。 “啥小买卖这么挣钱啊?”尤大勇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明晃晃的不信。 “我听玉英说你卖肉夹馍?就那夹肉的面饼子?你刚才跟爹说一天挣三四十?怀安不是姐夫说你,你可别在这儿吹牛逼,我在供销社干了快十年了,一个月死工资才四十八块,你卖个破馍,一天就挣我大半个月的钱?你当那钱是地上捡的啊?” 第19章 小舅子 “姐夫要是不信,就当我吹牛皮呗。”陆怀安端起粗茶碗抿了一口,笑了笑,半点要跟他掰扯明白的意思都没有。 韦智达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指尖扶了扶滑下来的眼镜腿,慢悠悠开了口:“怀安,我前阵子听你们村的人说,你跟家里闹僵了?还跟你大哥三弟争起分家的东西来了?” 这话问得直愣愣的,话里话外都带着点看热闹的打量,他以前总觉得陆怀安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老实人,没想到居然敢跟亲兄弟撕破脸,实在新鲜。 “啥争不争的,就是要个公道。”陆怀安声音平平的,“都是一样的儿子,分家总不能好处全往大哥老三那边偏,烂账全算在我头上,总得有个说法。” “公道?”尤大勇嗤的一声笑出来,那笑里明摆着带着刺,“怀安,你以前可不这样啊,以前叫你帮啥忙你都去,让你掏多少钱你都不打磕巴,多好说话的人。现在这是咋了?莫不是玉琴在背后给你出主意,让你硬气起来了?” 沈玉琴的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根,嘴刚张开要辩解,陆怀安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她攥紧的手背,把话接了过去。 “姐夫说笑了,玉琴天天在家带孩子忙里忙外,哪有空管这些。是我自己活明白了,以前总觉得都是一家人,吃点亏没啥,啥活都往前冲,啥钱都往外拿,结果自己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孩子想吃个煮鸡蛋都得算着个数来。” “现在不了,该我给爹娘尽的孝我半分不会少,不该我担的烂账,谁也别想往我身上塞。” 尤大勇脸上的笑一下子挂不住了,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韦智达眼镜片后面闪过点诧异,瞅了陆怀安两眼,他是真没料到,以前在他们俩连襟跟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闷葫芦,今天说话能这么有主意。 “行了行了,今儿是你爹过寿的好日子,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干啥!”刘桂香端着一盘刚炸好的花生米从灶房出来,油香飘了一屋子,赶紧把话头截住,“都坐端正了,菜马上齐,这就开席!” 还没等动筷子,陆怀安早就料到的人,晃悠着进门了。 沈成才,沈家的独苗儿子,今年整二十,从小被爹娘姐姐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个子不算矮,一米七多,瘦得跟个秋后麻杆似的,脸上白得没点血色。 也不是缺吃少穿,是天天通宵打牌、烟不离手熬出来的。 穿件印着大花的的确良褂子,硬塞进紧绷绷的蓝喇叭裤里,脚上蹬双从集上淘来的二手尖头皮鞋,头发沾着凉水梳了个三七分,油亮油亮的,走路晃着肩膀,觉得自己是全三道沟最时髦的人。 “哟!三姐夫来了啊?”他脚刚跨进门槛就瞅见陆怀安,嬉皮笑脸凑过来,一屁股就挤到他旁边的凳子上,眼尖先瞟见桌上摆的红塔山,伸手就抓过了烟盒,“嚯!都抽上红塔山了?三姐夫你这是真发了啊?” 陆怀安没拦他,就看着他“刺啦”一声撕开烟封,抽一根叼在嘴里,摸出个磨得掉漆的汽油打火机“咔哒”点着,狠吸了一大口,慢悠悠吐出个烟圈。 “三姐夫,我正到处找你呢。”沈成才眯缝着眼,语气热情得很,“县百货大楼新到的红灯牌收音机,能收好几个台,才四十五块钱,你给我买一个呗?” 这话甩得理直气壮,仿佛陆怀安天生就该他的。 堂屋里瞬间静了一瞬。沈元明的脸“唰”就拉了下来,烟袋锅子攥得指节发白。 刘桂香端着菜站在灶房门口,脸上又是急又是气,沈玉琴的脸也一下子白了,她太知道自己弟弟啥德行了,以前每回碰面都要伸手要东西,以前陆怀安脸皮薄,家里再难也总要塞个三块五块打发他,她真怕男人又像以前那样,拉不下脸应下来。 “成才!”沈元明压低嗓子吼了一声,“你才刚进门,你张嘴就要钱,像什么样子!” “爸,我又不是白要,我是借!等我以后挣钱了肯定还!”沈成才满不在乎地嬉皮笑脸。 “听说三姐夫现在开铺子一天挣好几十,四十五块钱对他来说算个啥啊,塞牙缝都不够。” “你个混小子!”沈元明气得撑着桌子要站起来揍他,被刘桂香快步走过来一把按住了。 “成才!你还好意思说!”刘桂香气得手都抖。 “你三姐夫和你姐的钱都是凌晨三点起来揉面、在炉子边站一天挣的血汗钱,是大风刮来的啊?要收音机自己挣去!都二十岁的人了,天天在家吃闲饭,你还要不要脸?” “妈,我倒是想挣,我上哪儿挣去啊?又没人给我找活干……”沈成才脸一耷拉,嬉皮笑脸瞬间变成了不耐烦。 “我就借四十五块钱,又不是不还,你们至于一家子上来训我吗?” 他扭过头,眼睛直勾勾瞅着陆怀安,那眼神里满是笃定,以前只要他磨两句,陆怀安肯定松口掏钱,就算是掏不出太多,也能给个三块五块的。 “三姐夫,你说句话啊?” 沈玉琴在桌子底下手攥得全是冷汗,她太熟悉以前的路数了。 陆怀安先皱着眉犹豫半天,然后叹口气,然后默默从兜里掏钱,哪怕家里给孩子买糖的钱都紧,他也从来不忍心说个“不”字。 可这回陆怀安没掏钱。他先把靠在他腿上啃糖块的陆清扶起来站好,才转过头,平平静静看着沈成才。 “成才,你今年多大了?” 沈成才愣了一下,烟还叼在嘴上:“二十啊,咋了?” “二十了,是成年人了。”陆怀安点了点头,“大人想要个啥物件,不该自己挣钱去买吗?哪有张嘴就跟姐夫要的道理。” 沈成才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三姐夫,你这话啥意思?不借就不借,犯得上挤兑我吗?” “我不是挤兑你。”陆怀安笑了笑,“收音机我肯定不会给你买,但是我能给你个挣钱的正经路子。” 第20章 还算有救 这话一出来,一屋子人都愣了,沈元明抬起来要打小儿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刘桂香张着嘴,沈玉琴也瞪大了眼。 她本来都做好了伸手拦着男人掏钱的准备,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 “啥……啥路子?”沈成才也懵了,磕磕巴巴地问。 “都知道我在镇上开的那间小吃铺,这阵子生意越来越忙,我跟你姐两个人实在转不开。你要是肯吃苦,就来铺子里给我搭把手,一天三顿饭管够,铺子后头隔的小间也能住,一个月我给你开三十块工钱。” 三十块,搁1980年的农村真不算少,尤大勇在供销社干了五六年采购员,一个月工资加补贴才四十二块,一个刚去的学徒工,管吃管住给三十,纯粹是看在亲戚的面子上才开的价。 结果沈成才一听,眉头先皱得紧紧的,有点不乐意的说道:“才三十啊?三姐夫你一天都挣三四十,一个月才给我开三十,这也太少了吧?” “成才。”陆怀安的语气沉了点,脸上的表情也开始变得严肃。 “我一天挣多少,那是我跟你姐熬更守夜、一分一厘攒下的,跟你没关系,你来给我帮工,我给你开工钱,这是你情我愿的买卖,你嫌少完全可以不来。” “但是你想要收音机,就得自己挣,三十块钱一个月,你省着点花,俩月下来不仅能买着收音机,还能剩点零花钱,总比你天天在家伸手要钱强。” 沈成才张着嘴,想说啥又没找到词,脸憋得通红。 “再说了,”陆怀安语气又缓了缓,语重心长的说道:“你在铺子里不是光干苦力,揉面的力道、卤肉的火候、卤汤怎么调、怎么招呼客人,这些你都能跟着学。”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手艺学到自己身上才是真的,等你干个一年半载,把本事学牢实了,想自己在村口支个摊子,或者去别的县做买卖,我半句话都不拦你,到时候你一个月挣的,就不是三十五十了,说不定比你两个姐夫挣的还多。总比你天天跟着那帮狐朋狗友打牌混日子,混到最后连个说媳妇的钱都攒不下强吧?” 沈成才眼睛唰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挠着后脑勺有点不太自然的说道:“可我长这么大连菜刀都没正经握过,连面都和不利索,哪会卤肉啊?别到时候把你们的生意给搅黄了,那我可赔不起。” 陆怀安闻言笑了,“只是先做帮厨,这活又不是造飞机大炮,肯伸手练,没有学不会的。” 沈成才不吭声了,脚在地上碾来碾去,把掉在脚边的烟头搓得稀碎,心里头七上八下地打鼓。 一方面觉得去给姐夫当伙计说出去有点丢面,一个大小伙子站在摊子前端碗递馍,碰见以前一起打牌的哥们不得笑话死他? 可另一方面,那台盼了仨月的收音机实在勾人,再说陆怀安说的“学会手艺自己开铺子”,听着好像真比天天在家挨骂、打牌输了蹭烟抽强。 刘桂香赶紧在围裙上搓着手接话,有些犹豫的问道:“怀安啊,不是大娘不信他,这小子从小到大油瓶倒了都不扶,在家连个碗都没洗过,去了你铺子指不定捅啥娄子,耽误你做生意可咋整。” “娘您放心,谁刚上手都笨。”陆怀安摆了摆手,“成才嘴甜,会来事,招呼客人比我这闷葫芦强多了,只要肯踏实干,俩月就能独当一面。” 这话正好挠到沈成才的痒处,有心想答应,可又有点拉不下脸,磨磨唧唧半天:“那……那我就先去干俩月试试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起太早太累我可不干,还有你可别当着吃饭的客人骂我,多少给我留点面子。” “行。”陆怀安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 “但是我也把丑话说前头,去了就得守铺子的规矩,凌晨四点就得起来备料,不许偷拿柜上的钱出去打牌,要是敢偷懒耍滑,我照样说你,别拿亲戚身份说事。”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点:“成才,姐夫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我以前也觉得日子凑活过就行,啥亏都吃,啥气都受,结果老婆孩子跟着我喝西北风。” “但是现在我算琢磨透了,手心朝上跟人要钱的滋味,永远不如自己把钱攥在手里踏实。等你第一个月工钱拿到手,别说买收音机,你就是攒钱买块上海牌手表,谁也管不着你。” 沈成才有些激动,长这么大,家里人要么骂他混吃等死,要么啥都顺着他,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些实在话。 他“嗯”了一声,声音闷得像蚊子叫,再也没了刚才嬉皮笑脸的劲儿。 沈元明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子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半天没说话,末了重重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喉咙里嗯了一声,没说啥感激的话,可看陆怀安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刘桂香转过身往灶房走,撩起围裙角飞快抹了下眼睛,扯着嗓子喊:“都别愣着了!菜齐了,上桌吃饭!” 韦智达扶着眼镜的手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茶,没说话,心里头暗暗诧异。 以前真看走眼了,这个闷不做声的三连襟,竟然还有这担当。 尤大勇本来还想酸两句“雇亲戚最容易闹矛盾”,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跟着打哈哈道:“成才这小子早就该有人管管了,怀安这主意是真为他好!” 陆怀安挨着沈玉琴坐,小陆清坐在他腿上抓着块骨头啃,满脸油光,陆宁在沈玉琴怀里攥着个白面馍,咿咿呀呀地往嘴里塞。 沈元明端起粗瓷酒碗,绕着桌子扫了一圈,嗓子有点哑:“今儿我过五十岁生日,没啥大心愿,就看着你们几家日子过得顺当,我跟你们娘就知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怀安身上,严肃道:“成才这浑小子,我就交给你了,该说就说,该管就管,他要是敢偷懒耍横,你告诉我,我打断他的腿。” 第21章 小舅子打工 “爹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带他。”陆怀安端起酒碗,跟老丈人碰了一下,一仰头喝了小半碗,白酒的火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刘桂香忙着给孩子夹菜,把肉全夹给了陆清和陆宁,一边夹一边抹眼睛:“快吃快吃,都是自己家做的,别客气。” 一桌子人说说笑笑,沈玉琴坐在旁边,看着男人从容地跟爹碰杯、跟两个姐夫搭话、不紧不慢给成才讲道理,心里一阵暖意。 以前回娘家她总不自觉低着头,怕人问家里挣了多少钱、怕人笑话男人没本事,今天却不一样了,总算是稍微挣回了一些脸面。 往回走的时候月亮升得老高,把乡间土路照得亮堂堂的,驴车慢悠悠晃着,俩孩子玩累了,挤在棉被里睡得正香,陆清小手里还攥着姥姥塞的半块水果糖,嘴角沾着点糖渣。 “怀安,”沈玉琴靠在他后背上,声音轻得像风,“以前我愁成才愁得睡不着觉,我爹娘为他头发都白了一半,我劝过他八百回,他全当耳旁风,没想到你今天三言两语,他真答应去干活了。” 陆怀安手里的驴缰绳轻轻甩了一下,笑了:“他也不是听我的话,是以前没人给他指条实在路,家里人光骂他混,他也就破罐子破摔了。等他干俩月,拿着自己挣的钱买上收音机,他就知道,凭力气吃饭不丢人,比啥都强。” 他心里头清楚,小舅子其实不是什么坏人,但就是从小打到没教育好。 导致上一世的沈成才晃荡了一辈子,二十多岁结婚又离婚,干啥啥不行,三十好几了还靠爹娘接济,老两口临老了都得为他奔波。 这辈子他不能再眼看着他往泥坑里走,给钱没用,给个能自己站稳的活路,才是真帮他。 “对了,”沈玉琴把身上的棉被往他背上扯了扯,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肩膀,“谢谢你。” “谢我啥?” “谢你替我家操心。” 陆怀安乐了,回头瞅了她一眼:“傻话,你是我媳妇,你爹娘就是我爹娘,你弟弟就是我弟弟,我不操心谁操心。” …… 沈成才来报到那天是周一,天刚蒙蒙亮,五点都不到,他就骑着他爹自行车,晃悠了一个钟头从三道沟蹬到了镇上。 身上套的那件半旧蓝工装是他爹头天晚上硬从箱底翻出来塞给他的,说“去干活就有个干活的样,别穿你那花衬衫喇叭裤,跟个二流子似的给人笑话”。 头发也没抹上次那瓶蹭来的发胶,就用凉水胡乱抹了两把梳顺,瞅着比平时周正多了。 可一脚踏进铺子门,那股从小娇惯的少爷劲儿还是没藏住。 他杵在门槛边上,先皱着鼻子打了个喷嚏,灶台上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卤肉香混着葱花味、煤烟子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他揉了半天鼻子。 “三姐夫,这味儿也太冲了,呛得慌。” 陆怀安正埋着头在案板上揉面,连头都没抬:“待俩小时就习惯了,进来把门带上,热气都跑光了。” 沈成才磨磨蹭蹭蹭进来,东瞅西摸,跟头一回进别人家院子的半大小子似的,看见大铁锅里卤得油亮的肉,又伸手碰了碰摞得整整齐齐的白吉馍,啥都新鲜。 沈玉琴在店后头的小隔间里安顿俩孩子,陆清还裹着被子睡,陆宁醒了,坐在小床上揪布老虎的耳朵。 听见动静探出头:“成才来了?吃早饭没?” “没呢三姐,我爹四点半就把我从炕上薅起来了,揣了个凉红薯还没顾上啃。” “等着,给你盛碗热粥。” 沈玉琴从大铝锅里舀了碗稠乎乎的玉米面粥,又拿了个刚烙好、夹满卤肉的热馍递给他。 沈成才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卤汁顺着下巴往下流,他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我靠三姐夫!你这馍也太香了?我以前赶集也买过肉夹馍,咋没你这味儿?” “香就多吃,吃饱了好干活。”陆怀安这才抬头扫了他一眼,“今儿头一天,先学洗菜、切菜,不难。” “洗菜切菜?”沈成才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混不清地撇嘴,“这有啥难的,我还以为你要教我卤肉呢。” “不难?”陆怀安笑了笑,“你先试试再说。” 等他把馍啃完、粥喝干净,撸着袖子走到水池边一看,池子里堆着满满一大盆刚从早市拎回来的菜。 小白菜、菠菜、香菜,叶子上还挂着露水,根上带着泥。 他二话不说把菜全倒进池子,水龙头开得老大,哗啦啦冲了两圈,捞出来就往案板上搁,抄起菜刀就要切。 “等会。”陆怀安走过来,拈起一根菠菜,指着根缝里夹的黑泥给他看,“瞅见没?这儿还有泥呢,洗菜不是拿水冲两下就完事,得一片叶子一片叶子掰开,把根上的泥搓干净,不然客人吃着一嘴沙子,下回谁还来?咱做的是门口工人的回头客买卖,糊弄一次,人家就再也不上门了。” 沈成才脸一红,低头瞅了瞅手里的菜,根上果然还沾着泥。他“哦”了一声,把菜重新放回水池,蹲那儿一片一片掰着洗,洗了没十分钟,腰就酸得不行,直起身子揉腰:“三姐夫,这也太磨叽了,差不多得了呗,谁吃饭盯着菜根瞅啊。” “不行。”陆怀安语气不重,可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做吃食的,干净是头一条,你今天敢糊弄一把菜,明天就敢糊弄一块变味的肉,客人嘴刁着呢,吃着不对劲,下回转头就去对面国营饭店了,咱铺子关门,你那三十块工钱也没处拿。” 沈成才撇了撇嘴,没敢再顶嘴,蹲那儿老老实实接着洗。 菜洗完了,陆怀安又让他切菜:“土豆切细丝,粗细匀着点,葱姜蒜切末,注意别切着手。” 沈成才抄起菜刀就攥,五指把刀柄握得死死的,跟拿斧头劈柴似的,这么个切法,那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的跟筷子头似的,细的跟牙签似的,还有几块没切断,连在一块儿成了土豆坨。 第22章 改变 陆怀安站旁边看了一会儿,没笑他,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把他拿刀的手调整了下位置,耐心的教导道:“刀不是这么握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刀根这儿,剩下三根手指攥住刀柄,手腕使劲,不是胳膊抡。” “你看……”说着,陆怀安便带着沈成才的手,一刀一刀落下去,切出来的土豆丝整整齐齐。 “手指弓着点,用指节顶着刀面,就切不着指甲了。感受到劲儿没?” 沈成才脸有点发烫,长这么大,不管是他爹还是以前打零工的工头,见他干活笨,要么劈头盖脸骂一顿,要么一把把他推开自己干,从来没人耐着性子教他怎么拿刀。 他“嗯”了一声,自己试着切了几刀,虽然还是歪歪扭扭,可比刚才强太多了。 “不错,手挺巧。”陆怀安点了点头,夸赞道:“比我头回切菜强,我那时候差点把手指头切下来。” 沈成才愣了一下,抬头瞅了眼陆怀安,见他脸上没取笑,是真心实意的夸奖,他心里头居然有点美滋滋的,低下头接着切,手上的动作认真了不少。 头一上午的活,沈成才干得磕磕绊绊。洗菜慢,切菜不匀,后来看沈玉琴和面觉得简单,非要伸手试试,水倒多了,面粘得满手都是,甩都甩不掉,粘得指缝里全是,他烦得“啪”一下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嘟囔:“这什么破面啊,粘得要死……” “水倒多了。”陆怀安走过来抓了把干面粉撒上去,教他手腕用劲慢慢揉,“不急,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常有的事,不是啥大毛病。” 沈成才攥着面团揉,额头上沁出一层汗,胳膊都揉酸了。 他长这么大在家连碗都没洗过几次,这一上午又是洗菜又是切菜又是揉面,感觉自己的手都不是自己的了,这才知道,原来三姐夫说的“一天挣三四十”,真不是坐在那儿等钱掉下来,是一站一整天熬出来的。 晌午农机厂下工的时候,铺子里头一下子挤满了人,六张桌子全坐满了,还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等。 陆怀安在灶前忙得脚不沾地,烙馍、盛面、切卤肉,锅铲敲得哐当响。 沈玉琴背上背着陆宁,忙着收钱、端面、擦桌子,连喝口水的空都没有。 陆清在后头小隔间拿粉笔在地上画画,没过来添乱。沈成才杵在过道上,人挤来挤去的,他手足无措站着,不知道该干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成才!靠门那桌吃完了,把空碗收一下!”沈玉琴抽空喊了他一声。 “哎!来了!”沈成才赶紧应着,跑过去摞碗,一摞摞了四个,端着往后厨走,没留神地上刚洒了半碗面汤,脚底下一滑,身子晃了三晃,手里的碗“哗啦”一声砸在地上,碎了三个,剩菜汤溅了他一裤腿。 店里吃饭的工人都抬头往他这边看,沈成才的脸“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站在那儿僵着,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心脏咚咚跳得快蹦出来。 他等着挨骂,以前在镇上粮站打零工的时候,他摔了个麻袋,工头当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眼瞎啊?能干就干,不能干滚蛋!”那时候他脾气上来,转身就走,大不了不干了。 可灶台上的陆怀安只是探出头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啥重话都没说,只喊了句:“没事没事,碎碎平安!别用手捡啊,小心扎着,门后头有扫帚,扫了倒外头垃圾堆就行。” 就这么一句,没骂他,没甩脸子,甚至没多问一句碎了几个碗,说完就转过身给客人捞面去了,好像摔三个碗根本不算个事。 沈成才站那儿愣了好半天,才闷头去找扫帚。沈玉琴抽空递给他一块干抹布,帮他擦了擦裤腿上的菜汤,小声说:“下回慢着点,地上洒了汤滑,没人怪你。” “知道了三姐。”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鼻子有点发酸。长这么大,他不管闯了啥祸,等着他的不是骂就是打,从来没人跟他说过一句“没事”。 他把碎瓷片扫干净倒出去,回来的时候看见有客人招手要蒜,赶紧主动跑过去拿蒜罐。 有人吃完了要添面汤,他拎着大铝壶挨个给人添,客人走了,他赶紧过去擦桌子收碗,也不觉得端碗擦桌子丢人了,忙得满头是汗,连烟瘾犯了都没顾得上抽一根。 那天晚上收了工,陆怀安把当天的进项点了一遍。 四十六块三。 他把钱掖好,转过身,瞅见沈成才坐在店门口的石阶上,耷拉着脑袋,不知在寻思什么。 “成才,进来吃饭。” 沈成才站起身,跟他进了店,晚饭是陆怀安现做的。 酸菜骨头、红烧茄子、紫菜蛋花汤,外加一碟卤味。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沈玉琴把陆清和陆宁安顿好,也过来一块儿吃。 沈成才端着碗,瞅着桌上的菜,有点不敢相信。 “三姐夫,咱晚上吃这么好?” “嗯,干活累,得吃好点。”陆怀安给他夹了块全是肉的大骨头,“多吃点,你太瘦了。” 沈成才咬了一口,肉香满口,入口即化,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咽下去,他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玉琴笑着给他添了碗汤。 沈成才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可还是忍不住乐了。 “三姐,三姐夫做的饭也太好吃了,我以前咋不知道?” “你以前来过几回咱家?”沈玉琴语气有点酸,“你以前嫌咱家穷,来了连坐都不肯坐,站一会儿就走了。” 沈成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不是以前不懂事嘛……” 陆怀安笑了笑,没说什么。 撂下碗筷,沈成才主动去刷碗。虽说刷得不太干净,可态度比从前强了不少。沈玉琴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重新刷了一遍,没让他瞧见。 一周下来,沈成才的变化肉眼可见,和以前那个混日子的他比起来简直是判若两人。 第23章 上门 菜叶子再也不会带着根上的泥就往案板上摆,土豆丝切得虽然还谈不上均匀,可比头一天那堆“细的像线、粗的像手指”的玩意儿强太多了。 和面也不用陆怀安盯着了,自己知道兑多少水、揉多少遍,顶多慢点儿,再也不会把面和得满手粘,甩都甩不掉。 最让陆怀安心里认可的,是这小子眼里有活了。 头一天来的时候,能偷会儿懒就偷会儿懒,站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 这几天不用人喊,看见桌子脏了主动拿抹布擦,地上洒了汤赶紧拿拖把拖,客人进门他先迎上去问“吃点啥”,嘴甜得很。 陆怀安也不抠着夸,该说的话当场就说: “今儿这土豆丝切得像样,没再给我整出筷子粗的棍儿,进步不小。” “刚才走那桌工人还跟我说呢,说你这小伙子手脚麻利,下次还来。” “这碗刷得干净,比你三姐刷的还好。” 每次听见这话,沈成才耳朵尖就泛红,脑袋往下一低,嘴里嘟囔着“这有啥啊”,可嘴角藏不住地往上翘。 长这么大,他还真没被人这么夸过。在家他爹张嘴就骂他懒汉,他娘天天叹气说他不务正业,几个姐姐见了他就数落他不省心。 以前出去打零工,工头嫌他笨,工友嫌他架子大,干啥都不对,干得好没人说,干错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时间长了他也破罐子破摔,反正干多干少都挨骂,还不如躺着省力气。 可在三姐夫这铺子里,摔了碗没人骂他,菜洗干净了有人夸,活干好了有人看见,这滋味他以前没尝过,所以形成了正循环,越干越起劲。 那天晚上收完摊、锁好门,沈成才蹲在门槛上抽烟,主动跟陆怀安搭话。 “三姐夫,我前两年在粮站扛麻袋,不小心摔了一袋子麦子,那站长指着我鼻子骂了快半个钟头,啥难听话都骂出来了,我当天就卷铺盖走了,不干了。” 陆怀安拿钢丝球擦着灶台上的油垢,手没停:“那在我这儿摔了三个碗,你咋没走?” 沈成才沉默了半天,烟头在黑夜里明了一下:“你没骂我。” “嗨,我骂你干啥?”陆怀安把擦干净的灶台又拿抹布抹了一遍。 “摔都摔了,骂你一顿碗就能自己长好?以后走路看着点脚底下,比啥都强。” 沈成才嘿嘿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声音有点发哑:“三姐夫,我以前……是不是特浑?” 陆怀安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认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是挺浑的,天天打牌混日子,伸手跟爹娘要钱,啥活都不干,换我我也骂你。” 沈成才脸一僵,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接。 “不过谁没浑过啊。”陆怀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我以前也浑,让老婆孩子跟着我喝西北风,那才叫真没用。以前啥样都不算数,往后啥样才是真的。” 沈成才低着头,烟头烧到手指了都没察觉,闷了半天憋出一句:“三姐夫,我想好好干,再也不混了。” “那就好好干。”陆怀安乐了,“等你把手艺学扎实了,我攒俩钱再开个大点的馆子,这小店就交给你管,让你当二掌柜。” “我?当掌柜?”沈成才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烟都差点掉地上。 “咋?不敢啊?” “谁不敢了!”沈成才嗓门一下子提了八度,“干就干!我肯定给你管得好好的!” 陆怀安哈哈笑出声,沈玉琴在后面隔间给孩子盖被子,听见这话,悄悄拿手背蹭了蹭眼角。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怀安小吃的买卖越来越红火,因为店里多了个人,陆怀安能多做点吃食,一天下来刨去本钱,能落个四五十块,一个月攒个八九百不成问题。 陆怀安心里盘算了好几回,大哥陆怀德和老三陆怀民还欠着他的钱呢,这两笔账他都记在小本子上,打算年底前一次性要回来,不想跟他们拖拖拉拉扯不清。 可他没去找这俩兄弟,这一家子倒自己闻着味找上门了。 那天是周六,正赶上镇上大集,十里八村的人都涌到镇上来卖菜买东西,街上人挤人,肩膀挨着肩膀,热闹得不行。 怀安小吃位置好,离集市口不远,晌午不到,店里六张桌子就全坐满了,连门口都站着好几个端碗等位置的工人。 陆怀安在灶前忙着烙馍、盛面,满头是汗,沈玉琴背着陆宁,忙着收账、端面,脚不沾地。 沈成才端着盘子来回穿梭,招呼客人、添汤、收碗,三个人配合得正好,忙而不乱。 正忙到兴头上,门口呼啦啦进来七八个人,陆怀安抬头一瞅,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 大哥陆怀德、大嫂何春芳、老三陆怀民、三弟妹孙小芹,后头跟着他二叔家的堂妹陆晓棠,最后进来的是他爹陆广田和娘王秀娥,一家子老老少少全来了,跟组团下馆子似的。 陆晓棠还在县里上高中,平时很少跟他们掺和,今天估计是被硬拉来的,站在人群最后头,手攥着书包带,眼睛四处瞅,有点局促不安,看见沈玉琴,才小声喊了句“二嫂”。 沈玉琴愣了一下,扯出个笑:“晓棠来了?快找地方坐。” 王秀娥最后一个进门,一进来就皱着鼻子拿手扇:“这屋里啥味儿啊?油烟大得呛人,连个窗户都不知道开。” “娘,这是开饭馆,不是家里炕头,没油烟味咋做饭。”陆怀安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面,“你们今天咋有空过来了?” “这不是赶集嘛,”王秀娥一屁股坐在最中间的桌子旁,理所当然地说,“听说你在这儿开了个店,特意过来瞅瞅,顺便在你这儿吃顿晌午饭。” “顺便吃顿饭”五个字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沈成才刚端着一碗面走过来,瞅了瞅这一家子的架势,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来看人,分明是来蹭吃蹭喝打秋风来了。 第24章 翻脸 也不怪沈成才这么想,主要是这三姐夫家的那些烂事,便是过去混日子的他,都有些看不过去。 “成才,给他们倒几碗水。”陆怀安撂下一句,转身回了灶台。 沈成不情不愿的拿粗瓷碗倒了七碗白水端过去,王秀娥接过来抿了一口,眉头立马皱成个疙瘩:“就给我们喝凉白开啊?你这开店的,连点茶叶都没有?” “娘,我这是卖面卖馍的小吃铺,不是街边的茶摊。”陆怀安头也没回,手里的锅铲哐当响。 王秀娥脸色拉得老长,可当着一屋子客人的面,也没好意思再发作。 老三陆怀民早就仰着脖子把墙上的价目表瞅了个遍,咂着嘴说:“二哥,你这价不便宜啊,肉夹馍都卖三毛了?” “街上都这价。”陆怀安忙着翻锅里的菜,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这时候大嫂何春芳笑着开了口,脸上的笑假得跟贴上去的似的:“怀安啊,你看我们一大家子大老远跑过来,你这当弟弟开着大饭店,还不请我们吃顿好的?” 陆怀安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接着又翻炒起来:“大嫂想吃啥,我给你们做。” “嗨,随便弄几个菜就行,你看着安排。”何春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反正你这开铺子的,菜啊肉啊都是本钱,一顿饭也花不了几个钱。” 陆怀安没接她的话茬,手里继续忙活,沈玉琴站在柜台后面,脸色有点发白,瞅了瞅陆怀安,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成才站在旁边,小声啐了一句:“脸皮可真厚。”沈玉琴赶紧瞪了他一眼,他才闭上嘴。 没一会儿陆怀安就炒了四个菜端上桌:一大碗红烧肉、一盘醋溜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白菜,又切了满满一盘卤猪头肉,往桌子中间一放:“吃吧,都是家常口。” 一家子立马拿起筷子不客气地吃起来,陆怀民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眼睛都亮了:“二哥,你这手艺真绝了!比县里国营饭店的厨子做的都香!” 陆晓棠坐在最边上,只敢夹自己跟前的土豆丝,尝了一口,小声说了句:“二哥,这个好吃。” 王秀娥吃着肉,眼睛在店里四处扫,最后定格在柜台那个装钱的铁盒子上,眼珠子转了转:“怀安啊,你这店一天不少挣吧?” “还行,够一家子吃喝。” “够吃喝是多少啊?”王秀娥追着问,眼睛里透着股精明的光,“跟娘说说,又不跟你要。” 陆怀安没接她这话,反而反问:“娘,你问这个干啥?” “我是你娘,我关心我儿子买卖咋样还不行啊?”王秀娥干笑了两声。 “行啊。”陆怀安点了点头,语气还是平平的,“那我也关心关心哥几个。大哥和老三欠我的钱,打算啥时候给啊?” 这话一出来,满桌子的筷子声瞬间停了。陆怀德的脸“唰”就黑了,陆怀民夹着肉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何春芳脸上的笑僵住了。 至于堂妹陆晓棠头埋得更低了,扒着碗里的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陆怀安!”王秀娥“啪”地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今天赶集的日子,一家子高高兴兴来你这儿吃顿饭,你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啥?故意给我们添堵是不是?” “娘,我这不是关心家里嘛。”陆怀安不紧不慢地说。 “大哥的新砖瓦房住着舒服吧?老三新婚日子过的还可以吧,这些东西当初都是拿我的钱买的,我问问啥时候还钱,不过分吧?” “你——”王秀娥被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陆怀德“腾”地一下站起来,巴掌拍得桌子哐当响:“老二你什么意思!我们不就是来吃你一顿饭吗?你至于夹枪带棒的?有你这么当弟弟的吗?” “大哥,我没别的意思。”陆怀安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站在这一家子跟前,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屋子吃饭的客人都停下筷子往这边看。 “我就是把丑话说在前头,今天这顿饭,我请,算我当弟弟的请哥嫂爹娘吃饭,没问题。但从明天开始,谁来我这店里吃饭,都得按价给钱。” “爹娘来,我一分钱不收,该怎么孝敬怎么孝敬,但是你们几个大哥、大嫂、老三、三弟妹,再来吃饭,该多少钱就多少钱,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你疯了吧陆怀安!”何春芳尖着嗓子叫起来,声音大得能刺破房顶,“我们是亲哥兄弟!吃你一顿饭还要钱?你钻钱眼里去了?” “大嫂,亲兄弟明算账,这话没听过?”陆怀安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很。 “我这铺子是起早贪黑做买卖挣血汗钱的,不是开善堂的,我今天请你们吃这一顿,是念着兄弟情分,但你们要是想三天两头来蹭吃蹭喝,拿我当冤大头,那对不起,我伺候不起。” “谁三天两头来了?我们今天是头一回来!”陆怀民也急了,腾地站起来,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头一回?”陆怀安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在场几个人。 “你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别当我不知道,大哥盖房差钱,让娘去我家哭着闹着借,老三你之前上门不也是想跟我要钱,那你们现在跑着来,是想要干什么?” 陆晓棠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声说:“二哥,我就是跟着来看看,我啥也不要,我吃完饭就给你钱……” 陆怀安看了她一眼,语气软了点:“晓棠,没说你,你还在上学,好好读你的书,这事跟你没关系。”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王秀娥和陆怀德几个人脸上,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几分:“以前我啥都让着你们,啥钱都给你们,结果呢?我家过年连二斤肉都买不起,玉琴嫁过来三年没添过一件新棉袄,清清小时候发烧到三十九度,我连五块钱抓药钱都拿不出来,你们谁问过一句?谁帮过我一把?” 第25章 不留脸面 “现在我自己起早贪黑,每天三点起来揉面,站在灶台前一整天,好不容易挣俩辛苦钱,开了这么个小铺子,你们闻着味就全来了,你们不是来看我的,你们是来看我兜里这俩钱的!” 一屋子客人都安安静静看着这出热闹,没人说话。 沈玉琴站在柜台后面,手心攥得全是汗,可她没上前拦,她知道,男人憋了这么多年的气,今天该吐出来了。 沈成才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的醋壶都忘了放下,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他以前总以为三姐夫是个好脾气的软柿子,今天才知道,老实人逼急了,那才比谁都吓人。 “你放屁!”陆怀德脸彻底挂不住了,腾地一下绕过桌子,攥着拳头就要冲上来薅陆怀安的领子。 陆怀安站在那儿没躲也没退,直勾勾盯着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大哥,你想动手?” 陆怀德的手僵在半空中,离他的领子还有半尺,愣是没敢落下去。 他瞅着陆怀安的眼神,心里头咯噔一下。这不是以前那个挨了骂也不吭声、推一下就往后缩的二弟了,那眼神硬邦邦的,明明白白告诉他,你今天敢碰我一下,我绝对还手,而且你半分便宜都占不着。 他的手就那么悬着,举了半天,最终还是悻悻地垂了下去,攥得指节发白。 “都走吧。”陆怀安没再看他,转身走回灶台后头,重新抄起锅铲,翻着锅里还没盛出来的面。 “今天这顿算我请,不用你们掏钱。往后再来,除了我爹我娘,其他人进门吃饭,该多少钱给多少钱,少一毛都不行。” “陆怀安你——”王秀娥还想张嘴骂两句。 “娘,您别再说了。”陆怀安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每个字都说的清清楚楚。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谁还想趴在我身上吸血,门儿都没有。我跟玉琴每天三点起来揉面,站在炉子前头熬一整天,挣这点辛苦钱钱,是养我老婆孩子的,不是养这帮喂不饱的白眼狼的。” “白眼狼”“吸血”这俩句话,跟扇在人脸上似的,一桌子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王秀娥嘴唇哆嗦着,脸白得跟纸似的,陆怀德脸黑得能滴出墨。 陆晓棠站在旁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从兜里掏出五毛钱放在桌角,小声说了句“二哥,我这碗面钱给你放这儿了”,抹着眼泪先跑出去了。 沈成才靠在墙角,手里攥着个擦桌子的抹布,憋得肩膀都抖,差点笑出声。 三姐夫这话骂得真解气,他也看不惯三姐夫家的这些亲戚,但是之前陆怀安就跟入了魔一样,今天总算是解气了。 沈玉琴低着头假装擦柜台,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眼眶热得慌。 这么多年在陆家受的气数不胜数,只是以前陆怀安只会闷头忍,今天那些堵在胸口好几年的窝囊气,跟着陆怀安这几句话,一下子全顺过来了。 陆怀德狠狠剜了陆怀安一眼,扭头就往外走,大嫂赶紧跟在后头,走一步骂一句。 陆怀民踹了一脚凳子,也气冲冲走了,王秀娥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挪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瞅了陆怀安一眼,嘴唇抖了半天,想说点软话,又拉不下那个脸,最终啥也没说,佝偻着背慢慢走了,背影看着比平时矮了半截。 店里一下子静了,吃饭的客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大声议论,端起碗接着吃面。 几个常来的老工人互相递了个眼神,都点了点头,搁谁摊上这么一家子吸血鬼,都得这么干。 门口卖油条的大婶子今天带着儿子来吃面,放下筷子冲陆怀安竖了个大拇指,大嗓门喊:“大兄弟,你做得对!这种亲戚就不能惯着,你退一步,他们能把你这铺子连锅端走!” 陆怀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手里接着给客人盛面。 沈玉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悄悄伸手攥住了他的手,她手心里全是汗,暖乎乎的。 “怀安……” “是不是我刚才话说太重了?”陆怀安低声问她。 “不是。”沈玉琴摇了摇头,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点笑,“你说得对,早就该这么说了。” 陆怀安愣了一下,看着她的样子,也笑了。 沈成才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三姐夫你刚才太牛了!你看我大爷那脸,黑得跟灶王爷似的!” “笑啥笑,笑够了把桌上的碗收了去。”陆怀安瞪了他一眼。 “得嘞!”沈成才立马站直了,屁颠屁颠跑过去收拾桌子。 晚上收完摊,锁好店门,陆怀安坐在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天冷,烟吐出来立马散成白汽。 沈玉琴给俩孩子裹好棉服抱出来,挨着他坐下:“想啥呢?” “没啥。”陆怀安看着街尽头黑糊糊的树影,声音有点哑,“就是觉得挺没劲的,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闹成这个样子。” “不是你的错。”沈玉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这些年你贴补他们还少吗?咱家里最难的时候,清清发烧连买药钱都没有,谁管过咱?是他们先不把你当亲人的,你没做错。” 陆怀安沉默了半天,把烟屁股按在地上掐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家睡觉,明儿还得早起。” “嗯。” 他背着睡熟的陆清,沈玉琴背着陆宁,踩着结了薄冰的石板路往家走。 沈成才推着他那辆老自行车跟在后头,车筐里塞着沈玉琴下午买的白菜和两斤五花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心情好得不行。 “三姐夫,明儿咱教我做啥啊?” “明儿教你调卤汤的料包,再教你烙饼。” “真的?我能学会不?我上次和面还粘手呢。” “咋学不会,你又不笨,就是以前没人正经教你。” 沈成才嘿嘿笑了两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闷声说:“三姐夫,我想好了,等我把手艺学全了,我也在村口支个摊子,自己开个小铺。” 第26章 堂妹 陆怀安回头瞅了他一眼,月光下小舅子的耳朵冻得通红,一脸憨笑,眼睛却亮晶晶的,再不像往常那样浑浑噩噩,这是真有了志向。 “行啊,等你学会了,姐夫给你凑本钱,帮你搭摊子。” 沈成才乐得合不拢嘴,推车的手都歪了,车把一扭差点撞路边的杨树上,沈玉琴在后面笑骂:“成才!看着点路!掉沟里我可不捞你!” “知道啦三姐!” 进了腊月,天就冷得邪乎,连着下了三天大雪,镇上的石板路被人踩得溜光,屋檐下挂着一排一尺多长的冰凌子,太阳一照亮得晃眼,人一出门哈气都是白的,露在外头的手两分钟就冻得发麻。 天冷,怀安小吃的生意反倒更红火了,工人下了工都愿意钻进来,一碗热汤面下肚,再加个热乎肉夹馍,寒气全给逼出去,浑身都舒坦。 沈成才在店里干了快俩月,整个人变了个样。 以前的街溜子样没了,天天套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上沾着面,胳膊上溅着油点,头发也剪短了,手上磨出了两个薄茧子。 偶尔也会偷个懒躲后头抽根烟,但是陆怀安一喊,立马就蹦出来干活,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磨磨唧唧。 前天沈玉琴回了趟娘家,回来跟陆怀安说:“成才这孩子是真变了,上周发工资,他自己没舍得买烟,给我爹买了两斤槽子糕、给我娘打了一斤红糖,回家放下就走,把我娘激动得,哭了快半钟头,说以前想都不敢想儿子能给她买东西。” 陆怀安正往卤锅里放料,听了笑了笑:“他本来就不坏,就是以前全家都惯着他,没人给他指条正路,可不就混日子呗。” 沈玉琴蹲在旁边择青菜,听了这话嘴一撇,手上的菜帮子往盆里一扔:“哼,我看你对他,比对我和孩子都上心。” 陆怀安愣了一下,随即乐了,伸手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上刮了一下:“哟,这是吃醋了?” “谁吃醋了!”沈玉琴脸唰地红了,伸手拍开他的手,“赶紧看你的锅去,没个正形!” …… 又过了几天,陆广田托人来店里捎来口信,说初六家里有桩要紧事,让在外的儿女们都回老宅一趟。 捎话的是村里的齐大叔,跟陆广田相交几十年的老交情。 他没直接去铺子门口喊,反倒掀了棉门帘进了屋,挨着灶边的板凳坐下,呼噜呼噜喝了一整碗热面汤,手在嘴边上一抹,抬头对着擦柜台的陆怀安开口:“怀安,你爹特意叮嘱,初六务必回去,家里有大事要商量。你大哥老三那头我都绕路通知过了,全家一个不落,谁也不能缺。” “啥大事?”陆怀安手里的抹布顿了顿。 齐大叔把空碗往桌上一推,摇了摇头:“你爹没说,不过我去的时候瞅他那神色,铁定是喜事。” 陆怀安微微一怔。 喜事? 上一世的腊月,可不就出了这么一桩“喜事”。 有人托媒人给陆晓棠说媒,男方姓马,吃公家饭的,在这个年代,可比后世的编制还要吃香, 那时候王秀娥乐得觉都睡不着,逢人就拍大腿夸,说自家侄女攀上了高枝,往后就是吃公粮的家属。 陆晓棠十八,脸皮薄,架不住家里人天天在耳边念叨,自己也觉得嫁去镇上是条好出路,当即选择了退学结婚。 出嫁那天风风光光,一身红棉袄棉裤,陪嫁的衣柜、八仙桌、暖水瓶摆了半条街,村里人都跟着夸陆家养了个有福气的姑娘。 结果呢?嫁过去还不到一年,陆晓棠就半夜从镇上跑回村,敲开老宅门的时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袖口往下一撸,胳膊上全是深浅交错的淤青。 她嫁的那个马大龙是个酒蒙子,喝多了打人,醒着不顺心也打人,打完就“噗通”往地上跪,扇自己耳光赔罪,转头脾气上来又是一顿拳脚。 陆晓棠命苦,她娘走得早,爹常年在外跑运输不着家,从小就寄养在陆怀安家里,是他看着从小长大的,就跟自己亲妹妹一样。 那时候陆怀安年轻气盛,直接摸到马家去,一拳就把马大龙的两颗门牙砸掉,硬逼着对方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可就算离了婚,陆晓棠也被打怕了,躲在家里大半年不敢出门,好久才慢慢缓过来。 这一世,难道又要照着老路演一遍? “怀安?发啥呆呢?”齐大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事,”陆怀安猛地回神,把乱飘的思绪拽回来,伸手给齐大叔递上烟,“齐大叔大冷天跑这一趟费心了,初六我肯定准时到,绝不迟到。” 齐大叔揣好手,裹紧棉袄出门去了。他刚走没半分钟,沈玉琴从后屋掀帘出来,手里还攥着刚叠好的抹布,眼神里带着点试探:“怀安,你说咱爹说的大事,会不会是晓棠的婚事?” “你也想到了?”陆怀安抬眼看她。 沈玉琴点了点头,指尖轻轻蹭过柜台边的木纹:“晓棠今年十八,在县里读高二,成绩一直还行,本来开春就能接着念。可娘总是说闺女家读再多书也是嫁人的命,不如趁早嫁到镇上去,找个好婆家,往后一辈子都不用遭罪。” 陆怀安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到时候看情况,要是对方人品靠不住,我肯定得开口拦两句。至于他们听不听,那是他们的选择。” 沈玉琴看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本来想说“你现在硬着头皮劝,爹和娘未必听得进去,到时候又得闹得一屋子不痛快”。 可话到嘴边终究没说出口,她太清楚陆怀安的性子,有些事不是他不想管就能不管的。 到了初六,天放了晴,连下了三天的雪停得干净,太阳从厚云层后面慢慢钻出来,把铺得满地的白雪照得亮得晃眼,连风刮在脸上都没那么扎人了。 陆怀安一家四口沿着村道往老宅走,棉鞋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第27章 提亲 一家人一起出门,沈玉琴穿着新做的棉袄,头上裹着厚围巾,怀里稳稳抱着裹得像小粽子似的陆宁。 陆清穿了一身艳红的小棉袄,蹦蹦跳跳跑在最前面,专往厚雪堆里踩,踩出一串深深的小脚印,隔两步就回头喊:“爹!你快看我踩的印子,比你的还大!” 陆怀安嘴上应着,目光扫过熟悉的村路,心里的弦一直绷着。 到老宅门口的时候,陆怀安院门侧边还多了一辆半新的凤凰自行车,车把上系着条崭新的红布条,辐条都擦得锃亮,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 陆怀安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知道这指定是媒人领着男方家人上门提亲来了。 院子里,陆广田正陪着人说话。那人四十多岁,穿一件挺括的黑色呢子大衣,头上扣着顶厚皮帽子,脚上的皮鞋擦得一尘不染,鞋底连点泥星子都没沾,一看就不是村里常年下地的农户。 他说话的时候手势比得大,嗓门敞亮,隔着半人高的院墙都能听见笑声。 灶房里飘出炖肉的浓香,王秀娥手里的锅铲在铁锅里翻得叮当响,何春芳站在旁边帮着添柴刷碗,孙小芹搬了个小矮凳坐在灶房门口择青菜,指尖掐着菜叶,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堂屋里的长凳上,陆怀德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喝茶,陆怀民捏着烟卷一口接一口抽,俩人隔着张八仙桌,谁也没主动跟谁搭一句话。陆晓棠没在院子里,想来是躲进里屋没出来。 “老二来了?”陆广田瞥见他跨进院门,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空板凳,“先坐会儿,等你四妹和妹夫到齐了,咱们就开饭。” 陆怀安挨着凳子坐下,沈玉琴抱着陆宁在他身侧坐好,陆清乖乖靠在他腿边,小手攥住他的棉袄衣角。 那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转头扫了陆怀安一眼,目光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圈,笑着转向陆广田:“老哥,这位是?” “我二儿子,陆怀安。”陆广田随口介绍了一句,又偏头对着陆怀安开口,“这是镇上农机厂的马主任,今天特意绕路过来坐坐。” 马主任……农机厂的马主任。 陆怀安心中了然,他记起来了,这位马主任就是马大龙的亲爹,就是国营农机厂的主任。 上一世上门提亲的就是他,领着媒人,开着厂里的拖拉机,拉了满满一车聘礼过来。 两扇带皮的五花肉、十斤高度白酒、二十斤水果硬糖、两匹的确良布料,还有三百块钱的现金彩礼。 那时候陆晓棠的爹不在家,这些东西全是王秀娥亲手接过来的,笑得合不拢嘴。 后来陆晓棠被打得遍体鳞伤跑回村,王秀娥坐在门槛上哭得天昏地暗,拍着大腿骂马大龙是畜生,骂自己当初猪油蒙了心。 可现在的她,还捧着这门亲事当能光宗耀祖的天大好事。 “马主任好。”陆怀安冲他点了点头,声音平淡,不是很热情。 马主任客套地笑了两声,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掂量这个传闻里在镇上开铺子的陆家二儿子到底有多少分量。 没两秒就转回头,继续跟陆广田扯起了场面话,说厂里今年的效益,镇上刚下的新政策,今年村里的冬雪下得合不合适,东一句西一句,全是没营养的客套。 陆怀安坐在边上没插话,耳朵却竖得老高,俩人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没漏过。 又等了小半个钟头,陆怀芳和陈志强才进了门。 陆怀芳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马尾辫扎得整整齐齐,一进门就先凑到沈玉琴身边,伸手逗了逗她怀里的陆宁:“二嫂!你瞧清清和宁宁这阵子又圆乎了,在铺子里养得可真好。” 陈志强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兜给老人带的冻梨,冲陆怀安点了点头,话不多,转头就去院里帮着劈剩下的柴。 最后出来的是陆晓棠,她掀开里屋的棉门帘,穿了一身新做的粉红棉袄,布料是县里最时兴的灯芯绒,领口别了朵用绢子扎的小白花。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编了两条粗黑的辫子,辫梢系着崭新的红头绳。 脸上还轻轻抹了层雪花膏,还点了点淡粉的胭脂,整个人站在门槛边,鲜亮得像雪地里冒出来的一枝花。 她头埋得低低的,脸颊泛着红,小声叫了一句“马主任好”,转身就快步钻进了灶房,连头都没敢多抬。 马主任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一路飘进灶房,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满了。 陆怀安把这一幕全收进眼里,没有开口说话。 开饭的时候,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清炖整鸡、蒜苗炒腊肉、油汪汪的红烧排骨、醋溜脆白菜、凉拌黑木耳,还有一碟炸得金黄的花生米,最中间摆着一大碗飘着油花的羊肉萝卜汤,丰盛得比过年的年夜饭还要像样。 王秀娥端着最后一碟酸菜白肉从灶房出来,油星子蹭了半片围裙,她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沾着水的手,笑吟吟地挨着空位落了座。 “马主任,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的,您可千万别见笑。” “哪里的话,这一桌子菜比我们厂食堂过年的伙食还丰盛,太客气了。”马主任客套着,手已经稳稳把搪瓷酒杯旁的竹筷捏在了手里。 几轮酒下肚,桌上的炖鸡见了底,腊肉盘子也空了大半。 马主任搁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叠得整齐的手帕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把满桌的视线都往自己这边引。 “陆老哥,嫂子,今天我特意登门绕这一趟,主要是为一桩正事——”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慢悠悠在桌上扫了一圈,脸上挂着副胸有成竹的神气,仿佛这门亲事今天就板上钉钉了。 “我家那小子,今年二十六,前阵子骑着车去县里买东西,在街上撞见你家晓棠,一眼就相中了。回家饭都没吃踏实,跟我念叨了快半个月,说非她不娶。我跟他妈在家合计了好几回,觉得咱两家还挺合适,所以今天过来,就是想正式跟你们提个亲。” 第28章 揭短 桌上瞬间静了一瞬,连陆怀民夹花生米的动作都顿住了。 王秀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嘴上还故意摆着谦虚的腔调:“哎呀马主任,你家大龙条件那么拔尖,镇上多少姑娘盯着呢,我们家晓棠就是个没见过大世面的乡下丫头,哪有那个福气高攀得上呦!” “嫂子这话说远了,”马主任摆了摆手,语气里全是笃定,“晓棠这姑娘我头回见就喜欢,模样周正,性子又温顺,我家大龙虽说没多大本事,可人老实本分,往后成家了肯定亏待不了她。” 老实,本分。 这四个字钻进陆怀安耳朵里,像根细针狠狠扎了一下。上一世马家上门,也是把这俩词挂在嘴边,“老实”“本分”“亏待不了”,结果马大龙动起手来,比谁都狠。 “马主任,”陆怀安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满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先问句题外话,马大龙之前是不是结过一次婚?” 桌上的热气仿佛瞬间冷了半截。马主任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不过片刻就又舒展开来,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年轻不懂事结过一次。但那都是老黄历了,俩人性格实在合不来,好聚好散,两边都没毛病,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好聚好散?”陆怀安把这几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讥讽,问道:“我怎么听说,马大龙的前妻是半夜翻院墙从家里跑回娘家的,身上的伤半个月都没消?” 这话刚落音,满桌人都炸了。 “陆怀安!你满嘴胡说八道什么!”王秀娥“啪”地就把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脸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娘,我半句都没胡说。”陆怀安的目光没躲,直直看向马主任。 “马主任,您家在镇上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家,我这话是不是编排人,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马主任的脸“唰”地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压着嗓子的火气往外冒:“怀安小兄弟,这种没影的风言风语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我家大龙顶多是年轻人脾气急了点,打人这种话可不能乱讲。” “是不是风言风语,镇上的人不都知道么。”陆怀安不紧不慢的说着。 “马大龙头婚娶的是镇上供销社老李家的姑娘,结婚还不到一年就离了。人老李家在镇东头住了三代,左邻右舍谁不知道这事?” “你儿子马大龙只要喝了酒就动手,李家姑娘被打得躲回娘家,连班都不敢去上。后来人家托了街道的人来调解,马大龙当着众人写了保证书,消停了俩月又犯了,李家那姑娘实在熬不住,才同意离的婚。” 他一字一句,时间、地点、人物说得清清楚楚,一点都不像是假的。 瞬间马主任的脸色就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端在手里的酒杯都晃了晃。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守着小铺子的农村人,能把马家压了好几年的底细摸得这么透亮。 王秀娥脸上的笑也僵住了,这会儿不是气陆怀安拆台,是真的慌了。 她眼神来回在马主任和陆怀安身上转,一时半会儿竟不知道该信谁。 “怀安,”一直没吭声的陆广田开了口,声音沉得像块石头,“你说这些话,有凭有据吗?” “爹,您要是不信,明天去镇上农机厂随便找个老工人问问,这事根本不是什么秘密。”陆怀安说着,目光转向一直躲在桌边的陆晓棠。 她手里死死攥着块绣花手帕,指节都捏得发白,脸一点血色都没有。 “晓棠,你自己也是念高中的人,别光盯着他家的自行车和五间大瓦房,好好想想,这门亲事是不是真像旁人说的那样,是能一步登天的好日子。” 陆晓棠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才十八岁,正是对未来婚姻满是幻想的年纪,虽然还在上学,可世上除了少部分人,谁又真的喜欢学习呢。 马家在镇上有头有脸,公公是厂里的主任,家里有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这些在村里姑娘眼里,就是踩破脚都未必能摸到的好日子。 可二哥说的这些话,又让她有些犹豫。 “怀安,”马主任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火气硬压下去,表情凝重的说道:“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这些以讹传讹的闲话。但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大龙跟前妻纯粹是性格不合,半分动手的事都没有。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能把前亲家的住址写给你,你亲自上门去问。” 他眼神坦荡,语气硬气,半点心虚的样子都露不出来。 可陆怀安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就是马主任最精明的地方。 1980年的农村和小镇,姑娘被家暴离婚是顶丢人的事,李家巴不得所有人都把这事忘干净,怎么可能主动跟一个外村人,把自家闺女受过的委屈再翻出来说? “马主任,我不用去问你的前亲家。”陆怀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直视着他。 “我就再问您一件事,马大龙今年二十六,您在农机厂当了快十年主任,他到现在为什么连个正式工都没混上?至今还在厂里当临时工?” 马主任愣了一瞬,下意识就接:“他……他刚进厂锻炼两年,以后转正自然有机会。” “锻炼?”陆怀安笑出了声,“二十六岁的人,不是刚出校门的半大孩子。一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连个养活自己的正经工作都没有,往后成家了靠什么养家?靠您当主任的那点工资贴,还是靠家里那五间大瓦房坐吃山空?” “你——”马主任的脸彻底黑透了,手指捏得指节作响。 “陆怀安!你给我闭嘴!”王秀娥猛地拍了桌子,桌上的酒杯都震得跳了一下。 堂屋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雪粒落在窗纸上的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王秀娥身上。 她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里的火几乎要喷出来。 第29章 好言难劝 “你一个当哥的,不想着你妹妹好,你到底安的到底是什么心?!” 王秀娥抬手指着陆怀安的鼻子,尖细的声音像磨锋利的刀片一般说道:“你是不是见不得晓棠嫁到镇上去过好日子?是不是觉得你妹妹以后过得比你强,你心里就不平衡了?!” “娘……” “你别叫我娘!”王秀娥的声音气得发颤,“你不就是开了个小破铺子,挣了几个臭钱,就觉得自己能上天了?今天马主任好心好意上门来提亲,你倒好,非要把这门能让晓棠享福的亲事搅黄了,你才称心如意?” 陆怀安没再跟她争辩,目光再次落在陆晓棠身上。 她头埋得低低的,那块绣花手帕已经被揉得皱成了一团。 过了几秒,她慢慢抬起头,视线撞上陆怀安的眼睛。 只是那眼神却有些埋怨的看着陆怀安。 “二哥,你……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让我嫁得好?” 陆晓棠的声音轻的像蚊子一样,却还是让陆怀安听得无比扎心。 “你又不是马大龙本人,隔着十里地听两句闲话,凭什么就把人一竿子打死……” 陆晓棠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转得直晃。 “晓棠……” “二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眼泪终于顺着脸颊砸下来,陆晓棠抬手抹了一把,声音发颤道:“可你也不能这样啊。马大龙家条件摆在那儿,他爹是农机厂主任,娘在街道办事处上班,家里现成五间亮堂堂的大瓦房,我嫁过去直接就是镇上户口,往后吃商品粮,再也不用上学了,这有哪儿不好?” 陆怀安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胸口忽然堵得发闷,一股说不上来的无力感顺着胳膊漫到指尖。 想想二叔省吃俭用好几年都没回过家,就是为了供陆晓棠上学读书,可在陆晓棠却觉得念书那是吃苦受罪,反而是退学后嫁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才是真正的享福。 一时间,陆怀安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她。 “晓棠,” 陆怀安深吸一口气,把冲到嘴边的硬话压下去,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缓的说道:“好,我不拦你嫁,但是就求你两件事,第一你不能退学,至少也要把高中念完。” “还有婚姻不是儿戏,你先别急着当场应下这门亲。抽两天空去镇上转转,问问农机厂的老工人,问问供销社的老街坊,问问马大龙家周边的邻居,他到底是个什么脾性,要是所有人说的都跟我讲的不一样,你想风风光光嫁过去,我绝不拦半句。” 陆晓棠盯着他,眼神里明显晃过了一丝犹豫。 王秀娥根本不给她琢磨的空当,“啪”地一拍桌子就炸了:“打听什么打听?人家马主任亲自拎着礼上门提亲,礼数周全诚意满满,我们反倒打发姑娘出去到处打听男方家底?这话传出去,全村人都得笑我们陆家摆架子不识抬举!” “娘,打听一下怎么就不识抬举了?”陆怀芳忍不住从旁边开口。 “晓棠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婚前多摸清楚男方的底,本来就是该做的事,二哥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你也给我闭嘴!”王秀娥狠狠瞪了她一眼,唾沫星子都溅出来了。 “你个已经泼出去的水,嫁去外村的闺女,少回娘家掺和我们陆家的正事!” 陆怀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还想争辩,胳膊被身边的陈志强轻轻拽了一下,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陆晓棠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依旧声音不大,却带着股打定主意的坚定,“我不用去打听。” 堂屋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我愿意嫁给马大龙。”陆晓棠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微微往上翘了点,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执拗。 “二哥,我知道你是为我打算。但这是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陆怀安看着她亮得发烫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上一世她跑回娘家的样子不受控制地撞进脑子里,头发被硬生生揪掉一绺,额头上长长的血口子还在渗血,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破得翻着皮,胳膊上全是青紫色的掐痕。 那时候王秀娥抱着她哭,哭得比谁都撕心裂肺,拍着大腿骂自己瞎了眼。 可现在,她看着满心憧憬的陆晓棠,只觉得这一幕刺得眼睛发疼。 陆怀安没再劝半个字。他低下头,把怀里快要滑下去的陆清往紧拢了拢,抬眼看向一直冷着脸的马主任。 “马主任,这门亲事,我这个当哥的从头到尾不同意。但我说了不算,晓棠自己愿意,我爹妈同意了,那我二叔那也就是知会一声的事,我一个分家单过的二哥,本来就插不上手。” 他顿了顿,随后冷声道:“但我把丑话撂在这儿,往后结婚过日子,能安安分分过就好好过,过不下去就痛痛快快散。你家大龙要是改不了动手打女人的臭毛病,迟早有一天,他得为自己干的那些混账事,把债连本带利全还上。” 马主任的脸瞬间铁青,腮帮子咬得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胡编乱造!” “我是不是胡编乱造,您自己心里清楚就行。”陆怀安没跟他多掰扯,抱着陆清站起身。 “爹,妈,店里还炖着卤货得回去照看,我先走了。” “你——”王秀娥被他噎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陆怀安抱着陆清,顺手牵上沈玉琴的手腕,头也不回地掀开门帘走出老宅。 身后王秀娥尖着嗓子的骂声,混着马主任压不住的冷哼,隔着厚厚的棉门帘飘出来,他脚步半分没停。 走到村口的雪路上,身后传来踩雪的急促脚步声。 “怀安,你等等我!”沈玉琴抱着裹得严实的陆宁,走得气喘吁吁,围巾都滑下来半圈。 “你走那么急干什么,连等我两步都不肯。” 陆怀安停下脚,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铺得漫山遍野的白雪,一时间只觉得无比讽刺。 第30章 要钱 “你真生气了?”沈玉琴小心地凑过来,贴心的伸手帮他拍掉棉袄肩上落的雪花。 “生气倒不至于。”陆怀安轻轻摇了摇头。 “就是想不通,我掏心掏肺让她多留个心眼,别往火坑里跳,她怎么就觉得我是在故意害她。” 沈玉琴沉默了一会儿,指尖轻轻蹭了蹭陆宁的棉帽子,声音很轻:“她现在眼里只看得见马家的五间大瓦房,看得见镇上的商品粮,满脑子都是自己要过上人上人的好日子,生怕多问两句这门亲事就黄了,半分不好的念头都不肯往那方面想。” 陆怀安扯了扯嘴角,扯出点发苦的笑:“是啊,人这一辈子,不摔个疼到骨头里的跟头,永远不肯信旁人提前递过来的提醒。” “那你往后还打算管她吗?” 陆怀安望着远处白茫茫的田埂,想了好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该说的我都说尽了,该拦的我也拦了,她自己认准了这条路,不肯信我,我总不能把她锁起来不让她嫁。我还能怎么管?” 沈玉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话到嘴边绕了一圈,还是小声说了出来:“我知道你嘴上说得硬,真等晓棠哪天被人欺负得走投无路找上门,你不可能真的撒手不管。” 陆怀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你怎么这么了解我?” 沈玉琴脸颊微微一热,低下头捻了捻围巾边的绒线:“我跟你过了这么久日子,还能不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 怀里的陆清睡得正香,小脸蛋贴在他肩膀上,呼吸软乎乎的。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风卷着雪花擦着耳边飞过。 “玉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这世上是不是真有这么些人,不撞得头破血流,永远不肯回头?” 沈玉琴想了想,慢慢点头:“是啊,旁人说一万句苦口婆心的劝,都不如她自己实实在在摔一跤记得牢。” 陆怀安望着远处被雪盖住的村路,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算了,不想了。我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让她自己选吧。” 他顿了顿,脚步往村东头的方向转过去,眼神重新定下来:“现在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啥事儿?” “要账。” 当天下午,陆怀安没回镇上的铺子,直接绕去了村东头的陆怀德家。 三间亮堂堂的砖瓦房立在那儿,当初盖房的木料,全是他从山里拉回来,一分钱没要先拉过来的。 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墙头上还晒着几串红辣椒,看着红红火火,像模像样。 他推开没闩的院门走进去的时候,陆怀德正蹲在院当中的柴堆边,举着斧头劈木柴。 “大哥。” 陆怀德抬起头,看见站在院门口的是他,脸“唰”地就沉了下来,斧头往木墩上一戳:“你不好好守着你的铺子,跑我这儿来干啥?” “要账。”陆怀安站在院子里,开门见山,半分绕弯子的意思都没有。 “分家的时候白纸黑字说好的,你欠我一百二十块钱,分十二个月还清,正好每个月给我十块,这眼看俩月都过去了,你咋还半毛钱都没往我手里送。” 陆怀德“腾”地站起来,把斧头往地上重重一扔,斧刃砸进雪地里,溅起一片雪点子,他抱着胳膊靠在柴垛上,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陆怀安,你今天是特意挑着日子找上门来找茬的是吧?” “我不是来找茬的,我是来拿回我该得的钱。”陆怀安语气稳得没有半分波澜。 “你要是手头实在紧,我也不逼你全清,先把这个月的十块钱给我就行。” “没钱。”陆怀德下巴一抬,丝毫没有欠钱不还的羞耻感,反而十分的理直气壮。 “你又不是不知道,盖这三间房从打地基到上梁,哪一样不要钱?我家底早就掏空了,半分余钱都拿不出来还你。” “大哥,盖房花多花少都是你自己的开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陆怀安语气依旧平稳,目光扫过屋里靠墙摆着的那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接着开口:“你要是实在掏不出现钱也行,咱就拿东西抵,我看你家这台缝纫机成色新,少说值七八十块,你先抵给我,剩下的账咱慢慢算。” “你敢!”陆怀德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额头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陆怀安半步没退,眼神直勾勾迎上去。 “大哥,分家的时候白纸黑字签的字据,你要是现在不认账,咱们直接扛着字据去公社找干部评理,让全公社的人都看看,当大哥的住着全村少有的砖瓦房,用着新缝纫机,欠分家单过的弟弟的钱,一分都不肯往外掏,这桩事说出去到底是谁没理。” 陆怀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节攥得嘎巴直响。 他猛地回头,从身后的柴垛上抄起一根手臂粗的干木棍,红着眼睛就朝陆怀安冲过来:“我打死你这个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 陆怀安站在原地,看着带着风冲过来的陆怀德,半分慌乱都没有。 他当过兵,上一世他还走南闯北的跑运输,跟货场的泼皮无赖打过不知多少交道,陆怀德这两下子在他眼里,连花架子都算不上。 木棍带着风狠狠往下挥的瞬间,陆怀安只是侧身往后轻轻的一闪,粗木棍擦着他的肩膀狠狠砸进雪地里,地上的雪花溅起半尺高。 陆怀德用力太猛,重心整个往前扑,脚下刚好踩在院中央结了薄冰的石板上,“刺溜”一下就失去了平衡。 “哎——!” 他整个人往后仰着摔下去,后腰眼正正撞在柴垛最突出的棱角上。 没听见骨头断的脆响,只听见“哗啦”一声,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直接被他撞散了小半堆。 陆怀德摔在雪地里,后腰正好垫在一根劈开的硬柴火上,疼得他五官都拧在了一起,半天撑着地面爬不起来。 第31章 最后期限 “哎哟……我的腰……” 陆怀安心里发乐,脸上自然不会表露才出来,只是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在雪地里疼的抽冷气的陆怀德。 “大哥,没事吧?” “你少在这儿假惺惺!”陆怀德疼得脸都白了,嘴上半点不肯服软。 “陆怀安你给我等着,这事我跟你没完!” 陆怀安蹲下来,视线跟他平视,面无表情的冷声说道:“大哥,先搞清楚,是你欠着我的钱,不该是你跟我没完,而是我跟你没完!” “之前看在你是我亲哥的份上,我事事都让着你,既然你今天先不念兄弟情分,往后我也没必要一直捧着你让着你。”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压人的冷意:“下次你再敢抄家伙动手,可别怪我真的还手。” 陆怀德盯着他的眼睛,忽然脊背一阵发凉。 他忽然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任他拿捏的二弟了。 “你和老三欠我的所有钱,年底之前必须全部还清。”陆怀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雪沫子。 “要是到日子还没动静,我就直接推门进你俩屋里搬东西,我说到做到。” 他没再多留,转身就往院门外走,把捂着腰躺在雪地里的陆怀德独自留在院里。 身后传来陆怀德断断续续的骂声,声音越来越虚,最后只剩下粗重的抽气声。 从陆怀德家出来,陆怀安没回村北口的铺子,转身绕去了村西头陆怀民的住处。 陆怀民的小屋就挨着老宅院墙,分家时分给他的,跟陆广田老两口凑得近。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利落,门口墙根底下靠着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当初买这车的钱,还是陆怀安先垫出去的。 陆怀民不在家,孙小芹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站在门槛边,看见陆怀安跨进院门,脸“唰”地就沉了下来,眼神像盯着上门偷粮的黄鼠狼。 “你来我家干啥?” “找怀民要账。”陆怀安站在院当中,没往门槛里踏半步。 “当初分家说好的,他欠我三百块,年底之前必须还清,现在眼看就到日子了,要么连本带利把钱给我,要么就把你家这台新缝纫机和门口那辆二八大杠抵给我。” 孙小芹的脸瞬间白了,把怀里的孩子往紧抱了抱,尖着嗓子就喊:“陆怀安!你别太过分!我们家怀民天天在地里挣工分,起早贪黑累得直不起腰,你现在张嘴就要搬东西,你是想把我们孤儿寡母往绝路上逼啊?” “我过分?”陆怀安被她气笑了,“三弟妹,你家这自行车和缝纫机,当初全是用我的钱买的。分家的时候白纸黑字说好要还钱,现在你反倒说我上门要账过分?这道理搁到全村哪儿说,能说通?” “你……”孙小芹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站在门槛边气得胸脯剧烈起伏。 “你等怀民回来给他带句话,年底之前,要么还钱,要么抵东西。过了正月十五,我没见着钱,就自己过来搬。”陆怀安说完,转身就出了院门,半分多余的话都没跟她掰扯。 身后孙小芹的骂声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白眼狼!六亲不认!丧良心的东西……” 陆怀安头都没回,踩着积雪往村口走。 细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了下来,密密匝匝的小雪花落在肩膀上、头发上,没走出去半里地,肩头就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陆怀德摔在雪地里,捂着腰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又想起他举着木棍红着眼冲过来的瞬间,心里没什么解气的爽感,反倒漫上来一阵说不出的悲凉。 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闹到今天这步田地,到底怪谁? 怪他以前太好说话,把东西都借出去没留凭据? 怪大哥三弟太贪心,拿着他的钱花得心安理得,半分不想着还?还是怪这个家从一开始,偏心的秤就歪得没边了? 他想不明白。但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这辈子,他半分都不会再往后退了。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沈玉琴正抱着陆宁,牵着陆清站在雪地里等他。 雪花落在她的围巾上、发梢上,她也没躲,就那么踮着脚往他来的方向望,看见他的身影,眼睛一下子亮了,漏出了笑容。 “账要着了?”她迎上来,伸手拍掉他肩上的雪。 “没拿到现钱。”陆怀安轻轻摇了摇头。 “但话全跟他们说死了,年底之前再不还钱,我就直接上门搬东西。” 沈玉琴没多说半句埋怨的话,把怀里抱着的陆宁递到他怀里:“抱会儿,我胳膊都酸了。” 陆怀安伸手接过小儿子,软乎乎的小身子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接着闭着眼睡。陆清拽着他的棉袄衣角,仰着冻得红扑扑的小脸问:“爹,咱们现在去哪儿呀?” “回家。” “回家晚上吃啥呀?” “你想吃啥?” “我要吃红烧肉!要放好多好多糖的那种!” “行,回家就给你做红烧肉。” 一家四口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家走,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从村口一直延伸向镇子的方向。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那串脚印清清楚楚地铺在雪地上。 沈玉琴走在他身边,踩雪的咯吱声跟他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忽然开口:“怀安,我觉得你今天做的对。” “什么做的对?”陆怀安侧头看她。 “就是今天的两件事。”沈玉琴的声音被风雪裹着,却格外清晰。 “晓棠的事你也提醒了了,她听不听是她自己的选择,谁都挑不出你的错。大哥三弟的账你也把底线亮明了,他们要是真赖着不还,咱们再慢慢想办法要。” 陆怀安沉默了几步,轻声开口:“玉琴,你说晓棠以后会不会恨我?” 沈玉琴想了想,轻轻点头:“说不定现在会恨。但等她哪天真摔了疼到骨头里的跟头,就知道谁才是真心为她好的人。” 第32章 歇业 腊月二十五,陆怀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开门做生意,而是把怀安小吃的木板门一块块上好,然后拿浆糊把写好的红纸告示贴在门楣上。 “腊月二十五到正月初六歇业,初七准开门。” 快过年了,陆怀安觉得也是时候歇几天了。 沈玉琴拿抹布擦着柜台,瞅着那他写的那张纸心疼得直吸凉气:“关门一天少说挣四五十,这一歇就是这么多天,加起来都有小一千块了!要不咱们少歇两天吧?” “钱是挣不完的,总不能大年三十还站灶台前给人端面吧?”陆怀安把摞起来的板凳往墙根一靠,笑着说着。 “前几年过年,咱家割二斤猪肉都得算计半天,连个带荤的年夜饭都凑不齐,今年手头宽绰了,踏踏实实在家歇几天,陪陪孩子,比啥都强。” 沈玉琴没再顶嘴,只是低头归拢锅碗的时候,眼圈悄悄红了。 沈成才蹲在旁边擦桌子,听见这话手里的抹布顿了顿,没说话,嘴角偷偷翘老高。 歇业头一天,陆怀安天不亮就揣着钱去了镇上供销社,进门直接趴在柜台上问:“同志,永久自行车有现货不?” 管货的老头戴个老花镜,正扒拉算盘对账,抬眼扫了他一下:“有,刚到的货,一百八,不还价。” 一百八搁这时候,真不是小数目,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得攒小半年,庄户人家种一年地,除去口粮花销也就剩这么多,只是陆怀安连磕巴都没打:“推出来我瞅瞅。” 老头从后仓推出来辆刚拆木箱的自行车,黑车架烤着亮漆,车把是电镀的,一按车铃叮铃响得脆生,轮胎上的小胶刺都还支棱着,一看就是新的。 陆怀安围着车转了两圈,按了按车座的弹簧,捏了捏车闸:“我骑出去溜一圈试试行不?” 现在陆怀安在镇上也算是熟脸了,那老头也不怕他骑走了不还回来,当即点了点头。 “去吧,别骑远了。” 他跨上车蹬了两圈,车顺得很,脚蹬子不卡,闸也灵,骑车可比走路爽太多。 他想起前几年上县城,要么搭队里的驴车晃悠俩钟头,要么借邻居家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车,半道掉三回链子,弄一手机油,就觉得这自行车得买。 “就买这辆。”他骑回供销社门口,掀开棉袄里子缝的布口袋,一沓钱捋得平平整整,数了十八张十块的。 老头点了两遍钱,然后就给他开了票,塞给他车锁、打气筒和两把备用钥匙,还特意叮嘱:“出门记得锁,这阵子丢车的贼多,别大意。” 把装东西的粗布包往车把上一挂,陆怀安蹬着车就往县城去。 风往领子里灌,冷得他缩脖子,可他依旧蹬得飞快,以前到县城得俩多钟头,现在自己骑车,一个钟头就到,省老鼻子事了。 进了县城直奔百货大楼二楼,玻璃柜台里摆得满满当当:印着喜字的毛巾、檀香皂、牙粉、蛤蜊油、木梳、小圆镜子,啥新鲜玩意儿都有。 管柜台的女售货员烫着卷发,抹着红嘴唇,靠在柜台上织毛线,听见他问话眼皮子都没抬,半天蹦俩字,国营店的人都这德行,铁饭碗,不愁东西卖不出去。 “麻烦把那瓶雪花膏拿我看看。” 女的不耐烦似的把白瓷瓶“咚”一声搁在台面上,瓷瓶上印着小碎花,拧开闻着是淡淡的茉莉香,两块五一瓶。 “拿两瓶。” 听他张口要两瓶,售货员手里的毛线针都停了,抬头瞅了他一眼,赶紧把两个瓶子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语气也热乎了点:“这雪花膏卖得最快,抹脸不皴,上海货。” 陆怀安一眼瞅见柜台最里面叠着件大红色高领腈纶毛衣,摸上去软乎乎的,问了价八块,确实不便宜,可一想沈玉琴嫁过来三年,连件像样的外穿毛衣都没有,平时穿的都是他穿旧了拆了改的,她皮肤白,穿红的肯定好看,咬咬牙也让包上了。 转了一圈,给陆清拿了盒十二色的蜡笔、一沓厚白纸,这丫头之前在店里天天拿粉笔头在地上画小鸡画小狗,前阵子画了只大公鸡,被过路的客人一脚踩没了,坐在地上嚎了半钟头,哄都哄不住,这回有纸有蜡笔,想咋画咋画。 又给小闺女陆宁挑了个木头把的拨浪鼓,还有个缝着粉缎带耳朵的布兔子,比家里那个硬邦邦的布老虎软和,孩子抱着不硌得慌 。临出门看见货架上摆着黑猪皮手套,里面加了薄绒,想起沈成才天天骑车二十里地来回赶,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裂的小口子一沾热水就嘶嘶吸凉气,擦多少蛤蜊油都不管用,就又拿了一双。 出了百货大楼拐进街边的老木匠铺,刨花堆得快没过膝盖,老木匠正低着头刨木板,陆怀安蹲在门口跟他比划:“师傅,给我做个小孩骑的摇木马,就这么大,三岁孩子坐的,底下弧面磨圆,马头不用雕太花哨,但是所有边边角角都得给我磨溜光,别带毛刺,扎着孩子嫩皮可不行。” 老木匠眯着眼比了比尺寸:“五块钱,腊月二十八来取。” “成,先给你两块定金。”陆怀安掏出钱递过去,看着老木匠在皱巴巴的烟盒纸上记了一笔,才转身出门。 晌午了就在路边馄饨摊买了碗馄饨站着吃,馄饨馅也就指甲盖那么大,汤清得能照见人影,就飘俩葱花虾皮,搁平时他肯定觉得这馄饨偷工减料,今天也没挑,呼噜呼噜连汤带馄饨喝得精光,心里头痛快,吃啥都香。 回去的路顶风,吹得鼻子尖通红,他也没觉得冷,车蹬子踩得飞快,新车稳稳当当压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一点不打晃。 车把上挂的粗布包沉甸甸的,里面的雪花膏罐子、蜡笔盒子轻轻撞着,发出细碎的响动,他腾出一只手按了按布包,没笑出声,可脚下蹬却得更有劲了。 第33章 挣钱的意义 骑车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院墙上的积雪被晒得化了点,顺着墙根往下滴水。 沈玉琴正蹲在灶台边烀红薯,满手沾着玉米面,听见院子里车铃铛响,探着半个身子出来:“回来了?锅里温着粥,喝两口暖暖?” “在县城吃过馄饨了,不饿。” 陆怀安把自行车推到屋檐下支好,沈玉琴一眼瞅见那辆黑亮的新车,手里的面盆差点没拿稳,赶紧搁在灶台上,凑过来围着车转了两圈,眼睛瞪得溜圆:“这……这谁的车啊?咋推进咱院里了?” “刚买的,以后就是咱自家的。”陆怀安拍了拍硬邦邦的车座。 往后去县城进货、上集买东西,不用再借驴车、等顺路车了,蹬上就走,省一半时间。” “你买的?”沈玉琴嗓门一下子压得低低的,伸手想摸车把,看见手上沾的玉米面,赶紧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才敢轻轻碰了下亮闪闪的车铃,“这得多少钱啊?” “一百八。” “一百八?!”沈玉琴倒抽了一口凉气,手都缩回来了。 “你咋敢花这么多啊?咱铺子才开了几个月,手里刚攒俩活钱……” “你看你,急啥。”陆怀安攥住她冻得冰凉的手。 “以前去县城拉点卤料,得等队里的驴车,等不着就靠两条腿走,来回仨钟头都耽误在路上,有了这车,我一个钟头就能打个来回,多拉两趟货、多赶两趟集,车钱俩月就挣回来了,不亏。” 沈玉琴盯着那辆新车看了半天,黑漆在夕阳底下反着光,车座子是新绷的牛皮,摸上去厚实得很,她抿了抿嘴,终于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陆怀安笑着把车把上挂的粗布包摘下来拎进屋:“别光看车了,我给你们娘几个都带了东西。” 他把布包搁在炕沿上,一样一样往外掏。先摸出两盒用牛皮纸包着的雪花膏递过去,沈玉琴接过来拆开,一拧开盖子,淡淡的茉莉香飘出来,她愣了:“这是雪花膏?你买这个干啥?两块多钱一盒呢,我抹点蛤蜊油就行。” “蛤蜊油太干,你看你手背上裂的那几个口子,一沾热水就疼,抹这个好得快。”陆怀安拉过她的手,她手背上确实裂了好几道小血口,都是天天揉面、洗菜、在冷水里泡着冻的,以前日子紧,她从来没当回事,庄户人家的媳妇,谁的手不是糙的? 沈玉琴把雪花膏攥在手里,冰凉的瓷瓶贴着掌心,暖烘烘的从手心窜到心口,她低着头没说话,嘴角抿着压不住往上翘。 紧接着陆怀安又抖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毛衣,腈纶料子软乎乎的,正红色看着就鲜亮,他往沈玉琴身上比了比:“上海货,八块钱,你试试合身不。” 沈玉琴捧着那件毛衣,手指在料子上来回摸,软得跟揣了团棉花似的,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嫁过来三年,她连件打补丁少点的外套都没有,更别说这种崭新的腈纶毛衣了。 “愣着干啥,穿上试试啊。” 她把旧棉袄脱了,套上毛衣,大小刚合适,红颜色衬得她脸蛋白里透红,本来才二十五岁的人,以前天天操持家务熬得脸色发黄,这会子穿上鲜亮衣裳,整个人都透着精神。 “挺好看,显白。”陆怀安点了点头。 沈玉琴凑到墙上挂的破镜子跟前照了照,镜子边缺了个角,照出来人有点变形,可她看着镜子里穿红毛衣的自己,眼圈一下子红了,赶紧把毛衣脱下来仔细叠好,压在炕柜最上面:“先收着,等大年初二回娘家再穿,现在穿弄脏了可惜。” 陆怀安笑着没拦她,转头喊陆清:“清清,看爹给你买啥了。” 陆清正趴在炕头玩布老虎,听见喊立马蹦过来,一看见那盒十二色的蜡笔和厚白纸,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一把抱在怀里:“蜡笔!爹!是彩色蜡笔!” 小丫头拿到蜡笔,鞋都没穿就爬到炕里面,趴在褥子上就开始画,边画边念叨“画个小鸡,画个小花,画个大汽车”,高兴得小脚丫直蹬。 他又摸出拨浪鼓和布兔子,往陆宁眼前晃了晃,才一岁的小丫头坐在炕头,伸着小胖手一把抓住拨浪鼓,往嘴里塞了塞塞不进去,就攥着把手晃,咚咚咚的响声逗得她咯咯直笑,口水顺着下巴滴在新棉袄上。 沈玉琴站在炕沿边,看着两个孩子闹,看着陆怀安蹲在炕上给陆宁擦口水,眼泪一下子没忍住,赶紧背过身去拿围裙角抹眼睛。 “你看你,咋又哭上了。”陆怀安站起来,从后面轻轻抱了她一下,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别哭了,以后年年给你买,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沈玉琴没说话,靠在他怀里,肩膀轻轻抽了两下。 第二天一早沈成才就来了,骑了二十里地的车,耳朵尖冻得通红,进门就搓手哈气:“三姐夫!咱今儿干啥?我带了斧头,劈柴禾我在行!” 陆怀安从屋里出来,把个纸包扔给他:“别着急劈柴,先接着这个。” 沈成才伸手接住,拆开一看是双黑猪皮手套,里面还带着薄绒,摸上去软乎乎的,他愣了:“给我的?” “嗯,你天天骑车来回跑,看你那手冻的,裂的口子都能塞进沙粒了,戴上这个挡风。” 沈成才把手套往手上套,大小刚合适,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半天憋出一句:“这……这得好几块吧?多浪费钱啊,我揣袖子里也能对付。”话是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浪费啥,冻得手肿了连菜都切不了,更耽误事。”陆怀安拍了拍他肩膀。 “今儿不忙开店的活,帮我把院子扫扫,柴劈了堆整齐,明天咱赶年集买年货去。” “得嘞!”沈成才把手套小心揣进棉袄内层口袋里,舍不得戴着干粗活磨坏,撸起袖子就拿扫帚扫院子去了,扫得比谁都卖力。 第34章 日子 晌午吃饭的时候,沈玉琴从柜子里拿出条灰毛线围巾递给他,针脚织得歪歪扭扭的,有几处还漏了针,看得出来是新手织的:“我前阵子闲着没事学着织的,织得不好,你围着挡风,比你之前买那条花里胡哨的红围巾强。” 沈成才接过来围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毛线软乎乎的,还带着肥皂的清香味,他摸了摸围巾,嘿嘿乐:“三姐织的真好,比集上卖的还暖和,我以后就戴这条,那条花的不戴了,跟个二流子似的。” 吃饭的时候他也舍不得把围巾摘下来,就围着坐,啃红薯的时候围巾角沾了点红薯渣,他赶紧用袖子小心擦掉,宝贝得不行。 晌午饭是陆怀安做的,基本全是荤菜,香得直钻鼻子。 沈成才饿坏了,坐下就埋头扒饭,红烧肉一块接一块往嘴里塞,连吃了三大碗糙米饭,最后撑得直揉肚子,打个饱嗝都带着肉香。 “三姐夫,你这手艺真绝了。”他瘫在板凳上乐,“我以后娶媳妇,就得找个做饭跟你一样香的,不然天天啃窝头就咸菜,日子有啥奔头。” “那你得打一辈子光棍。”沈玉琴盛着汤笑他,“你三姐夫这手艺,全镇都找不出第二个。” “那咋能?天底下会做饭的人多了。”沈成才不服气。 “还真就独一份。”陆怀安夹了块瘦点的肉搁沈玉琴碗里,慢悠悠接了句。 沈玉琴脸一红,笑着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 沈成才捧着碗热汤看着他俩,忽然觉得这就是顶好的日子,有热乎饭吃,有正经活干,有人真心实意把你当自己人对待,比他以前天天混在牌场抽烟打牌、回家挨骂的浑日子,强出一百倍。 腊月二十八,陆怀安去木匠铺取预定的摇木马。 老木匠手艺扎实,用干透的榆木打的,马头雕得憨乎乎的,鬃毛刻出一道一道细纹,眼睛点了两点黑漆,亮得像真的,所有边边角角都用砂纸磨得溜光,半根毛刺都没有。 付完剩下的三块钱,他把木马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飞快的驮回了家。 院里陆清正蹲在扫干净的雪地上拿树枝画小鸡,陆宁裹得跟小粽子似的坐在竹篓里啃小胖手,看见爹车后座绑了个老大的木玩意儿,立马扔了树枝跑过来,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问:“爹,这是啥呀?” “木马,给你和妹妹玩的。” 他把木马解下来搁在地上,陆清围着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凉丝丝的马耳朵,又赶紧缩回去,不敢往上坐。 “怕啥,爹扶着你。” 陆怀安把她抱上马背,让她抓稳两只木耳朵,轻轻一推,木马就慢悠悠前后晃起来。 陆清一开始绷着小身子不敢动,晃了没三四下,突然咯咯笑出了声,自己跟着晃的节奏前后使劲,越摇越高,扯着嗓子喊自己会骑马了。 陆宁在篓子里急得直蹬腿,张着小胖手啊啊叫也要上去。 陆怀安把她也抱上去坐在姐姐怀里,小丫头抓着马脖子晃得东倒西歪,乐得直拍巴掌,口水顺着下巴滴在木马头上,湿了一小片。 沈玉琴掀着棉门帘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了好半天,没像往常那样念叨他乱花钱。 看着俩孩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只觉得这五块钱花得比啥都值。 腊月二十九是今年最后一个年集,天还没亮透,陆怀安就骑上新永久,后座绑了两个结实的荆条大筐,沈成才骑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永久跟在后头。 天冷得邪乎,俩人把棉帽的护耳都放下来,骑个十来分钟就得下来搓搓冻僵的手,哈两口热气再接着走。 集上挤得水泄不通,卖肉的扯着大嗓门吆喝,卖糖瓜的老头敲着梆子叮当作响,半大孩子围在鞭炮摊前闹着要买小摔炮,到处都是热气腾腾的喧闹劲儿。 陆怀安兜里揣着沈玉琴头晚在煤油灯下写的采购单,二十斤三层五花肉、十斤瘦多肥少的后腿肉、十斤羊肉、两只散养老母鸡、两条二斤沉的鲤鱼、瓜子花生各五斤、三斤带玻璃纸的水果糖、两挂五百响鞭炮、三副手写春联、四张胖娃娃抱鱼的年画,还有红糖、红枣、粉条、冻豆腐若干。 沈成才凑过来瞅了一眼单子,眼睛瞪得溜圆:“三姐夫,你这是要把整个集都搬回家啊?买这么多,吃到正月十五都够了。” “哪能光咱一家吃。”陆怀安笑着往肉摊挤。 “初二你三姐回门,你大姐二姐一家子都来,连大人带孩子十来口人,不备足了到时候菜不够,多让人笑话。” 沈成才哦了一声,推着车跟在后面走,走了半天闷声憋出一句:“三姐夫,你对我们家是真的好。” “别傻站着了,赶紧挤,去晚了好五花都被人挑走了。” 肉摊老板是怀安小吃的老主顾,看见他来,大老远就招手,说特意给他留了块最好的五花肉。 手起刀落称得准准的,十斤剁饺子馅的后腿肉切完,还顺手塞了半斤厚猪板油进他袋子里:“拿回去熬油炒素菜香,过年了,算我送的,图个吉利。” 俩人挨个摊子转,挑羽毛鲜亮的老母鸡、在网兜里蹦跶的大鲤鱼,称了原味和咸口两种瓜子,鞭炮选了响声脆不哑火的,春联是集上戴老花镜的老先生现场写的,墨汁还没干透。 路过卖布的摊子,陆怀安停下来扯了六尺,准备开春给老爹做件新棉袄正好。 又扯了四尺深灰色的卡其布,自己身上那件蓝外套穿了三年,袖口都磨出毛边了,也该做件新的。 两个荆条筐塞得满满当当,车后座压得往下沉,俩人不敢骑快,顺着结了薄冰的土路慢悠悠往回晃。 沈成才忽然开口喊他:“三姐夫,之前你说等明年生意再好点给我买辆新车,说话算话不?” “那还有假?你好好跟着把手艺学扎实,别说自行车,以后你想自己支个摊子单干,我都给你搭把手出本钱。” 第35章 除夕 沈成才闻言顿时乐得露出两排大白牙,骑快半步跟他并排,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有些不好意的说道:“以前我不懂事,总觉得三姐嫁出去就是外姓人了,跟我们沈家就远了,现在才知道,你这个当姐夫的,比我这个窝在家里混日子的亲儿子,对我爹我娘还上心。” 陆怀安没回头,眼睛看着前面被车辙压得平整的雪路:“啥远不远的,你三姐嫁给我,你爹你娘就是我爹妈,你就是我亲弟弟,都是一家人,说这话见外。” 车轱辘碾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风里已经能闻见远处村子里各家各户飘出来的炖肉香味,这个年代的过年,可不只是那几天假期。 …… 腊月三十,除夕。 陆怀安在灶台前忙了整整一天,炖肉、炸鱼、煲汤,最重要的就是包饺子。 沈成才早早就跑过来帮忙,进门就说家里他娘做的饭还没三姐夫做的香,然后就跟爹妈打了招呼,今年年夜饭就在这边吃。 有沈玉琴揉面擀皮、沈成才蹲在灶边添柴火看油锅,三个人搭着伙忙活,不用说话都知道该干啥。 陆清骑在院子里的摇木马上,晃得吱呀吱呀响,,陆宁裹着厚棉袄坐在炕头,怀里抱着布兔子,兔子耳朵都被她啃湿了,跟着姐姐啊啊瞎哼哼,口水顺着下巴淌到棉袄前襟,湿了好大一片。 沈玉琴手上沾着白面粉,探着身子往炕上瞅了瞅俩孩子,又瞅了眼灶台前翻鱼的陆怀安、蹲在灶口塞柴火的沈成才,心里头忽然就幸福得不行。 这是她嫁过来这么多年,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 以前过年哪有这么顺当?进了腊月就开始愁,愁钱不够花,愁肉割少了不够待客,愁走亲戚拿不出像样的点心,愁孩子连件新衣裳都凑不齐。 陆怀安嘴上不说,可她知道他也愁,过年总闷头抽烟,半天憋不出一句话,那些年过的,寡淡得像没放盐的白菜汤。 今年不一样了,有了新自行车,筐里装着肉、鱼、鸡、酒,大人孩子都添了新衣裳新鞋子。 “怀安。”她轻声喊了一句。 “嗯?”陆怀安回头看她,脸上沾了点面粉。 “没事。”她笑了,“就是喊你一声。” 陆怀安看着她,也莫名其妙的也跟着乐了。 街外面零零星星开始响鞭炮,半大孩子举着香跑着闹,过年的气氛一下子就起来了。 沈成才蹲在油锅边,捏了块刚捞出来的炸鱼往嘴里塞,烫得他直吸凉气,含含糊糊喊:“三姐夫,你这鱼咋做的啊?外酥里嫩,比国营饭店的还香,过完年可得教我。” “行啊,”陆怀安把炸好的鱼一盘盘往桌上端,“等开了春慢慢教你。” “说话算话?” “那还有假。” 沈成才嘿嘿乐,嘴角沾了点面包屑也不擦。 外面又飘起细雪,碎碎的落得满院白。 屋里炉火烧得旺,炖肉的酱香、蒸馍的麦香、炸鱼的油香,混着炕头烤红薯的甜气,裹得人浑身暖乎乎的。 陆怀安靠在灶台边看着满屋子人,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除夕,那时候家里冷得盆里的水都结薄冰,割了半斤肉还被王秀娥硬要走一半给老三。 沈玉琴在油灯下缝补破棉袄,俩孩子冻得缩在炕头,连个小摔炮都买不起,家里除了风声和他劈柴的动静,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那时候他以为庄户人过日子就该是这样,熬一天算一天。 现在他才明白,日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肯弯腰干,不犯糊涂,就没有熬不出来的甜。 “愣啥呢?饺子熟了,端过去吃饭啊。”沈玉琴端着满满一盘刚捞出来的饺子站在他跟前,热气裹着香味往上冒,熏得她眉眼都模糊了。 “来了。”他接过饺子盘搁在八仙桌上。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就着满桌子的菜吃饺子,喝着热乎乎的饺子汤,外面雪下得紧,屋里暖得人鼻尖冒汗。 陆怀安夹了个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咬一口,鲜汁顺着嘴角流,他眯着眼睛说:“这馅调得真鲜。” “那是,我包的能不好吃?”沈玉琴笑着接话。 “拉倒吧,馅是我调的。”陆怀安故意拆台。 “皮是我擀的!要没有好皮,馅再香也白搭。”沈成才也凑过来凑热闹。 “我!我看着包的!”陆清举着油乎乎的小手喊得最大声。 一句话逗得满屋子人哈哈大笑,陆宁不知道大家笑啥,看见所有人都咧着嘴,也跟着拍着小手咯咯乐,口水顺着下巴滴在碗沿上。 陆怀安坐在炕沿上,低头瞅了瞅脚上的新布鞋,是沈玉琴给他做的千层底,针脚纳得密密实实,鞋帮上还纳了俩简单的云纹。 这鞋她做了大半个月,每天等俩孩子睡熟了,就着煤油灯一针一线纳,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个小窟窿,贴个纸条接着纳,半声没吭。 他头回穿上的时候,在屋里来回走了五六圈,软和跟脚,都舍不得穿出去踩雪。 “玉琴,你这鞋做得真舒服,比供销社卖的胶鞋强一百倍。” 沈玉琴脸一下子红了,夹了个饺子放他碗里:“少贫,合脚就行。” 对面的沈成才脖子上围着她织的灰围巾,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嘟囔:“三姐三姐夫,你俩可别在我跟前显摆了,我还小呢,吃不消。” “你小啥小?”沈玉琴笑着瞪他一眼,“都二十了,过了年就该托人给你说媳妇了。” “我才不着急,”沈成才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着半张红脸。 “我先跟着三姐夫把手艺学扎实,挣了钱再说娶媳妇的事,男人先立了业,才能养家。” “这话在理。”陆怀安点了点头,给他碗里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 沈玉琴看着挺着胸脯装大人的弟弟,又只是笑着又往沈成才碗里夹了俩饺子:“多吃点,长壮实点,到时候说媳妇才有人看得上。” “哎呀,干嘛!”沈成才臊得埋着头扒饭,耳朵尖都红了。 第36章 上坟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村子里的鞭炮就噼里啪啦响成了一片,邻院的小孩穿着新棉袄在街里跑着喊“过年好”。 陆怀安是被鞭炮声吵醒的,炉子虽然熄了,但炕上还有点热气,沈玉琴还睡得沉,陆清蜷在他怀里,小拳头紧紧攥着他的棉袄衣角,陆宁趴在沈玉琴胸口,小嘴巴张着,睡得脸蛋通红。 他没急着起来,就躺着看窗玻璃上结的薄霜花,太阳刚冒头,光透进来,霜花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细盐。 这是1981年的头一天。 上辈子的大年初一,因为家里买不起煤炭,他醒的时候炕都凉透了,沈玉琴坐在炕头补破棉裤,俩孩子哭着要糖吃。 大过年的家里连顿像样的饺子都没包,那时候他心里空落落的,觉得这苦日子看不到头。 他轻手轻脚从炕上爬起来,穿上那双新千层底,踩在地上软乎乎的没一点声响。 灶台边温着半锅没吃完的饺子,他掀开锅盖看了看,白汽一下子扑在脸上。 院子里那辆新自行车支在墙根,车座上落了薄薄一层雪,他走过去拿袖子把雪擦干净,按了按车胎,气足得很,不用打。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沈成才咋咋呼呼的声音,一边拍门一边喊:“三姐夫!开门啊!我给你和三姐拜年来了!我还带了我娘蒸的糖糕!” 陆怀安拉开院门,就看见沈成才站在门口,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团的,手里还拎着半油纸包他娘蒸的糖糕。 “大初一你不在家吃饺子,跑这么早干啥?” “这不寻思你们家要上坟嘛,我过来搭把手提个东西啥的。”沈成才搓了搓冻僵的手,眼睛直往院里灶房瞟。 其实在家只吃了俩素饺子,惦记三姐夫家剩的炸鱼炖肉,特意找了个由头过来蹭饭。 “你三姐还在屋里给孩子穿衣裳呢,先进来暖和暖和,锅里温着菜,再吃点垫垫。” 陆怀安把昨天晚上剩的菜搁进锅里馏上,又拿了个烤红薯递给他暖手。 沈玉琴披着棉袄从里屋出来,看见他就乐:“你一天天老往这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才是你家呢。” 沈成才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也不辩解,蹲在灶边烤火。 吃完早饭,陆怀安把供品往竹篮里装:四个蒸得暄腾的白面馒头、一碗刚捞的饺子、一碟盐炒花生米、一块方方正正的带皮五花肉,还有半瓶红薯酒。 沈玉琴又往篮子角落塞了一刀黄纸、一挂两百响的小鞭炮,叮嘱他:“坡上路滑,慢着点走,我跟清清宁宁在家就不去了,风大吹得孩子脸疼。” 陆怀安应了一声,提着篮子出门,沈成才屁颠屁颠跟在后头。 村里人的坟地大多都在北边的半山坡上,走过去要二十多分钟,路上已经有不少同村的人,三三两两提着供品篮子往坡上走。 雪地上踩出一条硬邦邦的小道,被太阳晒化了点又冻上,结了层薄冰,走两步就得趔趄一下,陆怀安暗自庆幸没带老婆孩子来,摔着碰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到陆家祖坟跟前的时候,老爹陆广田早到了,穿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正蹲在那儿用袄袖子蹭墓碑上积的残雪。 大哥陆怀德、老三陆怀成都站在旁边,手里各自提着供品篮子,脸拉得老长,陆晓棠也来了,看见陆怀安过来,嘴唇动了动没打招呼,又把头低下了。 她还记着陆怀安之前拦她跟马家亲事的事,心里有点别扭,觉得二哥故意拆她的好姻缘。 陆怀安没跟他们搭话,蹲下来把自己带的供品一样一样在碑前摆整齐,陆怀德斜着眼瞥了他一下,眼神冷飕飕的跟三九天的风似的;陆怀成更直接,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看远处的树。 陆怀安心里门儿清,这俩兄弟为啥给他脸子看。 过年前,他上门要欠账,说年前不还钱就拉他家粮食抵账,俩人磨磨唧唧半天,到底心不甘情不愿把钱凑齐还了,正憋着火没处撒;晓棠是怨他搅黄了自己眼里攀高枝的好亲事。 他也懒得解释,摆完供品往后退了一步,跪在冻得硬邦邦的雪地上,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沈成才站在旁边愣了愣,犹豫了两秒,也跟着“扑通”跪下,咚咚咚磕了仨响头,脑门上都沾了点雪。 “你不用跪,又不是陆家的人。”陆怀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雪。 “没事三姐夫,三姐嫁过来了,我给陆家老祖宗磕个头,应该的。”沈成才爬起来,使劲拍着裤子上的雪。 陆怀德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色更难看了,嘴角往下撇得快耷拉到下巴。 烧完黄纸、点了鞭炮,一大家子顺着原路往回走,陆广田拄着根干木棍走在最前头,步子慢,后面的人都跟着他的速度挪,一路谁也没主动说话,气氛闷得像扣了口锅。 走到半道,老三陆怀成忽然憋不住了,开口搭话,语气里那点显摆劲儿藏都藏不住:“二哥,你家昨儿除夕吃的啥啊?” 陆怀安脚步没停:“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其实桌上红烧肉、炖鸡、炸鱼摆了满满一桌子,他没说,说出来倒像故意跟他们显摆似的,犯不上。 “就吃饺子啊?”陆怀成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明晃晃带着刺。 “我家昨儿可是做了一桌子硬菜,红烧肉、炖老母鸡、红烧鱼、蒜苗炒腊肉,我娘亲自下厨炖的,那味儿比镇上国营饭店都强!” “可不是嘛,”陆怀德立马接话,优越感快从语气里溢出来了。 “那只下蛋老母鸡炖了一下午,汤都熬成奶白色了,香得隔壁胖婶都端着碗跑过来要汤喝。” 陆晓棠跟在后面,也小声嘟囔了一句:“大娘做的红烧鱼确实好吃,我一个人就吃了大半条。” 陆怀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听明白了,昨儿的年夜饭,大哥、老三、晓棠,全被王秀娥叫去老宅热热闹闹凑了一桌,唯独没喊他们一家四口,连个顺路的口信都没捎。 第37章 不在乎了 沈成才也听出味儿来了,气得脸通红,张嘴就要怼回去,被陆怀安轻轻拽了下胳膊,示意他别吭声。 陆怀安走了两步,忽然笑了,上辈子的年夜饭,他也是能去就去,因为他就觉得爹妈开口叫了,一家人就得在一块儿过才叫年。 结果吃饭的时候沈玉琴多给陆清夹两块肉,都要被王秀娥甩脸子说“女孩子家吃那么多干啥”。 他坐在桌边跟个陪笑的长工似的,这辈子就为了讨爹妈一句“老二懂事”。 累死累活贴补兄弟,结果越是上赶着讨好,人家越不把他当回事,所有付出全成了理所当然。 这辈子没去凑那个热闹,反倒在自己家暖烘烘的屋里,跟老婆孩子、小舅子吃了顿踏踏实实的年夜饭,连笑声都比老宅敞亮。 “三姐夫,你笑啥啊?”沈成才凑过来小声问,有点摸不着头脑。 “没啥。”陆怀安摇了摇头,看着前面哥几个挺着胸脯显摆的背影,语气平淡得很。 “就是觉得,他们吃得香,挺好的。” 沈成才愣了愣,瞅着陆怀安脸上半分恼意都没有,忽然就懂了,知道三姐夫不是装大度,是真的不在乎了。 走到村口岔路口的时候,陆广田忽然停住脚,回头朝陆怀安这边瞅了一眼。 “怀安。” “爹,啥事?” 陆广田张了张嘴,他其实想说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那么僵,可是张了张嘴,到底没把话吐出来。 “没啥。”他摆了摆手,转过身,拄着那根干木棍一步一步慢慢走了。 陆怀安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跟沈成才说:“走吧,回家。” “三姐夫,你真不生气啊?” “生啥气?” “昨儿年夜饭,一家子凑一块儿,单把你们一家晾在外头,这不就是没把当自己家人么?”沈成才替他觉得憋屈,声音闷闷的。 陆怀安走了几步,踩得雪咯吱响:“成才,你知道我以前为啥日子总过不好不?” 沈成才摇摇头。 陆怀安缓声说道:“因为以前我总在乎他们咋看我,在乎别人夸我一句‘老二实在、老二懂事’,就为这点虚名,我啥都让,啥都贴,最后把自己一家子都搭进去了。” 他呼出一口白气,顿了顿:“现在我明白了,他们看得起看不起我,跟我有啥关系?我有你三姐,有两个闺女,有铺子的买卖,日子过得踏实,过年吃饭,要是叫我,那我就去,可不叫我,我自己家锅里也有肉,不差这一顿。” 沈成才听着,还是年轻,不懂陆怀安这两世为人的人生感悟,依旧在替陆怀安抱不平。 回到家,沈玉琴正逗着炕上的陆宁玩拨浪鼓,俩孩子裹得圆圆滚滚的。看见他们进门,她问:“坟上完了?” “嗯。” “碰见大哥他们了?” “碰见了。” 沈玉琴手上的拨浪鼓停了停,犹豫了下才开口:“怀安,昨天的年夜饭……” “我知道,大哥老三他们去老宅吃的。”陆怀安把篮子搁在灶台边,语气很平。 “你咋知道的?” “老三显摆的时候说漏了。” 沈玉琴低下头,手指拧着衣角,半天没吭声。过了会儿才小声问:“你没生气吧?” “没有。”陆怀安脱了外套,伸手摸了摸陆宁的小脸蛋,“不叫就不叫,咱自己过自己的,这有什么的。” 沈玉琴抬起头瞅他,见他眉眼松快,嘴角还带着点笑,不像憋着火的样子,她也跟着笑了:“你说得对,日子是咱自己过的。” …… 大年初二,天放晴了。 陆怀安起了个大早,把自行车仔仔细细擦了一遍,链条上油、轮胎打气,后座绑上一个荆条筐,里头塞满了年礼。 两条烟、两瓶酒、十斤猪肉、五斤白糖、两包点心、一罐蜂蜜,还有一包红枣。 沈玉琴换上了那件红毛衣,外面罩着新做的棉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搭在肩上,报上孩子,一家四口蹬上自行车,往三道沟去,沈成才骑旧车跟在边上。 到老丈人家门口,院里已经停了两辆自行车,应该是大姐夫韦智达和二姐夫尤大勇的。 “三姐,三姐夫,到啦!”沈成才先跳下车,扯着嗓子往院里喊了一声。 刘桂香围裙上沾着面粉,从灶房一路小跑出来,看见陆怀安就乐得合不拢嘴:“哎哟怀安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妈,过年好,给您和爸拜个年。” 陆怀安把年礼从筐里一样一样往外拿,在堂屋八仙桌上摆开。 刘桂香瞅着那一堆东西,眼睛都直了:“你这孩子,拿这么多干啥?这得花多少钱,铺子刚开,省着点啊!” “妈,一年就一回,应该的,您跟爸身子骨好,比啥都强。” 刘桂香闻言顿时乐得不行,拉着他的手拍了又拍:“好孩子,快进屋,你爸在里头坐着呢。” 堂屋里,沈元明坐在太师椅上,还是那样,穿件灰中山装,扣子扣得板板正正,一看就一本正经的样子。 看见陆怀安进来,他站起身,脸上难得带了笑,这老头平时都不怎么说话,更别说笑了。 “怀安来了。” “爸,过年好,祝您身体硬朗,事事顺当。” “好好好。”沈元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招呼他坐下,“路远,路上冷不冷?” “不冷,骑车来的,蹬一身汗。” “骑车?”沈元明愣了下,“你置车了?” “刚买了一辆,这不是开店么,有辆车出门赶个集、进个货方便。” 沈元明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 这女婿跟往年不一样了。以前来总耷拉着脑袋,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像怕踩着谁的尾巴。 现在突然自信了,说话不慌不忙,就连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旁边还坐着韦智达和尤大勇,今天俩人招呼陆怀安的态度,都比往年热络了不少。 “怀安来了?快坐快坐。”尤大勇最先招呼他,嗓门还是那么大,可却再不像以往那样,对陆怀安说话的时候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第38章 态度的变化 韦智达放下茶杯,扶了扶眼镜,笑着说道:“听成才说你那铺子生意不错?” “还行,够吃喝。” “够吃喝?”尤大勇乐了,“你就别跟我们打马虎眼了,成才都说了,你一天挣好几十,一个月顶我俩加一块儿。” 陆怀安瞅了沈成才一眼,这小子缩着脖子不好意思地笑。 “姐夫,成才吹呢,做吃食就是挣个辛苦钱,起早贪黑,挣得再多也是熬出来的。” “熬怕啥,能挣钱就行。”尤大勇一拍大腿。 “怀安,我跟你说实话,从前我觉得你这人太实在、太窝囊,没出息。现在我算看明白了,你不是没出息,是没开窍,你看,这一开窍,比谁都强。” “姐夫就别逗我了。”陆怀安笑了笑。 韦智达在旁边点了点头,没接话,但表情也证明他认同尤大勇的话。 沈元明坐在太师椅上,听着他们说话,脸上的褶子舒展了不少。 他看看陆怀安,又看看抱着孩子的沈玉琴,忽然冒出一句:“玉琴跟着怀安,我一直都是放心的,以后你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沈玉琴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着头抿着嘴笑,拿胳膊肘悄悄碰了碰陆怀安。 众人说话间,丈母娘刘桂香着端着一盘炒鸡蛋从灶房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意,招呼着几人说道:“行了,别唠了,还差一个菜就齐了,先上桌准备吃饭了” 饭桌上热气腾腾,跟往年真不是一个味儿。 搁前两年回门,陆怀安永远缩在板凳最边角,俩姐夫凑头聊公社、聊供销社的事,他插不上话,也没人主动招呼他,闷头扒两碗饭就找借口起身走,跟个上门蹭饭的外人似的。 今年尤大勇先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来个位置拍板凳:“怀安坐这儿!来,咱哥俩喝两盅。” 陆怀安摆摆手说酒量不行,尤大勇早把酒瓶子举起来了,咕嘟咕嘟给他倒满:“啥行不行的,大过年的,喝一口暖暖身子!” 韦智达也端着搪瓷杯坐过来,镜片后面笑盈盈的说道:“我也得敬你一杯,成才这才在你那儿干俩月,回家都知道给他娘带好吃的了,上周还塞给咱妈十块钱,让老太太哭了半宿,说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花儿子挣的钱。” 陆怀安跟他碰了碰杯:“姐夫见外了,成才本性不差,就是以前没人正经带他,他自己肯干,我就是搭个手。” 沈成才坐对面,听得耳朵尖红得跟烧着了似的,埋着头往嘴里扒米饭,差点把碗扣脸上。 刘桂香拿着筷子不停往沈玉琴和陆清碗里夹肉:“多吃点,别客气,都是自己家做的。” 沈玉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猪肉,心里头堵了好几年的那点劲儿,慢慢就散了。 以前回娘家她总坐得紧绷绷的,就怕俩姐夫话里话外挤兑陆怀安,怕爹妈跟着脸上无光,最怕被问起“今年家里收成咋样”,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张嘴回答。 今年不用了,她男人坐在桌子正中间,跟两个姐夫碰杯说话,没有谁高谁低,大家都是平等的。 她偷偷抬眼瞅了陆怀安一眼,他正笑着接尤大勇递过来的烟,不卑不亢的,跟以前那个总低着头缩着肩膀的男人,判若两人。 吃完饭,刘桂香拉着三个闺女进灶房说悄悄话,门关得严严实实,时不时飘出一阵笑。 沈元明蹲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见陆怀安过来,磕了磕烟袋锅子,起身从柜子里拎出个布包塞他手里。 “你妈腌的腊肉,自己灌的香肠,带回去吃。你在镇上忙,顾不上弄这些。” 陆怀安推了两下,老头脸一板:“拿着,家里做的比集上卖的香。” 布包沉乎乎的,少说十来斤。他道了谢,沈元明又蹲回门槛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闷声开口:“怀安,爸跟你说句实在话。成才这混小子,我们老两口管了二十年都没管过来,你俩月就给他掰正了。他现在知道干活、知道心疼人了,我跟你妈心里这块悬了好几年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老头嗓子有点发哑,抽了口烟压了压:“你对我们沈家的好,我记一辈子。” 陆怀安蹲在他旁边,没说啥漂亮话,只说:“爸,都是一家人,说这些见外。你跟妈保重身子,比啥都强。” 沈元明没接话,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拍得他肩膀微微往下沉。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风刮得人脸疼。沈玉琴坐在自行车后座,怀里裹着陆宁,脸贴在他后背上,围巾把俩人都罩住半拉。 “爸跟你说啥了,说了那么半天?” “没啥,给了一兜腊肉腊肠,说谢谢我带成才。” 沈玉琴“哦”了一声,安静了会儿,忽然问:“怀安,你今天高兴不?” “高兴啊。” “为啥高兴啊?” “你高兴,你爹妈高兴,我能不高兴?” 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土路,沙沙响,陆清坐在前横梁特意为她绑的小藤椅上,晃着两条腿扯着嗓子唱新学的儿歌,那调跑到天上去了,自己还唱得挺投入。 风灌进陆怀安的衣领,他缩了缩脖子,心里头也满是思绪。 去年初二回门,也是这条路,他拎着一包桃酥两斤猪肉,棉鞋磨破了个洞,雪水灌进去,脚趾头冻得钻心疼。 回来路上沈玉琴没哭出声,就低着头抹眼泪,他懂,是自己没本事,让她在娘家人跟前抬不起头。 今年不一样了。不是有了自行车、有了年礼才有底气,是他这个人,终于站得直直的了。人只要自己立住了,走到哪儿都没人敢低看你一眼。 初三去四妹陆怀芳家拜年,她嫁在隔壁村,骑车半个钟头就到。妹夫陈志强是个木匠,话不多,手巧,在村里人缘好。 看见他们来,陆怀芳从灶房冲出来,一把把陆清举起来:“哎哟我的小乖乖,可算来了,四姑给你留了糖瓜!” 陈志强搓着手从屋里出来,笑出俩酒窝:“二哥二嫂,快进屋,炕烧得热乎。” 第39章 都看出来了 陆怀安进屋后就把年礼搁在桌上:因为分家的时候,四妹替他说过话,所以这礼备的不轻。 一条烟、一瓶酒、五斤五花肉、两包槽子糕。 陈志强瞅着那堆东西,慌得摆手:“二哥,你这是干啥,来就来还拿这么多,太见外了。” “一年就来一回,应该的。” 对于四妹夫这个人,陆怀安很了解,上一世就是他阻止了四妹帮衬自己,这只能说他是个自私的人,但是平常的交往上还是很体面的,所以陆怀安心里对他有意见,却也不会表露出来。 陆怀芳站在旁边,略微有点吃惊,,去年二哥来,就拎了一包桃酥、两斤肥肉,寒碜得她都不好意思让邻居看见。 “二哥,”她小声说,“你今年看着真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擦了擦眼角笑,“就是看着自信了,不像以前总皱着个眉头,像揣着一肚子愁事。” 陆怀安笑了笑,没接话。 吃饭的时候陆怀芳做了一锅炖菜,炒了俩鸡蛋,不是什么好菜,但是份量足,味道也不错。 陈志强开了瓶红薯酒,俩人喝了两盅,他脸喝得通红,放下杯子犹豫了好半天,才压低声音凑过来: “二哥,晓棠那门跟马家的亲事,我瞅着……不太对劲啊。” 陆怀安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瞅他:“你也觉出不对了?” “那个马大龙我在镇上做活的时候听人说过,”陈志强把声音压得很低,明明这里都不是外人,却还是偷偷摸摸的。 “不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爱喝酒,喝多了就跟人动手,可这话我哪敢跟晓棠提啊?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嫁去镇上吃商品粮,谁提半句马家不好,她跟谁急。” 陆怀安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该说的我早跟她掰扯过了,她听不进去,我也没法硬拦。” “二哥,你说她往后真要是……” “肯定要吃亏。”陆怀安打断他。 “可人就这样,旁人说破嘴皮子都没用,非得自己撞南墙、疼到骨头里,才能回过神。” 陈志强长长叹了口气,端起酒杯闷了一口,没再说啥。 陆怀芳坐在旁边,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抹着眼泪说:“那晓棠要是真受了委屈可咋整啊,她爹又不在家……” “哭啥,大过年的。”陆怀安给她夹了块炖鸡。 “她现在认死理,我说啥都是害她,等她真吃了亏,就知道谁是真心为她好,到时候我这个当二哥的,总不能看着她受欺负,先吃饭吧,菜凉了。” 回去的路上风更硬了,沈玉琴坐在后座把围巾往脸上裹了裹:“连四妹家的都看出来,我看晓棠这婚事……唉。” “别想了。”陆怀安蹬着车,风灌进嗓子有点发哑。 “还是要等晓棠自己明白,现在说啥都白搭。” “那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他稳稳握着车把。 “真出事了咱就接她回来,总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就是可惜二叔这么多年供她上学了。” 沈玉琴没再说话,把脸轻轻贴在他背上。 初四串了一天亲戚,沈玉琴大姐二姐家,还有几个本家堂叔伯,走了个遍。 跟往年真不一样。 以前上门,亲戚坐在炕上屁股都不挪,倒杯白水都嫌费茶叶,说两句话就冷场,眼神里那股“这家人穷,少沾”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但是今年只要陆怀安两口子一进门,大老远就有人迎出来。 “怀安来了” “快坐快坐,刚沏的热茶”, 之类的话不绝于耳,然后该递烟的递烟,拉板凳的拉板凳,热情得让他都有点不自在。 尤其是去沈玉琴的大姐家,以前最瞧不上他,觉得妹妹嫁给陆怀安就是鲜花插进牛粪上的大姐,也会拉着沈玉琴的手坐在炕沿,小声说:“玉琴啊,你可算熬出来了,怀安现在开了铺子,能挣钱,往后日子不愁了。” 那天沈玉琴笑着没接话,嘴角却一直翘着。 回家路上她坐在后座,忽然开口:“怀安,你觉出来没?今年亲戚们看咱俩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觉出来了。” “你知道为啥不?” “为啥?” “因为你真不一样了。”她声音轻轻的,每个字都清楚。 “以前你穷,又好说话,谁都想踩两脚。现在你挣了钱、腰杆硬了,他们自然就凑上来了。” 陆怀安蹬着车,沉默了一会儿笑:“你说这话,心里不难受?” “难受啥,解气。” 他笑得更厉害了:“你说‘解气’那语气,跟咱妈一模一样。” “去你的,我才不像她!”沈玉琴笑着在他背上捶了一下,俩人的笑声被风刮出去老远。 初五陆怀安哪儿也没去,在家歇了一整天。把院子里的积雪扫到墙根,劈了够烧半个月的柴火,又把自行车擦得锃亮。 沈玉琴坐在炕上缝补陆清磨破的棉袄袖口,陆清骑着摇木马晃来晃去,陆宁裹得圆圆滚滚在炕头睡觉。 太阳出来了,晒得人后背暖乎乎的,雪地上反的光晃眼睛。陆怀安搬了个板凳坐在院里晒暖,眯着眼打了个盹。沈玉琴补完衣裳出来,挨着他坐下:“想啥呢?” “啥也没想。”他睁开眼,“就是觉得这日子真好,有你有孩子,有铺子有车,过年走亲戚拿得出礼,给你爹娘买东西不害怕没钱,够了。” 沈玉琴没说话,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俩人就这么坐着。院外零星响着鞭炮,远处有小孩追着跑,狗在巷子里叫,公鸡打鸣拖得老长,1981年的春节,就这么安安稳稳过去了。 正月初五天还没亮透,陆怀安就醒了。 沈玉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起这么早干啥?” “去店里拾掇拾掇,明儿正式开门。” “成才不是说过来帮忙吗?等他一块儿去呗。”沈玉琴还没睡醒,揉着眼睛含糊的的说着。 “我先去把炉子生上,他来了直接干活就行。” 沈玉琴嗯了一声,裹了裹被子又睡过去了。 第40章 重新开张 陆怀安揣上钥匙,推车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道两边的麦地盖着残雪,泛着青白的光,空气冷得扎鼻子,呼出来的白气一团团的。 他骑上车往镇上去,车轮碾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响,链条转得清脆,在空地里传得老远。 到镇上才七点,大部分铺子还关着门,街面上只有个卖豆浆的摊子冒着白汽。 怀安小吃的木门板还上着,年前贴的歇业告示红纸张还挺新。 他开了锁,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闷了十几天的屋子一股潮味混着剩面味,他先把前后窗户都推开,让冷风灌进来透透气,接着生火、刷锅、擦灶台。 灶台落了层灰,他拿碱水蹭了三遍才露出原来的瓷砖面,六张桌子十二把椅子,连桌腿凳子腿都擦得干干净净。 正擦着第三张桌子,就听见门口自行车铃响,抬头一看,沈成才蹬着车来了,鼻头冻得通红,棉袄兜里还揣着俩热包子,进门就喊:“三姐夫你咋来这么早!我去你家扑了个空!” “早收拾完早省心,来得正好,把柜子里的碗筷都拿出来重洗一遍,放十几天落灰了。” “得嘞!”沈成才撸起袖子就蹲水池边,碗刷得又快又干净,洗完还知道拿干净布擦干摞得整整齐齐,比头回来的时候连菜刀都不会拿的样子,利索得不是一星半点。 陆怀安站在灶台边,看着沈成才忙前忙后的背影,听着街上慢慢开始有人声,豆浆摊子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卖鞭炮的小孩笑闹声,一点点飘进店里。 这标志着年已经过完了,该开门做生意了。 陆怀安把桌椅归位,搬了条方凳踩上去擦玻璃。 一冬天的浮灰蒙在玻璃上,他拿湿抹布里外抹了两遍,跳下来往后退半步瞅了瞅,玻璃擦得透亮,能照见街对面的杨树影子,才满意地点点头。 “三姐夫,你瞅瞅我洗的这碗中不中?”沈成才端着一摞摞好的碗过来,棉袄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的洗碗水溅得裤腿湿了一大片。 陆怀安随手拿起最上面的碗翻着看,里外滑溜溜的,摸上去半点油星子都不沾,点了点头:“行,比你刚来的时候强百倍。” 沈成才嘿嘿乐,把脖子上的灰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冻红的半张脸,只露俩笑弯的眼睛。 俩人忙了一上午,店里收拾得清清爽爽。 灶台蹭得发亮,锅碗瓢盆按大小摞得整整齐齐,桌子板凳摆得横平竖直。 陆怀安又去后头小仓库翻了翻存货,剩的半袋面粉够头两天用,大料、酱油、醋都齐,就猪肉得明早等早市现杀的才新鲜。 “成才,明儿早点起,跟我去早市割肉。” “哎,割多少?” “二十斤五花,十斤后腿,去早了能挑着好的,晚了剩下的全是边角料了。” “记住了。” 沈成才凑过来,有点期待地问道:“三姐夫,你说明儿开张,买卖能跟年前一样红火不?我在家待这十来天,天天想你卤的那肉。” 陆怀安把围裙摘下来挂在墙钉上,笑他:“你是嘴馋了吧?明儿多卤两锅,管够你吃。” “说话算话?” “我啥时候哄过你。” 俩人锁了店门,推着车往街外走,已经有几家铺子在卸门板、挂幌子,比清早热闹多了。 沈成才骑着旧车跟在旁边,又忍不住瞎琢磨:“三姐夫,你说咱这买卖能一直这么好?万一以后也有人开个卖肉夹馍的铺子,跟咱抢客人咋办?” 陆怀安愣了下,被他逗笑了:“你小子想得还挺远。” “就是随口瞎想。” “抢就抢呗,怕啥,干吃食这行,啥花架子都没用,味儿正、量足、不糊弄人,客人就跑不了。” 沈成才琢磨了半天,觉得这话实在,点了点头,蹬快两步跟他并排往村里去。 正月初七,天还黑得透透的,陆怀安就到了店里。 没想到沈成才比他还早,三点半就蹲在店门口等着,车后座绑着刚从早市割的肉,二十斤五花十斤后腿,都是挑的三层五花,皮嫩肉鲜,连肥膘都薄厚合适,说跟卖肉的张黑脸磨了半天,人还多搭了块猪皮,说卤出来香。 陆怀安翻了翻肉,确实新鲜,拍了拍他肩膀:“不错,以后买肉就按这个标准挑。” 沈成才被夸得浑身是劲,进屋先把煤炉子捅旺,架上大铁锅添上水,动作麻溜得很。 陆怀安开始和面,五十斤白面倒在大瓦盆里,加酵母兑上温水,胳膊使劲揉。 面和得硬点才筋道,揉得他胳膊上青筋都鼓起来。 沈成才在旁边一会儿添点水、一会儿递块干布,俩人搭伙久了,不用说话都知道对方要啥。 面揉好了盖上湿笼布搁在灶边醒着,他又开始处理肉:五花肉切成大方块,开水焯出血沫捞出来控干,锅里搁冰糖小火慢慢熬,熬到糖化成金红色、冒细密的小泡泡,立马把肉块倒进去翻炒,每块肉都裹上亮堂堂的糖色,再加酱油、料酒、八角、桂皮、葱姜,添上汤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咕嘟着炖。 肉香随着热气一点点飘出来,从灶台飘到店堂,从门缝飘到街上,半条街都能闻着卤肉的香味。 沈成才蹲在灶台边,鼻子凑在锅边深吸了一口气,眯着眼睛说:“就是这个味儿!在家我娘炖的肉总觉得少点啥,就馋你这口卤汤。” 陆怀安笑他:“你是馋肉,还是馋不用在家挨骂啊?” “都馋!”沈成才嘿嘿乐,又跑去把摞好的碗筷挨个检查了一遍,怕有落灰没洗干净的。 天慢慢亮了,街上的人声多起来。上工的工人挎着帆布包,上学的孩子背着布书包,赶集的老乡挑着担子,街上慢慢热闹起来。 店门口早有人等着了,头一个进来的是熟客,一进门就大嗓门喊:“陆师傅!可算开门了!过年在家吃我媳妇做的饭,总觉得没味儿,就惦记你这口!老样子,俩肉夹馍,一碗酸菜肉丝面,多放辣!” 第41章 竞争对手 “好嘞,先坐,马上好。”陆怀安在灶后面应着,手底下不停。 熟客坐下来四处瞅了瞅:“嚯,店里收拾得不错啊,玻璃擦得都能当镜子照了。” “歇了十几天,不收拾干净咋待客。”陆怀安把刚烙好的馍夹满肉递过去。 “尝尝,味儿没变吧?” 熟客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眼睛都亮了:“没变!一点没变!就是这个香!” 客人一拨接一拨进来,都是熟面孔,进门都要先喊上一声“过年好”,这年头,或许物质没有后世丰富,但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却比后世亲近许多。 当然,也会有人抱怨陆怀安开店开的太晚,说自己都馋了好几天了。 也有见到陆怀安开门后,直接回家人叫上过年走亲戚的朋友特意来捧场的。 总共就六张桌子没一会儿就坐满了,后来的人没位置,就端着碗站在门口吃,还有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馍的。 沈成才端着碗盘来回跑,端面的时候汤洒了点在手背上,烫得嘶嘶吸凉气,拿袖子一抹接着跑,额头上全是汗,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 陆怀安在灶台前烙馍、盛面、切肉,忙得脚不沾地,可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等到上午十点多,早高峰过了,客人才慢慢少了。 他靠在灶台边喝了口热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沈成才嘴里塞着个肉夹馍,手里攥着个记了数的烟盒纸,凑过来含糊不清地说:“三姐夫,你猜咱今儿上午卖了多少?一百二十个馍,二十八碗面,卤豆干卤鸡蛋卖了快半筐,比年前最忙的时候还多!” 陆怀安点点头,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沈成才三口两口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刚要说话,眼睛盯着窗外忽然定住了,嘴里的馍渣都忘了咽:“三姐夫……你快看街对面,是不是新开了一家铺子?” 陆怀安顺着他的目光往街对面瞅,原先空了大半年的那间铺面,今天居然挂了个新刷的木招牌,红漆写着六个大字,牛家风味小吃,招牌底下支着块小黑板,用白粉笔歪歪扭扭写着: 新店开业优惠三天! 烧饼夹肉两毛五,阳春面三毛,牛肉面五毛! 这定价比怀安小吃的馍、面,样样便宜五分钱。 陆怀安靠在灶台边往对面瞅,那间铺面位置是真不错,正对着农机厂侧门,门口站着个矮胖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正扯着嗓子招呼客人。 瞅了两眼后,陆怀安发现自己竟然还认识这个人,是原先国营饭店的厨子牛爱国,听说饭店黄了,没想到跑这儿开铺子来了。 “三姐夫你咋不着急啊!”沈成才攥着抹布急得直跺脚。 “他卖两毛五!比咱便宜五分钱!这不是明着撬咱客人吗!” “瞅见了。”陆怀安语气平得很,“急啥,我又不是神仙能让他不在这开店,就是急也没用。” “我能不急吗?你看那几个客人,本来都往咱这边走,瞅见便宜五分钱,拐过去了!” 陆怀安没理他,擦干净手走到门口,抱着胳膊往对面看了一会儿。 牛爱国烙饼手忙脚乱的,火开得太旺,好几张饼边缘都糊得发黑,卤肉捞出来颜色深得发乌,一看就是酱油放多了。 他喊沈成才过来:“你瞅他那饼,火太大,外头焦了里头指定没熟透;卤肉颜色发黑,新调的卤汤,没香味,就靠酱油提色压腥,吃了来就指定是咸了。” 沈成才盯着看了半天,也皱起眉:“是有点……那饼看着硬邦邦的,可他便宜啊,工人一个月就挣那几十块,五分钱也是钱,能买盒火柴呢。” “便宜能便宜几天?” 陆怀安转身回灶台,“新店开业搞三天优惠,过了这阵,最后还得靠味儿留人。你等着看吧,不出一周,该回来的还得回来。” 沈成才半信半疑,可看着姐夫稳得跟没事人似的,也没再嚷嚷,就是擦桌子的时候劲儿使得大,擦得桌子咯吱响。 那天下午生意确实淡了不少,不少人图新鲜往对面跑。 收工算账,当天卖了一百五十个馍、三十多碗面,比年前最忙的时候少了两成。 沈成才扒拉着算盘珠子,脸拉得老长:“比往常少挣小十块钱。” “不少了。”陆怀安数着毛票子,“四十二块八,比刚开店那阵强多了。” “可对面要是一直这么便宜……” “放心吧,要是一直便宜下去他最先撑不住。”陆怀安把钱锁进铁盒子,然后给沈成才算了一笔账道:“首先肉价、面价都在那儿摆着,一直卖两毛五他得赔本,总不能天天做赔本买卖。” “记住了,干这行别跟着人降价,你降他也降,最后俩家都挣不着钱,还得把东西做次了,坑的是客人。咱的馍值三毛,就卖三毛,不坑人,也不亏自己。” 接下来三天,牛家小吃一直挂着优惠的牌子,还添了炒饼、鸡蛋灌饼,花样比怀安小吃还多,价格样样便宜一毛五分的,真拉走了不少客人,怀安小吃的生意少了快三成。 沈成才急得嘴上都起泡了,天天扒着门口数对面进了多少人,几次嚷嚷要降价,都被陆怀安按住了。 陆怀安也没闲着,琢磨着在菜单上添了个卤肉饭,五毛钱一份,米饭浇上炖得糯烂的卤肉汁,配半个卤蛋两片豆干,实惠管饱,一推出来卖得也不错。 没想到转天对面就出了肉臊饭,四毛一份,又比他便宜一毛,气得沈成才差点把擦桌布扔锅里。 陆怀安只是笑了笑,没吭声,还是每天准点三点起来揉面、卤肉,火候一点不打折扣,肉分量一点不少给。 转机是一周后来的。 那天中午,头天开业就跑对面去的熟客老胡,推门进来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成才,给我来俩肉夹馍,多放辣,再来碗酸菜肉丝面。” 沈成才瞅着他,语气有点酸:“哟,胡哥,你这几天不都在对面吃吗?咋想起过来了?” 第42章 差异竞争 老胡闻言顿时就是脸一红,不好意思的说道:“嗨,头回图新鲜,觉得便宜五分钱,吃头一回还行,第二回就不对味了。那烧饼硬得跟啃鞋底似的,里面都没烙透,黏糊糊的,肉咸得齁嗓子,吃完一下午都渴得慌,连着吃三天,我胃里就烧得慌。” 这边俩人说话,陆怀安已经把面端上来,老胡咬了一口馍,喝了口热面汤,长长舒了口气:“还是你家这味儿正,肉香,馍脆,酸菜也够味,多花五分钱吃得舒坦,犯不上省那俩钱遭罪。” 就从这天开始,慢慢的,老主顾一个个都回来了。 有人说对面的肉吃着有股子腥气,卤味不对,有人说一开始分量足,这两天饼越来越薄,肉越给越少。 还有人说吃了两回拉肚子,再也不敢去了。 再之后就是牛家小吃的优惠活动停了,价格也涨回跟怀安小吃一样,客人就更少了,有时候半天进不去两三个人,牛爱国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也没几个人搭理。 沈成才这下服了,擦桌子的时候嘴都合不拢:“三姐夫,还是你说得对,便宜那点没用,最后还得靠味儿。” 陆怀安正给刚出锅的馍刷上点腊汁,闻言笑了笑:“干咱们这行,客人嘴刁着呢,好不好吃,人家一口就尝出来了,耍小聪明没用,实在点比啥都强。” 那天晌午太阳好,照得店里暖烘烘的,陆怀安把刚卤好的肉捞出来晾着,油亮的肉块冒着热气,香得半条街都能闻见,来买馍的人排着队,沈成才端着碗来回跑,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街对面的牛爱国站在门口,看着这边排队的人,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就这么消停过了几天,对面新换的菜单上也多添了几样吃食,炒饼、炒面、煎饼果子、韭菜盒子什么的,至于原来的菜单,倒也没撤,就是挤在了不起眼的地方上。 沈成才闲不住,假装去隔壁杂货铺买东西,蹭到人家店门口盯了半天,然后就想偷笑着跑回来兴奋道:“三姐夫,对面现在全卖炒饼炒面那些,合着是知道肉夹馍干不过咱,故意躲着咱的路子走呢?” 陆怀安擦干净手上沾的面粉,走到街门口往对过扫了一眼,点点头:“那还是个聪明人,直到差异化竞争,这不是挺好的,大家各干个的。” “那咱也把这几样加上呗?”沈成才急得搓手,“他卖啥咱卖啥,咱手艺比他好,还能拉不回客人?” “不凑那个热闹。”陆怀安摇摇头转身回灶台。 “摊子铺得太宽,今天加炒饼明天加炒饭,忙起来顾头不顾腚,火候味道没个准数,反而砸了自己的招牌。贪多嚼不烂,老辈人说的话错不了。” 沈成才摸着后脑勺琢磨了会儿,觉得在理,哦了一声就接着擦桌子去了。 换了菜单之后,牛家的买卖还真慢慢喘过气来。 炒饼炒面都是顶饱的家常口,怀安小吃又没上这些,想吃这口的自然往他家去。 牛爱国也不是白在国营饭店待那么多年的,颠勺的基本功硬实,炒出来的饼丝不坨不粘,四毛钱一大盘,分量给得实在,工人们吃腻了肉夹馍偶尔换个口味,也愿意往他那儿去。 虽说比怀安小吃的人气差一截,好歹每天进进出出有人,也算是撑得住了店面。 陆怀安看着对过慢慢聚起来的人气,半点儿没往心里去。 镇子就这么大点地方,来来往往几千张嘴,谁也不能把所有买卖都揽自己怀里,各凭手艺挣钱,互不拆台,比啥都强。 这天锁门准备回家的时候,沈成才跨在自行车座上,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三姐夫,你说牛爱国现在是不是服你了?他夹肉烧饼干不过你,被逼得换了菜单才把店撑下去,这不就是明摆着认栽嘛。” “哪是服我。”陆怀安把车锁钥匙揣进棉袄兜里,笑了笑。 “是他会做买卖。知道自己哪样比不过,就不在那条死胡同里硬耗,换条道走,这不叫认输,叫明白人。” 沈成才听得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俩人推着车往村路走,天已经擦黑了,街两边的路灯昏黄,把俩人的影子拖得斜长。 沈成才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忽然又开口:“三姐夫,你说等咱这店再做两年,能不能开到县城里去?上次我跟我姐去县城逛,街上的馆子一家挨一家,要是咱去开一家,指定比他们卖得火。” 陆怀安被他逗笑了,跨上自行车脚蹬子踩了半圈:“你小子心气还挺高,都琢磨到县城去了。” “不是你说的嘛,人活着得有奔头!” “有奔头是好事,也得一步一个脚印走。” 先把眼前这小店扎稳了,让周边十里八村的人提起吃肉夹馍,第一个就想到咱怀安小吃,等本钱够了、手艺练熟了,县城的事以后再说。” “那就是有戏?” 陆怀安蹬着车往前溜,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只要咱一直实在,不偷工减料,卤汤味道不变,走到哪儿都不愁没人吃。” 沈成才听得嘿嘿直乐,蹬着车使劲追上去,俩人的笑声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就这样一直到正月初十,年气儿还没散干净,跟陆家做了几十年邻居的许大娘裹着厚头巾,一掀棉门帘进来,先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怀安啊,给婶子盛碗热面汤暖暖,为了过来给你捎句话可把我冻够呛。” 陆怀安给她盛了碗撒了葱花的热汤,许大娘捧着碗喝了两大口,才抹着嘴说:“你爹特意让我跑一趟,明天上午回老宅一趟,一家子凑齐了有大事商量。” 这时候陆怀安正站在案板前切刚捞出来的卤肉,刀落在枣木案板上笃笃响,头也没抬:“大娘知道是啥事儿不?” “还能有啥事儿啊。”许大娘压低了点声音。 “你家晓棠二月初八就要出嫁了,这不是凑着人齐,商量给孩子置办嫁妆的事儿嘛。” 第43章 凑嫁妆 许大娘稍微坐了会儿就走了,沈玉琴刚在里屋给陆宁缝完棉袄扣子,听着信儿从后面出来,等最后两个客人吃完走了,才凑到灶台边小声问:“爹喊你回去,是为了晓棠嫁妆的事吧?” “嗯,婚期定了二月初八,是该张罗了。”陆怀安把切好的肉盘放进保温柜里,语气没什么起伏。 沈玉琴抿了抿嘴,犹豫半天才开口:“我不是拦着你疼晓棠,该给孩子添的嫁妆、该随的礼,咱半分不会少。我就是怕……怕娘又跟以前似的,啥钱都往你身上摊。” “你忘了前几年因为大哥和老三的事,咱把手里攒的钱全给出去了,那时候清清烧到三十九度,咱连五块钱抓药钱都凑不出来,我抱着孩子在卫生所掉眼泪的事儿?” 她说着眼圈有点发红,不是抠门,是以前穷怕了,也被无休止的要钱要怕了。 “我没忘,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该我当二哥担的,我一分不少出,不该我掏的,谁也别想从我这儿多拿走一个子儿。” 沈玉琴看着他笃定的眼神,悬着的那颗心慢慢落了地。 她能感觉到,现在的陆怀安跟以前那个谁开口都不好意思拒绝的软性子不一样了,他说“心里有数”,就是真的拿定了主意,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任人拿捏。 旁边擦桌子的沈成才听得直撇嘴,手里抹布拧得水哗哗滴,小声嘟囔:“年夜饭都不喊咱一家吃,现在要出钱了想起三姐夫来了,真当这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擦你的桌子,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沈玉琴瞪了他一眼。 “我都二十了!啥小孩啊!”沈成才不服气地缩了缩脖子,闷头接着擦桌子,把桌面擦得吱呀响,脸上写满了不乐意。 第二天一早,陆怀安独自蹬着自行车去了老宅,没带沈玉琴,也没带俩孩子。 等他到地方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好像就等他一个人似得。 “来了?坐吧。”陆广田抬眼瞅了他一下,指了指旁边的空凳子。 陆怀安坐下,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这阵仗跟上次马主任上门提亲时一模一样,一大家子到得整整齐齐,半个人都没缺。 王秀娥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声音不算大,却带着她惯有的说一不二的强势:“今天叫你们哥几个来,没别的事,就是商量晓棠出嫁的事,日子找镇上看阴阳的先生算过了,二月初八,宜嫁娶,顶好的黄道吉日。” 她顿了顿,眼神往陆晓棠那边瞟了一眼,小姑娘的脸更红了,头埋得快抵到胸口。 “晓棠这是嫁去镇上,是咱们陆家光宗耀祖的大喜事。”王秀娥越说嗓门越高,腰板也坐直了。 “男方家爹是农机厂的主任,娘在街道办事处上班,家里五间亮堂堂的大瓦房,条件摆在哪儿呢。晓棠嫁过去就是正儿八经的镇上人了,往后吃商品粮,不用再在地里刨食遭罪,这是她自己修来的福气,也是咱们陆家祖上积德。” 陆怀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桌上搁的粗瓷碗喝了口凉白开。 王秀娥见他没搭话,眼神闪了闪,接着往下说:“嫁妆的事,我跟你二叔二婶商量过了,晓棠嫁去镇上,陪送不能太寒酸了,不然让婆家看不起。” “首先家具得打一套新的,大衣柜、书桌、椅子、床头柜,再打个带镜子的梳妆台,体体面面送过去。怀安啊,打家具的木料钱、木匠工钱,就由你来出。”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先扫过陆怀德、陆怀成,最后稳稳落在陆怀安脸上。 一屋子人的眼睛,齐刷刷都盯到了他身上。 陆怀安把手里的碗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向王秀娥:“娘,我先问一句。” “啥?” “晓棠是二叔家的闺女,打家具这么大的事,二叔二婶打算出多少?” 王秀娥明显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你二叔家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手头紧,拿不出啥钱……” 陆怀安心中冷笑,前世他经历过,他最清楚,陆晓棠出嫁,在外面打工的二叔是打了嫁妆钱给老爹老娘的。 只不过那笔钱,被王秀娥瞒下去了,倒不是为了私下贪掉陆晓棠的彩礼,而就是为了让陆怀安多出些,这样省下二叔的钱,可以补贴给老大和老三。 “手头紧,当爹的就一分钱都不用出了?”陆怀安语气平平的,可每个字都沉得很。 王秀娥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旁边的何春芳坐不住了,尖着嗓子就开了口:“怀安你说的这叫啥话!你现在开铺子挣着钱了,就开始挑唆事了是吧?晓棠虽说不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子,那也是咱们陆家的根,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你管别人出多少干啥?” “大嫂。”陆怀安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没躲半分,“我就是想先问清楚,大哥出啥,老三出啥,都说透亮了,我再出我那份,这不算过分吧?” “你——”何春芳被他堵得脸通红,半天说不出囫囵话。 “怀安。”陆广田这时候开了口,声音不高,堂屋里瞬间静了下来,“晓棠是从小在咱们家长大的,说是你的亲妹妹也不为过,你……” “爹,我也把晓棠当亲妹子。”陆怀安没等他说完就接了话。 “可晓棠出嫁是一辈子的大事,可晓棠也不止我这一个当个的,这不还有老大和老三呢么,我没说让他们出多少,至少得有个说法。” 他说着目光转向陆怀德和陆怀成:“大哥,老三,你们俩当哥的,打算给晓棠陪送点啥?今天爹妈都在,当面说清楚。” 陆怀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沉默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出一条新床单,一个铁皮暖水壶,再给十块钱礼金。” 何春芳在旁边使劲拽他的袖子,意思是让他别先露底,陆怀德甩开她的手,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第44章 不可能我一个人出 陆怀成见大哥都开口了,也没法再装聋作哑,磨磨唧唧半天才憋出来:“我……我出个印花搪瓷脸盆,一对绣花枕巾,给八块钱。” 孙小芹坐在角落里,织毛衣的竹针哒哒哒响得更快了,头始终没抬,像是要把一肚子不痛快都撒在毛线上面。 王秀娥听着俩儿子报的数,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复杂,然后就她转过头看向陆怀安,冷声说道:“你听见了吧,你大哥和老三都出了,晓棠陪嫁的家具,就看你的了!” 陆怀安知道老娘打的是什么算盘,老大和老三给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但是这年头的家具可不便宜,一整套下来差不多都要上百了。 因此就听陆怀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的说道:“娘,晓棠这门婚事,我从一开始就不同意,所以这打家具的钱,我不出。” 这话一落,堂屋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你说啥?!”王秀娥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直直指着陆怀安的鼻子。 “陆怀安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我说,家具钱我不出。”陆怀安坐得笔直,语气没半分波澜。 “晓棠要是嫁个踏实靠谱的好人家,别说打一套家具,就是我再给她添辆自行车都没问题。可马大龙是什么人?” “娘,我早跟您说过,他在镇上喝酒打架、不务正业的名声臭得很,晓棠嫁过去,早晚要受委屈。这套家具现在打了送过去,过不了两年,全成马家的东西,我不能花这个冤枉钱。” “你放屁!”王秀娥气得声音都劈了,指着他破口大骂。 “你就是抠门!就是见不得晓棠好!开了个破铺子挣俩臭钱,连自己堂妹的嫁妆都不肯出,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娘,不是我舍不得掏这俩钱。”陆怀安也不生气,只是缓声说道:“我是觉得这钱花出去也是打了水漂,到时候俩人肯定会离婚。” “你——你居然咒你妹妹!” 陆晓棠“腾”地从炕沿上弹起来,脸涨得跟块红布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二哥!你凭啥这么说我?我嫁得好与不好,跟你有啥关系?你犯得上这么咒我吗?” “晓棠,二哥没咒你。”陆怀安转向她,语气不自觉软了点,可话还是说得实实在在。 “我是怕你吃亏,你要是信我,再去镇上多打听打听马大龙的为人,别光听媒人那张嘴瞎说……” “我不听!”陆晓棠猛地捂住耳朵,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见我要嫁到镇上吃商品粮了,比你强了,你心里不痛快!我以前还总觉得二哥最疼我,原来你就是个自私的人!” “自私”两个字,像根细针,不偏不倚扎在陆怀安心口上。 他没辩解,,就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姑娘。十八岁的年纪,穿得粉嘟嘟的新棉袄,辫梢系着红头绳,眼睛亮得很,满脑子都是嫁去镇上当体面人的念想。 但是她不知道那个笑起来看着爽朗的马大龙,会在喝多了的时候下死手打人,会打掉她的门牙,拧断她的胳膊,连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保不住。 这些事陆怀安清清楚楚记得,可他不能说。说出来没人会信,只会觉得他是疯了,是故意搅黄妹妹的好亲事。 “你不听劝,我也没法子。”陆怀安长长吐了口气。 “但话我撂在这儿,打家具的钱,我一个人不出,真要打,就大哥、老三、我,三家平摊,一家出一份,谁也不多拿谁也不少拿,公平得很。他俩愿意出,我绝不皱一下眉头;他俩不出,我也不当这个冤大头。” “你就是不想出!找这些借口有意思吗!”陆晓棠气得直跺脚,眼泪掉得更凶了。 “晓棠,坐下!”陆广田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堵得一屋子吵嚷声瞬间没了动静。 陆晓棠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新棉袄前襟上,不情不愿地坐回炕沿。 陆广田抬眼盯着陆怀安看了好半天,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二儿子似的,沉默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问:“你说三家平摊,这话算数?” “算数。”陆怀安点头,“大哥给多少我给多少,老三出多少我出多少,三家一模一样,半分不带差的。” 陆广田转头看向陆怀德和陆怀成:“你们俩呢?啥意思?” 陆怀德头埋得低低的,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泥点不吭声。 陆怀成靠在门框上,烟叼在嘴里,也装哑巴。 倒是何春芳忍不住尖着嗓子喊:“爹!我们家都出了床单和暖壶了,还要摊家具钱?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我们老实人吗!” “大嫂,没人欺负你。”陆怀安看着她,冷声说道:“你要是觉得不该你出,那就别撺掇着娘来找我一个人出。晓棠是陆家所有人的妹妹,不是我陆怀安一个人的妹妹。” “你——” “都给我闭嘴!”陆广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跳了老高,茶水洒了一桌子。 堂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陆广田撑着桌子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个儿子,喘了两口粗气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家具的事,先别争了,晓棠出嫁,该有的陪送半分不能少,你们哥仨要是商量不出来,这钱我出。” “老头子你疯了!”王秀娥急得往前凑了一步,“你哪儿来的钱啊你……” “我还没死!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陆广田吼了一声,震得王秀娥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不敢再说话。 老头气得手都在抖,端起茶缸想喝水,茶水洒了半茶缸在衣襟上,他也没察觉。 陆怀安看着父亲抖得厉害的手,心里头忽然堵得慌。 这老头种了一辈子地,拉扯大几个孩子,没享过一天清福,到老了还得为儿女这点事拍桌子生气。 他是偏心,是糊涂,有时候不讲理,可他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不是那种坏透了的人。 第45章 各人各命 “爹,”他语气软了下来。 “家具钱我确实不能出,也不能带头认这门亲事。但晓棠出嫁,我当二哥的该尽的心半分不会少,我给她弹两床新棉被,再随十块钱礼金,再多的,真没有了。” 两床新棉被,十块礼金,搁这时候农村的陪嫁,不算寒酸,但也绝对算不上厚礼。 王秀娥嘴唇动了动想骂,被陆广田一个眼神狠狠瞪了回去,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陆晓棠坐在炕沿上,眼泪还挂在腮边,盯着陆怀安的眼神里满是怨怼和委屈。 她想不明白,以前最疼她、有啥好吃的都偷偷塞给她的二哥,怎么就突然变得这么不近人情,连套家具都不肯给她出。 “晓棠,”陆怀安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声音又放软了些。 “二哥不是不疼你,是真的怕你往火坑里跳,才不能出这套家具。你要是肯听二哥一句劝,多去镇上打听打听马大龙的为人……” 他顿了顿,看着小姑娘满脸的抗拒,终究是叹了口气,“算了,说了你现在也听不进去。” 他整了整棉袄衣领,转头跟陆广田王秀娥打了声招呼:“爹,娘,我先回店里了,铺子还堆着活呢。” 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头:“晓棠出嫁那天我一准到,两床棉被十块钱,半分不会少。” 说完他推着车出了院门,身后传来王秀娥的骂声、晓棠的哭声、何春芳尖酸的嘟囔和老三的冷哼,乱糟糟搅在一起,他没回头。 一套家具百十来块钱,他不是出不起,只是他不能出。 出了钱,就等于他认了这门亲事,等于告诉马家,陆家对这桩婚事满意得很,往后晓棠在马家受了委屈,他连站出来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骑到半路田埂边,他忽然停下车,把车支在路边,蹲在埂子上摸出根烟点上。 他想起上一世晓棠出嫁那天,他天不亮就去给她打了全套的榆木家具,凑了三十块钱礼金。 要知道,那时候他家穷得叮当响,那钱是他和沈玉琴攒了大半年、连鸡蛋都舍不得吃省出来的。 他那时候是真高兴,觉得妹妹嫁去镇上,从此就能过好日子了。 后来呢? 还不是一地鸡毛。 那套陪嫁的大衣柜,最后被马大龙赌输了卖给了别人,他省吃俭用攒的钱,半分没用到晓棠身上。 烟抽到底,烧到了手指,他才回过神,把烟头按在泥地里踩灭,重新跨上自行车。 风灌进他的衣领,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蹬着车往镇子方向去。他拦不住一门心思往火坑里跳的人,但他绝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傻乎乎凑上去当垫脚石,等真出了事再后悔。 骑回店里的时候,正是晌午饭点最忙的时候,沈玉琴腰上系着围裙在灶台前颠锅,胳膊上沾了点面点子。 沈成才扎着个脏围裙在前头窜来窜去端面,,瞅见他进门喊了声“三姐夫”,转头又忙着给客人递蒜去了。 沈玉琴抽空瞥了他一眼,没多问,盛了满满一碗酸菜肉丝面搁在角落空桌上:“先坐那儿吃口热的,忙完这阵再说。” 酸菜是入了冬他自己腌的,酸脆爽口,搁了点干辣椒,热油一泼香得很,搁平时他能连汤带面吃两大碗,可今天扒了两三筷子,就觉得胃里堵得慌,把筷子搁在了碗沿上。 沈玉琴给最后一桌客人结完账,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他对面:“咋了?老宅那边没给你好脸色?” 陆怀安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们让你出多少?” “全套家具,大衣柜、梳妆台啥的,全让我包了。” 沈玉琴手里擦桌子的抹布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应了?” “没有。”陆怀安摇摇头,“我说我一个人不出,要打就三家平摊,大哥老三掏多少我掏多少,他们不掏,我也不当这个冤大头。最后说定我出两床新棉被,随十块钱礼金。” 沈玉琴听见陆怀安的回答,嘴角悄悄弯了弯,伸手把他面前的面碗往他跟前推了推:“你做得对,快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你不觉得我太绝情,太抠门?” “我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吗?”沈玉琴白了他一眼,“你是怕晓棠嫁过去受委屈后再离婚了,才不肯出这个钱认这门亲,我懂。” 陆怀安看着她,心里头那股堵得慌的闷气忽然就散了大半,低头端起碗,把一大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了把水池那摞碗洗了,我这儿腾不开手。”沈玉琴站起身就往灶台走,一点不客气。陆怀安笑了笑,撸起棉袄袖子就往水池边去。 沈成才端着一摞摞得老高的空碗过来,轻轻搁在水池边,小声问:“三姐夫,你家那边没给你气受吧?我瞅你回来脸色不对。” “没事,能有啥事。” “那就行!”沈成才嘿嘿乐,袖子一挽就帮着刷碗,泡沫溅了一胳膊也不在意,刷得格外认真。 陆怀安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前几个月还天天穿个花衬衫抹发胶,跟人打牌蹭烟抽,现在刷碗刷得满头是汗,干活利索得很。 忽然就觉得,这人啊,走正道还是歪道,有时候就差有人肯伸手拉一把。 他拉了沈成才一把,这小子就稳稳站住了。 可陆晓棠呢?他也想拉,可人家自己捂着耳朵不肯伸手,他总不能硬把人往回拽。 水龙头的水哗哗淌着,碗碟碰撞出叮铃当啷的脆响,店里客人唠嗑的声音、沈成才跑调的小曲、沈玉琴切菜的笃笃声混在一块儿。 热气裹着饭香飘满屋子,陆怀安心里慢慢就静下来了。该说的话他说了,该做的事他做了,剩下的,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他管不了那么多。 过了正月十五,街上的年味儿彻底散了,怀安小吃的生意也彻底稳当下来。 对面牛家小吃专心卖炒饼炒面鸡蛋灌饼,不再跟他抢肉夹馍的生意,牛爱国也是个敞亮人,俩人隔着街偶尔还会打个招呼,各做各的买卖,互不打扰,倒也安生。 第46章 伤人 正月二十一那天是个大晴天,街上的残雪化了大半,只剩墙根背阴处还堆着点脏雪块,雪水顺着路沿石往下淌,在石板缝里汇成细细的小水流。 店里六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有穿蓝工装沾着机油的农机厂工人,有扎着麻花辫的供销社售货员,还有挎着篮子赶集的老乡,吸溜面条的、啃馍聊天的,闹哄哄的满是烟火气。 陆怀安在灶台后面烙馍盛面,忙得脚不沾地,沈成才端着盘子来回跑,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笑就没从脸上下去过。 沈玉琴今天把俩孩子托给隔壁王婶看着,来店里帮忙收账,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颇有一种雷厉风行的感觉。 “三姐你算账可真厉害!”沈成才端着空碗回来,由衷竖了个大拇指。 “少贫嘴,碗洗完了再说话。”沈玉琴头也没抬,指尖的算盘珠子打得更响了。 沈成才嘿嘿笑着,端着碗就往水池边走。 就在这时候,街上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骚动。 先是有人慌慌张张跑过的脚步声,又急又乱,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声、桌椅被撞翻的哐当声,还有小孩子被吓哭的嚎声,乱糟糟的动静一下子盖过了店里的声音。 满屋子吃面的人都停了筷子往外探脑袋,有人把碗一搁站起来往窗户那儿凑:“咋了这是?外头出啥乱子了?” “听着乱哄哄的,像是有人在街上干仗?” “大过晌午的,谁跟谁干仗啊?” 陆怀安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侧着耳朵听了一耳朵,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动静不对,不是两个人打架,打架的动静没这么乱。 那些尖叫里裹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慌,是撞见疯人疯事才有的那种惨厉劲儿。 “成才,出去瞅一眼。” 沈成才撂下手里正擦的碗,在围裙上把手蹭干净,拉开门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就一眼。 他脸“唰”地一下白透了,缩脖子扯身就退回屋里,后背“咚”地撞在门板上:“三、三姐夫!外头有个疯娘们,拎着菜刀见人就砍!砍着人了!” 店里一下子炸了锅,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吱嘎乱响。 有人冲到门口往外探,有人缩到墙角躲着,有人摸出钱拍在桌上就要夺门往外蹿。 “都别出去!”陆怀安一声低喝,屋里的人全钉住了脚。 他撂下铲子,拧灭灶上的火,不紧不慢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跟满屋子慌成一团的人完全两样。 “成才,去把卷帘门拉下来。” 沈成才伸手就去够拉绳,手哆嗦得抓了三回才攥住。 “等会儿。”陆怀安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沈成才懵了:“三姐夫?” 陆怀安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街上已经乱成一锅粥:卖菜的老太太把菜筐子一扔撒腿就跑,骑自行车的连车都顾不上支,有个小孩摔在路当中被人一把薅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接着跑。 满地都是踩烂的白菜帮子、打碎的鸡蛋、翻倒的竹筐、歪在地上的自行车,还有一只不知谁跑丢的小棉鞋,孤零零翘在路当中。 街对面,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挥着把菜刀追人砍。 她穿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散得像一蓬枯草,脸上没半点表情,眼珠子直勾勾的,瞳孔散着,嘴巴半张着,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手里的菜刀在日头底下闪着冷光,刀面上沾的血还没干。 她追的那个男人是街上卖肉的屠夫,平日里杀猪宰羊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这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脸上的肉抖个不停,嗓子都劈了:“救命啊——救命!” 屠夫腿长跑得快,疯女人追不上,一扭头又冲着个抱孩子的妇女去了。 那妇女早吓瘫了,抱着娃杵在原地,腿挪不动,嘴张着喊不出声,眼泪糊了一脸。 “闪开!”斜刺里冲出来个男人一把把那妇女推开,自己没躲利索,菜刀砍在他胳膊上。 “噗”地一声,血当场喷出来溅了半墙。 他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倒在地上打滚,血从指头缝里往外涌,在石板上淌出一长道红印子。 街上更乱了,有人扯着嗓子喊“杀人了”,有人喊“快去报警啊”,有人喊“赶紧救人”。 喊得再急,也没一个人敢往前凑,都隔着老远躲着。 那女人拎着刀在街上来回晃,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头人,撞见人就追,追上就砍。 沈成才的腿肚子直打哆嗦,牙关磕得咯咯响:“三、三姐夫,快关门吧!她朝咱这边来了!” 沈玉琴也挤到门口,脸白得没一丝血色,嘴唇抖着,瞅了陆怀安一眼想说啥,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店里的客人全缩到了后头,有扒着窗缝看的,有蹲在桌子底下的,有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的,屋里静得吓人,连喘气声都压得低低的。 卷帘门的拉绳就在陆怀安手边,他一撒手,沈成才一拉,铁门落下,屋里就安全了,疯女人进不来,谁也伤不着谁。 陆怀安的手按在沈成才胳膊上,没撒。 他盯着街上那个疯女人,脑子里一个声音直喊:关门,关紧门,别管闲事,你有老婆有孩子,你要是出点事这个家就塌了。 可另一个声音更大,是从上辈子传过来的。 他想起来了,上辈子也是这一天,镇上出了件人命案子,一个犯疯病的女人当街持刀乱砍,砍死一个,砍伤五六个。 那女人叫刘晓霞,是镇派出所所长吴强的媳妇。 事后刘晓霞被强制送进了精神病院,吴强被停了职接受调查。 再后来新调来的所长是啥德性他也记得清清楚楚,一个贪婪成性的家伙,收了钱就办事,谁塞钱向着谁。 陆晓棠被马大龙打得断了手、流了产,马家就是找的那个所长送的一千块钱,事情硬压下去了,马大龙连派出所的门都没进过。 要是吴强还在位呢?吴强是部队转业下来的,办事公道,不贪不占,在镇上口碑好得很。 第47章 谁让我当过兵 他媳妇这疯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吴强从没拿家里的事耽误过工作,该值班值班,该出警出警,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今天要是他冲上去把事拦下来,刘晓霞伤不着人,吴强就不用背这个处分,那个吃拿卡要的混账就顶不上这个位子,晓棠往后要是真在马家受了委屈,至少还有个说理的地方。 陆怀安的手从卷帘门拉绳上松开了。 “成才,你在店里守着,门关严实了,我没回来之前,谁都不许出去。” 沈成才傻了眼:“三姐夫!你要干啥去?!” 陆怀安没答话,转身走到灶台边,抽了条干净抹布在水管下浸透,一圈圈缠在右手上,缠得死紧,又抽一条缠了左手。 “怀安!”沈玉琴冲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劈叉了。 “你要出去?外头那人手里是刀!你没看见她把人都砍成啥样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出去?!”沈玉琴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怀安,咱不逞这个能行不行,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孩子可咋办啊!” 陆怀安看着她,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她脸冰凉,眼泪淌在他手背上。 “玉琴,我是当过兵的。” 沈玉琴哭得更凶了。 “在部队的时候,班长教过一句话,当兵的不能在事上往后缩。” 他又往手上添了一圈抹布,“要是当兵的都往后缩了,谁还敢往前上?” “可你早不当兵了啊……” “不当兵也是当兵的出身。” 陆怀安把缠好抹布的两只手举起来看了看,攥了攥拳头,松紧正好,不松不勒。 他看了沈玉琴一眼:“玉琴,你信我,这事我能收拾。” 沈玉琴咬着嘴唇,眼泪成串往下掉,攥着他胳膊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她心里清楚,拦不住,这个男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你千万要当心着点。”她声音抖得厉害,“要是敢带着一身血回来,我跟你没完。” 陆怀安笑了,抬手把她脸上的泪抹掉:“晓得了。” 他走到门口,掀开半扇卷帘门,侧身钻了出去。沈成才能在后面喊了一嗓子:“三姐夫!”他没回头,只抬起手摆了摆,卷帘门在他身后“哗啦”一声落了下来。 街上人跑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吓瘫了腿的,贴着墙根直哆嗦。满地狼藉,扔了一地的菜筐、横躺的自行车、跑丢的棉鞋围巾,还有一只摔成八瓣的搪瓷缸子,白菜叶子被人踩得稀烂。 那个被砍伤的男人早被人拖走了,只在地上留了一大摊血,太阳晒着,红得刺眼。 刘晓霞就站在街当间,手里那把菜刀攥得死死的,刀上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她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动静,嘴里念念叨叨含含糊糊的,说不清是哭是笑还是在哼调子,谁也听不明白。 陆怀安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她,深深吸了口气,抬脚一步一步往她跟前走。 脚步不快,就像是在逛街卖菜一样争取不激怒这个疯子,两只手攥成拳,贴在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那把刀。 “大姐。”他开口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楚。 刘晓霞没反应,还是歪着头念叨。 “大姐,把刀放下吧。” 他又喊了一声,往前挪了一步。 刘晓霞的脑袋“唰”地转过来,直勾勾盯着他。那双眼睛没神,跟两口枯井似的,里头什么都照不见。她把刀举起来,刀尖对准了他。 陆怀安停住脚。 “大姐,我不是坏人,你把刀给我,有啥事咱慢慢说。” 刘晓霞压根不听,看着他跟看一根电线杆子没啥两样,脸上没半点人样儿。 紧接着她猛地扑过来,那速度不像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能有的。菜刀举得老高,在太阳底下闪出一道白亮的弧,照着陆怀安的脑袋就劈下来。 陆怀安没退。他身子往旁边一闪,刀锋擦着他肩膀砍下去,“刺啦”一声,削掉了他棉袄袖子上的一截布,飘出几缕棉花。他右手探出去,一把死死攥住了刘晓霞拿刀的手腕。 这女人力气大得出乎他预料,疯狂扭着挣着,嘴里嚎得跟野兽似的,又尖又利,听得人牙根发酸。 同时她另一只手朝陆怀安脸上抓过来,指甲又长又尖,在他脖子上划出几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 陆怀安咬着牙,把她的手腕往下一带,左手从下面抄上去扣住她的肘弯,猛地一拧。 这是部队练的擒拿,虽然前世他距离当兵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但这种东西练的就是肌肉反应。 身子比脑子记得还牢,动作一使出来,后面就跟着来了。右脚别进她两条腿中间,腰上一使劲,整个身子压过去。 刘晓霞站不稳,仰面就倒,陆怀安跟着一起摔下去,用身子把她死死压住,两只手死死扣着她那只握刀的手腕,把菜刀从她手指缝里一分一分往外掰。 刘晓霞在地上拼命蹬腿,嚎得撕心裂肺,整个身子跟条按不住的活鱼似的乱拧。 陆怀安压在她身上,膝盖顶得他肋骨生疼,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可手一点没松。沾血滑腻的刀柄从刘晓霞手指缝里一寸一寸往外挪,蹭了他一手黏糊糊的血。 他咬着牙把最后几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哐当”一声,菜刀摔在地上。 就在这当口,街两边铺子里冲出两个人来,一个是穿蓝工装的中年汉子,一个是戴鸭舌帽的小青年。俩人一左一右扑上来帮着按人,一个拿膝盖压住刘晓霞的腿,一个用胳膊勒住她的肩膀,三个人合力才把这瘦女人摁实了。 “绳子!快拿绳子!”中年汉子朝街边喊。 铺子里扔出来一捆麻绳,小青年接住,三人手忙脚乱把刘晓霞的手脚捆结实了。 捆的时候她还挣得厉害,嘴里呜呜噜噜喊不清楚,口水淌了一脖子。 等彻底捆住,几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脑门上全是汗。 第48章 英雄 陆怀安站起来,低头瞅了瞅自己,棉袄袖子被削去一截,里头发黄的棉花露在外面。 脖子上火辣辣的,抬手一摸一手血,肋骨那地方一喘气就隐疼。他没顾上这些,弯腰捡起地上的菜刀,走到路边搁在石墩上,刀口朝里背着人放。 “兄弟,你是哪个单位的?”中年汉子缓过劲来,瞅着陆怀安,眼里头全是服气。 “对过开小吃铺的。”陆怀安朝怀安小吃那边抬了抬下巴。 “好样的!”中年汉子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当过兵?” “嗯。” “我说呢,这身手一看就是练家子,擒拿使唤得溜。” 陆怀安没多解释,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候街上的人才敢从铺子里探头探脑,见疯女人被绑得结结实实,胆大的才敢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就她啊?看着也不像疯子嘛。” “疯子还能写在脸上?你当是卖膏药呢。” “刚才那阵仗你没瞧见,一刀下去把人胳膊砍得见了骨头,吓死个人!” “这谁把她制住的?” “那边,对过小吃铺的陆老板。” “陆师傅?他还有这两下子?” 围的人嗡嗡议论成一团,闹哄哄的像堆在耳边打转的马蜂,陆怀安没功夫搭理这些夸奖,转身就往自家店门口走。 卷帘门已经往上拉开了半人高,沈成才从里面探出头,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又是后怕又是佩服,表情拧在一块儿特滑稽。 “三姐夫!你可算回来了!没伤着哪儿吧?!” “啥事没有,皮都没破。” 沈玉琴风一样从门后面冲出来,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扫了一圈,一眼瞅见他脖子上被指甲划出来的血印子,脸“唰”地白成一张纸。 再看见棉袄袖子被削掉半截,棉花露在外头,嘴唇抖得半天说不出整话,最后瞥见他手背上蹭的干血迹,眼泪“啪嗒”就往下掉。 “都见血了还说没事!” “真就是被指甲划了两道子,回去抹点红药水,明天就结痂了,半点儿不碍事。”陆怀安侧过脖子给她看,伤口浅得很,连皮肉都没划透。 沈玉琴咬着嘴唇,眼泪成串往下掉,一边掉一边伸手捶他胳膊:“你就是个傻子!不要命了!你真要是被那菜刀砍一下,我们娘仨可咋活?你出门的时候咋就不能先想想我们!” 陆怀安没辩解,伸手把她往怀里揽了揽。沈玉琴埋在他胸口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死死揪着他的棉袄衣角不肯松。 店里受惊吓缓过来的客人陆续往外走,站在门口探头往街上瞅。有几个好心大爷大妈主动过去,帮忙把刚才被砍伤的小伙子抬到路边,临时撕了布条缠住他流血的胳膊,血把白布条浸得透红,眼看止不住。 “让一让!大伙往边靠靠!”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条路,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从街那头往这边跑,跑得满头是汗,腰上的枪套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他冲到躺在地上被绑住的疯女人跟前,盯着人愣了几秒,腿一软差点栽下去,伸手想碰她的脸,手伸到半空又硬生生缩回来。 他站起身,眼神扫过周围的人,声音都发颤了:“哪位好心人……刚才是哪位把人制住的?” 旁边一起搭手摁人的穿蓝工装的大哥抬手指了指陆怀安:“那小伙子,对过开小吃店的陆师傅。” 穿警服的男人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来,站在陆怀安跟前上下打量了几眼。 这人四十出头,方脸浓眉,下巴上长颗黑痣,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可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退伍兵的底子。 “兄弟,我谢谢你。”他伸出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不住的沙哑。 陆怀安伸手跟他握了握:“没啥,换谁看见都不能看着她砍人。” “你当过兵?” “嗯,七八年退伍的。” 俩人聊了两句,他目光落在陆怀安被削掉的棉袄袖子上,又瞟了瞟他脖子上渗血的抓痕:“你受伤了?” “小口子,不碍事,擦点药水就好了。” 穿警服的沉默了好半天,拍了拍陆怀安的肩膀:“兄弟,今天要不是你,指不定要出多大的人命。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了。” 陆怀安看着他,心里头敞亮。他清清楚楚记得上一世的事,这人就是镇上派出所的吴强。 “所长,”陆怀安看着他,“嫂子这病,赶紧送精神病院好好治,别再拖着了。” 穿警服的男人明显愣了,完全没料到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吃店老板会说出这种话,嘴唇哆嗦半天,重重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救护车鸣着笛开过来,先把胳膊被砍伤的小伙子抬上车,又把刘晓霞扶上去拉走,穿警服的跟着车一块儿走,临上车前最后回头望了陆怀安一眼,眼神里全是说不出的感激。 紧接着派出所又来俩年轻民警,在现场拉警戒线拍照取证,问陆怀安做了二十多分钟笔录,把前前后后的经过记了明明白白。 “陆师傅,你这行为是见义勇为,我们回去肯定给所里上报,给你申请表彰。”年轻小民警合上记录本,客客气气跟他说。 “不用费那事,都是应该的。”陆怀安摆了摆手。 人慢慢散干净了,街上有人拎着水桶往地上泼,把没干透的血迹冲得干干净净,红水顺着石板缝流进下水道,一会儿就没影了。 太阳还是暖烘烘晒着,街上的吆喝声、叫卖声又慢慢响起来,没多长时间就恢复了往常的热闹。 沈成才端着一大碗冒着热气的面汤递过来,眼睛亮得跟小星星似的,满是崇拜:“三姐夫你太牛了!我刚才在门后攥着门把手,手都抖得拉不动卷帘门,你一个人上去就把她按住了,我当时魂都快吓飞了!” “别贫嘴。”陆怀安接过面汤喝了一口,热辣辣的汤从喉咙暖到胃里,“店里收拾完了?” “早收拾利索了,”沈成才嘿嘿笑,“不过刚才大伙走的时候,全都说明天铁定还来吃你做的肉夹馍,说你这是大英雄,得多照顾生意。” 第49章 轴人 傍晚,店里最后一个客人走了,沈成才已经在后头把店里拾掇得利利索索,锅碗瓢盆洗得发亮,灶台擦了三遍,地拖了四遍,亮得都能照见人影,他正挨个把椅子翻到桌上去,准备扫最后一遍地。 “成才,早点锁门回去歇着,今天累了一天了。”陆怀安一边擦手一边跟他说。 “哎!”沈成才应了一声,眼珠转了转凑过来,“三姐夫你说今天这事,会不会上县里的报纸啊?” “上不上报纸跟你有啥关系。” “要是上了,咱店不就出名了嘛!镇上人都知道咱店老板敢抓疯子,那买卖不得比现在还红火!”沈成才嘿嘿乐,一脸美滋滋的向往。 陆怀安笑着摇了摇头,懒得搭理他这满脑子赚小钱的念头。 三个人落锁关门,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往村里走。 陆怀安蹬着车,沈玉琴坐在后座,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还在回放今天街上的事。 他冲出去不是一时脑热逞能,一半是退伍兵的本能,见不得当街行凶害人;另一半确实藏了点私心,他想帮吴强一把,也想给这个镇子留个好官。 上一世他就听过不少吴强的事,全镇子没人说他半个不字,他在任的时候,镇上治安是最稳当的,半夜开着门都没人敢偷东西。 后来吴强被调走,新来的所长是个认钱不认人的,小偷小摸没人管,打架斗殴没人问,谁塞钱多谁就有理。 后来马大龙把晓棠打得流产,马家塞了一千块钱过去,硬生生把这事压得连水花都没冒出来,马大龙连派出所的门槛都没踏进去。 要是吴强还能留在位子上呢?马大龙那一家子还敢那么嚣张吗?以后晓棠真要是受了委屈,还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吗? 这些事陆怀安没答案,但他心里清楚,今天自己这步走对了,既对得起穿了好几年的军装,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多交个靠谱的朋友,没坏处。 第二天一早,怀安小吃准点开门。 买卖比往常还红火,不少来吃饭的老主顾瞅见陆怀安,都会冲他竖个大拇指,说两句“陆师傅你可真厉害”,有人还额外多买个肉夹馍,笑着说“今天加个餐,沾沾你这正气”。 常来吃饭的老胡啃着肉夹馍,坐在角落含糊不清地喊:“陆师傅你昨天那一手我全瞅见了,一个擒拿就把那疯婆子按地上了,比电影院里放的武打片还精彩!” “行了,哪有那么夸张。”陆怀安在灶台后面烙馍,头也没抬。 “说真的,昨天那菜刀都擦着你棉袄飞过去了,现在想想我都后背发凉。”老胡后怕得直拍大腿。 “没事,我媳妇昨天连夜给我补好了,你看。”陆怀安抬胳膊示意了一下,棉袄破洞处补了块藏青布头,针脚密密麻麻整整齐齐,不细瞅根本看不出来之前破过。 沈玉琴在柜台后面收钱,听见这话嘴角偷偷往上翘。 昨晚她坐在煤油灯底下缝了半钟头,针脚走得特别密,就怕他穿出去寒碜,没想到他还特意提一嘴,心里甜滋滋的。 晌午头最忙的时候,门口进来个人。穿一身警服,腰杆挺得笔直,方脸浓眉,下巴上那颗黑痣特别显眼,是吴强亲自过来了。 店里吃饭的客人一瞬间静了静,都转头往门口瞅。吴强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到灶台后的陆怀安身上,大步走过来。 “陆师傅。” 陆怀安抬头看见他,手里翻馍的铲子顿了一下:“吴所长?您咋过来了?” “特意来谢谢你。” 吴强拖了个凳子往灶台边一坐,把大檐帽摘下来搁膝盖上,“昨天现场乱哄哄的,没顾上跟你说句实在话。今天得空了,过来道谢,顺尝尝你家手艺。” 陆怀安抬眼瞅他,发现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比昨天还密,眼袋也重了,一看就是一整夜没合眼熬的,可背还是挺得笔直,坐姿正正板板,当过兵那股子硬气劲儿刻在骨头里,半分没散。 “成才,去给吴所长倒杯热茶水。”陆怀安扭头喊了一声,转头看向吴强,“想吃点啥?家常的,你随便点。” “你拿手的整就行,不挑。” 陆怀安没多问,低头忙活起来,烙了俩外焦里嫩的肉夹馍,煮了碗撒满辣子油的酸菜肉丝面,又切了一小盘刚捞出来的热卤味,热气腾腾端到他面前。 “吴所长,趁热吃。” 吴强拿起肉夹馍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动作顿了顿,接着又慢慢咬完一整个,连掉在手心的一点肉渣都舔干净了。 “好吃。”他点点头,一脸满足。 陆怀安乐了:“好吃就多吃点,不够我再给你烙。” 吴强俩肉夹馍啃完,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那盘卤味也扫了个精光。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往桌上一放。 “多少钱我结账。” “这算我请客,哪能收你钱。” “不行。”吴强语气硬得很,半点儿商量余地都没有。 “吃饭掏钱天经地义,你今天要是不收,我以后再也不好意思登门了。” 陆怀安盯了他两秒,没再推辞,回头叫沈玉琴把钱收了。俩肉夹馍六毛,一碗面四毛,卤味三毛,总共一块三。 吴强把帽子戴上,站起身盯着陆怀安,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俩人能听见:“陆师傅,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昨天要不是你拦着,不定要出多大人命,这份人情我吴强记一辈子。” “我爱人这病拖了两三年,我一直想办法给她治,效果都不大,昨天出这事,上级肯定要处理我,停职还是调走,现在还没个准信。” 陆怀安没插嘴,就静静听着。 “但我跟你保证。” 吴强眼神亮得很,语气十分倔强的说道:“只要我吴强还在所长这位子上坐一天,我就尽一天的责,争取让镇上的百姓安居乐业。” 陆怀安听得忍不住一乐,他又不是吴强的领导,这人突然跑这里说这些,只能说这个人或许真的正气,但肯定也有些轴。 第50章 当兵的 只不过虽然觉得这人轴,但是陆怀安却不会因此对他有什么意见,知道对方的性格多么难能可贵。 陆怀安看着他这张正气脸,想起上一世他走之后镇子上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小偷小摸没人管,打架斗殴靠花钱摆平,连陆晓棠被打流产那么大的事,都能被马家一千块钱压下去。 那些乌烟瘴气的破事,吴强在的时候半件都没发生过。 “吴所长,”陆怀安开口,“我信你。” 吴强点点头,戴好帽子转身往外走,跨出门槛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陆怀安一眼。 “陆师傅,以后遇着任何事,你直接去所里找我。” “好。”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全是当过兵的那种不服输的韧劲儿。 沈成才凑过来小声嘀咕:“三姐夫,你说他会不会最后还是被撤职调走啊?” “不会。”陆怀安斩钉截铁。 “你咋这么肯定?” “因为好人不该总受冤枉气。” 沈成才挠了挠后脑勺,没太听懂,可瞅着陆怀安笃定的表情,又觉得这话特别对。 正月二十五那天,吴强又来了,这回没穿警服,换了件洗得发灰的藏蓝旧棉袄,脑袋上扣了顶磨得起毛边的灰毡帽,看着跟赶集买种子的庄稼汉没两样。 他把自行车支在店门口,进门先把棉鞋底沾的泥“咚咚”跺在门槛外头,摘下毡帽拍了拍沾的浮灰,才冲灶台后头喊了声陆师傅。 陆怀安正颠着锅炒最后一盘醋溜白菜,探出头瞅了他一眼:“吴所长来了?先坐,我把这菜盛出来就过去。” “你忙你的,不着急。”吴强捡了角落靠门的桌子坐下,四下扫了一圈。 六张木桌擦得发亮,灶台边连点积年的油垢都没有,红纸写的菜单贴在墙上,字歪歪扭扭却周正,简简单单的小店,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进门就觉得暖和舒坦。 沈成才端着碗刚捞好的热汤面过来,“咚”地搁在他面前,笑得一脸机灵:“吴所长,先垫口热的,三姐夫特意让给你煮的酸菜肉丝面,说这大冷天的喝碗热汤暖身子。” “我还没点单呢,这多不好意思。” “三姐夫说你来了不用点,他做啥你吃啥就中,保管合口。” 吴强笑了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面条筋道,汤头是大骨熬的奶白,酸菜的酸混着肉香,一口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脚后跟,烫得他眯起了眼睛:“嗯,好吃,这味儿比国营饭店做的强。” 沈成才嘿嘿乐了两声,转身跑去招呼刚进门的客人。 等陆怀安把最后一桌的菜炒完,关了火,解下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案板上,才走过来坐在吴强对面。 沈成才有眼色,早端了两碟下酒小菜摆上:一碟卤得透香的花生米,一碟撒了蒜末的拍黄瓜,还从柜子底下摸了瓶散装红薯酒,拿俩粗瓷大碗往桌上一放。 “今天所里不忙?”陆怀安拧开酒瓶盖,给俩人各倒了小半碗酒,酒液清亮,带着点粮食发酵的香。 “忙得差不多了。”吴强端起酒碗,盯着碗里晃荡的酒液愣神,没急着喝。 “处分下来了?”陆怀安问得直接,没绕半分弯子。 吴强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嘴角扯出点苦笑:“下来了,党内警告,行政记过,被伤的人医药费我全担,还得上门给人赔礼道歉。” 陆怀安端起酒碗跟他轻轻碰了一下,瓷碗撞出清脆一声响:“没调走就比啥都强。” “强啥啊。”吴强一仰脖把小半碗酒闷了下去,酒劲冲得他皱了下眉头。 “当了二十年兵,干了快十年警察,临了临了挨了个处分,说出去都臊得慌。” “处分是给上级看的,你平时办不办案、公不公道,镇上的人心里门儿清。” 吴强放下酒碗,盯着陆怀安看了好半天,心里头忽然就热乎了。 他媳妇刘晓霞这疯病拖了三四年,他一边在所里值夜班、处理鸡毛蒜皮的纠纷,一边回家熬药伺候人,背后说啥闲话的都有。 有说他命苦的,有说他故意装深情博名声的,还有人背地里说他活该,他听了从来不往心里去,可今天陆怀安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比啥宽心话都管用。 “你是哪年退伍的?” “八零年,去年刚回来。” “在哪儿当的兵?” “漠河,边防线上守了五年。” “怪不得那擒拿耍得利落。”吴强点了点头,给他碗里添了点酒。 “边防苦啊,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我当年拉练路过那边,站两分钟棉鞋就冻硬了,我当年在南方当兵,比你那儿暖和多了,就是夏天闷得慌,冬天不用穿厚棉袄。” 俩人就着花生米一口一口喝酒,你一句我一句聊起部队的旧事。 吴强说他当排长那会带兵拉练,一百二十里山路背着装备走,脚上磨了十几个血泡,硬是咬着牙没上收容车,到营地的时候袜子跟血粘在一块儿,撕都撕不下来。 陆怀安说他冬天在哨位站四个小时岗,棉裤冻得跟铁皮似的,膝盖弯都弯不了,换岗的时候是战友把他架回宿舍的,在炉子边烤了半个钟头脚趾头才找回知觉。 都是当过兵的人,不用客套,三言两语就掏心窝子,酒碗碰了一回又一回。 沈成才端着盘子来回跑,听了一耳朵,觉得今天三姐夫话比平时多了好多,说部队事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那股子精气神他以前从来没见过。 沈玉琴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盘算账,时不时抬头瞅陆怀安一眼,她知道男人在东北当了五年兵,可他很少提那边的苦,她也没细问过,今天看着他聊得眉飞色舞的样子,才知道那些站岗拉练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样的。 酒喝到第三碗的时候,吴强放下碗,声音压得低低的,嗓子有点发哑:“陆老弟,你嫂子那天的事,我真得好好谢你。要是真让她砍出人命,我这一辈子良心都不安。” 陆怀安没接话,给他夹了一筷子卤花生。 第51章 女儿的第一声爹 “我干了一辈子警察,天天在外头抓小偷劝打架,结果自己媳妇当街拿刀砍人,说出去都丢人。组织给我啥处分我都认,可要是真死了人,我……”他话说到一半顿住,端起酒又闷了一口,眼眶有点红。 “吴哥,嫂子这病不是不治之症,慢慢找好大夫,按时吃药看着,总能见好。别啥事都一个人扛着,该找人搭把手就开口。”陆怀安拍了拍他的胳膊。 吴强点了点头,没再揪着这事说,俩人又聊了会儿镇上最近的治安,说到前几天集上有小偷偷老乡卖年猪的钱,吴强气得“啪”地拍了下桌子,说过两天就安排人穿便衣蹲点,非把那几个小蟊贼抓着不可。 临走的时候,吴强从棉袄内兜掏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我所里的电话,还有我家地址,以后不管遇上啥麻烦,只要不违反原则,你尽管来找我。” 陆怀安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以后常来店里吃面,打折。”他特意没说免费,因为知道说免费,吴强就不会再来了。 “一定。”吴强戴好毡帽,推着自行车慢悠悠走了。 沈成才凑过来瞅着他背影,小声嘀咕:“三姐夫,你跟吴所长这关系处得真铁,以后要是有人敢来咱店闹事,找他一准好使吧?” 陆怀安瞪了他一眼:“成天想着靠别人撑腰能有啥出息?你把卤汤调正了,碗洗干净了,客人招呼周到了,比啥靠山都管用。” 沈成才挠了挠后脑勺,缩着脖子擦桌子去了。 二月初一,陆怀安提前俩小时关了店门,骑车往家走。 一进院门就看见沈玉琴蹲在灶台边烧火,风箱拉得“呱嗒呱嗒”响。 陆怀安就在院子里陪大女儿玩了会,没一会就听见沈玉琴把最后一碗萝卜炖肉端上桌,扯着嗓子喊:“洗手吃饭了!” 陆清“嗷”一声从木马上蹦下来,跑到水缸边舀凉水洗手。 陆宁还在地上追虫子,被沈玉琴一把捞起来,搁在她专属的那把小椅子上。 那是陆怀安之前打家具剩的榆木边角料做的,矮矮的四条腿,磨得溜光,稳稳当当的,陆宁坐上去脚刚好挨地,正合适。 “宁宁,吃饭了啊。”沈玉琴把一小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糊糊放在她面前,塞给她一把小木勺。 陆宁小胖手攥着勺柄握得紧紧的,往嘴里送的时候对不准嘴,糊糊糊得满脸都是,像个沾了黄米面的小花猫,沈玉琴拿毛巾给她擦干净,转脸她又把勺扣在了脑门上。 陆怀安蹲在旁边看着小女儿笨乎乎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吃完饭他帮着把碗洗了,沈玉琴烧了一锅热水,准备给俩孩子洗脸洗脚烫脚。 陆怀安蹲在离陆宁两三步远的地方,朝她伸出胳膊:“宁宁,来,到爹这儿来,走两步试试。” 陆宁扶着椅子靠背站着,两只小手攥着椅背边,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瞅着陆怀安,嘴里“啊啊”地叫着,不敢松手。 “不怕啊,慢慢的,就走一步,爹在这儿接着你,摔不着。” 小姑娘盯着他看了半天,先试探着松开一只手,身子晃了晃,吓得赶紧又抓住椅背,愣了好一会儿,牙一咬把另一只手也松开了。 站在原地两条小短腿晃得跟风里的玉米苗似的,晃了两下,终于颤颤巍巍抬起一只小脚,朝着陆怀安的方向,迈出了她人生里的第一步。 小脚丫刚挨实地面,身子就猛地往前一栽,陆怀安眼疾手快往前一探胳膊,稳稳把她捞进怀里。 “俺宁宁真棒!会走路了!” 他把孩子举到脸跟前,在软乎乎的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胡茬扎得陆宁痒得直咯咯笑,两只小胖手“啪啪”拍他的脸,拍得他满脸口水也不躲。 “再走一回好不好?爹在这儿接着你。”他把孩子放回到椅子边,往后退了半步,张开胳膊等着。 陆宁扶着椅背站好,瞅瞅他伸着的手,又低头瞅瞅自己的小脚丫,犹豫了两秒,小短腿一抬又迈了一步。这次比头一回稳当,晃了两下才歪,又被他接住。 “爹。” 软乎乎奶声奶气的两个字,突然钻进耳朵里,陆怀安一下子愣住了。 “宁宁,你……你喊啥?” “爹!” 这次字咬得更清楚,奶声奶气的,脆生生像咬了口刚摘的脆枣。 沈玉琴在灶台边听见动静,探着半个身子出来,手里还攥着刷锅的炊帚:“啥?宁宁会喊爹了?” “喊了!刚才清清楚楚喊了一声!”陆怀安乐得合不拢嘴,把陆宁举得老高,举过头顶,小家伙在半空中蹬着小短腿,笑得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小手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扯得他龇牙咧嘴,半点儿疼都不觉得。 “再喊一声,乖闺女,再喊一声爹!” “爹——”小家伙喊得嗓门更大了。 陆清在里屋听见动静,蹬着小布鞋跑出来,仰着小脸蹦得老高:“爹我也要飞!我也要举高高!” 陆怀安把陆宁塞沈玉琴怀里,伸手把陆清也举起来,大闺女沉,举两回胳膊就有点酸,他还是举得高高的,逗得陆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玉琴抱着小闺女站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舀烧热的洗脸水。 夜里俩孩子都睡沉了,陆怀安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没睡着。沈玉琴迷迷糊糊把胳膊搭在他胸口,嘟囔:“大半夜的不睡觉,琢磨啥呢?” “宁宁会喊爹了。” “知道了,你躺这儿都数第八遍了。”沈玉琴拍了他一下,翻个身又睡了。 陆怀安在黑暗里睁着眼瞅房梁,嘴角还翘着。 上辈子俩闺女也会喊爹,可那时候他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今天帮大哥干活,明天给老三送钱,地里家里连轴转,孩子喊他,他总是不耐烦地应一声,很少抱她们,很少陪她们玩,连她们迈出第一步、喊出第一声爹是什么时候,他都记不清。 那时候他不是个好爹。 第52章 晓棠出嫁 她们过得不好,根子在他身上,是他太“好说话”,什么都让,什么都忍,把家里的钱和底气都贴给了别人,连自己老婆孩子应得的日子都守不住。 这辈子,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他轻轻侧过身,给睡在最里头蹬了被子的陆清把被角掖好,又看了看睡在中间的陆宁,小家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匀净,一只小胖手还紧紧攥着他的棉袄衣角,像是怕他半夜走了似的。 他轻轻把那只小手攥进自己掌心里,软乎乎的,小小的一团。 这辈子,谁也别想欺负他的两个闺女,他在心里默默说完这句话,眼皮子慢慢沉了,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二月初八是陆晓棠出门子的正日子。 头天陆怀安就在店门口贴了张红纸条,家有喜事,歇业一天。也给沈成才放了假,让他回家帮忙忙活。 天还没亮透沈玉琴就起来了,把俩孩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给陆清扎了俩翘翘的小辫子,系上年前新买的红头绳。 给陆宁戴上那顶带粉绒球的小棉帽,穿上新纳的虎头棉鞋,俩孩子打扮得跟年画上抱鲤鱼的胖娃娃似的,看着就喜庆。 陆怀安穿上沈玉琴新给他纳的千层底,套上那件补好的藏青棉袄。 “东西都准备好了?”沈玉琴问。 “两床新被子,十块钱礼金,之前说好的。” 沈玉琴点点头,把两床新弹的棉花被叠得整整齐齐,用印着龙凤呈祥的红被面包好,拿红绳十字交叉捆结实;十块钱用红纸包好,封口端端正正写了个“喜”字。 “走吧。” 陆怀安扛着被子,一只手抱着陆宁,沈玉琴牵着蹦蹦跳跳的陆清,一家四口慢悠悠往老宅走。 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热热闹闹的。 王秀娥穿了件簇新的大红棉袄,头发抿得油光水滑,在院子里来回招呼来贺喜的街坊邻居,嗓门比平时亮了八度,跟这个婶子说“晓棠嫁去镇上,婆家五间大瓦房呢”。 跟那个大娘说“女婿他爹是厂里主任,以后晓棠就是吃商品粮的人了”,那股子得意劲儿,恨不能拿个大喇叭满村喊。 院子西南角摆着一套陪嫁家具,大衣柜、梳妆台、桌椅板凳,每件都绑着红布条,别着新鲜的松枝。 这是用二叔给的钱打的,马家给了288块彩礼,不陪送点像样的东西实在说不过去,三个儿子都不肯出这份钱,王秀娥无奈只能把二叔打过来给晓棠的钱用了。 “哟,怀安来了啊。”王秀娥看见他们一家四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目光落在他扛着的两床被子上,嘴角下意识撇了一下,不过当着满院子亲戚,很快又把笑挂回去,“快进屋坐,晓棠在里屋化妆呢。” 陆怀安点点头没多说,带着老婆孩子进了堂屋。 屋里已经坐满了人,陆怀德两口子坐在左边长凳上,跟前摆着他们送的铁皮暖壶和一条印花床单,陆怀民和孙小芹坐在右边,面前放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一对绣花枕巾,就是他们凑的陪嫁。 陆怀安把两床红被子搁在桌上,掏出红纸包放在被子边上。 何春芳斜眼瞟了瞟那两床被子,又瞥了眼薄薄的红纸包,鼻子里不轻不重“哼”了一声,撇着嘴扭过脸去,那神情明摆着,就拿这么点东西,也好意思来喝喜酒。 陆怀安装没看见,找了个空凳子坐下,把陆宁放在腿上坐着,拿颗糖逗她玩。陆清靠在沈玉琴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瞅。 “晓棠,出来吧,你二哥一家子来了。”王秀娥站在里屋门口喊了一声。 蓝布门帘一掀,陆晓棠穿着大红嫁衣,低着头从里屋慢慢走了出来。 陆怀安抬起头,瞅了她一眼。 陆晓棠今天打扮得格外鲜亮。 她穿着一件大红嫁衣,是镇上裁缝铺做的,收腰的款式,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 头发也盘了起来,插了一对银簪子,耳朵上挂着一对金耳环。 那是马大龙家送来的彩礼之一吗,脸上化了妆,描了眉,涂了口红,脸颊上扑了淡淡的脂粉,整个人瞅着跟平时判若两人。 平时她是村里的姑娘,朴素、清秀、带着一点土气,今天她是镇上的新娘子,洋气、漂亮、光彩照人。 陆怀安瞅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他堂妹。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堂妹。他当兵回来探亲那年,她才十三岁,扎着两条小辫子,站在村口等他。手里举着一碗凉茶,说“二哥,你渴了吧,快喝水”。 他退伍回来,她高兴得不得了。她现在要嫁人了,嫁给一个他明知道不是好东西的男人。 “二哥。”陆晓棠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她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嗯。”陆怀安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陆晓棠瞅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床被子和红纸包上,停留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像是受了什么很大的委屈一样。 “二哥,你就给我这个?”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陆怀安听得见。 “说好的,两床被子,十块礼金。”陆怀安瞅着她的眼睛,“晓棠,二哥不欠你的。” 陆晓棠的眼圈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走了。 沈玉琴在旁边瞅着,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握住陆怀安的手,捏了捏。 陆怀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陆晓棠离去的背影上,眼神里有无奈,还有一抹疲惫。 十点钟,迎亲的队伍到了。 马大龙骑着一辆崭新的凤凰自行车,车把上系着大红花,车后座上绑着红绸子。 他后面跟着七八辆自行车,都是他的朋友和同事。每辆车把上都系着红布条,排成一队从街那头骑过来,叮叮当当的,阵仗不小。 村里人都跑出来看。有小孩子追着自行车跑,有老太太站在门口指指点点,有年轻人吹口哨起哄。 马大龙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整了整衣领,大步走进院子。 第53章 没必要扫兴 他今天穿着一身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打了发胶,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 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种笑不是憨厚的笑。而是志得意满的笑,像一个猎人终于猎到了心仪的猎物。 “晓棠呢?我媳妇呢?”他一进门就喊,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王秀娥笑盈盈地迎上去:“在里屋呢,你等着,我去叫她。” “不用,我自己去!” 马大龙大步走到里屋门口,掀开门帘,看见陆晓棠坐在炕沿上,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呀,我媳妇真漂亮!” 陆晓棠低着头,脸红了,嘴角翘着,又羞又喜。 马大龙走过去,伸出手:“晓棠,走吧。” 陆晓棠把手放在他手心里,站起来。两个人从里屋走出来,穿过堂屋,穿过院子,走到门口。 马大龙把她扶上自行车后座,自己跨上车,回头看了一眼满院子的人,笑得嘴都合不拢。 “叔,婶,我带晓棠走了!” 王秀娥站在门口,笑着抹眼泪。 陆广田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陆怀德和陆怀民站在旁边,脸上带着巴结客气的笑。 陆怀安站在人群后面,抱着陆宁,牵着沈玉琴,瞅着马大龙载着陆晓棠骑出去,瞅着马家的人把嫁妆搬走。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七八辆自行车排成一队,车铃声叮叮当当的,在村道上扬起一串灰尘。 陆晓棠坐在马大龙的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扶着车座,另一只手被马大龙拉着,搂住他的腰。她的嫁衣在日头下红得刺眼,像一团移动的火。 村里的小孩子追着自行车跑,嘴里喊着“新娘子新娘子”。有人在路边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烟雾弥漫。 陆怀安站在门口,瞅着迎亲队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鞭炮声停了。烟雾散了。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车轮碾过的痕迹和几片红色的鞭炮碎屑。 陆怀安站在那儿,久久没有动。 脑子里不断回想着上一世陆晓棠被家暴的惨模样。他很想冲上去,抓住马大龙的衣领,警告他:“你要是敢动我妹妹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没有那么做,因为没什么用。 马大龙不会听。陆晓棠不会领情,一大家子人只会觉得他找事,觉得他见不得妹妹好,觉得他是个疯子。 他没有必要。在这样热闹的大喜日子里,做那个扫兴的人,得罪所有人,让晓棠恨他一辈子……不值得。 他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尽了,该提醒的提醒了,该警告的警告了。剩下的,是陆晓棠自己的路,是她自己选的,他拦不住。 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陆怀安低下头,看见沈玉琴站在他旁边,她的手握着他的。她没有看他,看着迎亲队伍消失的方向。 可她的手在告诉他,我在这儿,我在你身边。我会一直都在。 陆怀安瞅着她,她的侧脸在日头下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 她的眼睛像会说话一样。他看懂了妻子没有说出来的话。别多想,你已经尽力了。 他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地松开了。 陆怀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头,对沈玉琴笑了笑。 “走吧,回家。” “嗯。”沈玉琴点了点头,牵起陆清的手,“清清,走了。” “爹,小姑走了吗?”陆清仰着头问。 “走了。” “她去哪了?” “去她自己的家了。” 陆清想了想,又问:“那我以后能去找她玩吗?” 陆怀安沉默了一下,说:“能,等过段时间,爹带你去。” 一家人从老宅出来往家走,日头爬得正高,晒在棉袄后背上暖烘烘的。 刚过二月,路边的麦子已经偷偷返了青,绿油油铺了一地,风一吹就顺着田埂晃,像层层叠叠的绿浪。 陆怀安抱着陆宁走在前头,沈玉琴牵着蹦蹦跳跳的陆清跟在后头,四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斜长,投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爹——”陆宁趴在他肩膀上,忽然又奶声奶气喊了一声,喊完自己先咯咯笑出了声,哈喇子顺着下巴滴在他棉袄领子上。 陆怀安乐了,侧过脸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陆清在旁边不乐意了,拽着沈玉琴的手往前挣:“爹偏心!我也要亲!” “好好好,都亲都亲。”陆怀安蹲下来,在大闺女红扑扑的脸蛋上也“吧唧”亲了一口。 陆清顿时开心了,乐得撒开腿往前跑,扎着红头绳的小辫子一颠一颠的。 “慢点儿跑!看路,别让土坷垃绊倒了!”沈玉琴在后面追着喊,嘴角却一直翘着。 陆怀安站起身,看着大闺女在前面撒欢,小闺女在怀里啃自己的手指头,媳妇在后面笑着追孩子,风里带着麦苗刚返青的清香味,堵在胸口一上午的闷气忽然就散了。 陆晓棠要嫁,就让她嫁吧,路是她自己选的,苦头总得自己尝过才知道疼,他当二哥的该说的话都说了,该拦的也拦了,等她哪天摔疼了就明白了。 二月中旬天就慢慢暖了,怀安小吃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陆怀安做的肉夹馍、卤味在镇上打出了名号。 不光农机厂的工人顿顿来吃,隔壁纺织厂、粮站的职工也愿意绕半条街过来买 。一到晌午店里挤得转不开身,沈成才端着盘子来回跑,有时鞋都跑掉过一只,嘴上天天喊“累死了累死了”,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这个月他领了工资还有五块钱的奖金,然后转头就给他娘买了两罐子蜂蜜,被刘桂香骂乱花钱,转头就跟邻居夸儿子懂事。 沈玉琴隔一天来店里帮半天忙,上午过来端面收账,晌午吃完饭就回去,俩孩子托给隔壁邻居照看。 邻居大娘是个热心肠,儿子闺女都成家了,在家闲得慌,对两个小家伙都很上心。 第54章 闺女受委屈 这天沈玉琴在家拆洗棉被,没去店里。 陆清在院门口蹲着和蚂蚁玩,陆宁在炕上午睡。 她正把洗好的被单往院绳上晾,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陆清哇哇的哭声,那哭声尖得很,不是平时撒娇耍赖的哭法,是疼狠了、受了委屈的动静。 她心里一紧,手里的被单直接掉洗衣盆里,溅了一裤腿水也顾不上擦,撒腿就往门口跑。 一出门就看见陆清坐在泥地上,两只手撑着地,眼泪哗哗往下淌,小脸哭得通红,早上刚扎的小辫子散了一半,红头绳被踩得脏兮兮扔在泥里,棉裤膝盖磨破了个洞,露出来的小膝盖蹭掉一大块皮,血珠子混着泥渗出来。 “清清!这是咋了?!”沈玉琴冲过去把孩子抱起来,手都在抖。 “娘……虎子哥和花花姐抢我糖……还推我……”陆清哭得抽抽搭搭,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脖子。 虎子和花花都是小名,虎子是陆怀德的大儿子,大名陆明,今年八岁。 花花是陆怀德的闺女,大名陆思文,今年六岁。以前这两个孩子就总是欺负陆清。 至于被抢的糖,那是陆怀安上个月去县城进货,特意绕到百货大楼给孩子买的大白兔奶糖,半斤糖花了一块二,沈玉琴自己一颗都舍不得吃,每天给陆清拿两三颗,让她慢慢吃。 今天陆清揣了三颗在兜里,想拿去给隔壁大娘吃,只是还没等剥糖纸,就被陆怀德家的虎子和花花抢了,推搡之间把她推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 沈玉琴抱着孩子进屋,打了盆温水,拿干净毛巾给她擦脸、洗膝盖上的泥。 红药水涂在伤口上的时候,陆清疼得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咬着下嘴唇硬憋着没哭出声,仰着小脸问她:“娘,为啥哥哥姐姐要抢我的糖啊?我又没惹他们。” 沈玉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想告诉孩子“他们不懂事”,想让孩子以后别跟他们玩,可这话堵在喉咙里,像卡了块红薯面窝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心里憋得慌,那糖是她男人起早贪黑揉面卤肉挣的钱买的,是她闺女省了好几天舍不得吃的零嘴,凭啥说抢就抢,还把孩子推成这样? 可她又能咋办?直接冲到陆怀德家去闹? 何春芳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到时候反咬一口,说她当婶子的跟小孩子一般见识,说陆清小气不就几颗糖,说她没事找事挑唆兄弟不和。 搁以前,陆怀安遇到这种事只会叹口气说“算了,都是一家人,别伤和气”,然后转头从柜子里再抓一把糖,让她给虎子和花花送过去,说别让孩子之间闹别扭。 那种日子过了快五年,她想想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深吸了口气,没像以前那样自己抹抹眼泪忍了,决定等陆怀安晚上回来,看看他这次会怎么说。 天擦黑的时候陆怀安才回来,把自行车推进院支好,身上还带着卤汤的肉香味,棉裤腿上沾了不少面点子。 一进门就闻见锅里白菜炖粉条的香味,洗了手坐桌边端起玉米面糊糊喝了一口,烫得嘶嘶吸凉气。 他抬眼瞅了瞅沈玉琴,她脸色绷着,眉头皱得紧紧的,吃饭的时候闷头扒饭,平时总给俩孩子夹菜,今天连筷子都没怎么抬。 “咋了?是不是累着了?”他问。 “先吃饭,吃完再说。”沈玉琴低着头夹咸菜,没看他。 陆怀安没再追问,可心里有数,沈玉琴性子软,平时很少甩脸子,指定是遇上啥堵心的事了。 吃完饭沈玉琴收拾碗筷去灶台边刷碗,陆怀安坐在炕沿上逗陆宁玩,把小家伙举得高高的,逗得她咯咯直笑,“爹”喊得越来越顺溜。 他转头喊陆清,想让她也过来举高高,往常陆清早蹦着喊着凑过来了,今天却蔫头耷脑骑在木马上,吱呀吱呀晃着,应都没应一声。 他觉着不对,走过去蹲下来,才看见陆清眼睛肿得像核桃,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膝盖上贴着块皱巴巴的旧布条。他把孩子从木马上抱下来放在腿上,轻声问:“清清,跟爹说,今天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陆清瘪了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咬着嘴唇就是不说话。陆怀安抬起头,看向灶台边背对着他刷碗的沈玉琴,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刷碗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不少。 “玉琴,到底咋回事?孩子膝盖咋破了?” 沈玉琴刷碗的手顿了顿,瓦盆里的水晃出半圈涟漪,瓷碗撞在盆沿叮当作响。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今天后晌,清清揣了三颗你上次从县城捎回来的大白兔,你大哥家虎子和花花路过,看见糖上来就抢,推了清清一把。” 陆怀安的脸色一下子沉了。 “孩子倒是没啥事,但是腿磕破了,涂了红药水。”沈玉琴转过身,眼圈有点红。 “那糖你也知道,半斤一块二,我一颗都舍不得吃,每天就给她两颗让她慢慢抿,攒了快三天才攒下那三颗,本来是想给隔壁大娘的,全让那俩孩子抢了,糖纸都扔泥里踩烂了,孩子哭了老半天。” 陆怀安蹲下身,轻轻卷起陆清的棉裤腿,膝盖上蹭掉一块皮,红药水涂得歪歪扭扭,周围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印子。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陆清小身子缩了一下,咬着嘴唇没哭。 “疼不疼?” “不疼了。”小家伙摇了摇头,声音闷得像塞了团棉花。 陆怀安把裤腿给她放下来,站起身走到门后,摸过那双千层底布鞋往脚上套,棉袄扣子都没来得及扣全。 “你干啥去?”沈玉琴愣了。 “去大哥家。” “这都黑天了,去干啥啊?” “找俩孩子说道说道,也让大哥大嫂管管自家娃。”陆怀安系鞋带的手顿了顿,声音虽然不是很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总不能让咱闺女平白无故受这委屈。” 第55章 上门讲道理 沈玉琴看见陆怀安这个态度,原本悬了一晚上的心,“咚”地一下落了地。 要是搁以前遇上这种事,他只会叹口气说“算了,都是自家孩子,别伤和气”。 然后转头还要从柜子里再抓一把糖,让她给大哥家送过去赔笑脸,那种憋在胸口的闷气,她受了快五年。 现在看着男人如此护着自家闺女的态度,顿时让她鼻子有点酸,连忙轻声说:“你好好说,别吵架。” “知道了,你在家哄孩子,我去去就回。” 陆怀安披上棉袄就出了门,天已经全黑了,村道上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冷风一吹,他脑子更清醒。 陆怀德家在村东头,院门口拴的黄狗听见脚步声“汪汪”叫了两声,凑过来闻见是他的味儿,夹着尾巴又缩回到窝边上。 堂屋亮着灯,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正呜哩哇啦响着。这是陆怀德托人从县城买回来的,全村没几台,每天晚上半村人都挤过来看,今天天晚了,只剩他们一家四口在看。 陆怀安没敲门,推开虚掩的院门直接进了堂屋。 陆怀德正靠在椅子上喝茶,何春芳坐在炕沿边纳鞋底,针时不时在头发上蹭两下,虎子和花花蹲在小板凳上,眼睛直勾勾盯着电视屏幕,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糖渣。 看见他进来,一屋子人都愣了。陆怀德皱着眉头放下茶杯:“老二?这么晚了你咋来了?” 陆怀安没搭理他,径直走到俩孩子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虎子先慌了,赶紧把叼在嘴里的糖吐出来攥在手心里往背后藏,花花吓得往哥哥身后缩。 “虎子,花花,今天后晌,你们是不是抢了清清的奶糖,还把她推倒在地上了?” 俩孩子脸瞬间白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谁也不敢吭声。 “我说陆怀安,你大晚上跑我家来审犯人呢?”何春芳“啪”地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摔,腾地一下站起来,脸拉得老长。 “不就是俩小孩闹着玩吗?你一个当叔叔的,跟八岁六岁的娃置气,丢不丢人?” “大嫂,我没跟孩子置气,我就问一句实话。” 陆怀安转过头看着她,语气平得很,“抢人东西、把人推倒磕得膝盖流血,这叫闹着玩?要是今天虎子被人推倒磕破了膝盖,你也能说句‘闹着玩’就过去了?” 何春芳被他噎得一梗,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陆怀德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啊。小孩子家摔跤磕碰不是常有的?清清伤得重不重?不重的话回头我让你大嫂拿俩鸡蛋过去看看,不就完了?” “不重?就是膝盖蹭掉一块皮,但是孩子哭了半个钟头。”陆怀安盯着他,半步没退。 “大哥,我今天来不是要鸡蛋,也不是来吵架,就俩要求,第一,让虎子和花花给清清道歉,第二,你和大嫂管好孩子,以后不准再欺负我家清清。” “你命令我呢?”陆怀德脸一下子沉了。 “陆怀安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跑到我家里来指手画脚?” “我不是命令你,我是跟你讲道理。”陆怀安眼睛直盯着他,半分躲的意思都没有。 “你要是觉得我要求过分,咱现在就去爹那儿,让爹评评理。当哥的抢妹妹的糖吃,还把人推倒摔流血,这事搁哪儿说,都不是我陆怀安没理。” 一听说要去找陆广田,陆怀德立马软了,他爹脾气爆,而且最在意体面,家里乱七八糟的事他肯定知道,但绝不会让这些事闹到明面上。 万一老爹知道这丢人的事,铁定拿烟袋锅子敲他脑袋,骂他管不好孩子。 他咬着牙瞪了俩孩子一眼,吼了一声:“愣着干啥!还不赶紧给你二叔赔不是!” 虎子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憋了半天不吭声。花花早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抽抽搭搭小声说了句:“二叔我错了,我不该抢妹妹的糖。” “虎子!”陆怀德抬手扇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哑巴了?说话!” 虎子被打得一缩脖子,才不情不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住。” 陆怀安盯着虎子,声音沉了点:“虎子,你今年八岁,是当哥哥的,清清比你小五岁,你该护着她,不是抢她东西、推她。今天二叔不打你不骂你,但你记着,以后再让我知道你欺负清清,二叔绝对不惯着你。” 那眼神沉得很,虎子吓得一哆嗦,赶紧低下头,再也不敢抬眼瞪他了。 陆怀安又转向何春芳:“大嫂,孩子小不懂事,大人得教。现在不教,等以后出了校门到社会上,有的是人替你教。” 说完他又看了陆怀德一眼:“话我带到了,你们歇着吧。”转身就出了堂屋,院门在他身后吱呀晃了两下,“咔嗒”一声带上了。 堂屋里静得只剩电视的声响,何春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院门方向骂:“什么东西!开了个破铺子赚俩臭钱,跑到我家来耍威风!我看他是穷疯了!” “你给我闭嘴!”陆怀德憋了一肚子火,把茶杯“咚”地墩在桌上,瞪着虎子。 “还有你!整天就知道抢东西欺负人!下次再敢出去惹事,我打断你的腿!” 虎子吓得哇一声哭出来,花花也跟着哭,堂屋里乱成一团,电视里演的什么,谁也没心思看了。 陆怀安回到家的时候,沈玉琴正坐在炕沿上等。她听见院门响,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陆怀安走进来,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样了?”她问。 “我警告过他们了,让他们管好孩子。”陆怀安脱下鞋,换上屋里穿的布鞋。 “虎子和花花呢?他们愿意道歉了?” “不情不愿的,但说了对不起。”陆怀安走到炕边,把陆清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清清,虎子和花花给你道歉了。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跟爹说。” 陆清搂着他的脖子,乖巧的点了点头。 第56章 显摆 沈玉琴在一旁,看着陆怀安弯腰给陆清掖被角的背影,胸口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搁以前清清受了欺负,他只会皱着眉头叹口气说“都是自家孩子,算了,别伤了和气”。 有时候甚至会反过来劝她大度,让她再抓点糖给大哥家孩子送过去。那时候她夜里躺在炕上,心里堵得慌也不敢说,怕说多了他烦,怕传到王秀娥耳朵里,又要骂她挑唆兄弟不和,只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是窝囊,连自己老婆孩子都护不住。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会为了孩子膝盖上的一块破皮,黑灯瞎火直接找上门讨公道,谁也别想欺负他家里人。 “玉琴,”陆怀安掖好被子转过身,看她还站在那儿出神,“以后俩孩子受了啥委屈,你别一个人憋着扛,跟我说,我去解决。” 沈玉琴鼻子有点酸,没掉眼泪,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快睡吧,明天还得开店呢。” 灯拉灭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纸透进来点月光。沈玉琴躺在他身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隔壁陆清睡得小呼噜轻轻的,陆宁偶尔吧唧两下嘴,她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头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怀安。”她轻声喊他。 “嗯?” “你以前不这样的。” “哪样?” “以前清清被欺负,你总说算了。” 陆怀安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房梁看了会儿,轻声说道:“以前糊涂,总觉得吃亏是福,什么都让着,结果委屈了你们娘仨,以后都不会再这样了。” 沈玉琴轻轻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暖乎乎的棉袄里,没一会儿就睡沉了。 之后的日子安稳了许多,怀安小吃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晌午头店里挤得转不开身,陆怀安在灶台后颠锅炒菜,沈成才端着盘子来回跑,满屋子都是客人,说话声、碗筷碰撞声、炒菜的滋啦声混在一块儿,别提多喧闹了。 这时候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陆怀安抬眼扫了一下,手里的铲子顿了半秒,接着又稳稳翻炒起来。 是陆晓棠和马大龙。 陆晓棠穿了件驼色的毛呢大衣,脚上蹬着黑亮的尖头皮鞋,头发刚烫了大波浪,松松披在肩膀上,脸上抹了脂粉涂了红嘴唇,跟出嫁前穿旧棉袄扎辫子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看着洋气了不少。 只不过却也透着股说不出来的陌生感,马大龙跟在她后面,头发抹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一进门就斜着眼四处打量店里的桌椅板凳,脸上的表情还带着点瞧不上的轻慢。 “二哥,二嫂!”陆晓棠笑得甜滋滋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我跟大龙今天去县城买东西,顺路过来吃顿饭,照顾照顾你们生意。” 听着像是好话,可是在沈成才耳朵里却好像是,要是来人不来,陆怀安的这个小店就要倒闭了。 “快坐快坐,”沈玉琴赶紧起身招呼,“成才,给倒两碗热面汤。” 陆晓棠挑了靠窗最显眼的位置坐下,然后故意撩拨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一举一动都像是在学城里人的做派。 马大龙在她对面坐下,跷着二郎腿,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上,目光扫了扫挤得满满当当的店,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沈成才端了两碗热汤过去,瞅了眼马大龙流里流气的样子,又看了看陆晓棠涂得鲜红的嘴唇,没说话,转身就往后厨走。 “二嫂,你家这店收拾得倒是干净。”陆晓棠端起碗喝了口汤,嘴上夸着,语气却带着点压不住的优越感。 “就是地方小了点,你看这客人多的,转身都费劲。” 沈玉琴笑了笑,没接她这话茬。 “二哥,你给我们弄俩你拿手的呗,我俩逛了一上午,饿坏了。”陆晓棠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 “稍等。”陆怀安应了一声,手上没停,烙了俩肉夹馍,煮了两碗酸菜肉丝面,又切了一小盘卤豆干猪头肉拼的卤味,让沈成才端过去。 陆晓棠拿起肉夹馍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二哥你手艺真绝了,比县城国营饭店的厨子做的都香。”马大龙没说话,三口两口就把一个馍啃完了,嚼得油顺着下巴往下滴。 吃着吃着陆晓棠的话头就往自己身上拐,一会儿拉了拉身上的大衣跟沈玉琴说:“二嫂你看我这大衣好看不?大龙在县城百货大楼给我买的,四十八块呢,纯毛呢的。” 说着还站起来转了个圈,特意把大衣下摆甩起来点,一会儿又抬起脚给沈玉琴看她的皮鞋:“这鞋也是大龙买的,十八块,纯牛皮的,你摸摸这皮子软不软。” 沈玉琴顺着她的话看了两眼,点点头说挺好。 陆晓棠更来劲了,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亮闪闪的银手表,表盘在太阳底下反光:“你看这上海牌手表,也是大龙给我买的,花了一百二呢,走得可准了,前几天他带我在县城玩了三天,住的县招待所,顿顿下馆子吃炒菜……” 沈成才端着空碗往水池走,听见这话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小声嘀咕:“显摆啥啊,刚嫁过去几天,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穿新衣裳了。” 陆怀安在灶台后面听见了,没吭声,手上翻馍的动作半点没乱,脸上平平静静的,半分情绪都没露。 他太清楚陆晓棠这趟来是啥意思了,不是真来吃饭,更不是惦记哥嫂,就是特意穿金戴银过来给他看的。 当初陆怀安说马大龙不是好人,你看他对我多好,给我买大衣买手表,带我住招待所吃馆子,我日子过得美着呢,你当初全说错了。 他也没生气,也没打算戳破什么。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穿件呢子大衣、戴块手表就能撑起来的。 马大龙是什么人,那些藏在光鲜底下的东西,现在还没露出来,等真疼到她身上的时候,她自然就懂了。 他现在说再多,都不如她自己摔一跤记得清楚。 第57章 又怀孕了 马大龙这会儿稀罕陆晓棠,是实打实的稀罕。新鲜劲儿没过,肯花钱,肯哄人,端茶递水都乐意。 但是等这阵热乎劲散了,他那副真面目自然就兜不住了。 到那天,陆晓棠兴许才会想起二哥曾经劝过她的话。 可眼下她还听不进去。她现在满脑子就一件事。自己嫁对了。 嫁出农门,吃上了商品粮,往后就是镇上的人了,日子舒坦得很。 陆怀安也没必要多说什么,就让她这么觉得着吧。 没过一会陆怀安把炒好的菜盛出来,让沈成才端过去,自己靠着灶台,看那两口子吃饭。 陆晓棠还在跟沈玉琴唠,一口一个马大龙对她多好,马家多有钱,她在镇上享的什么福。 沈玉琴干巴巴地应着,嗯啊两声,表情都开始有些僵硬了。 马大龙在旁边呼噜呼噜吃面,偶尔插一句,都是“晓棠高兴就行”“她喜欢,花多少钱我都舍得”这种话。 陆怀安低下头,接着切菜。 沈玉琴在柜台后面偷偷瞟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没什么动静,才松了口气。 她刚才真怕他憋不住,当着面说马大龙不好、说晓棠不该嫁,把话说得不痛快,晓棠指定当场翻脸,两下都下不来台。 可陆怀安啥也没说,该干啥干啥,跟店里来个普通客人一个样。沈玉琴忽然就懂了。 他这会儿真正上心的人,就那么几个,真正放心里的事,也就那么几件。 旁的,跟他没关系了。 陆晓棠和马大龙吃完,抹了抹嘴站起来。晓棠从兜里掏出张五块钱搁桌上:“二嫂,结账。” 沈玉琴拿计算器按了两下随口说道:“两块一,就两块吧。” 说着沈玉秦就要去柜台那里给俩人找零钱。 “甭找了。” 却不料陆晓棠直接摆了摆手,一副大方样子,笑着说道:“剩下算给二哥的烟酒钱。” 沈玉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灶台后面陆怀安先接了话:“晓棠,多少就是多少,你二哥不做亏心买卖,也不多收谁的钱。” 晓棠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挂回去,把五块钱收回去,重数出两块一放桌上:“二哥,你还是这么死心眼。” “不是死心眼,是规矩。”陆怀安说,“做买卖得有做买卖的规矩,做人也一样。” 陆晓棠冷着脸没再搭话,直接穿上大衣,挽着马大龙的胳膊出了门。 只是临出门她还是回头看了陆怀安一眼,那眼神里有得意,有显摆,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觉不出来的心虚。 陆怀安看见了,啥也没说。 然后马大龙跨上自行车,陆晓棠坐上后座搂着他的腰,俩人顺着街往前骑,她那驼色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飘得像面小旗子。 沈成才站在门口一直瞅到他俩拐过街角没了影,才转身回来:“三姐夫,这俩人今儿来到底是干啥的呀,咋怪怪的?” “吃饭的。”陆怀安收拾着灶台,头也没抬。 “吃饭?我瞅她是来显摆的。”沈成才撇撇嘴。 “你看她那德性,穿件大衣还站起来转圈,生怕人瞅不见似得,还有那个马大龙,跷着个二郎腿坐那儿,跟都欠他千八百块似似的……” “成才。”陆怀安打断他。 沈成才立马闭嘴了。 “碗洗了去。” “哦。”他端着那摞碗往水池边走。 沈玉琴在柜台后面看着陆怀安,想说点啥,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陆怀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别琢磨了。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摆给人看的。” 沈玉琴点点头,低下头接着算账。 三月初,天开始回暖了。 沈玉琴这几天不对劲。 觉特别多。往常她天不亮就起来,屋里屋外忙一天也不喊累,这几天早上起不来,晌午在店里帮完忙回家,倒炕上就睡,一睡一下午。 坐着择菜,择着择着都能打盹,手里那棵菜掉地上都不知道。 再就是犯恶心,早上刷牙犯恶心,闻着灶上的油烟犯恶心,有时候连锅里的米饭味儿都受不了。 她硬忍着不吐,可一脸难受的样子,任谁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陆怀安都看在眼里,心里头已经有数,没急着说,又闷头观察了两天。 晚上俩孩子都睡熟了,俩人坐在炕沿上说话。 “玉琴,你这个月那个来了没?” 沈玉琴一愣,没防备他问这个。她低下头想了想,忽然也回过神来了。 “没呢……都过了十来天了,还没动静。” “是不是还想吐,老犯困?” 沈玉琴抬起头,眼里又惊又喜,还有点儿不敢信:“怀安,你是说……我又有了?” 陆怀安点点头,伸手把她的手攥住:“明天我陪你去卫生院看看。” 沈玉琴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想说话,嗓子眼像是堵了团棉花,出不了声。 她不是头一回怀孩子了,陆清陆宁都是她生的,怀上的那些反应她熟得很。 可再怀一个,心里头还是忍不住高兴。 陆怀安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头有惊喜和盼望,可更多的是一份不安。他清楚她在怕什么。 她生了俩闺女,怕这一胎还是丫头,怕公婆又骂她肚子不争气,怕丈夫被村里人背后笑话。 他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一世,沈玉琴也怀过这么一个。 她心心念念盼着是个儿子。可这孩子没留住。那阵子吃食跟不上,活儿又重,怀到五六个月就开始见红,断断续续,怎么也止不住。 陆怀安那会儿穷得叮当响,大医院去不起,只能请村里的赤脚大夫来瞧。 大夫说“躺着养,吃点保胎药”,可沈玉琴哪躺得住?地里的活要干,家里的事要做,两个孩子要照看,王秀娥还三天两头过来支使她干这干那。 孩子就这么没了。 那天夜里,沈玉琴在炕上躺了一宿,血一直止不住,身下的褥子换了好几条。陆怀安蹲在院里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天亮起来,头发白了好几根。 打那以后,沈玉琴再没怀上过。她伤了根本,往后就再不能生了。 第58章 检查 搁那个年月,一个女人要是生不出儿子,日子过得有多憋屈,陆怀安心里门儿清。 王秀娥张嘴就骂她“不下蛋的母鸡”,何春芳、孙小芹背后管她叫“绝户”,村里那些长舌婆娘凑在井台边嚼舌根,说她陆怀安家的媳妇肚子不争气。 沈玉琴当着人从不说啥,可陆怀安知道她心里苦。 她每回看见谁家抱个小子,眼神都要暗一下。不是眼红人家,是心里头遗憾,甚至是觉着自己对不住陆家。 陆怀安从没怪过她,在他眼里,闺女小子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一样疼。 可沈玉琴不这么想,她被这个家、这个村子、这个年月压着,总觉得欠了陆家一个儿子。 这辈子,陆怀安绝不能再让上辈子那样的事摊到她身上。 “玉琴,”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定的说道:“你听我说。” 沈玉琴抬起眼看他。 “打明儿起,店里的事你别管了。你在家踏踏实实歇着,带带孩子、做口饭,别的啥重活都别沾,地里的活我去干,铺子里有我,还有成才呢。” “那咋行啊?店里那么忙,你一个人……” “忙得过来。”陆怀安打断她。 “你现在就一桩任务,把身子养好,把这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别的都不用你操心。” 沈玉琴眼圈红了,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这年月,谁家媳妇不干活?挺着个大肚子下地薅草、挑水、喂猪的多的是,谁把怀孩子当回事了? 可陆怀安偏说,以后不让她干了,只管在家养胎。 “怀安,”她嗓子哑哑的,“你对我太好了。” 陆怀安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你是我媳妇,我不疼你疼谁。” 沈玉琴趴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哭够了擦擦眼睛,仰起脸看他:“你说……这胎是小子还是闺女?” “我哪知道。”陆怀安乐了,“闺女小子都好,我都稀罕。” “我想要个小子。”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陆怀安看着她,心口酸了一下:“闺女小子一个样。” 沈玉琴没再说啥,把脸又埋回他胸口,闭上了眼。陆怀安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搁在她小腹上。 那儿还平着,啥也摸不出来,可他知道,那里头有颗小种子,正悄没声儿地往外冒芽。上辈子这颗种子没能长成,这辈子,他豁出命去也得把它护住。 第二天一早,陆怀安没急着去店里。他先让沈成才一个人先去开门,把面发上、肉备上,说自己晚点再过去。 沈成才满口应下,胸脯拍得啪啪响:“三姐夫你放心,我一个人顶得住!”撂下话就骑上车子一溜烟没影了。 他把陆清、陆宁托给隔壁大娘照看半天,就带着沈玉琴去了镇卫生院。 卫生院在镇西头,一排灰扑扑的平房,门口挂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子,写着“清河县王庄镇卫生院”,油漆掉了大半,凑近了还能认出来。 挂号窗口前站了好几个人,都是看病的。 陆怀安让沈玉琴在走廊长椅上坐着等着,自己去排队。排了一刻多钟,挂好号,又扶着她去了妇产科。 妇产科在里头一间单独的小屋,门口吊着个蓝布帘子。坐诊的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架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声细语的,看着就叫人心里踏实。 “末次月经啥时候来的?”大夫问。 沈玉琴想了想,报了个日子。 大夫在病历本上算了算,又问了几个零碎的问题,犯不犯恶心、觉多不多、肚子疼不疼、有没有见红。沈玉琴一样一样答了。 “先验个尿吧。” 然后大夫就开了张单子,朝走廊尽头的厕所努了努嘴。 沈玉琴去验尿那会儿,陆怀安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等着。 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看着挺平静,其实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结果他早知道,因为上辈子这孩子来过,只不过又走了。 这辈子他想把那个“走了”改成“留下”。 可知道归知道,确定又是另一码事,他还是想听大夫亲口说一句:怀上了,一切正常。 没一会儿,沈玉琴从厕所出来,手里捏着个小杯子,杯底盛着一点点淡黄的液体。 她把杯子搁在化验室的窗口,又等了一阵,里头递出来一张单子。 陆怀安接过来看,上面一串数字符号他看不懂,可最底下一行字他认得。 妊娠反应阳性。 阳性,就是有了。 “咋样啊?”沈玉琴凑过来瞅,声音都发颤了。 “有了。”陆怀安把单子递给她,嘴角往上翘。 沈玉琴捏着那张单子看了好几遍,眼圈红了,可到底没掉下泪来,小心地把纸折好攥在手心里。 大夫看了结果,笑着道喜:“恭喜恭喜,怀上了,大概六周多点,眼下看着都正常。” “就是你这脸色不大好,有点贫血。回去多吃点有营养的,鸡蛋、瘦肉、猪肝,家里手头宽裕的话,买点奶粉冲着喝。头三个月最要紧,别干重活,别累着。要是肚子疼或者见红,赶紧来医院。” “谢谢大夫。”陆怀安认真点了点头,大夫说的每一条都记进了脑子里。 从卫生院出来,日头正好,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沈玉琴走在他旁边,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脸上带着笑,一只手不自觉搁在小腹上,隔着棉袄轻轻摩挲。 “怀安,”她忽然问,“你说大夫讲的那奶粉,贵不贵啊?” “不贵,我去买。”陆怀安想都没想。 “我就随口问问,你别啥都往自己身上揽。”沈玉琴白了他一眼,嘴角却翘得更高了。 陆怀安没接话,心里已经在琢磨了。 去县城买奶粉,买最好的。鸡蛋一天至少俩,不能断顿。 猪肝一礼拜吃两回,补血。肉更得跟上,她这是一人吃两人补。 把沈玉琴送回家安顿好,陆怀安又去隔壁大娘家接陆清、陆宁。 大娘正在院里晾被子,看见他就笑着问:“玉琴咋样啊?检查了没?” “查了,怀上了。”陆怀安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的喜气藏都藏不住。 第59章 大嫂上门 “哎哟,那可太好了!”大娘在围裙上拍掉手上沾的面絮,眼角的笑纹都堆起来了。 “玉琴本来身子就虚,头两胎就没养好,这回可得仔细补着。我西屋窗台那瓦罐里还攒着几个鸡蛋,你先拿回去给她煮了吃。” “不用了大娘,家里鸡蛋够吃,您留着自己吃吧。” “让你拿你就拿着,又不是给你的。”大娘不由分说转身进了屋,拿粗布包了四个温乎的煮鸡蛋塞陆怀安手里。 “快回去吧,鸡蛋揣怀里别摔了糟践东西。” 陆怀安推辞了两句实在推不掉,只好接了,连声谢着出了院门。 院坝里陆清和陆宁蹲在墙根玩泥巴,俩孩子糊得满脸满手都是黄泥巴,跟俩小泥猴似的。 陆清眼尖瞅见爹,举着俩泥爪子就往他怀里扑,嘴里喊着“爹”,吓得陆怀安赶紧侧身躲开,一手一个拎着后脖颈子把俩小泥人夹在胳肢窝下,拎回院里井台边,舀了两瓢凉水给她们搓泥手。 “清清,宁宁,跟你俩说个事。”他蹲在地上拿布给俩孩子擦脸。 “你娘肚子里揣小宝宝啦,以后你俩就是姐姐了,可得听话。” 陆清歪着扎了俩小辫的脑袋,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想了半天,忽然问:“爹,小宝宝在娘肚子里,那他咋出来呀?” 陆怀安被问得一噎,憋了半天憋得脸发红,只好摸着她的头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陆清哦了一声,扭头又蹲下去和泥巴了。 陆宁才一岁多,啥也听不懂,看见姐姐蹲下去,也跟着把小胖手插进泥里乱搅,抹得脸蛋上都是泥印子,自己还乐得直拍巴掌。 陆怀安看着俩脏乎乎的闺女,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进灶房给沈玉琴做饭去了。 怀安小吃的生意眼见着一天比一天红火,陆怀安自己忙得脚不沾地,沈成才也跟着连轴转。 俩人每天天不亮四点就爬起来,陆怀安揉面、卤肉、吊大骨汤,沈成才蹲水池边洗菜、切配菜,搭手给灶台添火。 六点半一开门,早班的工人、赶集的老乡就陆续上门,一直忙到下午两点多客人散了,才能坐下来喘口气喝口热汤。 晚上还得备第二天的肉、菜、卤料,常常忙到天黑透了才能锁门回家。 沈成才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嘴上从来没喊过一句苦。 每天天不亮从三道沟骑车过来,晚上骑二十多分钟回去,来回一个钟头的路,刮风下雨也没缺过一天勤。 陆怀安说要给他涨五块钱工钱,他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死活不肯要,说“三姐夫你把手艺教给我就行,钱不钱的我不在乎”。 陆怀安嘴上没说啥,心里把这份情记牢了,打算等下个月发工资,托人去县城供销社给他挑辆新永久,他那辆旧车骑了快三年,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早就该换了。 沈玉琴在家养胎,陆怀安说啥也不让她往店里跑。 她每天在家带俩孩子、做饭、洗衣裳、收拾院子,活儿也不算轻,可比起从前天不亮下地刨食、在店里站一天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已经松快太多了。 陆怀安变着花样给她补身子,今天炖老母鸡,明天炒酱猪肝,后天蒸条鲜鲫鱼。 鸡蛋每天早晨煮俩卧俩,奶粉早晚各冲一杯,浓得挂杯。 沈玉琴笑着怼他:“你这是把我当猪喂呢?”陆怀安拿勺子舀鸡汤往她碗里盛:“猪都没你这待遇。” 她嘴上嫌他乱花钱,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点渣都没剩。 孕吐一天比一天厉害。早上起来刷牙干呕,闻见油烟味捂着嘴就往外跑。 有回陆怀安在灶房炒辣子鸡,油烟顺着门缝飘进里屋,沈玉琴闻见味“哇”一下就冲到院里枣树下,蹲那儿呕了半天,脸白得跟张纸似的,眼泪都呕出来了。 陆怀安赶紧把火关了跑出去给她拍背,拍得他自己手心都冒冷汗,心疼得直皱眉头:“以后我炒菜你就带俩孩子去大娘家坐会儿,别在家硬扛。” “没事,熬过头三个月就好了。”沈玉琴擦了擦嘴,脸色还没缓过来,先冲他笑。 陆怀安没听她的,第二天就骑自行车跑了趟县城,花二十多块钱买了台台扇,搁在灶台边对着窗户吹,把油烟直往外抽。 沈玉琴说他瞎糟钱,他把插销一插,风扇呼呼转起来,撂下句“钱是王八蛋,花完再去赚,把你呛出毛病来,多少钱都换不回来”。 三月的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店里忙家里也忙,可忙得人心里踏实,忙得有奔头。 三月中旬一天后晌,沈玉琴正蹲院里择菠菜,陆清骑着木摇马晃得吱呀响,陆宁爬在草席上揪狗尾巴草。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沈玉琴抬头,是何春芳进来了,穿件洗得发白的花格棉袄,头发抹得油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笑。 那笑沈玉琴太熟了,跟王秀娥每次要占便宜前的笑一模一样,标准的“无事不登三宝殿”。 “大嫂来了?快坐。”沈玉琴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在家呢?”何春芳迈进院,眼珠子先滴溜溜在院里转了一圈。小半年没来,这院儿添了新的小板凳,窗台上还摆着两罐麦乳精和奶粉,灶房边码着一捆新劈的柴火,一看就是日子过红火了。 她眼神里飞快闪过点什么,转眼又堆上笑。 “清清,叫大伯母。”沈玉琴推了推闺女。 “大伯母。”陆清喊了一声,声音小小的,骑在木马上没动地方,上次虎子和花花抢自己糖把自己推倒的事,小家伙还记着呢。 何春芳在板凳上坐下,沈玉琴给她倒了碗凉白开。 “大嫂是找怀安吧?他在店里呢,没回来。” “不找他,找你说两句话。”何春芳接过碗抿了一口,搓了搓手,“我听娘说你有身子了?恭喜啊。” “谢谢大嫂。” “几个月了?” “俩多月了。” “那可得仔细养着,别干重活。”何春芳说着,眼珠子又往灶房瞟。 第60章 老娘又作妖 沈玉琴心里门儿清。何春芳嫁给陆怀德快十年,登她家门的次数一巴掌数得过来,每回来不是借钱就是借米借油,从来没有空手走的时候,今天绝不会是单纯来道喜的。 “大嫂有啥事就直说吧,不用绕弯子。” 何春芳干笑两声:“你看你,现在怀了身子去不了店里,怀安一个人哪儿忙得过来啊?成才那半大小子毛手毛脚的,能顶啥用?我寻思着我在家也是闲着,不如去你家店里搭把手,洗菜切菜、擦桌子端面,这些活我都能干,一个月给我开四十块工钱就行。” 沈玉琴愣了一下。四十块。沈成才起早贪黑干一个月才三十,她一开口就要四十。 “大嫂,这事我做不了主,等怀安晚上回来我跟他商量商量。”沈玉琴话说得客气,可语气明摆着没应下。 “行,你跟他念叨念叨,我等你们信。”何春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扭着腰走了。 她前脚走,沈玉琴坐在院里琢磨了半天。 何春芳是什么德性她太清楚了,以前在老宅一大家子吃饭,她吃完碗一推就走,连自己的碗都不肯洗,地里的活能躲就躲,现在主动要来店里干粗活?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是什么。 晚上陆怀安回来,沈玉琴把这事原原本本跟他说了。陆怀安正啃着半块玉米饼子,筷子顿了顿,接着夹了口菜,撂下俩字:“不行。”语气干脆得像块冷铁,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你也觉得不行?”沈玉琴给他盛了碗汤递了过去。 “何春芳是什么德行,咱们认识了那么多年,谁心里还没数?”陆怀安放下筷子看着她。 “爱贪小便宜,手脚还不老实。真让她来店里,今天往怀里揣俩卤蛋,明天兜两块酱肉,后天偷摸舀半勺老卤汤回家,到时候你抓还是不抓?” “抓了,她撒泼打滚说你冤枉她,不抓,日子久了店里东西能少一半。与其到时候闹得鸡飞狗跳亲戚做不成,不如一开始就把话堵死。” 沈玉琴听得连连点头。她第一反应就是觉得不合适,只是没料到这一层,被陆怀安这么一说,后背都有点发凉。 何春芳那人,还真能干把店里搬空了的事。 “可直接回绝了,她要是撺掇娘来闹咋办?”沈玉琴还是有点犯怵。 “闹?”陆怀安笑了笑,那笑里带着股子通透的硬气,“以前我惯着他们,现在不会了。她不是真心来干活的,是想占便宜来的。” “四十块一个月?成才累死累活才三十,她凭啥多拿十块?她打的算盘我都听见响了,拿工资、蹭吃喝、偷点零碎走,再顺便把手艺学了,到时候自己支个摊子,连学费都省了。” “那你打算怎么回她?” “明早我去村口堵大哥,跟他把话说明白。”陆怀安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就说店里人手够了,让他媳妇别惦记这事。” 第二天陆怀安没先去店里,骑车绕到村口等着。 陆怀德每天七点准从家出来,去村西采石场上工。没等多久就看见他叼着烟袋走过来,陆怀安支好车喊了声“大哥”。 陆怀德看见他脸先沉了,上次为了俩孩子打架的事,他还憋着气。语气硬邦邦的:“啥事?” “大嫂昨天去我家了,说要来店里打工。”陆怀安开门见山。 “我跟你说一声,店里我和成才俩人正好,不缺人,就不用大嫂跑这一趟了。” “你啥意思?”陆怀德脸一下子涨红了,“你大嫂好心好意去给你搭把手,你还端上架子了?” “大哥,帮忙是帮忙,打工是打工。”陆怀安不紧不慢,“大嫂说的不是白帮忙,是要工钱,一个月四十,比成才多十块。成才干了仨月,揉面切菜卤味啥都上手了,大嫂来能顶啥用?洗菜端面这些活成才一个人就能兜住,用不着添人。” “我看你就是看不起你大嫂!赚俩臭钱就不认亲戚了是吧!”陆怀德气得手指头直哆嗦。 “我没看不起谁。”陆怀安语气没半分波澜,“反正这事我不同意,你回去跟大嫂说一声,让她别等信儿了。” 陆怀德气得骂了两句难听话,转身噔噔噔走了,步子踩得土路上尘土飞扬。 陆怀安看着他背影没动气,推上车掉头往店里去。 他现在没心思跟他们置气,把店守好、把老婆孩子照顾妥当,比啥都强。其他人愿意怎么想怎么想,他早就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何春芳的事刚消停没两天,王秀娥又闹出幺蛾子。 三月底那天,王秀娥在院里晒被子,踩在结了薄冰的水坑上滑了一跤。 其实摔得不重,膝盖磕青了一块,手腕扭了下,走路有点瘸。 陆广田要拉她去卫生院看看,她死活不去,说“养两天就好了”。 可嘴没闲着,第二天就托隔壁邻居捎话,说自己摔了动不了,让老二家的过来伺候几天。 捎话的人来的时候,沈玉琴正给陆宁喂小米粥,手里的勺子顿在半空,陆宁张着嘴等半天没吃上,啊啊直叫唤。 “娘,咋了?”陆清骑在木马上歪头看她。 “没事。”沈玉琴接着喂饭,可心里乱成一团麻。 按理说婆婆摔了,儿媳妇去伺候是本分,可她现在怀身孕两个多月,正是胎像最不稳的时候,大夫千叮咛万嘱咐不能累着、不能沾凉水,去老宅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端屎端尿,哪一样不是重活? 万一累出点事,谁担得起?可不去,王秀娥本来就嫌她娇气、不孝顺,到时候指不定要在村里说多少难听话。 晚上陆怀安回来,她把这事一说,陆怀安正在脱外套的手顿了顿,吐出俩字:“不行。” 沈玉琴抬头看他。 “你怀着身孕,不能去熬这个累。”陆怀安把外套挂在墙钉上,语气坚定不移,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的说道:“伺候婆婆是三个儿媳妇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 第61章 轮流最公平 “老大家有春芳,老三家有小芹,凭啥可着你一个人使唤?” “可是娘点名让我去。” “她点名你就得去?”陆怀安转过身看着她。 “你肚子里揣着我们陆家的孩子,真要是累出个好歹,谁负责?娘负责?老大负责?还是老三负责?到时候谁也替不了你遭罪。” 沈玉琴低着头没说话,眼圈有点红。 陆怀安肯定是不可能让沈玉琴回去的,因为上一世也是这样,王秀娥摔了腿,她拖着四个多月的身子去伺候,洗衣做饭端屎端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最后流产了,王秀娥还坐在炕上骂她“娇气”,说“谁家媳妇不生孩子,就你金贵”。 “明儿我去老宅。”陆怀安在炕沿坐下,把陆宁抱过来放在腿上逗。 “我去跟娘说,三个儿媳妇轮着来,轮到你那天,我替你去伺候。” 沈玉琴愣住了:“你去伺候?” “我怎么不行?”陆怀安抬头看她,“我是她亲生儿子,伺候她天经地义。你怀着身子不方便,我替你尽孝,谁也挑不出半分错。” 他已经打定主意,这辈子谁也别想再糟践他媳妇,就是亲爹亲妈也不行。 沈玉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赶紧低下头,手伸到陆宁背后假装整理她小棉袄的后领,把眼角的泪蹭在袖口上,没让陆怀安看见。 “哭啥啊。”陆怀安瞧出她肩膀在轻轻抖,无奈地叹了口气。 “谁哭了,风迷眼了。”沈玉琴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耳朵尖却红透了。 陆怀安没戳破她,把陆宁举得高高的,举到头顶晃了晃。 小丫头在半空中蹬着小短腿,咯咯笑个不停,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额头、脸颊上,他也不擦。 “爹!”陆宁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脆生生的。 “哎!”陆怀安应得响亮,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胡茬扎得小家伙又笑出了声。 沈玉琴坐在炕沿上看着爷仨,手轻轻搭在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上,嘴角不自觉弯起来,眼睛里的光软得像化了的糖。 第二天陆怀安没去店里,跟沈成才交代了几句,让他先开火烧汤和面,自己转身去了老宅。 进堂屋的时候,王秀娥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腿上搭着条旧棉被,手里端着碗红糖水,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陆广田坐在旁边矮凳上,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得响,满屋子都是旱烟味。 陆怀德两口子、陆怀成两口子都不在,连个来搭把手的都没有。 “娘。”陆怀安拉了个板凳坐下。 王秀娥看见是他,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你咋来了?我让玉琴来,谁让你替她跑这一趟?” “娘知道玉琴怀了吧?” “知道。”王秀娥语气淡淡的,撇了撇嘴,“怀个孕咋了?我生你们五个的时候,临产前一天还在地里割麦子,也没见像她这么金贵。” 陆怀安没接她这茬,语气平平稳稳:“您摔了,身边确实得有人伺候,我想过了,这事不能光指着玉琴一个人。大嫂、三弟妹,三个儿媳轮着来,一家一天,谁也不多干谁也不少干,公平。” “你说啥?”王秀娥脸一下子沉了,手里的茶碗“咚”地墩在桌上,红糖水溅出来洒在桌沿上。 “我让你媳妇来伺候我几天,你跟我讲轮流?你是嫌我使唤不动你媳妇了?” “不是不讲理,是得讲个公道。”陆怀安迎着她的目光,没躲半分。 “三个都是您儿媳妇,不能好事想着别人,受累的事就可着玉琴一个人来。要是大嫂三弟妹都来,玉琴没二话,她们都不来,凭啥让我媳妇一个人熬着?” “你个混账白眼狼!我白养你这么大!”王秀娥气得手都在抖,指着他的鼻子骂。 “行了。”陆广田把烟袋锅子在鞋帮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他抬眼看陆怀安,“你娘这不是动不了嘛,玉琴心细,照顾人周到……” “爹,我知道玉琴心细。”陆怀安转向他,语气软了点。 “可她现在怀身孕才两个多月,前阵子还吐得下不来床,大夫反复叮嘱不能累着、不能干重活。真要是让她端屎端尿、洗衣做饭,累出个好歹,孩子有个闪失,这个责任谁担?” 陆广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不是糊涂人,知道轻重。 “我不是不伺候娘。”陆怀安站起身,撸起棉袄袖子。 “儿子伺候妈天经地义。玉琴身子不方便,她那份孝,我替她尽,轮到我们家的那天,我来。” 他撂下这句话转身就去了灶房。 锅里剩了半锅凉粥,灶台上摆着半碗腌萝卜,水缸里只剩个底。他先拿扁担挑了满满两缸水,又把灶台擦得发亮,碗筷刷干净码进碗柜,拿扫帚把堂屋、灶房的地扫了个遍。 最后去院子角落拎出斧头,蹲在柴堆边劈柴,斧子落下去“咔”一声,木柴裂成整整齐齐的两半,半个钟头就劈了老大一堆,齐齐码在灶房门口,够烧四五天。 王秀娥坐在堂屋里,听着院子里劈柴的咚咚声,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她看着儿子弯腰码柴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十几岁的时候,家里穷,他天不亮就上山砍柴,砍回来的柴堆得比房檐还高,肩膀磨破了皮也不说疼。 那时候这孩子最是孝顺听话,她说啥他听啥,啥好东西都紧着弟弟妹妹。 是从啥时候变的?大概是从分家那天起吧,心肠硬了,不顺着她了。 可他今天来,挑水、劈柴、扫地,啥活也确实都没落下,可现在怎么就不能再和以前一样了呢。 王秀娥端起碗喝了口红糖水,水早就凉透了,甜得发腻。 陆怀安劈完最后一块柴,把斧头靠在墙根,拍掉身上的木屑走进堂屋:“娘,今天的活我都干完了。明天轮大嫂,后天轮三弟妹。等轮到我家那天,我一早就过来。”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过头:“娘,玉琴肚子里揣的是您孙辈。您要是想让这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就别再折腾她了。” 第62章 两辆自行车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没多停留。 王秀娥坐在太师椅上半天没吭声,陆广田重新填了一锅烟,点上火,吧嗒抽了一口,烟雾缭绕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低低说了句:“行了,别心思了,老二这话,确实挑不出毛病。” 陆怀安到家的时候,沈玉琴正蹲在院坝里,拿树枝在泥地上教陆清认字。 她写了个歪歪扭扭的“人”字,让陆清照着描,陆清小脸上沾了点泥,写得认认真真。陆宁爬在旁边草席上,揪着狗尾巴草往嘴里塞。 “回来了?”沈玉琴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亮,“娘没为难你吧?” “没有。”陆怀安在板凳上坐下,伸手把往嘴里塞草的陆宁抱起来搁腿上。 “我给家里的水挑满了,柴劈了够烧好几天,锅碗都刷干净了,她还能挑出什么毛病?” 沈玉琴动了动嘴唇,想说谢谢,又觉得老夫老妻说这话见外,低下头拿树枝在地上又写了个“大”字。 陆清写了两笔,忽然仰起小脸:“爹,你会写‘爹’字不?” “会啊。”陆怀安接过她手里的小树枝,蹲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了个“爹”字,树枝有点弯,写出来的字不算好看,却周周正正的。陆清趴在地上,小肉手攥着树枝照着描,写得歪歪扭扭,却描得格外认真。 “写得真好。”陆怀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陆清扔下树枝,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咯咯笑个不停,小脸上的泥蹭了他一棉袄。风刮过院角的枣树,新长的叶子哗啦响,太阳暖烘烘地晒在人背上,陆怀安抱着怀里软软的小闺女,看着沈玉琴低头教陆宁抓小石子的侧脸,心里头安安稳稳的。 这日子,就这么踏踏实实地过,比啥都强。 …… 进了四月,天彻底暖透了,怀安小吃的买卖也跟着天儿一块火热起来。 不光农机厂的工人顿顿往这儿跑,供销社的售货员、邮电局送信的,连镇政府食堂炒菜的张师傅都趁着换班偷摸溜过来,买俩肉夹馍蹲门口啃。 啃完抹抹嘴回去照着方子自己卤,可怎么卤都不是那个味儿,回头跟陆怀安抱怨:“陆师傅你卤汤里是搁了啥宝贝啊?我在家卤出来一股子酱油苦味,压根不是你这香。” 陆怀安听了只是笑,也不解释。不是他藏私,卤肉这活儿哪是看一眼、听个配方就能学会的? 大料分量差一钱、火候差半刻、老汤养的年头不够,味儿就天差地别。 他这手艺是上辈子在县城国营饭店灶边蹲了十多年,看老师傅做了几百锅,自己前前后后废了不知道多少肉才练出来的,说给旁人听也没用,手上那点准头,不是三言两语能教明白的。 四月初十夜里关了店,陆怀安锁上钱匣子坐下来扒拉账本,刨去面粉肉钱、房租、给成才开的工资,开店三个多月,净落了快三千块。 三千块搁1981年是什么分量?村里壮劳力在生产队干满一整年,年底分红也就百十来块,他这仨月挣的,抵得上普通庄户人二三十年的进项。 他把钱分成几摞,两千块用油纸包严实压在柜子底当周转金,三百块用布条缠好存起来留着急用,剩下几百块,他没打算全攒着,该花的钱得花。 “成才,明天跟我跑趟县城。” 沈成才正擦桌子呢,听见这话眼睛一亮,抹布往肩上一搭:“去县城干啥呀三姐夫?” “买点东西。” “买啥好东西?还特意跑趟县城?” “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成才嘿嘿乐,也不追着问,擦桌子都比平时麻利,把桌腿缝里的油垢都蹭干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俩人搭着镇上拉砖的拖拉机往县城去,一路颠得屁股发麻,沈成才也不嫌疼,哼了一路不成调的样板戏。 到了县城直奔百货大楼,陆怀安径直走到自行车柜台跟前,玻璃柜里摆着一排崭新的车,凤凰、金鹿、红旗,黑的蓝的,车架上的黑漆亮得能照见人影。 “同志,那辆多少钱?”他指着最边上那款架子结实的。 “一百七。”售货员头也没抬,翻着手里的发票本。 “那辆女式的呢?”他又指了指旁边那辆湖蓝色的小车,车把上还系着根粉塑料飘带,看着秀气,女人跨着骑方便。 “红旗二十六寸,一百五。” 陆怀安没多废话,从棉袄内兜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数了三百二十块搁在玻璃柜台上:“两辆都要了。” 售货员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没见过穿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的庄户人,一出手就买两辆自行车,愣了两秒才赶紧开票、点钱,把车从后头仓库推出来。 沈成才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三姐夫?咋买两辆啊?” “这辆黑的给你。”陆怀安拍了拍那辆大一些厚实的皮车座,“你那辆旧车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骑起来咯吱咯吱跟要散架似的,来回二十多里地,遭罪。” 沈成才愣在那儿,手指碰了碰冰凉的车把,手都有点抖:“给……给我的?” “不然呢?不要我推回去退了啊。” “要要要!”他赶紧攥紧车把,蹲下来摸车架上印的银闪闪的飞鱼标,又站起来按了按车铃,“叮铃铃”的响声脆生生的,他按了一遍又一遍,跟个得了新弹弓的半大小子似的,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三姐夫……这也太贵重了,我……” “贵啥,你这几个月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啥脏活累活都抢着干,没偷过懒没耍过滑,给你换辆车是应该的。” 陆怀安拍了拍他肩膀,“路上骑慢点,别跟街上那些半大小子飙车,注意安全。” 沈成才赶紧点头,把车推到商场门口溜了一圈,跨上去蹬了两下,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乐得牙都露出来了。 陆怀安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见这小子的快把二流子几个字刻在脸上的模样,再看现在,真是变了个人。 第63章 那两个儿媳 陆怀安转身又去了钟表柜台,挑了块最小巧的海鸥牌女表,银白的细表带,圆圆的白表盘,秀气精致,正好配沈玉琴。 他让售货员拿红绒布盒装好了,小心揣进贴胸口的内兜里。 出了百货大楼又在路边果摊称了几斤苹果、两串香蕉,都是沈玉琴爱吃的酸甜口,想了想又称了两斤大白兔奶糖,俩丫头肯定喜欢。 俩人骑着新车往回走,沈成才把腰杆挺得笔直,车铃按得一路叮铃响,引得路上赶集的人直往他这儿看。 “三姐夫,我骑这么新的车回三道沟,我爹妈指定以为我是偷来的。” “你就说这几个月好好干活,三姐夫给你发的奖励。” “嘿嘿,他们肯定不信,得追着我问半天。”沈成才骑快两步跟他并排,闷声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三姐夫,你对我真好。” 陆怀安没接话,蹬着车往前赶。 到家的时候太阳正晒得人发暖,沈玉琴坐在院里小板凳上洗衣裳,面前摆着个大铝盆,正搓着陆清的小花褂。 她怀了三个多月,肚子还没怎么显,脸比前阵子丰润多了,有了血色,不再是之前蜡黄蜡黄的样子。 陆清蹲在墙根和泥巴,陆宁爬在草席上揪布兔子的长耳朵。 “玉琴,你看我给你带啥回来了。”陆怀安把那辆湖蓝色的女车推进院,支好脚撑。 沈玉琴抬头看见车,手里搓衣服的动作停了,赶紧在围裙上蹭干湿手,站起来围着车转了两圈。 蓝漆在太阳底下泛着柔和的光,粉色飘带被风一吹轻轻晃,黑色的皮车座软软的,摸上去手感厚实。 “这……给我买的?” “嗯,弯梁的,好跨,以后你回娘家、赶集买个东西,骑着方便,不用总走路磨鞋底子。” “这得多少钱啊?” “一百五。” 沈玉琴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一百五!你可真敢乱花钱!我走走路咋了,又累不着。” “还有这个。”陆怀安从内兜里掏出那个小红绒盒子递过去。 沈玉琴打开一看,是块小巧的海鸥女表,银表带细细的,表盘亮闪闪的,她张着嘴愣了半天,手指伸出去想摸,又怕手上的水蹭坏了表壳,赶紧又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声音都有点发颤:“你咋……咋还买表啊,这多贵。” “不贵,你天天在家做饭看钟点也不方便,戴着表,到点就知道给孩子做饭,不用总盯着日头估摸时间。” 陆怀安帮她把表戴在手腕上,表链细细的,衬得她常年干活、有点粗糙的手腕都秀气了。 沈玉琴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又看了看旁边崭新的自行车,眼眶忽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拧衣裳里的水,把眼角的泪蹭在了袖子上。 沈成才骑着新车在院里转了两圈,陆清看见新车眼睛都亮了,扔了泥巴跑过来喊着要坐大梁,陆宁听见车铃叮铃响,伸着小胖手啊啊叫,要摸车铃。 院子里闹哄哄的,陆怀安靠在自行车边看着老婆孩子笑,觉得这日子,真的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这一趟下来,到底花了多少钱啊?”沈玉琴还是有点心疼。 “没多少,该花的。”陆怀安柔声说着,沈玉琴则低头盯着表盘上一格格走的秒针,眼泪忽然就掉下来,砸在凉丝丝的表玻璃上,晕开一小圈水渍。 “咋还掉金豆子了。”陆怀安笑着拿袖口给她擦脸。 “谁哭了,风迷眼。”沈玉琴吸了吸鼻子,把手腕翻来覆去看,嘴角抿都抿不住,“就是……高兴。” 陆清蹲在旁边玩泥巴,抬头看见娘抹眼泪,举着俩泥爪子跑过来:“娘,谁欺负你了?我拿小棍子打他!” “没人欺负娘,娘是高兴的。”沈玉琴蹲下来抱她,在她沾了泥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陆宁在草席上看着娘抱姐姐,不乐意了,蹬着小胖腿啊啊叫,伸着胳膊也要抱。 沈玉琴把陆清放下,又把小女儿捞进怀里,在她软乎乎的额头上也亲了一口,娘仨闹成一团。 沈成才也骑累了,脑门上汗津津的,嘴咧得快到耳根,刚把车挺好看见沈玉琴手腕上亮闪闪的手表,眼睛瞪得更大:“三姐!三姐夫还给你买了手表啊?海鸥牌的吧?我在供销社见过,老贵了!” 沈玉琴抬着手腕给他看,笑得眉眼都弯了:“好看不?” “好看!太气派了!”沈成才竖大拇指,冲陆怀安挤眼睛,“三姐夫,你今天这可是下血本了。” “挣钱不就是给家里人花的,攥在手里生崽啊?”陆怀安已经挽着袖子往灶房走了。 “晚上炖鸡,再炒俩菜,今儿高兴,咱喝两盅。” 那天晚上灶房的香飘了半条街,陆怀安还特意杀了只老母鸡炖着给沈玉琴补身子。 沈成才米饭添了三回,撑得直打饱嗝,扶着墙在院里溜达消食。 他们这边热热闹闹的,老宅那边却彻底闹翻了天。 之前说好三个儿媳轮流伺候,头一天陆怀安替沈玉琴来的,挑水劈柴做饭样样干得利索,王秀娥挑不出半分错。第二天轮到何春芳,她倒是来了,进了门就往堂屋板凳上一坐,抓着瓜子嗑得满地都是皮。 王秀娥让她倒碗水,她磨磨蹭蹭半天才端来,脸拉得老长,让她扫个地,她拿着扫帚胡划拉两下,灰都扬起来了,角角落落的脏东西一点没扫走,跟猫舔过似的。 晌午让她做碗面,她煮了一锅白面条,连根青菜叶都没放,更别说鸡蛋葱花了,寡淡得跟刷锅水似的。王秀娥心里堵得慌,看在她是大儿媳的份上没好意思骂。 第三天轮到孙小芹,她比何春芳还过分,揣着一团毛线就来了,坐在堂屋板凳上织毛衣,针走得飞快,一上午头都没抬。 王秀娥让她倒碗水,她眼皮都不抬:“娘你自己伸伸手就够着了,我这针一停下来就容易错,错了还得拆。” 王秀娥没办法,自己拄着拐棍去倒水,脚滑差点又摔一跤,气得手都抖。 第64章 闹矛盾了 孙小芹都快被老三陆怀成宠上天了,在娘家的时候就是打小娇生惯养嫁过来的,性子娇纵说不得,所以王秀娥也没敢重说她。 第四天又轮到陆怀安来,闷头把水挑满、饭做好、柴劈好,干完就走,半句多余的话没有。 第五天又轮到何春芳,她一进门就摔摔打打的,脸拉得比驴还长。 王秀娥让她把换下来的衣裳洗了,她当场就炸了:“凭啥让我洗?玉琴呢?她怀个孕就金贵成这样?我当年怀陆明的时候,临生头天还在地里掰玉米呢,也没像她这么娇气,连婆婆都不伺候了!” 王秀娥脸沉下来:“玉琴胎不稳,大夫说不能累着,怀安替她来,又不是没人管我。” “什么胎不稳,我看她就是装的!”何春芳嗓门越来越大,叉着腰站在堂屋中间喊。 “你看她家现在又是开店又是买两辆新自行车,有钱了架子就大了,眼里哪还有你这个婆婆!也就你偏心老三家和老二家,我天天来累死累活你看不见,孙小芹坐这儿织一上午毛衣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就会欺负我们老实人!” 这话骂得太难听,王秀娥气得一拍桌子:“何春芳你给我闭嘴!” “我凭啥闭!我说的是实话!”何春芳把围裙往地上一摔。 “你要是觉得老二家好,你找她去啊!我不伺候了!”说完扭头就走,门摔得哐当响。 王秀娥气得浑身哆嗦,坐在太师椅上半天顺不过气来。 第二天孙小芹来,脸比锅灰还黑,坐在那儿织毛衣,王秀娥让她倒碗水,她跟没听见似的。 喊了第二遍,她直接把毛线往桌上一摔:“娘,我嫁到你陆家不是来当使唤丫环的。你嫌我伺候得不好,找你待见的大儿媳、二儿媳去啊。”说完拿起毛线团,头也不回地走了,直接骑车回了娘家。 陆怀成听说媳妇被气回了娘家,风风火火跑回来,一进门就冲王秀娥吼:“娘你干啥啊!小芹怀着身孕呢你气她!她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吼完转身就去丈母娘家接人了,连句软话都没给他娘说。 王秀娥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看着桌上凉透的茶水、地上扔的瓜子皮,眼泪啪嗒啪嗒往衣襟上掉,拍着大腿哭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一群白眼狼!我摔了动不了都没人管,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陆广田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个不停,烟圈一圈圈往上飘,把他的脸遮得模糊,握烟袋的手青筋都冒起来了,却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这事当天就传遍了全村。村里没秘密,哪家妯娌吵了架、哪家媳妇跑回了娘家,不出半下午人人都知道。 消息传到怀安小吃的时候,沈成才刚从外面买醋回来,凑到陆怀安耳边小声说:“三姐夫,老宅闹翻天了,大嫂摔围裙走了,三弟妹回娘家了,三弟跑回去跟大娘闹,大娘在家哭呢。你不回去看看?” 陆怀安手里颠着锅,菜在锅里哗啦翻了个身,头也没抬:“看啥?我该干的活都干了,该尽的孝也尽了,她们闹她们的,跟我没关系。” 说完把炒好的菜往盘里一盛,扬声喊:“成才,三号桌的鱼香肉丝好了,端过去!” 沈成才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端盘子一溜烟上菜去了,没敢再多嘴。 沈玉琴在家养胎没到店里来。 到了晚上,陆怀安锁了店门骑车往家走,路过老宅门口时,远远能看见堂屋亮着昏黄的灯,王秀娥哭天抢地的嗓门顺着风飘出来,断断续续的。 他车蹬子没停,脚底下加了把劲,嗖一下就从门口过去了,半分要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到家的时候沈玉琴已经把饭做好了,陆怀安说过多少回让她别沾凉水、别累着,她嘴上应得好好的,转头看见碗堆着、地上脏了,还是闲不住要收拾,陆怀安说她两回也没用,只能每天尽量早点回来,重活都自己揽过来。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沈玉琴把盛好的饭递给他。 陆怀安洗了手坐下,扒了一口饭。 “怀安,”沈玉琴犹豫着抬眼看他,“老宅那边闹成那样,你真不回去看看?” “看啥?”陆怀安给她夹了块炖得软乎乎的排骨。 “我该干的活没少干,该尽的孝没差半分,她们妯娌婆媳之间闹别扭,我一个当小叔子当儿子的,插手反而更乱。踏踏实实过咱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 沈玉琴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 换作以前,家里一有风吹草动他跑得比谁都快,出钱出力不落好,现在他是真的把心收回到这个小家里了。 不是冷血,是一次一次被伤透了心,分家时被算计,年夜饭没人叫,晓棠出嫁时他说实话反倒落埋怨,人心都是肉长的,凉透了,就再也捂不热了。 四月底风已经暖了,吹在脸上不刮人,这天陆怀安骑车回来,后座绑着个大纸箱子,刚到村口就被几个蹲墙根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围住了。 “怀安啊,你这箱子里装的啥宝贝?这么大个儿。” 陆怀安咧嘴一笑,拍了拍纸箱:“电视机,十二寸的黑白机子。” 这话一出口,跟往热油锅里泼了瓢凉水似的,几个老人呼啦一下围上来,眼睛都直了:“啥?电视机?我的天!” “这玩意儿得老贵了吧?我听说还得要工业票才能买着!” “可不是嘛,整个镇上也没几户有!” “三百八十块,托县里朋友弄的票。”陆怀安笑着答,推车往家走,几个老人跟在后头,一路跟着到了院门口。 沈玉琴听见动静抱着陆宁出来,陆清拽着她的衣角跟在后头,看见大箱子也愣了:“怀安,这是……” “抬进屋再说。” 拆箱子的时候陆清踮着脚尖扒着桌沿看,银灰色的塑料壳子,凸出来的玻璃屏幕,顶上两根细细的天线,崭新发亮。 第65章 买电视 “爹,这是啥呀?能吃吗?” “傻丫头,这是电视机,以后在家就能看动画片、看唱戏的。”陆怀安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随后插上电源,拉着天线转了半天,屏幕上先是哗哗的雪花,拧了半天频道,终于出了模糊的人影,唱京剧的锣鼓点隐隐约约传出来。 陆清拍着手蹦得老高,陆宁听见动静也咯咯笑,伸着小胖手要去摸屏幕。 沈玉琴摸着冰凉的机壳,手指都有点抖:“你咋乱花这么多钱……这得卖多少碗面才能挣回来啊。” “钱挣了就是给你们娘几个花的。”陆怀安把天线又转了转,画面清楚了点。 “你在家带孩子闷,晚上看看戏,清清长大了也能看个动画片,比蹲墙根听人嚼舌根强。”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天没擦黑,左邻右舍就都来了。 有搬着小板凳的,有抱着吃奶孩子的,还有手里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子的,院子里一下坐了十几号人。 陆怀安把电视搬到屋檐底下,音量调大,沈玉琴烧了一大壶茶水,挨个儿给人倒。 有人看着电视夸:“玉琴啊,你可真是好福气,怀安能挣钱又疼人,全村都找不出第二个。”沈玉琴抿着嘴笑,给人添水,脸颊红扑扑的。 正热闹着,院门口进来个人。王秀娥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手绢,站在门口往院里扫了一眼,看见摆在屋檐下的新电视机,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院子里瞬间静了静,聊天的声音都小了。王秀娥走进来,绕着电视机转了两圈,拿手戳了戳机壳,啧啧两声:“还真是十二寸的,得三百多吧?真是有钱了,这么贵的玩意儿说买就买。” 陆怀安坐在凳子上没起身,嗯了一声。 “有钱烧得慌。”王秀娥小声嘀咕了一句,抬眼冲他递了个眼色,“怀安,你出来,娘跟你说句话。” 陆怀安知道她要说啥,还是站起身跟着走到院门外。 刚站稳,王秀娥就压着嗓子开了口,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劲儿:“你现在挣大钱了,电视机都买上了,你爹天天晚上在家闷得抽烟,也想看个电视解闷,你三弟那边也是。” “你是当儿子的,总不能自己在家看得热闹,让你爹在那边干瞅着吧?是不是得给老宅也买一台,你三弟那边刚结婚也来一台吧。” 陆怀安抬眼瞅她:“大哥家去年就置上电视了,你咋不找他要?” 王秀娥被噎了一下:“你大哥那是……他情况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大哥俩孩子,家里负担重。” “我马上就仨孩子了,负担比他轻?” 王秀娥脸就拉下来了:“你现在开着店,一天进多少钱当谁不知道?买台电视机算个啥大事。” “我挣的每一分,都是三点起床揉面、站灶台前烤一天挣出来的。”陆怀安语气平得像水。 “不是谁欠我的,也不是我欠谁的。” 王秀娥被堵得没话说,眼珠子转了转,又换了话头:“那也行,新的不用买。你把院里这台搬老宅去,你跟玉琴想看,晚上过来看,一家人挤一块儿看还热闹。” 陆怀安笑了一声,眼底里半分笑意都没有:“娘,大哥那台买了一年了,你咋不让他搬?” “你大哥那是……” “那是什么?”陆怀安打断她,“说到底,是觉着我这个老二好支使?” 这话声音不高,可院门口里外都听得清楚。王秀娥脸上挂不住了,嗓门一下拔高:“你说啥呢?谁支使你了?我当娘的跟你商量个事咋了!” “我说的不对?”陆怀安看着她,“大哥买电视,你连声都没吭。我买一台,你张嘴就让我搬老宅。老三还没买,你倒替他操心上了。娘,都是儿子,凭啥待遇差这么多?” 王秀娥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你跟爹想看,随时来院里看,热茶热水都有。”陆怀安毫不留情的说着。 “大哥家也有,你们去那儿看也行。老三两口子想看了让他们自个儿攒钱买,又不是缺手缺脚,凭啥让我掏钱给你仨儿子都配齐?” 说完他转身进了院子。 王秀娥僵在院门口,脸青一阵白一阵,瞅着满院低头装看电视、其实耳朵都竖着的邻居,狠狠一跺脚,骂了句“白眼狼”,扭身走了。 王秀娥回到老宅,院里正吵得跟锅开了似的。 孙小芹坐在炕沿上,眼睛哭得通红,陆怀民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烟灰积了一截也不弹。 “我不管!”孙小芹拍着炕席,“大哥二哥家全都有电视了,凭啥咱家没有?我嫁过来是跟着你喝西北风的?” “买买买,拿啥买?”陆怀民烦躁地挠头发,“我跑一趟运输才挣几块钱?家里柴米油盐哪样不花钱?你当我是开银行印票子的?” “那大哥二哥咋买得起!” “大哥采石场干了小十年攒的,二哥是开铺子赚的。我哪有那个本事?” 孙小芹一听更来劲了:“你没本事你还有理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嫁你!” 王秀娥一掀门帘进来就听见这句,脸沉得像锅底:“嚎啥嚎?让街坊听见像什么话。” 孙小芹看见婆婆,眼泪一收,换上副委屈相:“娘,你瞅瞅怀民,我就想有个电视看,他都不肯。” “不是不肯,是没钱。”陆怀民闷声。 王秀娥挨着炕沿坐下叹气。孙小芹赶紧凑过来:“娘,你跟爹手里不是攒着点钱嘛,先借我们使使,等怀民挣着钱就还。” “借?”陆怀民抬起头,“跟爹娘张嘴那叫借吗?” “你给老娘闭嘴!”王秀娥瞪他一眼,转头看孙小芹,“我跟你爹那点钱是留着养老看病的。” 孙小芹嘴一瘪:“人家大哥二哥家都有,就咱家没有,我回娘家都抬不起头。” 陆广田披着旧棉袄从里屋出来,蹲在门口抽旱烟,烟袋锅子里的火一明一暗。王秀娥瞅了他一眼:“老头子,你说句话啊。” 第66章 凭啥 陆广田闷了半天,从牙缝里挤一句:“买就买吧。” 王秀娥咬咬牙:“行,买。” 第二天王秀娥就托人去供销社打听了。 十四寸的黑白机子,四百二十块,还得有票。 票比钱还难弄,王秀娥拎着两条烟找在供销社上班的远房侄子,才抠出来一张。 掏钱那天她手抖着数了四百二,那是老两口攒了好几年的棺材本。 电视机搬回老宅那天,孙小芹笑得合不拢嘴,见谁跟谁说家里添电视了,陆怀民也咧着嘴,把机子摆在堂屋最当眼的位置,红布盖着,谁来都要掀开显摆一番。 消息传到陆怀德家,何春芳当场就炸了。 “凭啥呀!”她坐在自家炕上,巴掌拍得炕席啪啪响,“爹娘给老三买电视机,咋不给咱买?” “咱家不是有吗?”陆怀德皱着眉。 “那是咱自己掏钱买的!”何春芳嗓门拔得老高。 “爹娘给老三买,那就是偏心眼!你是长子,凭啥待遇还不如老三那个不成器的?” “你小点声……” “我凭啥小声!我就要让全村人都知道,你爹娘偏心!” 第二天天不亮,何春芳就拽着陆怀德回了老宅,一进门看见堂屋摆着新电视,孙小芹正坐在炕上看得美。 “哟,嫂子来了。”孙小芹笑吟吟地招呼。 何春芳理都没理她,直接冲灶房去了:“娘,你给老三买电视了?” 王秀娥在灶上烧火,头也没抬:“嗯。” “那我家的呢?”何春芳叉着腰,“怀德是老大,你给老三买不给老大买,这理儿说得过去?” “你家有啊。” “那是俺们自个儿买的!”何春芳嗓门更大了。 “爹娘的财产,仨儿子都有份。你给老三花四百多,那俺家也得有!” 陆怀德站在门口没吱声,可脸色摆明了是站媳妇这边的,王秀娥被吵得脑仁疼:“那你想咋的?” “要么也给俺家买一台,要么折成钱给俺家。”何春芳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电视就算你跟爹、老三一块儿买的,老三占一半,你至少得补给俺家两百块。” “你……” 陆广田从里屋出来,脸色铁青:“闹够了没有?” 何春芳一点不怕他:“爹,不是我闹,是你们办事不公。都是儿子,凭啥老三有我没有?” 陆广田闷了半天,扭头看王秀娥:“你揽的事,你收拾。” 王秀娥气得胸口起伏,最后到底还是让步了,答应给何春芳买块梅花牌女表,一百三十块。何春芳这才眉开眼笑,揣着钱乐颠颠走了。 孙小芹知道了又不干了:“凭啥给大嫂买手表?那我呢?” 王秀娥气得差点背过气:“你还要啥?电视都给你买了!” “那不一样。”孙小芹撇着嘴,“大嫂有表,我也得有。” “没了!一个子儿都没了!”王秀娥拍着炕沿嚎,“你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称斤卖了吧!” 孙小芹这才把嘴闭上了。 这事传到陆怀安耳朵里,已经是第三天了。是沈玉琴去河边洗衣裳,听旁边几个媳妇子嚼舌头听来的。 “听说你婆婆给老三家买了台电视,又给你大嫂买了块手表。” “你家怀安就没说啥?” “咋能不说,都是儿子,凭啥就你家吃亏呀?” 沈玉琴回来学给陆怀安听。陆怀安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站起身,从墙上摘下外套往胳膊上一搭。 “你干啥去?”沈玉琴愣住了。 “回老宅。” “你去干啥?” “讨个说法。”陆怀安系上扣子,眼里头有了点少见的硬气。 “玉琴,从前是我太好说话,什么都让,让得他们觉着我老二天生该吃亏。今天我非得让他们明白明白,这便宜不是这么占的。” 他推车出了院门,蹬上去直奔老宅方向去了。 老宅堂屋里,王秀娥正低头纳鞋底,针线走得密。 孙小芹盘腿坐在炕上看电视,音量开得老大,咿咿呀呀唱的啥戏文满屋子都听得见。 陆广田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里的火一明一暗,陆怀安推门进来,三个人齐刷刷抬头,都愣了。 “怀安?你咋回来了?”王秀娥撂下手里的鞋底子。 陆怀安没坐,站在屋当间,抬眼扫了扫那台崭新的电视机,嘴角一咧,笑了一下,那笑看得王秀娥心里发毛。 “娘,听说你给老三置了台电视机?” 王秀娥脸上有点挂不住:“嗯……你们兄弟仨,就老三家里头没这东西,就给他添了一台。” “还给大嫂买了块手表?” “那……那不是……” “都是你儿子,凭啥就我没有?”陆怀安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清清楚楚。 王秀娥张嘴想辩:“你自己不是有吗?你自己买的。” “那是我起早贪黑自己挣的,不是你们给我买的。”陆怀安盯着她。 王秀娥脸色变了:“怀安你这话啥意思?” “意思明摆着。”陆怀安在屋里扫了一眼。 “大哥家的电视,是他自己攒钱买的。我家的电视,也是我自己挣的。老三家的电视,是你跟我爹掏的钱。大嫂的手表,也是你们出的。我没说错吧?” 屋里一片死寂,没人接话。孙小芹觉出味儿不对,赶紧把电视声音拧小,缩到炕角去,大气都不敢出。 “娘,爹,我今天来就想问一句,凭啥?”陆怀安的声音沉下来。 “三个儿子,老大你们搭把手了,老三你们也帮衬了,到老二这儿啥都没有。我是你们抱养来的?” 这话一出口,王秀娥脸上彻底挂不住了:“怀安!你胡咧咧啥呢!什么抱养来的!” “不是胡咧咧,我就是想不明白。”陆怀安看着她,“都是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凭啥这亏总让我一个人吃?” 陆广田蹲在门槛上,烟杆子攥得指节发白,烟灰掉了一裤腿也没察觉,半天没吐一个字。 “以前我糊涂,你们说东我不敢往西,叫干啥就干啥,吃多大亏都闷在心里不吭声,那是以前。”陆怀安嗓门一点点提上来。 第67章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但是打今天起,谁要是再让我不痛快,我就闹到天上去。都是一个爹娘养的儿子,凭啥厚此薄彼?” 院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邻居,脑袋探进来往里瞅。 王秀娥急了,压着嗓子喊:“怀安你小点声,让街坊听见像啥话……” “我不怕丢人。”陆怀安打断她,“我怕的是,你们打心眼里就当我是块好捏的软面团。” “我没……” “娘,我今天把话撂这儿。”陆怀安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陆广田。 “你们要是端不平这碗水,将来养老送终的事,也别指望我冲在前头,老大是长子,老三有你们帮衬惯着,你们指望他俩去。我陆怀安,不欠谁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望了眼堂屋里那台电视机。 “对了,既然给老三买了电视机,给大嫂买了手表,那我这儿也该补一样,给我家添台缝纫机吧,结婚那阵就该置的,现在补上也不晚,要是不乐意,往后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他推开门出去,门口看热闹的人赶紧往两边闪。陆怀安头也没回,蹬上车就出了村。 屋里,王秀娥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陆广田蹲在门槛上,烟锅子往地上磕了半天,愣没点着。孙小芹缩在炕角,连电视都忘了看。 院门外几个邻居还没散,交头接耳地议论。 “这陆老二,真是脱胎换骨了。” “以前多实诚一个娃,被挤对成这样。” “换谁谁不寒心?仨儿子,可着老二一家薅。” “老陆家这事办的,确实不地道。” 陆怀安到家的时候,沈玉琴正蹲在院里撒谷子喂鸡,看见他进来赶紧起身迎上去:“咋样?没吵起来吧?” “没事。”陆怀安把车支好,弯腰抱起扑过来的陆清,“该说的都说了。” “闹得凶不凶?” “凶。”陆怀安把陆清举了举,“越凶越好,就得让全村都知道。” 沈玉琴眼睛亮亮的:“你不怕爹娘心里不好受?” “他们不好受?”陆怀安笑了,“那他们偏心的时候,咋没想过我好不好受?” 沈玉琴没说话,点了点头。 “玉琴,以前我就是太要脸,总觉得一家人,忍忍就翻篇了。”陆怀安把陆清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现在想明白了,你越是要脸,人家越蹬鼻子上脸,你把脸撕开摆到明面上,他反倒知道疼了。往后我就这么过,谁给我添堵,我也不让他舒坦。” 沈玉琴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笑啥?” “笑你。”沈玉琴抿着嘴,“从前咋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一手。” “那是逼到份上了。” 夜里俩孩子都睡熟了,陆怀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枣树梢上。他想起白天在老宅撂下的那些话,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不算痛快,也不算难受,就跟长了多年的疮,今天终于把脓头挑破了。疼是真疼,可疼过之后,浑身松快。 老宅闹过第三天傍晚,陆广田来了。 他背着手,弓着腰,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迈进来。陆怀安正蹲在院里修一条瘸腿的板凳,抬头看见他,喊了声“爹”。 陆广田嗯了一声,在小马扎上坐下,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半天,也不开口。沈玉琴从屋里出来给他倒了碗水,又抱着陆宁、牵着陆清进了屋,把院子留给他们爷俩。 “怀安。”陆广田终于开了腔,嗓子哑得厉害,“前天那事,爹琢磨了三天。” 陆怀安没接话,低头继续拧板凳腿上的钉子。 “这些年,是委屈你了。”陆广田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你娘偏心,我……我当时也没拦着。是爹的错。” 陆怀安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 陆广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票子,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票据。 “我托你齐大叔弄了张缝纫机票。”他把东西搁在桌上,“除了票,这里还有一百四十块。过两天你去供销社提货。” 陆怀安看着那张票,愣在那儿。 “给你大嫂买了手表,给老三买了电视机。”陆广田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你……爹给你补台缝纫机。”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脚步,没回头。 “怀安,爹看见你今天知道争了,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他的声音闷闷的,“以前你老实,爹图省心。现在想想,那不叫省心,是爹糊涂。你今天敢争了,爹反倒踏实了。” 陆广田走了。背影佝偻着,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陆怀安坐在院子里,瞅着桌上那个布包,半天没动。 沈玉琴从屋里出来,轻声问:“爹走了?” “嗯。” “爹说啥了?” 陆怀安把布包推给她:“给咱买了台蝴缝纫机。” 沈玉琴打开布包,看见票据,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因为东西值多少钱。是因为,这是老宅那边头一回,正儿八经地给老二家补了点啥。 “爹心里还是有数的。”沈玉琴小声说。 陆怀安没说话。他知道陆广田比王秀娥强点,可也仅仅是强点。这些年他沉默着,看着王秀娥偏心,看着老大老三占便宜,他什么都知道,可什么都没管。 现在知道补了,是因为他闹了。不闹,什么都没有。果然,还是会哭会闹的孩子有糖吃。 “收着吧。”陆怀安站起来,“该咱的。” 老宅那边,王秀娥正在炕上躺着,脸色蜡黄。陆广田进门的时候,她腾地坐起来:“你真给老二买缝纫机了?” “买了。” “你……”王秀娥拍着炕沿,“你疯了?咱手里还有几个钱?” 陆广田在炕边坐下,闷声道:“给老大家买了手表,给老三买了电视机,老二有啥?” “他不是开店挣钱了吗?” “那是他自己挣的。”陆广田抬起头,“跟咱给的有啥关系?” 王秀娥被噎住了。 “你偏心老大老三,我不说啥。”陆广田磕着烟袋。 “可老二也是咱儿子,人家闹了,你才给,那是被逼的。不闹之前给,那才叫当爹妈的。” 第68章 公家饭 王秀娥瘫在炕上,半晌没吭声。 这几天花的钱在这个年代,可不是个小数目,老两口早没了进项,手里那点积蓄是留着棺材钱、看病钱使的,这一撒出去,心里空了一大块。 “都怨老二闹。”王秀娥越想越气,牙咬得咯咯响。 “他要是消停着,哪来这一档子破事?” 陆广田抬眼看了看她,没接话。 心里头却转着另一个念头,不闹,老二不闹不又和原来一样了? 不闹,老二这辈子就该一声不吭地吃亏? 四月十二,沈玉琴回娘家,这是她验出有身子之后头一趟正经回门。 陆怀安头一天就张罗开了,给沈元明备下两条带过滤嘴的好烟、两瓶洋河大曲,给刘桂香扯了块淡蓝的确良,颜色素净,做件衬衫正好;又去割了五斤新鲜五花肉,称了两斤鸡蛋糕。 沈玉琴看他一件件往车上捆,嘴上直念叨:“拿这么多干啥,又不是外人。” “不多。”陆怀安拿绳头把东西勒紧,“上回登门还是大年初二,一晃仨月没去了,多少得尽尽心意。” 沈玉琴抿着嘴没再说啥,眼里却笑盈盈的。 陆清听说要去姥姥家,鸡叫头遍就自己爬起来穿衣裳,还要别上爹给她买的那只蝴蝶发卡,在院里转圈照水缸里的影子。 一家四口骑两辆车往三道沟去,一路上麦苗蹿得老高,风一过绿浪翻涌。 到了村口,远远就看见刘桂香站在门前土坡上张望,看见俩车影赶紧迎上来,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进屋歇脚!” 沈元明从屋里踱出来,接过陆怀安手里的烟酒,掂了掂分量,嘴角就有了笑意:“来就来呗,买这些个干啥,白糟钱。”嘴上是埋怨,眼角眉梢的舒坦藏都藏不住。 沈玉琴的肚子已经微微鼓起来了,刘桂香拉过她的手左瞧右瞧,心疼得直咂嘴:“这胎可得仔细将养着,前两回月子没坐好,底子亏着呢。” “娘您放心,”沈玉琴拍了拍肚子,“怀安天天变着法儿给我炖汤,我都胖了好几圈了。” “谁怀孩子不胖,胖了好,胖了生的孩子也是白白胖胖的。” 灶房里早就飘出香味,刘桂香天不亮就起来忙活,炖了一锅老母鸡,炒了盘腊肉,蒸了条鲜鱼,还包了满满一盖帘饺子。 正说着闲话,院门口进来人了,是大姐沈玉莲带着丈夫韦智达。 就见韦智达一身中山装笔挺,左胸口袋别着支钢笔,头发梳得服服帖帖。 进门先喊了“爸、妈”。沈玉莲手里提溜着一兜苹果,眼睛往堂屋桌上一扫,看见陆怀安带来的那堆东西,眼皮子跳了一下。 “哟,怀安拿这么多礼呢。” 话音没落,二姐沈玉英也到了,丈夫尤大勇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外加两包供销社的点心。 “爸,妈,”沈玉英嗓门敞亮,“大勇他们供销社刚到的糕点,我给您二老拿了两斤尝尝鲜。” 刘桂香一边接东西一边嗔怪“来就来,还带这么些”,脸上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住。 一桌人坐齐,菜端上来,摆得满满当当。沈元明坐主位,陆怀安给他满上一盅酒:“爸,您尝尝这洋河大曲。” 沈元明端起抿了一小口,咂咂嘴:“好酒。” 韦智达瞟了眼那酒瓶子,心里默默掂量了下价钱,没吭声。尤大勇也顺着看了一眼,心里头同样在算账。 饭吃到半截,沈玉莲先开了话匣子。 “我们家智达今年又评上先进了。”她夹了块鸡肉不紧不慢地嚼,“全公社就仨名额,他占一个。” 韦智达摆摆手装谦虚:“也没啥,就是干活认真了点。” “那可不一样。”沈玉莲嗓门拔高了点,“公社会计,手里过的账目一分不差,领导点名夸的。今年保不齐还能提个副股长呢。” 刘桂香一边点头一边应和:“智达是能干,玉莲你是好福气。” 沈玉英哪肯落后,立马接上:“我们家大勇也不差呀。供销社新到那批的确良,全镇就他们一家有货,多少人托关系走后门都摸不着一尺。” 尤大勇笑呵呵的,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爸,您抽烟。” 沈元明接过来,顺手夹在了耳朵上。 沈玉英拿眼风扫了下陆怀安:“怀安,你们个体户最近买卖咋样啊?” 这话一听就带刺。没说“你店里”,张口“你们个体户”,那股子轻慢劲儿明摆着。 “还成。”陆怀安夹了块鱼,慢条斯理地挑刺,“够吃够喝。” “够吃够喝就中。”沈玉莲把话接过去。 “个体户这碗饭不稳当,今天有明天没的,哪比得上铁饭碗端得踏实。” 韦智达在边上点头附和:“这话在理。” 沈玉琴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脸色沉下来,陆怀安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大姐说得对,个体户是不稳当。”陆怀安端起酒盅,跟韦智达碰了一下,笑着道:“不过我这人天生就适合自己刨食,受不得人管,也看不惯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 韦智达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陆怀安这话听着是自谦受不得拘束,可细品“弯弯绕绕”四个字,怎么听怎么像在戳他们这些吃公家饭的。 偏他说得一脸实诚,端着酒盅笑盈盈的,挑不出半分刺来。 沈玉莲刚要接话,陆怀安已经放下酒盅,从脚边拎出个布包往桌上搁。 “爸,给您带了两条烟,带过滤嘴的,您别总抽那旱烟袋,呛得慌,这个顺气。” 沈元明接过来捏了捏烟盒,没舍得拆,顺手搁到身后柜顶收着,嘴上说“乱花这钱干啥”,眼角的褶子却舒展开了:“洋河这酒我有年头没喝了,上次喝还是你大叔家小子办事的时候。” “您留着晚上抿两盅,喝完我再给您捎。”陆怀安又把那块淡蓝的确良递过去。 “娘,这块布给您,做件夏天穿的半袖,您穿素气颜色好看。” 第69章 羡慕 刘桂香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来,捏着料子角摩挲了两下,嘴里念叨“又买这么贵的东西,钱得留着养孩子”。 虽然这么说,但手却已经把布料往肩上搭着比划开了,跟沈玉琴念叨“你看这色儿正,我穿出去你二姨她们一准问哪儿买的”。 沈玉莲和沈玉英坐着没吭声。 她们俩拎来的,一个是几斤皱巴巴的苹果,一个是两斤包着油纸的糕点,加起来不到三块钱。 陆怀安这烟酒布料拢共快二十块,摆桌上明晃晃的,俩人脸都有点热。 “对了,还有个事。”陆怀安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桌尾正埋头啃鸡腿的沈成才。 “成才这阵子在店里干得踏实,揉面、卤肉、招呼客人都能上手了,从下个月起,工钱给涨到四十。” 沈成才嘴里塞着半个鸡肉饺子,听见这话噎得直翻白眼,端起碗猛灌了一口汤才顺过气,眼睛瞪得溜圆:“三姐夫?四……四十?” “嗯。”陆怀安给他夹了块鱼,“现在你一个人也能盯半天灶了,值这个价。好好干,往后手艺练熟了还能加。” 沈成才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肯定好好干,绝不偷懒!” 刘桂香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别过脸去揉眼睛。沈元明端起酒盅一仰头闷干了,喉结滚了两下,放下盅子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怀安,成才交给你,我和你娘一百个放心。” 桌上静了一瞬。韦智达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尤大勇举着酒盅的手也悬住了。 韦智达在公社干了快五年会计,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八块五。尤大勇在供销社跑采购,熬了三年才拿四十二块。 现在沈成才一个二十出头的半大小子,在小吃铺干了不到半年,工钱都快赶上他们了。 沈玉莲先回过神,笑着扯了扯嘴角:“成才可真出息了,你三姐夫待你是真不错。”话是好话,可那酸溜溜的劲儿,一桌子人都听出来了。 沈成才摸着后脑勺嘿嘿乐:“三姐夫本来就待我好,比我亲哥还强。” “哎哟,这做个体户是来钱快啊。”沈玉英撇了撇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 “这一出手就是四十,一点都不会过日子,花钱大手大脚的,我们家大勇在供销社熬好几年才挣这么多。” 这话一落地,沈玉琴放下了手里的碗。 搁以前她在娘家从来都是顺着姐姐们说话,今天却抬了头,语气平平静静的:“二姐,他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每天三点钟爬起来揉面,一站就是一整天,手上烫的疤现在还没消,成才也是天不亮就从家往镇上赶,刮风下雨没缺过勤,多拿点钱是应该的,不是啥大手大脚。” 沈玉英被她噎得一愣,没想到素来软脾气的妹妹今天敢接她的话,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沈元明咳了一声,端起酒杯打圆场:“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了饭,女人们在灶房洗碗收拾,男人们搬了小马扎在院里坐着喝茶,墙根下的老母鸡刨着土,晒着太阳暖洋洋的。 韦智达递了根大前门给陆怀安,装作随口问:“怀安,你那铺子现在一个月能落不少吧?” 陆怀安接过烟点上,笑了笑:“啥落不落的,刨去本钱、房租、成才的工钱,够一家子吃穿,再攒俩余钱给孩子买奶粉。” “我听说个体户现在税交得不少?”尤大勇凑过来问。 “是交点,可也落得自在,干多干少都是自己的,不用看谁脸色。” 韦智达和尤大勇对视了一眼,都没再往下问。尤大勇盯着院里蹦跶的鸡,心里头琢磨,以前总觉得个体户低人一等、不稳定,可看陆怀安这日子过得,还真不比他们端铁饭碗的差。 沈成才一个半大小子都能拿四十,他这干了五六年的老采购,算上福利也没多多少。 灶房里,刘桂香把那块蓝布料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炕席底下。沈玉莲凑过去摸了摸料子,忍不住道:“娘,你这三姑爷如今可算是熬出头了。” “可不是嘛。”刘桂香擦了擦手,“当初我还担心怀安太实诚,撑不起家,现在看,比谁都靠谱。” 沈玉英在旁边刷碗,水流开得哗哗响,没说话。沈玉琴擦着桌子,听见这话嘴角悄悄弯了弯。 以前回娘家,姐姐们话里话外都替她亏得慌,说她嫁了个没本事的老实人,现在那些话,总算是没人再提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沈成才凑到陆怀安身边,蹲在马扎旁边挠着头,憋了半天才小声说:“三姐夫,等我把手艺学全了,我想回村口也支个小吃摊,就卖你教我的肉夹馍和面,到时候你可别嫌我抢生意啊。” 陆怀安斜了他一眼,伸手照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出息,就想着在村口摆摊?” “等你手艺练扎实了,去县城开铺子都中。不过有一条,真要开了铺子,得把东西做实在了,不许偷工减料砸招牌。” 沈成才赶紧点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记住了!绝不给你丢脸!” 一一直待到太阳快落坡的时候,一家四口才骑车往家走。 晚风裹着麦田的清香味吹过来,陆清坐在前梁上打哈欠,陆宁在后座沈玉琴怀里已经睡着了。 “怀安。”沈玉琴在后头轻轻喊了他一声。 “嗯?” “今天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让我在娘家能抬得起头。”她声音轻轻的,风一吹就散。 “你不知道,以前回娘家,姐姐们说啥我都只敢听着,连句反驳的话都没有,但是今天不一样了,她们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说你的不好,我……” 陆怀安腾出一只手,往后伸,摸到她搭在腰上的手,攥紧了:“以后都不会了,咱们这个小家,以后再也不用看谁脸色。天塌下来,我顶着。” 沈玉琴没再说话,手却攥得更紧了,脸紧紧的贴在他后背的棉袄上。 第70章 出主意 夜里,韦智达家,灯早吹了,沈玉莲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 “智达。” “嗯。” “你说怀安那小吃铺,真那么挣钱?” 韦智达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我上哪儿知道去。” “你没听成才说吗?一个月给开四十块。”沈玉莲坐起来。 “你在公社干了快八年,一个月才三十八块五。成才二十出头的半大小子,才干了几个月就跟你挣得差不多了。” 韦智达没吭声。 “你说……要不咱也琢磨着干点啥小买卖?” “你疯了?”韦智达也坐起来。 “我好好的公社会计,铁饭碗端着,你让我去当个体户?丢不丢人。” “铁饭碗是稳当,可钱少啊。”沈玉莲嘀咕,“你看怀安那日子过的,又是自行车又是手表电视的,不比咱强?” “挣钱也不稳当,今天开明天关的。”韦智达把被子一扯。 “我这饭碗能端一辈子,老了还有退休金。” 沈玉莲不说话了,躺下盯着房梁,可那点念头像种子似的,在心里发了芽。 同一时间尤大勇家也没睡着。尤大勇躺在炕上盯着房顶抽烟,烟屁股烫了手指才反应过来。 他在供销社干了快十年,工资从二十几块涨到四十二,以前总觉得自己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可今天看见陆怀安,一个以前被全村笑话老实没本事的人,开了几个月铺子就买电视买手表,连小舅子都能拿四十块一个月,他忽然觉得手里这“铁饭碗”,好像没以前那么沉实了。 陆怀安不知道一次家庭聚会,让他拿两位姐夫发生了怎样的心理地震。 他只是照常的开店,过日子,然后过了两天,派出所的所长吴强捎话来,说他媳妇病情稳了,想请陆怀安到家里吃顿便饭,谢谢上次的事。 陆怀安把店里交给沈成才看着,切了两斤刚出锅的卤肉,又兜了点苹果,提前往镇东头去了。 吴强家是三间青砖房,院墙刷着白灰,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劈柴的声音。吴强光着半只胳膊正抡斧头,看见他进来赶紧撂下斧子,拍掉手上的木屑:“来就来,还带东西。” “自己锅里卤的,让你和嫂子尝尝。” 吴强接过纸包闻了闻,乐了:“你这卤味我早想买两斤了,所里小年轻天天念叨,说你家肉夹馍香得人走不动道。” 进了屋,陈设很简单,八仙桌磨得发亮,墙上贴了几张吴强历年得的奖状,柜子上摆着台旧收音机。 刘晓霞围着蓝布围裙从厨房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陆怀安微微笑了笑:“陆兄弟来了,快坐。”声音轻轻的,眼神温温和和的。 要不是上次亲眼见她发病拿刀的样子,根本想不到她曾有那样吓人的一面。 “这段时间在医院住了俩月,回来一直按时吃药,大夫说不受大刺激,慢慢养着能稳住。”吴强看着媳妇进厨房的背影,声音压得低。 “说来说去还是多亏你,那天要不是你拦着,真出了人命,我这身警服保不住不说,你嫂子这辈子也毁了。” 陆怀安没接话,接过他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饭菜端上来,六菜一汤,都是家常菜,鱼是门口塘里钓的,鸡蛋是自家鸡下的,味道实在。 正吃着,院门吱呀响,俩孩子背着书包放学回来了。 男孩十五六,穿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服,是老大吴成伟,念初三。 小姑娘小两岁,扎俩麻花辫,是老二,叫吴媛媛,上初一。 看见家里有客人,俩孩子愣了一下。 “叫陆叔。”吴强招手让他们过来,“就是爸常跟你们说的,上次在街上帮了咱家大忙的陆叔。” 吴成伟眼睛一下子亮了,刚开口“陆叔就是您把我妈……”话到一半猛地刹住,小心翼翼偷瞄了他妈一眼。 刘晓霞夹了块鱼放在儿子碗里,神色很平静:“没事,妈那天犯了病,是你陆叔帮了咱家。” 俩孩子齐齐给陆怀安鞠了个躬,说谢谢陆叔。陆怀安赶紧摆手让他们坐下吃饭。 吃饭的时候吴成伟扒拉着饭,含糊提了一句学校要建新操场,每个学生交两块钱,自愿交,但大家都交了,他也不好不交。 吴强皱了下眉,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工作证,夹层里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数了四块钱递给俩孩子,手指在票子上顿了顿才递过去。 陆怀安看在眼里没说话,吴强一个月工资也就四十多块,要养四口人,还要给刘晓霞常年抓药,日子看着光鲜,其实紧得很。 真是谁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吃完饭刘晓霞带着俩孩子去里屋写作业,吴强搬了小凳子和陆怀安坐在院里喝茶,月亮升起来,银辉洒了一地。 酒喝了两盅,吴强话就多了,端着酒杯望着月亮叹气:“怀安,你说我这个所长当得有啥意思?想干点正经事,处处绊手绊脚。” “镇上那点关系盘根错节,今天你动了张三,明天就有人打电话递话,明天你查李四,后天就有人给你穿小鞋。” “慢慢来,急不得。”陆怀安给他续了杯茶。 “慢不了啊。”吴强摇摇头,“就说集市上那点事,按规定得按号摆摊,可几个地痞占着最好的位置不走,本分做买卖的被挤到犄角旮旯。” “我管吧,背后有人说我收了外人好处;不管吧,老百姓戳脊梁骨骂我们派出所吃干饭的。” 陆怀安手指蘸着茶水在石桌上划了划:“这事儿说难也不难。你把摊位按片划,卖菜的一片,卖肉的一片,卖吃食的一片,别混着来。每片让商户自己选个靠谱的组长,有事先找组长协调,协调不了再找你,你不用天天盯着鸡毛蒜皮,省下来的精力专门治那些耍横的,商户也有个说理的地方。” 吴强眼睛一下子亮了,坐直了身子。 “还有治安,你所里拢共就四五个人,哪能盯得过来全镇?” “你让各村的民兵连长每月逢五逢十来所里碰个头,哪个村有偷鸡摸狗的、哪家有游手好闲打架的,提前摸清楚底,真出事了直奔地方去,不至于瞎跑。” 第71章 食品柜台 陆怀安提的这些意见,完全都是他作为重生者,站在超出时代局限的眼光下讲述的。 吴强越听眼睛越亮,往前凑了凑:“你接着说。” “我也就是开铺子天天在街上转,瞎琢磨的。”陆怀安笑了笑。 “这哪是瞎琢磨?”吴强拍了下大腿,“你这道道全是实打实用得上的,你这脑子,不干点实事可惜了。” 俩人聊到半夜,从集市管理说到村里联防,越聊越投机 。临走的时候吴强送他到门口,忽然拍了下脑门:“你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个事。 供销社那边食品柜台最近要对外承包,柜台主任前儿还托我打听有没有靠谱、手脚干净又懂吃食的人,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陆怀安闻言一愣。 “食品柜台承包?” “嗯,那个柜台现在年年赔,听说连售货员的工资都快开不出来了,所以社里已经不想再贴这个窟窿,打算包出去。” 吴强点上烟,继续道:“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你那卤味在镇上是独一份,没人比你更合适。” “不过丑话还是要说前头,那柜台在一楼最角上,以前卖点心饼干都没人往跟前去,位置偏,你要是真想接,得琢磨琢磨卖啥能把人引过去。” 陆怀安心里快速盘算了一圈,抬头笑:“好,我有兴趣。” “那行,我明儿就跟主任打个招呼,约个时间你们俩聊聊。” 三天后吴强牵线,陆怀安在供销社办公室见着了主任。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胖乎乎的,脸上总挂着笑,眼睛却亮得很,一看就是常年跟人打交道的精明人,姓严 “小陆啊,你那镇口小吃店我去过,肉夹馍做得确实地道。”严主任端着搪瓷茶缸抿了口茶。 “不过咱这公家柜台跟你开私人铺子不一样,来往的人杂,卫生、秤头都得按规矩来,不能乱来。” 陆怀安没多辩解,从布包里掏出一沓写得工工整整的纸递过去。 严主任接过来翻了两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纸上写得明明白白:卖啥、怎么送、怎么分账、出了问题谁担责,连每天送两次货保证新鲜、卖不完的卤味当天折价处理不隔夜都写得清清楚楚。 分成更是直白,供销社出柜台、水电、两个售货员的工资,净拿三成利。 陆怀安出配方、食材、手艺,担所有食品安全的责任,拿七成。试营业一个月,卖得好就续合同,卖不好他立马撤,柜台还给供销社,半分不拖欠。 “你这账算得够细啊。”严主任弹了弹那张纸。 “做小买卖,不算细点不行。”陆怀安笑了笑。 “您那柜台之前卖点心,一个月连本带利卖不到一百块,赔得连水电费都兜不住。我来做,您啥心不用操,坐着拿三成真金白银,卖得不好您随时让我走,亏不着您半分。” 严主任捏着纸琢磨了半天,忽然笑了,伸手拍了下桌子:“行!就按你说的办!先试一个月!” 腾柜台、擦玻璃、做招牌,三天功夫,供销社最犄角的那个柜台就变了样。 玻璃擦得透亮,里面一盘盘卤味摆得齐整,上面盖着洗干净的白纱布,油亮的酱色从纱布底下透出来,招牌是红漆写的四个大字:怀安卤味。 开业头天陆怀安亲自盯柜,上午十点头一锅卤味送到,卤猪蹄红亮颤巍,卤豆干浸满酱汁,卤鸡腿油润喷香,香气顺着风飘出去半层楼。 “啥味儿这么香啊?” “那边新开的卤味摊,就是镇口开小吃店的陆师傅家的!” “哟,是他家啊!我吃过他做的肉夹馍,卤得那叫一个香!” 没一会儿柜台前就排起了队,猪蹄三毛钱一个,豆干五分钱一块,鸡腿两毛钱一只,比猪肉便宜,味道还足。 工人买俩猪蹄回去当下酒菜,大婶捡几块豆干回去给孩子当零嘴,不到一个钟头,头一批货抢得精光。下午三点补送的第二批,也是一个钟头就卖空了。 晚上关店数钱,沈成才捏着毛票数了三遍,抬头看陆怀安的时候眼睛都直了:“三姐夫!八十六块五!一天就卖了八十六块五!” 刨去本钱、给供销社的分成,净落四十多块,跟小吃店一天的进项差不多。 陆怀安点点头,心里稳了——这条路,走对了。 没出一个礼拜,“怀安卤味”在供销社彻底火了,天天开门就排队,去晚了猪蹄都抢不着。 陆怀安不得不把后厨的卤锅从两口添到四口,还特意买了辆崭新的三轮车,车厢上漆了“怀安卤味”四个白字,让沈成才每天定点往供销社送货。 沈成才骑着三轮车从街上过,风一吹都觉得神气,沿路认识的人都跟他打招呼:“成才,又送货呢?给我留俩猪蹄啊,下班我去买!”他嘴上应着,车蹬得更起劲了。 这风头很快就传到了老宅,陆怀德蹲在自家门口,看着沈成才骑着亮闪闪的三轮车叮铃铃过去,眼珠子都快粘车上了。 何春芳坐在旁边纳鞋底,针往头发上蹭了蹭,酸溜溜地说:“你看看人家小舅子,跟着老二吃香的喝辣的,你这个亲大哥,连口热汤都捞不着。” “那能一样吗,人家是沈家人,跟着干活的。”陆怀德闷声闷气。 “沈家人咋了?你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大哥!”何春芳把鞋底往地上一摔。 “你去找老二说说,咱也去给他帮忙!都是一家人,凭啥好处都让外姓人占了?” 陆怀德犹豫了半天,站起身就往老宅走,巧的是陆怀民也正为这事往老宅去,哥俩一碰头,想的完全是一回事。 王秀娥一听俩儿子说老二现在卤味生意火得天天排队,眼睛一下子亮了,一拍大腿:“这还不简单!我去跟他说!都是亲兄弟,有钱哪能不带着自家人赚,反倒拉扯外姓小舅子的道理?” 当天下午王秀娥就颠着小脚去了小吃店,陆怀安正在后厨捞卤味,热气裹着香味扑脸。 第72章 眼红 “娘,你咋来了?”陆怀安拿毛巾擦了擦手。 王秀娥拉了个小凳子坐下,开门见山:“怀安啊,你那供销社卤味摊我听说了,生意火得很。” “我是觉得,你一个人又要照顾这个小吃店又要做食品柜台的生意,哪忙得过来?” “正好你大哥和老三正好在家闲着,让他俩来给你搭把手,你大哥在后厨给你卤肉打下手,老三骑车上街进货跑腿,都是自家人,知根知底的,用着不比外人放心?” 陆怀安拿抹布擦了擦灶台,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娘给你出个主意。”王秀娥凑近些,眼睛亮得很。 “你们兄弟仨合股干!你出卤肉的方子,你大哥老三出力,挣了钱三家平分,都是亲兄弟,有钱一起赚,不分你我,多好。” 陆怀安听完“嗤”地笑了一声,手里长筷子没停,还在卤锅里翻捞油亮的猪蹄,那笑不咸不淡的,看得王秀娥心里莫名发毛。 “娘,我先问您两句话。” “你说。” “大哥分得清生抽老抽吗?老三看火候能看准什么时候该转小火吗?” 王秀娥被问得一愣,张着嘴没接上话。 “我这卤汤是养了大半年的老汤,料包是我前前后后试了几十次才配出来的方子。”陆怀安把捞好的猪蹄摆进搪瓷盆里,拿纱布盖好。 “他们来干,我方子教不教?教了,转头学会了就在街对面开个铺子跟我打对台,不教,他们能干啥?烧火、切菜、跑腿?这种活我随便找个肯干的小伙子,一个月二十块钱顶天了,凭啥要白送他们股份?” 王秀娥急了,拍着大腿说:“采买总可以吧?让老三去给你买肉买菜,他还能坑你不成?” “老三连自家买种子都能让人骗走两块钱,他能挑得好鲜肉?能分得清八角是陈的还是新的?真买着瘟猪肉、发了霉的大料,卤出来一锅坏汤,这个亏算谁的?” “可他们都是你亲兄弟啊!” “亲兄弟?”陆怀安抬眼看她,眼神很平静。 “分家的时候,我攒了半年打的木料,大哥拉去给他家盖瓦房了,我退伍回来的安置费,老三拿去买自行车、打家具,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时候他们拿我的东西,可没想着跟我这个亲兄弟打个招呼。后来我拉下脸去要欠账,大哥说我钻钱眼里六亲不认,老三说我开个破铺子就耀武扬威,娘您当时就在旁边坐着,那些话您也听见了。那时候他们怎么没想起我是亲兄弟?”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 “在我这儿没过去。”陆怀安打断她,把筷子搁在锅沿上。 “今天话我撂这儿,这生意是我起早贪黑熬出来的,方子是我的,客源是我的,进货的路子是我跑出来的。” “谁要是真想进来搭伙,行,五百块钱买一成股,亏了还是赚了再按股分,这样大家都明明白白,只要大哥和老三拿得出这个钱,我欢迎,拿不出,就别惦记空着手来分好处。” “五百块?”王秀娥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嗓门都劈了。 “你咋不去抢!” “嫌贵就别想着掺和嘛。”陆怀安重新拿起筷子,低头翻锅里的卤蛋。 “我没求着谁来。” “你……你现在挣俩臭钱,眼里真就没爹妈兄弟了是吧?” “娘,这话您说反了。”陆怀安抬眼看她,语气没半点波澜,“是你们眼里先没有我这个二儿子的。” 王秀娥被堵得胸口发闷,指着他的手直哆嗦,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正好沈成才蹬着三轮车送货回来,一进门看见这阵仗,愣在门口:“三姐夫,这是……” “没事。”陆怀安把装好的卤味盆递给他,“下午的货备齐了,两点准时送供销社,别晚了。” “哎,好。”沈成才赶紧接过盆,识趣地没多问。 王秀娥看看稳当当卤肉的陆怀安,又看看忙前忙后的沈成才,心里十分的不是滋味。 老二宁可用外姓小舅子,也不肯用自己两个亲哥哥。她狠狠剜了陆怀安一眼,一摔门帘子走了。 沈成才这才敢凑过来小声问:“大娘又来闹了?” “没事,想让大哥老三来入股分好处。” 沈成才脸一下子就变了:“那咋行!他俩啥活都不会干,来了还不得把店搅黄?” “放心。”陆怀安拍了拍他肩膀,“啥都得讲个规矩,拿钱入股天经地义,空手套白狼,谁来都不行。” 王秀娥气冲冲回老宅,陆怀德和陆怀民正蹲在堂屋等信儿,看见她脸色不对,赶紧凑上来问咋样。 王秀娥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着大腿骂:“那个白眼狼!油盐不进!张口就要五百块钱买一成股,少一个子儿都不行,摆明了不想带你们干!” 把陆怀安的话学了一遍,陆怀德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五百块?他咋不去抢银行!” 陆怀民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有俩糟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忘了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骂了小半个钟头,骂完了大眼瞪小眼,谁也拿不出个主意。 陆怀安现在铺子开着、钱挣着,不沾老宅半分光,不靠爹妈兄弟半分力,他们想拿捏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就这么算了?”陆怀民不甘心。 王秀娥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先不急,我就不信他还能不认我这个娘。” 可话说得硬,她心里也虚,现在的老二,早就不是以前那个说啥都应的软柿子了。 夜里躺下,沈玉琴靠在陆怀安身边,小声问:“娘今天来,你真没松口?” “没松。” “我觉着以咱妈的性格,这事指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不算了她们又能咋样?”陆怀安望着房梁,声音十分坚定。 “我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她拿捏不住我了。” 沈玉琴沉默了会儿,又有点担心:“你说大哥老三会不会偷偷学咱的手艺,自己开铺子?” 第73章 良心 陆怀安顿时笑了,伸手把她往怀里揽了揽:“他们要是能学会,也就不用在跟我在这里耍心眼了,卤肉看着就是煮肉,实则差一点味儿都不对。” 老汤怎么养,料包每味放多少,什么时候下肉、什么时候转火、焖多久,差一分钟都不是那个味儿。他们要是看两眼就能学会,算他们有本事。” 沈玉琴听他这么说,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另一边沈成才骑车回三道沟,车把上挂着一兜陆怀安让他带回去的卤猪蹄,车后座绑着两斤槽子糕,是给刘桂香的。 他骑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腰杆挺得笔直,车铃按得叮铃响。 村口老槐树下蹲着几个闲汉抽烟,看见他过来都直了眼。 “哟,成才回来了?这新车亮啊,不便宜吧?” “三姐夫给买的,说我这阵子干活踏实,奖我的。”沈成才捏着车闸,单脚点地,说得坦坦荡荡。 一个叫梁二狗的闲汉凑过来,眼珠子滴溜溜转,递了根烟给他:“成才,你现在在你三姐夫店里,一个月能拿多少啊?” “四十。” “嚯,不少啊!”几个人啧啧出声。 梁二狗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孩子实诚,你都把手艺学全了,还给他打啥工啊?自己在村口开个铺子,挣的钱全落自己兜里,不比拿死工资强百倍?”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就是啊!你三姐夫能挣那么多,不就靠这卤肉方子吗?你学会了自己干,过两年也能盖砖瓦房、买电视机,不比看人脸色强?” 沈成才脸上的笑唰地就没了,一脚“哐当”踹下自行车梯子,车稳稳扎在土路上,震得车把上的车铃叮铃乱响。 “梁二狗,你把刚才那话再给老子说一遍。” 梁二狗被他眼里那股子狠劲儿盯得后背发毛,讪讪往后缩了缩:“我……我这不是为你好嘛。” “为我好?”沈成才往前跨了一步,鞋底碾着地上的碎土块。 “你撺掇我偷我三姐夫的卤肉方子,出去跟他抢买卖,这叫为我好?” “啥偷不偷的,手艺学到你身上,那不就是你的了……” “你放屁!”沈成才“呸”地啐了口唾沫在他脚边,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梁二狗鞋上。 “那卤汤是我三姐夫熬了大半年、试了几十回料才养出来的老汤!他手把手教我切肉、看火,是信得过我沈成才!你让我拿他教我的本事去砸他饭碗?你当我是那种喂不熟的白眼狼?” 梁二狗脸上挂不住了,干笑两声:“你这孩子,咋不识好人心呢……” “我不识好歹?”沈成才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扫了一圈蹲在树底下起哄的闲汉。 “我以前是混,是没出息,整天游手好闲跟人打牌蹭烟,可我不是没良心!三姐夫在我最没人样的时候拉了我一把,给我活干,教我手艺,工钱说涨就涨,还掏一百八给我买新自行车!你们现在让我背地里捅他刀子?” 他把车把攥得指节发白:“我把话撂这儿,以后谁再跟我扯这种缺德话,别怪我沈成才不认人!” 老槐树下一下子静了,刚才跟着帮腔的几个闲汉都讪讪地缩着脖子抽烟,没人敢再接话。 梁二狗摸了摸鼻子,灰溜溜蹲回人堆里去了。 沈成才翻身上车,脚蹬子一踩,头也不回地往家里骑,车铃叮铃铃响得脆生。 进了院,刘桂香正蹲在鸡窝边撒谷子喂鸡,看见儿子骑着亮闪闪的新车进来,乐得眼角的皱纹都开了,赶紧在围裙上蹭了蹭沾着鸡食的手:“回来了?快把车支稳,别磕着漆。” “嗯。”沈成才把车停在墙根,把车把上挂的卤味、后座绑的两斤槽子糕递过去。 “三姐夫让捎回来的,卤猪蹄、卤豆干,还有你爱吃的鸡蛋糕。” 刘桂香接过纸包闻了闻,香得直咂嘴:“你三姐夫就是实诚,啥好东西都想着咱家。” 沈元明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背着手围着新车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乌黑的车架,点了点头:“好车,骑着稳当。” 晚饭桌上,沈成才把村口闲汉撺掇他偷方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刘桂香听完气得筷子往桌上一拍:“那个梁二狗真是缺了八辈子德!这种坏良心的主意也敢出!也不怕烂舌头!” 沈元明放下手里的酒盅,抬眼看着儿子:“你当时咋回的?” 沈成才把自己撂的狠话学了一遍,沈元明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辣得眯了眯眼,重重点了点头。 “回得好。”他看着儿子,眼神里是从没见过的欣慰。 “手艺慢点儿学,本事慢慢儿长,啥时候学都不晚。可人品这东西,是打根上长的,根歪了,这辈子都长不成直树。” “你三姐夫对咱家有恩。当初你天天不着家、跟人混牌局的时候,谁看你顺眼?也就你三姐夫,不嫌弃你浑,给你活干,手把手教你本事。你现在一个月往家拿四十块钱,村里谁见了你不竖大拇指?这些,不全是你三姐夫给的?” 沈成才低着头扒饭,闷声应:“爹,我知道。” “人活一辈子,最要紧的是不能忘本。”沈元明一字一句说得语重心长。 “更不能干恩将仇报的事。你今天说的话爹记着,踏踏实实跟着你三姐夫干,他将来发达了,亏不了你,但你要是敢生二心,不用你三姐夫开口,我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沈成才抬起头,眼睛亮堂堂的:“爹你放心,我这辈子就跟着三姐夫干,绝不含糊。” 刘桂香笑着往儿子碗里夹了块猪蹄:“吃饭吃饭,咱成才懂事了,比啥都强。” …… 端午前后麦子熟了,现在正是收麦的季节。 陆怀安今天难得在店门口贴了歇业的告示,此时他正站在地头看着自家五亩水浇地。 地里的麦穗沉得把麦秆都压弯了腰,今年雨水足,是个好年成。 沈玉琴挺着三个多月的肚子站在他旁边,手轻轻搭在小腹上:“怀安,今年这五亩地咋收啊?” 第74章 疼人 “请人帮忙呗。”陆怀安随口说着。 沈玉琴愣了:“请人?那得花多少钱啊?” 庄户人收麦从来都是全家老小齐上阵,请短工那是懒汉才干的事,传出去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陆怀安蹲在地头抽了根烟,给她算账:“我一个人割五亩地,少说五天,店关五天门少挣小三百。请俩短工,一天给五块,管三顿饭,两天就割完,连工钱带饭钱花不了二十块,怎么算都划算。” “也别说你能割,现在你怀着身子,弯腰割麦万一累着了,多少钱都补不回来。” 沈玉琴听他算得明白,鼻子有点酸,点了点头:“听你的。” 当天陆怀安就找了俩短工,都是家里地少,年年出来打短工挣点零花钱的汉子,全是干了二十年农活的老把式,割麦又快又齐。 俩人一天五块工钱,中午管一顿好饭。 当陆怀安给出条件后,俩人还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的问:“陆老板,真就只割麦子?不用俺们帮着拉回去脱粒?” “不用,你们两个只要割完捆好码在地头就行,拉我自己来。” 第二天天不亮仨人就下了地。陆怀安当过兵,身板壮实,镰刀挥得又稳又快,腰一弯就是一垄,比两个常年干农活的老把式还利索。 沈玉琴在家蒸了暄软的白馒头,炖了半锅红烧肉,熬了满满一锅绿豆汤放井水里镇着,到饭点用竹篮挎到地头。 一人咬着肥嘟嘟的红烧肉,油顺着嘴角往下淌,连说:“陆老板,我打了十年短工,头一回遇上主家管红烧肉吃的。” 另一个也捧着碗笑:“就冲这顿饭,这活也得给你干得漂漂亮亮的。” 一天半功夫,五亩地割得干干净净,麦捆码在地头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金山。 陆怀安借了队里的驴车,一车车往场院拉,沈玉琴要过来帮忙,被他按回屋看孩子:“你管好俩闺女就行,这点活我自己来。” 街坊邻居路过看见,都夸陆怀安知道疼媳妇。有那刚嫁过来的小媳妇回家就跟自家男人念叨:“你看人家陆怀安,收麦子都请短工,舍不得让媳妇下地,你倒好,恨不能把我当牲口使。” 男人闷头扒饭,半句嘴都不敢还。 老宅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陆怀德家三亩薄地,陆怀民家四亩荒田,都是地势高存不住水的,那麦子长得稀稀拉拉的,穗子比狗尾巴草粗不了多少。 何春芳跟着陆怀德天不亮就下地,俩半大孩子也被拽来捡麦穗,日头毒得能晒脱一层皮,一家人弯着腰割了一整天,回头一看才割了不到一亩。 何春芳累得腰都快断了,直起身子拿手搭着凉棚往老二家的地头上瞅。 人家俩短工挥着镰刀干得飞快,陆怀安割一会儿就直起腰喝碗凉绿豆汤,沈玉琴坐在树荫下哄孩子,鞋面上都没沾多少泥,地头的铝饭盒开着盖,隐约能看见里面油亮的红烧肉。 再看看自己,手上磨了俩血泡,连口凉白开都没顾上喝,俩孩子晒得满脸通红,陆怀德割得慢,腰弯得像个虾米。 何春芳越看越气,把镰刀“哐当”往地上一摔,一屁股坐在麦茬子上,也不知道是气天热、气麦子长得差,还是气自家男人没本事。 “你瞅瞅老二家!”何春芳拿胳膊肘狠狠捅了下陆怀德。 “人家都雇短工割麦了,俩大老爷们在地头干,他陪着媳妇在树荫下喝绿豆汤!” 陆怀德直起腰,手撑着后背往那边瞟了一眼,脸瞬间沉得能滴出墨来,闷头嘟囔了一句:“有俩臭钱烧的。”说完弯下腰接着割,镰刀割在麦秆上的劲儿都比刚才大。 “咱家三亩地,咱俩带着俩孩子累得跟狗似的,他五亩地倒好,花钱雇人享清福。”何春芳越说越气,嗓子都尖了。 “你是他亲大哥!他就不能顺手帮咱一把?雇人顺便给咱家也割了能咋的?” 陆怀德没接话,镰刀挥得呼呼响,心里头也堵得慌。 他不是没想过找老二帮忙,可这大半年下来,几次找上去都被碰了软钉子,现在老二软硬不吃,他哪还好意思再张这个嘴? 陆怀民家那四亩荒地更惨。地块碎得跟补丁似的,东一垄西一垄,麦子稀得能看见地皮。 陆怀民弯着腰割了小半天,腰疼得像要断成两截,抬头看见孙小芹早把镰刀扔了,坐在地头树底下拿手帕扇风,脸晒得通红,嘴里直哼哼。 “我不行了,再割腰真断了。” “你不干指望谁?麦子还能自己长腿跑回家?”陆怀民急得直跺脚。 “你不会雇人啊?”孙小芹翻了个白眼,“老二家都能雇,咱为啥不行?” “钱呢?你掏啊?”陆怀民一句话把她堵了回去。 孙小芹不吭声了,他俩一个跑运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在家闲得纳鞋底都嫌累,手里半分余钱没有,开春买化肥的钱还是王秀娥偷偷塞的,哪来的钱雇短工? 陆怀民望着远处陆怀安地头上飘着的绿豆汤热气,牙咬得咯吱响,都是陆家的儿子,凭啥他就能这么舒坦? 后晌陆怀安那五亩地就全割完了。麦捆拉回院里,堆得跟小山似的,金灿灿的压人眼。 他借了生产队的脱粒机,又把张老四、孙麻子请来帮了一天工,脱粒、扬场、晾晒,忙活完装了整整十八麻袋麦子,拢共两千多斤。留足口粮、种子,再刨去要交的公粮,剩下的拉去粮站卖,还能落俩活钱。 沈玉琴摸着麻袋里饱满的麦粒,心里跟揣了块热石头似的踏实:“今年到头不用买高价粮了。” “不光不用买,还能卖俩钱给你补身子。”陆怀安把最后一袋麦子扛进仓房,拍了拍肩上的麦灰。 “以后年年都这样,你只管在家带好孩子,地里活不用你沾手。” 沈玉琴抬头瞅着他满头的汗,忽然就笑了。 “笑啥?” “笑我自己以前眼瞎,咋没早发现你这么会疼人。” 第75章 啥都要算钱 夜里陆怀安蹲在院里算账,雇短工花了十五块工钱,管三顿饭虽然顿顿都有肉,但也才花不到两块,加一块也才拢共不到二十。 要是自己关起门来割五天,店里少赚至少两百块,怎么算都划算。 算着算着他忽然就愣了神,想起上辈子。那时候就分了四亩薄地,他跟沈玉琴俩人天不亮就下地,她怀着三个多月的身子,弯着腰割了两天麦,最后一头栽在麦地里,孩子没保住。 他抱着她坐在地头哭,求老天爷开开眼,可老天爷哪管过穷人的死活。 这辈子他不求天不求地,自己的日子自己攥着。 麦子刚入仓第二天,陆怀德就来了。站在院门口,满身麦糠尘土,脸晒得黑红,手掌上磨的血泡破了,沾着点麦秸。 “老二。” 陆怀安正在院里修锄头,抬头扫了他一眼:“有事?” “你借生产队那台脱粒机,借我用两天。”陆怀德语气硬邦邦的,像下命令似的说道:“我家麦子还没脱粒。” 陆怀安放下锄头站起身:“行,一天一块钱。机子是我租的,押金压了十块,这钱我担着,你用一天给一天的钱。坏了照价赔。” 陆怀德脸“唰”地就黑了:“你说啥?我是你亲大哥,借个机器你还要钱?” “亲哥也得明算账。”陆怀安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你要是觉得贵,自己去生产队租,押金十块,租金也是一天一块,我还没多要你的。” 陆怀德站在门口,脸青一阵白一阵。 现在他兜里总共就两块钱,哪拿得出十块押金?割完的麦子再不脱粒就要捂出芽了,他咬了咬牙,从兜里摸出一块钱“啪”地拍在院中的石桌上:“给你!” 陆怀安收了钱,帮他把脱粒机推到门口:“用完推回来,别磕着碰着。” 陆怀德推着机子往回走,后背绷得死紧,那股子恨意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沈玉琴从屋里出来,有点担心:“你收他钱,大哥怕是更恨咱了。” “他恨不恨的,跟我有啥关系?”陆怀安蹲回去接着忙自己的事。 “以前我钱也给、东西也让,他念过我半分好吗?反正怎么着都落不下好,我凭啥白白让他占便宜?” 沈玉琴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啊,有些人你掏心掏肺对他好,他觉得是理所当然;哪次没顺着他的意,倒成了你的不是。既然这样,那就按规矩来,谁也不欠谁的。 傍晚陆怀民也来了,空着手,晃悠着进门就往灶房钻,鼻子抽得跟小狗似的:“二嫂,炖啥呢这么香?我老远就闻着味了。” 灶上正炖着鸡,端午快到了,陆怀安买了两只老母鸡,一只留着过节,一只今天炖了给沈玉琴补身子。 陆怀民自来熟地掀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鸡腿,嚯了一声:“可炖烂乎了!正好我还没吃饭呢。”说着自己就去柜里拿碗拿筷子,一副要坐下开吃的架势。 “老三。”陆怀安从堂屋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哎二哥,啥事?吃完饭再说。”陆怀民笑嘻嘻地要坐。 “你要是来吃饭,五毛钱一碗,米饭管够,鸡肉另算。” 陆怀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举着的筷子悬在半空:“二哥你说啥?亲兄弟吃你顿饭还要钱?” “我这是一家四口的饭,给你媳妇孩子留的。”陆怀安声音不高,却半点情面不留。 “你要是走亲戚,拎点糖拎点点心来,我好酒好菜招待你,空着手来蹭吃蹭喝,那得按规矩算钱。” “你……” “我问你。”陆怀安盯着他,“你家炖鸡的时候,叫过我吗?你家包顿饺子,想起过给我家送一碗吗?” 陆怀民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你自己半分情分都不讲,凭啥要求我对你大方?” 闻言陆怀民顿时恨恨地从板凳上站起来,只是却还是磨磨蹭蹭往院门口走,临出门还忍不住回头往灶房方向瞟了一眼,鸡汤的香味顺着风飘出来,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 咽了口唾沫,心里把陆怀安骂了八百遍,以前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软柿子二哥,怎么就变成现在这副油盐不进的硬心肠了? 可骂归骂,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硬了心肠的老二,日子过得比谁都红火。他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灰溜溜地走了。 端午节那天陆怀安天不亮就起来了,大门两边插上割来的艾草,清苦的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灶上大铁锅煮着粽子,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沈玉琴包了两种馅,红枣的甜,豆沙的糯。 陆清手腕上系着五彩线,红黄绿蓝紫拧成的细绳晃来晃去,满院子追老母鸡跑,陆宁坐在竹椅上,手里攥着半块粽子,糯米黏得满脸满手都是,见人就笑。 陆怀安特地炖了只老母鸡,又烧了条红烧鲤鱼,取“年年有余”的彩头,一家四口围坐在小方桌前,安安稳稳吃了顿端午饭。 沈玉琴夹了块鱼肚子上的嫩肉,忽然随口问了句:“你说老宅那边今天吃啥?有没有包粽子?” 陆怀安给她盛了碗鸡汤:“管他们吃啥,咱吃咱的。” 沈玉琴就不问了。也是,现在自己的小日子暖乎乎的,操那份闲心干啥。 农忙一过街上又热闹起来,天越来越热,怀安小吃的凉拌小菜卖得飞快,卤味切好用油纸一包,工人下班拎两包回家,就着冰汽水喝酒,比啥都舒坦。 沈成才天天蹬着三轮车送货,太阳晒得脸黑了一圈,牙显得更白了,精神头倒比以前还足。 陆怀安给他买了顶宽檐麦秆草帽,又说这大太阳天送货辛苦,每月多给五块钱降温费,买个冰棍喝个汽水啥的。 沈成才挠着后脑勺推辞,说啥也不肯要,被陆怀安硬把钱塞他工作服口袋里:“让你拿着就拿着,大中午蹬车容易中暑,别跟我磨叽。” 这天后晌陆怀安正在后厨配卤料包,沈玉琴从前头掀帘子进来:“怀安,宋主任来了。” 第76章 房租涨价 宋兴平是供销社管门面的副主任,当初租这铺子的时候,陆怀安没少陪笑脸说好话。 这人五十来岁,胖得肚子凸出来像揣了个西瓜,穿件洗得发皱的灰短袖,手里摇着大蒲扇,一进门先四处打量,目光在那几口咕嘟咕嘟冒香气的卤锅上停了好半天。 “宋主任,您稀客啊。”陆怀安赶紧擦干净手,递了根过滤嘴香烟过去。 宋兴平接过烟,就着火点上,吸了一口眯起眼:“陆老板生意不错啊,这整条街数你家红火。” “托您的福,混口饭吃。” “混饭吃?”宋兴平嘿嘿笑了,蒲扇扇得呼呼响。 “你这要叫混饭吃,镇上其他饭馆都得关门。你看你,供销社那卤味柜天天排队,这小吃店到饭点连个空座都没有,你一天挣多少钱,我心里有数。” 陆怀安听出他话里有话,没接茬,给他倒了碗凉茶水搁桌上。 宋兴平大喇喇坐下,抿了口茶:“今天过来啊,跟你说个事儿。” “您说。” “这门面的房租,得涨涨了。” 陆怀安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宋主任,咱年后刚交了半年房租,合同写得明明白白,一个月三十,这才过了三个多月。”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宋兴平弹了弹烟灰,笑得满脸褶子。 “这房子是我管着的,现在街上行情涨了,你生意又这么好,多掏点房租不应该?” “您说涨多少?” “原先三十,从下个月起,一个月五十。” 五十,直接涨了快七成。 陆怀安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宋兴平瞧着他,笑眯眯地补了句:“你要是觉得贵也行,不勉强。合同上写了,房东提前一个月通知就能收房子,我这边好几个人打听这门面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明摆着,要么认涨价挨宰,要么卷铺盖走人。 陆怀安沉默了几秒,笑了:“宋主任,这事我琢磨琢磨,两天之内给您准信。” “行,你慢慢想,可别拖太久啊。”宋兴平拍了拍他肩膀,摇着蒲扇晃悠着走了。 沈玉琴从后厨出来,脸都白了:“他这不是明抢吗?合同签得好好的,说涨就涨?” “房子是人家的,他想涨,咱拦不住。”陆怀安把茶碗搁在桌上,声音很稳。 “那咱就认了?五十块也太多了。” “不认。”陆怀安抬眼看她,“玉琴,我这阵子一直在琢磨,租人家的房子做买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今天他涨二十,明天就能涨三十,脖子永远被人家掐着,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要想把生意做长久,咱得有自己的门面。” 沈玉琴愣了:“你是说……买铺子?” “买。”陆怀安站起身,“你算算,咱现在手里拢共多少钱?” “上个月刚盘过账,小吃店加供销社卤味柜赚的,再加上之前攒的,大概五千出头。” 五千块。搁1981年,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十几年才能攒下这个数。 “够了。”陆怀安眼睛亮了亮,“买处临街门面,足够。” 沈玉琴心跳得咚咚快:“你真要买啊?这可不是小数目……万一赔了,咱这几年就白干了。” “赔不了。”陆怀安穿上外套。 “你怀着老三,以后三个孩子要吃要穿要上学,光靠这小小吃店,饿不着,但想过踏实好日子不够。我打算买个大点的门面,开个正经饭店,能摆十几张桌子,红白喜事包桌酒席都能接的那种。” 开大饭店?沈玉琴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这念头她连做梦都没敢想过。 “你在家等着,我上街转转去。成才,你盯着店里。” “好嘞三姐夫!” 陆怀安骑上自行车在镇上转了一下午,看了四五处房子,要么位置太偏,要么面积太小摆不下几张桌子,要么房主漫天要价不实在。直到太阳快落山,他转到镇子南头,一眼就看中了路边那三间大瓦房。 临街的门面敞亮,开间宽,算下来能摆十二三张桌子;后院还有三间偏房,能住人能当仓库放食材,院子敞亮,搭个竹棚夏天还能在露天摆几桌。 最要紧的是位置,离镇中心不到二百米,紧挨着去县城的砂石路,南来北往的人都能路过,比现在租的那间位置还好。 房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李,蹲在门口石头上抽旱烟,脸色蜡黄,眉头拧成个疙瘩。陆怀安递了根过滤嘴过去:“李大爷,您这房子是打算卖?” 李老头接过烟点上,叹了口长气,烟圈从鼻子里冒出来:“卖啊,不卖不中了。” “家里遇上难处了?” “媳妇肝上长了瘤子,县医院说能治,得到省城开刀。”他使劲嘬了口烟袋,烟锅子滋滋响。 “手术费得一千好几百,我哪来那么多钱?只能把这祖上传的房子卖了,救命要紧。” 陆怀安闻言眼前一亮,急卖,急着出手,那就意味着价钱就好商量。 “李大爷,这房子您打算卖多少?” 李老头抬头望了望自家的门楼,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吐出个数:“三千五。” 临街三间大瓦房,加后院三间偏房,再带一个敞亮的大院子,这个价搁镇上不算贵。 陆怀安却没急着点头:“我能进去瞅瞅不?” “瞅吧。” 他从里到外转了一圈。房子是旧了,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房顶也有几片碎瓦,可梁是实打实的好料,地基打得又深又牢。 翻修一下,刷层白灰,换上新瓦,就是一处体面的铺面,他心里有数了。 “李大爷,三千五,我买了。” 李老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亮了一下:“当真?” “当真。”陆怀安顿了顿,“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今天就立字据,我先付五百定金,剩下三千,三天之内一把交清。您把房契给我,咱俩去房管所过个户。” “真买?” “买!” 李老头愣了愣,忽然撑着门框站起来,一把攥住陆怀安的手,枯瘦的指头抖个不停:“成!成!今天就立!” 第77章 过户 陆怀安的出现,对于李老头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喜事,他已经等不及了,老伴还在县医院躺着等钱,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凶险。 当天夜里,陆怀安请吴强来做中人,跟李老头立了契,红手印按下去,五百块定金交到李老头手里,房契先押在吴强那儿,等尾款付清了再过户。 李老头攥着那五百块,手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陆老板,你这是救我老伴一条命啊。” “李大爷,您别这么说。”陆怀安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您卖我买,两厢情愿,尾款三天之内一准送到。” 李老头连连点头,抹着眼睛走了。 吴强看着陆怀安,神色有点复杂:“你这手脚够快的,宋兴平下午才找的你,晚上你就把房定了。” “跟他没关系。”陆怀安把契书折好收进怀里,“这房子早晚都得买,他不过是推了我一把。” 吴强点点头,又把契书拿过去瞅了两眼:“位置好,三千五也公道。” “李大爷急着救命,我就没狠压他的价。” 吴强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这个人,做买卖有底线,难得。”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沈玉琴还坐在院里等着,俩孩子都睡熟了。 “吃饭没?” “还没。” 沈玉琴赶紧去灶房热饭。陆怀安坐在小马扎上,望着头顶的月亮,忽然咧嘴笑了。 沈玉琴端着饭菜出来,见他一人在那儿乐:“你笑啥?” “玉琴,跟你说个事。” “啥事啊?” “咱家买房了。” 沈玉琴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你说啥?” “买房了,镇南头,三间门面,后院三间瓦房,还带个大院子。”陆怀安接过碗继续说道:“三千五,定金付了,三天之内交清尾款。” 沈玉琴愣了好一大会儿:“怀安,你不是逗我吧?” “没逗你。契立了,手印按了,吴所长当的中人。” 沈玉琴慢慢坐下来,手扶着桌沿,指节都泛白了:“真买了?” “真买了。” “三千五……” “买都买了就别心疼钱了。”陆怀安夹了口菜笑着说道。 沈玉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心疼钱。 而是买房对于曾经的她来说,是那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忽然就落在了眼前。这些年一家四口挤在两间破瓦房里,刮风灌风,下雨漏雨,她不是没盼过换一套房子,可这话她连说都不敢说。 如今陆怀安告诉她,不但真的买了房,还是三间门面,后院三间瓦房,还带个大院子。 她站起来,一把抱住陆怀安,抱得死紧。 “怀安……” “嗯。” “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陆怀安轻轻拍着她的背。 “往后不用看房东的脸色了,咱有自己的房子了。” 沈玉琴趴在他肩头,顿时就哭出了声,陆怀安也只能搂着她,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阵,沈玉琴才松开手,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想起来问:“那宋主任那边……” “明儿我就去回他。”陆怀安端起碗接着吃饭,“下个月起,房子咱不租了。” 沈玉琴破涕为笑:“他准保想不到。” “想不到才好。”陆怀安扒了口饭,“让他慢慢找下家去。” 第二天上午,陆怀安去了宋兴平的办公室。宋兴平正端着茶缸看报,见他进来,笑眯眯地放下缸子:“陆老板,考虑得咋样了?” “考虑好了。”陆怀安在他对面坐下,“宋主任,下个月这房租,我不交了。” 宋兴平脸上的笑一下僵住:“这话啥意思?” “拿房子我不打算租了。” 宋兴平愣了好几秒:“陆老板,你可得想清楚,你那店正红火,换了地方,客人可不一定认账,到时候你这生意做不下去可不能怨我。” “不劳您操心。”陆怀安站起身。 “只是契上写得清楚,退租提前一个月打招呼,所以今儿是五月十六,我的租约正好到六月十六,到时候准时给您腾地方。” 说完,转身就走。 宋兴平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 他原以为陆怀安生意这么旺,一准得认下这五十块的房租,谁承想人家干脆收拾摊子不玩了。 他脸色变了又变,末了哼了一声:“不租拉倒,我这房子还愁租不出去?” 三天后,陆怀安把三千块尾款数好,拿油纸包了,亲自送到李老头手上。 李老头捧着那包钱,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连说了七八声谢。当天下午两人一道去了房管所,把手续办妥,房契上端端正正落下了陆怀安的名字。 从房管所出来,陆怀安站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捏着那张盖了红章的纸,长出了一口气。两辈子,头一回,有了真正写着自己名字的房子。 他骑车到家,把房契交到沈玉琴手里。沈玉琴捧着那张纸,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怀安,这上边写的啥?” “房屋所有权证。就是说,这房子,往后是咱家的了。” 沈玉琴把房契贴在胸口,眼泪又下来了。陆清跑过来,仰着小脸问:“爹,娘咋又哭了?” “你娘是高兴的。”陆怀安笑着解释着。 陆清懵懵懂懂的歪了下脑袋,不解的问道:“高兴咋还哭呀?” 陆怀安把她抱起来:“等你长大就懂了。” 消息传得飞快,最先知道的是沈元明和刘桂香。 老两口专程从三道沟赶过来,围着陆怀安的新房子里里外外转了三圈。 沈元明摸着临街那堵砖墙,眼眶湿了。 “玉琴,你这回是嫁对人了。” 刘桂香拉着沈玉琴的手絮叨:“怀安这孩子有出息,而且对你还好,你跟着他,这辈子肯定是亏不了。” 沈成才更是来劲,就好像买房子的不是陆怀安,而是他一样。 当即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大声喊道:“三姐夫,搬家的事你就包我身上,我去借辆板车,保证用不了两天就给你搬利索!” 沈玉莲和沈玉英听说以后,也打了电话过来,只是嘴上说着恭喜,那股子酸味,却顺着电话线都能滴下来。 第78章 大棚 老宅那边,消息是四妹陆怀芳捎回来的。 王秀娥坐在炕沿上,手里纳鞋的针停在半空,半天没挪地方。“三千五的房子……说买就买了?” “嗯,就在镇南头。” 陆怀芳说道:“临街有三间门面,后院还有三间瓦房,大院子方方正正的。” 陆怀德蹲在门槛上抽闷烟,脸黑得能拧出水。 陆怀民凑在旁边撇嘴嘀咕:“手里攥着这么些钱,给老宅翻翻房顶不比啥强?” 陆广田给烟锅子磕了磕灰,抬眼扫了小儿子一下:“人家的钱,人家愿意咋花就咋花,跟你没一分关系。” 陆怀民讪讪地把嘴闭上了。 王秀娥忽然从炕上站起来:“不行,我得过去瞅瞅。” 陆广田伸手把她拽住:“人家又没请你去,你凑啥热闹?” “我是他亲娘!去看看他买的房还不行?” “你消停会儿吧。”陆广田难得把脸一沉。 “老二眼下跟从前不一样了,你越闹,他离你越远,不信你就试试。” 王秀娥噎在那儿,她想起这几回在陆怀安那里不软不硬碰到的钉子,牙根咬了咬,到底还是重新坐回炕上。 可心里那个滋味说不清道不明,就跟自己份内的一件东西,忽然长了腿跑远了,手伸出去够不着,眼瞅着也抓不住。 夜里,俩孩子睡在当间,呼吸匀匀的。陆怀安和沈玉琴并排躺着。 “怀安。” “嗯?” “咱啥时候搬过去?” “六月十六,房子一交就搬。”陆怀安说。 “这几天我过去看看,哪儿该修的修,哪儿该补的补,墙面刷一遍白的,招牌做块新的。” “招牌上写啥名儿?” 陆怀安想了想:“怀安饭店。” 沈玉琴笑出了声:“这名儿好,好记,也气派。” “往后再不光卖肉夹馍和卤味。”陆怀安望着房梁。 “炒菜、炖菜、包桌、办酒席,一样样都上,往后这镇上一说要请客,头一个就想到咱家。” 沈玉琴翻了个身,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他。男人的眼睛里亮堂堂的,像盛着点东西。 “怀安,从前我总觉得,咱俩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几亩薄田,把孩子拉扯大,凑合凑合就是一辈子。”她伸手轻轻攥住他的手指,“今天才知道,日子还能这么过。” 陆怀安反手把她握紧了:“往后只会比现在更好。” “嗯。” 第二天一早,陆怀安去新房那边查漏补缺,正撞上隔壁杂货铺的老板。 老板姓钱,此时正端着个大茶缸,冲他竖起大拇指。 “陆老板,听说这房子叫你盘下来了?” “盘下来了。” “有眼光,这位置没得挑。早年老李在这开粮店,买卖红火得不行,后来老伴病了,铺子才关了。你接手好好拾掇,准旺。” 陆怀安递过去一根烟:“钱大爷,往后咱是街坊了,您多担待。” “好说好说。”钱老板把烟夹在耳朵上,忽然把声音压下去。 “对了,你退了宋兴平那房,他这两天正四处找接手的呢。可你小吃店生意那么足,谁接心里不打鼓啊。” 陆怀安笑了笑,没接这话,心里底气无法完全说给外人听。 家里面,麦子进了仓,地就闲了。 五亩水浇地,往年收完麦顶多种点红薯棒子,大半撂着长草。 陆怀安蹲在地头,抓了把土在手里搓开,颗粒细,肥力足,黑黝黝的。这么肥的地荒着,心疼。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已经有了章程。回家跟沈玉琴一念叨,她先是一怔:“种菜?” “嗯。”陆怀安摊开纸画给她看,“五亩地,我划四块。一块种萝卜白菜,一块种豆角黄瓜,一块种茄子辣椒,剩一块种葱姜蒜这些佐料,饭店往后用量大,自产自销,比天天上街买划算,吃不了的拉集上卖,又是活钱。” 沈玉琴听着听着眼睛就亮了:“这法子好。可光咱俩,种得过来吗?” “不用咱俩下地。”陆怀安早盘算好了。 “再雇人被,就上回那俩,上回收麦干得实在。我跟他俩说定了,一亩地一年二十块工钱,种、管、收全归他们,种子化肥咱出钱。” 沈玉琴在心里掰着手指头算:“五亩地,工钱一年一百,加种子化肥撑死二百。咱饭店一个月买菜就不止这个数。” “还不光是这个。”陆怀安看她一眼,“等到秋后入冬,我还想弄样新东西。” “啥新的?” “蔬菜大棚。” 沈玉琴没听明白:“大棚?那是个啥?” “竹竿搭架子,上头绷层塑料布,里头生个炉子,大冬天也能长出鲜菜来。”陆怀安拿手比划,“外头飘着雪,棚里绿油油一片。那阵子全镇上就咱一家有鲜菜,你寻思寻思,能卖个什么价。” 沈玉琴把眼睛瞪得溜圆:“寒冬腊月也能种出菜来?” “能。” “怀安,你肚子里咋装着这么多道道?” 陆怀安笑了笑没答。前世在国营饭店后厨帮工,跟师傅去省城进货时见过人家的大棚,一排排绿叶子在雪天里亮得晃眼。 那会儿他就琢磨,哪天自己也搭一个多好。 可惜那时候挣的钱全填给了兄弟亲戚,自己这点念想,年年往后退,这辈子,不会再这样了。 “先种大田里的,大棚的事,立了秋再张罗。”陆怀安把纸叠起来揣好。 “明儿我去找他们俩,把地的事敲定。” 沈玉琴点点头,忽然想起一桩:“对了,怀芳下午来过,说晓棠明儿回娘家,顺道来咱家坐坐。” 陆怀安手上的动作顿了半拍,陆晓棠出嫁那天他把该说的都说了,人家不信,非要往那火坑里跳,那就由她去。 “来就来。”他语气淡淡的,“你招呼着就行,店里我盯着。” 沈玉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 第二天上晌,陆晓棠果然来了。 碎花连衣裙,头发烫成卷儿搭在肩上,脚上一双白塑料凉鞋,比出嫁前光鲜出一大截。 一进门就笑,一口一个二嫂叫得甜,把手里的油纸包搁在桌上:“二嫂,县城捎的点心,还有给清清和宁宁甜甜嘴。” 第79章 挨打 沈玉琴把点心接了,笑着让她坐:“晓棠,在婆家过得咋样?大龙待你好不好?” 陆晓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挺好的,刚过门那阵子,他天天围着我打转,眼下虽说淡了点,也还过得去。” “那就好。”沈玉琴说,“你二哥其实一直……” 话到半截,她瞟了陆怀安一眼,把后半句咽回了肚里。 陆怀安坐在门口矮凳上修一条瘸腿的板凳,头没抬,像是压根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陆晓棠也瞧了他一眼,主动开了口:“二哥,你不用替我操心。大龙就是脾气冲了点,对我真没得说,前些日子还领我上县城扯布料做衣裳呢。” 陆怀安抬眼扫了她一下。 “我没替你操心。” 陆晓棠脸上的笑僵住了。 “路是你自己挑的,人也是你自己要嫁的。”陆怀安重新低下头,拿砂纸打磨凳子腿上的毛刺。 “日子过红火了,那是你的本事;过砸了,也是你自己的账,跟我不相干。” 话说得不温不火,可听着就是透着一股子生分。 陆晓棠脸上挂不住,干笑两声:“二哥,你这话说的,我好歹是你妹子……” “我说得不对?”陆怀安撂下手里的活计,看着她。 “你嫁人前我拦过你,你把我那些话当耳旁风。这会儿跑来跟我说马大龙待你多好,你让我接什么话?说我当初瞎看走眼了?说马大龙是个正人君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半点起伏:“行,那我就认了,马大龙是好人,这下你心里舒坦了?” 陆晓棠脸腾地红了。 沈玉琴赶紧出声圆场:“怀安,你少说两句,晓棠好不容易来一趟……” “我又没用门板挡着她。”陆怀安站起身,拿过搭在墙上的外套,“店里一堆事等着,我先走了。” 话落人已经出了院门,跨上自行车蹬了两脚,链条哗啦响着去远了。 陆晓棠僵在凳子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沈玉琴赶紧给她续了碗茶:“晓棠,你二哥就这么个臭脾气,别往心里搁。” “我知道。”陆晓棠扯了扯嘴角,“二哥是怕我吃亏。可大龙真不是他寻思的那样……”话到半截,她自己都觉得底气虚得很,声音低了下去。 又坐了一小会儿,她起身告辞。走出几步,回头望了望陆怀安家的院门,两扇木门关得严严实实。她咬了咬下嘴唇,扭过头,一个人走了。 陆晓棠到家的时候,马大龙还没影。她把饭做好,灶上的菜热了两回,等到天擦黑,人才晃悠着进门,一进门就是一身冲鼻子的酒气。 “怎么又喝酒?”陆晓棠皱起眉头。 马大龙往椅子上一歪,鞋都不脱:“跟厂里几个哥们儿喝了两盅,爷们儿的事,你少打听。” 陆晓棠忍着气,把饭菜端上桌。 马大龙掀了掀眼皮瞅了瞅,脸就沉了:“就这?一碟炒白菜?连片肉都没有?” “这个月开销大,我省着点花……” “省你娘的!”马大龙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都蹦了一下,“老子在外头累死累活挣票子,回家连口荤腥都捞不着?” 陆晓棠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马大龙,你说话嘴里放干净点。” “我咋了?我说错了?”他伸手指着她鼻子,“你瞅瞅你,穿的我的,吃的我的,还敢跟我甩脸子?” 陆晓棠气得眼眶发红,转身进了里屋,翻出一张纸拍在桌上——是马大龙的工资条。 “你这个月工资四十二,你自己瞅瞅,交到我手里有几个子儿?二十!剩下那二十二,全填了你的酒桌牌桌!” 马大龙脸色一变:“你翻我东西?” “我是你媳妇,看眼工资条咋了?” “谁许你看的!”马大龙噌地站起来一把夺过去,“老子挣的钱,想咋花咋花,轮得着你管?” “家里的开销我不该管?” “你算哪根葱!” 陆晓棠眼泪刷地下来了:“马大龙,你再这样,我找你爹娘说理去!” 这话戳了马大龙的肺管子,他最烦她动不动往老人那儿告状。 “你去啊!有本事你就去!”他拿手指着门口。 “你当俺爹俺娘向着你?你一个乡下刨土的,能嫁进俺马家是烧高香了,你还有脸告状?” 陆晓棠浑身直抖。陆怀安那句话冷不丁从脑子里冒出来:“马大龙打跑过一个媳妇。” 先前她只当是二哥编排人,这会儿……她咬了咬牙,把这念头按了下去。不会的,大龙就是火气大了点,不能真把她怎么着。 第二天一早,陆晓棠还是去了公婆那边。马主任听完来龙去脉,把儿子叫回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你个不成器的东西!晓棠多好的媳妇,你还不知足?” “往后再让我逮着你耍钱喝酒,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马大龙垂着脑袋,一句嘴不敢还。 从老宅出来,马大龙脸色黑得能滴墨。回了家,门一插,他转身盯着陆晓棠。 “你称心了?” 陆晓棠往后退了半步:“是你自个儿不干人事……”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抽在她脸上。 陆晓棠被打懵了,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耳朵里嗡嗡响。 “你……你打人?” 马大龙这一巴掌扇出去,自己也顿了顿。可那点亏心转脸就被火气压下去了。 “打你怎么了?叫你去告!叫你这张嘴欠!” 陆晓棠捂着半边脸,眼泪一串串往下淌。她扭头冲进里屋,胡乱往包袱里塞衣裳、鞋子、木梳,塞得乱七八糟。 马大龙堵在门口,看她这架势,脸色变了又变。 “晓棠,你干啥?” “马大龙,你敢动手打我!”陆晓棠抹了把泪,手上的动作没停,“咱俩成亲才多久,你这是不想跟我过了是吧?成,我走!” 她拎起包袱就往门口闯。马大龙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晓棠,我错了。” 陆晓棠的脚钉住了。 马大龙跪在地上,抡起巴掌往自个儿脸上扇:“我混蛋,我喝了点猫尿就犯浑。晓棠,你就饶我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 第80章 准备开业 马大龙的巴掌一下接一下,扇得脸上啪啪响。 “晓棠,我赌咒发誓,往后再沾一滴酒我不是人。工资全交给你,家里里外你说了算。” “你要是真走了,我这日子还咋过……” 陆晓棠攥着包袱带子的手,一点一点松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心里乱成一锅粥。 “你说话算数?”她嗓子发哑。 “算数!一百个算数!”马大龙举着手恨不得对天发誓,“我要是再碰你一根手指头,天打五雷劈!” 陆晓棠慢慢把包袱搁回炕上。马大龙赶紧爬起来,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晓棠,我错了,往后咱好好过日子。” 陆晓棠靠在他胸口,把眼睛闭上了。陆怀安那句话又在耳朵边上响起来:“马大龙打跑过一个媳妇。”她使劲摇了摇头,把那点声音碾碎。 不会的,大龙都发过誓了,不会再有下回了。 傍黑陆怀安从店里回来,饭桌上沈玉琴提起了陆晓棠。 “晓棠说,大龙待她还行。” 陆怀安夹了口菜,没吭声。 “怀安,你对晓棠是不是有点太生硬了?”沈玉琴斟酌着说,“她好歹是你堂妹……” “堂妹?”陆怀安把筷子搁下,“她拿我当哥待过吗?” 沈玉琴不吱声了。 “玉琴,有些人,你掏心掏肺对她好,她觉得天经地义。” “你拦她,她记恨你,你帮她,她不领情。非得撞上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疼。” “我不是不认她这门亲,我是懒得再搭那个工夫了。” 他重新端起碗,扒了口饭。 “她日子过得好,我不去蹭光。她日子过砸了,也别来我跟前抹眼泪。” 沈玉琴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她心里清楚,陆怀安不是天生心肠硬,是叫这些人一回一回伤透了。 分家那阵子陆怀芳替他说过一句公道话,他记到现在,逢年过节从没落下过妹妹。 可陆晓棠呢?从头到尾没替他说过半个字,反过来还嫌他多事。换成她,她也给不出好脸色。 “行了,不提她了。”陆怀安夹了块肉搁进陆清碗里,“吃饭。” 陆清捧着小碗,奶声奶气地问:“爹,小姑今儿带的点心真甜,她下回啥时候来呀?” “不来了。” “为啥呀?” 陆怀安没答。沈玉琴拿手帕给闺女擦了擦嘴角:“快吃,饭要凉了。” 陆清也不再追问,低头扒饭,院里静下来,只剩碗筷轻轻碰着。 吃完饭陆怀安坐在门槛上点了根烟。他想起陆晓棠今儿的样子,说马大龙待她好。 只是前世的记忆摆在那儿,陆怀安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可他也真不打算再管了,该说的说了,该拦的拦了,人非要往火坑里跳,他还能拿绳子捆着不成?烟抽到底,他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起身回了屋。 六月十六,交房的正日子。 陆怀安一早就到了宋兴平办公室,把钥匙往桌上一搁:“宋主任,房子腾干净了,您去验验收。” 宋兴平正端着茶缸子,手悬在半空顿了好几秒:“真不租了?” “不租了。” “那你那摊子挪哪儿去?” “镇南头,三间门面,后院三间瓦房,自己买下了。”陆怀安说完,转身就走。 宋兴平捧着茶缸子半天没喝下去,镇南头那处房子他知道,是老李家的,前些天听说脱手了,万没想到接手的正是陆怀安。 三千五。眼睛都不眨就掏了,他心里忽然犯起悔来,要是不贪那二十块的涨头,这个财神爷是不是还能留住?可惜啊,水泼出去收不回来了。 搬家没费两天功夫。沈成才借来一辆板车,加上陆怀安那辆三轮,来回几趟就把家什搬利索了。 后院三间瓦房,陆怀安挑了朝南那间当卧房,墙面刷了白灰,窗户换上透亮的新玻璃,炕重新盘过,烧起来整屋子都是暖的。 沈玉琴摸着雪白的墙面,眼圈又红了。 “又哭啥?”陆怀安抱着被褥进来,“往后这儿就是咱自己的家了。” “我是高兴。” “高兴就该笑,别掉金豆子。” 沈玉琴抹了把眼睛,真就笑了。 陆清在院里头撒欢跑,跑得小辫子都飞起来:“爹!咱家院子好大呀!” “往后还能更大。”陆怀安把她捞起来举得高高的,“等爹攒够了钱,给咱家盖楼房。” 陆清乐得直拍手:“好!盖大高楼!” 家安顿利索,陆怀安转头忙店面,三间临街门面打通成一间通厅,摆得下十二张桌子。后厨砌起四个灶眼。 两口大锅、两口小炒锅,卤味那口锅单独挪到后院去,不占厨房的地界。 招牌重新做的,黑底红字,“怀安饭店”四个大字,隔着半条街就能瞅见。 开张大吉之前,头一桩得把执照办下来,原先那小吃店镇上路子松,不办照也没人上门问,如今招牌挂成“饭店”,就得按规矩来。 陆怀安跑了趟工商所,管登记的是个姓田的,四十来岁,鼻梁上架副黑框眼镜,翻开材料看了看“怀安饭店”四个字。 “经营范围写什么?” “炒菜、面食、米饭、卤味、酒水。” 那人抬了下头:“酒水也卖?” “啤酒白酒汽水,都有。” “烧烤呢?” “也有” 这让那人推了推眼镜,低头在表上唰唰填了几笔:“行,三天后来领证。” 顺得有点出乎意料,陆怀安心里明白,这顺当里头有吴强的一份人情。 前两天吴强就跟他说过一嘴,跟工商所打过招呼了,毕竟是正当买卖,照章纳税,而且陆怀安也没有说给吴强送礼送钱什么的,所以他打个招呼也不算是徇私。 但是这件事陆怀安记在心上了,欠下的情,往后得还。 接着就是招人,光靠他和沈成才,两个人八只手也周转不开。 沈玉琴肚子一天大似一天,陆怀安坚决不让她挨灶台:“你只管坐柜台收钱,别的都别伸手。” 门口贴了张招工启事,当天后晌就来了五六个应征的。陆怀安从中挑了俩。 第81章 生意火热 招了一男一女,男的叫纪立波,二十出头,膀大腰圆,先前在家具厂扛过木头,一身力气。 “你管传菜、打扫、搬搬扛扛。月钱三十,一天管两顿饱饭。”纪立波憨憨地点头:“中。” 女的叫何佳慧,十八九岁的样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嘴也甜。“你管招呼客人、记菜、端茶倒水。月钱二十五,一天管两顿饭。” 何佳慧脆生生地应:“谢谢老板。” 沈成才这边正式升了帮厨,月钱四十五,比原先又添了五块。 “三姐夫,这……”他捏着钱有点不敢接。 “嫌少?” “不不不!”沈成才脸涨得通红,“是给太多了!” “多就拿本事来换。”陆怀安拍拍他肩膀,“往后你就是这店里的二把手,我人不在,后厨归你说了算。” 沈成才把腰杆挺得笔直,使劲点头。 离挂招牌还有三天,陆怀安把菜单定了下来。 炒菜一档: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回锅肉、麻婆豆腐、醋溜白菜、酸辣土豆丝、红烧茄子、青椒炒肉。 面食一档:肉夹馍、阳春面、炸酱面、鸡蛋灌饼、大肉包子、手工水饺。 米饭一档:卤肉饭、红烧肉饭、蛋炒饭。 卤味烧烤一档:卤猪蹄、卤豆干、卤鸡腿、卤蛋,外加烤羊肉串、烤五花肉、烤馒头片。 酒水一档:散装啤酒、洋河大曲、汽水。 沈玉琴把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点揪心:“怀安,是不是摆得太杂了?” “不杂。”陆怀安说,“来请客吃饭的,图的就是个排场。菜式太单薄,人家一眼就觉出你这店底气不足。” 菜单之外,他又配了三个套席。 六元席: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三四个人的小聚正合适。 八元席:六菜一汤,三荤三素,另送一壶散装啤酒,五六个朋友围一桌。 十元席:八菜一汤,四荤四素,再搭一瓶白干,七八个人请客有面子。 包桌酒席得提前一天订,十人起,一桌十块到十五块不等。 沈成才盯着那几行价码,倒吸一口凉气:“三姐夫,十块钱一桌?真有人肯订?” “放心。”陆怀安笑了笑,“到日子你就知道了。” 开业的日子定在六月二十二。 头两天,陆怀安让沈成才蹬着三轮满镇子转,把传单撒得满街都是。 传单是拿蜡纸油印的,一共印了两百来张,上头几行字写得直白:怀安饭店六月二十二开张,头三天一律八折,啤酒买一瓶送一瓶,包桌酒席即日起预订,欲订从速。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全镇都知道了,八折,啤酒还买一送一,这种让利,镇上大小馆子谁也没干过。 二十二这天,天还没亮陆怀安就爬起来了。 后厨四个灶眼一齐点着,卤锅咕嘟咕嘟翻着滚。 纪立波把十二张桌子一张张擦得能照人,何佳慧把茶壶水杯摆得整整齐齐。 沈玉琴坐在柜台后头,算盘、账本、零钱匣子摆在面前,表情有些紧张。 上午十点,门板卸下来。门口早攒了十几号人,门一开,呼啦一下全涌进去了。 “老板,来俩肉夹馍!” “给我一碗阳春面!” “听说有卤肉饭?来一份!” “啤酒买一送一是真的假的?” 何佳慧端茶倒水满场转,纪立波跑堂传菜脚不沾地,沈成才在后厨忙得满头冒汗。 陆怀安守在灶前,一手颠勺一手调味,四个灶眼依次轮着用,半点不乱。 沈玉琴坐镇柜台收钱找零,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十二张桌子,硬是翻了三遍台,到后晌两点,备下的食材卖得去了大半,陆怀安赶紧打发纪立波上集市补货,肉、菜、豆腐、鸡蛋,装了满满一三轮车回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进来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老板,你们这儿接包桌不?” 陆怀安擦着手出来:“接。六元、八元、十元三个档,另有十五元的高档席,十人起订,提前一天说。” 中年人翻了翻菜单,又瞅了瞅店里这热气腾腾的架势:“行,就定你家了,这是定金,十块。”说着一张大团结搁在柜台上。 “六月二十八我老娘过寿,订六桌,就按十块一桌的来。” 沈玉琴正拨算盘的手一下停住了,六桌,十块一桌,六十块。 等沈玉琴开票收钱的时候,手指头都是抖的。开张头一天,就来了这么一笔大单。 夜里十点,最后一位客人走了,纪立波上门板打烊。 陆怀安在柜台前坐下,沈玉琴坐在他对面,俩人当中堆着一天的进项,票子硬币码了一小堆。 沈玉琴数了三遍。 “怀安。” “多少?” “三百六十二块五。” 陆怀安点点头,刨掉本钱和工钱,净落至少一百五。这还是头一天。沈成才从后厨出来,听见这个数,腿肚子都发软。 “三姐夫……” “这才是头一天。”陆怀安把票子一张张捋平,“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他站起身,环顾店里——十二张桌子、四个灶眼、黑底红字的招牌,还有柜台后头沈玉琴隆起的肚子。 “从今儿起,怀安饭店这把快招牌,算是擦亮了。” 往后这些天,买卖一天比一天旺。开业的优惠一撤,客流略微回落了些,可订包桌的却多了起来。 订婚的、办寿的、添丁的、乔迁的,一拨接一拨。镇上人这才回过味来,以后请客摆席,用不着再往县城跑了。 怀安饭店菜好量足价钱实惠,摆出去还体面。 六月二十八那场寿宴,六张桌坐得满满当当。 陆怀安亲自掌勺,八个菜一汤,四荤四素,样样不重样。 红烧肉炖得入口即烂,鱼香肉丝酸甜开胃,卤味拼盘摆得跟画儿似的。老寿星吃得眉开眼笑,当场撂下话:“往后家里再办事,还上你这儿来。” 散了席,中年人特地过来敬了陆怀安一杯:“陆老板,你这手艺,没得说。”陆怀安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您捧场。” 店里走上正轨,陆怀安把心思多挪到了后厨和管理上。 第82章 老爹过寿 说是管理,但其实店里就这么几个人。 纪立波、何佳慧两个干得踏实,手脚麻利,人也本分,陆怀安给他们每人添了五块工钱:“好好干,年底有红包。”俩人乐得合不拢嘴。 沈成才如今一个人盯着三个灶眼都游刃有余,面食、炒菜、卤味,样样拿得起来。 陆怀安开始教他更讲究的菜。 “成才你看着,红烧肉,要紧的全在糖色上,炒过了发苦,炒轻了不上红。” “醋溜白菜,火必须旺,醋顺锅边一淋,‘滋啦’那一声,酸香味才出得来。” 沈成才学得仔细,拿个小本子一条条记。 现在他的工钱都已经涨到五十了,镇上他两个姐夫挣的都没他多。 沈元明专程来店里看了一趟,瞅见儿子扎着白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老头子眼眶有点潮。 “怀安,成才交到你手上,我这心就踏实了。” “爹,是成才自己肯钻。”陆怀安递过去一根烟,“他要是自己不争气,我再怎么教也是白搭。” 沈元明点点头,在他肩上拍了拍。 七月中吴强来了,带着刘晓霞和俩孩子:“听说你开新店了,带家里人来给你热热场。” 陆怀安急忙把他们迎到靠窗的桌前,然后自己下厨做了六个菜。 刘晓霞气色不错,安安静静坐着,还给吴媛媛夹菜,吴成伟闷头扒饭,吃得飞快。 吴强看着满堂的热闹劲顿时笑了:“怀安,你这店,镇上头一份了。” “这算算什么。”陆怀安给他斟上酒,半真半假的说道:“往后我还想去县城开一家。” 吴强端着杯子看了他一眼:“你的能力,早晚有这一天的。” 两人碰了一下。 沈玉琴的肚子一天大过一天,陆怀安不让她多站,柜台上专门摆了把带靠背的椅子,来客人就坐直了收钱,得空便靠着歇会儿。 刘桂香隔三差五就来看闺女,回回来都不空手,鸡蛋、红糖、小娃娃的衣裳。 “玉琴,怀安对你咋样?” “好。” “那就中。”刘桂香攥着闺女的手,“孩子,你是挑对人了。” 沈玉琴抬眼往后厨那边看,陆怀安正守在灶前忙活,火光映着他的脸,额上一层薄汗。 像是有感应似的,他忽然抬起头往这边望了一眼,冲她笑了笑。 沈玉琴那颗心,一下子就化开了。 等到了月底结账那天,沈玉琴把账本摊在灯下,一笔一笔念给陆怀安听。 七月里头,铺子开了二十六天,流水拢到一块儿五千八百多。扣掉买菜买肉的本钱、几个伙计的工钱、该缴的税和零碎开销,净剩两千一。 这还没算供销社那个卤味柜的进项。 陆怀安盯着账本上的数,半天没出声。沈玉琴心里没底,当他是嫌少。 “怀安,是不是比你想的薄了点?” “不少了。”陆怀安合上账本,“下月还能往上走。”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月亮挂在天当中,白晃晃铺了一地。 这个年代的两千一…… 上辈子他拼死拼活一整年,兜里也攒不下这个零头。 可这辈子,这点远远不够,他还想着把店开到县城去,想让玉琴和俩孩子过上更宽裕的日子,想挣更多的钱。 身后沈玉琴慢慢挪过来,手搭在他胳膊上。 “怀安,咱眼下这光景,比从前强太多了。” “还不够。”他反手把她的手攥住,“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院子里月光淌了满地,屋里陆清、陆宁睡得正沉,呼吸匀匀的。沈玉琴把脑袋靠在他肩头。 “怀安,我怎么总觉得跟做梦似的。” “不是梦。”陆怀安说,“一分一厘都是咱自己挣的。” 七月底,陆广田把三个儿子叫回了老宅,他要过六十整寿了。 在这个年代的庄稼人眼里,老人六十岁就是一道坎,得大操大办,往后才能长寿。 陆广田坐在堂屋上首的椅子上抽烟袋,陆怀德、陆怀安、陆怀民仨人挨着坐在长条凳上。 王秀娥在一旁纳鞋底,孙小芹和何春芳杵在门口,竖着耳朵听。 “爹,您六十大寿是件大事,得办得像样。”陆怀德先开的口。 “我看就在怀安那饭店办,他那店镇上数得着,摆出去有脸面。” 陆怀民赶紧接:“对对对,二哥那儿地方宽敞,菜又地道,咱爹这寿宴可不能办得太寒酸。” 陆怀安坐着没搭腔。 陆广田瞟了他一眼:“怀安,你啥意思?” “行。”陆怀安语气很平,“大哥和老三家掏钱,我出人出力。菜钱、酒钱、烟钱两家平摊,我的厨子和伙计,算我随的那份。” 堂屋里静了一瞬。 陆怀德脸色变了:“怀安,这话就不是这么说了。店是你自个儿的,在自家店里给爹办寿,你还要收钱?” “就是。”陆怀民跟着敲边鼓,“二哥你现在进项那么大,给爹尽尽孝心还不该?” 王秀娥也把鞋底撂下了:“怀安,你爹六十大寿,你出点钱能怎么了?” 陆怀安没看他们,只看着陆广田。 “爹,您说呢?” 陆广田嗑了嗑烟灰,没接话。 “大哥,老三,我问你们一句。”陆怀安把脸转过去。 “咱爹六十寿宴,是不是仨儿子的事?” “是。”陆怀德被逼得点了头。 “既然是仨儿子的事,凭啥单我一人又掏钱又搭工?”陆怀安看着他们。 “你们是儿子,我也是。你们要脸面,我也要。你们想尽孝,我也想。可孝心摊的是三个人的,不是压我一个人头上。” “你们要是手头实在紧,可以张嘴,我借,写张欠条按个手印,啥时候宽裕啥时候还。” 陆怀德脸黑得像锅底。陆怀民脖子一挺:“二哥,你这意思,好像我们存心不想掏似的……” “那就掏。”陆怀安打断他,“三家平摊,一个子儿都别少。” 王秀娥急了:“怀安!你大哥三弟什么家底你不清楚?你非逼他们干啥!” “娘,我没逼谁。”陆怀安看着她。 “是他们逼我。要出钱的时候张口就是一家人,从前占我便宜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一家人?” 第83章 寿宴 王秀娥被堵得一声没吭。 陆广田拿烟袋在桌角上磕了一下。 “行了。” 堂屋里彻底静了。 “怀安这话在理。”陆广田嗓子发哑,可声音却还是沉稳。 “三个儿子,三家出钱。怀德,怀民,你们要有难处,这会儿说出来。” 陆怀德嘴张了张,到底没吐出半个字,他能有什么难处?无非是不想出。 陆怀民看看大哥,又瞟瞟王秀娥,脑袋低下了。 “没难处就中。”陆广田扶桌起身,开口说道:“那寿宴就摆在怀安店里。菜、酒、烟的钱你们两家分摊,怀安出力,顶他一份。” “就这么定了。” 陆怀德、陆怀民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可谁也不敢再吱声。 陆怀安站起来:“爹,您放心,这寿宴我亲自张罗,保管办得周周正正。” 陆广田看了他一眼,这个二儿子,早跟从前不是一个人了,不占人便宜,也不让人占他便宜。 老头当即点了点头。 寿宴在八月十二,提前三天,陆怀安就把菜单拟出来了。 八凉八热,两道汤,两样主食,酒水管够,按十元的席面算,三桌,拢共三十块,老大老三家平摊,一家十五。 陆怀安打发沈成才把账单送到老宅。 陆怀德接到账单,手哆嗦了一下。十五块,够他家吃一个月。何春芳当场就炸了:“你爹过寿,老二开的是饭店,还要咱掏钱?他挣那么多,差这十五?” 陆怀德闷着头一声不吭。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天老二在老宅说的那句。 “出钱的时候就是一家人,占我便宜的时候怎么不是了?” 这话像根针似的往心里扎,分家之前他占过老二多少便宜,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如今老二不认这茬了,半分油水都揩不到了。 陆怀民那头,孙小芹也闹了个天翻地覆:“十五块!咱家上哪儿摸这十五块去!” 陆怀民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凑出十二块三。 剩下的,硬着头皮跟王秀娥讨的,王秀娥一边掏钱一边数落:“都怪你二哥那铁公鸡,有几个臭钱就六亲不认!”骂归骂,钱到底还是给了。 八月十二,怀安饭店。 三张桌子并在一块儿,铺上红桌布,菜摆得满满当当。 陆广田穿着沈玉琴新给他缝的褂子坐在上首,王秀娥挨着他,头发抿得溜光。 陆怀德一家四口,陆怀安一家四口,陆怀民两口子。 陆怀芳和陈志强带着孩子从外村赶回来,陆晓棠也到了,马大龙没跟来,说是厂里加班。陆晓棠穿了条新做的红裙子,脸上搽了粉,可眼下那圈青影怎么扑都盖不住。 陆怀安扫了她一眼,没作声。 陆怀芳拉着沈玉琴的手,眼睛往她肚子上看:“二嫂,这肚子是快生了吧?” “还有俩多月呢。”沈玉琴笑着摸了摸肚子。 “准是个壮小子。” “闺女小子我都稀罕。” 陆怀芳从包袱里翻出件小衣裳,针脚纳得密密实实:“二嫂,我自己缝的,手笨,你可别嫌。” 沈玉琴接过来,眼眶有点湿润:“怀芳,难为你想着。” 陆晓棠也备了礼,是一块淡蓝的布料。 “二嫂,给你做件褂子穿。” 沈玉琴接过来:“晓棠,让你破费了。” 陆晓棠笑了笑,没接话。那笑里透着股勉强劲儿。 寿礼堆了一桌子,陆怀德送一双千层底布鞋,陆怀民送一顶呢子帽,陆怀芳送自己织的毛线坎肩,陆晓棠送两瓶酒。 陆怀安和沈玉琴送的是一件中山装,深灰的,县城百货大楼里挑的。 陆广田捏着中山装的料子摩挲,手有点抖:“这……得花多少钱啊。” “爹,您别管价钱。”陆怀安说。 “今儿您六十整寿,换上新衣裳,精神。” 陆广田没吭声,到底舍不得上身,把衣裳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手边。 开席了。陆怀安亲自掌勺,八凉八热一道道往上端。 红烧肉颤巍巍冒油,糖醋鱼浇着亮汁,四喜丸子圆滚滚,扒鸡皮酥肉烂,卤味拼盘摆得满满当当。来的亲戚邻居筷子就没停过,一叠声地夸: “这菜,比县城大馆子都地道!” “陆家老二这手艺,绝了!” “老陆头有福气啊,养出这么出息的儿子!” 陆广田坐在上首,听着这些夸赞,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是好酒,陆怀安特意备的五粮液,十块钱的席面可不会有这种档次的酒,所以还是陆怀安自掏腰包买的。 抬眼再看陆怀安,正低头给沈玉琴夹菜,小声问她累不累。 陆广田把酒杯放下了,心里头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个啥滋味。 陆怀德、陆怀民坐在两旁,闷头吃菜,一句话没有。 这桌寿宴是三家凑的钱办的,可里子面子,全是老二的。 菜是老二的手艺,店是老二的店面,连亲戚邻里的夸赞,也是冲着老二去的。他俩像来随份子的客人。 陆广田心里明镜似的,从前他总觉着,老大是长子得偏着,老三是老幺得多疼着,老二老实,吃上点亏也没啥。 可回过头看——老大除了会占便宜,还能干点啥?老三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得伸手跟他要。唯独老二,闷声不响就撑起了一片天。 陆广田又端起杯子,闷了一大口。 席散了,亲戚邻里陆续告辞。一家人留在店里喝茶。 陆广田忽然开口:“老二,你过来。” 陆怀安走过去。陆广田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躺着一对银镯子。 “这是你奶奶传下来的,你大哥成亲给了一对,你三弟成亲也给了一对。这一对,是给你留的。” 陆怀安看着那镯子顿时愣住了,沈玉琴也愣住了。 陆怀德脸色骤变:“爹,那镯子不是……” “闭嘴。”陆广田横了他一眼,陆怀德立马噤了声。 陆广田把镯子递向沈玉琴:“玉琴,你嫁给怀安这些年,受委屈了。这对镯子,你收着。” 沈玉琴看陆怀安,见他点了头,才双手接过来:“谢谢爹。” 第84章 老大也要开店 王秀娥在旁边嘴动了动,想说什么,被陆广田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陆怀民耷拉着脑袋,看不清神色,孙小芹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他也像没知觉。 陆怀芳笑着打趣:“爹,您这可偏心了,我出嫁那会儿怎么没见镯子?” 陆广田难得露了点笑:“你是闺女,不兴这个。” 傍黑陆怀安推着车送陆广田和王秀娥回老宅,陆广田喝了点酒,话就稠了。 “老二,爹从前……对不住你。” 陆怀安推着车走着,没接话。 “你大哥、老三,不成器。”陆广田叹了口长气。 “往后老宅这边,怕是指望不上他们了。” “爹,您放心。”陆怀安说,“您跟我娘的养老,我一样不会不管。可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我的钱我自己做主。该我出的,一分不少,不该我出的,一分没有。” 陆广田沉默了一阵:“行。” 王秀娥破天荒没插嘴,她跟在旁边,瞅着儿子的背影,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个二儿子,她偏了二十多年的心,从没正眼瞧过。 可到头来最有出息的偏偏就是他,老大老三俩加起来,也不及他一根手指头。她不想认,可又不能不认。 到了老宅门口,陆怀安调转车头要走。 “怀安。”王秀娥忽然叫住他。 陆怀安回头。 王秀娥嘴唇嗫嚅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路上……慢着点。” 陆怀安看了她一眼:“知道了,娘。”说完蹬上车,出了胡同。 王秀娥站在门口,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陆广田拍了拍褂子上的土:“进屋吧。” “你说,老二他心里还记恨咱不?” 陆广田没答,有些账欠了二十多年,不是一顿饭、一对镯子就能抹平的。 可他心里有数,老二是个讲规矩的人,只要他们守着规矩,老二就不会撂下他们不管。 知道这个,也就够了。 回到店里,沈玉琴正就着灯看那对银镯子,这银镯子属实是有些年头了,银面发暗,可保存的还不错,上面的花纹还很精细。 “怀安,爹这是……” “认错呢。”陆怀安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知道从前亏待了咱,这是往回补呢。” 沈玉琴把镯子仔细收好,忽然笑了。 “笑啥?” “我笑从前在老宅,爹娘眼里只有大哥老三,咱连饭桌都不配坐。”她摩挲着那对镯子,“如今,爹把传家的东西给了咱。” 陆怀安在她身边坐下:“玉琴,这不是谁赏的,是咱自己挣来的。” 沈玉琴把脑袋搁在他肩上:“嗯,咱自己挣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陆清、陆宁早就睡熟了,前堂静悄悄的,只有后院偶尔传来两声秋虫叫。 陆怀安搂着沈玉琴,望着窗外那轮月亮。六十大寿办完了,老宅那边的对他的态度也跟着变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才哪儿到哪儿,陆怀德和陆怀民今儿吃了瘪,心里未必服气。 王秀娥嘴上不提,偏心几十年的老毛病,哪能说改就改。 还有陆晓棠。她今儿眼下那圈青影,他瞧见了。 可他不打算管。有的路得自己走,有的坑得自己摔,摔疼了,才知道谁是真心待她好。 他低下头,看了看沈玉琴隆起的肚子。再过两个月,孩子就落地了。他的心思,得全搁在自己这个家上,守好媳妇,养好孩子,多挣几个钱。 旁的,爱咋咋地。 寿宴散后没两天,陆怀安抽空去了趟地里。 五亩水浇地现在是一片翠色,萝卜苗拱出嫩芽,白菜叶摊开巴掌大,豆角秧顺着竹架往上蹿,黄瓜藤上还顶着指头长的小黄花。 陆怀安请的俩人此时正蹲在垄头抽旱烟,听见脚步声一回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陆老板,你瞅这菜,长得齐整不?” 陆怀安蹲下身拨了拨萝卜苗,行距均匀,垄沟里一根草都没有,土面潮乎乎的,一看就是刚浇过水。 “行,你俩干得不错。” 这俩人一个岁数大的姓周,一个年轻些姓邱,平日里陆怀安都管他们叫老周和小邱。 老周闻言顿时咧开嘴:“你工钱给得痛快,俺们出力心里也痛快。头茬小白菜能掐了,要不要给你拉店里去?” “再养两天,让它长长个儿。”陆怀安站起身,在裤子上蹭掉手上的土。 “往后店里要的菜,先紧着这块地出。多出来的拉集上换钱。” 俩人应了一声,又问:“你那饭店,一天要的菜量大不?” “不小。” “那五亩地怕是不够填。” 这话陆怀安心里有数,五亩地就算伺候得再细,顶多供上店里三四成的用量,真要再往下走,要么再包几亩,要么跟镇上几个菜农约好定时收。 往回走的时候,他蹬着三轮路过东街,看见一家门面外头几个人正搬东西。 陆怀德和何春芳在门口指挥,货架、柜台、木头格子一件件往里抬,台阶底下还堆着几麻袋货。瞧见陆怀安,陆怀德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大哥,这是忙啥呢?” 何春芳抢在前头应了,嗓门亮得半条街都听见:“开铺子!你大哥在采石场抡了那么些年大锤,一个月挣二十几块,腰都直不起来。眼瞅你在镇上把买卖做起来,我俩也琢磨着支个摊。” 陆怀安扫了眼那门面。在街尾巴上,门脸窄得只能并排站俩人,先前是修鞋的。 陆怀德把采石场的活辞了,东拼西凑盘下来,打算卖烟酒糖茶、油盐酱醋,顺带针头线脑。 “挺好。”陆怀安蹬上车走了。 当天晚上,陆怀德找上门来。 他站在店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沈玉琴让他进屋坐,他摆手,说得单独跟老二说两句。陆怀安从后厨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大哥,什么事?” 陆怀德把他往旁边拽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我想跟你周转点钱。” “多少?” “二百。“ 陆怀安看着他,没吭声。陆怀德被盯得不自在,赶紧补一句:”铺子是开起来了,进货的钱差一截。你嫂子把箱底翻遍了,又跟她娘家张了嘴,还差二百。等铺子周转开,我头一个还你。” 第85章 出事了 “行。”陆怀安直接答应了下来,但紧接着就是话锋一转。 “但你得先写张欠条,二百块,月息一分,半年还清。” 陆怀德脸上的笑一下僵住:“老二,我是你亲哥……” “亲哥更得把账算清。”陆怀安看着他。 “不然你去信用社试试,利息比我这高,人家还不一定给你放款。这钱我拿给你,是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你要是觉得划不来,另找门路。” 陆怀德嘴角抽了两下,信用社他早跑过了,人家一听他没抵押没担保,几句话把他打发了。 他僵在那儿半天,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行。” 沈玉琴拿来纸笔。欠条写得明白,月息一分,半年为限。 陆怀德捏着笔,手有点抖,签了名,按了红手印。 陆怀安数出两百块钱递过去。陆怀德攥住钱,脸上说不清什么神色,转身走了。 沈玉琴瞅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大哥怕是心里不痛快。” “借钱的有几个痛快?”陆怀安把欠条叠好收进木匣,“放钱的痛快就中。” 老宅那边,孙小芹听说大哥开店的本钱是从二哥手里贷的,当天夜里就跟陆怀民翻了脸。 “你看看大哥,人家都当上掌柜的了。你呢?给人跑车,今儿有明儿没的,一个月那几个钱够给谁挠痒痒?” 陆怀民蹲在门槛上抽烟,不接腔。 孙小芹嗓门越抬越高:“我也要开店!开个服装铺子!” 陆怀民抬起头:“本钱呢?” “找你爹娘要去!大哥能借,咱凭啥不能?” 俩人吵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孙小芹拽着陆怀民就奔了老宅,进门眼睛一红,哭起日子没法过。王秀娥被哭得脑仁疼,拿眼看陆广田。陆广田蹲在门口抽旱烟,半天没言语。 “你倒是吭个声啊!”王秀娥急了。 陆广田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吭啥?家底还剩多少?给老三买电视,给老大媳妇买手表,给老二补缝纫机,你自己扒拉扒拉,还剩几张票子?” 王秀娥心里一算,脸就白了,这是真没了,老两口那点棺材本,早叫仨儿子掏空了。 “老大能找老二借,你们也去找他借。”陆广田扶着门框站起来。 “老三,你也是娶了媳妇的人了,别张口闭口指着爹娘。我跟你娘腿脚一年不如一年,管不了你们一辈子。” 陆怀民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让他上二哥跟前张这个嘴? 上回王秀娥提合股被撅回来那事,他记到现在。 这脸他拉不下来,孙小芹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又一把,他愣是没松口。两口子灰头土脸地走了。 进了八月,日头毒得能晒软柏油,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狗趴在墙根伸着舌头,连苍蝇都懒得飞。 陆怀安给店里添了几样家什,柜台边上立了台落地扇,沈玉琴收钱的时候能扫着点风。 店堂顶上吊了两台吊扇,呼呼转着,客人吃饭不用边吃边擦汗。最要紧的是那台冰柜,托吴强从县城捎腾来的,八百多块,嗡嗡作响,冻得了肉,存得住菜,还能把啤酒镇得透凉。 烧烤摊也支起来了,天擦黑,店门口摆开铁皮炉子,炭火烧得通红,羊肉串上架滋滋冒油,孜然辣椒面一撒,香味顺着风能飘出去半里地。 散装啤酒装在木桶里泡着冰水,两毛钱一满杯,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下去,凉得人透心。 镇上人这才回过神:晚上有去处了,几张矮桌,一圈马扎,烤串就啤酒,比闷在屋里强百倍。 买卖从掌灯一直做到深更,沈成才和纪立波轮着翻串,何佳慧端着托盘在人堆里穿来穿去,陆怀安守着后厨,炒菜烧烤两头不误。 沈玉琴肚子沉了,陆怀安每晚不到九点就撵她回后院,她拗不过,只得回去歇着。 宋兴平那头,日子越过越不是滋味。 陆怀安退了租,他那间门面就空了下来,招租启事贴出去,来看的人不少,一听租金扭头就走。 三十降到二十五,二十五降到二十,还是没人接手。 最后挂到十八块,比当初租给陆怀安的还贱,才勉强租出去。 新租户是卖布的,一天进不了几个客人,勉强撑着门脸。 宋兴平坐在供销社里越想越堵。当初要是不贪那二十块的涨头,这会儿房租稳稳当当揣兜里。 如今人家自己买下房子,开了镇上头一份的饭店,红火得让人眼热。他倒好,空了一个多月,还搭上十几块的价。 这天后晌,宋兴平打供销社的卤味柜前头过。看见队伍排出门外,看见沈成才蹬着三轮来送货,玻璃柜底下油亮的猪蹄豆干码得齐齐整整,钱匣子里塞满了毛票。 他站住了脚。一个念头从心底最阴的那处慢慢钻出来,越想越清晰。 …… 三天后,陆怀安才知道摊上事了。 那天上午十点来钟,陆怀安正在后厨片肉,听见外头自行车铃响得急,紧接着吴强掀帘子进来了,脸绷着,没一点笑模样。 他把陆怀安拽到灶房外头,压低嗓子:“供销社那边有仨人吃了你家的卤味,上吐下泻,这会儿在卫生院挂水呢。” 陆怀安手里的刀往案板上一搁:“走,看看去。” 供销社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卤味柜拉着,严德福站在柜前,脸黑得跟灶底似的,瞧见陆怀安劈头就一句:“陆老板,你这卤味到底怎么回事?仨人吃进医院了!” 陆怀安没急着辩,走到柜前掀开纱布,先低下鼻子闻了闻,又拈起一块豆干,掰开看了看断面的纹理。 “严主任,这豆干不是我的货。” “你凭啥这么说?” “我的卤豆干,颜色是拿糖色炒出来的,红里透亮,你瞧这几块,颜色发乌,掰开来心里发黏,一股子酸馊味。”他把豆干递到严德福鼻子底下,“您自己闻。” 严德福接过去一闻,眉头立刻拧成个疙瘩,味儿确实不对,酸不溜秋的,跟平时那卤香压根不是一回事。 第86章 沾光 陆怀安从褂子内兜里摸出张单子抖开:“我每天早上让成才送货,送多少卖多少,都打单子,今天送的是猪蹄四十个、豆干六十块、鸡腿三十只,您对着柜台数数,多出来的是哪来的。” 严德福探头一数,脊梁骨上就冒了汗。 因为柜子里的货,比单子上多出好几样,供销社的柜台上出了被人掺货的事,这可不是小事。 “报案。”陆怀安只说俩字。 吴强带了三个民警过来,把柜台围了,剩下的卤味连纱布一总取样装了袋。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查得比想得快,卫生院那边出了结果,仨人确实是吃了变质东西闹的肠胃,祸根就在那批豆干上。 有七八块豆干明显生了黏丝,凑近了有股馊味,跟陆怀安平日送来的货根本不是一路东西。 谁掺进去的? 吴强把当天在柜台前后晃过的人挨个问了一遍,售货员、搬货的、扫地的。 问到售货员老陈头上,老陈眼神直躲,搓着手,末了吞吞吐吐吐了一句,早上宋副主任来过。在柜台前站了半天,还伸手掀纱布看了两眼,说“瞧瞧今天的货咋样”。 吴强领着人直接去了宋兴平办公室。 宋兴平正捧着茶缸子看报,一抬头看见进来几个穿警服的,手一哆嗦,茶水泼了一裤裆。 “宋副主任,跟我们走一趟吧。” “凭啥?我啥也没干啊!” “到所里说去。” 进了派出所,宋兴平没扛住两个钟头就全招了。 他从家里翻出几块放坏了、扔了又舍不得的卤豆干,是他媳妇前些天卤的,搁在碗柜最里头都长毛了。 然后趁着早上售货员转身接水的空当,塞进了柜台那堆货里。 他本意也就是给陆怀安添点恶心,让柜台上出个岔子,叫陆怀安的名声沾点灰,压根没寻思能把人吃进医院。 吴强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拍:“宋兴平,你也是供销社的副主任,你干的这叫人事吗?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宋兴平双手捂着脸,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事情办得利索,宋兴平赔了仨顾客的医药费、误工费,一人三十块。 然后再赔陆怀安的名声钱、停业损失两百块,最后行政拘留十五天。 供销社当天下午就开了会,严德福宣布,撤宋兴平副主任的职,报上级批。 “这个空缺,”严德福顿了顿,目光往墙角扫过去。 “尤大勇,你来接。三个月试用,干得好转正。” 尤大勇正埋着头在笔记本上记东西,冷不丁听见自己名字,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印子。散会那阵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他脑子还是一片空。 他追到严德福办公室,话都说不利索:“严主任,我、我哪有这资历……” 严德福看他一眼:“不用谢我。这位置能落到你头上,头一条,宋兴平自己作到沟里去了,把凳子腾出来了。” “第二条,你娶的是沈家老二闺女,陆怀安是你连襟,他跟吴所长走得近,跟咱社里也一直合作,你坐这儿,往后打交道方便。” “这第三嘛,你跑采购这些年也确实是没出过大岔子,所以你好好干,别给你那连襟脸上抹黑。” 尤大勇从办公室出来,靠在走廊墙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副主任…… 他干了小半辈子采购,这几个字连做梦都没敢往上想过。 沈玉英听说以后,当着人就掉了眼泪。 当晚两口子提着点心罐头就奔了怀安饭店,尤大勇攥着陆怀安的手,嘴都打哆嗦:“怀安,哥这辈子欠你的……” 陆怀安把手抽出来:“谢我干啥?位置是你自己熬出来的,严主任看得上你。好好干,别砸锅就中。” “你放心!往后供销社那头有啥事,你言语一声,哥跑前跑后!” 沈玉英在旁边拿手背抹眼睛,看陆怀安的神色,跟从前判若两人。 早先她回娘家,话里话外都嫌这个妹夫是个没正式饭碗的个体户,如今自家男人这个副主任,倒是沾了这妹夫的光。 她心里那点滋味,酸也不是,开心也不是,总之是一笔糊涂账,根本说不明白。 夜里,沈玉琴靠在床头跟陆怀安念叨,说大姐二姐如今回娘家,一口一个玉琴叫得亲热,不像从前,话里总带着刺。 “人就这样。”陆怀安替她把被角掖严实,“你手里有他够得着的东西,他就冲你笑,但你手里空着,亲兄弟都绕着你走。” “你说宋主任为啥跟咱过不去?咱也没惹着他。” “退了他的房,他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再看咱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他就眼红呗。”陆怀安把灯绳一拉, “这种人,自己过得憋屈,也见不得旁人舒坦。” 沈玉琴叹了口气,没多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匀匀的。 陆怀安躺着没动,片刻后披衣下炕,到院里蹲着点了根烟。 宋兴平这事算是翻篇了,可他想得明白,这才刚起头。 摊子铺得越大,盯着你碗里肉的人越多。 今天是姓宋的老找麻烦,明天就可能姓张姓王,打这会儿起,卤味的方子得捂得更死,除了他跟沈成才,谁也别想摸边。 往后添新菜,方子也只攥在自己手里,还有进料的渠道、往来的客,都得自己一趟趟盯着。 不是信不过谁,是这世道,人心隔着肚皮,谁也算不准。 等到一根烟烧到头,他才在鞋底上摁灭了,起身回屋。 第二天一早,陆怀安就去供销社卤味柜台转了转。 这时候柜台已经重新开了张,玻璃柜擦得锃亮,卤味码得整整齐齐。 出乎意料的是,这时候排队的人比出事前还多。 问了问才知道,宋兴平的事已经传出去了,镇上不大,一个副主任被抓了,算是一个大新闻了。 因此还算是因祸得福,现在镇上的人都念叨,陆老板的卤味没问题,是有人眼红使坏。 沈成才能送完货,凑过来低声说:“三姐夫,今儿卖得比往常还好。” 陆怀安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 第87章 闲言碎语 供销社门口,尤大勇换了一身簇新的中山装,左上口袋别着钢笔,正跟几个商户点头招呼。 一抬眼看见陆怀安,赶紧拨开人堆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怀安,晚上得空不?上家去,哥陪你喝两盅。” 陆怀安看他一眼,点了点头:“行。” 怀安饭店这阵子稳当了,晌午晚上两顿满座,翻台都翻不过来。人情热络了,麻烦也跟着来。 镇上那几个要饭的,鼻子比谁都灵,打头的姓房,四十挂零,脸上一脸的麻子,人都叫他房麻子。 起先还只在饭点过了,蹲在后门墙根底下等着,纪立波把剩饭剩菜端出去,他接了就走,也算安分。 没几天就变了味,房麻子带了三四个人来,从后门挪到了店门口。 客人一脚迈进门,他们就伸上手。碰上心软的,扔几分钱。 碰上嫌晦气的,扭头就走。沈成才出去撵过两回,撵散了,一转身又聚回来。 纪立波气得直搓手:“老板,我这去拿大扫帚把他们轰走!” 陆怀安擦了手,从后门出去,房麻子正蹲在墙根啃半块干馒头,看见他,咧嘴一笑:“陆老板,生意兴隆啊。” 陆怀安没笑,站着说:“你来我这要饭可以,跟你说几条规矩。” 房麻子闻言脸上的表情顿时僵硬了。 “头一条,往后不许堵在店门口,客人进进出出,你们往旁边挪。第二条,剩饭剩菜可以给,可不白给。” “看见后门那泔水桶了么,你们每天负责倒、刷干净,后门的地,归你们扫。干了,我管你一顿饭,不干,什么都没有。” 房麻子脸色有点挂不住:“陆老板,你这不是……” “第三条。”陆怀安没让他把话说完,“我这店是做买卖的,不是做慈善的,你们要是不愿意,抬脚走人,镇上开饭馆的不止我一家。” 房麻子回头瞅了瞅身后那几个人,又瞅瞅陆怀安。 陆怀安就站在后门口,脸上没凶相,也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就那么一句,规矩摆这儿了,走还是留,你自己挑。 房麻子牙一咬:“成,听陆老板的。” “那就从这会儿起。”陆怀安朝墙根那桶指了指,“倒了,刷净,垃圾扫了。” 房麻子只能撑着墙起身,过去拎桶,到后半晌,后门那块地就干净得能站人了。 沈成才探头瞅了一眼,咂咂嘴:“三姐夫,他还真干啊。” “不干就没得吃。”陆怀安转身回了灶房,“想吃口饱饭,就得干活,天经地义。” 沈玉琴在柜台后头把这话听了个全,抿着嘴笑了笑。 她想起从前的陆怀安。那会儿门口来个要饭的,他能把米缸舀见底。 可换来什么了?人家吃饱了抹抹嘴走人,连声谢都嫌费事。 有一回,一个叫花子趁他不留神,把院里晾着的一件褂子顺走了,他撵出半条街没撵上,回来蹲在门槛上生闷气。她劝他,他还替人开脱,说人家兴许是真缺衣裳穿。 那时候她只当他是心肠软。后来才咂摸出味来——那不叫心软,那叫实心眼,叫人拿捏。 后晌沈玉琴在柜台边拨算盘,陆宁坐在柜台里头的小板凳上,攥着只铁皮青蛙,嘴里念念有词自己跟自己玩。 陆清从外头一头扎进来,辫子散了一半,脸上两道泪痕。 沈玉琴把算盘一搁:“清清,怎么了?” 陆清扑到她腿上,嘴一瘪,“哇”地哭出来。 “娘——隔壁婶子说……说你要生小弟弟了,往后就不疼我和妹妹了……呜——” 沈玉琴脸沉了下来。 “谁跟你说的?” “隔壁……卖布的那个婶子……” 沈玉琴站起来,把算盘往桌上一推,陆宁还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抱着布兔子,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姐姐哭。 “佳慧。”她喊了一声。 何佳慧正擦桌子,赶紧撂下抹布过来:“玉琴姐,咋了?” “帮我看会儿宁宁,我出去一趟。” 何佳慧点头,把陆宁抱起来。 沈玉琴牵着陆清的手出了店门。她走得不算快,因为肚子已经很大了,陆清被她牵着,一路走一路抽噎。 隔壁是家布店,掌柜姓钱,老板娘姓孙,四十来岁,瘦长脸薄嘴唇,平日里最爱的就是张家长李家短。 沈玉琴推门进去时,孙婶正给一位顾客量布。 “孙婶,跟你说句话。” 孙婶抬头,看见沈玉琴牵着个哭花脸的陆清,脸上的笑卡了一下。 “哟,玉琴,什么事?” 沈玉琴把陆清往前轻轻带了带:“孙婶,你今儿是不是跟我家清清说什么了?” 孙婶眼珠子转了一圈:“没说什么呀,逗她玩来着……” “怎么逗的?” “我就说,你娘要生小弟弟了,往后就不疼你跟妹妹了……就是个玩笑话嘛。” 沈玉琴看着她:“孙婶,这话叫玩笑?” 孙婶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小孩子嘛,逗两句还能咋的?” “小孩子就能乱逗?”沈玉琴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你也有闺女。你闺女小时候,要是有人跟她说‘你娘不要你了’,你心里痛快?” 柜台边那位顾客布也不看了,扭头瞅这边。孙婶脸上挂不住了:“玉琴你这是干啥,我就顺嘴一说……” “你顺嘴一说,我闺女哭着跑回了家。”沈玉琴低头看了看陆清,“她才三岁多。你一个当大人的,跟三岁的孩子说这种话,合适吗?” 孙婶嘴张着,一个词也吐不出来。 “我沈玉琴生的,是闺女是小子,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沈玉琴盯着她,“往后谁再跟我闺女胡扯这些,别怪我不给脸。” 布店里静了一瞬。孙婶脸上的肉动了动,末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玉琴,是婶子嘴欠。清清,婶子跟你赔不是,婶子胡说八道的,你娘最疼你了。” 陆清躲在沈玉琴身后,只探出半张脸,没吭声。沈玉琴抬手摸了摸她脑袋:“清清,婶子道歉了,你原谅她不?” 陆清抿着嘴想了想,轻轻点了下头。 第88章 不是好欺负的 “行。”沈玉琴直起身,“孙婶,这事就到这儿。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该怎么处还怎么处。就一条,别拿我闺女寻开心。” 说完,牵起陆清转身出了门。孙婶僵在柜台后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个顾客把布一撂,说了句“我再转转”,也跟着走了。布店里剩她一个人,站了半晌,一屁股墩回凳子上。 陆怀安靠在门框上抽烟,把布店里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沈玉琴牵着陆清往回走,经过他身边时,他把烟蒂往鞋底一摁,侧身让了让。 “玉琴。” 沈玉琴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陆怀安冲她挑了下大拇指,笑得露出一点白牙:“行啊你,说得真好。” 沈玉琴愣了愣,随即也笑了,脸颊有点红,又带着点解气:“还能跟谁学,天天看你跟人掰扯道理,看也看会了。” 陆怀安哈哈笑,弯腰把陆清抱起来举了举,逗她:“清清记住了啊,以后谁再敢跟你说这种混账话,别跟他哭,回家找爹。谁欺负你,爹给你做主。” 陆清挂着泪珠就笑了,胳膊紧紧搂着他脖子:“爹,真的?” “爹啥时候骗过你。” 这事当天傍晚就传遍了半条街。乘凉的、端着碗在门口吃饭的,凑一块就唠。 “听说没?怀安饭店那老板娘,挺着个大肚子,把隔壁布店姓孙那娘们堵在店里说了一顿。” “该!那姓孙的嘴就是欠,没事逗人家三岁孩子干啥?说什么‘你娘生了弟弟就不要你了’,换我我也急。” “以前看沈家二媳妇温温柔柔的,说话都细声细气,没想到真遇上事这么刚。” “那叫护犊子,平时不惹事,真碰着孩子了,哪个当娘的能忍?” “你看这两口子,男的能挣钱会来事,女的也不是软柿子,难怪人家日子过得红火。” 第二天孙婶见了沈玉琴,大老远就堆着笑招呼,还特意扯了块新进的碎花布塞过来,说给清清做夏衫。 沈玉琴也笑着接了,跟她扯了两句布的花色,就跟昨天那茬没发生过似的。但街上的人都记着。 怀安饭店的人,别随便招惹。 傍晚沈成才蹬着三轮送货回来,听何佳慧学了下午的事,冲沈玉琴竖大拇指:“三姐,可以啊!我刚才在后厨听佳慧说,没看出来你嘴皮子这么利索,换我我都未必能怼得她接不上话。” 沈玉琴抿着嘴笑,低头接着拨算盘珠子。 陆清早就忘了昨天的委屈,骑着院里那只木马来回晃,笑得咯咯的。 陆宁抱着布兔子,迈着小短腿追在后面,奶声奶气喊“姐姐等等我”。 陆怀安靠在后厨门框上看着,沈玉琴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俩人隔着半院子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往后这日子,谁也别想欺负到他们家头上,谁来都不好使。 头一茬菜下来了,老周和小邱赶着驴车往店里送,萝卜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泥点的水气,白菜抱在手里沉颠颠的,豆角一捆捆用草绳扎着,黄瓜顶着嫩黄的花,刺都还扎手。 陆怀安蹲在后门边,拿起一根黄瓜在衣角蹭了蹭,“咔”地掰断,脆生生的,清香味直钻鼻子。 “老周,这茬拢共收了多少?” “萝卜两千斤出头,白菜还得再长个十天半个月,豆角黄瓜各有个三四百斤。”老周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你这地是真养人,底肥足,浇水又方便,菜比别家早熟个七八天,拉到集上都能抢着要。” 陆怀安点点头。看着挺多,其实不够造的。现在饭店一天光萝卜白菜就得几十斤下锅,加上凉拌菜、配菜、卤味垫菜,五亩地的菜撑死用半个月。还得再包点地。 当天下午他就去村里找了支书。 老支书六十多,头发白了一半,嗓门大得能传遍半个村委会,听他说要包地,把老花镜往下一滑,上下打量他:“你那五亩地还不够你种?开饭店还种上瘾了?” “哪够啊,现在店里一天用菜跟填坑似的,五亩地打不住。我想再包个十亩八亩的。” 老支书摸了摸下巴,想了想:“还真有一块合适的,就在你现在那片地旁边,八亩半,早先生产队的老菜园子,分地的时候几家都嫌种菜地累,推来推去没人要,荒了快三年,草都长半人高了。你要真种,给你算便宜点,一亩一年十五块,也算帮村里把荒地盘活了。” 一亩十五,八亩半一年才一百二十多块,划算。陆怀安当场就拍了板,签了承包合同,按了红手印。连旧带新十三亩多,够种一阵子了。 从村委会出来他顺道去地里看了看,新包的地确实荒,野草齐腰高,原来的地垄都塌平了。可土是黑油油的老菜地,旁边就是引水渠,浇水方便,翻整出来就是好地。 小邱蹲在地头看着这片荒草直嘬牙花子:“我的天,这草得刨到啥时候去,垄得重新打,渠沟也得清。” “你跟老周俩干不过来。”陆怀安心里有数,“再从村里找俩踏实肯干的,工钱跟你俩一样,入秋前把地整出来,先种一茬秋萝卜秋白菜,赶入冬收了正好存菜窖。” 小邱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村里寻人去了。 地的事安排妥当,大棚的事也得提上日程。 陆怀安骑上车跑了趟县农技站,接待他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姓李,听他说要自己搞蔬菜大棚,抬了抬眼镜,有点意外。 “个人搞?搞这玩意儿成本可不低啊,别的不说,就那竹竿、塑料膜、草苫子,哪样不花钱?咱这边冬天零下十几度,夜里还得生煤炉保温,一冬煤钱都不老少,你可想清楚,别钱投进去打了水漂。” 陆怀安从兜里掏出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是他晚上没事琢磨了快半个月画的草图,大棚具体是多宽多长,竹竿怎么搭架子,膜怎么压,草帘子怎么卷,炉子放哪几个位置,在那张纸上都给标得明明白白的。 第89章 动手 小李接过图本来还漫不经心,越看越坐直了,拿铅笔在图上改了两处:“竹竿间距得再窄半尺,咱这边冬天雪大,间距宽了容易压塌。” “这个炉子别搁棚中间,靠北墙盘个烟道,热气顺着膜走,省煤,还不会熏着菜。” “还有你想赶春节上市卖高价的西红柿、黄瓜、辣椒,苗得提前四十天育,晚了赶不上节令,价就下来了。” 陆怀安掏出小本子,一条条记得仔细。 从农技站出来他又跑了趟生产资料公司,问了塑料膜和竹竿的价。 塑料膜是紧俏货,不好买,他想起来尤大勇现在在供销社当副主任,门路比他广。 找过去一说,尤大勇拍着胸脯应了:“膜的事你别管了,我们社跟县生资公司有常年供货关系,回头给你留几卷加厚的,比你自己在外面找便宜,还不容易买到残次品。” 说着他又有点担心,又嘱咐道:“不过怀安,咱这地方真没人搞过这大棚,你就不怕赔了?” “没人搞才要搞。等大家都看挣钱了再跟着上,就晚了。” 尤大勇瞅着他,没再劝。他算是琢磨透了,这个连襟能从一个路边卖肉夹馍的小摊子,干到现在镇上最大的饭店,真不是靠运气。 别人不敢碰的事他敢试,别人还在观望的时候他已经动手干了,人家能挣上钱,真不是瞎撞的。 忙完这些回店,天早黑透了,灶上还温着沈玉琴给他留的饭。 他端着碗在柜台边上吃,沈成才从后厨出来,把当天的账本搁到桌上。 “三姐夫,账给你理好了。” 陆怀安翻开瞅了瞅,一天的生意稳稳当当,包桌的客人有三场,散客也没断过。 “成才,眼下后厨你一个人顶得住不?” 沈成才把腰挺得笔直:“顶得住。面食、卤味、炒菜都拿得下来,就那几道招牌,鱼香肉丝、宫保鸡丁还有红烧肉,火候我还得再练练,有时候糖色炒得偏老。” “练多了自然就好了。往后菜地和大棚那边我要分心,店里你多盯着点。” 沈成才用力点头。 老宅那边,陆怀民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陆怀德的杂货铺开张以后,买卖虽然算不上红火,一个月好歹能落五六十块,比在采石场抡大锤强多了。 何春芳守柜台,陆怀德跑进货,俩孩子放学就在店里搭把手,一家子忙忙碌碌的,看着倒像个正经过日子的样。 陆怀民瞧在眼里,火在心里。 他跑运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了一个月挣十几块,赶上没活计,一个月颗粒无收。孙小芹一到晚上就跟他吵,说他没出息,说大哥都知道支个铺面,他一个大男人啥也不会。 “你睁眼看看你大哥,再看看你二哥,哪个不比你强?我当初怎么瞎了眼,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孙小芹坐在炕沿上抹眼泪,越骂越来劲。 陆怀民蹲在门槛上抽烟,头埋得低低的,一句都不敢顶。 “你去找二哥啊!他不是正张罗菜地、要弄什么大棚吗?那活儿肯定缺人手。你去给他帮工,他还能亏待你?” 陆怀民心里动了一下。可他拉不下这张脸。上回王秀娥替他去说合股,被陆怀安拿话堵回来,他当时就坐在旁边,现在还扎在心口上。 可眼下除了这条路,他没别的法子。 第二天一早,他硬着头皮去了怀安饭店。 陆怀安正在后门卸菜,老周刚拉来一车萝卜。 陆怀民在边上站了半天,手伸了又缩,等陆怀安把最后两筐搬完拍手上的土,他才凑上去。 “二哥。” 陆怀安回过身:“有事?” “那个……听说你要弄菜地,还搭大棚?”陆怀民搓着手,“我想过来给你搭把手,工钱你看着给就成。” 陆怀安打量了他一眼。老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鞋帮上沾着干泥,头发乱蓬蓬的,看着有些日子没打理了。 “你运输不跑了?” “不跑了,挣不着钱。”陆怀民把头低下去,“小芹天天在家跟我吵……二哥,你就让我来干吧,我这回肯定踏实。” 陆怀安没接话。这个三弟他太知道了,打小被王秀娥捧在手心里,怕苦怕累,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乎劲。 跑运输嫌颠,下地嫌晒,做买卖又没那个心窍。说得好听是来帮忙,多半是来混日子的。 “老三,我这不缺人。” 陆怀民急了:“二哥,我不挑,你随便给个工钱就中……” “不是工钱的事,是你不合适。”陆怀安看着他。 “菜地的活,风吹日晒雨淋,比跑运输还熬人。你吃得了那个苦?” 陆怀民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你要真想找个营生,我给你指条道。大哥那杂货铺正缺个送货的,你去问问他。那活儿不重,也适合你。” 陆怀民脸色一下就变了。他听明白了,这是不让他沾边。 “二哥,你就这么看不上我?” “老三,我是知道你什么性子。”陆怀安把话说得直,“你干不了三天准撂挑子,到时候我地里的活耽误了,你也白搭功夫,图什么?” 这话像点着了陆怀民的火药桶。 “陆怀安!你就挣了俩臭钱,狂上天了是吧!”他往后跳了一步,拿手指头戳着陆怀安的鼻子。 “我怎么说也是你亲弟弟!我上赶着来帮你,是抬举你!你不就开了个破饭店吗?有什么可横的!” 陆怀安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以为你是谁?分家那会儿你闹,买电视机你又闹,现在我来搭把手你还端起架子了!你挣那点钱,还不是靠着老爹老娘给的本钱……” 话没说完,陆怀安动了。 他没骂人,也没跟他掰扯,抬手一把攥住陆怀民戳过来的那根食指,手腕往下猛地一压。 陆怀民“嗷”地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劲带着弯下了腰,另一只手还没反应过来,领子已经被揪住,脸“砰”地按在了后门的砖墙上。 砖墙冰凉粗糙,陆怀民半边脸贴在墙面上,挤得眉眼都有些扭曲。 第90章 陆晓棠怀孕 “我的生意能火,是因为卤味的方子,我也不差老宅给的那点本钱。”陆怀安声音不高,字却一个一个砸进他耳朵里。 “陆怀民,你娶媳妇的那笔钱是从哪儿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要不要我当着人给你掰扯掰扯?你欠我的,一个字没提过,现在反倒说上门来帮我是抬举我?” 他手上又压了半分力,陆怀民的脸在砖墙上蹭出一道红印子。 “你给我听好了,我不欠你的,老宅也不欠你的。这天底下没人欠你,想吃口饭,自己挣,想过好日子,自己下力去。别一天到晚指望这个指望那个。” 陆怀民疼得直抽气:“二哥……你松手……疼死我了……” “还骂不骂了?” “不骂了……不骂了!” 陆怀安松开手。陆怀民顺着墙根滑下去,蹲在地上捂着手指头,脸上青了一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陆怀安低头看着他:“老三,今天这一下,是教你怎么跟人张嘴说话。出了这个门,你背后怎么说我,我都由你。就一条,别让我的话传到耳朵里。传进来一回,我揍你一回。” 陆怀民撑着墙爬起来,抬头看了陆怀安一眼,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敢吭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跑了。 沈成才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三姐夫,没事吧?” “没事。”陆怀安在裤子上蹭掉手上的灰,“接着卸菜。” 话当晚就传回了老宅。 陆怀民鼻青脸肿地进了家门,孙小芹一瞅吓了一跳,追问怎么了,他一个字不说。孙小芹看他那副怂样,心里猜到了七八分,骂了句“没出息”,一摔门出去了。 王秀娥是打何春芳嘴里听说的,何春芳又是听街坊说的,有人在怀安饭店后门看见陆怀安把陆怀民按墙上了。 王秀娥火急火燎地赶到陆怀民家,看见小儿子脸上的伤,心疼得直哆嗦。 “真是怀安打的?他凭啥打你?” 陆怀民支支吾吾,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王秀娥听完了,坐在炕沿上,半晌没吭声。 她这颗心是偏,可脑子还没糊涂,怀安如今是什么性子她还不清楚?连她这个当娘的面子都不给,老三自己送上门去,这不是找揍是什么? “娘,你去找二哥说说……” “说啥?”王秀娥一眼瞪过去,“你自己嘴欠挨了揍,让我去替你撑腰?是去说你不该骂他?” 陆怀民蔫了。 陆广田事后知道了,蹲在门口抽了半袋烟,从牙缝里撂出俩字:“该。”王秀娥一句替小儿子辩白的话都没说出口。 怀安饭店这边,沈玉琴看着陆怀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想问啥就问。” “你真动手打老三了?” “打了。” “打得重不重?” “鼻青脸肿。” 沈玉琴没再往下问。她清楚陆怀安的脾气,不是老三把话说绝了,他不会动手。 再说老三那个人也确实欠敲打,好逸恶劳,眼高于顶,嘴还没个把门的。 “打了就打了。”她端起碗接着吃饭,“省得他往后再来缠着你。” 陆怀安看了她一眼,笑了。玉琴是真跟从前不一样了。 月底,那八亩半荒地整出来了,老周带了三个人,连着干了半个月,草根刨净,地垄重打,水渠也疏通了。新翻上来的土黑油油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陆怀安站在地头,心里踏实。 连旧带新十三亩半,再加上一个大棚,饭店的菜能自己接住了。老周凑过来问下茬种什么,他心里早有数。 秋菜种白菜萝卜,再撒一茬秋豆角,大棚育的苗他自己盯,西红柿、黄瓜、辣椒赶在春节前后上市,能卖个好价。 日头往西沉,把一片菜地染成金红。 陆怀安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骑上车回店。十三亩地,一座大棚,一间饭店,摊子越铺越大。累是真累,可心里稳当,比上辈子过得稳当一万倍。 陆晓棠怀孕的信儿,是马主任亲自上门报的。 骑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大兜东西,麦乳精、鸡蛋糕、红糖、外加一兜红苹果。 进门脸上就开花,拉着陆广田的手摇个不停:“亲家,晓棠有了!刚查出来,两个月!” 陆广田先是一怔,跟着就笑开了。王秀娥从灶房颠出来,手上还沾着面,声音都拔高了:“真有了?” “有了有了,千真万确!”马主任嗓门亮,恨不能半条胡同都听见。 王秀娥两手一合,念了两声菩萨。 孙小芹和何春芳也在老宅,孙小芹瞅了一眼,眼底是掩不住的羡慕:“晓棠这福气,刚进门就怀上了。” 她自己嫁进来快一年,肚子一点动静没有。何春芳也应付着说了两句吉利话,可语气淡淡,她生过俩,还有个小子,见怪不怪了。 陆广田让王秀娥割肉留饭,马主任摆手推了,说要回去伺候晓棠,搁下东西骑车走了。 王秀娥站在门口瞅着那堆礼品,高兴得直搓手,当天就托人给陆怀安捎话,说晓棠怀上了,过两天回娘家,让他也回来一块儿吃饭。 陆怀安正在后厨改刀,听沈玉琴学了一遍,手底下没停。 “不去。” 沈玉琴看他一眼。 “店里忙,脱不开身。” 沈玉琴也没劝。陆怀安对晓棠什么心思她清楚。上回晓棠来,他连个热脸都没给。不是他心硬,是叫那丫头片子伤透了。 陆晓棠回门那天,马主任两口子陪着来的。 马大龙骑车带着她,老两口跟在后面。 陆晓棠套了件宽松的碎花褂,脚蹬平底布鞋,头发也不烫了,松松散散扎了条辫子,脸上干干净净带着笑。 马大龙扶着她下车,一路念叨“慢点慢点”。 老宅那天热闹,陆怀德一家、陆怀民两口子、陆怀芳和陈志强都到了。 王秀娥张罗了一桌子菜,陆广田坐上首,看一屋子人,一张严肃惯了的老脸也忍不住有了笑容。 马主任先端酒杯敬陆广田:“亲家,你把晓棠交给我们,往后她就是马家的宝,如今又怀了孩子,全家上下都供着她。” 第91章 挨打知道疼了 马大龙也赶紧表态:“爹、娘,你们放心,我肯定对晓棠好。” 陆晓棠坐在马大龙旁边,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里多少有些复杂。 她拿眼在屋里扫了一圈,顿了顿:“二哥没来?” 沈玉琴替陆怀安把话递上:“怀安说店里忙走不开,让我把东西带来了。”她把一兜鸡蛋、一包红糖搁到桌上。 陆晓棠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了那么一下。 王秀娥赶紧圆场:“你二哥那饭店一天离不了人,忙,咱吃咱的。” 席上马大龙给陆晓棠夹了好几回菜,剥虾、挑刺、倒水,伺候得周到。 王秀娥看在眼里,乐得嘴都合不拢,连夸大龙懂事,会疼人。 马主任也夸晓棠贤惠,说这亲结得值。孙小芹在桌子底下掐陆怀民,压着嗓子说“你看人家大龙,对媳妇好成啥样”,陆怀民闷头扒饭,不敢搭腔。 陆晓棠嚼着马大龙剥好的虾,心里那点不得劲慢慢散了。 她想,大龙是真改过了,自打怀上孩子,他比她还上心,家里活一点不让她沾,连洗脚水都端到炕跟前。许是这日子真能踏实过下去了。 只可惜从老宅回来没几天,马大龙的老毛病就犯了。 先是回来得晚,说厂里加班,说同事请客。 一开始陆晓棠没往心里去,头几回还不算太晚,进门身上也清爽,还能撂一句“今儿加了个班”。陆晓棠也就没提。 往后就没边了。先是八九点,再是十一二点,身上的酒气隔着半间屋都冲鼻子。 陆晓棠憋不住,等他进门问了一句:“又灌酒了?” 马大龙把鞋一蹬歪在椅子上,眼皮都懒得抬:“跟同事喝了两盅。” “你不是说加班吗?” “加完班喝的,你管那么宽干啥?” 陆晓棠忍了忍:“我不是要管你。眼下你是有家的人了,我肚子里还揣着孩子……” “行了行了,知道了。”马大龙不耐烦地挥挥手,翻个身,背冲着她,没一会儿就扯起了呼噜。 陆晓棠盯着他的后脑勺,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可手一摸到自己越来越大的肚子,又只能把那股子憋闷硬咽了回去。 隔天早上马大龙出门,临跨门槛撂下一句,说晚上兴许回来得晚,厂里几个同事凑一块儿吃点饭。 陆晓棠在灶台边接话:“那你早点回,别又沾酒。” 马大龙“嗯”了一声,推车就走,那声嗯跟没说一样。 结果到夜里十二点,人影子都没见着,陆晓棠坐在炕上等,煤油灯的芯子挑了又挑,等到一点,又等到两点。 眼皮实在撑不住了,合衣歪下去,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哐当”一声,什么东西翻了。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是马大龙回来了,一身酒气,脚步发飘,进门撞翻了门口的洗脸盆架,搪瓷盆滚到地上叮叮当当转圈。 她抓过墙上的钟,凑到灯下看——三点二十。 “马大龙,你说晚回来,这叫晚回来?三点多了!” 马大龙没搭腔,往炕沿上一坐,弯着腰脱鞋,半天解不开鞋带。 “你上哪去了?又耍钱去了?” “你管得着吗?”他嘴里含含糊糊滚出来一句。 陆晓棠下了炕,走到他跟前。先是酒味,再是烟味,往下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香粉气,甜腻腻的,就贴在他领口那儿。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血直往头上涌。 “马大龙,你把话说清楚,你究竟去哪了?” “说了你也不认得。” “我是你媳妇!我问你上哪去了!” 马大龙被嚷得心烦,撑着炕沿想爬上去。陆晓棠一把揪住他袖子:“今儿你不说清楚,甭想睡!” “你烦不烦!”他猛地一甩膀子。 他喝了酒,手上没个轻重。陆晓棠被甩得往后趔趄两步,后腰结结实实撞在桌角上。 骨头磕在硬木头上,疼得她眼前一黑,顺着桌腿就蹲下去了。 马大龙也愣了,酒醒了一小半,手伸出去想拉她,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陆晓棠蹲在地上,慢慢抬起脸,眼睛里全是泪花,可硬撑着一滴没掉下来。 “马大龙你这个混账!” 她一下子炸了,猛地从地上蹿起来,直扑过去,十根手指头往他脸上招呼。 马大龙没防住,脸上被抓出两道血印,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攥住她两只手腕,把她整个人圈住。 陆晓棠拼命挣,指甲在他手背上又抠又掐。 马大龙吃痛,火“腾”地就上来了,腾出一只手,照着她脸就是一巴掌。 陆晓棠被打得脸偏到一边,耳朵里“嗡——”的一声。还没回过神,第二下又落下来了,紧跟着是第三下。 马大龙把手松开了。 陆晓棠跌坐在炕沿上,半边脸火烧火燎,耳朵响个不停。她没哭出声,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淌,淌过肿起来的脸颊,滴在碎花褂子前襟上。 马大龙站在屋子当间,胸脯一起一伏。 瞅见她肿得老高的半边脸,瞅见嘴角渗出的那道血丝,酒一下子醒透了。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末了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门,走了。 陆晓棠一个人坐着,天还黑着,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远处有狗汪汪叫了两声,又静下去了。 她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又是一阵疼痛,明显是肿了。 她想起出嫁那会儿,陆怀安坐在老宅堂屋里,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说:“晓棠这门亲事,我不同意,马大龙前头那个,是叫他打跑的。” 那时候她怎么想的?嫌二哥管得宽,觉得二哥见不得她嫁得好,觉得马家条件不赖,嫁过去是去享福的。 这会儿,她坐在一间空屋子里,真叫二哥说中了,马大龙真的打了她,打完人就跑了。 她不哭了,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窗户纸透出灰白。 天亮了,马大龙没回来。 陆晓棠舀了瓢冷水洗脸,水激在肿起的那半边脸上,疼得她直吸气。 镜子里那个人,左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眼睛底下青了一块,嘴角结着血痂。 第92章 接回家 她对着镜子看了老半天,然后就动手开始收拾东西。 但其实也没什么,就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然后拿出嫁那块红花包袱皮一包,往胳膊上一挎,出了门。 到老宅的时候,王秀娥正蹲在院里撒鸡食,一抬头看见陆晓棠,手里的食盆差点扣地上。 “晓棠?你这脸咋了?” 陆晓棠站在院门口,挎着包袱,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马大龙打我。” 王秀娥把她拽进屋,陆广田也从里间踱出来,瞅见侄女脸上的伤,老头子的烟杆差点脱手。 “他打的?” 陆晓棠坐在炕沿上,把一宿的事从头说了一遍,马大龙喝酒晚归,然后争执间把她推在桌角上,然后还连扇她好几巴掌。 “我不想跟他过了……”她嗓子抖得不成样子。 王秀娥听完,半天没言语,末了叹了口气。 “晓棠啊,你也是,他回来晚就晚了,你跟他呛什么火?男人在外头应酬,晚着点回来是常有的事,你怀着孩子呢,跟他置这份气干啥。” 陆晓棠抬起头,直直看着王秀娥。 何春芳这会儿也来了,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插进来:“晓棠,大嫂说句你不爱听的。” “马大龙打你,肯定是他不对,可你也不是没毛病,他喝了酒,你就别跟他顶牛。男人吃软不吃硬,你越拧他越上头。” 孙小芹也凑过来:“可不是,晓棠,你婆婆对你多好,大龙平时也疼你,两口子拌个嘴、动个手,常有的事,过去就完了。” “你现在怀着身子,别动不动就说过不下去,孩子生下来,他还能亏待你?” 陆晓棠一张一张脸看过去。王秀娥,何春芳,孙小芹,都在劝她。劝她忍,劝她把日子过下去,劝她别去招惹他。 没有一个人问她——疼不疼。 没有一个人说——他打你,是他错了。 她慢慢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头上还留着昨晚挠马大龙的红印,指甲缝里嵌着一点干掉的血痕,是马大龙脸上的。 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晓棠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马大龙前头那个,是叫他打跑的。” “你真要嫁,往后挨了打,别回来找我哭。” 是陆怀安。那个被她骂过管得宽的二哥。那个在她出门子前拦过她、被她甩过脸子的二哥。 那个她回娘家,连面都不愿露的二哥。 她忽然想笑。笑自己。当初只当二哥是眼红她嫁得好,是见不得她舒坦。 如今才明白,一家子这么多人,就二哥跟她说了句实在话。就二哥,是真心实意拦过她的。 她谁都不怨。就怨自己。 王秀娥还在旁边念叨:“晓棠,你听娘的,回去跟大龙好好说,让他给你赔个不是。往后别跟他硬碰硬,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大娘。”陆晓棠哑着嗓子打断她,“我想在家住几天。” 王秀娥愣了愣,赶紧点头:“住,住,想住几天住几天,大娘给你卧鸡蛋。” 陆晓棠就这么在老宅住下了,头天马大龙没来,第二天还是没见人。 她脸上的肿消下去点,可青紫色淤得更重了,从脸颊漫到眼眶底下,看着怪吓人的。 王秀娥瞅着她那张脸,也跟着骂马大龙:“这挨千刀的,下手也太狠了,怀着他的种呢,真下得去手!” 可骂归骂,转脸还是那套:“等他来接你,让他好好给你赔个不是,你也别拧着了,跟他回去。孩子都揣在肚子里了,还能真不过了?” 陆晓棠没搭腔。 第三天,马大龙来了。 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满了东西,麦乳精、鸡蛋糕、苹果、红糖,还有一件新做的碎花的确良褂子。 一进门“扑通”就跪了,直挺挺跪在陆晓棠跟前,抡起巴掌抽自己脸,一下接一下,打得啪啪响:“晓棠,我不是人,我喝了点猫尿就犯浑,你打我吧,你怎么解气怎么打!” 王秀娥赶紧上前拉:“大龙你这是干啥,快起来说话。” 马大龙不肯起来,膝盖挪着蹭到陆晓棠脚边,抓着她的手:“晓棠我发誓,往后酒我不沾了,牌也不打了,工资一分不少全交给你,你说啥就是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算不为我,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啊?” 一提孩子,陆晓棠眼皮动了动,低头看他。 这男人脸上还留着她前晚挠出来的两道血印子,已经结了痂,眼睛红通通的,看着跟真悔了似的。 王秀娥在旁边跟着劝:“晓棠,你看大龙这诚意,知道错了就中,跟他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何春芳也凑过来搭腔:“是啊晓棠,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他能跪下给你认错,比啥都强。” 孙小芹也在边上帮嘴:“可不嘛,你二哥那么稳当的人,前几天不也把老三揍了?男人嘛,火上来了没个轻重,气头过去就好了,哪有过不去的坎。” 听见“二哥”俩字,陆晓棠睫毛颤了一下。 陆怀安揍陆怀民的事她听沈玉琴提过,是老三嘴贱先骂的人,先动的手,那是该教训,跟打媳妇根本不是一回事。 可没人替她说这句话,大娘没有,大嫂没有,三弟妹也没有。所有人都在劝她回去,都觉得男人打了媳妇,跪一跪认个错,这事就翻篇了,都让她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算了。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突然开始怀念起念书的日子,可现在好像后悔也有些晚了。 马大龙还在那儿絮絮叨叨赌咒发誓,说以后一辈子对她好。 王秀娥已经把她的包袱拎过来塞手里了,一个劲说回去吧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陆晓棠脑子木木的,伸手把包袱接过来了。 马大龙赶紧爬起来,抹了把眼睛,扶着她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王秀娥在那儿抹眼泪,何春芳跟孙小芹凑一块小声嘀咕,脸上都是一副“这事总算了了”的轻松劲。 她收回目光,坐上了马大龙的自行车后座,心里却无比的忐忑。 第93章 帮衬 怀安饭店门口,沈成才正往下卸菜,远远看见自行车过来,是马大龙带着陆晓棠,他手里的活顿了顿。 俩人打了个照面,陆晓棠看见他,赶紧低下头把脸扭到一边。 沈成才眼尖,瞅见她脸上那片没消干净的青紫。 他把菜筐往地上一放,钻进后厨。 “三姐夫。” 陆怀安正切菜,“嗯”了一声。 “我刚才看见晓棠了,坐马大龙自行车后座上。”沈成才顿了顿,“她脸上带着伤呢。” 陆怀安手里的菜刀停了那么一秒,接着又落下去,“咚咚咚”切在案板上。“知道了。” 沈成才站了一会儿,见他没别的话,转身出去了。 陆怀安把切好的菜拨进盆里,端着走到灶台边。油烧冒烟了,他把菜往锅里一倒,“刺啦”一声,热气“腾”地冒起来,糊了一脸。 陆晓棠挨打,完全是陆怀安能预见到的,但是吴强出事,却让陆怀安没想到。 吴强家的事,是沈成才先听说的。 那天他去供销社送货,路过派出所门口,看见吴强骑着车急匆匆往外冲,脸色难看得很,回来就跟陆怀安提了一嘴。 陆怀安当天下午就过去了。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进去,刘晓霞一个人坐在堂屋,手里攥着条毛巾,眼睛肿得桃似的。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扯了扯衣角:“陆兄弟来了。” “嫂子,吴哥呢?” 刘晓霞嘴唇哆嗦了两下,话没说出口,眼泪先啪嗒掉下来了。 原来是吴成伟前天在学校打篮球,抢篮板的时候让人撞了一下,从架子上摔下来,小腿骨折了。 送县医院说要开刀打钢钉,手术加住院费得两百多。 吴强那点积蓄前几年给她看病吃药花得七七八八,俩孩子上学也是开销,一时拿不出这么多,一早去信用社贷款了。 陆怀安听完转身就往外走:“嫂子,我去趟县医院。” 骨科病房在二楼。陆怀安推开门,吴成伟躺在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架子上,少年人脸色发白,精神还可以,看见他还喊了声“陆叔”。 吴强坐在床边,眼睛底下乌青一片,看见他来,把他拉到走廊上,递了根烟过来,手都在抖。 “信用社那边咋说?”陆怀安问。 吴强吸了口烟,苦笑一声:“没批,说我工资低,怕还不上。我这个派出所所长,连两百块都借不出来。” “差多少?” 吴强抬头看他。 “我问你总共差多少。” “大夫说最少得两百,我手里就剩几十,差一百五。” 陆怀安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是出门就点好的三百,直接塞他手里:“拿着,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治病的,等成伟好了,你手头缓过来了慢慢还。” 吴强攥着钱,捏了捏,又松了松,回头看了眼病房里躺着的儿子,到底还是把钱揣兜里了。“怀安,我给你写个条子。” 陆怀安虽然觉得没有必要,但也知道吴强的性格,便也不推辞,只是轻描淡写的说道:“写吧。” 吴强去护士站借了纸笔,趴在走廊窗台上写欠条。 陆怀安靠在走廊窗边,楼下就是县城主街,正是快下班的点,自行车叮铃铃串成一串,卖馒头的老头挎着木箱拖长了嗓子喊,声音顺着风飘上来。 吴强趴在窗台上写完欠条,签了名,按了红指印递过来。 陆怀安接过去看都没看,直接折两折塞进兜里。 “嫂子那边你别惦记,我回去让玉琴抽空过去坐坐,陪她唠唠。” 吴强“嗯”了一声,没回头,就那么望着窗外。 陆怀安看见他夹着烟的手指捏得发白,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转身下楼了。 骑回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死了,车灯昏黄一束,照在土路上坑坑洼洼的,颠得车把发麻。陆怀安一边蹬车一边在心里盘账。 吴强这个人,绝对是个正直守规矩的人。 别的不说,集市上摊位谁占谁不占,商户逢年过节的孝敬,各类罚款那点猫儿腻,他当所长的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月多进个几十块跟玩似的。 可他呢?家里摆的还是结婚时打的旧家具,媳妇常年吃药吃见底,孩子摔断腿连两百块都拿不出来,这人是真干净,半点没沾过脏钱。 所以这种人,该帮。 可借给他钱只能救这一次急,刘晓霞的药不能断,不能累着不能受气,俩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往后花钱的地方只会多不会少。 光靠吴强那点死工资,永远紧巴巴,得给他家找个细水长流的进项,还得是刘晓霞能干的,不用跑不用颠,不用跟人费口舌的。 车轮碾过砂石路,沙沙响了一路。 吴成伟拆完线回家养着那天,吴强过来了,掏了一百块钱搁桌上,说剩下的按月慢慢还。 陆怀安收了,然后把欠条掏出来把数目改了。 吴强盯着改完的欠条,搓了搓脸:“这钱我怕是要还上小半年。” “慢慢还,我又不催你。”陆怀安给他倒了碗大叶茶,“正好有个事跟你商量。” “你说。” “嫂子现在药吃得稳,可天天在家闷着也不是事,大夫不是说了吗,这病得养,但也不能整天关在家里瞎琢磨,人一闷就容易钻牛角尖,得找点轻省活占着手。不累,不用赶点,也不用见太多人。” 吴强苦笑:“我哪不知道,可她那情况,哪有这种现成的活?” “有。”陆怀安把茶碗往桌上一放。 “我店里用的干辣椒、花椒、八角、桂皮这些大料,现在都是从县城拿,县城的货也是从市里贩过来的,一道贩子加一道价,钱都让中间人赚走了。” “所以我打算往后直接从市里订货,能省不老少。” 他顿了顿,接着说:“可我这头饭店、菜地、大棚一摊子事,根本顾不过来盘库存。我想找个人帮我盯着这块,平时就在自己家待着,隔个十天半个月,成才把店里剩多少料报给她,她记个数,哪样快用完了,帮我给市里打个电话说一声。“ 第94章 生意经 “货到了,帮着对对数目,记个账就行。啥重活都没有,也不用跟外人打交道,就打打算盘记俩字,嫂子念过书,心又细,干这个正好。” 吴强愣住了。 “当然,嫂子肯定不白干,按进货量给提成,一个月下来怎么也有十几二十块,不多,但是个稳当进项,嫂子自己挣的钱,攥在手里花着也踏实,整天有点事惦记着,对她病也好。” 吴强端着茶碗,碗沿在嘴边停了半天,没喝,最后只说了句:“怀安,你连这层都替我想到了。” 陆怀安端起自己的碗跟他碰了一下:“喝茶。” 过了两天,陆怀芳来了。 手里拎着一包槽子糕、两瓶黄桃罐头,站在店门口半天没好意思进,脚在门槛上蹭来蹭去。 沈玉琴把她拉进来坐下,倒了茶,她端起来抿一口,放下,过会儿又端起来,眼睛盯着碗里的茶叶梗,不敢往陆怀安那边看。 “怀芳,有事就直说。”陆怀安在她对面坐下。 她咬了咬下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二哥,我想……借点钱。” 沈玉琴起身把店门掩上了,店里就剩他们三个。 “借多少?” “六百。” 沈玉琴正提壶续水,壶嘴在碗沿上顿了半秒,水还是稳稳倒了进去。 六百块在村里能盖半拉砖瓦房,不是小数。陆怀安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志强不想再给人打零工了。”话一说开,陆怀芳的语速就快了,带着点急。 “他天天东家干完西家跑,扛着工具走十里地,挣的全是辛苦钱,所以他想在镇西头租个小铺面,前头接活后头干活,不用来回跑了,熟了还能带个徒弟。” 她顿了顿,赶紧补了一句:“二哥,我们写欠条,按月还,给你利息。” 陆怀安起身去了后面柜台,打开锁着的木匣,点了六百块钱出来,搁在她面前:“数数。” 陆怀芳盯着那叠钱,眼圈“唰”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桌上掉,用袖子蹭都蹭不及。 “哭啥。”陆怀安把纸笔推过去,“写吧。” 她擦了擦眼泪,趴在桌上写欠条,写到利息那俩字抬头问多少。 “跟你大哥一样,一分利。” 她低着头写完,签了名按了手印,把条子推过来的时候,纸角被眼泪洇湿了一小块。 陆怀安把欠条收起来,没让她立刻走。 “志强手艺到底咋样?” “好。”陆怀芳吸了吸鼻子,话里带了点底气,“他打的柜子,榫头卡得严丝合缝,不用一颗钉子都晃不动。” “就是嘴笨,不会揽活,人家说啥他干啥,不会自己吆喝。” “嘴笨不是毛病,手艺硬就行。”陆怀安端起茶碗。 “你回去跟他说,别啥活都接,啥都做等于啥都做不精。镇上年轻人结婚,陪嫁最看重那几样,大衣柜、五斗橱、梳妆台,这三样是撑门面的,让他专门琢磨这几样,打出两套成品摆在铺子里当样子,比他跟人吹半小时管用。” 陆怀芳听得眼睛都直了,一个劲点头。 “还有,别光等着人上门,让他去找大勇,大勇在供销社管采购,谁家买了木料准备打家具,他心里最清楚。上门递根烟,留个铺子地址,活自然就来了,不用他扯着嗓子喊。” “还有旧家具翻新的活也能捎带着接。镇上不少人家的老柜子、旧八仙桌,漆掉得一块一块,桌腿也晃悠,扔了舍不得,凑合用又难看。” “让志强顺手接这种小活,费不了多少工夫,要价却不低,修得人家满意了,往后谁家儿子结婚要打新家具,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陆怀安不紧不慢的说着做生意的经验。 “就这几条,回去跟他掰扯清楚,先把店面租下来,别贪多,一步一步稳着来。” 陆怀芳站起身,把那六百块钱用手帕里三层外三层包好,仔细揣进贴胸口的衣兜。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眼圈还红着。 “二哥。” 陆怀安抬眼看她。 “谢谢你。” 陆怀安笑着摆了摆手,他可是记得分家那天陆怀芳是帮他说过话的,对他好的人,他肯定要记着。 陆怀芳走了,沈玉琴看着她的身影拐过街角才收回目光,回头看陆怀安。 “你刚才给她出的那些主意,都是什么时候琢磨的?” “没事的时候瞎想的。” 陆怀安说完就转头喊了一声道:“成才,摘门板开门了。” 沈成才应了一声,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午后的阳光“哗啦”一下涌进店里,照得桌凳都发亮。 沈玉琴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陆怀安往后厨走的背影发愣。 六百块,眼皮都没眨就借出去了,还白送了好几条实打实的营生门道。 当初陆怀德来借钱,他要利息、写欠条,半分情面不留。 对怀芳他也让写了欠条,可那点利息,怕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要。 不是因为怀芳是妹妹,是因为分家那天一屋子人都在看他笑话,就这个四妹站出来替他说了句公道话。 她家这个男人啊,谁坑过他他记得门儿清,谁对他好过一点,他也半分不落下。 傍晚陆怀安骑上车去了老宅。陆广田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他来有点意外,烟袋杆子都顿了顿。 陆怀安搬了个马扎在他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的红塔山递过去。 “爹,有个事想请你搭把手。” 陆广田接过烟,抽出一根点上,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饭店现在一天比一天费菜,我自己那十几亩地根本供不上。我琢磨着,村里谁家愿意种菜的,按我要的品种种,种子我出,怎么种我教,长出来我全收,不用他们愁卖。” “就是得有个熟门熟路的人帮我张罗,统计谁家愿意种、种多少亩、种啥品种,到时候收菜验菜、记账算账、给人家结现钱,这一摊子我顾不过来,想请你帮我管着。” 陆广田抽烟的手停住了。 “一个月给老爹您开三十块工钱。” 第95章 丑话说在前头 陆广田烟袋锅子都快嘬出火星子了。 三十块。 他当生产队会计那会,一个月才补十几块工分钱,如今年过六十,出去找活没人要,这三十块顶得上大半个壮劳力的工钱了。 “这活不累,就是费点心,你在村里待了一辈子,谁家地肥、谁家干活踏实不耍滑,你心里跟明镜似的,你出面张罗比我去说管用。” 陆广田把烟蒂在门槛上摁灭,嘴唇动了动:“怀安,爹以前……” “以前的事就不提了。”陆怀安抬手打断他。 “但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陆广田抬头看他。 “爹,这三十块是给你自己的养老钱,你揣自己兜里,想吃个猪头肉、喝两盅,扯块布做件新褂子,我半个字不说,但有一条——这钱你不能转手塞给老大老三。” 陆广田脸上的肉僵了一下。 “我不是心疼这三十块钱。”陆怀安语气很平。 “我是把丑话说在前面,要是你今天拿了我的工钱,转头就贴补给老大老三,那成啥了?” “成了我陆怀安出钱,养着大哥老三两大家子,凭什么?老大现在杂货铺开着,一个月挣的不比你少。” “老三是懒,不是活不下去,你越给他贴,他越不想动弹,永远站不起来。你要是真疼他们,就别再惯这个毛病,让他们自己挣饭吃。” 陆广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低头看着手里的烟袋锅,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爹,我今天请你帮忙,是因为你账算得明白,村里人头熟,这事你干最合适,不是我变着法子给你塞钱。这工钱是你劳动该得的,花着硬气。但你的钱只能你自己花,要是让我知道你贴给了老大老三……”陆怀安看着他。 “那这活我就找别人干。” 院里静了好一会儿,王秀娥在灶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中间停了那么几秒,又接着响了,她没出来,可陆怀安知道她全听见了。 陆广田慢慢抬起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那明天你去店里,我跟你细说收菜的标准和规矩。”陆怀安站起身,骑上车走了。 陆广田蹲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出胡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王秀娥擦着手从灶房出来。 “刚才怀安说的,你都听见了?”陆广田闷声道。 王秀娥没吭声。 “他说得对。”陆广田磕了磕烟灰,“咱惯了他们几十年,惯出两个伸手要钱的废物。往后,也该让这俩货学着自力了。” 王秀娥站在院门口往胡同口望,那个二儿子的背影早就没影了。她忽然反应过来,这个她从来看不上、觉得最没出息的儿子,反而是一大家子里活的最明白的一个。 夜里躺炕上,沈玉琴侧过身看他。 “你今天跟爹说那些话,就不怕他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也比以后扯不清强。”陆怀安望着房梁。 “今天我要是含糊一句,明天他转头把钱塞给老三,我是说还是不说?说吧,他觉得我不孝,连亲爹怎么花钱都管,不说吧,我成了冤大头,凭啥我累死累活挣的钱,让他们拿去填窟窿?” 他侧过身,看着沈玉琴的眼睛:“与其等以后闹红脸,不如一开始就把规矩摆明白。我的钱怎么花、花在谁身上,得我说了算,谁也别想拿我的钱去当好人。” 沈玉琴伸手握住他的手。 “吴哥那边,晓霞嫂子那边,爹这边,都是早该办的事。吴哥一辈子干净,你直接塞钱给他他铁定不收,让晓霞嫂子帮我管管大料库存,活轻,不用出门不用跟人拌嘴,一个月挣十几二十块,是她自己劳动换来的,人也不容易胡思乱想,对她那病只有好处。” “爹也是一个道理。我直接给他养老钱,他肯定觉得是我施舍,拿着不自在,让他帮我管收菜这一摊,三十块是他自己挣的工钱,花着理直气壮。但必须先说明白,他的钱就是他的,老大老三想花,自己挣去。” 沈玉琴安安静静听着。 “让他们都有个事干,手里都有个稳当进项,日子过顺了,就不会成天盯着我这一亩三分地想占便宜。” …… 转眼过了九月,十六号就是沈玉琴的生日。 头天陆怀安特意骑车去了趟县城,扯了两身灯芯绒褂子、两双黑布鞋,中午亲手擀了长寿面,卧了两个溏心蛋,没搞啥排场,一家人安安静静吃了顿饭就算过了。 傍晚正是饭口最忙的时辰,沈玉琴坐在柜台后头扒拉算盘收账,陆宁蹲她脚边抱着布兔子玩,陆清趴在柜角拿蜡笔在本子上瞎涂。 门口吃饭的客人忽然“呼啦”往两边让,一个人从街对过连滚带爬冲过来,头发散得满脸都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痂,左胳膊耷拉着,晃悠的角度怎么看都不对,明显是折了。 身上那件碎花连衣裙扯得烂糟糟的,沾着泥点和暗红的印子。 沈玉琴看了好半天才认出来这是陆晓棠。 她左脚的布鞋都跑丢了,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子上,扑到门槛上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了,气若游丝喊了声:“二哥……” 沈玉琴手里的算盘“哗啦”一声歪了,珠子散了半桌,脸唰就白了,扶着柜台要起身。 店里客人的筷子全停了,齐刷刷往门口看。 陆怀安从后厨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上沾着刚才揉馒头的白面,低头看趴在门槛上的陆晓棠,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沈成才探出头瞅见这阵势,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回锅里。 “去派出所叫吴哥。”陆怀安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沈成才拽下围裙撒腿就往外跑。 沈玉琴扶着腰蹲下去,伸手要扶陆晓棠起来。就在这时候,街对过冲过来一个人,酒气隔着半条街都冲鼻子。 不是马大龙还能是谁,此时他脸涨成猪肝色,眼里全是血丝,看见陆晓棠趴在这儿,嗷一嗓子就扑上来:“你个臭娘们!还敢跑!” 第96章 流产 马大龙进来第一件事,就是一把薅住陆晓棠的头发就往外拖。 这一下用了死劲,陆晓棠整个人被拽得往后滑,肩膀结结实实撞在沈玉琴腿上。沈玉琴怀着八个多月的身子,本来就蹲不稳,被这一撞重心一歪,整个人直往后仰。 这时候陆怀安离她还有三步远,根本赶不过来。 是陆晓棠,她被薅着头发疼得嘶声抽气,眼角瞥见沈玉琴挺着大肚子要摔,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往前一挣,连带着被扯下来一大撮头发,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垫在了沈玉琴身子底下。 沈玉琴砸在她身上,没磕着硬地,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脸白得像窗纸,手捂着肚子一个劲喘气。 她身子底下的陆晓棠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被扯掉头发的那块头皮渗着血,左胳膊拧着个奇怪的角度,裤子上洇开一大片暗红的血印子。 陆怀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先把沈玉琴扶起来,上下摸了一遍:“碰着肚子没?”沈玉琴摇头,手攥着他的胳膊,指节都攥白了,浑身打哆嗦。 他转头把人塞给何佳慧:“扶玉琴回后院,把门插上,带俩孩子进去,别出来看。” 何佳慧一手揽着沈玉琴,一手牵上吓得哭出声的陆清,胳膊底下还夹着陆宁,急急忙忙往后院走。 马大龙站在门口,酒吓醒了一半,看着地上人事不省的陆晓棠,嘴唇直哆嗦。 陆怀安没理他,蹲下去探了探陆晓棠的鼻息,气还在,就是弱得很,转头冲纪立波喊:“去隔壁杂货铺借板车,跑快点!”纪立波应声就冲出去了。 马大龙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嘟嘟囔囔:“是她自己摔的……跟我没关系……” 陆怀安转过身看他,他比马大龙矮半头,可马大龙迎着他的眼神,腿肚子直转筋,觉得对面站的不是开饭馆的陆老二,是一堵推不动的冷墙。 “你最好站那儿别动。跑了,罪加一等。”马大龙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地上。 没一会儿吴强带着两个民警赶过来,上去就把马大龙按在地上上了铐子,往起拎的时候才发现他裤裆都湿了一片。 板车拉来,陆怀安在车板上铺了自己平时穿的厚夹袄,几个人轻手轻脚把陆晓棠抬上去,一路往镇卫生院跑,这一路上她都没醒。 卫生院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陆怀安坐在长椅上,胳膊肘撑着膝盖,盯着急救室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 这场景他太熟了,上辈子也有过这么一回,那时候他红着眼要冲上去揍马大龙,被好几个人拦着,闹到最后自己也挂了彩,还赔了人家医药费。 正愣神的功夫,走廊那头脚步声乱哄哄的,是陆广田、王秀娥赶来了,后面跟着陆怀德两口子、陆怀民两口子,跑得直喘。 王秀娥一过来就抓住他袖子,眼泪糊了一脸:“晓棠咋样了?啊?你说话啊!” “小产了,胳膊折了,别的伤得等大夫出来说。” 王秀娥腿一软,何春芳赶紧伸手扶住她。陆广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马大龙呢?” “被派出所抓走了,应该还在审问。” 陆广田手抖得厉害,掏了半天摸出烟袋锅子,火柴划了三根都没点着。 陆怀德在旁边跳着脚骂马大龙是畜生,陆怀民也跟着骂,骂的时候眼睛不敢往陆怀安这边瞟。 王秀娥忽然转过头看着他,嘴张了张:“怀安,你咋不早点……”话说一半自己咽回去了。 她记起来了,晓棠出嫁前陆怀安拦过,晓棠第一次被打回娘家,陆怀安连面都没露。 不是他不管,是她们这帮人一口一个“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连哄带劝把人送回去了。 陆怀安没接她的话,靠在椅背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大夫摘下口罩:“孩子没保住,左前臂骨折已经复位固定好了,头上有个撕裂伤缝了七针,身上软组织挫伤一大堆,失血有点多,得住院观察阵子,暂时没生命危险。” 王秀娥一听,腿一软直接瘫在何春芳身上。陆广田的烟袋终于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陆晓棠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左胳膊打着厚厚的石膏,头上缠着白纱布,脸肿得都变了形。 王秀娥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掉眼泪,陆广田站在窗户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抽一抽的。陆怀安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 没过多久陆晓棠醒了,眼睛勉强睁了一条缝,目光挨个扫过床边的人,最后落在门口站着的陆怀安身上。 “二哥……”声音细得像抽丝。 陆怀安站在原地没动。 “二哥,我错了……”眼泪从她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纱布里。 “我当初……要是听你的话,就不会成现在这样了……” 病房里一下就静了,王秀娥拿袖口抹眼泪,手都在抖。 没人说话,她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晓棠出嫁前陆怀安拦过,晓棠头一回挨打跑回来,是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劝着把人送回去的,说什么“两口子哪有不打架的”“忍忍就过去了”。 陆怀安靠在门框上,看着病床上肿得变了形的陆晓棠。 上辈子他真是掏了心的,晓棠头一回挨揍,他就拎着木棍闯马家,被马大龙喊来的三个堂兄弟堵在胡同里揍了一顿,回家躺了两天。 陆晓棠却红着眼拉他袖子:“二哥你别管了,大龙说他以后改。” 后来又打,他又去,她又拦,来回折腾了三四年,直到她被打流产大出血,他红着眼把马大龙揍断了一根肋骨,逼着签了离婚字,自己在拘留所蹲了一宿。 再后来晓棠二婚嫁了个外省的,听说日子过得还不错,他最后在医院躺着咽气前,让沈玉琴上门借点医药费,但是陆晓棠就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看着哭的伤心,却又说自己家里也紧巴,实在拿不出来。 第97章 判刑 但是陆怀安知道那年她家刚提了辆桑塔纳,十几万。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时候就想,自己这一辈子,到底是图个啥。 所以这辈子他就啥也没干。就出嫁前当着所有人说一句“这门亲我不同意”。 她挨打回娘家他没露面,她被锁在屋里他也没冲去救人,结果她躺在病床上,哭着跟他说“二哥我错了”。 他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往里走,只说了句:“你好好养伤,店里正忙,我先回去了。” 马大龙爹妈是第二天上午来的,马主任手里拎着麦乳精和罐头,马母端着个搪瓷锅,一进门就堆着笑,东西往床头柜上码:“亲家,都是误会,大龙那混小子喝多了,一时糊涂……” 陆广田本来靠在窗边抽烟,听见这话“啪”一声把烟袋锅子磕在桌沿,火星子溅出来老远。“误会?我侄女胳膊折了,孩子没了,你跟我说误会,你现在让我怎么跟我兄弟交代?” 马主任脸上的肉抖了抖:“亲家,孩子没了我们也心疼,可这两口子打架,一个巴掌哪拍得响……” “滚。” 这个字是从陆广田嗓子眼里压出来的。他当了二十多年生产队会计,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说话从来都是慢声细语,这是头一回当着人说滚。 马母讪讪地把鸡汤往床头柜上放:“亲家母你看这……” 王秀娥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却硬得像石头:“出去。” “咱们都是亲家,有事好商量……” “谁跟你是亲家。”王秀娥扶着床沿站起来,“晓棠要离婚,你儿子把人打成这样,我要告他,告到他坐牢。” 马主任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们可想清楚了,陆晓棠这一离,可就是二婚的女人了,以后再找哪那么容易……” “二婚也比被你儿子活活打死强。” 说话的是陆晓棠。她一直醒着,眼睛睁一条缝盯着天花板,声音不高,没什么情绪,像说别人的事。 马母急了:“晓棠!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陆晓棠慢慢转过脸,肿着的眼睛看向她:“他把我锁在屋里三天,窗户都拿木板钉死了,我是从后窗跳下来跑的。你看看我的胳膊,看看我这张脸,你跟我讲百日恩?” 马母嘴张着,半个字吐不出来。 “晓棠,你要是真告了大龙,他厂里的工作就没了……” 陆晓棠扯了扯嘴角,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吸了一口凉气,还是笑了:“他把我打到流产,差点要了我的命,还在乎什么工作?” 马主任还想说话,陆广田拿起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砸:“我最后说一遍,出去!再不走我直接去派出所找公安。” 两口子对视一眼,灰溜溜地走了,那锅鸡汤还在床头柜上冒着热气,没人碰。 婚离得干脆,吴强亲自办的案子,故意伤害加非法拘禁,证据钉得死死的,判了六年。 马主任托了一圈关系,送出去的礼原封不动退回来,连吴强的面都没见着,半分情面没讲。 陆怀安没掺和这些事,天天照常开门炒菜,抽空去地里看大棚的进度,跟平时没两样。 沈玉琴问过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晓棠,他擦着锅铲头也没抬:“不去,有大娘、大嫂、怀芳她们轮着陪,用不着我。”沈玉琴没再多问。 陆晓棠出院回老宅养伤那天,陆怀安正好去找陆广田说收菜的事。 她坐在屋檐底下晒太阳,左胳膊还吊在绷带上,脸上的肿消得差不多了,人瘦了一大圈,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看见他进来,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二哥。” 陆怀安脚步顿了顿。 “谢谢你。” 他扫了一眼她吊在脖子上的绷带:“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敢翻窗户跑出来的。” 说完侧身绕过她,掀帘子进了堂屋。陆晓棠站在屋檐底下,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沈玉琴的预产期在十月底,陆怀安提前请卫生院的大夫来家里摸过胎位,说正,孩子也不大,好生。 他早早把小被子、小棉袄、尿布、红糖、鸡蛋都备齐了,连热水都提前跟何佳慧交代好,到时候一喊就烧。 沈玉琴笑他,说自己生俩孩子了都没慌,他一个大男人倒比她还紧张。 夜里躺炕上,沈玉琴忽然问他:“你说晓棠以后咋办啊?” “那是她自己的日子,得她自己过。”陆怀安望着房梁,“有些跟头得自己摔,摔疼了才能记住疼,旁人扶起来的,下回还得在同一个地方栽。自己爬起来的,往后走路才知道看路。” 十月十二那天晌午,沈玉琴正坐在柜台后头扒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忽然停了,手按在肚子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陆怀安端着一盘炒好的菜从后厨出来,一看她脸色不对,盘子往旁边桌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咋了?” “肚子疼……一阵一阵的,怕是要生……” 陆怀安伸手解围裙,手指都有点发紧,转头冲后厨喊:“成才!关门!” 沈成才探出头一看三姐脸都白了,手里的锅铲“哐当”往灶台上一扔,跑出来就帮着收拾桌椅。 纪立波赶紧给还在吃饭的客人赔不是,把人往外让,客人们也都是熟客,一个个嘴里说着恭喜,然后十分配合的离去。 何佳慧踩着小碎步往后院跑,先去烧热水,一边跑一边喊陆清陆宁回屋别出来。 门口那块“暂停营业”的木牌,挂上去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陆怀安把三轮车推到店门口,车斗里铺了两床厚褥子,又垫了一床自己盖的棉被,何佳慧扶着沈玉琴慢慢坐进去,后背给她塞了个枕头靠着。 陆清抱着布兔子从后院跑出来,陆宁被何佳慧牵在手里,小丫头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糖,这时候还完全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只看见娘脸白得吓人,虽然还远没到懂事的年级,但眼圈还是顿时红了一片。 第98章 生了 “成才,你骑车载着清清和宁宁,跟在我后面。” “哎!” 两辆车一前一后往镇西头卫生院赶。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路边的杨树黄了大半叶子,风一卷哗啦哗啦往下掉,有的打在车轱辘上。 陆怀安弓着腰把车蹬得飞快,沈玉琴抓着车帮子的指节都攥白了,手心全是汗。 “怀安……” “在呢。” “这胎……比前两回疼多了,我估计是男孩了。” “再忍忍,转过路口就到,我让成才先跑进去喊大夫了。” 他没回头,沈玉琴却看见他后背的衬衫湿了好大一片,紧紧贴在脊梁骨上。 产房的门一关上,陆怀安就在门口长椅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木门,连眨眼都少。 陆清靠在他左边,陆宁挤在他右边,小丫头困了,脑袋一点一点打盹。 沈成才蹲在墙根,手里攥着半根没点的烟,隔个两三分钟就抬头瞅一眼产房的门。 走廊里静得只剩头顶日光灯嗡嗡响,偶尔产房里传出来一声闷哼,陆怀安的手就再攥紧一分。 陆清仰着小脸问:“爹,娘在里面干啥呀?” “给你们生小弟弟呢,以后他陪你俩跳皮筋。” “弟弟啥时候出来呀?” “快了。” 一个多钟头后沈元明和刘桂香赶来了,刘桂香走得急,裤脚管上全是黄土,布鞋帮沾着泥点,一看见陆怀安就凑上来:“进去多久了?” “快两个钟头了。” 刘桂香双手合十嘴里直念菩萨保佑,沈元明蹲到墙根,摸出烟袋锅子刚要填烟丝,想起卫生院不让抽烟,又塞回布兜里,两只手在裤腿上来回搓。 又等了四十来分钟,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亮得隔着厚厚的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桂香的眼泪“唰”就下来了,沈元明“腾”地站起来,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陆清从椅子上滑下来,踮着脚往产房门口跑,小脸蛋贴在门上往里瞅。 门开了,护士抱着个裹着小被子的襁褓出来:“母子平安,小子,六斤二两。” 陆怀安伸手接孩子,胳膊都有点发僵,就那么小一团,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巴一嘬一嘬的。 他抱了没半分钟,小心翼翼把孩子递给刘桂香,转身掀开产房的门帘进去了。 沈玉琴躺在产床上,头发全被汗湿了,一绺一绺贴在脸上,嘴唇白得没有血色。看见他进来,扯了扯嘴角笑。 “看见儿子了?” “看见了。”陆怀安蹲在床边,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头发一点点捋到耳后,“六斤二两,沉实得很。” “比清清生下来的时候重二两呢。” “嗯。” 沈玉琴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你眼睛咋红了。” “产房里闷的,热的。” 沈玉琴没戳穿他,只是轻轻笑了笑,没力气说话,手搭在他手背上。 孩子名字早想好了,叫陆乐达,陆怀安只希望这个儿子能一辈子乐观豁达。 沈玉琴在卫生院住了两天,这两天后院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头一个来的是沈元明老两口,挎着一篮子鸡蛋,手里还拎着两只绑着脚的老母鸡,进了门刘桂香就拉着沈玉琴的手左看右看,眼圈红红的:“玉琴啊,你这回算是熬出头了。头两胎是闺女,如今添了小子,在陆家腰杆也硬了。” 沈玉琴笑了笑:“娘,怀安不讲究这个,闺女小子他都疼。” 刘桂香抬头看了坐在床边给孩子换尿布的陆怀安一眼,嘴上没接话,心里却想,哪有男人真不盼儿子的,不过是嘴上不说罢了。 紧跟着来的是沈玉莲和沈玉英,俩人搭伴来的,沈玉莲提了两斤红糖,沈玉英扯了块做小袄的蓝花布,凑到襁褓跟前看孩子,嘴上一口一个恭喜,笑里多少带着点说不出的滋味。 她们俩生了两胎全是闺女,原以为玉琴跟她们一样,没想到第三胎添了个大胖小子,说不羡慕是假的。 沈成才最实在,攒了俩月工钱,去银匠铺打了个长命锁,光溜溜的银片子上刻着四个字,挂在孩子襁褓的扣子上:“三姐,我给小外甥买的,保佑他无灾无难,平平安安。”沈玉琴摸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银锁,眼圈一下子就热了。 陆怀芳和陈志强是第二天上午来的,一篮子红皮鸡蛋,两只老母鸡,进了门陆怀芳就凑到床边盯着孩子看,看了半天抬头说:“二嫂,这孩子长得真周正,像你。” “你二哥刚才还说像他呢。” “都像,你俩底子好,生的孩子一个比一个俊。”陆怀芳小心翼翼伸出手碰了碰孩子攥成小拳头的手。 随后从布包里掏出件自己缝的小棉袄,针脚纳得密密实实,领口还绣了朵嫩黄的小梅花,“我手笨,缝得不好,你别嫌弃。” 沈玉琴接过来摸着那细细的针脚,鼻子有点酸:“看你说的,你做的衣裳,比买的还贴心。” 陈志强站在旁边憨憨地笑,把老母鸡搁在墙角,陆怀安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来夹在耳朵上,闷声说了句“恭喜二哥”。 坐了没一会儿,陈志强惦记着铺子里的活,两口子就起身告辞。陆怀安送他们到卫生院门口,陆怀芳回头笑着说:“二哥,志强那木匠铺现在生意可好了,按你说的专做大衣柜、梳妆台那些嫁妆大件,订单都排到过年了。” “那就好,手艺人在哪都饿不死。” 陆怀芳还想说点什么,陈志强轻轻拉了拉她袖子,她冲陆怀安笑了笑,转身跟着丈夫走了。 陆晓棠差不多是傍晚来的,而且就她一个人,她左胳膊还吊在胸前的绷带上,倒是脸上的青紫消得差不多了,人却瘦得脱了相,眼窝深深陷下去,颧骨凸着。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兜鸡蛋,半天没好意思往里迈。 还是沈玉琴先看见她:“晓棠?快进来呀。” 第99章 看望 听见沈玉琴这么说,陆晓棠才低着头走进来,把鸡蛋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沈玉琴,又低头看襁褓里睡着的孩子,嘴唇动了半天才说出话:“二嫂,我来看看你,看看孩子。” 沈玉琴把孩子往她那边挪了挪,陆晓棠就弯着腰看,看了很久,轻声说:“长得真好,像二哥。” 沈玉琴抬眼瞅了瞅陆怀安,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吭声。 陆晓棠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个折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包,轻轻放在孩子枕头边:“给孩子的,一点心意。” “晓棠你这是干啥,你现在手头也不宽裕……” “二嫂,没事。”她声音很平静,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吊在脖子上的绷带,“官司判下来了,马大龙不止判了刑,还要赔我八百块。” 沈玉琴扭头看了看陆怀安,他还是没接话,端着茶缸子站在窗边。 “过几天我再去趟法院,把那八百块赔偿金领回来。”陆晓棠低着头,看着自己吊在胸前的左手。 “等胳膊养利索了,我想拿这钱做个营生。” 沈玉琴拉住她的右手:“心里有谱了没?打算干点啥?” “还没想周全。”她扯了扯嘴角,那笑有点空,“慢慢琢磨,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说完她站起来:“二嫂,我先走了。”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可到底没回,吊着绷带的背影在走廊拐角处拐没了。 沈玉琴打开那个红纸包,里头是二十块钱,折得板板正正,底下压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祝宝宝平平安安。 “怀安,你看晓棠她……” “看见了。”陆怀安把纸钱包好收进抽屉。 “挺好的,八百块,也够她盘个小摊子起步了。” 别的他一个字没多说,用不着多说,路是她自己的,往哪走、能走多远,全看往后她自己怎么迈腿。 老宅那边,第二天上午就来了。陆广田换了身洗得发亮的干净衣裳,中山装的领扣一直扣到最上头那颗,王秀娥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蛋底下还垫了层麦秸。 老两口站在病房门口,陆广田看着陆怀安怀里那团襁褓,喉结上下动了动。 “爹,娘。” 陆怀安把孩子递过去。陆广田接的时候两只手都有点抖。 他这辈子抱过四个儿子、两个闺女,孙子也抱过,陆怀德家的老大老二出生那会儿他抱过,可那是老大家的,这个是老二家的。 他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看着,鼻头就有点发酸:“跟怀安小时候一个样。” 王秀娥凑过来扒着看:“像你,你看这眉眼,连眉毛的走向都跟怀安一模一样。” 沈玉琴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没吭声。 她想起生陆清那会儿,王秀娥来了,搁下十个鸡蛋扭头就走。 生陆宁的时候,老太太连面都没露,但这回老两口穿了新衣裳,提了一篮子垫着麦秸的鸡蛋,围着孩子说像怀安。 她心里明白,不是老两口多稀罕这个孙子,是因为怀安如今支棱起来了,才配得上这份看重。 陆广田抱了一阵,把孩子还回去,从兜里摸出个红纸包搁在床头:“给孩子的。” 沈玉琴看了陆怀安一眼,见他点了下头才收下:“谢谢爹。” 陆广田站了会儿,嘴张了两回,没说出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怀安,玉琴这儿,你上点心。” “知道。” 后晌陆怀德来了,一个人,手里拎着两包挂面和一小包红糖,站在门口脚尖蹭着地,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搁。 “老二,我来瞅瞅弟妹跟孩子。” 陆怀安让他进来了。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探着脖子瞅了一眼襁褓,憋出句“长得真好”,之后就没词了。 他欠着老二二百块钱,杂货铺买卖一直温吞,每个月连那点利息都还得费劲。站在病房里,浑身上下都不得劲,坐了不到五分钟就起身告辞了。 陆怀民没来,孙小芹也没来。 后来沈玉琴听刘桂香学舌,说这两口子又干了一架。 孙小芹指着鼻子骂他没出息,说大哥好歹支起了铺子,二哥饭店红火得全镇眼馋,就他一个大老爷们啥也不是。 陆怀民被骂急了,回嘴说她是不下蛋的鸡,进门这么久连个动静都没有。 俩人越吵越凶,孙小芹抄起个碗摔地上,拎着包回了娘家。陆怀民一个人蹲屋里喝闷酒,喝得横躺在炕上。 陆怀安听完,一句话没说。 吴强和刘晓霞是傍黑来的,吴强手里两瓶麦乳精,刘晓霞怀里抱着一件她自己织的婴儿开衫,淡蓝的,针脚细得看不见接头。 “嫂子,你亲手织的?”沈玉琴把小毛衣接过来摸。 刘晓霞点点头,抿着嘴笑,气色比前阵子好多了,站在吴强身旁,安安静静的。 吴强看了看陆怀安怀里的孩子:“名儿取了没?” “陆乐达。” 吴强跟着念了两遍:“乐达,这名字好,有福气。” 他在陆怀安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别的没多说。有些话,用不着摊在嘴上。 出院那天陆怀安借了辆带布篷的驴车,把沈玉琴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脑袋都用围巾包了,只露两只眼睛在外头。 沈玉琴直乐:“几步路的事,至于裹成这样?” “至于。月子里受了风,一辈子的事。” 陆怀安扶着她坐上车,把褥子给她掖好,沈玉琴心里那叫一个熨帖,她家这男人是真学开窍了。 驴车慢悠悠碾着土路往回走,陆清坐在前头东瞅西望,陆宁窝在陆怀安怀里抱着她的布兔子,沈玉琴靠着被垛,怀里搂着小乐达,一家人齐齐全全。 回到店里,刘桂香早把后院拾掇利索了,炕烧得烫手,窗户上换了新的蓝花布帘,灶上一锅老母鸡汤咕嘟咕嘟翻着滚,香气飘满一院子。 “玉琴你就踏实躺着,啥都别操心,娘在这儿伺候你。” 沈玉琴被按到炕上盖严实,乐达搁在身边睡得正香,刘桂香端着鸡汤一勺一勺看着她喝完。 第100章 百日 没几天王秀娥也来了,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兜红枣,听见屋里刘桂香说话的声音,脚抬起来又放下。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是沈玉琴从窗户里看见她,喊了一声:“娘,进来吧。” 王秀娥进了屋。刘桂香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搭话,端着空碗去灶房了,两个老太太在门口错身而过,谁也没理谁。 王秀娥把红枣搁在桌上,看了看炕上的沈玉琴,又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 “身子恢复得咋样?” “挺好的。” “奶水够吃不?” “够。” 问完这几句,她就没词了,站在屋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以前她怎么对沈玉琴的,自己心里有数。 这会儿让她说热乎话,嘴张不开,想上手帮忙,刘桂香占着地方,她也插不进去。站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 回老宅,王秀娥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弹。陆广田问她咋了。 “我去看玉琴,她娘在那儿伺候月子,我站那儿跟个外人似的,半点忙帮不上。” 陆广田抽了口烟:“真想帮忙?” 王秀娥没接话。 “怀安家又不是就玉琴跟乐达,清清宁宁俩丫头还小呢。 玉琴坐月子,怀安店里脱不开身,俩丫头谁看着?你帮着照看照看俩孩子,比你挤在月子房里强。” 王秀娥愣了愣。 “再说了,怀安店里忙起来,你帮着收个碗、擦个桌子,他能把你撵出去?你是他亲娘。” 王秀娥在心里翻腾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她真去了怀安饭店。 陆清在院里骑木马,陆宁蹲在墙根看蚂蚁搬家,王秀娥走过去,也蹲下来,膝盖咔吧响。 “清清,奶奶带你玩,好不好?” 陆清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这个奶奶以前从不正眼看她,小孩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秀娥从兜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塞到她手心里。 陆清捏着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糖,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 王秀娥心里莫名有点不太得劲。 晌午饭点,店里正是最忙的时候,沈成才在灶上颠锅,纪立波端着菜盘子在桌缝里穿,何佳慧扯着嗓子喊菜名。 陆怀安前厅后厨两头蹿,围裙上溅了一片油点子。 王秀娥在柜台边上杵了半天,末了把袖子往上一撸,端起一盘菜给客人送了过去。 陆怀安正好从后厨出来,一抬眼瞧见了。母子俩隔着几张桌子对望了一下。 陆怀安什么也没说,转身又钻进后厨。王秀娥心里那块石头反倒落了地,真跟老头子说的一样吗,陆怀安至少没撵她。 打这以后,王秀娥天天往饭店跑,清早来,给陆清陆宁洗脸梳头。 上午领俩丫头在院里玩皮筋,学着扎小辫,晌午上客,她就端盘子撤碗搭把手。 后晌俩孩子午睡,她就搬个马扎坐院里头纳鞋底,守着两扇门。刘桂香守着月子房,她伸不进手,可行李箱外的这些杂活,她全包了。 有一天傍晚,陆清从院外头跑进来,拽着陆怀安的手直摇晃:“爹!你看!奶奶给我扎了俩小辫儿!”陆怀安低头瞅了瞅,两根小辫用红头绳扎着,一边高一边低,歪得挺逗。 “好看。”陆怀安笑着说了一句。 陆清美滋滋地跑开了,王秀娥站在院里把这些话听得真真切切,转过身去,抬手蹭了蹭眼角。 陆乐达满月这天,怀安饭店摆了五桌,沈元明老两口到了,沈玉莲跟韦智达到了,沈玉英跟尤大勇到了,吴强和刘晓霞带着吴成伟、吴媛媛也到了,陆怀芳和陈志强一家子也来了。 陆广田、王秀娥坐上首,陆怀德带着何春芳和俩孩子,陆明、陆思文一进门就围着陆清转,非要看小弟弟。 就连陆晓棠也来了,又过去一段时间,现在胳膊上的绷带拆了,只是还使不上劲,穿了件素净的蓝布褂子,头发剪短了,脸上养回来点肉色,不像出院时那么吓人。 她一个人来的,挑了个墙角的位子坐下,谁跟她搭话她就应一句,没人理她她就低头看桌面。 两家人现在只有老三陆怀民没露面,孙小芹还在娘家赌气。 陆怀安抱着乐达一桌一桌让长辈看,满月的孩子不再皱巴巴了,长得白净,眼珠子乌溜溜转,谁抱都不认生。 抱到陆晓棠跟前,她没伸手接,就那么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像二哥。”说完从兜里摸出个红纸包塞进襁褓里。 “晓棠,上回不是给过了?”沈玉琴说。 “上回是见面礼,这回是满月的,两码事。” 她把红包掖好,收回手,接着安安静静坐回墙角。 陆广田端着酒杯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最后闷头干了一杯,一句话没讲。 王秀娥看看陆怀安怀里的孩子,又看看旁边给陆宁擦嘴的沈玉琴,再瞅瞅墙角那个一声不吭的陆晓棠,嘴张了张,到底闭上了。 散了席,王秀娥留到最后,把碗筷摞进后厨,桌子一张张抹干净,地也扫了。 陆晓棠也没急着走,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把凳子往桌边归位。王秀娥瞅她一眼:“你胳膊还没养好,别抻着了。” “没事,大娘。” 她把最后一张凳子摆正,走到门口:“大娘,我先回了。” “回哪儿去?” “回我自己那儿。”陆晓棠说,“镇边租的房。” 身子一好转她就从老宅搬出来了,在镇子边上赁了间小屋。 马家赔的那八百块她存了定期,一个子儿没动。 她在那儿等着,等胳膊能使上劲,等自己琢磨明白这钱该往哪投。 陆怀安站在店门口,看见了那个背影,烟头往地上一摁,转身进了屋。 沈玉琴正坐在炕上给乐达喂奶,陆清陆宁俩并排睡在炕里侧,睡得横七竖八。 “晓棠今天又塞红包了。” “嗯。” “那八百块赔偿金,她领了没?” “领了,存的定期。” 沈玉琴静了会儿:“八百块,盘个小买卖够了。” “够不够,看她自己怎么使。”陆怀安脱下外套,搭在门后的钉子上。 …… 第101章 歪心思 隔天,陆怀民骑着那辆二八杠去接媳妇吗,车子是陆广田早年置办的,车圈锈了一层,链条松垮垮的,蹬起来哗啦哗啦响。 后座绑着一兜鸡蛋,车把上挂一包红糖,这就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诚意了。 孙小芹家离镇上八里地,土路颠得人牙麻,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他缩着脖子蹬车,一路把孙小芹在心里骂了个遍。 上回吵架,孙小芹骂他没出息,他回嘴骂她不下蛋,越说越难听,孙小芹摔了个碗就回了娘家,一走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他一个人在家,冷锅冷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去老宅蹭过两顿,王秀娥没说什么,陆广田瞟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浑身发毛。 从前爹看他不是这么看的,以前爹看他眼里带着心疼,小儿子嘛,惯着点天经地义。 可这半年,老头子的眼神变了,说不上是嫌,反正不是心疼,像在看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这点陆怀民心里有数,娘也变了,从前他伸手要钱,王秀娥骂他两句,最后照样掏。 上回去老宅说想买双鞋,老太太闷了半天,撂下一句:你二哥店里缺人,你去问问。 他没敢去,被按在墙上那顿揍,他现在想起来后脖颈子还发凉。 自行车颠过一道土坎,链条掉了,陆怀民骂骂咧咧跳下车,蹲在路边上链条,弄得满手黑油泥。 他蹲在那儿看着自己这双手,忽然觉得丢人。大哥开了铺子,二哥开了大饭店,四妹当初替二哥说了句话,二哥二话不说借了六百给她男人开木匠铺。 陆晓棠离了婚,手里攥着八百赔偿款。就他,什么都不趁。 媳妇骂他没出息,骂得对,他是真没出息,可让他拉下脸去干什么,他又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跑运输嫌累嫌挣得少,干了仨月就撂挑子,种地更累更不挣钱;做生意,本钱从哪儿来? 链条挂上去了。他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重新跨上车。 到孙家村已经过了晌午饭点。孙小芹正蹲在院里剥玉米,听见自行车响抬头瞄了一眼,又低下去。 “你来干啥?” 陆怀民把车支好,拎下鸡蛋和红糖。 “小芹,我来接你回家。” 孙小芹冷笑一声:“回家?回去跟你一块儿喝西北风啊?” 陆怀民凑过去蹲在孙小芹旁边,脸上堆出一层笑:“小芹,是我不对,那天灌了二两猫尿,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往心里搁。” 孙小芹把手里那根玉米往筐里一摔:“陆怀民,我今天跟你掏句心窝子。你大哥开杂货铺,一个月好歹进五六十块。你二哥开大饭店,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再看看你,跑运输嫌累,种地嫌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还能干点啥?” 陆怀民脸上那点笑撑不住了:“我也想干点买卖,可我这不是没本钱嘛。” 他这句话一出口,孙小芹眼珠子一转,她等的就是这一句。 她往陆怀民跟前挪了挪,压着嗓子:“本钱的事,我早给你想好了。” 陆怀民抬起头。 “晓棠手里不是有笔赔偿金吗?八百块。” 陆怀民脸色一变:“小芹,那钱是晓棠拿命换的……” “谁跟你说白拿了?咱是借,又不是不还,等买卖挣钱了,连本带利给她补上。” “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那钱搁银行里躺着,一年才几个利息?借给咱,咱给她高息,比存银行划算多了。” 陆怀民没吱声。 孙小芹看他不吭声,又往上添柴:“你琢磨琢磨,你要是拿着这笔钱支起个摊子,挣了钱,往后陆家谁还敢斜眼看你?” “大哥开个杂货铺算个啥,二哥开饭店算个啥,你挣了钱,他俩还得跟在你屁股后头转。到时候你爹你娘也得高看你一眼,陆家最有出息的那个儿子,是你。” “陆家最有出息的那个儿子” 这几个字钻进陆怀民耳朵里,心里那点死灰又冒了火星。 他想起陆广田看他的眼神,想起王秀娥那半天的沉默,想起上回被陆怀安按在墙上,疼得腿都软了,别说还手,连句硬话都没敢说。要是他兜里有了钱,也开了店,当上掌柜……谁还敢这么对他? “再说了。”孙小芹声音软下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戳了一下,“你要是把这事办成了,往后晚上……你想咋样,我都依你。” 陆怀民眼睛亮了,噌地站起来:“行!我这就去找晓棠!” 孙小芹脸上开花:“这才对嘛,我搁家等你,快去快回。” 陆怀民跨上自行车一溜烟蹬出去了,来的时候觉得这八里地长得没边,这会儿只嫌车轮子转得慢,风刮在脸上,他一点不觉得冷,浑身上下都热乎着。 晓棠住哪儿,他只知道个大概,镇子边上挨着纺织厂那一片老房子。 骑到那儿挨家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摸到她租的那间小屋。 一间朝南的瓦房,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门口拿碎砖头垒了个小灶台。 陆晓棠正蹲在门口生火,左手还不大使得上劲,右手一根一根往灶膛里塞柴火。 看见陆怀民推着车过来,她先是一愣:“三哥?你咋来了?” 陆怀民把车支好,在裤子上搓了搓手:“晓棠,哥来看看你。” 陆晓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柴灰,把他让进屋。屋子不大,一张桌一张床一个旧柜子,收拾得利利落落。 床上铺着素色床单,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桌上放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双筷子。 墙上钉了个钉子,挂着她那件碎花褂子。 陆怀民在床沿坐下,四下扫了一圈:“就住这儿?” “挺好的。”陆晓棠给他倒了碗水,“地方是小了点,可一个月房租才三块,划得来。” 陆怀民端着碗喝了一口,开水,还有点烫,他吹了吹又抿一口,话在嘴边绕了半天出不来。 “三哥,你有事就说。”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两手搓了又搓:“晓棠,哥想跟你商量个事。” 第102章 拒绝 陆晓棠看着他,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那个啥……就是你那笔赔偿金……哥想借来周转周转。”陆怀民一股脑往下说。 “你放心,算哥借你的,等哥做生意挣了钱,连本带利还你,利息比银行还高。” 窗外的日头被云遮了一下,屋里暗了暗。 陆晓棠没马上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那道浅疤还清楚,是跳窗户那晚让碎玻璃拉的。 骨头长得差不多了,可一到阴天还是隐隐地疼。 “三哥,你想做什么买卖?” 陆怀民噎了一下:“呃……还没想周全,先把钱拿到手,再慢慢琢磨。” “连做什么都没想好,就要借钱?” “我慢慢想嘛,你先借给我……” “那要是赔了呢?” 陆怀民嘴张着。 “赔了,你拿什么还我?”陆晓棠看着他,声音不高。 “三哥,你手上没手艺,心里没门路,连干什么都没个准谱。这钱给你,你自个儿说,跟扔水里有什么区别?” 陆怀民脸上挂不住了:“晓棠,我是你哥,我还能赖你的账?” “你拿啥还?”陆晓棠一个字一个字往下问。 “你现在住的房子是大爷大娘的,你自己连间屋都没有,跑运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月挣的还不够自己花。你拿什么还我?” 陆怀民脸涨得通红:“陆晓棠,你现在手里有两个钱了,就瞧不起你三哥了是吧?” “我不是瞧不起你。”陆晓棠看着他。 “我是知道你没这个本事。你要真有本事,不用跟谁张嘴,自己慢慢也能攒出本钱。你来找我借,就说明你攒不下钱。钱都攒不下的人,做买卖能成?” 陆怀民腾地站起来:“你就直说借不借!” “不借。” 陆怀民咬着后槽牙:“陆晓棠,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往后靠谁?还不是得靠娘家兄弟给你撑门面?你今天把话说绝了,别回头后悔!” 陆晓棠抬起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三哥,你知道这笔钱是打哪儿来的吗?” 陆怀民的嘴唇动了动。 “马大龙把我揍得半死锁屋里,窗户拿钉子钉死。我是从窗户跳下来跑的,胳膊摔断了,孩子摔没了。” “这钱是马家拿命赔的。”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是我哥。你今儿来找我,没问我伤养得咋样,没问我一个人过得难不难,一开口就冲这笔钱。” 陆怀民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退下去。 “这钱我自己留着有用。三哥你要想做买卖,自己寻思怎么攒本钱去。”陆晓棠站起来把空碗收走,“我这儿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你回吧。” 陆怀民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末了一甩门走了。 自行车链条又掉了。他蹲在路边抠链条,两手又糊了一层黑油泥。 风顺着脖子往里钻,凉飕飕的。心里那点火,扑腾两下,灭得只剩一捧灰。 回到老宅天已经擦黑了。王秀娥正在院里往下摘晾着的衣裳,看见他推车进来,脸黑得像锅底。 “咋了?” 陆怀民把车往墙上一撂,抬脚进屋就嚷开了:“娘,你说晓棠像话吗!我好歹是她三哥,张口跟她借俩钱,她一句话就给我顶回来了,还数落我啥也不是!我可是她亲三哥!” 王秀娥抱着一摞衣裳跟进屋,往炕上一放,坐下来一件件叠。 “你上晓棠那儿借钱去了?开口多少?” “就……就她那八百块赔偿金。” 王秀娥叠到一半的手停住了,抬眼瞅了他一下。 “没借给你?” “不光不借,还把我从头数落到脚!”陆怀民越说火越大。 “说我啥本事没有,钱攒不住,借给我等于往水里扔。娘,你给评评,她这话过不过分?翅膀硬了,离了婚就不认娘家这门亲了!” 王秀娥没搭腔,低头接着叠,一件灰布褂子铺平,两道折子压得齐齐整整。 陆广田从里屋踱出来,肩上搭着件旧棉袄,蹲到门槛上闷头抽烟。 “爹,你给说句公道话!” “说啥公道。”陆广田把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晓棠不借你,我看没啥不对。” 陆怀民一噎。 “你想做买卖,本钱自己挣去,挣不来就别张罗。从兄弟姊妹身上扒钱,扒过一次还想扒第二回?晓棠那钱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你一个当哥的,张得开这个嘴?” 陆怀民脸上那点血气,一层一层褪下去了。 “爹,我……” “你什么你。你大哥好歹东拼西凑盘下个铺子,你二哥一分一厘白手挣出来的。你呢?除了伸手,你还会干点啥?” 陆怀民嘴皮子抖了半天,一个字顶不上来。 王秀娥把叠好的衣裳码进柜子,回过身:“老三,你爹说得对。我跟你爹都老了,贴补不了你一辈子。往后日子过成啥样,全看你自己。” 陆怀民看看王秀娥,又看看陆广田,忽然觉出这个家是真不一样了。从前他张嘴要钱,娘掏,爹嘴上骂两句,末了还是给他凑上。 这会儿不光不给了,还反过来说他不对。 他腾地站起来,把门一甩出去了,门框晃了晃,墙皮震下来几片灰,簌簌落在门槛上。 屋里静下来。王秀娥立在柜子跟前,一只手搭在柜门半开的铜环上,好半晌没挪窝。 “老头子。” “嗯。” “你这半年,跟从前不一样了。” 陆广田吸了口烟,青烟在昏暗的屋里慢慢化开。 “我这爹当得,不称职。”他嗓子发哑,“从前偏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老大老三趴在老二身上吸血,还当是老二自个儿乐意。想着他老实、本分,多给这个家出点力,是应当的。” 他拿烟袋磕了磕烟灰。“我忘了老二也是有媳妇有孩子的人。忘了他媳妇也会窝火,他孩子也有吃不饱的时候。忘了一家之主不能这么当。” 王秀娥没吭声。 “秀娥,咱是这几个孩子的爹妈,就算这碗水端不了那么平,也不能眼看着哪个孩子被人往死里欺负。” 第103章 未来打算 “从前老二吃亏,咱装瞎,如今老三惦记上晓棠拿命换的那点钱了,咱还装瞎?” 王秀娥搭在柜门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晓棠那钱,是拿命换来的。老三张得开嘴,我这张老脸都没处搁。”陆广田把烟袋别回腰上,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掉前襟上的烟灰。 “他要是能自个儿想通,肯下力挣钱,这人还有救,想不通,那咱也不能一直由着他,惯得了一时,惯不了一辈子。” 王秀娥站在柜子跟前,眼睛望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的天,她忽然想起早些年,几个孩子还小的时候。 老大皮实,老二憨,老三嘴甜会哄人。 那会儿她偏老三,觉得这孩子机灵,会来事,往后准有出息。可绕了一大圈,最有出息的偏偏是她最没放在眼里的老二。 陆广田这话说得对,她这个当娘的,也不称职。 “老头子。” “嗯。” “晓棠那边,明儿我过去看看她。” 陆广田瞟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陆乐达满月没几天,沈玉琴就出了月子。 刘桂香整整伺候了三十天,把闺女和外孙子都养得白胖。临走那天,她攥着沈玉琴的手,眼圈红了。 “玉琴,娘回去了,你自己多将养着,别把自个儿累着。” 沈玉琴眼圈也红了:“娘,这一个月可把你累坏了。” “累啥,伺候自个儿的闺女,天经地义。”刘桂香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又凑到炕边瞅了瞅乐达,指尖碰了碰他的小脸蛋。 “小外孙儿,外婆走了,你在家乖乖的。” 孩子睡得正香,小嘴一嘬一嘬的,也不知道梦见了啥。 刘桂香一走,沈玉琴又把柜台接了回来,算盘珠子重新在她手底下噼里啪啦响。 孩子就搁在柜台边上的竹摇篮里,醒了抱起来喂奶,睡了再放回去。陆清陆宁有了小弟弟,新鲜得不行,一天到晚围着摇篮转,抢着要抱。 王秀娥照旧天天来。她跟刘桂香不一样,刘桂香守的是月子房,她干的是带孩子、打杂的活。 早上来了头一件事是给陆清陆宁洗脸梳小辫,转脸再去店里搭手。 赶上饭点端盘子撤碗,闲下来就搬个马扎坐院里纳鞋底、织毛衣。 她跟沈玉琴之间话还是不多,可那股劲儿不一样了,从前是干坐着别扭,如今一个忙着拨算盘收钱,一个忙着端菜收碗,谁也顾不上别扭。 这些陆怀安全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什么。 大棚的菜苗是十月里下的种。黄瓜、西红柿、辣椒、茄子,四样。 陆怀安单腾出一间屋做育苗室,生上炉子,屋里头比人住的东屋还暖和。 老周头回育苗,一天到晚蹲在育苗盘跟前瞅,比瞅自家孙子还仔细。 “陆老板,你瞅这西红柿苗,墩实。”老周轻轻掀开塑料膜一个角。 “再看这须根,白生生的。” 陆怀安蹲下瞅了瞅:“再有一个星期就能移栽了。大棚那边,弄得咋样了?” “架子搭齐了,膜也上好了,小邱领着人正编草帘子。”老周顿了顿,又问道:“陆老板,大棚这玩意儿咱这儿没人弄过,能成吗?” “肯定能成。”陆怀安拍拍手上的土。 “省城那边早几年就有了,只有咱这地方一到冬天净吃窖里的萝卜白菜,不是真种不出来,是没人肯费这份心思。” 老周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大棚是十月中旬动的手。陆怀安把新包的八亩半地划出两亩搭棚。 竹竿做骨,蒙双层塑料膜,北墙用土夯起来挡风,顶上压草帘子。 光那膜就花了二百多,竹竿打邻县拉回来又搭进去几十。再加上炉子、烟道、人工,前前后后砸进去小四百块。 哪怕知道跟自己没关系,老周也心疼这钱,说撒出去这么多,连个响都听不见。 陆怀安笑了一声,只说等过年前头茬黄瓜下来,你就知道这钱花得冤不冤。 一入冬,店里的买卖反倒比秋天还忙。 天儿冷,谁都不想在家守着灶台炝锅,伸不出手,下馆子的人反倒多了。 火锅也正式摆上了菜单,铜锅子架着炭火,羊肉片切得能透出字,底下铺着冻豆腐、细粉丝、大白菜叶,一上桌冒半屋子白汽,连眼镜片都能糊上。 包桌的活也没断过,订婚的、过寿的、乔迁的,隔三差五就来一场。 陆怀安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可心里踏实得很。 这天傍晚忙完灶上的活,他洗干净手,蹲在院里逗儿子。 小家伙刚喂饱,斜靠在沈玉琴怀里,眼珠子乌溜溜的,直盯着他爹看。 陆怀安伸过去一根手指头,小乐达小手一攥,抓得紧紧的。 “这小子手劲还不小,以后是个干活的料。” 沈玉琴笑着拍他一下:“跟你一个德行。” 陆清颠颠跑过来,也把手指头伸到弟弟脸跟前。 小乐达还真给面子,另一只手一把攥住姐姐的手指,陆清乐得直蹦高:“娘你看!弟弟抓我手了!他抓我!” 陆宁也迈着小短腿凑过来,举着胖乎乎的小手往弟弟跟前递。 小家伙攥了一下就松开了,小丫头嘴一瘪哇地就哭了。 沈玉琴赶紧哄,陆怀安弯腰把陆宁架到脖子上,小丫头立马破涕为笑,咯咯地揪他头发玩。 等孩子们都哄睡了,两口子坐在炕上数钱盘账。 “怀安,你拢拢账,咱眼下手里攒多少了?” 陆怀安把压在炕席底下的存折掏出来摊开,沈玉琴凑过去数上面的数字,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这么些?” “嗯,饭店流水刨去开销,加上供销社卤味柜的分成,再加上这俩月卖菜的钱,拢共攒了小一万。” 沈玉琴盯着存折上的数字半天没说话。 一万块搁1981年是什么分量,她心里门儿清,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三十多块工资,不吃不喝得攒二三十年,她家怀安,这才一年多的功夫。 “玉琴,有个事我跟你商量商量。” 沈玉琴抬头看他。 “我想包个鱼塘。” 沈玉琴愣了一下:“鱼塘?” 第104章 承包 “我想包个鱼塘。” 沈玉琴愣了一下:“鱼塘?” “嗯。你看咱店里现在鱼用得有多费,红烧鱼、糖醋鱼、鱼头豆腐汤,哪样离得了鱼?” “可现在全是从集市上鱼贩子手里拿,那鱼都是打外地拉过来的,搁冰上捂一两天,肉都柴了,价还死贵。” “所以我寻思着自己包个塘养,不光养鱼,塘里还能种藕。藕能拍个凉调,藕尖能炒肉片,荷叶摘下来包糯米蒸排骨,一塘水不白养。” 沈玉琴听得认真,没插话。 “再说养多了不光供咱自己店,还能往外批。咱镇上连个正经养鱼的都没有,谁家想吃鱼,要么自己下河摸,要么等赶集碰,要么就得跑县城。咱要是把这塘包下来,这买卖就是独一份。” 沈玉琴想了想,抬头问他:“养鱼你懂啊?别到时候鱼死了赔本。” “不懂可以学呗。”陆怀安把存折往她那边推了推。 “村里肯定有会养鱼的老把式,请过来帮忙,一个月给人开三十块工钱,技术上他把着关,钱和销路我来跑,出不了大岔子。” 沈玉琴又瞅了瞅存折上的数字,小一万,包个塘绰绰有余。 “你想干就干,我没意见。” 陆怀安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暖乎乎的。 第二天一早,陆怀安骑上车就去了镇政府。一排青砖平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他打听了半天才找到管农林水利的办公室。屋里坐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是镇上的水利员,正趴在桌上填表格。 “同志,我打听一下,咱镇上有没有闲置的鱼塘对外承包?” 那人抬眼打量了他一下,钢笔还夹在指缝里:“包鱼塘?你哪个村的?知道养鱼费多大劲不?前几年也有人包过,没俩月鱼全翻白肚了。” “我知道,我在镇上开饭馆,怀安饭店。” 工作人员“哦”了一声,笔尖顿了顿:“怀安饭店啊,知道,你家卤猪蹄做得不错。你要包多大的?” “先看看有合适的不。” 工作人员翻了翻桌上堆的文件,找出一张卷边的图纸铺在桌上,是镇上的水利分布图,上面标着几处河塘水面。 “能养鱼的塘不多,东边有一片,早先是生产队的鱼塘,分地之后没人管,荒了快四五年了,面积大概五六亩,水深的地方有两米多,你要是有心,自己过去瞅瞅。” 陆怀安把位置记在心里:“那承包费怎么算?” “这得看你签多少年,一年一签的话一亩二十块,签得长能给你让点利。” 陆怀安心里盘算了一下,六亩地一年一百二十块,真不贵。 从镇政府出来他没回店,直接骑上车奔了村东头。 那片塘藏在一片杨树林后头,离大路有点绕,难怪没人惦记。 塘面结了层薄冰,塘边长满了枯黄的芦苇,风一吹哗啦响。 他绕着塘埂走了一圈,估摸了下面积,跟工作人员说的五六亩差不离。又顺着塘边找水源,一条小水渠从塘埂边绕过去,是从北边河里引下来的,水流不大,但常年不断流。 地方是真不错,离大路不远不近,安静,浇水换水也方便。他蹲在塘埂上捡了块土坷垃往冰上一扔,薄冰咔嚓裂了个口子,石头咕咚沉下去,水色发暗发稠,这是肥水,养鱼长肉。 回店里的时候沈玉琴正给乐达换尿布,抬头看他脸冻得通红,递了杯热水过去:“瞅着咋样?” “我看了,还不错,那地方挺合适,差不多五六亩,水也够深,引水也方便。荒了这些年,塘底泥肥,鱼长得快。” 沈玉琴把换好尿布的乐达放回摇篮,掖了掖小被子:“那咱就包。” 当天下午陆怀安又去了趟镇政府,工作人员见他回来得这么快,有点意外:“这么快就看好了?” “看好了,就陆家村东边那片,六亩,我签五年。” 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翻出合同纸。 承包期五年,六亩水面,每年承包费一百块,五年一次性付清给优惠价四百五十块,权责写得明明白白。 塘埂维护、养殖归承包方管,不能私自改水面用途,不能往塘里排脏水。 陆怀安逐条看完,签了名字按了红手印,点出四百五十块钱递过去。 揣着盖了红章的合同从镇政府出来,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可他胸口热乎得很。饭店、菜地、大棚,这回又加上个鱼塘,他这摊子是越铺越扎实了。 回店里沈成才正蹲在后院摘菜。 “成才。” “哎三姐夫,啥事?” “你认得以前在生产队养过鱼的老把式不?” 沈成才想了想,拍了下大腿:“我们村老魏头啊!以前生产队那塘就是他管的,养了十好几年鱼呢,后来塘荒了他就在家种地,手艺没的说。” “你明儿回村一趟,问问他愿不愿意过来帮我管鱼塘,一个月给开三十块工钱,管两顿饭。” 沈成才眼睛一下就亮了:“真的?三姐夫你把鱼塘包下来了?” “包了,签了五年。”陆怀安把合同往桌上一放,“明儿一早就去问。” 沈成才说着一把扯下围裙往门后一挂:“还等啥明儿啊,我现在就去!蹬车半个钟头就到!” 陆怀安拦都没拦住,这小子已经蹬着三轮车窜出了店门,风风火火的,像脚底下踩了风火轮。 都没等到傍晚,沈成才就又蹬着三轮回来了,车斗里坐着个干瘦老头,六十出头,脸黑得像晒过的枣,褶子一道一道深得能夹住草屑,穿件洗得发灰的蓝布棉袄,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铜烟袋锅。正是老魏头。 “陆老板,听成才说你把村东头那片塘包下来了?”老头下车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车帮跺了跺脚。 “魏大爷,快坐。”陆怀安给他搬了个条凳,倒了碗滚烫的大叶茶递过去。 老魏头捧着茶碗焐手,哈了口气:“那塘我熟,早先生产队那六年,塘里哪块水深哪块藏鱼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不过后来分地后就没人管,就那么荒了。” 第105章 老把式 “但你可别嫌它荒,那塘可是个好底子,北边水渠常年不断水,塘底淤了这些年泥,肥得流油,养草鱼、鲢子、鲤鱼,随便撒点苗都能长。” 陆怀安一听心里更踏实了,急忙说道:“魏大爷,我想请您过来帮我守着这片塘,一个月给您开三十块工钱,管吃管住,您看行不?” 老魏头端茶碗的手晃了一下,热水溅到手背上也没察觉:“三十?一个月?” “嗯,干得好年底再给您添俩酒钱。” 老头低下头闷头喝了一大口茶,烫得直吸溜。 他心里算得明白,种一年地刨去种子化肥,落手里也就百八十块,这一个月三十,一年就是三百六,这可比再加种地强太多了,再说干这个活,其实也不是不能帮衬家里种地,而是多了一个进项。 “陆老板,这活我接了。” “那咱明儿一早就去塘边转转,合计合计先从哪下手。” 老魏头把烟袋锅往鞋底一磕,使劲点头。 晚上留老头在店里吃的饭,红烧肉、炒鸡蛋、白菜炖粉条,热气腾腾摆了一桌。 老魏头也不客气,连扒了三大碗米饭,红烧肉的油顺着嘴角往下流,他抬袖子一抹,吃得额头上冒汗。 放下碗的时候打了个饱嗝,一脸满足:“陆老板你放心,那塘交到我手里,明年秋后我保准给你养得鱼尾巴拍得水花响,藕粗得跟小孩胳膊似的。” 陆怀安给他添了碗热茶:“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夜里躺炕上,陆怀安把承包合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沈玉琴凑过来,就着煤油灯的光瞅了瞅:“你这又是鱼塘又是大棚,还有十几亩地,店里一摊子事,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别熬坏了身子。” “没事,各摊都有专人盯着。鱼塘有魏大爷,菜地老周他们熟门熟路,大棚我自己多跑跑,后厨有成才顶着,我只管拿大主意,具体活不用我伸手,累不着。” 沈玉琴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没再多说。窗外刮起了西北风,吹得院里枣树枝子哗啦哗啦响,炕那头乐达翻了个身,哼唧两声又睡沉了。 陆清陆宁挤在一个被窝里,小脸红扑扑的,睡得直吧唧嘴。陆怀安把合同压回炕席底下,吹灭了灯。 十一月十七那天陆怀安一早就去了塘边,老魏头已经到了,还是那件旧棉袄,蹲在塘埂上抽烟袋,脚边扔了几个踩灭的烟蒂。 看见他推着车过来,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绕着塘转了两圈,里外都瞅过了。” 他拿烟袋锅子点了点水面:“底子是真不错,可荒了这几年,该收拾的地方也不少。” “首先是这塘底的淤泥太厚了,天一热水里就容易缺氧,鱼容易翻白肚,得上冻了把水放干净,晒上半个月,等泥裂成一块一块的,铲掉上层那层黑泥就行。” “还有进水口也得扎道铁丝网,别让河里的野杂鱼钻进来抢食。塘埂上的芦苇荒草也得砍了,开春走人方便。” 陆怀安蹲下来抓了把塘埂上的土,在手里捻了捻,土是黑的,攥成团不散。“清这塘底得雇几个人?” “雇啥人啊,等上冻了泥硬实,我自己慢慢铲就行,不费那钱。” “鱼苗呢?” “开春再放,草鱼、鲢鱼、鲤鱼搭着放,草鱼吃草,鲢鱼吃水面上的浮末,鲤鱼在底下拱泥找食,各吃各的,不打架。”老魏顿了顿又说道:“鱼苗咱镇上没有,得到县鱼种场去拉,我认得那儿的老周,他给的苗壮实,不坑人。” 陆怀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行,开春我跟您一块去拉。” 老魏头又拿烟袋指了指塘角那片浅滩:“那块水浅,最深也就一尺,养鱼不行,浪费地方。” “我琢磨着种点藕正好,藕不挑水深,泥里就能长,明年秋天就能挖。藕能卖钱能做菜,藕尖炒肉鲜得掉眉毛,荷叶摘下来还能包东西,夏天开了荷花也好看。” 陆怀安看了看那片浅滩,又看了看老头:“您以前种过藕?” “种过啊!早先那塘我就是一半养鱼一半种藕,夏天荷花开得满塘都是粉嘟嘟的,秋天挖出来的藕,一掐能出白浆。”老头说起这个,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末了又叹了口气。 “后来分地没人管,藕都烂在塘里了。” “行,开春藕种我去找,咱鱼和藕一起弄。” 老魏头把烟袋重新塞满烟丝,划根火柴点上,烟雾裹着寒气飘起来,他眯着眼看着那片结着薄冰的水面:“陆老板你放心,这塘我当自己家的给你守着。” 过了两天老魏头就把干活的家伙备齐了,铁锹、洋镐、扁担、土筐,一样一样码在塘边刚搭好的窝棚里。窝棚不大,是他自己拿旧木板钉的,顶上铺了两层油毡,里头一张木板床,一个小煤炉,一口黑铁锅。 “魏大爷,这窝棚是您自己搭的?” “嗯,看塘得住人。鱼这东西娇贵,白天没事,夜里容易闹毛病,尤其是夏天闷的时候,稍不注意就全翻白肚,得住这儿盯着。” 陆怀安进窝棚瞅了一眼,木板床上铺了层薄褥子,煤炉上坐着个掉了漆的水壶,墙角码着半袋米、几棵大白菜、一小坛腌萝卜。一个人一口锅,守着一塘水。 “您这被褥太薄了,晚上塘边风大,冻得慌,回头我让玉琴给您送床厚的来。” 老魏头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这糙老头子哪那么娇贵,这就够厚了。” “冬天塘边比村里冷三度,厚被子必须有。” 老头张了张嘴,没再推辞,把烟袋叼在嘴里使劲吸了一口,烟丝烧得通红。 傍晚沈成才就蹬着三轮来了,车斗里拉着两床厚棉被、一袋子无烟煤,还有五斤五花肉。 他把东西一股脑的搬进窝棚往床上一放,老魏头站在旁边,手在棉袄前襟上蹭了好几下,然后就不知道往哪放了,嘴里嘟囔着说道:“这……这太厚实了,哪好意思……” 第106章 商量还钱 “我三姐让送的。”沈成才把被子抖开铺平整,“她说塘边风硬,让您夜里多盖点,别冻着。煤是给您炉子添的,肉您自己炖着吃。” 老魏头站在窝棚门口,看着床上暄软的厚棉被,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隔天陆怀安去塘上,正碰见老魏头蹲在窝棚门口吃饭,一碗糙米饭,上面搁着几根咸菜条,铁锅里烧着开水。 陆怀安把手里拎的布兜往他脚边一放,里头是几个白面馒头、一饭盒刚炖好的酸菜脊骨,还有一瓶散装白酒。 “魏大爷,别顿顿就着咸菜吃,身体垮了我这塘找谁守去?” 老魏头端着碗,看着那兜东西,手有点抖:“陆老板,你给我开工钱还管吃住,这就够意思了,还总给我拿东西……” “快吃吧,酒晚上少喝点暖身子,别喝多了误事。” 老魏头低下头,夹起块颤巍巍的骨头塞嘴里,咬下去满嘴都是肉,骨髓顺着下巴往下淌也顾不上擦,嚼了两下,喉结一滚咽下去,眼睛有点发红。 “陆老板,你放心。”他声音有点哑,“这塘我拿命给你守着,绝不让你白扔这钱。” 又过了两天,老魏头开始动手清塘底。 塘水放了大半,黑油油的淤泥露出来,腥气混着冷气往鼻子里钻。 他穿了双高筒胶靴,踩在没小腿的泥里,一锹一锹往埂上甩。 淤泥又黏又沉,锹插下去得用脚蹬着锹把使劲撬才能拔出来,一拔就带得泥点子溅满脸。 干了一上午,才清出屁股大一块地方,胶靴里灌了半筒泥水,棉裤腿湿到膝盖,冻得硬邦邦的。 陆怀安过来的时候,他正瘫在塘埂上喘气,棉袄敞着怀,头上冒着白汽,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泥印子。 “魏大爷,抽袋烟歇会儿。” “不累。”老头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撑着膝盖站起来又要往塘里走,“趁这两天太阳好赶点活,再过两天下了雪,泥冻成铁疙瘩,想铲也铲不动了。” 陆怀安没说话,脱了棉鞋挽起裤腿,踩着淤泥就下去了。 冰碴子混着烂泥一下子没过脚腕,凉得他脚趾头瞬间麻了。老魏头回头吓了一跳:“哎陆老板你干啥!这水冰得能扎进骨头里,你哪干过这活,快上去!” “俩人干快一倍,早清完早踏实。” 老魏头张了张嘴没再劝,闷头接着铲。两把铁锹一上一下,黑泥一坨坨甩到塘埂上,没俩钟头就堆起个小泥堆。 晌午俩人坐在埂上歇脚,老魏从窝棚里摸出俩凉馒头,递给他一个,又端出两碗热水。 馒头硬邦邦的,俩人就着热水啃。老头摸出那瓶散装白酒,拧开盖子递过来,陆怀安接过来抿了一口,酒劲冲得喉咙发烫,咳了两声。 “陆老板。” “嗯?” “我这一辈子就会跟鱼打交道。”老魏接过酒瓶自己灌了一口,酒顺着下巴往下淌。 “老伴走得早,也没个一儿半女,早先给生产队养鱼,后来塘荒了,我就回家守着那一亩二分地,种点玉米麦子。忙的时候累个半死,闲的时候搬个板凳坐院里,从太阳出来坐到太阳落,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 陆怀安没接话,捏了块泥团子扔到塘里,薄冰咔嚓碎了一块。 “成才去找我那天,我正蹲院里剥玉米,一听有人包了东头那塘,要找养鱼的,我当时手都抖了。” 老头盯着手里的酒瓶,声音有点闷,“也不全是图你那三十块钱,就是想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摸摸鱼,还能守着那片水。” 陆怀安拿过酒瓶又喝了一口,递回去:“魏大爷,这塘怎么养,什么时候放水,什么时候放苗,全听你的。你说了算。” 老魏头把酒瓶盖拧死往怀里一塞,拍拍屁股上的泥站起来:“行,有你这句话,我明年不给你养出半塘大鱼,我这魏字倒着写。” 说完他又下了塘,铁锹狠狠插进泥里,脚一蹬手一抬,一大块黑泥“啪”地甩上了塘埂。 …… 陆怀芳家的木匠铺是开张几个月了,就在镇东头租了两间门面,前头摆样品接活,后头搭了工作台干活。 陈志强手是真巧,榫头卡得严丝合缝,不用一颗钉子柜子都晃不动。一开始没人信他个年轻木匠,后来按陆怀安说的,先打了大衣柜、五斗橱、梳妆台三套嫁妆摆门口当样品。 又托尤大勇在供销社打听着,谁家买了木料准备打家具就上门递根烟揽活,顺带还接旧家具翻新补漆的活,路子走对了,生意慢慢就上来了。 头一个月接了三单,第二个月五单,第三个月订单直接排到了年后。 陈志强从早刨到晚,收了个十六岁的小徒弟帮着拉锯下料,陆怀芳在前面管账接客,记性好嘴也甜,来过一回的客人第二回来她就能叫出名字,两口子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十一月二十六那天,陆怀芳收了一家的尾款,那对开春要结婚的小年轻,定了一套嫁妆加一张双人床,今天把剩下的八十块给结了。 她把钱锁进木匣子里,翻开账本把这笔账划掉,往后翻了两页,一眼就看见自己用铅笔写的那行字:欠二哥六百块,她拿着铅笔头在那行字上点了半天,“啪”地把账本合上了。 傍晚陈志强从后头出来,浑身沾的都是锯末,拿毛巾噼里啪啦抽着身上的灰。陆怀芳给他倒了碗热水,搬个板凳坐在他旁边。 “志强,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今天结婚那家的尾款结了,加上这俩月攒的,咱手里现在有五百多活钱了。”陆怀芳把账本翻开推到他跟前,“我想先还二哥一部分钱。” 陈志强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咱手里统共就五百多,全还了都不够,还完拿啥进料?五金件、房租、徒弟的工钱,哪一样不要钱?” “总不能刚挣俩钱就全还账,遇上个急活拿不出钱买料,耽误了客户的事咋办?” “我又没说全还。” 第107章 争执 陆怀芳手指头点着账本上的数字,“先还四百,留一百多周转够了,剩下的二百年前肯定能补上。” “当初咱张嘴借钱的时候,二哥连个磕巴都没打,六百块直接塞咱手里,连借条都是咱主动写的,利息半个字没提。现在咱手里见着钱了,先还一部分,我心里也踏实。” 陈志强把碗往桌上一放,眉头皱起来:“我没说不还啊!我是说再等等,等咱攒够了六百,一把还清,多好看?” “你现在今天还四百明天还二百,挤牙膏似的,显得咱多小气似的。” “再说了,二哥差咱这俩钱吗?他饭店一天流水都抵得上咱俩月挣的,还能催咱不成?等明年生意稳了,咱连本带利一块给,他能说啥?” “他差不差钱是他的事,咱欠不欠钱是咱的事!”陆怀芳声音一下子高了。 “合着人家有钱,咱就该拖着不还?这是什么道理?我没说现在全还,是说先还一部分,让二哥知道咱记着这回事,不是那种拿了钱就装没事人的白眼狼!” “你看你急啥!我又没说不还!”陈志强嗓门也大了。 “我这不也是为了铺子好吗?手里多留点活钱,遇上啥事都不慌,等过了年生意稳了,我亲自把钱给二哥送过去,还能少了他的?” “等过了年?等明年?等后年?”陆怀芳腾地站起来。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压根就没把还钱当回事!人家二哥厚道,不催咱,你就真当这钱是白给的了?” 陈志强被她噎得脸通红,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小徒弟早吓得躲后院去了,屋里只剩锯末在夕阳的光里飘着,细细密密的。 俩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看谁,以前穷的时候俩人一条心,啃着凉馒头都想着怎么把活干好,从来没红过脸,现在生意刚见点起色,反倒因为钱吵起来了。 陆怀芳不想跟他接着吵,拿起账本锁进抽屉,牵起蹲在墙角玩木块的儿子:“走,跟娘出去透透气。” 四岁的子涛看看她,又看看蹲在板凳边闷头抽烟的陈志强,乖乖把小手递到她妈手里。陈志强坐在板凳上,没动,也没拦她。 出了门冷风一下子灌进脖子里,陆怀芳才想起围巾落炕上了,也懒得回去拿,子涛的小手攥在她手心里,暖乎乎的。 “娘,爹咋了?咋不跟咱一块出来?” “爹累了,让他歇会儿。” 她牵着孩子顺着街走,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门开着,陈志强还是坐在那儿抽烟,没追出来。 风刮得脸生疼,她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湿棉花。 其实她也知道陈志强不是想赖账,做生意的人,钱攥在手里比啥都踏实,留着活钱应急没错。 可她就是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坎——当初最难的时候,是二哥二话不说把钱拍在桌上给他们指了明路,总不能因为人家厚道,就把这份情分当成理所当然。 走到供销社门口她停住了,本来想进去买斤糖给孩子,一摸兜才想起钱匣子锁在铺子里,没带钱。正转身要走,供销社门帘一掀,出来个人,手里提着一兜水果和两包点心。 “怀芳?站这儿干啥呢?吹冷风啊?” 是陆怀安。兄妹俩撞了个正着。 陆怀安打量了娘俩一眼:“这大冷天的,你俩咋穿这么单薄?大人不冷孩子还冷呢。” 陆怀芳这才觉出风往骨头缝里钻:“出来得急,围脖帽子都落铺子里了。” 陆怀安把手里的东西往脚边一搁,从兜里摸出刚买的一包鸡蛋糕,掰了一大块塞到子涛手里。 小家伙两手捧住,仰着小脸奶声奶气说了句:“谢谢二舅。” “你俩这是上哪儿去?” “没……领着孩子出来溜达溜达。”陆怀芳拿手拢了拢被风刮乱的头发。 陆怀安瞅了瞅她的眼睛:“跟志强拌嘴了?” 陆怀芳没应声。 “为啥事?” 她把头低下去,三言两语把还钱的事说了。 陆怀安听完没接话,把点心包重新系好绳:“钱的事不急,你们铺子刚支起来,到处都要用钱,等手头真松快了再还。” “二哥,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啥。”陆怀安看着她,“我借钱给你,是让你拿去做买卖的。你把钱还给我,铺子周转不开,买卖搅黄了,那我当初借你钱是图啥?” 陆怀芳不吭声了。 陆怀安把那兜水果点心塞她怀里:“拿回去给子涛吃。回去跟志强说,钱不急,铺子站稳当了再说。” 陆怀芳接过来,嘴动了动:“二哥,我尽快还你。” 陆怀安抬手在子涛脑袋上揉了揉,转身走了。陆怀芳站在供销社门口,冷风把头发刮得满脸都是,她看着那个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子涛扯了扯她衣角:“娘,二舅买的鸡蛋糕真甜。” 陆怀芳蹲下身,把儿子搂进怀里。 她领着子涛回铺子的时候,屋里的灯已经亮了,陈志强把地上的锯末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两碗热汤面,还冒着汽。看见娘俩进门,他站起来:“怀芳,趁热吃。” 陆怀芳把陆怀安给的那兜东西搁在桌上。两口子面对面坐着吃面,谁也没先开口,子涛趴桌边小口小口啃他的鸡蛋糕。 面吃完了,碗撤了,先前吵架的事谁也没提。 夜里子涛睡熟了,陆怀芳躺在炕上盯着房梁。 陈志强躺在她身边,眼皮也睁着。 往常这时候俩人总要说上几句铺子里的事,说说子涛今天又冒了什么新词,今晚谁都不说话,黑暗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中间像横着一道看不见的沟。 陆怀芳睁着眼想事。 她想起分家那天,一屋子人围着二哥数落,就她站出来替二哥说了句公道话,拢共就那一句。 后来二哥二话没说借给她六百块,还白搭了好几条做生意的门道,利息一分没提过。 她想早点把钱还上,不是怕二哥催,是怕拖着拖着,自己也变成那种觉得人家帮忙是应当应分的人。 第108章 鸡舍 可陈志强好像不这么想,他觉得二哥家底厚,不差这俩钱,晚点还没什么。她不怨他,穷怕了的人,手里头一回攥着钱,第一反应就是攥死。这个心思她懂。 可懂归懂,心里那道坎还是过不去。 第二天陆怀芳揣着三百块钱去了怀安饭店。沈玉琴正坐柜台后头算账,乐达在摇篮里睡得正香。陆怀芳把钱往柜台上一放:“二嫂,先还三百,剩下那三百,年前保管还清。” 沈玉琴看看钱,又看看她:“怀芳,怀安都说不急了……” “我知道。”陆怀芳把旧欠条掏出来,“二哥不催,是二哥厚道。我不能因为二哥厚道,就把这钱拖着当没事。二嫂你收下。” 沈玉琴端详了她一会儿,把钱收了,重新写了张三百块的欠条,月息一分,旧的还给她。 陆怀芳把新条子叠好收进贴身兜里,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乐达,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小拳头攥得死紧。 “乐达长得可真快。” “小孩子可不就一天一个样。” 陆怀芳看了会儿,直起身:“二嫂,我先回了,铺子里还有活。” 刚转身走两步,撞上陆怀安端着盘刚出锅的卤味从后厨出来。卤味切得薄厚一致,码得整整齐齐,边上还搁着一小碟蒜泥醋。 他手脚麻利拿油纸包好:“怀芳,正好,拿回去给子涛解解馋。” 陆怀芳接过来,油纸还烫手,卤香直往鼻子里钻:“二哥,我刚还了三百。” 陆怀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还了就还了,剩下那点不急。” “年前还清。” 陆怀安瞟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陆怀芳拎着卤味出了店门,来的时候兜里揣着钱,走的时候兜里揣着欠条,账去了一半,心松了大半。可另一桩事还压在心口。 陈志强把铺板一块块上了。看见媳妇拎着卤味进来,他把门闩插好:“还了?” “还了三百。” “二哥咋说?” “没多说啥。” 陈志强闷不吭声。 陆怀芳把油纸包解开,卤香一下漫了满屋子,子涛踮着脚尖一够一够的。 陈志强拈了一片丢嘴里嚼着,说好吃。陆怀芳“嗯”了一声。俩人谁也没看谁。 窗外刮起风,门板被吹得咣当响,子涛吓了一跳,陆怀芳赶紧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 陈志强坐在板凳上看着她们娘俩,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又咽回去。 …… 吴强是十一月底来的。傍黑怀安饭店刚打烊,陆怀安正坐柜台后头盘账,吴强推门进来,浑身裹着股寒气,自己倒了碗热茶焐手。 “怀安,跟你说个事。” 陆怀安把账本合上。 “镇上那个养鸡场,你知道吧?” 陆怀安想了想,镇西头挨着山根那片,有个养鸡场,早先是公社办的,分田到户公社散了,场子划给镇里,换了好几任承包人,没一个干长的。 “知道,咋了?” “又撂挑子了。”吴强呷了口茶,“这回接手的是个姓周的,叫周老栓,干了不到半年,鸡死了一多半,本钱搭进去大半。” “前两天去找镇政府,说什么也不干了,连承包费都不要了。镇里眼下正满世界找人接盘。” 陆怀安心里一动。他记得清楚,前世八二年、八三年那两年,鸡和鸡蛋的价涨得邪乎。那会儿他在县城国营饭店帮厨,也管过一阵采购。鸡蛋从六分一个涨到一毛,再涨到一毛五,鸡肉涨得更凶。城里人开始讲究营养,鸡蛋成了抢手货。谁手里攥着鸡,谁就捏着印钞机。 “吴哥,那场子多大?” “鸡舍三栋,满打满算能装两千只鸡,旁边还有几亩空地,早先种饲料用的,如今荒着长草。”吴强瞟他一眼,“你有想法?” “有。承包费咋收?” “镇里定的价,一年二百。因为效益不好,所以谁接过来,今年这二百免了,从明年开春算。” 陆怀安在心里拨拉了几下算盘,两千只鸡的规模,不大不小正合适,再大一个人看不过来,再小又没什么赚头。 头一年承包费免掉,等于白给一年练手,稳赚不赔的买卖。 “吴哥,明儿帮我跟镇里递个话,我过去瞅瞅。” 吴强点头:“成。” 第二天上午,陆怀安跟着吴强去了镇西头山根底下的养鸡场。 三排红砖鸡舍,墙皮一块块往下掉,窗户上糊的塑料膜破了几个大窟窿,风一吹哗啦啦拍墙。 推门一进去,鸡粪味混着霉味直冲脑门,呛得人睁不开眼。地上撒着发霉的饲料渣,墙角缩着几只瘦得皮包骨的鸡,毛掉得只剩一撮撮,见人来了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 周老栓早早就守在门口了,四十来岁,瘦长脸,眼珠子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精于算计的。 远远看见吴强领着人过来,脸上立马笑成一朵花,小跑两步迎上来,从兜里掏出包压得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双手递过去。 “陆老板吧?久仰久仰!怀安饭店的卤味我尝过,那味儿,绝了!” 陆怀安接过来没点,顺手夹在耳朵上。周老栓又抽一根递给吴强,划根火柴凑上去:“吴所长,您抽。”吴强摆摆手,自己掏出烟点上。 “陆老板,我跟你掏心窝子说,这养鸡场是块宝地!”周老栓前头引路,嘴皮子上下翻飞。 “你看这鸡舍,三栋红砖的,当年公社花大钱起的,梁是水泥的,再用二十年都不带塌的!刮风下雨,里头的鸡安安稳稳……” 陆怀安没搭话,一间一间看过去。地面是夯土的,又潮又脏,鸡粪没清干净;食槽里剩的玉米碴都发了霉;水槽里的水浑得发绿;窗户破着口子,冷风直往里头灌。墙角那几只掉光了毛的鸡,看见人来连眼皮都懒得抬。 “你瞧这鸡!”周老栓弯腰随手薅起一只托在手心掂了掂,“正经的来航鸡!骨架大,产蛋率高,一只能下小二百个蛋!就是我这阵子太忙没顾上喂,你接手好好喂两天,那蛋哗哗地下,跟下雨似的!” 第109章 想干就干 那只鸡在他手里耷拉着脑袋,眼睛半合,一动不动,跟只死鸡没两样。 陆怀安看了看鸡,又看了看周老栓:“周师傅,你忙不过来,咋不雇个人?” “雇了!咋没雇!”周老栓把鸡扔回去,在裤子上抹了抹手上的毛。 “雇了俩工人呢!可这年头的人不好使唤,你让他喂料他偷懒,你让他打扫他糊弄,我又在外头还有别的买卖要照看,实在分身乏术。要不这么个好场子,我咋舍得往外让?” 吴强站边上抽着烟,一个字没插。 周老栓又凑近半尺:“陆老板,我跟你说实在的,这地方底子是真好。你看这抽水机井,一按开关水上来了。” “你看那边几亩空地,你想种啥种啥;三栋鸡舍,装两千只鸡跟玩似的。你接过去正经干,一年挣个千八百的不成问题。” 陆怀安瞟他一眼:“既然这么来钱,周师傅你自己咋不干?” 周老栓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一转脸又活了:“我上边不是说了嘛,外头还有买卖分不开身,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我只能舍这一头。要不这块肥肉,我哪舍得让出去?” 他顿了顿,压低了嗓门,一脸知心人的样子:“陆老板,我是看你实在才跟你说这些。这买卖你接了准没错。你瞅瞅全镇,正经养鸡的就这一家,鸡蛋白条鸡卖给谁不是卖?” “你手底下又开着饭店,连销路都省得愁。再把那几亩空地拾掇出来种点饲料,连买料的钱都省了,这不是一本万利?” 陆怀安没接他这茬,又去看了剩下两栋鸡舍,情形都差不离。旁边那片空地确实不小,荒草长得齐腰高,可地是熟地。机井抽了一下,水挺冲,够用。 周老栓跟在屁股后头嘴没停过,一会儿夸鸡舍冬暖夏凉,一会儿说这地方的鸡皮实不闹病,一会儿又讲镇上好些家都跟他订鸡蛋,销路稳得很。陆怀安听了一路,末了只问一句:“周师傅,你这鸡平时咋防疫的?” 周老栓愣了下:“防疫?防啥疫?我这鸡壮实着呢,从来不闹病!” 陆怀安点了下头,没再往深里问。 回到鸡舍门口,周老栓搓着手,眼珠子紧紧盯着他:“陆老板,你看咋样?你要是中意,咱今天就拍板。镇里承包费二百,我一分转让费不收,这里头的食槽、水槽、喂料桶,全白送你!你接过去就能开工,省老鼻子劲了!” 陆怀安瞅了瞅那几排锈得不成样的食槽、底下直渗水的水槽,没吱声。 周老栓看他不动声色,牙一咬:“这么着,陆老板,剩下这两百来只鸡,我白送!一分钱不要!这可都是下蛋的鸡,你接手就能天天捡蛋!” 墙角那两百来只鸡缩成一团,毛掉得七零八落,别说下蛋,能撑到开春都算命大。 “周师傅,你这些鸡,还下得了蛋?” 周老栓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转脸又堆起笑:“能!咋不能!就是这些天我没喂饱,你回去搁点好料,立马就下蛋!来航鸡,产蛋率能到八成!” 陆怀安看了他半晌:“周师傅,协议写清楚:鸡舍三栋、空地一片、设备留下。鸡,我不要,你自己想法子处理掉。” 周老栓嘴一咧:“陆老板,这鸡……” “你自己处理。” 周老栓看看陆怀安,又扭头看看吴强。吴强叼着烟望着远处的山,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周老栓把后槽牙一咬:“行!鸡我处理!那咱今天就把协议签了?” “签。” 周老栓脸上立马又开了花,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转让协议,字早就写好了,纸都磨得起了毛。陆怀安接过来从头看了一遍,改了三四处,让他重抄一遍。 周老栓趴在鸡舍窗台上,一笔一划誊清楚,签上名,按了红手印。陆怀安也签了名,按了手印。 周老栓把协议攥在手里,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陆老板,这场子交给你我就踏实了!你准能经营好!将来挣了大钱,可别忘了请我喝顿酒!” 陆怀安把协议折好揣进兜里。周老栓走的时候步子轻快,跟卸了千斤担子似的,走出去老远还回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陆老板,发大财了可别忘了老周啊!” 吴强把烟头扔地上拿脚碾灭:“这个周老栓,满嘴跑火车,没一句实话。” “我知道。” “知道你还接?” 陆怀安拍了拍鼓囊囊的衣兜,笑着说道:“别管那些吹嘘是不是在跑火车,但这里水源、空地、鸡舍的架子,都是实打实的。至于养得起来养不起来,那是人的本事问题,不是地的问题。” 吴强瞅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回镇上,陆怀安找到管这摊事的镇干部,办了手续,把承包关系正式过到了自己名下。 承包期五年,一年二百块,头一年免,从明年开春起算。 沈玉琴正抱着乐达喂奶,听他把这事一说,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怀安,你养过鸡吗你?” “在部队学的那套,够用了。”陆怀安在她旁边坐下,“玉琴,我跟你说个心里话。我估摸着,往后一两年,鸡蛋和鸡肉的价得往上蹿。” “城里人如今腰包鼓了,吃得起蛋也割得起肉。咱全镇正经养鸡的就这一家,前头那几个没干好,不是鸡不行,是法子不对。路子走对了,这就是个下蛋的印钞机。” 沈玉琴捏着孩子的小被子沉默了会儿:“你这一年多,包地、开饭店、包鱼塘,眼下又添个鸡场,摊子越铺越大,我是怕你这身子骨熬不住。” “熬得住。”陆怀安握住她的手,“我有仨孩子,想叫你们过得宽裕点。趁眼下手上还有劲,多铺一摊是一摊。” 沈玉琴低头看了看怀里吃奶的乐达,小家伙吃饱了,眼睛半睁半闭,嘴角还挂着奶渍。她又看了眼炕上睡熟的陆清陆宁。 “你想干就干,家里这摊我给你守着。” 陆怀安把她的手攥紧了些。 第110章 大棚蔬菜 没几天,陆怀安请吴强在家吃酒,没搁店里,就摆在后院。 沈玉琴炒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醋溜白菜、油炸花生米,陆怀安开了一瓶洋河大曲。俩人隔桌对坐,窗外飘着碎雪。 吴强端杯跟他碰了一下:“鸡场那边,你是真打算正经经营?” “正经弄。”陆怀安拈了颗花生米丢嘴里。 “鸡舍重新拾掇,地面抹水泥,窗户换玻璃,食槽水槽全换新的。通风、保暖、防疫,一样不落按规矩来。还得请个懂行的技术员,镇上没这号人,我跑趟县里找。” 吴强看着他:“你这摊子,越摞越高了。饭店、菜地、大棚、鱼塘,眼下又加个鸡场。” “趁着有力气,多干点。” 吴强端着酒盅半晌没动。 “怀安。” “嗯?” “你嫂子最近,气色好多了。” 陆怀安抬起头。 “上个月香料库存没等你问,她自己就盘了一遍,辣椒快见底了,她主动给市里挂的电话订的货。”吴强盯着杯里的酒,“从前她连电话铃响都发怵,如今敢自己拨号跟人家说话了。” 陆怀安说:“嫂子帮着管这一摊,我省了不少心。” “这个月提成拿了十八块,钱不多。可她搁在枕头底下,天天晚上翻出来数。”吴强嗓子有点哑,“前天她跟我说,怀安兄弟是咱家的大恩人。” 陆怀安端起杯子:“吴哥,说这些干啥,喝酒。” 吴强一仰脖干了。雪落下来,院子里很快铺了薄薄一层白。 腊月十八,大棚的头茬菜下来了。 黄瓜顶着花带着刺,西红柿红了一大半,辣椒一串串坠得枝子弯,茄子紫得反光。张老四带着人摘了一上午,装了好几筐。 陆怀安蹲地头掰开一根黄瓜,脆生生一响,清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陆老板,这茬摘了多少?”老周抹了把汗。 “黄瓜二百来斤,西红柿三百出头,辣椒茄子各一百多。头茬不算多,二茬三茬就上量了。” 老周咧着嘴乐:“大冬天的,外头光秃秃的,咱这儿绿油油一片,说出去谁信。” 陆怀安把黄瓜塞嘴里嚼了。店里一天消化不了这么多,他心里早有计划:镇上零卖一部分,剩下的得想法子往县城推。 当天下午,头茬大棚菜就上了菜单——蒜泥黄瓜、西红柿炒蛋、虎皮辣椒、肉末茄子,四样拿红纸写了贴在柜台边墙上。 头一个点蒜泥黄瓜的是常来的熟客,菜一上桌,他夹了一筷子,眼睛登时就瞪圆了。 “陆老板,这大冷天的,你这黄瓜打哪儿来的?” “自个儿棚里种的。” 那人又夹一筷子,嘎嘣脆:“比夏天那茬还水灵!大冬天能吃上一口鲜黄瓜,真他娘的绝了!” 邻桌的客人听见了,伸脖子过来瞅。那盘黄瓜瓜条碧绿,蒜末雪白,香油一淋,清清爽爽看着就开胃。几个客人对视一眼,纷纷招手加菜。 “老板,给我也来一盘!” “我要西红柿炒蛋!” “虎皮辣椒来一份!” “肉末茄子一份!” 沈玉琴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听着加菜声一浪高过一浪,眼睛笑成了月牙。何佳慧端着托盘满堂转,脚不沾地。 后厨里陆怀安和沈成才刚炒完西红柿炒蛋和蒜泥黄瓜,锅还没刷,新单子又塞进来了。 “三姐夫,这菜火得邪乎!这么会儿工夫,光蒜泥黄瓜就出去十几盘了!” 陆怀安把切好的黄瓜码进盘里:“这才哪到哪。全镇独一份,县城都不一定吃得上。冬天里的一口鲜,谁不想尝个新鲜?” 怀安饭店有反季蔬菜的信儿,比刮风传得还快。第二天全镇都知道了,怀安饭店冬天卖黄瓜西红柿,不是窖里捂的白菜萝卜,是大棚里现摘的鲜货。 有人专门骑着车从好几里地外赶来,就为点一盘蒜泥怕黄瓜。 “陆老板,你这黄瓜咋种出来的?冬天咋还能长?” “竹子搭架子蒙上头塑料膜,里头生炉子保温,棚里跟春天一个样。” 问的人啧啧称奇,走的时候还打包两份,说要给家里老头老太太尝尝。 店里的包桌也跟着旺了。有订婚的,点名要怀安饭店的席,说这家的席面上有鲜菜,端出去有面子。十块钱的套餐添了蒜泥黄瓜和西红柿蛋花汤,成了招牌。 连带着卤味、炒菜、烤串都跟着涨了。 沈成才从早炒到晚,胳膊都抬不起来了。王秀娥端盘子跑得脚底板磨出水泡,一声没吭,贴块胶布,洗把手接着端。 陆晓棠就是这时候找到菜地上来的。她穿件蓝布棉袄,脖子上绕条灰围巾,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兜橘子,站在地头看着棚里那片绿意,眼睛亮了一下。 “二哥。” 陆怀安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晓棠?你咋找这儿来了?” “听说你大棚里的菜熟了,我来看看。”陆晓棠把橘子递过来,“给清清她们买的。” 陆怀安接过来,看了她一眼。离婚后这段时间,陆晓棠瘦下去的肉长了回来,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像以前那样飘着了。 “二哥,你这菜,打算咋卖?” “店里用一部分,剩下的批发,镇上卖点,县城卖点。” 陆晓棠抿了抿嘴:“二哥,我昨天去县城菜市场看过了。” 陆怀安看着她。 “我打听过了,县城菜市场,卖菜的不少,可全是白菜萝卜土豆,堆得跟小山似的。新鲜菜只有一家,还是从市里进的货,黄瓜卖两毛一斤,西红柿两毛五一斤,比肉还贵。” “就这,不到晌午就抢光了。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上午,买不到的人,围着那个摊子不肯走,问明天还有没有。摊主说,市里也缺,他也拿不到货。”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二哥,我想买辆三轮车,每天早上来地里拉菜,蹬到县城去卖。按批发价给我就行。你给别人多少,给我多少,不用照顾我。” 陆怀安看了她一会儿,从筐里拿起一根黄瓜递给她。 第111章 烂泥扶不上墙 “行,我大棚里的菜你都可以拿,黄瓜一毛,西红柿一毛五,辣椒一毛,茄子九分,每天五点准点来拉菜,晚了菜被别人挑走,我可不等人。” 陆晓棠伸手捏了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凉丝丝的水气沾了满手。“就按这价,我应了。” 当天太阳还没擦着山尖,她就把二手三轮车骑回了家。 八成新的车,车厢宽宽敞敞,车架敲上去当当响,结实得很。 她找了块红布条系在车把上,风一吹飘得晃眼,图个一路顺当。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天还黑得像浸在墨里,她已经蹬着车往村外地头赶。 老周带着几个帮工早把菜分筐码好了,一摞一摞排在田埂边,上面严严实实盖着厚棉被,怕夜里下霜冻坏了嫩菜叶。 陆晓棠弯腰把菜筐挨个搬上车,码得整整齐齐,又往上多搭了一层自己带的旧棉被,这才跨上车,脚一蹬往县城的方向走。 左胳膊的伤还没长结实,蹬车时不敢太使劲,她就把重心全挪到右半边,右手攥着车把稳住方向,慢慢悠悠往前骑。 头一趟跑下来,直到日头偏西她才往回走,但是车空了,人虽然被冻得够呛,可那双眼亮得像盛了光。 “二哥,满满一车菜,全卖光了。”陆晓棠扎进后厨的时候,陆怀安正拿着菜刀切姜片,听见动静回头扫了她一眼。 “黄瓜最先抢光,西红柿也没剩多少,就辣椒一开始有人嫌价高,我跟人说这是冬天大棚里独一份的鲜货,外面地摊根本找不着,人家拎着袋子照样买走了。” 她连气都没喘匀,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的说道:“明儿我还来。” 从这天起,陆晓棠天天天不亮就出门往地头跑。 县城离镇子三十里土路,她蹬着三轮车一天一个来回。 头几天跑下来,两条腿酸得沾炕就疼,连翻身都费劲,她咬着牙没跟任何人提半个苦字。 跑的趟数多了,腿不酸了,反倒胳膊上练出了实诚的肌肉。 她每天往车上装二百斤菜,不到中午就能全卖光,一天下来能落十几块,赶上逢集人多,甚至能赚二十出头。 她把挣来的钱分成两沓,一沓锁进铁盒子里存着,另一沓留着当第二天的周转本钱。 没俩月,她就在县城菜市场站稳了脚跟。 常来买菜的老主顾都认识了这个天天蹬三轮车来的短头发姑娘,知道她的菜带着露水新鲜,称头给得足,从来不在菜里掺烂叶子压秤。 不少人跟她提前打招呼,说明天来的时候特意给留三斤西红柿、二斤青椒,还有熟客追着问她能不能顺便捎点香菜和韭菜。 她从兜里摸出个以前上学时买的小本子,掏出笔全记了下来,一个名字都没落下。 这天她把最后一筐菜卸完,骑着空车拐去了怀安饭店。 “二哥,我想再多添两样货,你帮我跟老周说说,下次有香菜韭菜都留给我,菜市场好多人追着要,问好几天了。” “这两样种得少,大棚里剩的量不多,没多少富余。” “有多少我全包了。” 陆怀安抬眼瞅了她一下,没多问,点了点头应下。 大棚菜好卖的名声从县城又传回了镇上。 有去县城赶集的村里人,看见菜市场围着抢黄瓜的人群里,站着卖菜的居然是陆家那个离过婚的闺女,回来转头就把这事说给了王秀娥听。 王秀娥听完愣了好半天,转身回屋跟陆广田念叨:“晓棠在县城摆菜摊呢,听人说一天能挣十几块,比不少壮劳力赚得都多。” 陆广田捏着烟袋锅子抽了一口,没出声,可烟圈吐出来的时候,眼角那点皱巴巴的纹路里,明明白白露着点松快的欣慰。 傍晚陆晓棠收摊回来,把三轮车往怀安饭店门口一停,从车厢底下摸出用油纸裹好的两兜东西,掀开门帘进了屋。 “二嫂,给你捎的,县城供销社买的雪花膏,还有给乐达缝的小棉袄。” 沈玉琴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她冻得冰凉的手背:“你天天起早贪黑跑三十里地,挣点钱全是血汗钱,别总想着给我们买这买那的。” “花不了几个钱。”陆晓棠蹲到摇篮边,手指轻轻碰了碰陆乐达软乎乎的小脸。 “二嫂,现在我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落十五块,逢年过节人多,二十块都打不住。” 沈玉琴盯着她看。这阵子风吹日晒,她脸晒得糙了不少,手指头上全是冻出来的倒刺,指甲缝里嵌着点洗不净的青菜叶的绿印子,可整个人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说话的声音比从前亮堂了不知道多少。 “晓棠,你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陆晓棠低头瞅了瞅自己布满薄茧的手掌,忽然笑了:“二嫂,以前我是真傻,总觉得嫁个能过日子的男人,这辈子就有靠了。现在才想明白,啥靠山都不如自己手里攥着的力气稳当。” 沈玉琴没接话,拧开了那瓶雪花膏。奶白色的膏体润润的,飘着点淡淡的桂花香。她挖了薄薄一层,轻轻抹在陆晓棠冻得皴裂的手背上。 “手都裂成这样了,自己也不知道擦点润润。” 陆晓棠看着手背上慢慢化开的白膏,鼻尖忽然一酸,眼眶热了好半天。 老宅那边,陆怀民的日子过得却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上回找陆晓棠借钱碰了钉子之后,孙小芹就再也没回过这个家。他硬着头皮骑了几十里地去接了两回。 头一回刚踏进院门,就被老丈人堵在门槛外骂得抬不起头,说他没本事撑不起家,孙小芹嫁给他纯粹是往火坑里跳。 他脸烧得慌,低着头灰溜溜走了。 第二回去,人家连大门都没给他开,孙小芹站在院墙里面扔出来一句话——陆怀民,你什么时候能挣出像样的钱再来接我,挣不到就永远别登我家门。 他骑着从邻居家借来的破自行车往回蹭,半路上链条又掉了。 蹲在满是泥的路边挂链条的时候,他盯着满手的黑油,忽然觉得自己跟这辆掉链子的破车一模一样,浑身锈得掉渣,谁都不愿意多瞅一眼。 第112章 家事 从这天起他彻底破罐子破摔了,之前跑的运输活早就扔了,家里的几亩地也荒着长草。 每天太阳晒到屁股才舍得从被窝里爬出来,翻箱倒柜找剩下的半瓶酒,有酒就就着咸菜灌两口,没酒就往炕上一躺,盯着房梁能发呆一整天。 饿了就溜去老宅蹭一顿饭,吃完抹抹嘴转身就走,回来接着往炕上瘫。 王秀娥指着他鼻子骂过无数回,陆广田也举着扫帚追着打过,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当耳旁风。 骂完打完,转脸他还是照样躺着混日子。 腊月里飘小清雪的一天,陆广田推开他屋门进去看了一眼。炕上的被褥卷成一团乱麻,地上横七竖八扔着好几个空酒瓶子,桌上搁着的半碗剩粥,表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碴子。 陆怀民裹着打了补丁的厚棉被缩在炕角,头发长得盖住了耳朵,胡子拉碴得半张脸都看不清,棉袄上的扣子掉了一颗,随便找了根麻绳胡乱扎在腰上。 陆广田站在门口盯着他看了好半天,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陆怀民听见他的脚步声慢慢远了,往炕里侧翻了个身,脸死死对着冰冷的墙壁。 他心里清楚,爹这回是真对他彻底失望了。 可他实在不知道该往哪走,他也想像老二那样开个红火的饭店,可他颠不动大勺也算不清账。 他也想像大哥那样盘个杂货铺,可半个本钱都凑不出来,他甚至也动过念头,想像晓棠那样天不亮就蹬着三轮车跑三十里地卖菜,可一想到冬天凌晨的冷风、蹬车蹬到发酸的腿,他立刻就打了退堂鼓。 他啥苦都吃不下,啥力气都不肯出,最后只能往炕上一瘫,混一天算一天。 到了腊月的一天,陆怀民直睡到日头歪到房檐尖才从炕上爬起来,肚子饿得咕咕叫,棉鞋趿拉着就晃去了老宅。 王秀娥正蹲在灶房炸萝卜丸子,菜籽油在铁锅里滚得翻着金花,丸子丢进去滋啦一声溅起细碎的油星。 她抬眼看见他那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手里握了十多年的铁丝笊篱顿了顿。 “这都啥时辰了,你才爬起来?” 陆怀民没搭腔,掀开蒸笼摸了个剩冷馍,硬邦邦的皮硌牙,他咔哧咬了一大口。 “老三,你真打算就这么一天天混下去?小芹在娘家待了快俩月了,你就真不去接人回来?” “接啥接,她爱待着待着,不回来我更清净。” 王秀娥“啪”地把笊篱往锅沿上一磕,油星子溅起来差点烫到手:“你说的这叫什么话!那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 “媳妇?”陆怀民把冷馍掰成两半,塞了半块进嘴里,嚼得咔嚓响,话说得含混不清。 “她要是真把我当她男人,能说跑就跑,在娘家待俩月不回来?说白了不就是嫌我穷?你看看,老大开着杂货铺天天进钱,老二的饭店从早忙到晚。” “连晓棠一个女的蹬三轮卖菜都能挣着钱,就我啥也不是。她看不起我,我还懒得看她脸色呢!嫁进来一年多,肚子半点儿动静都没有……” 王秀娥盯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灶房里只剩油锅里丸子翻滚的滋啦声,闷得人胸口发堵。 陆广田叼着烟袋锅从堂屋走过来,站在灶房门口,陆怀民蹲在门槛上啃馍,头都没抬一下。 “老三,晓棠现在跑一趟县城卖菜,一天能落十几块。” 陆怀民啃馍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一个离了婚的姑娘家,天不亮就爬起来蹬三轮,一天来回六十里地,风刮雪打都没喊过一句苦。你一个七尺高的大男人,就打算这么往炕上瘫一辈子?” 陆怀民没接话,把最后一口冷馍全塞进嘴里,手在棉袄前襟上蹭了蹭沾着的馍渣,站起来拍拍屁股,晃悠着出了院门,连个回头都没有。 王秀娥看着他歪歪扭扭的背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老头子,老三这是真烂泥扶不上墙了……” 陆广田没吭声,把烟袋锅子在门框上重重磕了两下,磕出烟灰,转身回了堂屋。 转过天,陆怀芳和陈志强顶着西北风来了。 陈志强手里拎着一网兜刚从集市挑的红富士,个个带着新鲜的白霜,俩人冻得鼻尖通红,站在怀安饭店门口哈气搓手。 沈玉琴正坐在炕上给陆乐达换尿布,小家伙蹬着腿哼唧,抬头看见他俩,赶紧擦了擦手招呼人进来:“快进里屋烤烤火,外头冻得慌。” 陆怀芳把苹果搁在炕边的八仙桌上,伸手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平平整整的一沓钱,十块五块的捋得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没有。 “二嫂,这是之前欠你们的三百块,你点点数对不对。” 沈玉琴看了看钱,又抬头看了看她:“怀芳,怀安之前还跟我说呢,你们木匠铺刚周转开,这钱我们不急着用。” “我急。”陆怀芳把钱往她跟前推了推,“欠着别人的债过年,我这年都过不踏实,连饺子都吃不顺心。” 沈玉琴见她态度坚决,也就没再推,转身从柜子抽屉里翻出当初写的欠条递过去。陆怀芳接过来扫了一眼,没往兜里塞,又从另一个衣兜里摸出一小叠零钱,整整齐齐压在桌子角。 “二嫂,三百是当初借的本金,这是按咱们之前说好的算的利息,多少是个心意,你拿着。” 陈志强站在旁边,脸“唰”地就沉了,伸手一把按住那叠零钱,声音压得极低,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怀芳你这是瞎闹什么!” “欠债还钱连本带利,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二哥二嫂是你亲哥亲嫂!你跟自家人还算利息?你好意思我都不好意思!”他手按在钱上没挪窝。 “咱家铺子里刚进了一批木料,本钱都压在货上,你在这儿充什么大方?” 陆怀芳抬眼平静地看着他:“就是因为是亲哥亲嫂,才更不能占人家便宜。” 第113章 夫妻矛盾 “当初咱铺子眼看就要关门,二哥连个磕巴都没打就掏了六百块给咱救急,人家真心实意帮咱渡难关,咱还钱的时候半点儿利息都不提,这事儿传出去,外人得戳咱脊梁骨。” “那也不能在这儿硬撑啊……” “不能什么?”陆怀芳直接打断他的话。 “这钱借了快半年,六百块存信用社还有不少利息呢。二哥二嫂说不要,是人家厚道顾念亲情,咱要是真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给,那就是咱不懂事、没良心。” 陈志强被她呛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当着沈玉琴的面又不好跟她拌嘴。 沈玉琴赶紧打圆场,伸手把那叠钱往陆怀芳手里塞:“怀芳,真不用,怀安要是知道我收你利息,回头准得跟我闹。” “就是啊怀芳!你看二嫂都说不要了!”陈志强赶紧在旁边搭腔,一个劲儿冲陆怀芳挤眼睛。 陆怀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火气,声音也冷了几分:“行,听你的,这利息我就不给二哥二嫂了。” 她说完没再看陈志强,转头往屋子后面的方向张望了一下:“二嫂,我二哥呢?” “在后厨备年夜饭的菜呢,这两天订桌的人多,忙得脚不沾地。” 陆怀芳点点头,从炕沿上站起来整了整棉袄领子:“那我就不进去打扰他忙了,子涛一个人在铺子里看店我不放心,这就先走了。” 陈志强以为她闹完小脾气要回家,赶紧跟着她出了门。 谁知道出了饭店大门,陆怀芳脚一转,根本没往自家木匠铺的方向走,径直踩着路上的残雪往街对面的供销社去了。 陈志强赶紧推着自行车在后面追,车轱辘碾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你往哪儿走啊?回家的路在这边!” “去供销社。” “去供销社干啥?这两天人挤得转不开身,有啥东西不能过完年买?” 陆怀芳没搭理他,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陈志强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种要坏事的预感。 到了供销社门口,陆怀芳掀着厚棉门帘直接进去了。 柜台后面的大姐跟她是老熟人,看见她就笑:“怀芳啊?今天咋有空过来,不看着你家铺子?” “姐,帮我拿两罐最好的奶粉,给小孩喝的那种。” “好嘞。” “再拿四瓶黄桃罐头,要玻璃瓶的。烟拿两条红塔山,酒……”她抬头扫了一眼货架最上层摆的酒,“泸州老窖,拿四瓶。” 大姐答应着转身往货架上拿货,一边拿一边拨算盘珠子算账:“怀芳你这是备重礼走亲戚呢,我给你算准数啊……” “你算就行,多少钱都没事。” 陈志强站在供销社门口,眼看着柜台上的东西堆得越来越高,脸黑得跟外面冻硬的煤球似的。 “一共五十四块六毛钱,给你抹个零,五十四块五就行。” 等人把总数报出来,陈志强脸都绿了,这数比刚才他拦着不让给的那点利息,整整多了三四倍。 他起早贪黑打半个月家具,刨子磨得手心起泡,才能赚这么多钱。 “陆怀芳!”他压着嗓子,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今天到底要闹啥?” “给二哥二嫂送年礼啊。”陆怀芳从兜里掏出钱点给张姐,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都年底了,上门拜年空着两只手,像什么话,让街坊邻居看见不得笑话咱不懂规矩。” “你……” “我什么我?”陆怀芳终于转过身,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刚才你说利息不能给,我听你的了,半句话都没多争。我现在给我亲哥亲嫂送点年礼,这你也要拦着?” 陈志强被她一句话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来。 他想反驳什么?想说你买这些东西比那点利息贵多了? 想说你这根本就是变着法子把钱塞给二哥家? 可他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陆怀芳说的全是实话——利息她确实没给,这些东西是正儿八经拜年的年礼。 他要是这时候还拦着,那就是连走亲戚的礼都不让送,传出去,他陈志强在这镇上还有脸抬头做人? 陆怀芳把买好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带来的网兜里,装了满满两大兜,沉得坠手。她自己拎着,转身掀门帘出了供销社,踩着雪直接往怀安饭店的方向走。 陈志强推着自行车跟在她后面,脸拉得老长,一肚子火憋在胸口找不到地方撒,连跟她说话的兴致都没有。 两个人中间隔着三四步远的距离,陆怀芳走在前面,一次都没回头看他。 …… 沈玉琴刚给陆乐达掖好被角,拍着他哄得呼吸匀了,就听见院门外的棉门帘哗啦一响,门环被轻轻叩了两下。 她趿着棉鞋过去开门,就看见陆怀芳站在台阶上,两个大网兜勒得她指尖泛白,坠得胳膊都往下沉。 “怀芳?你这是……” “刚才走得太急,给孩子带的拜年礼忘拿了。”陆怀芳侧身进了屋,把网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摆。 “这两罐全脂奶粉给乐达,小娃半岁正是长骨头的时候,冲了喝补营养,黄桃罐头给清清宁宁俩丫头当零嘴,小孩就爱这口甜丝丝的,烟和酒是给二哥留的,过年家里来亲戚待客,正好用得上。” 沈玉琴看着桌上堆得冒尖的东西,愣了好半天:“你这孩子,买这么多东西干啥,这得花多少钱啊……” “没花几个,都是顺路捎的。” 沈玉琴下意识往门外瞟了一眼,就看见陈志强推着自行车杵在路边,脸阴得能刮下霜来。 她赶紧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怀芳,你跟志强是不是拌嘴了?我看他脸色不对。” “没事二嫂,两口子哪有不红脸的。”陆怀芳笑了笑,伸手把桌上的罐头摆稳,没多做解释,转身就往门外走。 沈玉琴送她到院门口,看着俩人顺着街往家的方向走,陈志强闷头推着车在前头走,陆怀芳跟在他旁边半步远,谁都不和谁说话。 第114章 人情冷暖 沈玉琴关上门,看着桌上那堆东西轻轻叹了口气,对着后厨方向喊:“怀安,你出来一下。” 陆怀安系着围裙从后厨出来,肩膀上搭着擦手的粗毛巾,看见桌上摆的奶粉烟酒,愣了下:“怀芳刚才没走?” “都走到街对面了又折回来的。”沈玉琴指着东西给他数。 “她把三百块本金还了,我按着你的意思死活没要利息,结果她转头就扎进供销社买了这么一堆,算下来比那点利息还贵出好多。”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软了点,“咱这四妹,是真有骨气,半点儿人情都不肯欠别人的。” 陆怀安伸手拿起那两罐奶粉,罐身还带着外面的凉气,他又掂了掂那条红塔山,翻过来看了眼包装上的字,没吭声,可沈玉琴眼尖,看见他一直绷紧的嘴角悄悄软了一下。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往柜子里收,动作放得很轻。奶粉搁在柜子最上层的干燥格子里,怕开春返潮结块。 烟酒单独摆在靠墙的层板上,和家里日常用的粗瓷碗盏分开。 收完了他在柜子前站了两秒,背对着沈玉琴开口:“怀芳从小就这脾气,宁肯自己在家啃半个月咸菜,也不肯占旁人半分便宜。” 沈玉琴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更低:“我看刚才陈志强在门口站着,脸拉得老长,俩人是不是真闹不痛快了?” “陈志强。”陆怀安轻轻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淡得像在说街上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他要是真敢让怀芳受委屈,尽管试试看。” 声音不高,也没放什么狠话,可沈玉琴听得出这话里压着的分量。 她跟陆怀安过了这么多年最清楚:这一大家子人里,他对这个年纪最小的妹妹,从来都是实打实放在心上护着的。 街那头的陆记杂货铺里,陆怀德刚送走一个打酱油的老街坊,把钢镚哗啦一声倒进钱匣子,坐在柜台后面扒拉着算这大半年的进项。 “春芳,我数着咱们手里攒的钱够数了,今天我把欠老二那两百块给人送过去吧。” 何春芳正蹲在地上理货,听见这话立刻直起腰,满脸的不乐意:“你急这一时半刻干啥?这大半年好不容易把之前的亏空填上,手里刚余俩钱能过个宽松年,就不能等出了正月再还?老二家饭店天天人挤人,还差你这俩钱急用?” 陆怀德伸出手指敲了敲柜台面,一脸“你懂什么”的表情:“妇道人家就是见识短!好借好还再借不难,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理。” “你看看现在老二在镇上是什么分量?咱们主动把钱还上,姿态做足了,跟他把关系处近了,以后能有亏吃?行了这事你别瞎掺和,我这就过去。” 何春芳琢磨了一下,还真是这个理,现在全镇谁提起陆怀安不竖大拇指。 以后她多往沈玉琴那边走动走动,关系处热络了,饭店里天天要用的酱油醋、干货调料,还能不照顾自家杂货铺的生意? 这么一想她立刻就顺气了,催着陆怀德赶紧去,还特意让他从货架上拿两包点心,别空着手上门让人笑话。 擦黑的时候陆怀德果然来了。 他一个人骑了那辆骑了快十年的旧永久自行车,车把上晃悠悠挂着两个纸包,进门就把东西往桌上搁:一包用油纸裹的桃酥,一瓶玻璃瓶装的黄桃罐头。 “老二,哥过来看看你跟弟妹。” 陆怀安从后厨掀帘子出来,手上沾着点面粉,拿毛巾擦了擦,只应了一声“嗯”,语气不热乎也没太冷淡。 陆怀德拉了把椅子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老二,哥今天来没别的事,就是把之前欠你的钱给你补上。” 说着他从棉袄最里面的兜里摸出个手绢包得严实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捋得平平整整的一沓钱。 “二百块是当初拿的本金,按之前说好的算上利息,一共二百一十四块五,你点点对不对。” 陆怀安伸手接过钱,连数都没数,随手就放在了桌角。 “那……之前写的欠条?” 陆怀安转身从柜子抽屉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他。 陆怀德接过纸条攥在手里,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点,脸上的笑也真切了几分:“老二,哥这杂货铺今年总算是站住脚了,说实在的,当初要不是你借我那二百块当本钱,我连第一批货都进不齐,哪有今天的光景啊。” “是你自己经营得用心。” “啥用心不用心,勉强混个温饱罢了。”陆怀德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汤凉透了他也没在意。 “以前的事,是哥做得不地道,分家前那些年,你没少帮哥搭把手干活,哥心里都记着。” 陆怀安没接他的话茬,就站在桌边静静听着。 “以后咱们兄弟俩,就好好处,等年夜饭那天,咱哥俩坐下来好好喝两盅。”陆怀德说着就站起身准备告辞。 陆怀安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淡淡的:“到时候再说吧。” 陆怀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赶紧堆起来:“行,行,你先忙,哥就不打扰你备菜了,先走了啊。” 看着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车轱辘碾着地上散落的炮仗渣子嘎吱响,沈玉琴才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看着桌上放的钱和那包桃酥、罐头:“大哥今天来还钱,说话态度比之前哪次都客气。” “人啊,看着别人日子过起来了,总归是要变变脸色的。” “他这是想跟你把以前的过节揭过去,好好处关系?” 陆怀安伸手把那包桃酥和黄桃罐头收进柜子里,嘴角勾起一点淡淡的讥讽:“揭过节处关系?怀芳来还钱,是真记着当初帮她的情分,半分不想欠咱的。” “他来还钱,是看着我这饭店做起来了,觉得这份人情投进去,以后能捞着好处,是来做投资的。” 沈玉琴愣了一下没说话。 “怀芳折回来买那一堆东西,是真心实意惦记着孩子、惦记着我们。 “至于他带的这包桃酥这瓶罐头……” 第115章 年底 陆怀安扫了一眼柜子里的东西,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的说道:“这一看就是掐着成本算过账的,打小算盘走人情,半分亏都不肯吃。” 沈玉琴没再接话,她跟陆怀安过了这么多年,太清楚他这个人了,看着话少沉闷,心里比谁都透亮,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他扫一眼就门儿清。 转眼又到了腊月二十八,怀安饭店正式关门歇业准备过年。 纪立波扛着最后一块实木门板上好,把门缝塞得严严实实挡西北风。 何佳慧把椅子全部倒扣在桌面上,扫帚扫过地面,连个瓜子皮都没剩下。 沈成才蹲在后厨,把灶台上积的油污蹭得锃亮,大铁锅洗干净倒扣在灶眼上,几把菜刀挨个擦干水插进木刀架,几条洗干净的粗布围裙抻平了晾在后院的绳子上,被冷风吹得晃悠悠的。 陆怀安站在店堂中间慢慢扫了一圈:十二张方桌摆得整整齐齐,柜台的玻璃擦得透亮,能照见人影子,墙上贴的红纸菜单黑字写得周正。 夏天用的烧烤炉子早就搬进了后院仓房,连供销社门口设的卤味小摊也收了摊。 这一年从开春忙到年根,从天不亮忙到后半夜,几乎没正经歇过一天。 “都过来吧。” 纪立波、何佳慧、沈成才听见招呼,都围了过来。 陆怀安从兜里摸出三个封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包,挨个递到他们手里。 纪立波捏着红包的厚度,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陆哥,这……” “这是年底双薪,再加个过年红包。”陆怀安看着他。 “你这一年在店里,传菜搬货扛煤块,从来没偷过懒耍过滑,佳慧也是,在前头招呼客人,点单倒茶手脚勤快,说话也周到。这钱是你们踏踏实实挣来的,拿着是应该的。” 何佳慧忍不住拆开红包点了点里面的钱,指尖一下子抖了:“陆哥,这太多了,比我俩月工资还多……” “不多,明年好好干,生意好了红包还能更厚。” 纪立波赶紧把红包揣进棉袄最里面的兜里,生怕掉了似的,使劲点着头,连话都不会说了。 何佳慧眼眶红了,哑着嗓子说了句“谢谢陆哥,明年我们肯定更用心”。 陆怀安摆了摆手,让他们早点回家收拾东西过年,俩年轻人拎着包千恩万谢地走了,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成才还站在原地,粗糙的手在围裙上来回蹭了蹭。 陆怀安从另一个兜里又摸出一个红包,比刚才给那三个的厚了足足一倍,递了过去。 “成才,这封是你的。” 沈成才赶紧在围裙上蹭了蹭沾着油的手,把红包接过来攥着,没拆,急得脸通红:“三姐夫,这我真不能要!你这一年手把手教我炒菜,月月给我开工钱,还掏钱给我买了辆新自行车,我咋好意思再拿你红包啊。” “拆开看看。”陆怀安靠在灶台边,下巴往他手里点了点。 沈成才捏着红包边撕了半天,一打开就愣了:三张十块的大团结压在最上头,底下垫着半张扯下来的烟盒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明年月钱涨到八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喉咙堵得慌:“三姐夫,我……” “你当得起这钱。”陆怀安说。 “这一年后厨的活大半都是你扛着,我出去跑大棚、送卤味,你一个人盯着灶台从没出过岔子,卤味老汤你守得比我还上心,你不是我雇来打零工的,是这店里的二把手,这钱是你天天起早贪黑熬出来的,拿着吧。” 沈成才赶紧低下头,把红包捏得皱巴巴的,声音闷得很:“三姐夫你放心,我这辈子就跟着你干,哪儿都不去,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行了,大过年的别红着眼圈,赶紧回去吧,你娘在家等着你贴对联呢。” 沈成才抬起棉袄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看着他骑着自行车晃悠悠拐过街角,店里彻底静了,只剩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炮仗响。 陆怀安拉了把板凳在柜台后面坐下,沈玉琴抱着锁了一年的蓝布账本过来,摊在他面前,手指还有点发紧:“怀安,你算算,咱这一整年到底落了多少钱?” 陆怀安蘸了点唾沫翻账页,把房租、本钱、工人工资、税钱、零零碎碎的杂项全刨干净,净落的现钱,整整两万六千七百多块。 沈玉琴盯着算盘底下那个总数,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怀安,咱家……真有这么多钱了?” “嗯。”陆怀安把算盘珠子哗啦一下拨回原位。 沈玉琴坐在他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账本上那串数字,手搭在桌沿上,心突突跳得快。 她轻声念叨:“去年这时候,咱一家三口还挤在租宋兴平的那两间破瓦房里,你天天天不亮就起来烙肉夹馍、煮酸菜面,推个小车走街串巷卖。” “这才过了一年啊,咱有了自己的大饭店,包了菜地、包了鱼塘,连后山的养鸡场都盘下来了……” “明年挣的只会比今年多。”陆怀安侧过脸看她,语气稳得很。 沈玉琴没说话,轻轻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棉袄上沾的那点淡淡的卤料香,心里踏实得很。 盘完账把账本锁回柜子,陆怀安从棉袄内兜摸出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硬纸片,摊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那是张盖着红章的工业券——洗衣机票,他托尤大勇找关系排了两个多月队才弄到的。 “洗衣机?”沈玉琴声音都有点发飘。 “嗯,我去国营商店看了,那洗衣机是双缸的,一个缸洗衣裳,一个缸专门甩干,拿出来晾俩时辰就能干。” 陆怀安扫了眼她冻得有点粗糙的手背,有点心疼的说道:“你冬天给娃洗衣裳、给店里洗围裙,手年年冻得裂血口子,有了这东西,以后再不用蹲在井边泡冰水遭那份罪了。” 沈玉琴盯着那张薄薄的票,嘴唇动了好几下,没说出话,眼窝一下就热了。 第116章 好日子 “别哭,这才哪到哪啊,好几样东西我都托人留好了,年前全拉回来,凑个齐整。” 当天下午陆怀安就借了辆板车跑供销社,双缸洗衣机已经运到了,亮白的铁皮壳子,四百二十块钱,他眼睛都没眨就付了账。 除了洗衣机,早两个月跟陈志强定的家具也送来了。一套枣木打的梳妆台,三个抽屉配着铜拉手,中间嵌着块半人高的镜子,边角上刻着细细的梅花枝。 还有配套的双开门大衣柜,里面挂衣服的地方、叠被子的地方分得清清楚楚,连放袜子帕子的小抽屉都做了三个,木头磨得滑溜溜的,半点儿毛刺都没有。 给陆乐达买的婴儿推车是县城百货大楼最新款的,四个胶皮轮子转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上面支着蓝布遮阳篷,能坐能躺,把小家伙放进去,他伸着小手抓着篷边的布穗子,嘴里咿咿呀呀哼个不停。 给陆清带的是一整盒二十四色的蜡笔,带天蓝色铁盒子,比镇上供销社卖的十二色多了整整一倍颜色。 给陆宁买的布偶熊比她之前抱的那只兔子大了一圈,绒毛软乎乎的摸起来像团棉花。 陆清抱着蜡笔盒子连饭都顾不上吃,当场拆了封趴在桌上涂,画了棵歪歪扭扭的大树,树叶涂得红一块绿一块。 陆宁抱着大熊把脸埋在熊肚子上,蹭来蹭去笑得直打嗝,连之前宝贝得不行的布偶兔子都扔到了一边。 沈玉琴站在梳妆台跟前,指尖摸着镜子边缘刻的那朵梅花,木头磨得光溜溜的,一点都不划手。“这梳妆台打得真细,得不少钱吧?” “没多要,志强给的成本价,手工钱半分没多收。” 沈玉琴站在镜子跟前愣了好久。镜子里的女人穿着新做的枣红棉袄,头发用黑发卡别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 她想起刚嫁进陆家那些年,连个正经镜子都没有,就用陪嫁带来的半块碎镜子,巴掌大一点,照了脸就照不全身上的衣裳,梳个头都得凑半天。 “玉琴。” 她听见声音赶紧回过头,陆怀安靠在里屋门框上看着她,声音低低的:“好看。” 沈玉琴的脸“唰”地就红到了耳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洗衣机抬进院子那天,左邻右舍听见动静都凑过来看稀罕,双缸洗衣机,这在整条街上还是头一份,连村长家都没置办上。 刘桂香听说了,特意从三道沟走路过来,围着洗衣机转了三四圈,粗糙的手掌摸着白亮亮的铁皮外壳,满脸不敢信:“这铁盒子,真能自己把衣裳洗干净?” 陆怀安没多解释,插上电往缸里扔了条擦桌子的脏毛巾,按下开关。洗衣机立刻嗡嗡转起来,水流裹着毛巾在缸里翻来滚去,刘桂香看得眼睛都直了。 等洗完转到甩干桶,两分钟就停了,陆怀安把毛巾拿出来递给他,刘桂香接过去使劲拧了拧,半滴水都没拧出来。 他翻来覆去摸着那半干的毛巾,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这东西可真是个宝贝!以后玉琴冬天洗衣裳,再也不用蹲在井边遭罪,手也不会年年冻得烂口子了。” 沈玉琴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年冬天因为陆怀安总催着她抹雪花膏、擦蛤蜊油,比往年好了太多,以前一入九就长的冻疮今年没冒出来,只是指尖有点干巴。以后有了这洗衣机,这双手总算是能好好养养了。 擦黑的时候,沈玉琴找了块干净的蓝布把洗衣机盖好,怕落灰。她站在院子里,先看了看那台崭新的洗衣机,又转头看堂屋柜上摆的电视机,后院屋檐下搁着的缝纫机,屋里亮堂堂的梳妆台和大衣柜…… 她直愣愣的站在那里想着从前的日子,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 陆怀安从屋里拿了件厚外套出来给她披上,看见她红着眼圈愣了下:“好好的,咋又哭了?” “没事。”沈玉琴抬起袖口擦了擦眼角,笑出了声,“我就是觉得,现在这日子,好得我都不敢信。” “以后只会比现在更好。”陆怀安把外套拢在她肩上,替她挡着吹过来的冷风。 沈玉琴用力点了点头,眼泪还挂在腮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腊月二十九这天,王秀娥过来了。 她没空手,端着满满一瓷盆刚炸好的藕盒,金黄金黄的还冒着热气,油香在凉空气里飘得老远。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正在晾衣服的沈玉琴,声音比以前软和了不少:“玉琴啊,明天就是除夕了,你们一家子早点回老宅来吃年夜饭。你爹说了,今年一大家子人,得凑得齐齐整整的才叫过年。” 沈玉琴赶紧擦了擦手接过瓷盆,盆沿烫得她手一缩:“知道了娘,我们明天一早就过去。” 王秀娥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正往屋里搬煤块的陆怀安身上:“怀安啊,你多带俩你卤的菜回来,你大哥说想跟你喝两盅,你爹也念叨好几天了,说就馋你卤的那口脆猪耳朵。” “嗯,知道了。”陆怀安应了一声。 王秀娥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临了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又叮嘱了一句“明天一定早点来”。 说完就转身慢慢出了院门,她的步子比以前慢了不少,鬓角的白头发被冷风刮得飘起来,背好像也比以前驼了点。 沈玉琴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以前说话总带刺的婆婆,是真的老了。 转眼就到了腊月三十,除夕夜。 天刚蒙蒙亮,陆怀安就起来忙活,把提前卤好的酱猪蹄、酱牛肉、整只的烧鸡一层层码进红木食盒里,连王秀娥念叨的猪耳朵都单独切了一盘用油纸包好。 沈玉琴给三个孩子换上新做的年衣,然后陆怀安把食盒、给老人带的烟酒点心都绑在三轮车车斗里,铺了厚褥子让沈玉琴抱着孩子坐好,自己跨上车座,脚一蹬,三轮车慢悠悠地往陆家老宅的方向去。 第117章 现在才懂 大过年的,老宅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堂屋门框贴着新写的红对联,墨痕还没干透。 王秀娥在灶房忙年夜饭,油锅炸得滋啦响,陆怀芳两口子带着子涛早到了,子涛穿新棉袄满院子追鸡。 陆怀德一家也来了,何春芳挽着袖子在灶房帮忙择菜,陆家明、陆思文跟陆清陆宁挤在摇篮边,盯着刚睡醒的陆乐达看。 陆广田坐在堂屋上首,穿陆怀安送的那件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扫了眼满屋子儿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端着茶碗抿热茶。 陆晓棠最后一个到。她把三轮车靠在墙根,搬下来两箱水果——一箱苹果一箱橘子,摞在堂屋桌上:“大爷,大娘,这些水果我专门从县城挑的。” 王秀娥擦着手出来,看见她穿件新红棉袄,头发扎得利利索索,脸冻得红扑扑的,忍不住念叨:“你天天蹬车跑三十里地,挣点钱不容易,买这贵东西干啥。” “大娘,大过年的不说这个。”陆晓棠蹲下来,掏出一把水果糖分给几个孩子,小孩们攥着糖就跑去院子摔炮了。 她目光扫了一圈,看见陆怀民一个人蹲在墙角闷头抽烟,旧棉袄洗得发白,掉了的扣子用麻绳扎在腰上,脚边扔了好几个烟蒂。 她走过去递了包没拆的大前门:“三哥,给你带的。” 陆怀民抬头看了眼,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拆。 “三嫂呢?没跟你回来?” 陆怀民脸一下子沉了:“还在娘家,不回来了。” 陆晓棠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三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发火。年二十八我在县城卖完菜去百货大楼买奶粉,亲眼看见三嫂了。” 陆怀民捏烟盒的手指猛地收紧,硬纸盒被捏得凹进去一块。 “她挽着个男的,穿中山装别着钢笔,手腕上戴上海牌手表,看着是公家人,条件挺好。”陆晓棠说道这里,语气顿了顿。 “我隔着马路想追过去喊她,人挤过去的时候他俩已经进楼了,没追上。” 这话一落,院子里瞬间静了,只剩灶房的油锅声格外扎耳。 陆怀民“嚯”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爆起来:“陆晓棠!你大过年说这话啥意思?故意来恶心我是不是!” “我啥意思都没有,就是亲眼看见了,跟你提个醒,让你心里有数。”陆晓棠也站了起来,看向他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 “提醒我?我看你就是故意挑全家在的时候说,想让我在老老小小跟前丢尽脸!”陆怀民声音抖得厉害,手指直直指着她鼻子。 “我要是想让你丢人,进门就当着所有人喊了,用得着蹲在这墙根单独跟你说?”陆晓棠声音也高了。 “是你自己听见就炸,嚷嚷得全院子都知道了!” “你胡说!孙小芹不是那种人!” “我胡说?”陆晓棠往前迈了一步。 “三嫂回娘家俩月了,你去接过几回?头两回人家门都不让你进,后来你干脆躺家里喝酒,连去都不去了!你自己摸良心想想,她为啥不回来?不就是嫌你没出息、天天混日子吗?你就这么瘫着,她凭啥跟你过看不到头的日子?” 陆怀民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干净,白得像窗台上的冰碴。 “我今天说这个是好心!那男的条件比你好太多,你要是再不改好吃懒做的毛病,继续这么混下去,老婆真要跟人跑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陆怀民被骂得恼羞成怒,猛地扬起右手,巴掌举到半空就要往下落。 “老三!你敢动她一下试试!”陆广田“啪”地拍在八仙桌上,茶碗震得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子。 陆怀民的手僵在半空,没落下去。他死死盯着陆晓棠,陆晓棠也红着眼眶看他,半步没退。 僵持几秒,他猛地放下手,转身疯了似的冲出院子,院门被摔得咣当一声巨响,震得对联都掉了个纸角。 院子里没人说话。灶房飘来焦糊味,王秀娥才反应过来忘了翻丸子,赶紧把炸黑的捞出来,重新倒油下新的。 何春芳低着头择菜大气不敢出,陆怀德端着凉透的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陆晓棠站在原地,手紧紧攥着棉袄下摆,指节发白。 沈玉琴走过去轻轻拍她后背:“晓棠,过来坐,别吹冷风了。” 陆晓棠跟着她坐下,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发颤。 她不是怕那一巴掌——她是忽然懂了当初二哥的心情。 那时候二哥跟她说马大龙家暴,她不仅不领情,还觉得二哥故意拆她的婚姻,闹了好长时间别扭。 今天她好心提醒陆怀民,他却觉得她是来看笑话。这种好心被当驴肝肺的滋味堵在她胸口,沉得慌。她这才真明白,当初自己做的那些事,有多伤二哥的心。 天黑透的时候年夜饭开席,外面炮仗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烟花把窗纸映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堂屋摆了两桌,男的一桌喝酒,女的带孩子坐一桌。陆怀安把带来的食盒打开,卤猪蹄、酱牛肉、烧鸡、脆猪耳朵挨个摆上桌。陆广田先夹了块酱牛肉嚼了嚼,没尝出味就放下了筷子。 陆怀德端起白酒杯凑过来,满脸堆笑:“老二,哥敬你一杯。以前是哥糊涂,对不住你,以后咱亲兄弟好好处。” 陆怀安端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你这饭店今年可真火,我听人说县城的都特意骑车来吃你家卤味。”陆怀德赶紧给他满上,竖了个大拇指。 “还有那大棚菜,大冬天能结黄瓜西红柿,整个县都找不出第二份,你是真有本事。” “凑合混口饭吃。”陆怀安夹了颗花生米,没多接话。 陆怀德见他不接茬,又转头夸沈玉琴贤惠,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又说陆乐达虎头虎脑有福气,陆清画画有天分,陆宁乖巧懂事。 何春芳在旁边跟着搭腔,两口子一唱一和,奉承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陆怀安和沈玉琴偶尔应一句,多数时候就夹菜吃,就是不接那个话茬。 第118章 不跟你过了 王秀娥和陆广田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老大两口子围着老二转,殷勤得不行。 老三的位置空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没人动也没人提。 晓棠低着头扒饭,半天没吃进去几口,怀芳一个劲给子涛夹菜,跟陈志强全程没说一句话,连眼神都没碰。 一桌子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闻着喷香,吃进嘴里却没什么滋味,人人心里都揣着事。 另一边,陆怀民冲出院子蹬上那辆破自行车,疯了似的往孙家村骑。 早该淘汰的自行车半路上链条又掉了两回,头一回他蹲在路边冻得手指僵硬,鼓捣半天才挂上。 第二回掉的时候他弄了十分钟都没弄好,气得一把把车推倒在沟里,自己蹲在田埂上喘粗气。 远处家家户户亮着暖黄的灯,炮仗声连成一片,风里飘着煮饺子的香味。 他蹲了半天,还是爬下沟把车扶起来,冻得发紫的手攥着满是油污的链条,一点一点重新挂好,跨上车继续往孙家村蹬。 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他也没觉得冷,满脑子都是陆晓棠刚才说的话,心里乱得像被鸡刨过的柴火堆。 骑到孙家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透了,孙小芹娘家的院门半掩着,堂屋亮着晃眼的灯泡,一大家子正围着八仙桌吃年夜饭。 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开着春节晚会,观众的笑声隔着院墙飘出来。陆怀民站在院门口往里瞟,一眼就看见孙小芹坐在她娘旁边,端着瓷碗正夹菜,脸上带着笑,那笑他已经快半年没见过了。他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抬了好几次才迈进去半步。 “小芹。” 屋里的笑声瞬间停了,电视里的相声还在说,却显得格外刺耳。孙小芹看见是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把碗往桌上一放:“你来干啥?” “我有话问你。” 孙小芹没说话,拉开椅子站起来,顺手把堂屋门带上了,站在院子里抄着手,斜着眼看他:“有话快说,我还等着吃饺子呢。” 陆怀民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开口:“年二十八那天,你是不是去县城了?跟一个穿中山装的男的,挽着胳膊进的百货大楼。” 孙小芹的脸色“唰”地变了,只慌了那么一瞬,可陆怀民看得清清楚楚。 “你跟踪我?” “不是我,是晓棠卖菜的时候看见的。” 孙小芹沉默了几秒,忽然就笑了,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是又咋样?” 陆怀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棍子在他后脑勺狠狠敲了一下,血瞬间冲到了头顶。 “孙小芹!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你竟然敢背着我偷人?!” “媳妇?”孙小芹抬眼盯着他,声音尖了起来。 “陆怀民你摸着自己良心问问,我嫁给你这一年多,过的是人过的日子吗?你跑运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那俩钱还不够你自己打酒喝的。你但凡有一点男人样,能撑起这个家,我能住娘家俩月不回去?” 陆怀民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你睁大眼睛看看,陆晓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天不亮蹬三轮跑三十里地卖菜,一天能挣十几块。” “你二哥从推小车卖肉夹馍干到开大饭店,包地包鱼塘开养鸡场,人家那才叫过日子,你大哥再不济也开了个杂货铺,能顾住老婆孩子。你呢?你除了往炕上一瘫喝酒睡大觉,你还会干啥?” “我……我以后改……” “别跟我说改。”孙小芹的声音一下子平静下来,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陆怀民,我不跟你过了,离婚。” 这句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从陆怀民头顶浇下来,冻得他骨头缝都冒凉气。 “小芹我错了,我真改,以后我好好干活挣钱,你跟我回去行不行……” “这话你跟我说过多少遍了?”孙小芹看着他,眼神里半点儿波澜都没有,“你哪回真改了?” 陆怀民张着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屋里传来孙小芹她爹粗嗓门的喊声:“小芹!外头谁啊?饺子盛好了!” “没谁,问路的。”孙小芹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脸看向陆怀民,“你赶紧走吧,大过年的,别闹得两家人都不好看。” 陆怀民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孙小芹没再理他,转身推开门进了屋,门“哐当”一声在他面前关上了。 电视里的相声还在播,笑声顺着门缝挤出来,扎得他耳朵疼。 没两分钟门又开了,出来的是孙小芹她弟,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比陆怀民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堵墙,往门口一站挡得严严实实。 “陆怀民,我姐让你走,大过年的别找不痛快,你再不走我真动手了啊。” 陆怀民盯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堂屋门,又看了看小舅子攥得紧紧的拳头,没说话,转过身慢慢走出了院子。 他那辆破自行车歪倒在路边的沟里,链条又掉了。 他把车扶起来,没蹲下来上链条,就那么推着车,深一脚浅一脚在黑夜里往回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腿酸得实在抬不动了,蹲在路边的土坡上,冷风刮得他脸疼。 他想起陆晓棠红着眼眶喊的那句“你再不改,老婆真要跟人跑了”,想起陆广田看着他时那种失望透顶的眼神,想起王秀娥站在灶房半天没说出话的样子,想起上回他耍混,陆怀安把他按在墙上揍。 他把脸埋进粗糙的手掌里,远处村子里有人放烟花,一簇簇窜上天,在头顶炸开,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 春节这几天怀安饭店一直关着门,陆怀安难得踏踏实实歇了几天。 初一就在自己家过,沈玉琴包了猪肉白菜馅的饺子,陆清一口气吃了满满一碗,陆宁也攥着小勺子吃了五六个。 初二两口子就带着孩子回了沈玉琴娘家,沈元明和刘桂香早早就炖了鸡鱼,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一家人就等着俩人到来。 第119章 蹲守 初三初四走了几家远房亲戚,初五在家大扫除,然后就是去店里收拾后厨备菜,准备初六开门。 初六一大早天刚亮,纪立波就把卷帘门拉开了,何佳慧拿抹布把桌椅板凳擦得锃亮,沈成才在后厨把煤炉捅开,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歇了好几天的店堂慢慢暖了起来。 开门头一天老客们到得早,电厂的老严第一个掀门帘进来,要了碗阳春面又切了半斤卤猪耳朵。 到晌午饭点,大堂十二张桌子坐了七八成,比预想的还红火。 沈成才能颠着勺,探出头往外瞟了一眼,嘿嘿笑:“三姐夫,头一天开门就这么忙啊。” 陆怀安手里切着卤牛肉,头都没抬:“过年这几天家家大鱼大肉,剩菜都吃腻了,就惦记这口清清爽爽的面。” 沈成才挠挠头,缩回去继续颠锅,铁勺碰着锅沿叮当作响。 年还没出正月,孙小芹那边就把事闹开了。 正月初八那天,她托同村来镇上赶集的人带话到老宅,说铁了心要跟陆怀民离婚,没商量。 带话的人来的时候,陆怀民正蹲在老宅门槛上啃冷馒头,听完这话,手里的馒头“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土。 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继续往嘴里塞,跟没听见似的。 王秀娥急得直跳脚,催他赶紧去孙家村赔礼接人,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催急了,他把啃了一半的馒头往地上一摔,站起来就往外走。 从那天起,陆怀民倒也不天天在家躺着喝酒了,天不亮就出门,没人知道他去干啥。 他天天往孙小芹的娘家跑,不是去接人赔罪,是去盯梢。 他把那辆破自行车藏在村口的柴火垛后面,自己蹲在垛子后面的草堆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孙小芹娘家的院门,一蹲就是一整天。 冻得脚麻了就站起来跺两下,怀里揣着两个冷馒头当饭吃。 头几天啥异常都没看着,孙小芹偶尔出来倒泔水、喂鸡,跟以前回娘家的时候没两样。 陆怀民蹲在柴火垛后面,冻得鼻涕直流,心里还犯嘀咕,觉得陆晓棠指定是看错了,冤枉了孙小芹。 到第五天头上,他终于等着了。 孙小芹换了一身崭新的蓝呢子大衣,头发抹了头油梳得油光水滑,推着她那辆女式自行车出了村,脸上带着笑,骑上车直奔县城的方向。 陆怀民赶紧从草堆里钻出来,蹬上自己那辆破车远远跟在后面,链条哗啦啦响得厉害,他也顾不上修,埋着头使劲蹬。孙小芹骑到县城百货大楼门口,捏了刹车停下了。 门口站着个男的,正靠着电线杆抽烟,穿藏青中山装,手腕上戴块亮闪闪的上海牌手表,皮鞋擦得锃亮,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地里刨食的庄户人。 陆怀民赶紧蹲到街对面的电线杆后面,死死盯着那边。 他看见孙小芹笑着走过去,自然地挽住那个男人的胳膊,头还往他肩膀上靠了靠,俩人有说有笑进了百货大楼。 出来的时候孙小芹手里拎着满满一兜点心、新袜子,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俩人没往车站方向走,拐进了百货大楼后面那条僻静的巷子。 陆怀民跟在后面,手脚冰凉,冻得打颤。远远看着那俩人走到巷子尽头一栋三层楼门口,抬头一看,门口挂着个白漆木牌——国营招待所。 然后亲眼看着俩人有说有笑掀门帘进去了。 他在招待所门口站了快半个钟头,街上骑自行车的人来来往往,挑担子卖菜的吆喝着路过,抱着孩子的妇女慢悠悠遛弯,没人多看他一眼。 陆怀民腿蹲麻了,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墙根有个公用水龙头,他走过去拧开,接了一捧带着冰碴的凉水,“哗啦”一下泼在脸上。 正月里的自来水冰得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挺直腰板,掀开门帘走进了招待所。 前台坐着个嗑瓜子看报纸的大妈,抬头扫了陆怀民一眼,旧棉袄沾着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红得充了血,一看就不是住得起招待所的主儿。 “干啥的?” “找人。”陆怀民声音哑得厉害,“刚才进去那一男一女,女的穿蓝呢子大衣,男的穿中山装,在哪个房间?” 大妈立刻警惕起来,把报纸往桌上一按:“我们这儿不能随便透露客人信息。” 陆怀民的手死死攥着柜台边沿,指节发白,脸涨成了猪肝色:“那女的,是我媳妇。” 大妈手里捏着的瓜子“啪嗒”掉在柜台上,盯着他看了几秒,表情从警惕变成同情,又变成为难,张了张嘴:“同志,这种家务事我们不好插手,要不你去派出所……” “我不闹事,就想亲眼看看。”陆怀民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了根递过去,手抖得厉害,烟纸被手心的汗浸得软塌塌的。 “大姐,我在村口蹲了五天了,就想看个明白。” 大妈没接那根烟,沉默了半分钟,抬手指了指楼上:“二楼,走廊尽头那间。” 陆怀民转身就往楼上冲,木质走廊踩得咯吱响,尽头那间房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纸牌,门没锁死,挂着防盗链,留了条巴掌宽的缝,里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抬起脚,卯足劲一脚踹在门板上。防盗链“嘣”的一声崩断,螺丝钉弹出去砸在墙上,叮当作响。 孙小芹尖叫一声,那个男的连滚带爬从床上翻下来,手忙脚乱抓地上的衣服。 孙小芹扯着被子往身上裹,头发散了一脸,看清门口站的是陆怀民,脸唰地白得像纸:“陆怀民?你……你咋找这儿来了……” 陆怀民没说话,冲上去一拳砸在男人脸上。 那男的刚套上一条裤腿,被打得仰面摔在地上,鼻血“唰”就流下来,溅在白墙上。 孙小芹尖叫着扑上来抓他的脸,指甲在他脸颊上划了两道长长的血印子。 第120章 抓奸 陆怀民胳膊一甩把她掼回床上,弯腰揪住男人的衣领,照着他脸又是狠狠一拳。 “陆怀民你疯了!”孙小芹声音尖得像刮玻璃,裹着被子缩在床角,“我早就跟你过不下去了!我要跟你离婚!” 大妈在楼下听见楼上哐哐响,吓得赶紧拨了派出所的电话。 两个民警来得快,冲进来把陆怀民从男人身上拉开的时候,他还在呼哧呼哧喘粗气。 那男的缩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血抹了半张脸,中山装扣子掉了两颗,裤子还没穿利索;孙小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乱成一团,哭哭啼啼喊着要离婚、要告他打人。 三个人全被带回了县城派出所。 陆怀民蹲在讯问室的墙角,脸上的血印子还在往外渗血,棉袄袖子被扯破了一大块,露出发黑的棉絮。 孙小芹坐在另一边的长椅上,那个穿中山装的男的陪在旁边,脸上的血擦干净了,肿还没消,埋着头不敢看人。 民警简单问完情况,让陆怀民通知家里人来接。他低着头,沉默了半天,报了陆家老宅的地址。 傍晚消息传到老宅的时候,王秀娥正蹲在灶房烧火准备蒸馍,听见传话的人说老三在县城派出所打人被抓了,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啥?老三在派出所?这……这可咋整啊……” 陆广田把烟袋锅子往桌上重重一磕,啥也没说,站起来就往外走。 王秀娥慌慌张张解下围裙,连帽子都忘了戴,赶紧跟在他身后。老两口在镇口拦了辆去县城的末班车。 车上王秀娥攥着陆广田的胳膊,一路念叨个不停,陆广田绷着脸一言不发,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到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王秀娥隔着铁栏杆看见蹲在墙角的陆怀民,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隔着栏杆攥住他冻得冰凉的手喊道:“老三啊,你咋这么傻!为了那么个变了心的女人,把自己弄进这里头,值当吗?” 陆怀民埋着头,嗓子哑得像磨过砂纸:“娘,她真的跟人了。” 王秀娥张了张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娘知道,派出所的同志都跟我们说了。她心都不在你这儿了,你抓着不放有啥用?” “她嫁过来一年多,地里活家里活啥也没干过,你穷她嫌你没本事,你挣不来钱她骂你窝囊废,现在她找了别人,你还为她打架蹲派出所,你咋就想不明白呢!” 陆怀民没吭声。 陆广田一直站在旁边,攥着旱烟袋没说话,盯着蹲在地上的儿子看了好久。二十五岁的人了,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带着血印子,前几年还是个嘴甜会来事的小伙子,现在缩在墙角,像一摊扶不起来的烂泥。 他沉默了半天,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语重心长的说道:“老三,人这一辈子,谁年轻的时候没走过歪路、看错过人。知道错了能爬起来重新走,那才是男人;要是就这么烂下去,这辈子就真陷在泥里爬不出来了。” 陆怀民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那个女人,不值得。”陆广田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离了婚,从今往后跟她一刀两断,日子从头来过。” 陆怀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爹的眼睛。 陆广田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外走,王秀娥又使劲攥了攥他的手,抹着眼泪跟了上去。 陆怀民的事,陆怀安也知道了,上辈子倒是没有这一出,多半是因为他的重生打乱了一些因果,但还是那句话,他并不在意。 过了正月十五,饭店的生意慢慢恢复到年前的红火劲儿,沈成才能却有点魂不守舍,炒菜的时候走神,多放了半勺盐,客人尝了一口就退回来了。 陆怀安没骂他,重新起锅炒了一盘让纪立波端出去,等忙完晌午的饭点,把他叫到了后院。 “这几天咋回事?炒菜都能走神,想啥呢?” 沈成才搓着两只手,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三姐夫,我……我想请几天假。” 陆怀安挑了挑眉看着他。 “就是年初四我娘托人给我介绍的那个姑娘,叫陶小莲。”沈成才能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都有点发颤。 “我爹刚才捎话过来,说女方那边同意了,让正月二十过去提亲。” 陶小莲? 陆怀安愣了一下,他记得上辈子沈成才娶的是邻村的一个姑娘,后来那女的嫌沈成才游手好闲不挣钱,闹了好几年最后还是离了。 这一世倒是不一样了,小伙子踏踏实实在后厨学手艺,人也精神,连亲事都换了个人。 陆怀安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给你放三天假,到时候让你三姐跟你一块过去,帮你张罗张罗。” 沈成才能使劲点了点头,笑得嘴都合不拢,转身往后厨跑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差点撞到门框上。 到了相亲日子这天,沈成才能早早就爬起来了,换上提前半个月裁好的新中山装,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头发特意去镇上理发店剪了个精神的小平头。 沈玉琴也换了件绛红色新棉袄,头发挽成发髻用银簪别住,利利索索的。 王秀娥听说她要陪弟弟去提亲,天刚亮就赶到店里帮忙看三个孩子,省得他们分心。 沈元明和刘桂香也收拾得齐整,沈元明穿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布褂,刘桂香套上深灰斜襟棉袄,头发抿得一丝不乱,耳后的碎发都用发卡别得服服帖帖。 四个人骑两辆二八自行车往柳树沟去,车把上挂得满满当当,两条红塔山、两罐水果罐头、两包桃酥、两匹布料,这都是提前半个月就备好的礼数。 女方家在柳树沟村东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子不大,扫得连片碎树叶都没有,墙根下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垛。 女方爹叫陶德贵,是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娘叫周玉芬,家里还有俩半大小子,大的十六叫陶家宝,小的十四叫陶家旺。 第121章 相亲 姑娘陶小莲整二十岁,皮肤白净,杏眼弯眉,梳着两条黑油油的大辫子,安安静静坐在炕角,头埋得低低的,听见人进来也不敢抬眼。 沈玉琴扫了姑娘一眼,心里暗赞模样确实周正。 再看沈成才能,眼睛都直了,想起上词相亲在自己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头都没敢抬,根本没敢细看。 今天在陶家,电灯泡亮堂堂的,姑娘坐在那儿,比上回见着还好看。 他瞬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坐在板凳上腰板挺得笔直,跟上课坐端正的小学生似的。 几句寒暄客套话说完,陶德贵端着粗瓷茶缸抿了口茶,笑呵呵切入正题:“成才这孩子我一眼看着就实诚,是个能过日子的。听说现在在怀安饭店当厨子?” 沈玉琴接过话头:“手艺学得差不多了,灶上煎炒烹炸都能拿得起来,我家怀安器重他,现在一个月给开八十块工钱。” 陶德贵跟旁边媳妇对视一眼,俩人眼里都亮了,八十块,镇上正式干部一个月才四十来块,这比公家人挣得还多。 周玉芬脸上的笑立刻堆得更满:“不瞒你们说,小莲这孩子也相中成才了。只是成家过日子,总得有个成家的样子。” “我们这边老规矩,三转一响不能少。缝纫机、手表、自行车、收音机,彩礼要六百六十六块,图个六六大顺,另外得盖三间青砖大瓦房,小两口总得有自己的窝。” 沈玉琴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沈元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刘桂香攥在手里的手绢,也不知不觉绞成了一团。 沉默片刻后沈玉琴把茶碗轻轻放在桌上,不动声色问:“叔、婶,那嫁妆这边,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周玉芬笑了笑,语气理所当然:“我们家还有俩儿子呢,将来娶媳妇都得花钱,哪有多余的钱陪送?闺女嫁出去就是婆家的人了,到时候陪送两床新棉被,再做两身新衣裳,也就差不多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刘桂香把手绢换到另一只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沈元明端起茶缸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半天没喝一口。 沈玉琴笑了一声,语气不软不硬:“叔、婶,三转一响加六百六十六块彩礼,再算上三间砖瓦房,零零总总加起来得两千多块。” “成才在饭店干了一年多,是攒了点辛苦钱,可他也不是开银行的。你们这边嫁妆就两床被子,说出去旁人听了,怕是对陶家的名声也不好听吧?” 陶德贵脸上的笑收了点,把茶缸往桌上一顿:“沈家三姐,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家小莲模样周正性子又稳,多少人家托媒上门说亲我们都没应。” “相中成才,是看这孩子实诚可靠。可实诚不能当饭吃啊,闺女嫁过去总得有个保障不是?三间房算啥过分的?难不成嫁过去还跟公婆挤一个炕上?三转一响那是现在娶媳妇的标配,哪家娶媳妇不置办这几大件?” “保障从来都是两边给的。”沈玉琴一点没怵,语气依旧平稳。 “成才一个月挣八十块,比铁饭碗的公家人挣得都多,小莲嫁过去不用下地风吹日晒,日子差不了。” “可你们这条件,钱全要男方出,嫁妆就两床被子,说句不好听的,这不是嫁闺女,这是卖闺女呢。既然要算这么清,那咱们就得把话都摆到台面上说。” 周玉芬脸一下子拉下来:“成才他姐,你这话说得就太难听了,我们辛辛苦苦把闺女养到二十岁,要点彩礼怎么了……” “娘,别说了。”炕角一直低着头的陶小莲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脸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 “大人说话,你个小丫头插什么嘴!”陶德贵瞪了她一眼,陶小莲咬着嘴唇不敢吭声了。 沈成才能坐在板凳上,脸上的红晕慢慢退了。 他看了看脸红到脖子根的陶小莲,又看了看脸色不好的未来岳父母,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陶德贵咳了一声,语气稍微缓和点:“这样吧,三间房,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面积可以小点,但必须是砖瓦房,彩礼六百六十六,三转一响,这几样是底线,少一样都不行,这是我们陶家嫁闺女的规矩。” 沈玉琴刚要开口反驳,沈成才能忽然站了起来。 “三姐,爹,娘。”他先看了沈元明和刘桂香一眼,又转向陶德贵两口子,腰杆挺得笔直。 “叔,婶,我爹妈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三姐夫手把手教我手艺给我饭碗,我心里都记着。我现在手里攒的钱,够盖三间砖瓦房,够买三转一响,也够给彩礼。” “我知道你们要的礼数多,可……可我是真看上小莲了。” 陶小莲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耳根子红得透亮。 沈成才能的耳朵也红得快要滴血,可话说得特别稳,一点没打磕巴:“我姐跟我爹妈拦着,是怕我吃亏,我知道。可我今年二十一了,是大人了,这钱是我自己天天在后厨颠锅一勺一勺炒出来的,我自己愿意出。” “我就一个要求,以后我跟小莲好好过日子,她不跟我闹,我不跟她吵,安安稳稳把日子过红火,就行。” 刘桂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元明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成才,你自己真想好了?” “想好了,爹,我不后悔。” 沈元明放下茶缸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陶德贵脸上立刻又堆起笑,拍着大腿说:“好!成才这孩子敞亮、大气!小莲跟着你,绝对吃不了亏!” 沈玉琴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成才能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要是再硬拦,反倒成了恶人,以后小两口过好了还好,要是过不好反倒要落埋怨。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再搭话。 周玉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伸手推了陶小莲一把:“傻丫头,还愣着干啥?赶紧给成才倒碗茶啊!” 第122章 离婚可以但要给钱 陶小莲赶紧站起来,低着头走到桌边,双手捧着茶壶给沈成才能倒茶,手有点抖,壶嘴歪了,洒了几滴茶水在桌面上。 沈成才能慌慌张张伸手去接茶碗,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跟被开水烫了似的同时往后缩了一下。 陶小莲的脸更红了,头埋得快碰到胸口,沈成才能端着茶碗傻愣愣看着她,茶都凉透了也没想起喝一口。 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回到怀安饭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沈成才把提亲经过一五一十跟陆怀安说了,沈玉琴坐在旁边,把陶家提的条件、成才自己怎么表态、沈元明老两口最后怎么松的口,也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陆怀安听完忍不住笑着摇头,看向沈成才:“你小子,当着两家人十几口的面,直接说你看上人家姑娘了?” 沈成才搓着手,耳朵尖又红了,老老实实点头:“嗯。” “那你跟我说说,你喜欢人家姑娘啥啊?” 沈成才挠了挠后脑勺,吭哧憋肚半天,憋出一句:“她……她长得好看。” “好看能当饭吃啊?”沈玉琴在旁边听得又气又笑,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 陆怀安没笑,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他自己愿意就行,往后日子是他自己关起门来过的,别人替不了。”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你是没在场,一提嫁妆,那两口子眼皮都不眨一下,张嘴就是两床棉被。”沈玉琴越说越来气。 “三转一响、六百六十六的彩礼、还得盖三间砖瓦房,七七八八加起来两千多块,他家就陪送两床被子,这不是打发光叫花子吗?” “可成才那小子被那姑娘迷得晕头转向,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我爹我娘也没再吱声,这事当场就拍板了。” 陆怀安夹了口菜:“小两口日子能不能过顺当,归根到底靠他们自己经营。你现在插手太多,过好了是他们的本事,过砸了反倒全成你的错处。” 沈玉琴想想也是这个理,叹口气,没再多说,低头扒饭。 陆怀安闷头吃着,心里没往小舅子的婚事上放多少。 他手里没那个权,也没那份闲心,现在产业越来越多,开春的活计全堆到了跟前。 鱼塘要抽水清底、撒鱼苗,藕种还得托人从南边捎,大棚里的二茬菜苗该育上了,黄瓜西红柿一茬接一茬不能断。 后山养鸡场的顾技术员后天就来教防疫和配料;饭店里晌午晚上的流水也离不开人。 成才刚订了亲,魂儿一半丢在陶家姑娘那儿,切菜切着切着刀就停在半空,盯着菜板发半天呆,也不知脑子里在演哪出戏,好在手上的活计没耽误。 事情一件赶着一件,他脑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真腾不出地方去操心小舅子娶媳妇的事。 陆怀民蹲满十五天拘留,出来了。 那天清早他走出派出所铁门,日头照在脸上,晃得他眯起眼。门口空荡荡的,没人来接他。他自己走到汽车站,花两毛钱买了张票,坐班车回了镇上。 先进的老宅。王秀娥在灶房看见他推门进来,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赶紧迎上来拉着他的脸左看右看,胳膊腿挨个儿捏了捏。 脸上那两道血印子早结痂掉了,人瘦了一圈,可眼神比进去前亮堂了,不再是从前那种睡不醒的死气。 王秀娥抹着眼泪给他下了碗热汤面,卧了俩荷包蛋。 陆怀民埋着头呼噜呼噜吃完,把碗筷端进灶房涮干净。 然后烧了一大锅热水洗澡,换了身干净衣裳,从抽屉里翻出把推子,对着半块破镜子把满脸的胡楂子推得干干净净。 拾掇利索之后,他推出那辆破自行车,去了孙小芹家。 他没登孙小芹娘家的门,只是托村口放羊的半大孩子捎话,把孙小芹约到了村外的石桥上。 孙小芹来得倒快,骑着辆崭新的女式自行车,身上套件新做的红呢子外套,料子挺括,一看就不是她自己掏钱置办的。 她远远看见陆怀民,捏住车闸停在桥头,脚都没从车上下来,眼神里防备带嫌弃。 “你又来干啥?” 陆怀民站在桥中间看着她。这个女人跟他睡过一张炕、一口锅里舀过饭。头两个月也热乎过,后来他跑运输挣不来钱,她的脸就一天比一天阴。 再往后就是摔碗、骂他窝囊废、卷铺盖回娘家,一直到跟别的男人进招待所。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很,以前觉得她生气时好看,撒起娇来更好看,如今再看,那眉眼间全是看不起三个字。 “孙小芹,你要离婚,行。”他说。 孙小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痛快。 “把我家当初给的彩礼退回来,另外再赔我三百块。”陆怀民声音不高,字字都咬得清楚。 “凑整五百,钱拿来,明天咱就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孙小芹脸腾地涨红:“你疯了吧!我凭啥赔你钱!” “凭你婚内跟别的男人在招待所开房,被派出所抓了现行。”陆怀民眼神冷得像桥底下结的冰。 “你不给也行,我回头就把你俩那点事写成传单,贴满村里,再贴到镇上供销社门口,让你爹你娘你俩弟弟都看看,让全村老少都知道孙家闺女干的啥事。看你爹那张老脸往哪儿搁,看你那两个弟弟往后还咋说媳妇。” 孙小芹的脸唰地白透了。 “你敢!” “我光脚的还怕你穿鞋的?”陆怀民往前逼了一步,孙小芹下意识后退。 “我都蹲了半个月号子了,脸面早扔了。你不让我过安生日子,那咱俩谁也别想好过。你那个相好的不是有钱吗?手表皮鞋的,五百块对他算个屁。掏五百块换你清清白白嫁过去,多划算。”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一句:“还是说,他连五百块都舍不得替你出?” 这话像根针,直直扎在孙小芹心口上。 她扶车把的手抖了一下,嘴唇哆嗦半天没吐出一个字。她死死瞪着陆怀民,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松动的余地。 第123章 长进 可是孙小芹盯了很久,却还是没有看到她想见到的表情。 搁以前她一瞪眼他就缩了,一开口骂他就蹲门槛上闷头抽烟。 眼下站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眼里半点温度都没有,跟看个不相干的过路人似的。 五百块不是小数,可那个男人拿得出来,况且他俩都还要脸。 这事儿真传出去,她在村里就抬不起头了,她爹的脊梁骨得让人戳断,俩弟弟的亲事也得跟着黄。 “行。”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尖得割耳朵,“五百就五百,明天给你送来。陆怀民,钱一到手,你要是再敢来找我,咱没完。” “你放心,钱货两清,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路上撞见也只当不认识。” “谁稀罕认识你!”孙小芹狠狠啐了一口,掉转车头蹬着那辆新车走了。 陆怀民骑上破自行车往反方向走。石桥下的河冻得结实,白花花一片,风从冰面上刮过来,割得脸生疼,可他心里头,头一回觉得这样痛快。 第二天孙小芹果然托人把钱送来了。五百块,用旧报纸裹得四四方方。 陆怀民数都没数,往兜里一揣,骑车直奔民政局。孙小芹和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早到了,办事员抬眼皮扫了他俩一眼,问了句双方都自愿,手里钢印啪一盖,绿皮离婚证一人一份,前后不到十分钟。 出了民政局大门,各走各的。 孙小芹挽着那男人的胳膊,头也不回地上了大路。陆怀民把离婚证揣进怀里,跨上破自行车,也头也不回地往镇上骑。 他在镇上转悠了一整天。先拐进陆怀德的杂货铺,陆怀德正蹲门口卸一车酱油醋,看见他过来直起腰,兄弟俩对视一眼,陆怀德递了根烟过去,问了句“办了?” 陆怀民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嗯了一声,站了会儿,转身走了。 又路过陈志强的木匠铺,他远远看了两眼,没进去,门口刨花堆得老高,锯子声吱啦吱啦响。 再往前走,路过镇边上沈成才正动工的新房,瓦匠踩着脚手架砌墙,红砖码得半人高,泥浆桶里泛着白沫。 走到最后,他的自行车停在了怀安饭店门口。 陆怀民在马路对面站着,隔着饭店的玻璃门往里瞧。 院子里陆清和陆宁蹲在地上逗婴儿车里的陆乐达,一个晃拨浪鼓,一个戳人家的小脸蛋。 沈玉琴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噼里啪啦的。他看了会儿,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没进去,蹬上车走了。 他用那五百块里的一小半,在镇上五金店置办了整套修车用的家什。 扳手、尖嘴钳、大小螺丝刀、补胎胶水,连气门芯都多备了几根,装了个木头工具箱,一件一件码得整齐。 至于剩下的钱一分没动,存进了信用社,折子塞进贴身衣兜里,走路都拿手按着。 他把工具箱捆在车后架上,骑车去了镇上跑运输的曹师傅家。 曹师傅家里养着一辆二手解放卡车,常年给人拉砖拉沙子,人正蹲在门口吞烟。看见陆怀民过来,他愣了一下。 “老三?你不是进去……” “早就出来了。”陆怀民递过去一根烟,“曹哥,你那车还要不要跟车的?” 曹师傅接了烟上下打量他,前年陆怀民也跟过他的车,干三天就喊累,搬货躲着走,让他骂了好几回,后来就再没找过他。 “你吃得了这苦?一车砖几千斤,装装卸卸,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吃得了。”陆怀民自己划火把烟点上,“以前是我不懂事,往后不会了。” 曹师傅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眼神实在,不躲不闪,跟从前那个油头滑脑的样儿判若两人,点了点头:“行,明早六点砖瓦厂门口等我。一趟五块,一天三趟。干得利索,后头的活都给你留着。” “谢了曹哥。” 第二天五点半他就到了,天还黑着。 曹师傅的卡车停在砖瓦厂门口,车斗敞着。 陆怀民卷起袖子就上手搬。窑里刚出的红砖还烫手,一块五斤沉,一车能码小两千块。 他一趟趟往车斗里递,指头磨破了皮渗出血,他甩甩手接着搬。 曹师傅坐在驾驶室里从后视镜瞅着。以前这小子搬几趟就喊累,蹲地上耍赖不动弹。眼下他后背的棉袄全汗透了,脱了只剩件单衣,也没见停手。 车装满,他爬上副驾,从兜里摸出王秀娥塞的冷包子啃,硬邦邦的,就着凉风往下咽。 “老三,你这一趟出来,跟换个人似的。”曹师傅拧钥匙打火。 陆怀民嚼着馒头没接话。卡车突突响着上了路,天边一点点泛白。他心里就一句话——日子从头过。 风从车窗灌进来,冷是冷,可比从前那种冷劲差远了。活了这些年,他头一回觉得脚下的路是自己踩出来的。 正月里陆怀安忙得脚不沾地。 鱼塘先抽水,老魏带着人开了抽水机,突突响了两天两夜,干了一冬的塘底见了水,从黄泥汤子慢慢澄成一汪绿汪汪的。 水灌满那天,老魏蹲在塘埂上眯着眼抽了半袋烟,说这水肥,养鱼正好。 正月二十四,陆怀安跟老魏去了县鱼种场。 场长跟老魏是老相识,俩人蹲塘边抽了半包烟,聊的都是当年生产队养鱼的旧账。 场长拍胸脯打包票,鱼苗保准是好货,藕种也有,白莲藕,脆甜。陆怀安定了草鱼鲢鱼鲤鱼各一千尾,藕种两百斤,交定金,说好三天后送上门。 三天后鱼苗到了,老魏天不亮就起来,把塘边拦网查了三遍,进水口堵死,出水口开半扇。 运苗的车停稳,塑料桶里挤着密密麻麻的小鱼苗,跟针尖似的。老魏一桶桶往塘里倒,鱼苗下了水先在岸边打转,过后慢慢散开,往深处游走了。 藕种也跟着下,老魏划着旧门板扎的筏子,在浅水区一株株把藕栽进泥里,这活他闭着眼都能干,大半天的工夫,两百斤藕种全下了塘,排得齐齐整整。他上了岸蹲在埂上点烟:“陆老板,这塘往后有鱼有藕了。” 第124章 劫道 “等荷叶长起来才好看,到时候摘两张蒸糯米排骨。” 老魏咧开嘴乐了。 养鸡场那边也没闲着。年前翻修的三栋鸡舍晾了一个月,正月里技术员来看过,说能进苗了。 正月底鸡苗到货,黄澄澄毛茸茸一团团,叽叽喳喳叫得热闹。 技术员在场上住了两天,手把手教怎么控温、看鸡的精神头、配饲料。 育雏室温度得压在三十度往上,炉子一天到晚不能断火。 小邱自己揽下夜班,搬张行军床睡在育雏室隔壁,隔一个钟头爬起来看回温度计。 大棚那边,老周带人把二茬黄瓜西红柿摘了,地重新翻了一遍,接着育三茬苗。 头茬菜年前就在县城闯出了名,二茬的产量还翻了一番,自家店里用不完,上门批发的菜贩子一天来好几拨。 陆怀安先给晓棠留足,剩下的按批发价往外走,账一算,比年前还进项多。 陆晓棠还是天不亮来拉菜,三轮车装得冒尖,上头盖棉被防冻。蹬到县城菜市场摊开,不到晌午就见底。熟客一天比一天多,有人头一天就打招呼预订,生怕来晚了捞不着。 二月初六这天,她拉得比往常多了三成。平时二百斤,这回将近三百斤。 粮站食堂订了八十斤黄瓜,机械厂食堂要五十斤西红柿,还有几个散户头天就说好了。 她从五点摸黑装车,装到天蒙蒙亮才码完,三轮车压得轮胎都扁下去一块,蹬起来比平日沉,到县城比往常晚了小半个钟头。 菜卖得极顺。预订的几份挨家送完,剩那点菜往摊子上一摆,不到五点就抢光了,连卡在车板缝里的小辣椒都被个老太太捡走了。 陆晓棠把钱点了两遍,用油纸包严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兜,手按了按才踏实,蹬上车往回走。 冬天日头落得急,出了菜市场没骑多远天就黑透了,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她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脚下加劲蹬。 拐进那条回镇子的近路巷子时,墙根蹲着几个人,烟头在黑里明灭。 她本来没当回事,等蹬到跟前,几个人齐刷刷站起来,横死在路中间。 陆晓棠赶紧捏闸,脚撑地,三轮车因惯性往前滑了小半步,被最前头那人抬脚死死踩住前轮。 “哟,这不是菜市场天天蹬三轮卖菜那个小嫂子吗?”领头的二十出头,穿件油得发亮的破军大衣,叼着烟吐了个圈,眯着眼上下扫她,“瞅你天天生意火得冒烟,没少搂钱吧?” “你们想干啥?”陆晓棠攥紧车把,指节绷得发白。 “不干啥。”军大衣嘿嘿笑,绕到车旁伸手拍了拍车帮子。 “哥几个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借俩钱花。放心,不白借,改天请你下馆子喝两盅。” 他身后三个小子也凑上来,俩堵左边一个堵右边,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巷子里黑灯瞎火连个过路人都没有,陆晓棠心咚咚跳得快蹦出来,嘴里却硬着:“我一个卖菜的,一天赚俩辛苦钱全砸本钱里了,哪有闲钱?你们找错人了。” “少他妈装蒜。”军大衣伸手就来抓她揣钱的胳膊。 “天天在市场收钱我们都盯着呢,识相的自己掏出来,别逼哥几个动手搜……” 手刚伸过来,陆晓棠卯足劲猛地一拧车把,前轮结结实实从他脚面上碾了过去。军大衣嗷一声惨叫,抱着脚蹦得老高,脏话顺着嘴往外喷。旁边俩小子骂了句“臭娘们”,扑上来就要拽她。 陆晓棠扯开嗓子拼命喊:“救命啊!劫道了!” 声音尖得破了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就听见巷口传来咚咚的跑步声,有人扯着嗓子喊“在哪呢!” 军大衣回头一看有人来,骂了句晦气,招呼同伙撒腿就跑,没几秒就钻巷子那头没影了。 跑过来的是俩父子,老的五十来岁,膀大腰圆,裤腿卷到小腿肚,鞋上沾着干泥,肩上扛着锄头。 年轻的二十五六,高个子浓眉毛,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攥着根桑木扁担,俩人跑得直喘粗气。 “姑娘!没伤着吧?”老汉把锄头往地上一顿,瞪着眼往巷子那头瞅,“哪来的几个鳖孙!敢在这一片劫道,看我下回逮着不打断他们腿!” “我没事,谢谢叔。”陆晓棠嗓子还发紧,攥车把的手松开来,手心全是汗,指头酸得快没知觉了。 年轻小伙子把扁担往地上一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半天没挪开。 巷子里暗,可离得近,脸看得清清楚楚,圆脸大眼睛,鼻梁挺,嘴唇抿得紧紧的,棉袄上沾着点菜叶泥点,脸被风吹得发糙,可眉眼周正得扎眼。他看着看着就愣了,嘴张着忘了说话。 “你个憨货!看啥呢!人家姑娘刚吓着,还不赶紧搭把手把车推出去!”老汉照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啊……哦!”他这才回过神,慌慌张张跑到车前面,“我、我帮你推!这车沉,你一人推不动吧?” “没事,天天蹬,惯了。”陆晓棠说。 “那也不能一个人走夜路啊。”他攥着车把就往巷口推,手劲大得很,三轮车在他手里轻得像空纸盒子,“这一片最近不太平,你住哪儿啊?” 陆晓棠随口说了自己现在的居住地方。 “这么远?快三十里地呢。”那男人愣了下。 这都黑透了,蹬回去不得七点多?太悬了,万一那帮兔崽子在半道堵你呢?” 陆晓棠没说话。她心里也犯怵,人跑是跑了,谁知道会不会在前面路口蹲着。 “爸,你先回去跟我娘说一声,我送这位同志回去。” “行。”老汉冲陆晓棠点点头,“姑娘,让我儿子送你,他一身傻力气,路上能照应,你放心。”说完扛起锄头扁担,背着手走了。 陆晓棠捏着车把有点别扭。自打跟马大龙离了婚,她最在意的就是名声,一个大男人跟她非亲非故的,大晚上送她回镇子,传出去指不定别人怎么嚼舌根。 第125章 再婚?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我叫关平!关云长知道吧,就是那个关!”他像没听见她推辞似的,自己先报了名字。 “我家就在前面街口开皮鞋店,修鞋做鞋都干,真不是坏人,你放心。” 陆晓棠抬眼瞅了他一下。浓眉大眼的,说话时眼睛直看着她,一点不躲,像个没心眼的愣头青。 棉袄肘窝打着补丁,脚上黑皮鞋鞋尖沾着点皮屑,一看就是自己做的,跟镇上那些油嘴滑舌的二流子不一样。 “你贵姓?”关平挠着头问。 “姓陆。” “陆同志,走吧。”说话的时候关平已经推着三轮车往外走了,脚步轻快。 陆晓棠犹豫了两秒,摸了摸棉袄里硬硬的钱包,又看了看黑黢黢的大路,没再拒绝。 关平的自行车停在巷口,他骑上去跟在三轮车旁边,一路嘴就没停过。 问她在哪个市场卖菜、卖多久了、菜是不是自家大棚种的、天天三十里地来回蹬腿酸不酸,问得没头没脑。 陆晓棠有一句没一句应着,他也不尴尬,问完这个想不起新话题就挠头,憋出个新问题接着说,话密得跟树上的麻雀似的。 “你对这边路挺熟啊。” “那可不,我爷奶就在附近住呢。”关平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我爹妈在县城开店,逢年过节都回村里,这条路我骑了十几年了。” 陆晓棠听着他没边没际的话,觉出他热乎得有点过头,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那你认得马大龙不?” 陈江愣了愣,琢磨了两秒:“马大龙?县农机厂马主任家那个儿子?见过两回,不熟。那人不是个东西……听说去年打老婆被抓进去判了,咋了?你认得他?” 陆晓棠盯着前面的路,顿了两秒,语气平平静静:“他是我前夫。” “啥?!”关平脚蹬子一下踩空,车把猛地歪了,差点连人带车扎进路边的沟里。 他费劲把车扶稳,脸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烧透了,结结巴巴的:“对、对不住啊同志,我不知道这事……我不是故意提的……” “没事。” 关平闷头骑了十来米,忽然憋出一句,声音有点急:“那他真他妈不是个东西。你这么好的姑娘,他也下得去手打?真不是人。” 陆晓棠没接话,闷头推车往院里走。 到镇上时天已经黑透了,她掏出钥匙开院门,关平推着自行车跟在后头,进了院有点局促,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才站稳。 院子不大,一间正房一间小灶房,墙根码着空菜筐,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单褂,铁丝上还坠着个没摘的干葫芦。 他四下扫了一圈,挠挠头:“你就一个人住这儿啊?” “嗯。”陆晓棠弯腰拨开炉子封着的火门,坐上铝壶烧开水,从灶房碗柜里摸出两个粗瓷碗,抓了点粗茶末冲了端过去,“离婚后就租的这屋,自己单过自在。” 关平端着茶碗,碗沿缺了个小豁口,他捧着碗不敢乱瞅,眼睛却忍不住跟着陆晓棠转。 昏黄的灯泡下她脱了外头罩的厚棉袄,露出里面洗得软的蓝布褂,洗手时胳膊上沾了水珠,脸上沾了点路上的灰,她掏出手帕掸了掸头发上沾的草屑。 关平张了好几次嘴想找话,脑子却乱哄哄的,满脑子转的都是,这姑娘真好看,离了婚,一个人住,天不亮蹬车卖菜,太不容易。 他本来还傻乐,觉得今晚撞见她被劫,出手帮了忙,往后就能常来常往,慢慢处着,谁知道嘴一瓢,心里想的话顺着嗓子眼就秃噜出来了:“你这么好的姑娘,离了婚真是……真是太可惜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臊红了脸,赶紧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慌慌张张往门口走:“那、那我先回去了,你晚上把门关严,插好门闩,听见啥动静别随便开门。” 陆晓棠没留他,送到院门口,看着他跨上自行车,车把晃了两下,人很快融进黑夜里了。 她回身关上门,把粗木门闩插得死死的。桌上剩的半碗凉茶她端起来泼在墙根的菜地里,碗收进灶房摞好。月亮升起来,青白的光铺在院子里,凉丝丝的。 自打离婚回了镇上,上门说媒的媒婆就没断过。 有四十多岁死了老婆、拉扯三个娃的小学民办教师;有腿有点瘸、在镇上杀猪的鳏夫,还有开小卖部的老光棍,托人来说愿意出两百块彩礼,娶她过去只管生娃看店。 全是些歪瓜裂枣,镇上几个单身汉没事就往她菜摊跟前凑,递个苹果塞块糖,献殷勤的样子她一眼就能看透。 不就是看她是二婚,觉得好拿捏,娶过去不用花多少彩礼,还能当个免费保姆,伺候一家老小,真要是拌起嘴来,骂她一句“破鞋”“二手货”,她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谈男人、说亲事。 跟马大龙过的那一年多,把她心里那点对日子的热乎劲全磨没了。以前他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说改,转头喝多了酒就拽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半夜她醒过来,脸上黏糊糊的全是血,摸黑找布条擦的时候,浑身都在抖。 那种日子她过怕了。 眼下谁都靠不住,就靠自己手里这杆秤、这辆三轮车,多卖一斤菜多挣一毛钱,攥在自己手里的钱才是真的。 她把院子里的菜筐一个个码齐,盖好厚棉被防冻,三轮车锁在屋檐下,拍拍手上的灰进了屋。明早四点还要去地头拉菜,没空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二月初八,怀安饭店。 天还没亮透,后厨的灯早早就亮了。陆怀安把醒好的面又揉了一遍,盖好湿布,转身去搅卤汁。 大锅里的老汤咕嘟咕嘟翻着泡,那锅汤卤了快一年了,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卤油,香得整条街都能闻见,早起路过的街坊都得深吸两口。 纪立波端着个大塑料盆进来,盆里的猪蹄还带着冰碴:“陆哥,今儿猪蹄到了,三十斤,全是前蹄,刚从屠宰场拉的。” “洗干净,凉水下锅焯水,放姜片料酒。”陆怀安头都没抬。 第126章 自食其力 何佳慧正拿旧秋衣改的抹布擦桌子,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探头看,熟客已经蹲在门口抽烟等着了,天天头一碗阳春面加卤蛋,不用问。 “老板,阳春面!多放葱花!” “好嘞,稍等。” 陆怀安抓起面团,胳膊上的筋凸起来,三两下抻得匀匀的,下锅滚两滚捞出来,浇上熬得奶白的高汤,撒一把碎葱花,端出去的时候热气糊得人眼镜发白。 这一忙就脚不沾地,一直忙到上午十点,早市的客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坐下,端起那个掉了漆、印着“劳动光荣”的搪瓷缸子喝水。 刚喝两口,就听见隔壁桌两个跑运输的司机唠嗑。 “你说陆怀民?以前不是天天躺家里喝闷酒,烂泥扶不上墙吗?” “嘿,离了婚反倒换了个人!现在跟着曹师傅跑运输,一天三趟拉砖拉沙子,一趟五块钱,干得比谁都欢,搬砖搬得手上全是泡都不吭声。” “啧啧,早这么肯干,他媳妇能跑?” “谁说不是呢,人啊,不摔一跤不知道醒。” 陆怀安端着缸子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沈玉琴擦着碗从后头过来,凑到他旁边小声说:“他俩说三弟呢,听说现在天天不喝酒了,下了工就回家帮娘挑水劈柴。” “听见了。”陆怀安喝了口热茶,“他自己想明白比谁劝都强,路得自己走,别人替不了。” 沈玉琴点点头,没再多说。她知道陆怀安的脾气,该伸手帮的时候绝不含糊,人家自己选的路,他也不多嘴评判。 正说着,棉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陆晓棠进来了,穿件洗得发灰的蓝布棉袄,头上包着藏青围巾,睫毛上沾着点没化的霜,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很。 “二哥,二嫂。” “晓棠来了,吃早饭没?让你二哥给你下碗热面,加个卤蛋。”沈玉琴赶紧迎上去。 “吃了吃了嫂子,别忙活。”陆晓棠搓了搓手,手背上还有冻裂的小口子,“我找二哥谈点正事。” 陆怀安拿抹布擦了擦手,坐到她对面:“说。” “二哥,我想在县城菜市场旁边租间门面房,开个蔬菜批发点。” 陆怀安挑了下眉,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现在天天蹬三轮跑县城卖菜,一天能挣十几二十块,可这不是长久的事,刮风下雨出不了摊,菜堆着容易坏,也放不住。” 陆晓棠往前凑了凑,话说得利落,“所以我就想租个铺面,不用太大,能放菜就行,专门做批发生意。你那十三亩半大棚,菜越出越多,除了饭店自己用的,剩下的我全包了。” “全要?”陆怀安抬眼看她。 “全要。”陆晓棠点头,掰着手指给他算。 “平时批点大路菜,冬天咱的反季黄瓜西红柿是独一份,县城我跑了俩月,那些菜贩子我都熟,他们天天抱怨进大棚菜得跑三十里地来镇上,费时间费路费,我把菜直接拉到县城门面上,他们不用跑,我也能多走量。” “你手里钱够?” “当初马大龙家赔的那八百我存了定期,一分没动。这俩月卖菜,除了进货、给你们买东西,攒了四百二十多。”陆晓棠早算得门儿清。 “菜市场东头那间小铺面我问过房东了,以前是卖香火杂货的,半年房租两百八,押金二十,凑整三百,半年一交,剩下的钱我当进货本钱,够周转。” 陆怀安盯着她看了两秒,这丫头以前遇事就哭,现在说话办事,条理比不少男人都清楚。 “行。”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饭店每天用的菜我自己留够,剩下的大棚菜,你拿县城独家。” 陆晓棠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二哥,你真给我独家?” “给。”陆怀安语气平平,“我本来也没空天天往县城跑销路,你能拿下来就好好干,别砸了咱大棚菜的招牌。” “谢谢二哥!我肯定给你卖得好好的,价格绝对给你顶上去,亏不了!” “先别急着谢。”陆怀安看着她,“批发价按市价走,一分钱不让,别到时候说我当哥哥的占你便宜。” 陆晓棠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我知道!做买卖归做买卖,按价拿钱,这样账清,谁也不欠谁的,以后处着也长久。” 沈玉琴在旁边听见,拉了拉陆怀安的袖子:“怀安,晓棠刚起步,价格上要不就……” “嫂子。”陆晓棠按住她的手,“真不用,二哥说得对,我按批发价拿,能赚多少是我自己的本事,要是一开始就靠哥哥让着,这买卖我也做不大。” 陆怀安点点头,要的就是这个理。亲兄妹归亲兄妹,账目上糊里糊涂的,早晚要出矛盾。 当天后晌,陆晓棠正趴在柜台上拿铅笔算账,算房租、算第一批进货要拉多少斤,棉门帘又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何春芳,脸上堆着满满的笑,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件半新的中山装,戴个灰布帽子,手里提着两包用油纸包着的槽子糕,进门先眯着眼扫了一圈店里坐得满满的客人,脸上的笑更殷勤了。 “晓棠,忙着呢?”何春芳笑呵呵地坐下。 陆晓棠抬头:“大嫂,有事?” 何春芳拉过那中年男人:“这是我娘家大哥,何凯,在隔壁镇开了间饭馆。” 何大江赶紧掏烟:“陆老板,听我妹子说你家大棚菜种得好,那个……黄瓜、西红柿,大冬天都能种出来,稀罕得很!” 陆晓棠没接烟:“何老板想买?” “对对对。”何凯搓着手。 “我那饭馆要是能上几个反季菜,档次立马就不一样了。陆老板,你看咱们也算亲戚,能不能……给个实惠价?” 陆晓棠问:“你要多少?” “黄瓜一天二十斤,西红柿二十斤,辣椒十斤。先拿这些,试试水。” 陆晓棠翻了下本子:“黄瓜批发价一毛五,西红柿两毛,辣椒一毛五,茄子一毛五。你是大嫂娘家亲戚,每样给你便宜一分。” 第127章 做生意 何凯听见报价脸先沉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吐,拿脚碾得稀碎:“陆老板,你这价是不是有点虚高?外头冬天存的白菜萝卜也就几分钱一斤。” “那是地窖里捂了一冬天的陈菜,糠得咬不动。”陆晓棠“啪”地把账本合上,抬眼瞅他。 “你去县城菜市场问问,这时候带顶花带刺的鲜黄瓜、沙瓤西红柿什么价?我这已经是看在大嫂的面子上,每斤给你让了一分了。” 何凯赶紧给何春芳使眼色,何春芳上前一步拉住陆晓棠的胳膊,脸上堆着笑:“晓棠啊,大嫂平常也没跟你张过口,你哥开那小饭馆本小利薄,你再给松松手,多让点?” 陆晓棠把胳膊轻轻抽出来,语气平平:“大嫂,我这菜也是从二哥大棚里按批发价拿的,一斤就赚二厘跑腿钱,真让不动了。” “做买卖得有个规矩,我给你家让多了,别的常年拿货的菜贩子知道了,以后都来要低价,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何春芳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何凯也垮下脸:“陆老板,咱怎么说也沾着亲呢,你这菜地里长出来的东西,种子才值几个钱?便宜点还能亏着你?” 陆晓棠抬眼盯着他,手指敲了敲账本封面:“何老板,你知道冬天种这反季菜要砸多少本钱?搭大棚的竹竿、厚塑料膜、晚上盖的草帘子,哪一样不是钱?夜里怕菜冻坏了,棚里一宿宿烧炭加温,炭钱有时候比菜钱都贵。还有雇工人看棚的工钱、地租、抽水浇地的电费,哪一样少了能行?你以为黄瓜是天上掉下来的?” 何凯被问得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你要是觉得我这贵,尽可以去别处买。”陆晓棠低下头继续拨算盘,“能买到比我这便宜的,算你本事。” 何凯噎得脸通红,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俩人从铺面出来,何凯一路走一路抱怨:“春芳,你这小姑子也太不给你脸了!赚亲戚的钱她也好意思?心咋这么硬?” 何春芳本来就觉得在娘家哥面前丢了面子,被他说得一肚子窝火,咬咬牙:“走,找老爷子评理去!我就不信家里没人管得了她!” 俩人风风火火闯到老宅,陆广田正蹲在院子里翻开春种地的账本,看见他俩气冲冲进来,把账本往石桌上一放:“咋了这是,火都顶到脑门子了?” 何春芳添油加醋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撇着嘴:“爹你看,晓棠现在手里刚挣俩钱,眼都长头顶上了,连自家亲戚的面子都不给,我这当大嫂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何凯在旁边搭腔:“叔,我也不是要白拿她的,就是想着都是亲戚,互相帮衬一把,价格上稍微让点,她至于这么不给脸吗?” 陆广田听完没吭声,摸出烟袋锅子填上烟丝,划火柴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吐了个烟圈才开口:“春芳,你觉得晓棠这事办得不对?” “那当然!哪有这么做买卖的,一点情分都不讲!” “那我问你。”陆广田抬眼瞅着她,“晓棠给你便宜了没有?” 何春芳愣了一下:“便……便宜是便宜了,可就便宜了一分钱,顶啥用啊……” “一斤便宜一分。”陆广田拿着烟袋锅子往石桌上轻轻一磕。 “你哥饭馆一天用五十斤菜,一天就是五毛,一个月下来十五块,一年小二百块,这钱你算过没有?” 何春芳心里默算了算,吓了一跳——她还真没细算过这笔账,以为一分钱根本不算钱。 “再说了,那大棚是你二哥怀安砸了真金白银搭的,晓棠也就是帮着跑销路批菜,赚点辛苦跑腿钱。” 陆广田扫了他俩一眼,继续道:“那菜怎么种出来的,冬天熬多少夜看棚、烧多少炭、费多少人工,你们问过一句吗?要是怀安不种这反季菜,你上哪儿批这冬天的鲜黄瓜鲜西红柿去?” 何春芳被问得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棉袄扣子,没话了。 “晓棠给的这个价,已经是公道到家了。”陆广田站起身,把烟袋别在腰上。 “再逼着她让价,那就是明摆着想占便宜。” 何凯的脸一下子僵住了,何春芳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烧得慌。 “这事我管不了。”陆广田摆了摆手,“做买卖讲的是规矩,亲戚是亲戚,生意是生意,两码事。你们要是觉得她卖得贵,尽管去别处打听,哪儿便宜去哪儿买,我不拦着。” 何凯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从老宅出来,何凯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春芳,你们陆家就这么对待你?你在陆家当了这么多年大儿媳妇,连个离了婚的小姑子都压不住?我今天跟着你把脸都丢尽了。” 这话像根针似的狠狠扎在何春芳心上。她咬了咬牙,转身又拽着何凯往陆晓棠的铺面去。 陆晓棠正趴在桌上算房租和进货本钱,抬头看见俩人又进来了,一点都不意外,手里的笔没停:“大嫂,何老板,还有事?” “晓棠啊……”何春芳硬挤出来个笑,“那菜的事……” “就刚才说的批发价,一分钱让不了。”陆晓棠头都没抬,“要就订,不要就算了。” 何凯急了:“陆老板,你不能这么死板啊,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亲戚……” “何老板。”陆晓棠放下笔,抬眼看着他。 “我打开门做买卖,谁来都是这个价。你要是觉得贵,县城菜市场现在就有卖反季菜的,你去问问人家多少钱一斤,比完了再回来跟我说。” 何凯一下子没话了。他早上早就打听过了,县城市场里的大棚黄瓜比陆晓棠报的价还贵两分,人家这已经是看在亲戚面上让了价。刚才闹那么一出,不过是想着沾点亲,能再多压点价下来罢了。 沉默了好半天,何凯咬了咬牙:“行,就按你说的价,明天开始进货。” 陆晓棠点点头,拿过个横线本子记上他要的菜量:“行,明天早上六点直接去大棚地头拉货,现钱现结,不赊账。” 第128章 不赊账 何凯一愣:“还不能赊啊?我饭馆天天流水在那儿,还能欠你这点菜钱?” “小本买卖,垫不起本钱,概不赊欠。”陆晓棠语气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何凯脸又黑了一层,可这时候全县城找不出第二家比这更便宜的大棚菜,他只能闷着头应了。 出了门,何凯又开始絮絮叨叨埋怨:“你说你在陆家这么多年,怎么一点话语权都没有?一个小姑子都能给你脸色看,我跟着你都觉得丢人。” 何春芳气得脸都白了,想反驳两句,又找不出话来堵他,憋着一肚子火回了自家杂货铺。 一进门就看见陆怀德翘着二郎腿坐在板凳上嗑瓜子,眼睛盯着黑白电视里的评书,看得津津有味,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她的火一下子就窜到了天灵盖。 “你就知道游手好闲!一天到晚啥心都不操!” 陆怀德被她吼得一哆嗦,手里的瓜子都掉在了地上:“咋了这是?谁惹你了发这么大火?” 何春芳把刚才去批菜、找老爷子评理的事噼里啪啦说了一遍,越说越气:“你那个好妹妹!现在赚了俩破钱,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连我娘家人的面子都不给!你这个当大哥的也不知道管管!” 陆怀德听完,不慌不忙又嗑了个瓜子,皮吐在地上,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人家做买卖,想卖啥价卖啥价,又不是强买强卖,你凑那热闹干啥?有这闲功夫不如把店里的酱油瓶子擦擦。” 何春芳一下子愣了,指着他的鼻子:“你……你还是不是我男人?人家都骑到我脖子上拉屎了你还说这话?”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也值得你气成这样。”陆怀德站起身,拎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揣在棉袄兜里,“你看着店,我出去转悠转悠。” “你去哪儿?” “去供销社门口跟人打两圈牌,晚点儿回来。” 何春芳看着他晃晃悠悠出门的背影,那点火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举起来要摔,举到半空又停住了——这缸子是去年刚花两毛八买的,摔碎了还得花钱买新的,犯不上。 她“哐当”一声把缸子重重顿在柜台上,一屁股坐回板凳上,胸口堵得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可这股邪火,她愣是不知道该冲谁发。 …… 傍晚陆晓棠蹬着三轮车回镇上,车斗空得哐当响,最后两斤螺丝椒被机械厂食堂大师傅包圆了,又是卖得精光的一天。 她把车推进院子锁好,掏出皱巴巴的账本凑在煤油灯跟前算,玻璃罩子熏得发黑,她舔了舔铅笔头一笔笔算。 房租加押金三百,头一批进货得垫两百出头,手里的钱捏得死紧,算下来只要铺子顺顺当当开起来,一天批个大几百斤菜,赚的钱比蹬三轮零卖多两倍还不止。 算完她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节上裂的小口子被热气一熏,刺刺地痒。 想起白天何春芳、何凯那副想占便宜又没占到的嘴脸,她笑着摇了摇头。 搁以前她脸皮薄,亲戚说两句软话说不定就让了,现在不会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钱是熬着冻、蹬三十里地一分一厘挣的,谁也别想从她这儿白白抠走半个子儿。 她对着冷空气呼了一口白气,心里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去找房东交定金,铺子立马开起来,这条路她得自己踏踏实实地走。 事情说干就干。 交完定金第二天,她找了两个街坊帮忙,用白灰把墙面重新刷了一遍,地上扫得连个碎砖头都没有,搭了块厚木板当摆菜的台子,连装修钱都省了。 铺子不大,二十来平方,在菜市场东头,左边是杀猪卖肉的摊子,右边是卖卤水豆腐的,人来人往的位置最是敞亮。 门口招牌是她自己写的,两分钱买的旧毛笔,红纸是过年写春联剩的半张,写了“晓棠蔬菜批发”六个字,最后那个“发”字挤在木板角上,钉在块松木板上往门口一挂,虽然寒酸,红底黑字的,老远就能看见。 开张头一天,以前常买她菜的老主顾就寻过来了:“小陆老板,以后就固定在这儿拿货了?不用天天在路边等你三轮了?” “对,天天有鲜货!”陆晓棠套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袖套,手起秤砣落,麻利得很。 “黄瓜两毛,西红柿两毛五,辣椒两毛,都是今早四点刚从棚里摘的,顶花还带着露水呢!” 菜贩子们围上来挑拣,这个要十斤黄瓜,那个要二十斤西红柿,没半个时辰,拉来的第一车菜就见了底。 这价听着不算高,可冬天地里除了窖藏的糠心白菜萝卜啥都没有,鲜黄瓜西红柿卖几毛一斤是金贵东西,普通老百姓舍不得天天买。 也就是街上的饭馆、镇上的机关食堂、家里条件宽裕的才舍得买回去给孩子老人解个馋。 陆晓棠坐在板凳上把零钱捋平了数,毛票凑成块,块票叠得整整齐齐,心里扎扎实实的。 可没顺两天,问题就冒出来了,以前她蹬三轮零卖,一天拉两三百斤顶天了,现在开批发铺子,一天要走小一千斤货,光靠她一个人蹬车,跑断腿一天也拉不完两趟,根本供不上卖。 二哥那边大棚的菜一茬接一茬出,她全包了,总得找个牢靠的人帮忙拉货。 陆晓棠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陆怀民。 自打跟孙小芹离了婚,陆怀民就跟着曹师傅跑运输,一天三趟拉砖拉沙子,一趟五块,挣得不算少,可车是人家的,他就是个出死力气的装卸工,脏活累活全是他扛,拿的是最少的工钱。 这天后晌收完摊,她骑车去找陆怀民,最后是在镇口砖瓦厂路边找着了人。 就见陆怀民也跟以前不一样了,此时正蹲在卡车车斗旁边啃凉馒头,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馒头皮上还沾了点车斗掉的煤灰,身上穿的蓝布褂子油渍麻花的,脸被春风吹得皴了,颧骨上晒得掉皮。 第129章 再招工 “三哥。” 陆怀民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赶紧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晓棠?你咋过来了?” “找你谈点正事。” 陆怀民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在裤子上拍了拍手站起来:“啥事?” “我在县城开的蔬菜批发铺子,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这两天街上都在说。”陆怀民点头,“生意咋样?” “还行,就是拉货供不上。”陆晓棠开门见山,“我一个人蹬三轮,一天最多跑一趟,要货的人多,根本拉不及。” 陆怀民听明白意思了:“你想让我帮你拉菜?” “对。”陆晓棠看着他,“二哥那十三亩半大棚,菜越出越多,光靠我一人跑断腿也拉不完。你每天帮我从地头拉三趟到县城铺子,一天我给你开八块钱。” 一天八块,比他现在跟车跑运输还多三块,而且是给自家亲妹子干活,不用看老板脸色,也不用平白挨骂。 陆怀民眼睛一下子亮了,可又有点犹豫:“我……我没三轮车,拉货得有个结实的大家伙。” “我那辆旧三轮你先骑着。”陆晓棠说。 “车架子牢实得很,就是旧了点,一次拉四五百斤没问题,等你干俩月攒够钱了再买新的。” 陆怀民沉默了几秒,这几个月跑运输,他晒得黑瘦,手掌心里磨满了硬邦邦的老茧,以前那个天天躺炕上喝酒混日子的陆怀民,好像随着那张离婚证一起,被扔在拘留所里没带出来。 “行。”他狠狠点了点头,“我干。” “那就说定了。”陆晓棠伸出手,“现钱当天结,一天三趟,刮风下雨都不能耽误。” 陆怀民看了看她伸过来的手,那哪是年轻小姑娘的手,粗糙得很,指腹上全是握车把磨出来的硬茧,手背上还有两道冬天冻裂留下的红印子。 他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煤灰和馒头渣,伸手握了上去,他的手糙,她的手硬,握在一起实诚得很。 “明天一早我就去地头等头一趟货。” “头一趟五点半到地头,老周他们会帮你装车。”陆晓棠跟他交代清楚,“送到县城铺子我在那儿接货,第二趟九点,第三趟下午两点,时间点卡准,别耽误饭馆中午要货。” “你放心。”陆怀民点头,“误不了事。” 怀安饭店这边,午市刚散,桌子上杯盘狼藉。 王秀娥腰上系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一只手摞着碗盘,一只手拎着抹布,在桌子间来回转。 盆里的洗碗水已经换了三茬,她手泡在里面,指头上裂的小口子贴了橡皮膏,泡得发白起皱。 “奶奶!我要喝水!”陆清扎着两个小辫从后院跑过来,拽她的围裙角。 “哎哎,等奶奶把这摞碗放灶房就给你倒。”王秀娥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倒热水。 刚把水递到陆清手里,里屋陆宁哭开了,八成是午觉没睡够闹脾气,她又赶紧颠颠跑过去哄。 把陆宁哄好再出来,门口又收进来一摞脏盘子,她弯腰去端,腰刚往下一弯,就跟针扎似的抽着疼,疼得她龇牙咧嘴,赶紧扶着桌沿直起身,攥着拳头在后腰上一下一下揉,嘴里嘟囔着:“这老腰啊……真是不中用了。” 这几个月她天天泡在饭店里,端盘子洗碗、扫地擦桌子、帮着看孩子,一开始只是觉得老二两口子忙不过来,过来搭把手,后来来顺了腿,哪天要是不来,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可毕竟快六十的人了,年轻时候生老三落下的腰疼毛病,累狠了就犯,忙一天下来,浑身骨头架子都跟散了似的。 陆怀安端着一摞干净盘子从后厨出来,正好看见她扶着腰揉的样子,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没说话,转身又回了后厨。 第二天一早,怀安饭店的大门边上贴了张大红纸,是陆怀安自己拿毛笔写的招工启事。 招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就来了六七个人打听。 陆怀安没多废话,挨个扫了眼,挑了两个看着踏实的,一个四十出头的陈招娣,以前在公社大食堂帮过厨,刷碗择菜手脚麻利。 还有二十来岁的周铁柱,膀大腰圆胳膊粗,以前在砖窑干过力气活,人看着木讷不耍滑。 讲好了,陈招娣在前厅端碗擦桌洗碗,一个月二十五,周铁柱在后厨帮着搬货、择菜、掏煤渣,一个月三十,俩人中午都管一顿热饭,干得好年底给红包。 俩人都应了,第二天就上工。安排妥当,陆怀安擦着手走到王秀娥跟前。 “往后你不用端盘子洗碗了。” 王秀娥正拿着抹布擦桌沿,愣了:“那……那我干啥啊?总不能坐着吃闲饭。” “想帮着带清清宁宁就带,不想带就回家歇着,跟我爹晒晒太阳说说话也行。”陆怀安语气平平,“累着腰了还得花钱治,不值当。” 王秀娥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口没出来。 她看着陆怀安转身回后厨的背影,低头瞅了瞅自己泡得发皱、贴满橡皮膏的手,又揉了揉发硬的后腰,心里头五味杂陈。 以前她天天盼着能歇两天不用刷碗,真等这话从老二嘴里说出来,反倒有点手足无措。 “那……那我就帮着带带几个孩子吧。”她对着陆怀安的背影嘟囔,“乐达还小,玉琴一个人看三个顾不过来。” “随你。” 陆怀安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王秀娥站在原地,把抹布搭在桌边,半天没动地方。 二月十六,王秀娥五十七生日。 本来不是啥整寿,往年也就是陆广田记着,早上给她煮俩鸡蛋沾点白糖就算过了。 今年不一样,陆广田提前两天就挨个给几个孩子捎话,说晚上都回老宅来,凑一桌吃口热饭。 天刚擦黑,老宅灶膛的火就烧起来了,干柴烧得噼啪响,铁锅沿上冒着白汽。 沈玉琴拎着两斤肋排、一兜红皮鸡蛋过来,系上围裙就进了灶房。 陆怀芳比她早到半钟头,正蹲在小板凳上择芹菜,看见她进来赶紧起身:“二嫂你刚生完别沾凉水,我来就行。” 第130章 老娘过生日 “没事,择个菜又累不着。”沈玉琴蹲下来跟她一块儿掐菜根,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唠家常。 王秀娥挽着袖子想进去帮忙炒菜,被陆晓棠一把拽住按在了堂屋的椅子上。 “大娘你今天就老老实实坐着,啥活也别伸手。” “我这闲得慌,坐不住……” “闲不住也得闲。”陆晓棠笑着从背后拿出个布包塞她怀里。 “给你的,试试。” 王秀娥打开一看,是件藏青色的厚涤卡棉袄,面料挺括,里面絮的新棉花,针脚缝得密密实实,摸上去软乎乎的。 “这得花多少钱啊……你个丫头,挣点钱不容易瞎造。” “啥瞎造,你那件旧棉袄都穿七年了,棉花都板成硬疙瘩,风一吹就透,能暖和吗?”陆晓棠帮她把旧棉袄脱下来换上新的,肩膀长短都正好。 “你看,多合身。” 王秀娥摸着袖子上挺括的布料,鼻子有点发酸。 正说着,陆怀芳从灶房擦着手出来,手里拎着双新棉鞋:“娘,我给你纳了双鞋,千层底的,你试试大小。” 棉鞋鞋口里絮了厚厚一层新棉花,鞋底纳得密实,针脚整整齐齐。王秀娥脱了脚上露棉絮的旧鞋,把脚伸进去,软乎乎正好裹住脚腕,暖和得很。 “你们这俩孩子……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王秀娥声音有点发哽。 俩姑娘对视一眼,都笑了:“哪能啊,凑巧了。” 门外自行车铃响,陆怀德两口子带着俩孩子进来了。 陆怀德手里拎着两瓶红参粉,玻璃瓶子亮闪闪的,还有一兜带叶子的橘子,何春芳端着个搪瓷盆,里面是她在家炖的红烧肉,酱色红亮还冒着热气。 “娘,生日快乐啊。”陆怀德把红参粉往桌上一放,挠着头嘿嘿笑,“我也不知道买啥好,供销社售货员说这个喝着补身子。” “买这贵东西干啥,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王秀娥摸着冰凉的玻璃瓶,眼圈又红了。 “贵啥,你就喝呗。”何春芳把红烧肉放到灶台上,转身从兜里掏出副蓝布袖套递过来,袖套角上绣了两朵歪歪扭扭的小红花,针脚有点歪,一看就是她自己缝的。 “娘,我手笨不会做衣裳,缝了副袖套,你干活的时候戴上,别把新棉袄蹭脏了。” 王秀娥接过袖套摸了摸,笑着拍了她胳膊一下:“你这绣的花还没我十岁时候绣得周正。” 何春芳也笑:“那可不是嘛,娘你的针线活当年全大队都数得着,我比不了。” 陆怀民最后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两斤用油纸包的槽子糕,刚在镇上点心铺称的,热乎气还没散。 他这阵子帮晓棠拉菜,风吹日晒更黑了,可头发剪得短,褂子洗得干净,不再是以前邋里邋遢的样子,把点心往桌上一放,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娘,我发了头两天工钱,也没啥买的,这糕甜,你早上泡开水吃。” “哎,哎。”王秀娥赶紧应着,看着小儿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时候门帘又掀了,陈志强牵着陈子涛进来,手里拎着一包桃酥,进门喊了声“娘”。 说着就把点心放桌上就找了个角落的板凳坐下了。 陆怀芳看见他进来,脸上的笑淡了点,没跟他说话,转身又回灶房炒菜了。 两口子从腊月还钱那事就存了疙瘩,陆怀芳非要连本带利算清楚,陈志强觉得她太见外,自己家人算利息太生分,后来陆怀芳转头买了比利息还贵的年礼送过去,陈志强觉得她故意堵自己的嘴,俩人拌了两回嘴,年都没过舒坦。 今天来也是一前一后进门,一个坐东头一个坐西头,中间隔了三四个人,连眼神都没碰一下,陈子涛倒是不管这个,一进门就追着陆清陆宁跑着玩去了。 灶房里叮叮当当炒了半个多钟头,菜一盘盘端上来,有荤有素,热气腾腾摆了满满一桌子,香得人直流口水。 陆怀安抱着陆乐达到得最晚,进门把手里的东西往王秀娥跟前一放,一盒包装精致的蜂王浆,甚至还有一瓶玻璃瓶装的虎骨酒。 “蜂王浆早上冲一杯喝补气血,还有那瓶虎骨酒,你跟爹腰不舒服的时候喝两口,揉一揉。” 王秀娥一下子愣了。 治腰疼。 这三个字比啥礼物都沉,她抬头看陆怀安,他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已经抱着陆乐达找了个板凳坐下,陆清扑过去抱他腿,他伸手摸了摸闺女的羊角辫,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低头把那瓶虎骨酒拿在手里,纸商标磨得有点发毛,凉丝丝的玻璃瓶子硌着手心。 这酒她在供销社柜台看过,不便宜,以前她想都不敢想自己能喝上。 陆广田最后一个上桌,怀里抱着个封着泥的黑陶酒坛子,小心翼翼放在桌中间,酒坛子上的干泥巴都裂了缝。 “这坛高粱烧,是六二年我存下的。”他拿抹布擦了擦坛子上的灰。 “现在算一算,大概都放了整整二十年了,本来是想留着,等我七十大寿的时候再开,但是想想还要等好久,索性今天就开了。” 陆怀德见状眼睛顿时都亮了:“爹!你还藏着这好东西呢?我咋从来没见过!” “就这一坛,少喝点。”陆广田拿改锥慢慢撬开泥封。 “啪”的一声,浓烈的酒香一下子散满整间屋子,连在地上跑的小孩都吸了吸鼻子。 老爹拿酒提子给每个男人面前的酒盅都倒满,就连陆晓棠和陆怀芳面前也摆了个小酒盅,倒了浅浅一点。 都倒完了,他端着酒盅慢慢站起来,桌上的说笑声一下子静了。 “今天你娘五十七,我呢,虚岁六十一了。”陆广田看了看坐在上首穿新棉袄的王秀娥,又扫了眼围了一桌子的儿女、媳妇、孙辈,声音有点哑。 “在年轻时候我在生产队当会计,觉得自己啥道理都懂,啥账都算得清,结果后来儿女大了,又开始装糊涂,觉得当爹的只要把你们拉扯大就完事了。” 第131章 短暂的平和 见老爹突然提起这事,陆怀德脸一下子红了,头埋得低低的。陆怀民攥着手里的酒盅,指节捏得发白。 只有陆怀安没抬头,拿筷子夹了块炖得烂乎的排骨,剔了骨头放进陆清碗里。 “前些年咱们家吵过、闹过、红过脸,也说过戳心窝子的狠话。”陆广田咳了一声,端酒盅的手有点抖。 “有时候夜里躺着想,这不全是你们不懂事,是我这个当爹的没当好,偏心、糊涂,对不住几个孩子……” “行了老头子。”王秀娥眼睛红红的,拿袖口蹭了下眼角。 “孩子们都热热闹闹回来了,大好的日子说这些扫兴话干啥。” 陆广田看她一眼,点了点头,手里的酒盅举得更高了些,目光扫过满满一桌子人。 他的目光在陆怀芳和陈志强中间顿了半秒——俩人隔着三个位置,一个给孩子夹菜,一个闷头抽烟,谁也不看谁。 他也没点破,清了清嗓子:“你们兄弟姐妹几个啊……”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哑,“都是好样的,没一个孬种。” 这话一出口,桌上的说笑声瞬间静了。 “来,喝。”陆广田把胳膊往前一伸,“啥多余的话都不说了,喝!” “干杯!” 几个酒盅“叮叮当当”碰在一块儿,清脆的响声在暖黄的灯泡底下格外亮堂。 “都吃菜吃菜,别愣着。”王秀娥赶紧抹了把眼泪,伸筷子把炖得脱骨的排骨夹到陆清碗里,“来,多吃点,看瘦的。” “奶奶我也要!”陆宁举着小勺子晃得叮当响。 “有有有,都有,少不了你的。” 陆怀德拿酒瓶给陆怀安斟满酒,双手端起自己的盅:“老二,哥敬你一杯,以前的事,哥对不住你。”陆怀安抬眼看他一下,拿起酒盅跟他碰了下,仰脖干了。 “二哥。”陆晓棠也端起小酒盅,脸有点红,“我那批发铺开起来,多亏你当初帮衬。” “是你自己肯干,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陆晓棠一口把酒闷了,辣得龇牙咧嘴直吸气。 “当初要不是你打醒我,我说不定还在马家受气呢,哪有今天。” 沈玉琴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了拉陆怀安的衣角。 陆怀安看了看她,又抬眼看向闷头扒饭的陆怀民。 陆怀民察觉到他的目光,赶紧放下筷子抬起头,嘴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二哥,我现在给晓棠拉菜,一天三趟,挣八块钱。”他顿了顿,说得格外认真,“三轮是晓棠借我的,我好好干,等攒俩月钱就自己买辆新的,不偷懒。” 陆怀安“嗯”了一声,端起酒盅朝他举了举。陆怀民慌慌张张拿起自己的盅,手有点抖,酒洒出来两滴在桌上,两个酒盅轻轻碰在一起。“好好干,日子差不了。”陆怀安说。陆怀民使劲点头,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 桌上重新热闹起来,筷子碰碗沿、酒盅磕桌角的声响混在一起,暖烘烘的。王秀娥穿着新棉袄坐在上首,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会儿给这个夹块肉,一会儿给那个添勺汤,忙得脚不沾地。 陆晓棠隔着桌子喊:“志强哥,你咋光喝酒不吃菜啊?多吃点排骨。” 陈志强抬头应了声:“吃着呢吃着呢。”陆怀芳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儿子陈子涛碗里,自始至终没往陈志强那边瞟一眼。 陈志强端着酒盅在半空停了两秒,自己仰脖把酒干了。陆广田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端起盅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两口子的事,旁人插手没用,日子得他们自己过。 灶膛里的干柴烧得噼啪响,窗外天早就黑透了,灯泡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歪歪扭扭的,却都挤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 陆广田又喝了一盅,脸上泛着红光,扫了圈满屋子的人。老大虽然爱占点小便宜,可杂货铺开得挺好,比以前懂事多了。 老二最出息,嘴冷心热,心里头的秤比谁都准。老三摔了那么大一个跟头,好歹知道爬起来往正道上走了。 老四踏实本分,就是跟志强俩人闹别扭,慢慢就好了。晓棠的命最苦,可心气最硬,比多少男人都强。 他拿起酒瓶子又给自己倒满:“来,再陪我喝一杯。” “爹你少喝点,一会该头晕了。”陆怀芳劝他。 “怕啥!”陆广田摆着手笑,“存了二十年的酒,今天不喝啥时候喝?”一桌子人跟着笑开了,声音差点掀了屋顶。 王秀娥坐在老伴旁边,手里拿着筷子,眼睛挨个在几个孩子身上转,从老大看到老五,又看看几个跑闹的孙辈,看多久都看不够。 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远处有人家开着收音机放豫剧,咿咿呀呀的唱腔隔着几堵墙飘过来,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可暖是真的——一屋子人都真真切切坐在这儿,吃着热饭,喝着热酒,这比啥都强。 …… 沈成才这段时间走路都带风。 自打跟陶小莲定了亲,他整个人都精神,年后陆怀安给他月薪涨到八十块,这在镇子上的年轻人里,数得着的拔尖收入 。三转一响他托人买齐了,村头批的宅基地上,三间青砖瓦房正在盖,瓦匠天天在脚手架上忙活,就等四月份房子晾好了,吹吹打打把新媳妇娶进门。 可人逢喜事,烦心事也跟着找上门。 陶小莲底下有俩弟弟,大的叫陶阳,十六,老二叫陶辉,十四,俩半大孩子正处在“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自打知道姐姐定亲的对象在怀安饭店当厨子,隔三差五就往店里跑,专赶饭点来。 头一回来是二月底,天还冷着,陶阳掀开门帘就进来,大着嗓门一喊,半个店都能听见:“姐夫!我饿了,给我弄口吃的!” 沈成才正在后厨切卤菜,探出头一看是未来大舅子,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来:“陶阳来了?你姐咋没跟你一块儿?” “我姐在家纳鞋底呢,我自己溜达过来的。”陶阳一屁股坐在靠窗的板凳上,抓起桌上的菜单翻得哗啦响。 第132章 试探 “姐夫,我想吃你们家的卤肉饭,要多放卤汁。” 沈玉琴正好在前头给客人结账,听见动静过来,沈成才赶紧介绍:“三姐,这是陶阳,小莲的大弟弟。” 沈玉琴笑着打量了下孩子,半大小子个子窜得老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行啊,头一回来店里,三姐请你。” 她转头让后厨做了份加肉的卤肉饭,又切了一小碟卤猪蹄端上来。 陶阳眼睛都亮了,埋着头吃得飞快,猪蹄啃得满手油,沈玉琴看着还笑,说半大孩子能吃是福,也没往心里去。 可没隔两天,陶阳又来了,这回还把弟弟陶辉也带上了。 俩孩子大剌剌往桌边一坐,陶阳扯着嗓子喊:“姐夫!我俩还没吃饭呢!” 沈成才看了眼旁边的沈玉琴,没等三姐开口他赶紧接话:“这顿我请,钱从我工资里扣就行。” 他自己掏腰包,给俩小舅子一人点了份卤肉饭,又切了半盘卤猪耳朵。俩人吃得满嘴油,临走陶阳抹着嘴说:“姐夫,你家酱猪蹄真好吃,下次来我还点。” 沈成才笑着应了,觉得都是未来亲戚,吃两顿饭算啥。纪立波在旁边擦桌子,抬眼瞅了他一下,没说话,低下头接着擦。 有了第二回就有第三回。到后来俩孩子隔一天来一次,有时候连着三天都来,进门也不客气,往板凳上一坐就翻菜单,专挑贵的点。 “姐夫,给我来份红烧肉饭,要肥的!” “姐夫,切一盘酱猪蹄,要前蹄!” “姐夫,有没有橘子汽水?冰的,渴死了。” 北冰洋汽水两毛五一瓶,陶辉连价都不问,抬手就要了两瓶,开盖先灌半瓶,剩半瓶搁桌上让气顶着,没两分钟就碰倒了,玻璃瓶横躺着淌了半桌子,哥俩谁也不扶。 纪立波端着空盘子往后厨走,白眼翻了半圈,压着嗓子嘀咕:“这俩半大小子,真拿这儿当自个家灶房了。” 沈玉琴站在柜台后头,脸上的表情也绷不住了。 就算账记在成才头上,掏的不是店里的钱,她看着亲弟弟这么当冤大头,心里也堵得慌。 这天晌午俩小子又来了,正赶上饭点,店里桌子全坐满,等座的都在门口蹲着嗑瓜子。 陶阳硬占了一张四人桌,一口气点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溜肝尖、糖醋鱼、烧茄子,外加一盆丸子汤,摆得比招待正经办事的客人还齐整。 王秀娥抱着陆乐达从后院过来,一眼瞅见桌上那盘糖醋鱼,脚步顿了下:“这桌谁点的?出手这么阔。” 沈玉琴朝后厨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极低:“成才那两个小舅子,隔一天来一回,顿顿这么造。” 王秀娥的脸当即就耷拉下来了,看沈成才那眼神,跟看村口那个被人骗了还替人家数钱的二傻子一个样。 等俩小子吃饱喝足抹嘴走远了,沈玉琴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冲后厨喊:“成才,你过来一下。” 沈成才正擀着面皮,手上沾着白面,心里咯噔一下,擦着手跟到后院。 “你这俩小舅子,越来越不拿自个儿当外人了,你是看不见还是装看不见?”沈玉琴压着火,手里那块抹布攥得死紧。 “一顿两顿也就算了,隔天就来,专拣贵的点,刚刚那桌四菜一汤,连汽水带主食七块八,别说你一个月挣八十,你就是一个月挣二百,这钱是这么造的?” 沈成才低着头搓手上的面渣:“三姐,我心里有数。” “有数?有数还由着他们这么点?”沈玉琴嗓门一下子上去了。 “今天四菜一汤,明天是不是要上八碟?这还没娶进门呢,等进了门你打算怎么办,把他们一家子都搬来店里长住?” “三姐……” “他们爹妈就半点儿不知道?俩半大小子天天往镇上跑,一坐就是大半天,当爹当娘的能不清楚?”沈玉琴越说越来气。 “明摆着是大人在后头递话,让俩孩子先来试你的深浅,看这准女婿是不是个能捏的软柿子。” 沈成才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这事他心里透亮。陶阳头一回回去,家里准把话问了个遍。 陶德贵是个什么人?当初谈彩礼那天,三转一响一样不能少,六百六十六块一分不让,嫁妆只肯出两床新棉被,沈玉琴当场就跟陶小莲他妈拍了桌子,嫌他们嘴张得太大。 可沈成才就是舍不得陶小莲。姑娘白净,眉眼俊,说话轻声细语,相亲那天坐炕角低着头,从头到尾没几句,中间递水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下,就那一下,沈成才心里扑腾了半宿没合眼。 婚期都定在四月,喜字都剪好了,这节骨眼闹出退亲的话,他丢不起人,也不甘心。 “三姐,我知道是陶家老两口在后头支招。”沈成才苦笑了下。 “让俩孩子先来探路,看我这个准姐夫好不好说话。可婚期就在眼前,我总不能为了几顿饭,跟没过门的亲家翻脸吧?” “那你打算怎么着?就这么一直供着他们吃到你揭不开锅?” 沈成才没吭声。 沈玉琴瞅着他这副熊样,又气又心疼,声音软了些:“成才,小莲是小莲,陶家是陶家。她爹妈现在就动这份心眼,等你把人娶进门只会更过分。你这会儿拉不下脸,往后有你的罪受。” 沈成才抬头想说什么,嘴动了两下,又咽了回去。三姐每个字都戳在他心口上,他明白得很。 可他就是狠不下那个心。陶小莲那副温吞性子,那声“成才哥”叫得软,他觉得这姑娘跟她家里人不一样。真闹翻了,小莲夹在中间难做人,他舍不得。 这边还没掰扯出结果,沈成才爹妈那头也听见风声了。 话是刘桂香赶集时听来的,卖鱼的王大姐一边刮鳞一边跟她唠,说陶家那俩小子最近脸都圆了一圈,隔三差五往镇上跑,专门去怀安饭店吃香的喝辣的,全是沈成才在后头掏钱。 刘桂香听完脸都绿了,鱼也不挑了,拎着空篮子就往家赶,进门把篮子往地上一扔,一五一十跟沈元明倒了出来。 第133章 拎得清 沈元明正蹲在院里抽旱烟,越听眉头拧得越紧,烟锅子抽得滋滋响。 “陶家那两口子,当初谈彩礼我就瞧出来了,眼皮子浅,爱占小便宜。”刘桂香气得手直抖。 “成才一个月挣八十不假,可那钱是留着娶媳妇过日子、盖房养娃的,不是给陶家养儿子的!” 沈元明把烟灰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往屋里走:“我去找怀安。” 到了怀安饭店,他也顾不上客套,把陆怀安拉到后院墙根底下,开门见山:“怀安,成才这事你得出面说说他。” 陆怀安给他倒了碗热水:“爹,你先坐下,慢慢说。” 沈元明挨着墙根的小板凳坐下,把陶家俩小子天天上门蹭饭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末了长叹口气:“成才这孩子实诚,对小莲是真上心。可上心归上心,不能叫咱家当这个冤大头啊。亲还没结呢,女方家就先连吃带拿,等结了婚还得了?”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怀安,你抽空跟成才谈谈,别叫他被陶小莲迷得五迷三道,连自个儿姓啥都忘了。这门亲事要是陶家不讲理,那就散。咱家成才有一手好厨艺,有正经工作,还愁找不着好人家?” 陆怀安听完点了点头:“爹,你放心,我找他谈。” 当天晚上打烊,陆怀安让纪立波、陈招娣他们先回,独独把沈成才留了下来。 后厨的灯还亮着,灶台上的大铁锅擦得能照出人影。 陆怀安搬了两条木凳,跟沈成才面对面坐下,一人手里一个搪瓷缸,泡的是柜子里那块压箱底的花茶末子。 “知道我今晚为啥留你?”陆怀安问。 沈成才点点头:“知道,陶阳陶辉的事。” 陆怀安端着缸子喝了口茶,没急着说话。过了好半晌才开口:“成才,我以前那些事,你多少知道点。” 沈成才愣了一下。 “我年轻那会儿也是个老好人,谁来借钱我都借,谁张嘴求帮忙我都应,总觉得对人掏心掏肺,人家才能把我当回事,关系才能处得牢。” 陆怀安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闲事,“到头来呢?你越往上贴,人家越觉得你欠他的。到最后一分好不念,还嫌你给得少。” 沈成才攥着搪瓷缸子,没言语。 “后来我琢磨明白了。”陆怀安说,“人心里得揣杆秤。对人好没错,可得掂量掂量对方值不值。你对人家好,人家也对你好,这才叫交情。光你一个人上赶着,那不叫厚道,那叫傻。” 沈成才的喉结动了动。 “你那俩小舅子,隔一天来造一顿,专拣贵的点,一顿七八块。你猜他们念你的好不念?”陆怀安看着他,“不念。他们背地里只会说,我姐夫在大饭店掌勺,有的是钱,吃他两顿咋了,天经地义。” “三姐夫,我……” “我跟你说过,做买卖得有规矩,做人也一样。”陆怀安把缸子搁在灶台上。 “你今天不把话说明白、把规矩立起来,等你把小莲娶进门,你信不信你老丈人两口子敢拎着铺盖卷住进你家?往后俩小舅子上学、说媳妇、盖房子,桩桩件件都得找你这个好姐夫,到时候你拿啥顶?” 沈成才把头埋得更低,手指头抠着搪瓷缸子上那块掉了漆的边。 “你一个月挣八十,是我灶上最顶用的帮厨,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陆怀安说。 “要不是拿你当亲弟弟,这些话我半句都不提。” 沈成才抬起眼,嘴动了半天:“三姐夫,这些道理我都懂,我就是……怕小莲夹在当中两头受气。” “小莲要是懂事的姑娘,就不会让你受这个夹板气。她要是不懂事,这门亲你还真得掂量掂量。” 陆怀安从板凳上站起来,手掌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沉声道:“你自己心里那杆秤,得自己校平了。” 沈成才在灶房里又坐了许久。缸子里的茶凉透了,他端起来灌了一口,苦涩味直往嗓子眼里钻,皱了下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把缸子搁回灶台上。 “三姐夫,明儿我跑一趟。” 第二天清早,沈成才骑上车往陶家去。 陶德贵正抡着斧头在院里劈柴,柴屑崩得满地都是,看见他进门,乐呵呵把手里的活一放:“成才来啦?小莲在屋里呢,我去喊她……” “叔,我今天来是专门找您和婶子说个正事。” 陶德贵瞅他脸上没挂平时的笑,愣了一下,斧头往柴垛上一插,冲屋里喊:“孩子他娘,出来一下,成才来了。” 陶母周玉芬手里还捏着针线就从屋里出来了,陶小莲跟在后面,一眼看见沈成才,眼睛顿时亮了,脸上荡开笑:“成才哥。” 沈成才瞥了她一眼,赶紧把目光挪开,硬着头皮站定。 “叔,婶子。”他腰杆挺得直直的,“我今天来,就是说陶阳、陶辉的事。” 陶德贵两口子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 “陶阳陶辉这阵子隔三差五往怀安饭店钻,一顿造七八块,一个月算下来得几十。”沈成才说话不快,一字一顿。 “以前的账我不翻,就当没这回事。可打今儿起,他俩再去吃饭,得自己掏钱买单。” 周玉芬的脸“唰”地就沉了:“成才你这是啥意思?俩孩子吃你几顿饭你就记上账了?你一个月挣八十,请自家小舅子吃顿饱饭咋了?办这么大个饭店,还在乎这仨瓜两枣?” “婶子,这不是一顿两顿的事。”沈成才看着她,语气没松。 “他俩隔一天来一趟,有时候连着来三天,进门就挑最贵的点,红烧肉、酱猪蹄、汽水,菜点一桌吃不完,汽水开一瓶倒一瓶。这不叫吃饭,这叫糟践东西。” “啥叫糟践?”周玉芬声调一下挑高了。 “俩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吃点好的咋了?你当姐夫的就这点肚量,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陶小莲在旁边急得脸通红,上来拽她娘的胳膊:“娘,你少说两句吧。” 第134章 解决 “你嘴给我闭上!”周玉芬甩开她的手就骂。 “还没出阁呢胳膊肘就往婆家拐,你羞不羞!” 陶小莲被骂得眼圈立时红了,咬着下嘴唇不敢再出声。 沈成才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拳头在裤缝边上攥紧,又慢慢松开。 他深吸了口气,声音不高,可字字都落地:“叔,婶子,我沈成才没念过多少书,可理儿我分得清。我娶小莲,该给的礼数一样没落下。” “三转一响、六百六十六块彩礼、三间新瓦房,你们出去打听打听,方圆几十里谁家女婿做到这份上?” 陶德贵张了张嘴,半句话没接上。 “我是真心想娶小莲,所以这些东西我认。”沈成才看着周玉芬,眼睛没躲。 “可这不等于我啥都能忍。婶子,陶阳陶辉上门吃个便饭,我这个当姐夫的请几顿,那是看小莲的面子。但你们不能拿我当冤大头。” “你、你这是说我们家贪你吃你的?”周玉芬气得脸发白。 “是不是,婶子你自己心里有数。”沈成才说完,转头看陶德贵,“叔,我把话撂这儿,这门亲事你们要觉得能成,那就按规矩办,我该孝顺的孝顺,该出力的出力。你们要觉得不合适……” 他顿了顿,牙关咬了下。 “那就各走各的,婚退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连树上麻雀都不叫了。 周玉芬脸上的怒气僵在那儿,陶德贵也愣在原地。陶小莲猛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成才哥……” 沈成才看她一眼,眼神软了那么一瞬,随即又把脸转向陶德贵。 陶德贵半天没吭声。他瞟了眼自己媳妇,又瞟了眼院墙外头那几个探着脖子看热闹的邻居。 真要为这几顿饭把亲退了,他陶家在这村里就别想抬头走路了。何况沈成才这孩子人品没得挑,工钱又高,真散了,小莲上哪再找这样的? “行了!”陶德贵弯腰把斧头从柴垛上拔出来往地上一扔,“往后让那俩兔崽子少往饭店疯跑,去了吃饭自己掏钱!” 周玉芬瞪他一眼,刚想张嘴,被陶德贵一个眼刀扫过去:“你还嫌今天丢人丢得不够?” 她脸憋成猪肝色,到底没再吭声。 沈成才松了口气,冲陶德贵点点头:“谢谢叔。” 他走到陶小莲跟前,把声音压低:“小莲,我刚才那些话……” “我懂。”陶小莲拿手背抹了把眼睛,“成才哥,我不怪你。” 她抬起眼看他,眼睛红红的,嘴角却使劲往上扯了一下:“我爹娘是有点……我说不动他们。成才哥,让你受委屈了。” 沈成才看着她,心里松快了些,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滋味。这姑娘跟她爹娘不是一路人。 他心里明镜似的。可正因为这样,他刚才话撂得再硬,走到门口还是迈不开腿。 出了陶家,沈成才跨上车往回蹬。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气,刮在脸上跟小刀拉似的。 他蹬得飞快,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卸下去一半,还剩半块悬在半空落不了地。 回到饭店,陆怀安正颠勺炒菜,听见动静抬了下眼皮。 “说了?” “说了。”沈成才应道,“我跟他们说,往后陶阳陶辉来吃饭,自己掏钱。” 陆怀安手里的锅铲翻了两下,火苗从灶膛里蹿起来舔着锅底:“说清楚就行。” 沈成才在旁边站了会儿,忽然开口:“三姐夫,你说我这门亲事……往后是不是还有麻烦?” “麻烦肯定少不了。”陆怀安把炒好的菜盛进盘里,“可只要别拎不清,就出不了大岔子。” 沈成才琢磨了琢磨,点点头,他去水缸边把手洗干净,抹了把脸,抄起勺子接着炒菜去了。 转眼到了三月,五点钟出门时东边天际已经泛出灰白。 陆怀民把三轮车蹬到菜地边,老周和小邱早摘好了几筐菜,黄瓜顶着黄花带刺,西红柿码在最上头泛着红,辣椒青紫掺着,茄子紫得发亮,一筐挨一筐排得齐整。 “怀民,这趟货多,三百多斤打不住,车胎气顶住了没?”老周一边往下摞筐一边问。 “顶住了。”陆怀民蹲下去挨个按了按后轮胎,听见气足的“噗噗”声,这才拿麻绳从车斗前头往后拦了三道,绳子勒进筐缝里,拽了拽纹丝不动,跨上车座用力一蹬。 三轮车载着满车菜,晃晃悠悠上了去县城的大路。 这车是陆晓棠的,车架结实,可到底是旧的,链条松,骑起来嘎吱嘎吱响,他前阵子拆下来洗了上油紧了紧,眼下蹬着倒是利索。 自打接了这趟活儿,他天天摸黑起,头一趟五点半到地头装车,拉到县城铺子卸完,掉头往回赶九点那趟,后晌两点再接一趟,一天下来来回上百里地,小腿肚子蹬得又酸又木,晚上回来泡脚,脚底面全是硬邦邦的茧子。 累是真累,可心里踏实,一趟八块,一个月二百四,比跟曹师傅的车装装卸卸挣的一百五还多出一大截。 更关键的是,这钱是自己一趟一趟蹬出来的,不欠谁人情,也不用看谁脸色。 最后一筐西红柿码上车,他拽紧绳子,蹬车上路。 县城菜市场东头正是热闹的时候,陆怀民把车横在铺子门口,弯腰正要解绳卸货,就听见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 “建华哥,你瞅这黄瓜,顶花带刺的,比供销社那蔫了吧唧的强多了。” 他的手一下子停在绳扣上。 抬头一看,菜摊斜对面,孙小芹烫了一头卷毛,穿件枣红呢子外套,脚上是半高跟的黑皮鞋,正挎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挑黄瓜。 那男人国字脸,蓝咔叽布工装,胳肢窝里夹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 这张脸他也认得,宋建华。上回在县城招待所被他一脚踹开门堵在屋里的,就是这张脸。 陆怀民的拳头不由攥紧了。那会儿他蹲了五天点,跟到招待所,踹门进去,就看见俩人光着缠在一块儿。他当时扑上去揍了宋建华一顿,自己也进去蹲了半个月。 第135章 忍住了 陆怀民不可避免的回想起在看守所里的日子,就是因为这对狗男女。 孙小芹也看见他了,她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捋了一遍:灰蓝布褂子,袖口磨得起毛,裤腿上溅着泥点,脑门上全是汗,正弓着腰从车里搬筐。她嘴角慢慢咧开,笑了。 “哟,这不陆怀民吗?”她挎着宋建华走过来,高跟鞋在青石板上嗒嗒响,“怎么,砖也不搬了,改蹬三轮了?” 陆怀民直起腰看她一眼,又看宋建华一眼。 宋建华也在看他,嘴角含着笑,那点意味说不清道不明。 尤其是看到陆怀民一身泥污,他下意识挺了挺腰,把公文包往胳肢窝里又夹了夹。 两个男人目光撞了一下,陆怀民拳头攥得咯咯响,上回在招待所,他恨不得把那张脸砸烂,那股火到现在还窝在胸口没散。 “这车菜得三百斤吧?啧啧,累不累啊。”孙小芹的声音又飘过来。 “你以前可是连地都懒得下的,如今倒好,给人当上骡子了。” 陆怀民没吭声,转身接着卸货,搬起一筐西红柿磕在车斗沿上,咚一声闷响,那股劲全泄在筐底上了。 孙小芹却不依不饶的说道:“对了,跟你说一声,我跟建华下月就结婚了,建华是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在厂里给我安排了活儿,坐办公室的,一个月五六十的工资呢。” 说话的时候,她往宋建华身上贴了贴,眼睛却死死盯着陆怀民。 “这工作可比蹬三轮强多了。” 宋建华这才慢悠悠开口,语气轻飘飘的:“怀民兄弟,上回在招待所咱俩闹得不太好看。不过也得谢你,要不是你那一闹,小芹还下不了决心跟我。”他拍拍公文包,像拍什么宝贝似的。 “男人嘛,光凭一身蛮力不成,得有本事,你说对吧?” 陆怀民把筐摞到铺子门口,直起腰,看着他,眼神平静的可怕。 “车间主任?那恭喜了。”他抬胳膊抹了把汗。 “上回的事,派出所该罚的罚了,该赔的赔了,咱俩的账两清了。往后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 孙小芹没料到他这么个反应,愣了一下,又扯着嗓子笑:“陆怀民你也别嘴硬,蹬三轮一天挣几毛?三块还是五块?我跟建华是我命好,熬出头了。你自己什么命,心里没个数?” 陆怀民停下手里的活,转回身。 “孙小芹,你说够了没有。” 声音不高,可孙小芹的笑一下子卡住了。 “你嫁谁是你的事,过什么日子也是你的事。”陆怀民看着她,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闲事。 “我蹬三轮凭力气吃饭,吃得香睡得踏实,心里干净。你们俩算个什么东西?一对狗男女,奸夫淫妇!一个守不住寂寞,婚还没离就跟人滚炕,一个厚着脸皮勾搭有男人的妇女,走到哪儿都得让人戳脊梁骨,背地里啐一口唾沫。” 孙小芹的脸唰地白了。她没想到他骂得这么难听。 陆怀民不再看她,弯腰抄起扁担,把两筐菜往肩上一挑,往铺子里走。扁担压进肩膀,勒出一道深印,他步子沉,可一步都没晃。 孙小芹站在原地,嘴动了两下还想说。 宋建华拉她胳膊:“走了走了,跟这种人有什么可说的。”他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也带着点不自在。 他毕竟是有身份的人,陆怀民那“奸夫淫妇”四个字,扎得他脸色也变了变。 招待所那档子事,厂里到现在还有人背后议论。 孙小芹不甘心地哼了一声,挽紧宋建华,踩着高跟鞋嗒嗒走了。 进了铺子,陆晓棠正趴在柜台上记账,抬头看见他脸色发沉。 “哥?你咋了这是?” 陆怀民把筐搁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口气。“没事,路上撞见俩烂人。” “谁啊?” “孙小芹,还有……那个男的。”他抿了抿嘴。 “菜市场门口碰上的。” 陆晓棠啪地把账本一合,站起来就要往外冲:“她还有脸来?”说着就要起身。 “晓棠。”陆怀民伸手拉住她胳膊。 “别去了。菜都卸完了,市场那几个菜贩子还等着拉货,我得赶回去跑第二趟。刚才……我忍住了。” 他这话说得嗓子有点哑,可拉她那只手却使劲的很。 陆晓棠抬眼看他,到底没冲出去,只狠狠地朝大门外那个方向瞪了一眼。 其实这时候孙小芹和宋建华早走远了。 陆怀民跨上三轮车蹬了一脚,链条嘎吱响了一声,空筐颠得咣当。 风从领口灌进来,激得他缩了下脖子,可胸口那股火还闷着烧,烧得他喉咙发干。 上回在招待所,他红了眼、发了疯、动了手,换来十五天铁窗。 那十五天他蹲在栅栏后面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翻来覆去想得最多的就一句——值不值。 所以今天他忍住了。 …… 陆怀安今天店里清闲,没接包桌,都是散客。他让沈成才盯着后厨,自己蹬上自行车去了鱼塘。 六亩水面被三月的太阳照得粼粼发光,跟撒了碎银子似的。塘埂上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一条条垂在水面上晃。 老魏正蹲在岸边拌鱼食,瞧见陆怀安来了,赶紧拍手上的碎料站起来:“老板来了!” “魏叔,鱼咋样?” 陆怀安把车支好,走到塘边弓下腰往水里看。 “好着呢!”老魏一说鱼就来劲,脸上的褶子全舒开了。 “你往那边瞅——”他抬手指着水面,一群草鱼苗正在浅水处抢食,嘴一开一合,把水面嘬出一圈圈细纹。 “草鱼苗长了两指长,鲢鱼也差不多,鲤鱼最能抢食,个头顶大。”老魏掰着手指头数。 “三千尾苗子,我隔几天就点数一遍,没见几条翻肚的。这塘水肥,底子厚,秋上长到一斤半没问题。” 陆怀安点点头,绕着塘走了一圈。藕种也发了,水面上钻出一片片嫩荷叶,拳头大的缩成一小团还没展开,巴掌大的已经摊开了,叶边挂着水珠,风一吹骨碌碌滚下来,看着喜人。 第136章 女为悦己者容 “藕也长起来了。”老魏跟着后头,指着塘边一丛最旺的,“这白莲藕品种好,秋后能挖不少,到时候给你饭店送去做糯米藕。” “魏叔,让你受累了。” “累啥!”老魏摆手,“我一个人守在这儿,有吃有住,一个月还三十块工钱,这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你放心,这塘鱼我给你看得好好的。” 陆怀安在塘边站了会儿,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苗,心里盘算着下半年的进项。 大概秋天鱼就能出塘,鸡场也是,再过几个月就能开产蛋,菜地大棚菜的货供不上求,饭店的生意也稳。几摊子事全往正道上走。 从塘上出来,他又蹬车去了养鸡场。 还没进门,老远就听见一片叽叽喳喳。推门进去,三栋鸡舍排得整齐,来航鸡褪了黄绒换了白羽,白洛克鸡也长开了,满院子跑着刨食,热闹得很。 陆怀安请来的技术员正蹲在鸡舍里看鸡粪,捏着一小坨对着光瞧,看见陆怀安进来,推推眼镜站起来:“陆老板,你来得正好。” “小王啊,鸡咋样?” “苗子底子好,防疫又掐得严,进苗到如今没闹过病。” 小王翻开记录本,指着一行行数字,“总共也就折了二十六只,这点损耗,正常得很。” 陆怀安接过本子翻,每天的温度、喂料量、鸡粪颜色都记得清清楚楚。 小邱站边上,手里还攥着记录板,见陆怀安看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再有三四个月,来航鸡就开产了。”小王指着舍里一只毛色油亮的母鸡, “一只来航鸡一年下二百五六十个蛋,一千四百多只母鸡,你算算一天能捡多少。” “白洛克呢?” “那是肉鸡,长得快,再养两三个月就能出栏,一只三四斤,正合适。整只卖还是杀好了送饭店,你自己拿主意。” 陆怀安把本子还给他:“这阵子还得请你多上心。” “应该的。”小王忽地想起什么,往鸡场边指了指,“对了,那片空地种的东西长得不赖,你去瞧瞧。” 陆怀安走到地边,几垄苜蓿长了半拃高,绿油油挤成一片,旁边几畦青菜叶子嫩得能掐出水。苜蓿剁碎了拌进鸡食,鸡抢着啄,能省下不少饲料钱。两个工人在地里拔草,见他过来,直起腰打了个招呼。 陆怀安下地帮着拔了会儿草,跟工人唠了几句,现在的日子虽然忙,饭店、菜地、鱼塘、鸡场,来回的折腾,但是越忙,陆怀安就越有奔头。 傍晚陆怀安骑车到家,在院里支好车,拍了拍身上的土,推门进屋。 然后他站在门口不动了。 堂屋里站着个女人。波浪卷发蓬蓬松松搭在肩上,衬得那张脸小小的。 一身淡灰呢子套裙,腰收得正正好,裙摆到膝盖,下头两条笔直的小腿。脚上是双黑半高跟皮鞋,擦得发亮,在灯泡底下泛着软光。 女人转过身来。是沈玉琴。 又不太像沈玉琴。 她皮肤比一年前白净了不少,这会儿脸上像抹了东西,光光的透着点红润,眉毛修成了弯弯的月牙,嘴唇上还点了一点点口红,不细看瞧不出来,就是显得气色特别足,跟换了个人似的。 陆怀安扶着门框站那儿,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回来了?”沈玉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两只手绞在一块儿,指头绕指头。 “我……我跟晓棠去县城赶集,她非拉着我烫头,又非让我买这身衣裳……我说不惯,她说城里现在都兴这个……” 她越说声越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眼神躲着不敢往他那看。 “怀安……是不是太丑了?” 陆怀安这才回过神。 他抬脚进了屋,绕着沈玉琴上下打量了个遍,从头发尖看到鞋跟,看得沈玉琴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你倒是说话呀。”她急得伸手推了他一把。 “到底好不好看?” “好看。”陆怀安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比平时哑了点,“真好看。” 沈玉琴的脸烧得更厉害,红晕顺着脖子往下漫:“真的假的?我都是仨孩子的妈了,又是烫头又是穿裙子的,人家背后会不会说我不正经……” “啥正经不正经。”陆怀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刚烫完的卷发软乎乎的,沾着点香胰子的味道,他的指尖从发梢滑到她肩膀上。 “三个孩子的妈咋了?咱自己挣的钱,想咋捯饬咋捯饬,谁爱嚼舌头让他嚼去,我乐意看就行。” “可是……” “以后就这么穿,怎么好看怎么来。”陆怀安盯着她的眼睛,说得认真,“别舍不得花钱。” 沈玉琴鼻子微微一酸。这一年多陆怀安变了,她也跟着变了。 搁以前她扯块新布都要算半天,擦脸油都挑最便宜的蛤蜊油,衣裳能穿就行,从来没想过烫头穿裙子。 如今不一样了,陆怀安给她撑腰,手里攥着余钱,她站在人前头腰杆是直的,说话声音也稳,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缩在人后头的受气媳妇了。 “嫂子,乐达醒了,要找你呢。”陆晓棠抱着刚睡醒的陆乐达从里屋出来,一抬眼看见陆怀安,愣了愣,眼珠子在他俩身上转了一圈,噗嗤笑了。 “嫂子你看,我就说吧,我二哥看见你保准看傻了。” “你这死丫头,嘴没个把门的。”沈玉琴作势要打她,脸红得跟喝了烧酒似的。 陆晓棠笑嘻嘻把陆乐达塞她怀里,临出门还冲她挤了挤眼睛。 晚上沈玉琴把三个孩子挨个哄睡,陆清搂着布娃娃蜷在被窝里,陆宁抱着大布熊睡得打小呼,陆乐达躺在小摇床上,小拳头松松攥着,嘴角还挂着点口水印。三个小家伙呼吸匀匀的,睡得香极了。 她轻手轻脚带上孩子屋的门,回了自己屋。 十五瓦的灯泡亮着昏黄的光,陆怀安坐在炕沿上,侧影被灯光描得轮廓分明。见她进来,他伸手在炕沿上拍了拍,示意她坐过来。 第137章 夫妻夜话 沈玉琴走过去坐下,心砰砰跳得快,俗话说灯下看美人,陆怀安看着灯光下的她,只觉得比平常更好看。 陆怀安侧过头看她,卷发松松搭在肩膀上,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弯影子,身上的灰呢子套裙收着腰,把人衬得腰身细细的,跟平时系着围裙在灶台忙活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看啥呢。”沈玉琴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抬手挡了挡脸。 “看我媳妇。”他伸手把她的手拉下来,攥在掌心里。 他手大,指节上都是颠锅磨出来的厚茧,攥着她的手暖乎乎的。 沈玉琴抿着嘴笑,顺势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卤料味混着皂角味。 这味道她闻了好几年,熟悉得很。可今天晚上她心突突跳,跟刚嫁过来那会一模一样。 “怀安。” “嗯?” “今天我跟晓棠在街上走,好多人回头看我。”她小声嘟囔,“怪别扭的。” “看就看呗,我媳妇好看,还不让人看了?看久了就习惯了。” “你真觉得好看啊?”她又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陆怀安没说话,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额头上。沈玉琴呼吸顿了一下,睫毛颤了颤,乖乖闭上了眼睛。 他伸手一拉灯绳,灯泡灭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刮得窗纸呼啦响,还有两个人挨得极近的呼吸声。 沈玉琴的手指轻轻攥住他的衣角,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的手掌覆上来,带着薄茧的指腹慢慢摩挲她的指节,动作轻得很。 她的卷发散在枕头上,带着香胰子的味道。 他的手穿过去托住她的后颈,沈玉琴微微仰起脸,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灶膛里温着的火,烤得人浑身发暖。 “玉琴。”他叫她,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口滚出来的。 “嗯。”她应了一声,尾音轻轻发颤。 吻落下来的时候,沈玉琴忽然想起刚结婚那晚上。 那时候她二十一,他二十二,小两口挤在一间土坯房里,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响,她心跳得比风声还大。 这些年苦也吃了,甜也尝了,她差点都忘了,被人这么捧着、这么珍重对待,原来是这种滋味。 她的手轻轻环上他的背,陆怀安呼吸沉了沉,揽在她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月光从窗纸缝里挪进来一寸,照在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巾上,那上面绣着一对交颈的鸳鸯,安安静静浮着。屋里没了说话声,只剩些压得低低的细碎动静。 …… 陆怀芳家的木匠铺开在镇子西头,两间土坯门面,前头接活算账,后头开料做木工。 门口挂着块杨木招牌,“陈记木匠”四个字是陈志强自己拿凿子一刻的,笔画粗,却有劲儿。 一进门就是一股子木头清香味,松木的松香气、枣木的沉味、刚刨下来刨花的鲜木头味混在一块儿,闻着特别踏实。 墙上挂满了家什,大小锯子、刨子、各种型号的凿子,墨斗吊在墙钉上,墨线垂在半空晃。 墙根码着几捆刚从料场拉回来的木料,树皮还没剥,沾着点干泥巴,带着生木头的涩气。 陈志强的手艺在十里八乡是数得着的。他打的陪嫁箱子,榫卯扣得严丝合缝,一颗钉子都不用,装满衣裳往地上摔,不散架也不走缝。 他做的八仙桌,桌面刨得溜光,手摸上去跟磨过似的,一点毛刺都找不到。 铺子里带了个小徒弟,才十五岁,是陈志强远房表姐家的小子,人实诚手也巧,跟了大半年,推刨子已经有模有样,刨出来的刨花能卷得跟纸花似的。 这天上午棉门帘一掀,沈成才进来了,身上还穿着后厨的蓝布褂,袖口沾着点白面,一进门就喊:“志强哥!怀芳姐!” 陆怀芳从柜台后头抬起头:“成才?你咋这会过来了?” “找你们帮忙打套家具。”沈成才咧嘴笑着,从兜里掏出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是用铅笔在小学生作业本背面画的,线条歪歪扭扭标着尺寸,“我下个月结婚,新房快盖完了,屋里家具还没置办呢。志强哥手艺好,我三姐夫家那梳妆台就是你打的,我三姐天天夸好看。” 陆怀芳接过图纸挨个看:一张双人大床,一个带穿衣镜的大衣柜,一个梳妆台,一张八仙桌配四把椅子,外加两个床头柜。 她在心里快速拨了拨算盘,光槐木、樟木、枣木这几样主料就得小两百,再加漆钱、铜把手、人工,没三四百块下不来。 哎呦,成才,你这单子可不小。”陆怀芳把图样递过去,然后问道:“志强,你看看现在的料子够不够做。” 陈志强接过纸挨个扫了一遍,过了遍脑子后就点头道:“能做。双人床用枣木,硬实,睡一辈子不带晃的,大衣柜、梳妆台用松木,纹理顺,上了漆好看,至于桌椅就用槐木,耐磕耐碰。” “得做多久?”沈成才问。 “我俩忙活,大概十来天吧。”陈志强掐着日子算。 “你四月中旬的婚期,现在才三月初,误不了事。” “那就定了。”沈成才从兜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数了一百块搁柜台上。 “先给定金,剩下的拉货那天结清。” 陆怀芳收了钱开收据,递过去的时候顺口问:“小莲那边还好吧?陶家两口子没再难为你?” 沈成才脸上的笑顿了半秒,挠挠头:“就那样,老两口还是爱占点小便宜,不过小莲跟我是一条心,就行。” “这就够了。”陆怀芳拍了拍他胳膊,“两口子过日子,心往一处凑比啥都强。” 沈成才点头应着,又跟陈志强确认了床的宽度、衣柜隔层的大小,掀棉门帘走了。 铺子里静下来。陆怀芳坐回柜台后翻账本,二月进项不错。 总共打了三套陪嫁家具、五六件零活,刨去木料钱、小学徒的月钱、铺子的房租,净落到手能有三百二。她指尖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嘴里小声念叨着数。 第138章 冷战 陈志强坐在远处的木工凳上,手里攥着刨子,没动活。 他侧着脸看陆怀芳,她还是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随便用根头绳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低头算账的时候,脖颈弯出一道软和的弧度,皮肤在灯泡底下泛着点浅光。 老陆家的基因其实真的不错,陆怀芳长得绝对算是好看的,虽然现在年纪大了,但还是很耐看,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看着就踏实。 可这一两个月,她不对他笑了。 他想不起具体是哪件事开始的。好像是腊月里为还二哥那六百块吵了两回,又好像是过年走亲戚那阵,俩人中间就隔了点什么,看不见摸不着,可就是不一样了。 以前他做活的时候,她会端着茶缸子过来,茶是他爱喝的粗炒青,温度一定是刚刚好的。 晚上收工,她会端盆热水搁他脚边,自己坐在旁边纳鞋底,有一搭没一搭跟他唠谁家打了新家具、子涛今天在学堂挨了先生骂。 那时候她总是啰里啰嗦,有时他觉得墨迹,有时又觉得媳妇贴心。 可是现在,虽然陆怀芳还是会给他烧茶,可递完茶转身就去忙别的,多一句话都没有。 泡脚水端来就搁地上,再也不试冷热,就连夫妻那点事也淡了,一个月拢共两三回,全是他主动,她半推半就,完了翻过身就搂着子涛睡,说累了一天,早点歇着。 有时候他半夜醒过来,看着她背对着他缩在床角,子涛挤在俩人中间,他心里就堵得跟塞了刨花似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错了,那六百块他不是舍不得还,是觉得二哥开那么大的饭店,一天流水都大几百,哪差这六百? 亲兄妹,晚俩月还又能咋? 她倒好,不仅急着还,还要算利息,转头买了一堆年礼送过去,摆明了是堵他的嘴。 他觉得陆怀芳跟他不是一条心,什么都向着娘家,反倒把他当外人。他也懒得吵,俩人就这么冷着,谁也不先开口软和。 陈志强收回目光,刨子往木板上一推,薄薄一层刨花卷着翻下来,轻飘飘落在地上。 后晌陈志强带着小学徒去柳河村送货,是有客人年前定的陪嫁,一个枣木箱子、一个梳妆台、两把椅子,闺女下个月出阁,特意来找的他。 小学徒蹬着三轮车,陈志强坐在车斗里扶着家具,颠了二十里地进村。卸完货收了尾款,主家非要留他们喝碗水再走。 陈志强蹲在人家院子里端着粗瓷碗喝水,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个女人。 三十出头,穿件碎花小褂,腰掐得细细的,头发梳得油亮,瓜子脸,皮肤白。她端着盆脏水往门口沟里一泼,抬头看见陈志强,眼睛弯了弯。 “哟,这不是陈木匠吗?我婶家姑娘的嫁妆是你打的呀?” 陈志强点点头:“是。” “手艺可真好。”女人把盆夹在腰侧,凑过来往院子里扫了一眼,“你看那枣木箱子,缝子扣得严严实实的,瞅着就扎实。” “手艺人本分活,应该的。”陈志强客气地笑了笑,端碗接着喝水。 “我叫柳晓红,就住隔壁。”她上下打量他两眼。 “我娘家兄弟下个月也娶媳妇,我这当姐的想送套家具,你那儿能做不?” “能。”陈志强放下碗,“你想要啥样的?啥尺寸?用啥木料?” “不急这会。”柳晓红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你给我留个地址,改天我上你铺子里挑样子去。” 小学徒在旁边嘴快,把木匠铺位置报了,柳晓红记在心里,又瞅了陈志强一眼,端着盆扭着腰回去了,碎花小褂的下摆随着步子晃。 陈志强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不受控制在她细腰上停了半秒,自己先臊得慌,赶紧把碗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干,站起来招呼小栓走了。 隔了两天柳晓红真来了。一个人,穿件水红色的毛衣,是城里最新时兴的款式,头发披着,嘴唇红了点,像是抹了点胭脂,一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子甜腻腻的雪花膏味。 “陈师傅在吗?” 陆怀芳正趴在柜台上算账,抬头看见个陌生女人,愣了下:“你是……” “我姓柳,之前说好的。”柳晓红冲她笑了笑,“找陈师傅定套家具。” 陆怀芳点点头,朝后头喊了一声:“志强,有人找。” 陈志强从作坊出来,身上还沾着木屑,看见柳晓红愣了瞬:“晓红姐,你咋来了。” “叫啥姐呀,我有那么老吗?”柳晓红嗔他一眼,自己拉过条板凳坐下,“上回说的那套家具,我今天来问问价。” 陈志强拿过纸笔坐到她对面:“你说说要求。” “我娘家兄弟结婚,得送套体面的。一个大衣柜,一个梳妆台,一张双人床。”柳晓红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前倾,手肘撑在柜台上,毛衣领口松,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子。 陆怀芳坐在柜台后头,算盘珠子拨到一半,手指顿了顿。她抬眼瞟了一下陈志强,又瞟了一眼笑得眼波流转的柳晓红,没说话,指尖顿了两秒,又噼里啪啦接着拨算盘,只是那声响,比刚才重了些。 陈志强的目光往旁边挪了挪,在本子上记尺寸:“大衣柜松木,两米一高,一米二宽……” “陈木匠,你看着办就行,我又不懂这些。”柳晓红打断他,眼睛笑盈盈地看着他,“你手艺好,我信你。” 陆怀芳突然合起账本,手出拿着鸡毛掸子开始掸灰,只是目光还是时不时往两人那边扫了一眼。 柳晓红说话时身子前倾的那个角度,让她手里的鸡毛掸子顿了一下。 可她什么也没说,继续掸她的灰。 陈志强咽了一口口水,随后装模作样的在本子上算了一会儿嘴里念叨着:“大衣柜九十,梳妆台七十,双人床六十,总共二百二十。定金……” “陈师傅。”柳晓红的声音压低了些,柔声道:“这个价格,能不能……少点?” 第139章 欲望 “这个价真的是实诚到家了。”陈志强摇头。 “前阵子别人定的那套比你多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都收了四百二,你这三件二百二,刨去料钱人工,真赚不着你什么钱。” 柳晓红抿了抿嘴,回头瞟了一眼陆怀芳,陆怀芳冷着一张脸抱着几块木料样品,转身进了里间屋,像是去翻样板,没往这边看。 她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热气几乎喷到陈志强耳朵上:“陈师傅,我一个寡妇拖两个半大小子,手里真没多少活钱。你要是能给我再让点,我也不让你白让,我有别的法子……补偿你。”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又轻又软,像根鸡毛在耳尖上扫。 陈志强手里的铅笔顿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黑墨点。 他抬头对上她的眼睛,水汪汪的,眼尾微微上挑,嘴角翘着,那点笑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什么……法子?”他听见自己嗓子发干,声音都不像自己的。 “你是聪明人,还能不懂?”柳晓红的指尖涂着点淡粉色的指甲油,在柜台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刮过木头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我一个寡妇家,能有啥值钱东西?就这身子,还值俩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不害臊,坦坦荡荡地撩拨他,反倒把陈志强闹了个大红脸。 他下意识回头瞅了一眼,里屋传来翻木头的动静,陆怀芳没出来。 后院小学徒拉锯的声音吱嘎吱嘎响,隔了两道门什么也听不见,柜台前就剩他俩。 “我……我想想。”他憋了半天憋出这句话。 “行,你慢慢想,不急。”柳晓红站起来扯了扯毛衣下摆,临出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波飘得勾人。 “陈师傅,我在家等你信儿。” 棉门帘一掀一落,她水红色的身影扭着腰出了门,像条滑溜溜的鱼。 陈志强坐在板凳上,手里还攥着铅笔,半天没动地方,本子上半个字都没多写。 那天夜里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灰蒙蒙落在炕沿上。 陆怀芳侧着身子睡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子涛背上,呼吸匀匀的,早就睡熟了。 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柳晓红那双含水的眼睛、扭来扭去的细腰,还有两片涂得红红的嘴唇。 她跟陆怀芳太不一样了,陆怀芳就像灶上温着的白开水,喝着解渴,喝久了总觉得没滋没味;柳晓红就像供销社卖的那种散装烧酒,喝下去辣嗓子,可一股热流顺着喉咙往下窜,烧得人浑身发烫。 他闭着眼使劲晃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去,可越赶越清楚,身体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烧得他嗓子眼冒烟。 他轻轻翻了个身,手慢慢探过去摸陆怀芳的腰。还是细细的,隔着秋衣能摸到她腰上因为常年干活留下的线条,温度暖乎乎的。他手掌慢慢往前挪,嘴唇凑过去蹭她的后颈。 “怀芳。” 陆怀芳迷迷糊糊动了一下。 “嗯……别闹。”她声音含糊,翻了个身把子涛往怀里搂了搂,背对着他,“累一天了,腰都直不起来,困得很,早点睡啊。” 陈志强的胳膊僵在半空。 “怀芳……” “明天还得早起开料呢。”陆怀芳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把自己和子涛裹得严严实实,“你也快睡吧。” 他的手慢慢收回来,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头。仰面躺着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团湿刨花,闷得喘不上气。 身体里那团火烧得他浑身燥热,可心里头却凉飕飕的。 他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了炕,披着棉袄蹲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一包“勤俭”牌烟,划火柴点了一根。烟雾在月光底下慢慢散开来。 他想起刚娶陆怀芳那年,她才十九,扎着两根粗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往他跟前一站,他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时候穷,连个新柜子都打不起,她一句怨言都没有,白天跟着他下地挣工分,晚上就着煤油灯给他纳布鞋,手指头被针扎得全是小针眼。 后来攒钱开了木匠铺,日子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红火,他以为能一直这样热热闹闹过下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俩人连话都少了,她连个笑脸都不肯多给。 第二根烟抽完,柳晓红那张脸又浮上来了。 他也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正经人沾都不能沾,可她那几句话、那个眼神,像个小铁钩子,勾得他心里最痒的地方直发慌。 二百二的家具,让个三十五十的算啥?她不说,他不说,黑灯瞎火的谁能知道? 第三根烟抽到底,他把烟头摁在泥地上碾灭了,起身回了屋。陆怀芳还是那个姿势,搂着子涛背对着他,呼吸匀匀的。 他脱了棉袄躺回炕上,没再伸手。 三天后陈志强一个人去了,他跟陆怀芳说去量家具尺寸,挎包里装着卷尺和记账的小本子。 陆怀芳正蹲在门口给一把刚打好的椅子上桐油,头也没抬,只说了句“路上慢点儿,早去早回”。 柳晓红家在村子最西头,三间旧土坯瓦房,院墙塌了半截,用玉米秆子临时扎着补了缺口。 院子里养着五六只芦花鸡,看见生人进来扑棱着翅膀四散跑开,地上还落着几摊新鲜鸡屎。陈志强站在院门口干咳了一声。 门帘一掀,柳晓红出来了。穿一件素色的确良衬衫,头发刚洗完,湿漉漉披在肩上,发梢滴的水在肩膀处洇出两小块深色印子,比上次在铺子里见着更随意,也更勾人。 她看见陈志强站在门口,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一点都不意外,好像她早就算准了他今天会来。 “陈师傅,真来量尺寸啦?” 陈志强下意识攥紧了挎包带子,喉结动了动:“啊……来量尺寸。” 柳晓红侧身让开门口,冲屋里努了努嘴,门帘缝里飘出一股雪花膏混着皂角的香味。 “进来吧,外头风大。” 第140章 交易 屋里采光不好,窗棂上糊的纸早已旧得发脆,日光滤过那一层,落进来也是浑浑的。 正屋当中是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个搪瓷盆,泡着半盆还没搓完的衣裳。 墙根底下并排搁着两只小板凳,另有些零碎家什,值钱的东西一件没有,可样样归置得齐整,并不显邋遢。 门槛上蹲着个七八岁的男娃,正拿弹弓对着远处比划,见陈志强跨进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生人瞧。 “大牛,你去外面耍去。” 柳晓红从衣兜里摸出两分钱,往孩子手心里一塞,“买块糖。” 男娃把钢镚儿攥得紧紧的,连蹦带跳地跑没影了。 陈志强立在原地没挪窝,手心里沁出薄薄一层汗。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股子虚劲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量个尺寸原是他的本行,光明正大的事情。可孩子的脚步声一消,院子里就剩下他和孙桂芝两个人,他胸膛里那颗心依旧是突突地多跳了几拍。 他定了定气,把挎包搁到桌上,掏出卷尺,踱到墙边,扯开尺身量起来。口里念着:“大衣柜搁这头,得把开门的空当留出来……” 尺子刚拉到尽头,斜刺里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腕子。 “陈师傅。”柳晓红的话贴着他耳朵递过来,比上回在铺子里还轻还软,气息里带着刚擦过身的胰子味,又掺着女人身上烘烘的热气。 “你今儿上门,当真只为量尺寸来的?” 陈志强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尺带“啪”地弹回去,正抽在手背上,他竟一丝疼都没觉出来。 他转过身子,柳晓红就立在他跟前,仰着头看他。 身上穿的那件的确良衬衫解开了领口一粒扣,锁骨底下露出一小块皮肤,白得晃眼。 她眼里亮汪汪的,瞳仁中映出他的脸。 “我……”陈志强嗓子里像堵了团什么,声音粗得不像自己的,“我那铺子里还有活等着……” “有活?”柳晓红没撒手,反倒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顺着他胳膊缓缓往上摸,“那你来做什么?” 陈志强想往后退,后脚跟在矮桌腿上磕了一下,退无可退。 柳晓红身上那股热香将他团团裹住。他只觉浑身的血直往一处涌,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有百十只马蜂绕着太阳穴打转。 他想起陆怀芳。想起昨夜她背朝着他,把陈萍圈在怀里,只撂下一句“早点睡”。 想起那冷冷淡淡的腔调,那掖得严严实实的被角,那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的后脑勺。 这个念头一闪,他心口那根紧绷的弦便断了。 陈志强抬起手,木匠特有的老茧覆在粗掌上,按向柳晓红腰侧。那腰细软,和他摸惯了的木料全然不同。 柳晓红的嘴里漏出一声低笑,像得了逞一般。她身子朝前一软,整个人贴了过来。 “家具有点贵……” 她踮起脚尖,嘴唇几乎挨着他耳朵,气息热而痒,“价钱嘛,咱们商量商量。” 陈志强呼吸全乱了。一条胳膊箍住柳晓红后腰,另一只手笨拙地去解她衬衫剩下的扣子。 手粗,扣眼又小,半晌解不开一粒,倒把的确良布面捏出一把褶。 柳晓红吃吃一笑,捉住他的手,自己把扣子解了。她的手远比他灵便。 屋里光线昏黄,两人磕磕绊绊挪了几步,撞翻了一条板凳,板凳落地“哐当”一响。 陈志强脚后跟又磕了一下,这回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柳晓红的皮肤白得不像庄稼人,陈志强的粗掌在她后背挪过去,触到一道布带勒出的印子,还有腰窝上细密的汗珠。她身上烫手,像一壶刚温好的酒,辣得他透不过气。 “陈木匠……”柳晓红在耳边唤他,声音软成一摊水,“你这个人,手艺好,人也实在……” 陈志强闭上眼,脑中一片空白,又一片混乱。他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在想。 陆怀芳背朝他的身影,柳晓红喷吐出的热乎乎的气息,那六百块钱的争吵,一样一样在眼前晃。 随后他什么也不想了。 后院母鸡下完蛋,“咯咯哒”地叫,前头巷子里有人牵着驴车经过,驴蹄敲在土路上,嗒嗒嗒响。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开着,梆子戏的唱腔嘶哑,隔着几堵墙传来,到了这里,词句已听不真切。 柳晓红的手指死死抠住陈志强肩上的肌肉,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几道红印。 陈志强咬着牙,把浑身力气都使出来,像要把堵在心里几个月的那团棉花,一拳一拳砸碎。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动静才渐渐停了。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两人身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陈志强仰躺在炕上,直瞪着房梁,梁上挂着几串干玉米,一只蜘蛛在梁缝里织网,来回爬动。他胸口剧烈起伏,喘得说不出话。 柳晓红侧过身,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他胸口,指尖在锁骨上画圈。她脸上潮红未退,头发凌乱地散在枕上,呼吸渐渐匀了。 “陈木匠,那套家具……”她拖着尾音,抬眼看他,“你还收我那么多钱吗?” 陈志强没说话,他盯着那蜘蛛看了一会儿,喉咙像卡了块东西,咽不下也吐不出。 “少……少六十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旁人嘴里出来,“账本上我有办法抹平,你别说出去。” 柳晓红笑了一声,那笑里满是心满意足的得意。 她翻过身,从炕上坐起,拾起地上的确良衬衫披上,边系扣边说:“你放心,我嘴严着呢。别忘了,你可答应我了。” 陈志强坐起身,沉默地穿衣服。扣到第三颗才发觉扣错了,又解开重扣。 手指仍微微发抖,裤子上沾了一块炕灰,他拍了拍,怎么都拍不净。他看了眼那块灰,心里乱糟糟的,说不上什么滋味。 有刺激,有痛快,还压着一股恶心。 挎包仍搁在矮桌上,卷尺掉在地上,他弯腰拾起。尺上沾了一根长发,不是他的。 他盯着看了两秒钟,扯下来扔了。 第141章 心虚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柳晓红坐在炕沿上梳头,嘴里哼着小调,木梳一下一下梳过发梢,动作慢悠悠的。 阳光照在她身上,勾出柔软的轮廓。她见陈志强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和当初在铺子里一样,水汪汪的眼睛,弯弯的嘴角。 让陈志强心中不由得一荡…… 但毕竟是贤者时间,让陈志强很快就恢复理智,这一下他没敢再回头,推开玉米秆扎的破院门往外走。 风迎面刮过来,凉飕飕灌进领口,他打了个激灵,同时也让上头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比谁都清楚,脚迈过这道门槛,再想往回退就难了。 所以陈志强一步没停,直往村口去。 三月的风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哗啦啦响,他脑子里忽然冒出来陆怀芳夜里睡觉的样子。 侧身搂着子涛,背对着他,呼吸匀匀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使劲闭了下眼,脚步反倒迈得更快了。 回到铺子时天已经擦黑,陆怀芳正弯着腰给沈成才定的大衣柜上第二遍桐油,漆刷子在木板上来回走,刷得匀匀的。听见脚步声她抬了下头,随口问:“量完了?” “嗯,量完了。”陈志强把挎包摘下来挂在墙钉上,没敢看她的眼睛。 “尺寸都记清了?别到时候做出来不合尺寸,返工麻烦。” “记清了。” 陆怀芳点点头,又问:“那寡妇没跟你磨着砍价?上回她看那眼神,就是想捡便宜。” 陈志强倒水的手顿了一下,搪瓷缸子磕在暖壶嘴上,叮的一声轻响。 他背对着她,声音稳了稳:“砍了两嘴,我没松口。她家看着确实难,俩半大小子张嘴等着吃,我寻思最后结账抹个零头算了,十来块钱的事。” “哦。”陆怀芳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低下头接着刷漆。 漆刷蹭过木板,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匀匀的,跟往常一样。 陈志强端着缸子喝了口水,坐在木工凳上。他抬眼看向陆怀芳的侧影,傍晚的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她挽着袖子的胳膊上,沾着点桐油的亮。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跟过去这几年的每一天都一样,可他忽然觉得俩人中间隔了层什么,像飘在空中的细刨花,看得见摸不着。 他心里慌了一瞬,又赶紧自我安慰:这样挺好,她什么都不知道,日子还能照旧过。 可他也清楚,今天在那间昏黄的土坯房里,有什么东西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抄起刨子按在木料上,一下一下推起来。刨花卷着薄边层层落下来,在他脚边积了厚厚一沓。 …… 三月初六,天还没亮透,陆清就醒了。 她从自己的小床上爬起来,棉布小拖鞋都没穿,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到爹娘炕边,小手扒着冰凉的炕沿,踮着脚尖往被窝里瞅。沈玉琴还睡得沉,陆怀安翻了个身,刚睁开一只眼,就对上闺女亮晶晶的眼睛,小脸蛋凑得离他不到一尺远。 “爹!今天我过生日!” 陆怀安憋不住笑,伸手把她捞进暖乎乎的被窝里,拿被子裹住:“知道,爹记在账本子上呢,忘不掉。再眯会儿,天还黑着。” “我睡不着!”陆清在被子里拱来拱去,像条滑溜溜的小泥鳅,“你上回答应我的,带我去县城百货大楼!” “去去去,太阳爬过树梢就走。”陆怀安把她按在怀里拍了拍背,“你现在老实睡会儿,养足精神,不然到了县城走不动路,爹可不背你。” 陆清赶紧把眼睛闭上,可嘴角翘得高高的,闭了没两分钟又偷偷掀开一条缝,盯着窗户纸等天亮。 沈玉琴被父女俩闹醒,翻过身看见闺女裹在被子里只露个脑袋,忍不住笑,伸手点了点她的小鼻尖:“这丫头,过个六岁生日比过年还疯,昨晚是不是兴奋半宿没睡着?”陆清嘿嘿笑,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天刚蒙蒙亮陆怀安就起了。他把还在睡的陆乐达用小棉被裹严实,抱去老宅交给王秀娥。 王秀娥接过孙子往怀里一抱,嘴上还念叨:“你们放心带清清宁宁玩去,乐达的奶粉、尿布、蒸好的鸡蛋羹我都备齐了,饿不着他,你们放心玩到天黑再回来都行。” 陆清早就穿上了沈玉琴新给做的粉红棉袄,沈玉琴给她梳了两个翘翘的羊角辫,辫梢绑了两朵红头绳扎的小花。 陆宁在旁边看着眼馋,拽着娘的衣角晃了半天,最后也在她脑门上绑了根小红绸带,美得她对着裂了纹的破镜子照了好半天。 吃过早饭陆怀安从后院推出三轮车,车斗里铺了厚棉垫,还压了两条厚毯子,怕孩子们路上吹风着凉。 沈玉琴把两个闺女抱上车坐好,自己也坐上去,拿毯子把三个人的腿裹得严严实实。 陆清趴在车斗沿上拍着铁板催:“爹快点!太阳都照屁股了!” 陆怀安跨上车座,脚蹬子一使劲,三轮车晃悠悠驶出了镇子。 三月的风还带着点初春的凉意,但是吹在脸上不像三九寒冬时那般跟刀子一样的扎人了,太阳晒在背上甚至还暖烘烘的。 路两边的麦子刚返青,绿油油铺得一眼望不到头,道旁的柳树刚抽了嫩黄的芽,陆宁伸着小手够垂到路边的柳枝,够不着就咯咯笑。 陆清的嘴一路没闲着,一会儿指天上的云说像家里下蛋的老母鸡,一会儿说像供销社卖的棉花糖,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 陆怀安蹬着车,听着身后娘仨的笑闹声,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足足蹬了一个多钟头才到县城,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县城主街就一条像样的大马路,两边铺子挨得密不透风,卖布、卖鞋帽的国营商店、卖五金杂货的铺子,街中间有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张上了色的全家福,玻璃擦得亮堂堂的。 街上人挤人,有骑自行车叮铃铃按铃的,有赶驴车拉白菜的,偶尔有辆绿帆布小面包车按着喇叭从人堆里慢慢挤过去,引得一群半大孩子追着车跑。 第142章 逛街 陆清是头一回来县城,攥着沈玉琴的手,眼珠子都不够使,看见三层高的百货大楼仰着脖子看,嘴张得圆圆的:“娘!这楼咋这么高啊,比咱家饭店高两倍都不止!” 百货大楼是县城最气派的建筑,水泥墙面擦得干净,大玻璃橱窗里摆着穿新衣裳的塑料模特,门口挂着块白底红字的大木牌子。 进了一楼更是眼花缭乱,印着大红喜字的搪瓷盆、画着牡丹花的暖水瓶、一排一排摆得齐整的雪花膏瓶,玻璃罐里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看得陆清眼睛都直了。 二楼是卖服装鞋帽的,中山装、厚呢子大衣、女式花布拉吉挂了满满一排,颜色鲜亮得晃眼睛。 沈玉琴在女装柜台前站了会儿,翻了翻一件米白色风衣的标签,看见价格赶紧又挂回去。 十八块,快抵得上外面请一个小工的半个月工钱了。 “试试这件。”陆怀安伸手把风衣拿下来往她身上比了比,长短刚合适。 “太贵了,不要。”沈玉琴赶紧往回推。 “试试又不花钱。” 沈玉琴拗不过他,脱了棉袄套上风衣。风衣剪裁得挺括,腰带在腰上轻轻一系,衬得她腰身顺直,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陆清在旁边拍着小手喊:“娘好看!跟城里的阿姨一样!” 陆怀安围着她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让售货员开票,沈玉琴拦都拦不住。 陆清人小鬼大,见情况,直接晃着沈玉琴的手喊:“娘穿这个真好看!比镇上照相馆里的阿姨还好看!” 沈玉琴脸一热,轻轻拍了下闺女的手背,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但也终于不再埋怨陆怀安乱花钱了 最后一家四口一人添了身新衣裳。 沈玉琴那件米白风衣,陆怀安挑了件藏青的夹克外套,硬挺的料子穿上精神,陆清是件桃粉色的细毛线衣,领口织着小麻花,陆宁是件嫩黄底小碎花的罩衫,穿上像个圆滚滚的小雏鸡。 陆怀安去柜台交钱的功夫,陆清抱着新毛衣贴在脸上蹭,软乎乎的毛线蹭得她脸蛋发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从服装区下来,又拐去一楼的玩具柜台,陆宁一眼就瞅见玻璃柜里那只布偶兔子,长长的耳朵耷拉着,肚子圆滚滚的,身上穿着件蓝布小马甲,黑纽扣做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扒着玻璃柜台踮着脚,小鼻子都快贴在玻璃上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兔子看。 陆怀安蹲下来顺着她的小手指看过去,让售货员把兔子拿出来。陆宁一抱进怀里就把脸埋进兔子软乎乎的肚子上,蹭了一脸的白绒毛,笑得直打嗝。 陆清挑得仔细,在柜台前来回转了三四圈,摸摸这个布老虎,捏捏那个铁皮青蛙,最后指着柜子最上层那个穿粉花裙子的洋娃娃:“爹,我要这个。” 那洋娃娃是上海产的,塑料脸蛋红扑扑的,眼珠子能转,躺下去眼睛就闭上,立起来又睁得圆圆的,头发是金色的毛线,摸上去软乎乎的。 “行,就买这个。”陆怀安笑着付了钱。 陆清赶紧把洋娃娃抱在怀里,走两步就低头捋捋娃娃的裙子,宝贝得不行。 陆乐达虽然留在老宅没跟着来,两口子也没忘了他,挑了个画着胖娃娃的拨浪鼓,摇起来咚咚响。 买完玩具又去副食品柜台称点心:鸡蛋糕、桃酥、江米条各称了一斤,用黄草纸包得方方正正,纸绳十字交叉扎得结实,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陆宁抱着兔子不肯撒手,陆清把洋娃娃紧紧搂在怀里,走两步就低头看看,生怕磕着碰着。 沈玉琴看着俩闺女那稀罕样,忍不住笑。低头摸了摸自己身上风衣的料子,顺滑挺括,去年这时候她连件五块钱的新罩衫都要犹豫半个月,如今衣柜里挂着好几件新衣裳,件件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料子。 她抬眼看向陆怀安,他手里拎着一堆纸包,正低头给陆宁擦嘴角沾着的点心渣,粗粝的手指蹭过闺女软乎乎的小脸蛋,动作轻得很。沈玉琴把风衣领子拢了拢,风从大门吹进来,她却觉得从心里往外暖。 出了百货大楼,陆怀安又带着娘仨去县城西边刚开的小游乐园。说是什么游乐园,其实就是城西边空地上圈了块地方,摆了几样简单设施。 水泥抹的滑梯、铁架子焊的秋千、刷着彩漆的旋转木马,还有个吹得鼓鼓的充气城堡,只是放在这个年代,这在镇上就已经是稀罕事物了。 陆清一看见旋转木马脚就粘在地上了。木马一上一下转着,串起来的彩色小灯泡一闪一闪,旁边的喇叭放着电子琴弹的儿歌童谣,叮叮咚咚的。 她拽着陆怀安的手使劲往前扯:“爹!爹!我要骑那个大马!” 陆怀安买了四张票,把陆宁抱上一匹最小的白马,陆清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匹枣红马。 木马转起来的时候,风刮在脸上,陆清咯咯的笑声随着转圈荡开,飘得老远。陆宁一开始还紧张,紧紧抱着马脖子不敢动,后来看见姐姐笑,她也跟着咧开嘴乐,小牙都露出来了。 沈玉琴坐在旁边一匹木马上,风把她烫的卷发吹起来,飘在肩后,米白色的风衣在太阳底下泛着软光。陆怀安站在围栏外头看着,妻子和两个女儿在彩色的灯光里一圈一圈转,笑得眉眼弯弯,他忽然觉得上辈子那些苦日子、那些委屈,都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连影子都摸不着。 从游乐园出来已经快晌午,陆清玩得满头大汗,脸红扑扑的像个小苹果,还蹦蹦跳跳不肯消停。 “饿不饿?”陆怀安问。 “饿!”陆清把肚子拍得咚咚响,大声答。 “走,带你们下馆子去。” 县城国营饭店在商业街东头,是栋两层的灰砖小楼,门脸上挂着红漆木招牌,玻璃窗擦得透亮,能看见里头铺着白塑料桌布的方桌和刷着黄漆的木头椅子。 陆清头一回进这么大的饭店,拉着沈玉琴的手东张西望,连脚下铺的水磨石地砖都觉得新鲜,跑过去用鞋尖蹭了好几下。 第143章 前世恩人 陆怀安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穿白工作服的服务员递来塑封的红纸菜单,毛笔写的菜名,字歪歪扭扭的。 他把菜单推到沈玉琴面前:“想吃啥随便点。”沈玉琴翻了翻,点了糖醋里脊、红烧鱼块、葱烧豆腐、一碗鸡蛋汤,又把菜单递到陆清面前让她挑。 陆清认不全字,沈玉琴挨个念给她听,她歪着脑袋想半天,点了盘木须肉。 等着上菜的功夫,陆怀安就闻见后厨飘出来了一股熟悉的炝锅味,这种炝锅味,需要在葱姜蒜爆香的时候撒一小撮白糖,火候掐得准准的,这个炝锅手法据他所知全县就一个人会。 菜端上来果然是那个味,糖醋里脊外酥里嫩,芡汁裹得匀,酸甜适口,红烧鱼块酱色红亮,筷子一夹,蒜瓣似的白肉就散开来,嫩得轻轻发颤。 木须肉里的鸡蛋炒得金黄蓬松,木耳脆爽,肉片滑嫩,陆怀安夹了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嚼,味道一点没变。 他上辈子在这后厨当了十几年帮厨,掂勺、看火候、调芡汁,一半是自己琢磨,一半是他师傅手把手教的。 陆清吃得满嘴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沈玉琴一边给陆宁擦嘴,一边尝了口鱼,眼睛亮了亮,压低声音跟他说:“怀安,这鱼做得真嫩,比你做的还软和点。” “那是。”陆怀安笑了笑,“人家是正经大厨,手艺传了半辈子。”他说话时语气平平,目光却忍不住往后厨方向扫了一眼。 这顿饭吃得一家四口红光满面。 陆怀安起身去柜台结账,沈玉琴给俩孩子擦干净手和嘴,收拾东西准备走。 “爹!下次过生日还来这儿吃!”陆清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喊。 “行。”陆怀安笑着揉了揉她的羊角辫。 就在他掀棉门帘准备出门的功夫,后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压得很低的说话声,带着点急出来的沙哑:“主任,您就通融通融吧……我娘住院了,医院催着交押金,我实在是没地方凑钱了……” 陆怀安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这声音他熟到骨头里,上辈子他就是在这个声音的训斥和指点下,切了十几年菜、颠了十几年勺,连咳嗽一声他都能认出来。 他转过身,透过后厨半开的门缝往里看。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一张办公桌前,双手局促地攥在一起,背微微弓着,身上穿的白工作服袖口沾着点油渍和干芡粉印子,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正是他上一世的师傅,庄强。 办公桌后头坐的是饭店主任,戴个黑框眼镜,面前摆着个掉了漆的白搪瓷缸,“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磨得只剩个边。 他皱着眉头翻手里的牛皮纸账本,纸页哗啦哗啦响,头也没抬:“庄师傅,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咱们是国营单位,财务有财务的死规矩。” “所以预支工资得打正式报告,一层一层往上报批,盖好几个章才行,哪有说预支就预支的道理?” “那打报告得多长日子?”庄师傅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快呢半个月,慢呢俩月仨月,得看上面批不批。” “我娘等不了那么久啊主任……”庄师傅的声音哽了一下,腰又往下弯了弯,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您就通融这一回,钱从我工资里一个月一个月扣,扣完为止,行不行?” 主任把账本一合,没抬眼,脸绷得平平的:“不是我不帮你,是真没这个口子,规矩摆在那儿,我做了这个主,回头上面查下来我也得担着。” 庄师傅在桌子前头站了会儿,脸色白得像糊窗户的纸。他没再往下说,转身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拿袖口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陆怀安全看着呢。 他认出了庄师傅,庄师傅不认识他。 这会儿在他这儿,两人还是街上撞见了谁也不认识谁的陌生人。可对陆怀安来说不一样。 他上辈子最落魄那阵子,是这个人给了他一口饭吃,手把手教他切丝、掂勺、吊高汤,把祖上传下来的那点厨房手艺一点一点塞给了他。 庄师傅家里这档子事,陆怀安上辈子就听过,那是他还不在县城饭店帮厨的时候。庄师傅六十多的老娘突发急病送进医院,要动刀子,得凑一笔手术钱。 当时的庄师傅拿不出来,跟单位预支被顶回来,亲戚朋友挨家挨户借过一遍,能张口的都张过。 等他东拼西凑把钱凑齐,医院的床位空了,老人家拖过了动刀的最好时候,没多久人就没了。 这事成了庄师傅心口一根拔不掉的刺。打那往后他就很少笑,灶台前头站了三十年,退休回了老家,没享几年清福,揣着这桩心事走了。 这一世不一样了。陆怀安现在伸得出这个手。 他看着庄师傅弓着背穿过大堂,推门出去。他回头跟沈玉琴说了句“你们等我一下”,抬脚就跟了出去。 三月的晌午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庄师傅顺着街边低头走,脚步沉,鞋底像粘在地上,走两步才拽起来一下。 “庄师傅。” 庄师傅回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头打量到脚,约莫二十来岁,身上夹克是新的,料子硬挺,胳膊底下没有包,身后还跟着老婆孩子,他确实不认识。 “你是……” “刚才在你们店里吃饭的。”陆怀安也没绕弯子,“我在门口不小心听见了,你娘住院了?” 庄师傅眉头立马拧起来,脚往后挪了半步,眼睛里的防备一下就上来了。 这话他是在后厨贴着主任耳朵说的,怎么就叫人听去了?这年头钻空子骗钱的、赊账不还的一抓一把,冷不丁冒出来个生人打听这个,换谁都得心里打个突。 “你问这个干啥?” 陆怀安笑了下,笑得十分的坦然:“庄师傅,你千万别多心,我绝对不是什么坏人。” 第144章 这钱我出 “我就是想问一句,你娘这住院,得花多少钱?” 庄师傅抿着嘴没吭声。过了会儿还是开了口,声音发闷:“大夫说了,动手术带住院,少说八百。我手头凑来凑去三百出头,还差五百。” 五百。陆怀安心里有了数。 “这五百,我借你。” 庄师傅一下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像是不信自己的耳朵。 可他头一个反应不是高兴,是防备更重了。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凭啥无缘无故就白借你五百块? 这年头五百块可不是什么小数,一个二级工一个月三十几块,不吃不喝攒一年多才够,这里头没有弯弯道道才怪。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怀安知道这实话没法说。总不能跟他讲“我上辈子算你半个徒弟”。他想了想,开了口。 “今天那桌菜是你做的吧?” 庄师傅点了下头。 “那道红烧鱼块,酱色发亮,甜咸正合适,火候掐得准,鱼肉更不得了,既入味却又不会散,夹起来跟蒜瓣一样,全县城找不出第二家这手艺,我也是开饭店的,我觉得你是能打交道的人。” 庄师傅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这话一听就是懂行的,不是随嘴夸人。 “钱我借你,也不是白借。”陆怀安接着说,“按老规矩来,月息一分,你给我写张欠条。另外我还有个条件,如果往后我把饭店开到县城来,你得来给我掌勺。” 庄师傅听完,反倒踏实了。 他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收利息,提条件,把话说在前头,条理分明,不像骗子,倒像个做买卖的精明后生。 就是年纪轻轻口气不小,张口就要在县城开饭店。他心里苦笑了一下。可病床上躺着的娘等不起,这时候就是让他打张卖身的字据他也认。 “行。”庄师傅咬了咬牙,“欠条我给你写。” 陆怀安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沓票子,十块一张的“大团结”,凑齐五十张,递过去。 庄师傅盯着那沓钱,迟迟没接。指头蜷了一下又松开,嘴唇抖了抖。方才在主任跟前弯下去的腰,这会儿因为眼前这沓钱,慢慢直了起来。 “你……你真就这么信得过我?” “信得过。”陆怀安说。 庄师傅低下头,拿袖口在脸上抹了一把,从兜里摸出个卷了边的本子和半截铅笔,手指头打着颤,一笔一划写欠条。 字写得歪,可每个字都写得郑重。写到落款,他抬手要往“庄强”两个字上按印子,陆怀安摆手拦住了。 他把欠条接过来,也没看,直接叠巴叠巴塞进兜里。 “你就不怕我赖账?” “怕啥。”陆怀安笑了笑,“人在这儿,手艺在这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先去医院交费,回头我得空了过去找你。” 庄师傅攥着那沓钱,嘴唇动了动,像还有话要说,到底没说出来。 他对着陆怀安弯腰鞠了一躬,转身一路往县医院那头跑。背影在街口拐了个弯,很快混进人堆里看不见了。 陆怀安站在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想起上辈子,自己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浑身疼得翻不了身,眼巴巴等一笔救命的钱。 那会儿他和沈玉琴把能张的口都张了,亲戚、朋友、从前帮过的人,一个伸手的都没有。庄师傅这会儿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比谁都清楚。这辈子不一样了,手里有了钱,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沈玉琴抱着陆宁走过来,站他身边,目光也往庄师傅拐弯的那个街口望了望。她压着声儿问:“怀安,你认识那人啊?怎么好好的,就把钱借出去了?” 陆怀安收回目光,笑了笑,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你借人家五百块?”沈玉琴把怀里的陆宁往上颠了颠。 “看那人实在,投缘。”陆怀安把话头岔开。 “再说了,刚才那顿饭你没吃着?手艺是真不赖。” 沈玉琴想了想那盘红烧鱼块,点了点头:“是不赖。家常菜能做出这味道,有几分本事。”她顿了顿,斜眼看他,“比你做的那鱼,还嫩那么一点点。” “是嘛?”陆怀安笑了,抬手把她肩膀往自己这边搂了一下,“那是真有两下子。” “你是不是寻思着将来把人家挖过来?”沈玉琴侧过脸看他,一下就说到点子上。 “那得看人家愿不愿意来。”陆怀安推着她和陆宁往三轮车那边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国营饭店那栋灰砖小楼,窗户玻璃上贴着红纸剪的窗花。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也得等时候。眼下的他,还没到时候。 三轮车轧着柏油路出了县城。日头偏西,把车影子拖得老长。陆清抱着洋娃娃靠在沈玉琴怀里睡着了,脸蛋压在她风衣袖子上,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净的油星子。 陆宁也睡了,两只小手攥着布偶兔子的长耳朵,呼吸细细匀匀的。沈玉琴把毯子给俩闺女往上掖了掖,盖住露在外头的小手。 风从车前头灌过来,吹得她烫的卷发一飘一飘。她打两个女儿脸上挪开目光,看向前头蹬车的陆怀安。 他后背挺得直,蹬一下是一下的实劲,晚霞把他的肩膀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 “怀安。” “嗯?” “你真是个好人。” 陆怀安脚下没停,声音让风一吹,飘回来两个字:“也分对谁。” 沈玉琴低头笑了一下,她想起一年多前,陆怀安在老宅院子里撂下那句“分家得一碗水端平”的时候,脸也是这么沉。 打那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对外头,谁说话都不好使,该顶的顶回去,只有对她和几个孩子,却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三轮车迎着西边的太阳往镇上蹬,俩闺女在车斗里睡着,沈玉琴轻轻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小曲,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陆怀安蹬着车,脑子里却还在转庄师傅的事,将来哪天真在城里支起个像样的饭店,得想法把庄师傅请出来。 第145章 关平 把庄师傅请回来,一是还上辈子那份情,毕竟陆怀安肯定不会亏待了他,至少不会比庄师傅原本的待遇差。 这第二自然是冲他那手本事,庄师傅祖上据说出过宫里伺候膳食的人,他自己也说过,别说分什么川鲁淮粤的菜系了,只要食材齐,就是满汉全席他都能做得出来。 这么一身手艺,窝在县国营饭店做大锅家常饭,实在可惜了。 他心里那个模糊的计划在见到庄师傅之后现在越来越清楚,在城里盘个门面,档次做上去,把庄师傅请来掌勺坐镇,招牌挂几个月,县城里那些讲究吃喝的主儿自己就找上门了。 可现在还不能动。饭店、菜地、鱼塘、鸡场四摊子,才刚稳当住,本钱也没攒厚。 等这几条产业都跑顺了,手里有了余钱,再把庄师傅这把宝刀请出鞘。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甩开膀子干一场。 陆怀安嘴角往上提了提,脚底下蹬得更有劲了。 …… 陆晓棠的蔬菜批发生意,一天比一天顺。 铺子在菜市场东头,左边是肉铺,右边是卖豆腐的,进进出出的人多,人流量十分可观。 而且她的货源也有保障,陆怀安那十三亩半大棚,一茬接一茬断不了档。 价也公道,不但比别家便宜一两分还管挑,几乎是天不亮,菜贩子就蹬着板车、推着独轮车在门口排起来,长的一队能排到肉铺门口。 不到晌午,几百斤菜就批得干干净净,连筐底压烂的黄瓜都有人拎走。 可就她一个人,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过秤、记账、收钱、码筐,从早上五点半开门到下午落锁,坐板凳的功夫都没有。 这天上午,她正弯着腰给一个拉菜的称黄瓜,秤砣在秤杆上还没挪稳,旁边有人搭话。 “老板,这西红柿咋卖?” 陆晓棠头也没抬:“批发的两毛,零买三毛。” “那给我来五斤。”那声音带着点笑意。 “我先说好,我不是批发的,就是自家买回去吃。” 陆晓棠直起腰,看见关平,今日他穿了件洗得干净的藏蓝夹克,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拎个尼龙网兜站在摊前头,此时正呲着一口大白牙傻呵呵的冲她咧嘴笑。 上回见面还是二月初的那晚上,在见义勇为之后,关平骑自行车送她回镇上,走到半道听说她是二婚,然后俩人之间的气氛就开始尴尬起来了,等把陆晓棠送到地方后,啥也没说就直接走了。 现在距离那天都已经一个多月没照面,陆晓棠早把这号人搁到脑后去了。 “关平?”她愣了一下,“你来买菜?” “对,买菜。”关平把空网兜往秤上一搁。 “我家就住后头那条巷子。以前一直在西头菜市场买,前阵子听说这边新开了个批发铺,菜水灵价钱还实,过来瞅瞅,没成想是你开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搭在她脸上,没挪开。 陆晓棠给他挑了五斤沙瓤西红柿,又顺手塞两根大葱:“拿回去摊鸡蛋,这个品种瓤是沙的,一炒出汤,拌饭香。” “行,听你的。”关平掏钱付了,却没急着走,把网兜往胳膊肘上一挂,就靠着墙根站着看她忙。 人来人往的,他也不挡道,有人挤过来他就往边上让一步,让完了又站回去。 等陆晓棠手头的活告一段落,他才又开口:“陆老板,你这铺子开多久了?” “上月底。” “一个人忙得开?” “还行,我三哥一天给我拉三趟货。” “那就好。”关平点点头,“往后你要是忙不过来就招呼一声,我店里闲着的工夫过来搭把手。” 陆晓棠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扭头去给下一个称辣椒了。 可打那天起,关平来得非常勤,他家皮鞋店开在县城另一条街上,离菜市场十来分钟的路。 以前他很少往这边来,买菜都是他娘的事,如今他三天两头往这跑,有时候拎个网兜买把菜,有时候空着手来,来了就在陆晓棠铺子门口一站。 陆晓棠忙的时候,他就伸手帮着搬菜筐。 装满菜的筐子五六十斤沉,他搬起来也不喘,更不嫌累,就这么一筐一筐往门口码得整整齐齐。 有菜贩子来拉货,他还能帮着看秤,虽说手还不熟,来回拨两遍才敢报数,可学得认真,攥着秤杆的样子还真有几分模样。 陆晓棠不忙的时候,他就从墙根搬个小马扎坐下,跟她唠嗑。 关平嘴皮子利索,天生的自来熟,能从县城哪家豆腐磨得嫩,一路扯到皮鞋的皮子怎么挑、怎么认,又从今年开春雨水少,说回他六岁那年下河摸鱼掉水里,被他爹揪着后领子捞上来的糗事。 他讲什么都眉飞色舞,手还比划,学得活灵活现,陆晓棠绷着脸低头算账,嘴角到底没压住,往上弯了一下。 “我们家那只大公鸡,追着我满院子撵,我那年虚岁才六岁,跑得鞋都甩飞一只。”关平拍着大腿。 “说真的,我们家后来开皮鞋店,说不定就沾了那只鸡的光,它让我打小就知道一双合脚的鞋有多要紧。” 陆晓棠拿笔杆敲了敲账本:“关平,你是不是闲得慌?” “不闲不闲。”关平笑嘻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下午还得回店里裁皮子呢,这就走。” 从这天开始,关平来这里的频率就更频繁了,频道到甚至让陆晓棠都习惯了关平每天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样子。 不只是陆晓棠,就是陆怀民天天来送货,都能隔三差五就撞上关平。 头两回他还忍着,第三趟菜送到,把三轮车往铺子门口一支,正解绳卸货,就看见关平抄着把扫帚在门口扫地。 扫得还认真,菜叶子、泥渣子、掉在地上的烂帮子,边边角角都归拢成一堆,看见陆怀民过来甚至还抬头招呼了声“哥来了”,又低下头接着扫。 “哥,搁那儿就行,我来卸。”陆晓棠迎出来帮他解绳,两人一筐一筐往铺子里搬。 第146章 二婚 关平扫完地又拎起喷壶给菜洒水,喷得又细又匀,连码在最里头的菠菜都照顾到了,水珠子挂在叶边上亮晶晶的。 陆怀民用下巴朝关平那边点了点,压低声音:“这小子咋天天来?” “他来买菜。” “买菜?天天买?” 陆怀民瞅了瞅关平,那人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给西红柿洒水,一颗一颗地翻,怎么看都不像正经来买菜的。 陆晓棠没接这个话茬。 卸完货,等着关平拎着网兜走了,陆怀民往三轮车上一靠,拿袖子抹了把汗:“晓棠,跟哥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跟他在处对象?” 陆晓棠正低头点钱,眼皮都没抬:“不是。” “你可别瞒我,我瞧这小子对你那点意思,藏都藏不住,看你的眼神快黏你身上了。” “真不是。”陆晓棠把毛票一张张捋平,摞齐了塞进铁皮盒子。 “我没打算处对象。” 陆怀民看她神情不像说客气话,就没再往下劝。 他想了想,改口道:“你要是觉得他人还行,那就领回镇上让家里人帮你拿拿主意。多一双眼睛,看得比你自己明白。” 陆晓棠摇了摇头:“哥,他家啥条件我都清楚。他爹娘在县城开皮鞋店,一个月进项小几百块,县城里还有套房,家里就他跟他姐,他姐早出嫁了。这条件搁县城里都算拔尖的。” “条件好不是好事吗?” “人家的条件是人家的,他这样的小伙子,什么样的姑娘找不着,往前凑我这个二婚的干啥。” 陆晓棠把铁皮盒子锁进抽屉,钥匙揣进兜,“再说了,我现在真没那门心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手底下没停,又把抽屉检查了一遍:“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上一场婚姻,把我折腾怕了。” “我现在一想起‘结婚‘俩字,心口先紧一下。有时候半夜做梦梦见马大龙那张脸,醒过来一身冷汗,得睁着眼缓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陆怀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末了只是沉默地点了下头。他懂。他也是从那道坎里爬出来的人。 孙小芹的脸、那些事、那些恨不得把对方掐死的日子……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什么滋味。 他现在一个人蹬三轮拉菜,累是真累,可踏实。躺下睡到天亮,没人跟你摔盆砸碗;睁开眼不用先看谁脸色。 挣一块是一块,全揣在自己兜里。这份自在,比啥都金贵。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陆怀民跨上车座,“哥不念叨了。咱俩眼下就一个念头,多挣钱,别的都往后再放。” “嗯。”陆晓棠冲他笑了笑,“明儿头一趟多拉点黄瓜,这两天黄瓜走得快。” “知道了。” 陆怀民蹬着三轮车走了,链条嘎吱嘎吱响,混在菜市场的叫卖声里,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县城另一头,关平哼着小曲回了家。 关家的皮鞋店是前店后院的格局,前头铺面支着玻璃柜台,里头一排排摆着鞋。 男式三接头、女式丁字带,还有几双时兴的半高跟,鞋面擦得能照见人影。后院是作坊,关家两口子跟关平平时就在那儿裁料、绷楦、上底。 关平今天心情好。坐工台前头,手里攥着小锤敲鞋底,敲着敲着就停了。他望着墙上挂的那排鞋楦子出神,嘴角不知不觉往上翘,锤子举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关母在旁边剪皮子,剪刀咔嚓咔嚓,抬眼瞟了儿子一眼,又在笑。 不是平日正常人开心的那种笑,是眼睛发直、嘴角压不下去的那种痴笑。 她放下剪子,拿胳膊肘捅了捅关父,往关平那边努了努嘴。关父从老花镜上头抬眼看过去,又跟自家老婆子对了个眼神,老两口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关母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关平边上坐下:“平啊,你这阵子天天往外跑,往哪儿去呢?” “买菜。”关平回过神,赶紧低头敲鞋底,敲得梆梆响。 “买菜?咱家伙食啥时候轮到你操心了?”关母似笑非笑,“以前我让你去巷口打瓶酱油你都嫌远。” 关平嘿嘿笑两声,不接话,低头接着敲。 “儿子。”关母把椅子又往前挪了挪,“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处上对象了?” 关平的脸一下红透,耳根发烫,手底下的小锤子敲了个空,差点砸着自己指头。他放下锤子,挠了挠后脑勺,又笑了两声。 “也……也不算吧。” “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有……有一个。”关平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叫,“就是……我也说不准人家乐不乐意,我还没敢跟她开口呢。” 关母眼睛一亮:“哪家的姑娘?叫啥?多大了?家住哪儿?” “叫陆晓棠,在菜市场东头开蔬菜批发铺子的。”关平一说起这名字,整个人都活泛起来,眼睛重新亮了。 “她可能干了,那么大个铺子一个人张罗,几百斤菜批得利利索索。算账不用算盘,心算比我打算盘还快。人也和气,菜钱零头抹得痛快,做事干脆,说话声音也好听……” 关母听他絮絮叨叨一大串,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了。她在县城住了大半辈子,哪家哪户什么底子,多少都听人念叨过。 “陆晓棠?姓陆……”关母蹙起眉琢磨了会儿,“菜市场东头那个陆晓棠,是不是蹬三轮拉菜的那个?脸儿白净,扎一条辫子的?” “对对对,就是她!” 关母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听人讲过……她好像离过婚?” 关平的笑顿了一下:“娘,你咋知道?” “菜市场就那么大点地方,谁家的事打听不出来?她是离过婚的,对不对?” “是。”关平放下锤子,“可那是她前夫打她,打得都流产了,还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出门。娘,那不怪她,那男的后来判了七年。” “怪不怪她不要紧。”关母打断他。 “要紧的是她离过婚,流过产。咱关家在这条街上做了这些年买卖,虽说不上多有钱,可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这条件,什么样的姑娘说不上?为啥非找个二婚的?” 第147章 我没那意思 “娘……”关平的眉头拧成个疙瘩。 “你别跟我娘啊娘啊的。”关母把剪子往案板上一撂,皮子上的白茬口对着他。 “县城中学王老师家那闺女,今年二十,大专都毕业了,人白净周正,上回还托人问过你的意思,你倒是吱过一声吗?” “娘!”关平嗓门一下子上去了。 “什么王老师赵老师的,我连人家长啥样都没见过。再说我跟那姑娘八字还没一撇,人家压根没说过要嫁我。” 这话在关母耳朵里,听出来的是另一个意思,合着你上赶着追人家,人家还端着没答应? 她儿子在这条街上,谁不夸一句踏实肯干,头一回追个姑娘,倒叫人拿住了。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八字没一撇你天天往人铺子跑?”她压着嗓子,“你还真想娶她?” “人家还没应我呢,你甭管行不行。”关平把锤子往台子上一放,起身掀帘子去了前头铺面,往柜台后头一坐,拿块软布擦鞋面,擦得飞快。 关母在作坊里坐着,越坐越不顺气。儿子长这么大,没跟街上那些混小子似的瞎跑,怎么就迷上一个离过婚的? 她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是那边使了手段。 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家,抛头露面在菜市场做生意,一天得见多少人,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哄她儿子这么个实心眼的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剪子“啪”地一拍,她起身进里屋琢磨去了。 第二天上午,日头刚爬上房檐,关母挎着个竹篮出了门。 往常买菜她都往西头去,这天脚底下拐了个弯,直奔东头。 陆晓棠的铺子门口支着块木板招牌,红漆写着“晓棠蔬菜批发”,字歪歪扭扭。 铺面二十来平,菜摆得齐整,黄瓜码成一垛,西红柿按大小分两堆,菠菜和韭菜底下垫着湿麻袋。几个菜贩子在门口排队等过秤。 关母在门口站定,把里外看了个遍。 陆晓棠正给一个拉板车的称黄瓜,一手拨秤砣,一手记数,嘴里念着“二十六斤半,两毛,五块三”。 笔尖在纸片上划得飞快,算盘搁在旁边,没动。 她穿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得发黑的小臂,脸上没抹东西,素素净净的,眉眼却清爽,就算关母现在对陆晓棠有点意见,但也不得不承认,人家确实长得好看。 关母喉咙里哼了一声,跨进门:“你就是陆晓棠?” 陆晓棠抬起头,眼前这位五十来岁,头发抹得油光,脚上一双崭新的丁字带皮鞋,擦得能照人。 面生得很,可脸色不大对,嘴角往下撇着,看她像看什么不入眼的东西。 “是我。婶子买菜?” “我不买菜。”关母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换,“我是关平他娘。” 陆晓棠手里的秤杆顿了一下。她放下秤杆,抬起头,脸色没变:“婶子,找我啥事?” 关母的眼睛又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哪儿都看不顺眼。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尖儿:“陆老板,我今天来没别的事,就跟你说两句话。” “我们家关平从小老实,没处过对象,心眼实。这阵子他老往你这儿跑,我跟他爸都瞧见了。” 她停了停,脸上挂着点笑,笑意没到眼睛里:“年轻人,脑子热,难免犯糊涂。可你是过来人,该明白轻重吧?” 陆晓棠把记账本合上。 “婶子,您这话是啥意思?” “你要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我就把话说透。”关母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们关家在县城做了这些年买卖,算不上多阔,好歹是正正经经的体面人家,关平的模样、人品、家底,说媳妇什么样的都挑得着。” “我们要找,也得找个清清白白的姑娘。离过婚的……说难听点,那是别人穿过的鞋,我们关家丢不起这个脸。” 那句话出口的时候,菜市场的嘈杂好像被谁摁了一下,隔壁摊上,卖豆腐的大姐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扭过头往这边看。 陆晓棠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表情像退潮似的,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她没发火,也没急着辩,只是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 “婶子。”她声音稳得很,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第一,我跟关平没处对象,第二,他往我这儿跑,是来买菜的,捎带手帮个忙,算他心善,但是我可从没叫过他。第三,我对他没那个意思,您放心。” 关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摆回那副端着的样子:“那就好。既然陆老板是个明白人,我也就放心了。就一句话,你自己说的,往后别再招我儿子。” 陆晓棠还没开口,旁边卖豆腐的大姐先忍不住了。她把手里的勺子往锅里一搁,叉着腰:“哎,我说这位大姐,你说话讲点理成不成?人家晓棠在这儿开门做买卖,是你儿子自己一趟一趟往这儿跑,端茶递水的,怎么倒成了人家招他?” “就是。”肉铺的嫂子也搭腔,“晓棠天不亮就起来张罗,一天站到黑,你儿子来搭手她还往外撵呢,这会儿倒赖上她了?” 关母被这两句堵得脸上过不去,瞪了她俩一眼:“跟你们有啥关系?”说完又转回来看陆晓棠。 陆晓棠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个跟自己不相干的人。 等边上都静下来,她才开口:“婶子,话我再说一遍,我对关平没那个意思。您要还不放心,回去跟他说一声,让他别来了。我这儿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相亲的。” 话不软,也不冲,就这么平平地说完了。 关母又站了几秒,到底没再找出话来,哼了一声,挎着篮子走了。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上,嗒嗒嗒地远去,背影挺得笔直。 卖豆腐的大姐冲那背影撇撇嘴,隔着两筐菜探过头来:“晓棠,甭搭理她。自己管不住儿子,跑你这儿撒什么气。” 第148章 头发 “没事。”陆晓棠笑了一下,低下头接着记账。笔尖在纸片上沙沙响,跟刚才一样。 她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谁知道后晌关平又来了,手里拎着个铝饭盒,往柜台上一放,掀开盖子,白汽往上冒:“晓棠,我娘今天蒸的包子,猪肉白菜的,我给你留了几个,还热乎。” 陆晓棠没看那饭盒,手里的笔也没停:“关平,你往后别来了。” 关平站在那儿没动,手里还拎着饭盒,脸上的笑慢慢褪了:“怎么了?” 陆晓棠把本子一合,这才抬眼看他:“你娘上午来过。说了些话,不好听,我听明白了,你条件不差,好姑娘有的是,别在我这儿耽误。” 关平的笑一点一点收干净了,他站在菜摊跟前,手里拎着饭盒,显得有点呆。 “我娘……她说啥了?” “说啥不重要。要紧的是我不想惹这个麻烦。”陆晓棠看他一眼,眼神不远不近。 “我做我的买卖,你做你的皮鞋。各过各的,最好。” “可是……” “没可是。”陆晓棠把他的话截回去。 “关平,你什么心思我不瞎,看得出来。我明说吧,我对你没那意思。头前你救过我,我抹不开脸撵你,是我不对,早该把话讲清楚。今天就讲清楚。” 关平嘴张了张,半天没憋出声。他攥着饭盒提手,指节都白了。 “我不信。”他嗓音有点哑,“你是让我娘气着了才这么说。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我头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跟旁人不一样……” “我没有。”陆晓棠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关平,我离过一回婚。那一回把我伤着了。眼下我不想说对象,也不想结婚。跟谁都不想,跟你也不想。” “我不是马大龙!我不打人,不喝酒不耍钱……” “我知道你不是。”陆晓棠的声气松了松,也就松那么一下,“你是好人。正因为你是好人,我才不能误了你。你该找个比我强的。” 关平看着她,看了好一阵。菜市场里吵吵嚷嚷,有人扯着嗓子喊借光,板车贴着他俩身边蹭过去。他就那么站着,饭盒里的包子早凉透了。 “我还能来买菜不?”他末了问。 “买菜行,菜卖谁不是卖。”陆晓棠翻开本子,“搭手就不用了,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关平立了几秒,把饭盒搁在她柜台上,扭头走了。这回不像头一回照面时那样话多得像开了闸。他走得安静,肩膀垂着,拐弯的时候脚底下顿了一下,到底没回头。 陆晓棠瞄了眼那饭盒,叹了口气。掀开盖子,里面码着六个包子,凉了,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很细。她把盖子扣回去,搁到一边,低头接着记账。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卖豆腐的大姐凑过来看了看她,又往关平走的方向瞟了一眼,嘴巴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摇摇头回去看摊了。 陆晓棠抬眼看着市场里,人来人往,推车的、挎篮的、磨价钱的,各有各的日子要过。她收回目光,接着拨珠子,一颗是一颗,不紧不慢。 四月初,沈成才那三间瓦房起了顶,坐北朝南,青砖到檐,上头苫一层新烧的红泥瓦,日头一照亮闪闪的。 窗户比镇上一般人家开得敞,糊着白纸,屋里一整天都是亮的。院墙垒起来了,院子里还没铺,堆着两车没用完的沙子和半垛碎砖,等婚后再一点点拾掇。新上的门框窗框都刷了桐油,闻着有股子新鲜的油气。 家具还没进,他惦记着大衣柜和双人床到了哪一步,趁下午店里客人散尽,跟陆怀安打了声招呼,蹬上车子往镇西头去。 木匠铺平常老远就能听见拉大锯的动静,这天倒静得很,沈成才把车子在墙根支住,还没迈腿,就听屋里在吵。 “我再问你一遍,这根头发是谁的?” 陆怀芳站在作坊当间,两根指头捏着一根长头发,她的头发年前就铰了,齐到耳根,早起拿卡子一别,利索得很。 手里这根比她长出好几寸,又细又软,末梢还打着卷,是昨儿夜里给陈志强洗裤衩,从布缝里搓出来的。 她对着窗户上的亮看了一下,明晃晃一根,不是她的。 陈志强站在她对面,脖子涨得通红。 “我说了不知道!道上蹭的、料场沾的,哪儿没几个长头发的女人?一根头发能顶啥事?” “呵呵,蹭的能蹭到你内裤上去?怎么?你平时把裤衩穿外面?还有你背上那几道抓痕呢?” 陈志强身子一僵。 “我自己挠的。” “你再挠一个我瞧瞧。” “陆怀芳,你还有完没完?” 陆怀芳盯着他看。日子过了五年,从他一屁股饥荒,到现在开了铺子收下徒弟。 他什么脾性她清楚。早几年叫人冤枉了,他急得满头是汗,话都说不利索。绝不是眼下不是这个样,嗓门拔高,反倒来怪她。 “陈志强,你外头是不是有人了?” “你瞎咧咧啥!”他手在半空一挥,“我一天到晚在铺子里做活,都在你眼皮底下,我上哪找人去?你别给我扣屎盆子!” “我就说有人,又没说是谁,你蹦这么高干啥?” 陈志强嘴张了张,噎住了。半晌憋出一句:“你疑心太重,我不跟你吵。”伸手就去拽门。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再进来。” 陈志强的脚钉在地上,回过头还要大声说话,门口先进来一个人。 “志强!怀芳!都在呢?” 陈志强的老娘挎着个竹篮,笑呵呵地迈进门来。 藏蓝布衫洗得发了白,头发在脑后绾成个髻,进门时先瞅儿子一眼,再瞅媳妇一眼,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收了一半。 就看见自己儿子红着一张脸表情激动,儿媳妇一脸失望,眼圈通红一片。 自己的大孙子就杵在屋当间,跟个偷嘴叫逮住的孩子似的,而且儿媳妇的手里还捏着根一看就是女人的头发。 “你们这是……这是咋了?” 第149章 隐瞒 “没啥。”陈志强别过脸,扯了扯沾着木屑的工作服衣角,肩膀上沾的刨花也没往下拍。 “对,妈,我俩没啥。”陆怀芳把那根长头发往斜襟布衫的兜里一塞,弯腰拢地上散着的刨花,一撮一撮归到墙角,扫帚靠墙立好,才转过脸冲陈母点了下头,“妈,坐。” 陈母没急着坐,目光在小两口脸上来回扫了两圈,心里就有数了,知道肯定是吵架了。 小两口的事,这时候劝谁都不合适,可她心里憋的那桩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撞上了,索性今儿就说开。 她把胳膊上挎的竹篮子往木工凳上一放,篮子里给子涛带的煮鸡蛋还热着,粗布盖头边上冒着点白汽,她先叹了口气,找了个矮板凳坐下。 “怀芳啊,子涛今年虚岁五岁了吧?” “快四岁半了。” “你跟志强结婚,这是第六个年头了吧?” 陆怀芳没应声,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扫帚柄,那是陈志强刚学木匠那年给她做的,枣木的,砂纸磨了三遍,五年握下来,木头柄磨得油亮包浆,光溜溜的。 她知道婆婆接下来要说什么。 “过完年我就想跟你提,一直没找着合适的空。”陈母把话接下去,语气放缓了些,“今儿过来了我就直说了,你们俩也该再要一个了。” “咱老陈家就志强这一根独苗,香火不能断。趁年轻赶紧生,男孩女孩先不说,得有。你也别一天到晚光扑在铺子上,女人家,说到底……” “娘!”陈志强眉头拧成疙瘩,打断她,“你别说了。” “怎么不能说?”陈母声气硬了点,“我当婆婆的催生,还说错了?你自己数数,结婚几年了,就子涛一个,再拖两年岁数大了,想生都生不出来。” “现在铺子做起来了,手里也有余钱,多一口人能饿着?怀芳啊,你嫁过来头几年苦,我这个当婆婆的都看在眼里,可再苦也不能耽误传宗接代的事啊。” 陆怀芳从头到尾没抬头,拇指在发亮的木柄上一下一下蹭着。“知道了,妈。”她声音平得很,听不出情绪。 陈母见她低了头,语气又软下来:“知道就好,我不是逼你,都是为你们小两口好。” 正说着,前头铺面传来沈成才的声音:“怀芳姐?志强哥?在里头不?” 陆怀芳把扫帚靠墙放稳,绕过陈志强往前头走。 沈成才站在柜台边,看见她出来先咧嘴笑,笑到一半又顿住,现在陆怀芳眼尾有点红,像刚哭过,他刚要开口问,就看见陈志强和陈母也跟着从后头出来了。 “成才来了。”陆怀芳面色已经收得平平的,“你订的那套家具打好了,进来看看。” 作坊靠墙一排家具擦得干干净净,松木香混着清漆味飘在空气里。大衣柜两米多高,松木板子打,柜门上雕着并蒂莲,花茎弯弯绕绕,连花瓣上的细纹路都刻得清清楚楚。 四把槐木椅子方方正正摆在八仙桌四周,椅面刨得溜光。那张枣木双人床最打眼,床头板的木纹像流水似的,也雕着并蒂莲的纹样。 沈成才上前把衣柜门开合了几次,又蹲下去晃了晃床腿,榫卯扣得严严实实,一点不晃,他连连点头:“志强哥这手艺真绝了,我前儿去县里看的家具,都没你打的扎实。” 检查完,他从内兜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数出剩下的尾款递过去:“怀芳姐你点点。” 陆怀芳接过钱,指尖沾了点唾沫数,数到一半手顿了下,又从头数了一遍,才点了头:“数对了。” 陈志强站在旁边,手抬了抬想帮着把椅子摞起来,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往陆怀芳那边看。 陈母在旁边笑呵呵跟沈成才客套,问他婚期定在哪天,问新屋收拾得怎么样,沈成才一一应着,只觉得这屋里的气氛说不出的别扭。 怀芳姐脸上没什么表情,志强哥站在边上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连陈母的笑都像是硬挂在脸上的。他不好多待,客套了两句就告辞走了。 回到怀安饭店,灶上正忙,陆怀安正颠着锅炒鱼香肉丝,锅铲在铁锅里翻得飞快,油烟里飘着豆瓣酱和陈醋的香气。 沈成才系上围裙站到案板前切黄瓜,菜刀在砧板上噔噔响,切了半根忽然停住。 “三姐夫。” “嗯?” “我刚才去木匠铺结尾款,怀芳姐跟志强哥……好像拌嘴了。” 陆怀安手里的锅铲顿了半秒,接着又翻炒起来。 “怀芳姐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志强哥他娘也在那儿坐着,屋里气氛僵得很。”沈成才斟酌着说。 “我进去的时候俩人都不说话,志强哥站边上,头都抬不起来。” 锅里的菜盛进白瓷盘,陆怀安“嗯”了一声,拿抹布擦了擦锅沿,没再多问。可他心里记上了。 怀芳的性子他最清楚,平时最是稳当温和,从不跟人红脸,能红了眼睛,定是受了不小的委屈。 夫妻间的事外人不好瞎插手,可陈志强要是真干了对不起她的事,他这个当二哥的,绝不能看着妹子受欺负。 夜里木匠铺后院静悄悄的。 子涛在里屋小床上睡熟了,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动物饼干,渣子掉在粗布枕巾上。 陆怀芳轻轻把儿子的手塞进被子,把那半块饼干抽出来搁在床头的小瓷碟里,子涛吧唧了两下嘴,含含糊糊喊了声“娘”,翻个身又睡沉了,小脚丫露在被子外头,她伸手给他掖回去。 陈志强洗完澡进来,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滴,裤衩毫无形象的松松垮垮系在腰上,肩上搭着条洗得发白的白毛巾,整个人毫无形象。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陆怀芳坐在床边叠子涛明天要穿的蓝布小罩衫,袖口那块补丁还是她前儿晚上刚缝的。 灯下她的腰身还是嫁过来时那样细细的,五年了,虽说生了子涛,却也没胖多少。 第150章 暴露 陈志强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胡茬蹭得她脖子有点痒。 “怀芳。” 陆怀芳没动,身子微微僵着。 “再给我生个儿子吧。”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点讨好的哑。 “现在铺子挣钱了,多养一个也不费劲,再生个儿子,子涛也就有伴了。” 他的手在她腰上慢慢收得更紧,嘴唇蹭着她的后颈,热气喷在耳根上。 陆怀芳脑子里还转着白天那根长头发,还有他后背上那几道指甲印,她想推开他,可他抱得紧,熟悉的气息裹着她。 她心里那股硬气慢慢软了,毕竟是过了五年的男人,万一那头发真的是送货路上蹭的,万一那抓痕真的是他自己挠痒挠的呢? 婆婆说的话不中听,可子涛确实孤单,平时一个人在院子里玩,因为性格腼腆,附近的孩子都不愿意带着他,她自己也想再要一个。在这时代,就是讲究一个多子多福。 她松了手,任由他把衣裳扣子一颗一颗解开。灯拉灭了,屋里暗下来。 月亮挂在院子上方,照着门口码得整整齐齐的几摞木料,黑影子投在窗纸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子涛喝剩的半碗水轻轻晃,水面映着月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陈志强闭着眼,手底下是陆怀芳温温的身子,她的手搭在他后背上,指尖凉凉的,动作轻得几乎觉不出来,跟平时纳鞋底似的,规规矩矩。 可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另一个影子。 水红色的毛衣裹着细细的腰,指甲狠狠掐进他肩膀肉里的疼,那女人不像陆怀芳这样安安静静的,她笑起来声音亮,叫起来也响,像一团烧得旺的火,烤得他浑身发烫。 他呼吸越来越重,快到顶的时候,嗓子里滚出一声闷哼,两个字含糊得像梦话,可贴在他胸口的陆怀芳,听得一字不差。 “晓红。” 陆怀芳那瞬间后脊梁骨窜上来一股寒气,直扎进胃里,翻得她直犯恶心。 她攒了全身的劲,照着陈志强胸口狠狠一推,那一下又急又猛,陈志强没防备,整个人从她身上滚下去,后背“咚”的一声砸在硬炕沿上,震得窗纸都颤了颤。 里屋小床上的子涛哼唧了一声,小手挠了挠被面,翻个身又睡沉了,没醒。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窄窄一道白,照在两个人脸上。 她的脸白得跟糊墙的旧报纸似的,他的脸也煞白,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活像大白天撞见了鬼。 “晓红是谁?” 陈志强嘴张着,喉咙里像卡了块干馍,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脑门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月光底下亮晶晶的,顺着下巴往下滴在炕席上。 “陈志强,我再问你一遍,那个晓红是谁,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得跟寒风里的树叶似的,喉结上下滚了半天,支支吾吾憋出一句:“我……我不知道你说啥……” “不知道?”陆怀芳压着嗓子,声音不高,怕惊着孩子,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刚才趴在我身上喊的名字,要我再学给你听一遍?” 陈志强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含着泪,可眼神是硬的、冷的,像冬天结了厚冰的河面。 他忽然就明白过来,当初分家时敢站出来跟陆怀德拍桌子、为了六百块钱跟他冷战一个月、每天攥着算盘把账算得分文不差的陆怀芳,从来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心里那点撑着的劲儿,轰的一声就塌了。 他连滚带爬从炕上滑下去,膝盖“咚”地磕在硬泥地上,光着身子直挺挺跪在她面前。“怀芳,我错了……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没扛住她勾引……” 他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第一下脆生生的响,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脸很快就肿起来,印着通红的指印。 “是她主动凑上来的,我真的就那一回,我发誓再也不去找她了!怀芳,你看在子涛的份上,饶我这一回……” 他就那么光着跪在凉地上,月光照着他白花花的身子,二十七八的大男人,眼泪鼻涕糊得满脸都是,一边抽自己一边哭,狼狈得连条丧家狗都不如。 陆怀芳看着他,恍惚得很。 这就是五年前她坐着驴车嫁过来的那个人吗?那天他穿件借来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紧张得满脸通红,敬酒的时候手抖,半杯酒都洒在了红桌布上。 洞房里的新被子是借王秀娥家的,被面是新的,里头的棉絮硬邦邦的是旧的,俩人坐在被窝里数礼金,钢镚儿滚到床底下,他光着脚摸半天摸出来,拿袖子擦了擦灰塞她手里,说“怀芳,以后我肯定让你过上不愁吃不愁穿的日子”。 现在日子是不愁了,铺子开起来了,钱也挣着了,子涛养得白白胖胖,他在外头有人了。 眼泪终于从她眼眶里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她光着的膝盖上,凉的。她没哭出声,子涛就在旁边睡着,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他爹娘一个跪一个坐,在黑夜里把五年的日子撕得稀碎。 “你去外屋睡。” “怀芳……” “滚!” 陈志强慌慌张张抱起自己的衣裳和被子,赤着脚往门口退,临出门回头看了一眼。 陆怀芳没看他,已经侧过身子躺到子涛身边,手轻轻拍着儿子的背,肩膀一抽一抽的,动作轻得很,怕拍醒了孩子。 门轻轻带上了。 陆怀芳就那么侧躺着,眼泪无声地往枕头里灌。 床头柜是陈志强刚学木匠那年给她打的,枣木的,磨得发亮;身下的双人床是他们结婚三周年打的,床头刻着鸳鸯图案。 屋里的箱子、板凳、桌子,没有一样不是他刨子刨出来、砂纸磨出来的。以前摸着那些光滑的木板面,她心里就踏实,觉得日子是攥在自己手里的。 现在手摸上去,凉得冰骨头。 他真在外头有人了。 第151章 两难 陆怀芳不由得的在思考她能离婚吗? 陆怀民离了,陆晓棠也离了,村里老娘们蹲墙根唠嗑的时候就嘀咕,说老陆家是不是风水不对,一个接一个的散。 要是她也离,还不知道人家要编成什么样。 当初三哥离婚,她替三哥说话,说孙小芹不守妇道该离,晓棠离婚,她替晓棠撑腰,说马大龙不是个东西该离。 真轮到自己身上她才明白,站在边上说什么话都轻巧,真砸到自己头上,那分量是往骨头缝里压的。 还有子涛……小家伙睡着睡着翻了个身,小胖手摸上来,搭在她脸上,手心里还沾着点饼干渣,含含糊糊喊了声“娘”,又歪头睡过去了。 他才四岁,什么都不懂。真离了,子涛怎么办? 她想带着儿子走,娘家能帮衬她一时,能帮衬她一辈子? 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个儿子,往后的日子怎么过?要是把子涛留在陈家,陈志强再娶,后娘能不能对他好?他要是受委屈了怎么办? 她就那么睁着眼到天快亮,眼泪从一只眼睛流到另一只眼睛,半块枕巾都浸得透湿。 鸡叫第二遍的时候天蒙蒙亮。她一夜没合眼,眼皮肿得跟桃似的,睁着都发疼。 她起身给子涛穿衣裳,打了盆凉水拧毛巾给儿子擦脸,子涛嫌水凉,咯咯笑着躲,小胖手推着她的手腕。 陆怀芳看着儿子笑,心里跟针扎似的一抽一抽疼。 推开房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个搪瓷托盘。 两碗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两个煮鸡蛋剥了皮泡在酱油碟里,一碟咸萝卜切得细,还有一屉小笼包,包子褶子捏得东倒西歪,有两个还漏了馅,一看就不是巷口早点铺的手艺,是他自己早起蒸的。 热气散得差不多了,还温着,粥碗边摆着子涛专用的小木勺,勺柄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 陈志强蹲在墙根底下,灰布褂子揉得皱巴巴的,还穿反了,领口的边翻在外面。胡茬子一宿没刮,青了一圈,眼窝底下两团乌黑,看见她出来,他跟被线牵着的木偶似的猛地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膝盖上沾的灰都忘了拍。 “怀芳,你醒了……”他端着托盘往前迈了半步,又怯生生退回去,像是怕再惹她生气,“粥晾得不烫了,刚好喝。鸡蛋我剥了,泡了你爱吃的黄豆酱油,你尝尝咸淡。” 陆怀芳没说话,抱着子涛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个包子,掰成两半吹凉了喂到儿子嘴里,自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一口一口慢慢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让陈志强心里发毛。 陆怀芳的表现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没喊错名字,她没哭过,天一亮日子就照旧了。 子涛什么都不知道,咬着包子吃得一脸油,含糊不清地说:“爹蒸的包子丑,好吃。” 陈志强鼻子一酸,攥着托盘边的手紧了紧,连忙附和:“好吃爹明天还给子涛蒸,蒸好多。” 吃完饭,陆怀芳给子涛擦干净嘴,把自己的碗筷摞好放在桌角,站起身,牵着子涛软乎乎的小手就往院门外走。 陈志强在后面慌了:“怀芳,你去哪儿啊?” 她没回头,也没应声,牵着子涛跨过门槛,踩着院门口没扫干净的碎砖头往外走。 早上的风还凉,吹在她肿了一夜的脸上,她打了个寒颤,把儿子的小手攥得更紧了些。 陈志强像被烧红的火钳子烫了似的,猛地往前窜一步,张开胳膊死死拦在她前头,腿一软“咚”地就跪下去,膝盖磕在院门口没扫净的碎砖头上,他连疼都没顾上。 “怀芳!你不能走!”他两只手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捏得泛白。 “我错了,我真不是人!是我鬼迷心窍没扛住,我以后再也不跟她来往了,我发誓!你看在子涛的份上给我一次机会……他才四岁,你走了他咋办,这个家就散了啊……” 他语无伦次,话说得颠三倒四,眼泪顺着红肿的脸颊往下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到最后都带上了哭腔。 子涛被他这副样子吓得哇一声哭出来,小胖手死死抱着陆怀芳的腿,脸埋在她布裤膝盖上,鼻涕眼泪蹭了一大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含含糊糊喊“爹不哭,爹不哭”。 小学徒听见动静从前头铺子里探了半个脑袋,看见师父直挺挺跪在泥地上,师娘脸冷得像结了冰,小师弟扯着嗓子哭,吓得一缩脖子,胳膊肘碰倒了脚边摞着的半摞杨木板,“哗啦”一声闷响,他赶紧猫着腰躲到木料堆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怀芳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男人,他仰着头眼巴巴瞅她,脸上还留着昨晚自己扇的红印子,指甲缝里嵌着没剔干净的木渣,攥着她手腕的手凉得冰人。 她看看手腕上被他捏出的一圈红印,看看腿边哭到抽气的儿子,再想起昨夜他贴在她耳边,喊出另一个女人名字时的语气,还有他后背上那几道不属于她的指甲印,心里乱得像被猫挠散了的线团。 固然是恨陈志强的背叛,恨他把俩人熬了五年才熬出来的安稳日子,一脚踹得稀碎,可还是有些不甘,不甘刚开起来的木匠铺、刚攒下的家底、刚见着亮的日子,就这么没了。 她弯腰把子涛抱起来,小家伙趴在她肩头上,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把她的斜襟布衫洇湿了一大片。 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小学徒碰倒的那块杨木板横在门槛上,正好挡了道,跨过去就是往娘家去的路,不跨,就是这个碎了一半的家。她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泥地里,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 四月初九,黄历上印着四个红字:宜嫁娶。 天还没亮透,沈成才家院子里已经热闹翻了天。 三间新瓦房的门框、窗棱上都贴了剪得周正的大红双喜,墨写的对子刷着新浆糊贴在门两边。 第152章 新婚大喜 院子里临时支了四张方桌,红桌布是挨家挨户借来的,粗瓷盘里早摆上了炒花生、瓜子、水果糖,刚摆上就有半大孩子伸手抓,被刘桂香笑着拍了手背。 院墙根用土坯临时搭了个大灶,两口黑铁锅坐在灶上,咕嘟咕嘟炖着排骨和红烧肉,酱油和肉香混着柴火味飘出去半条巷子,路过的邻居都吸着鼻子笑,说老沈家这喜酒办得敞亮。 沈元明穿了件新做的藏蓝中山装,左胸口口袋别了两支钢笔,一支是他平时记账用的旧铱金笔,一支是陆怀安去年送他的。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蹲灶边瞅瞅火够不够旺,一会儿伸手指头数数桌上的碗摆齐了没有,转得刘桂香心烦,拿胳膊肘捅他:“你别跟个磨盘似的瞎转,转得我眼晕,去门口等着迎亲去!” 刘桂香比他还忙,新蓝布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胳膊肘,脚不沾地在灶屋和院子之间跑,嘴里碎碎念个不停:“蒜臼子呢?刚才还搁案板上的……筷子还差三双!谁看见我剪喜字的剪子了?昨天还在窗台上放着!” 陆怀安和沈玉琴到得早,三轮车停在院门口,沈玉琴先抱着陆宁跳下来,回身又把陆清抱下车。 陆乐达没带来,留在饭店让王秀娥帮着照看。 俩闺女穿的是上次去县城买的新衣裳,陆清那件桃粉毛衣,陆宁那件小碎花罩衫,脚上都是沈玉琴新纳的黑布鞋,辫子扎得翘翘的,辫梢绑着红头绳,跟年画上的瓷娃娃似的,刚进门就被几个本家婶子围上了。 “哟,这是玉琴家俩丫头吧?长这么俊了!” “随她娘,你看这眉眼,跟玉琴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陆清大方,脆生生喊了声“婶子好”,陆宁害羞,把脸埋在沈玉琴腿后头,只露出一只黑溜溜的眼睛偷看。 沈玉琴今天穿那件米白风衣,烫的卷发松松挽了一半,脸上擦了点雪花膏,抹了层淡口红,笑着跟亲戚们打招呼,说话稳稳当当的,跟前几年回门时那个缩在陆怀安身后、连头都不敢抬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几个婶子凑在一块儿咬耳朵,说“玉琴现在可出息了,穿得跟城里干部家属似的,怀安这孩子有本事”。 陆怀安跟着沈元明进堂屋坐,沈元明掏出旱烟袋要给他卷烟,陆怀安摆摆手,从兜里摸出一包带过滤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沈元明接过来没点,夹在耳朵上,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眼,嘴角压着没让笑露出来。 前几年他还嫌这个三女婿话少、性子冷,心里不太痛快,这两年越看越顺眼,人稳当、有主意,还知道疼媳妇,比什么都强。 “爹,成才结婚,我跟玉琴准备了点心意。”陆怀安从内兜掏出个红纸包递过去,“这是礼金,还有一套缎子面的被褥搁车上了,等会儿让人搬下来。” 沈元明接过来捏了捏厚度,眉头一皱:“太多了,你这是干啥。” “不多。”陆怀安笑了笑,“成才是我小舅子,在饭店灶上干了快两年,后厨那摊子全靠他撑着,这是他该得的。” 沈元明没再多推辞,把红纸包小心揣进中山装内兜,粗糙的手掌在布外面按了按,抬起手在陆怀安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劲挺大,拍得陆怀安肩膀往下沉了沉。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啥,所有没出口的夸赞和感激,都在那两巴掌里了。 礼金的事沈玉琴提前跟大姐玉莲、二姐玉英通过气,仨人商量好了,都凑一样的数,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免得互相攀比生分。 她跟陆怀安说的时候,他点了点头:“你们姐妹商量好就行,我没意见。” 不到十点,迎亲的队伍就进了村,沈成才穿一身崭新的蓝中山装,胸前别着朵碗大的红绸花,骑一辆擦得锃亮的永久自行车,车把上扎着红绸子,骑起来飘得老高。 后头跟着两辆拖拉机,车斗里坐的吹唢呐的、放炮仗的,一路上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没停过,村里半大孩子追着拖拉机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接新媳妇喽——!” 陶小莲坐在头一辆拖拉机的车斗里,一身红衣红裤红布鞋,头上盖着绣鸳鸯的红盖头,被两个穿粉衣裳的伴娘扶着下车。 盖头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小截尖俏的下巴,嘴角翘着,能看出来一直在笑。 鞭炮在院门口炸开,蓝烟裹着硫磺味飘得满院子都是,碎红纸屑落了一地,一群小孩蹲在地上捡没炸响的小鞭,捡了就往兜里塞,口袋鼓囊囊的。 拜堂设在堂屋,沈元明和刘桂香端端正正坐在上首的木椅上,面前八仙桌上摆着两杯热茶,茶碗上描着大红喜字。 沈成才牵着陶小莲的手进来,俩人中间扯着一根红绸带,绸子中间系了朵大红花,走一步晃一下。 司仪是本家的二伯,嗓门亮堂,拖着长音喊: “一拜天地——” 俩人手牵着手对着院门口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转身对着沈元明两口子鞠躬,刘桂香笑着笑着就抹起了眼泪,沈元明赶紧把茶碗往前递了递,手都有点抖。 “夫妻对拜——” 俩人对着弯腰,陶小莲低头的时候盖头滑下来一小截,露出半张白净的脸,眉眼清秀,嘴唇抹了点胭脂,红扑扑的。 旁边看热闹的小伙子们起哄:“新媳妇真俊!成才你小子哪辈子修的福气!”沈成才听见,嘴角咧得快到耳朵根,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礼成,俩伴娘扶着陶小莲进了新房,闹喜的半大小子挤在门口往屋里扔花生红枣,被刘桂香笑着撵走:“去去去!别吓着新媳妇!想吃糖外头拿!” 沈成才留在院里挨桌敬酒,被本家的小叔按着脖子往脸上抹了两道锅底灰,黑一道白一道的,跟唱大戏的花脸似的。 他也不恼,拿袖子胡乱一抹,露出一口白牙,端着酒盅挨个碰,酒洒在崭新的中山装前襟上也不在意。 第153章 新娘子 沈成才喝到后来走路都有点打晃,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陆清拽着陆宁的小手,挤到新房门帘边,俩小丫头踮着脚尖掀个缝往里瞅。 陶小莲坐在炕沿上,红盖头已经揭了,正低头绞着衣角,听见动静抬头看,脸还红着。 陆清脆生生喊了声“舅妈好”,陶小莲一下子笑开了,冲俩丫头招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两颗玻璃纸包的水果糖,一人塞一颗,指尖轻轻碰了碰陆宁翘起来的小辫梢,动作软乎乎的,一看就是平时带弟弟带惯了的。 沈玉琴走过来把俩闺女往身后拉了拉,冲陶小莲笑着点了点头,意思是“别惯着她们”,陶小莲也抿着嘴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等鞭炮再响一轮,正式开席,四张方桌挤得满满当当,菜摆得实诚,土豆炖排骨炖得肉都脱了骨,红烧肉肥油透亮颤巍巍的,大瓷盆装的酸菜鱼飘着红辣椒,青椒炒鸡蛋油汪汪的。 当然少不了花生米、拍黄瓜这些下酒的硬菜,中间一大盆鸡汤飘着黄澄澄的油花,卤猪蹄和酱牛肉是头天陆怀安就让纪立波卤好送过来的,切得厚墩墩的,摆了满满两大盘。 刘桂香亲手给各桌盛菜,大勺往碗里舀,每碗都盛得冒尖,生怕亲戚说老沈家小气。 陆怀安和沈玉琴坐主桌,旁边是沈元明老两口,再过去是大姐玉莲、二姐玉英两家人。 沈成才领着陶小莲挨个桌敬酒,走到主桌跟前时,沈成才脸喝得通红,一半是酒劲,一半是激动。 “三姐夫,我敬你。” 陆怀安站起来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瓷盅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成家了,以后就是顶门立户的大人了。” 他看着眼前的大小伙子,想起一年多前他刚来饭店时,切个葱花都能切到手,颠个锅手腕直抖,现在已经能把后厨一摊子事扛得稳稳的,心里也有点感慨,酒盅往他杯沿上轻轻一磕,“往后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沈成才使劲点了点头,一仰头把满盅酒干了,呛得直咳嗽,旁边亲戚们都笑,说新郎官急着入洞房呢。 席吃到后晌两点多才散,亲戚们抹着嘴告辞,刘桂香领着几个本家婶子收拾碗碟,沈元明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一亮一灭,脸上的皱纹里都嵌着笑。 陆怀安临走时拍了拍沈成才的肩膀:“给你放三天假,在家好好陪新媳妇,店里的事有我盯着。” 沈成才挠着后脑勺嘿嘿笑:“谢谢三姐夫。” “谢啥。”陆怀安弯腰抱起困得打哈欠的陆宁,回头看了他一眼,“成了家,肩上担子就重了,往后更得踏实干。” 沈成才站在院门口目送,看着陆怀安蹬上三轮车,车斗里沈玉琴搂着俩闺女,陆清趴在车帮上朝他挥小手:“舅舅再见!舅妈再见!”他也挥着手,直到三轮车拐过巷口看不见影了,才转身回院子。 天彻底黑透,最后几个闹洞房的年轻人也被刘桂香撵走了,院门插上闩。 门口挂的红纸灯笼还亮着,把小院子照得暖烘烘的。地上的瓜子壳、糖纸、鞭炮碎屑还没来得及扫,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硫磺味、没散干净的酒气,还有剩菜飘出来的肉香。 沈成才搓了搓手,推开新房的门。 一对红粗烛点在床头柜上,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凝成一小堆半透明的红印,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满屋子的影子也跟着摇。 陶小莲换了身家常的红布小褂,盘着的头发散了,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正坐在炕沿上发呆,烛光映在她脸上,眉眼软得像水。 沈成才在门口站了好几秒,心跳得咚咚响,跟打鼓似的。他走过去坐下,手心全是汗,在新裤子的大腿处蹭了两下才敢伸手,轻轻握住她搭在膝头的手。她的手软软的,有点凉,被他握住的时候指尖动了动,没往回抽。 “小莲。”酒劲还没完全退,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以后……我肯定一辈子对你好,不让你受委屈。” 陶小莲侧过头看他,嘴角微微翘着:“真的?” “真的,我沈成才吐口唾沫是个钉。” “那……”陶小莲眼珠转了转,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看着他。 “成才哥,我问你,以后我娘家有事,你是不是第一个冲在前头?” 沈成才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我爹妈年纪大了,两个弟弟还小。咱们结婚了,你得多帮衬着点我家,对吧?”陶小莲语速不快不慢。 “还有啊,你现在菜炒得这么好,都能单独掌勺了,我爹妈说,咱们不如自己开个小饭店,干嘛给你三姐夫打工啊?自己当老板,挣的钱全是自己的,多好。” 她声音软乎乎的,可每一个字都像凉水滴,一滴一滴砸在沈成才心里那杆秤上,砸得秤盘晃来晃去。 他悄悄松开了攥着她的手,脑门上的酒意一下子退了个干净,眼神清明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看了陶小莲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很平,不快,可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来: “小莲,有几句话,我今儿得跟你说透。” “第一,你嫁给我,就是沈家的媳妇,岳父岳母年纪大,陶阳陶辉还小,该我帮的我绝不含糊。逢年过节该送的礼、该孝敬的钱,一样不会少。” “家里真有急事、病灾,我这个当姐夫的肯定出力。俩弟弟要是好好念书走正道,我搭把手也应该。可不该帮的,我半分不会多给。上回他俩隔三岔五往饭店跑,专拣贵的点,喝汽水开一瓶倒一瓶,那种便宜事,往后绝不会有。” “第二,我更不会跟你说的似得不会离开怀安饭店。当初我啥也不是,连切菜都切不利索,是三姐夫手把手教我手艺,给我开工钱,一次一次给我涨工资,自行车给我买,奖金红包从没少过我的。” 第154章 明智的女人 “现在他把后厨大半事都交给我,那是信得过我,我不能翅膀刚硬一点就想着飞,那是忘本,不是人干的事。” “最后,我沈成才娶媳妇是好好过日子的,不能娶了媳妇就把自己的骨头脊梁丢了。你要是觉得我死心眼、不会来事,觉得嫁给我委屈……” 他顿住了,后半句卡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手攥着新床单的布面,指节都捏白了,心里堵得发慌,新婚夜说这话,实在煞风景,可他不能不说。 屋里静了好几秒,红烛芯子噼啪一声爆了个小灯花,火苗晃了晃。 陶小莲忽然笑了,先是捂着嘴憋,后来实在憋不住,咧开嘴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两弯月牙,笑得肩膀都轻轻抖,像是心里压了好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抬起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轻得跟挠痒似的: “傻瓜,我刚才那话都是逗你的。” 沈成才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以为我真要你掏空家底贴补我娘家,真要你辞了饭店的活自己干啊?”陶小莲收了笑,眼神认真起来,重新伸出手,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这会儿暖过来了,干干爽爽的。 “成才哥,你刚才要是顺着我的话满口应承,我才要真哭呢。” 她往他身边坐近了点,声音放得很轻,却透着一股跟她二十岁年纪不太相称的通透: “我在陶家过得啥日子,你大概也知道。我爹妈重男轻女,打小我就没穿过新衣裳,都是捡表姐剩下的,书念到四年级就被叫回家,做饭、割草、带弟弟,啥活都干。” “长大以后说亲事,给我介绍的要么是大我十多岁的老光棍,要么是腿有毛病的,还有死了老婆要我去当后妈的,我一个都没答应。我没读过多少书,可我不傻。” “我为啥点头答应嫁给你?不是图你三间新房,不是图你一个月八十块工资。是上次你去我家,当着我爹妈面,硬气地把陶阳陶辉蹭饭的事说开,不卑不亢的,我在里屋听着,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我就知道,这男人有准主意,不是那种为了娶媳妇啥条件都瞎答应的软蛋,靠得住。” “像我这样的娘家,就算嫁了人,爹妈也免不了要上门占便宜,我一个姑娘家硬扛着太累,可要是你跟我一条心,有你站在我旁边,我就啥都不怕。我既然嫁给你了,就是沈家的人,以后我跟你一心过日子。” “我爹妈弟弟那边,提过分的要求你别搭理,我不会怪你。你是娶媳妇,不是娶一家子蝗虫回来养着。夫妻俩要是不齐心,日子再好也过散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红烛的火苗又晃了晃,暖黄的光落在陶小莲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沈成才呆呆地看着她,半天没动。 烛光跳着,把陶小莲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眼神直直的,一个字一个字说得稳稳当当,没有半点躲闪的意思。 这门亲事,从陶德贵和周玉芬开口谈彩礼嫁妆那天起,他就摸清了这老两口的底。 爹妈起初对这门亲事并不上心,可到底还是顾着他的脸面,点了头。 沈成才也不是那种分不清好歹的人,他跟爹妈说过,新媳妇进了门,头一件事就是狠下心把规矩立住。 今晚会是什么样,他脑子里过了好些遍。 想过陶小莲嫌他话说得太满,想过她拉下脸怪他不把她娘家当人,想过她红着眼睛骂他心狠,甚至想过她抹着泪说悔嫁给他。唯独没想过眼前这一种。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胸口又酸又胀,打小他就是家里最小的,爹妈捧着,三个姐姐护着,到了饭店又是三姐夫罩着,谁也没把他当过能扛事的男人。 可在陶小莲眼里,他是个有准主意、讲情义、能托付一辈子的人。 “小莲……”他伸手把她揽过来,两条胳膊圈得死紧,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声音发颤,“你把心放肚子里,我沈成才这辈子,肯定不亏负你。” 陶小莲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底下咚咚的心跳声,眼眶有点发烫,嘴角却弯着。 她两只手绕上去环住他的腰,指头把他中山装的后襟攥得皱成一团,像是漂了二十年,脚下总算踩住了一块不松动的石头。 “成才哥,彩礼嫁妆那些事,我在娘家说不上话,插不上手。这是我的亏欠,也当我报了爹妈的生养之恩。” 她仰起脸,眼里有愧疚,也有股子硬气,“往后再提,我话说前头,这份恩,我在家当牛做马还了一半,你替我出彩礼又还了另一半。打今儿起,我不欠他们什么了。真要是太过分,我不怕跟他们撕破脸。” 沈成才心里热得发烫,收紧了胳膊。他低下头,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碰。她扬起脸,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脸一红闭上了眼。 再睁眼,天就蒙蒙亮了。 他侧过身,看见陶小莲睡在旁边。脑袋枕在他胳膊上,头发散在枕巾上,呼吸细细匀匀的,睫毛尖儿微微翘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弯,像是梦里也在笑。 他直愣愣看了好一会儿。昨天这会儿,他还是个光棍。早上自己叠被,自己烧水,随便扒两口剩饭就往店里跑。现在枕头边上躺了个人,一个活的、热乎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人。 他也是有媳妇的人了。 沈成才凑过去,嘴唇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下。她睫毛抖了抖,慢慢睁开眼。眼前那张脸贴得太近,她腾地红了脸,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身子一动,眉头猛地拧起来,闷哼一声又倒回枕头上。 “咋了?哪儿不得劲?” 沈成才一下慌了,伸手去扶,伸到半道又不知道往哪搁,僵在那儿。陶小莲红着脸瞪他一眼,声音低得跟蚊子叫似的:“还不都怪你……昨晚上没个分寸。” 沈成才怔了一下,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嘴傻笑起来,那笑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朵根,压都压不回。 第155章 娶妻娶贤 “还笑!”陶小莲伸指头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轻得跟挠痒似的。 “不笑了不笑了。”他赶紧绷住脸,可嘴角还是一个劲往上挑,“你多躺会儿,我去帮娘烧火做饭。” 他翻身下床套衣裳,走到门口又回头瞅了她一眼。 人已经把被子拉上来蒙了半张脸,就露两只眼睛在外头,偷偷看他。四只眼一对上,她赶紧把眼睛缩回被子里去了。 沈成才咧着嘴推门,出门时脚底下一绊,差点栽到门槛上。 灶房里,刘桂香蹲在灶口添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小米粥翻着泡,热气把整间灶房烘得暖乎乎。 “娘,我来。”沈成才接过柴火棍,熟门熟路往灶膛里塞了两根干枝。 刘桂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儿子,今天这小子和平时不一样。 眼睛亮得放光,嘴角一直翘着,往灶里添柴时都还哼着跑调的小曲,就差吧志得意满四个大字焊在脸上了。 “小莲呢?” “还睡着。”沈成才嘿嘿一声,“昨晚……累着了。” 刘桂香是过来人,一听这话再看儿子那副神情,心里全明白了。她压低了声问:“小莲这孩子,你觉得咋样?” 沈成才把昨晚的话从头到尾学了一遍,刘桂香听完,搅着锅里的粥没马上吱声。白米在锅里翻腾,她看了半晌,才叹口气。 “这丫头,是个明白人。”她把勺子搁到锅沿上,回头看着儿子。 “打小在家里不受待见,还能不怨天不怨地,不往娘家扒拉东西,自己就知道彩礼嫁妆上娘家没占理。别人家闺女出了门,哪个不是变着法往娘家贴?哪个不是理直气壮收彩礼?就她,心里透亮,知道成了家就得把小日子过好,不能叫娘家人拖你的后腿。” 她伸手拍了拍他胳膊:“成才,你是有人疼的命。往后好好待人家,别辜负了这姑娘。” “娘你放心。”沈成才点头,“我肯定对她好。” 话没说完,门口就有了动静。 陶小莲端着洗脸盆进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洗得干干净净,袖子挽到胳膊肘,一进门就往灶台前凑:“娘,我来帮你烧火。” “你别动你别动。”刘桂香赶紧拦,“昨晚上累着了,今儿就歇着,让成才忙去。” 陶小莲脸一红,知道婆婆指的是什么,可还是没退:“娘,我没事,烧个火能有多累。”说着就蹲到灶前拿起柴棍往里添,手底下利索得很。 刘桂香在旁边看着,嘴上没说话,嘴角的弯却越咧越深。 吃过早饭,沈成才搬个小板凳坐院里擦自行车。 链条上了油,车座擦净,轮圈抹得能照出人影。他擦两下就往屋里瞟一眼,陶小莲正帮刘桂香刷碗,不知婆媳俩说了句什么,她笑得弯了腰。他也跟着又傻笑了一下。 一天过得快。 第二天清早,沈成才还在被窝里没醒透,陶小莲伸手推他。 “成才哥,你今天该去上班了。” 沈成才迷迷糊糊睁开眼:“三姐夫给我放了三天假,今儿才第二天……” “三姐夫给你假,是人家体谅你。”陶小莲把叠好的衬衣递到他手边。 “可咱们不能不懂事。饭店那么忙,你把活全压在人家一个人身上,心里过得去?” 沈成才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驳她。 “你只管上你的班去。”陶小莲笑了笑,踮脚替他把领口的扣子系好。 “我如今是你媳妇了,还怕我长腿跑掉?晚上你下了班回来陪我,不也一样?” 沈成才看着她,心里暖得跟揣了个炭炉子似的。他伸手一把把人拉到跟前,趁她没留神,飞快在她脸蛋上啄了一口。 “哎哟,你!”陶小莲捂着脸,连耳根都红透了。沈成才早推着自行车蹿出了院门,一抬腿跨上车座,回头冲她摆了下手,脚底下一使劲,车子一溜烟窜出去老远。 陶小莲站在门口,望着那背影拐出巷口,手还捂在脸上,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轻轻啐了一句“这个死鬼”。 怀安饭店后厨照旧烟熏火燎,锅铲把铁锅敲得当当响。 陆怀安见沈成才掀帘子进来,眉毛挑了一下:“不是放你三天假?在家守着新媳妇去。” “小莲撵我来的。”沈成才系上围裙,站到案板跟前,“她说店里活儿多,不能全撂给你一个人。” 陆怀安盯了他两眼,嘴角轻轻动了动,没再多说,回身把锅里的菜翻了两下,油烟裹着酱香腾腾地往上冒。 有沈成才守着后厨,他今天正好走得开。 午市散得差不多了,陆怀安换了身干净衣裳,骑上自行车进城。车后架上绑着两兜水果和一袋补品。 庄师傅家住县城一条老巷子里。巷子窄,自行车推不进去,只能锁在巷口。 两旁人家墙挨着墙,墙皮一块块往下掉,门口堆着蜂窝煤和破木箱。 庄师傅娘俩住的是两间老瓦房,门板上的漆掉得七七八八,露着底下发灰的木茬子。 门虚掩着。陆怀安走上前,抬手叩了叩门框。 “谁呀?”里头是庄师傅的声音。 “庄师傅,我,陆怀安。” 里头静了一下,紧跟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庄师傅差不多是小跑着来开的门,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黑黢黢的药汤。 他一眼看见门口的陆怀安,又看见他手里提的大包小包,脸色变了几变。 先是愣,再是慌,末了竟有些手足无措。 “陆老板,你咋来了……”他不由自主往后撤了半步,端碗的手一抖,几滴药汤泼到地上。 “那钱……你放心,我肯定还,正攒着呢,这个月发了工资就先还你一部分……” “庄师傅,我进城办事,顺道过来看看。”陆怀安打断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听说大娘出院了,来瞧瞧。” 庄师傅怔怔地把东西接过去。低头看看网兜里的麦乳精和水果,又抬头看看陆怀安,嘴张了张,半天没出声。端着药碗的那只手,还在轻轻打颤。 第156章 大饭店 陆怀安迈步进了屋。屋子不大,一张木床占去大半。床上躺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蜡黄,瘦得两边颧骨都凸出来,好在眼睛还有神,靠着枕头朝门口这边看。 “娘,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陆老板。”庄师傅把药碗搁到床头的小桌上,俯下身把老太太往上扶了扶。 “就是他借的钱,你才做上的手术……” 庄母一听,挣扎着要坐起来,两只干瘦的手颤颤巍巍伸过来抓陆怀安:“恩人哪……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早埋土里去了……” “大娘,您可别这么讲。”陆怀安忙扶住她的手,在床沿坐下来,“庄师傅手艺好,我往后还指着他帮我搭把手呢。这钱不急,您先把身子养利索。” 庄母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一阵,眼里慢慢汪出泪来:“好人,好人哪……这年头,亲的都未必靠得住。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能掏出五百块救我这老婆子,儿啊,你可得把这份恩记牢了。” 庄师傅在旁边闷闷应了一声,背过身去,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陆怀安陪着庄母坐了一会儿。老太太虽说病了一场,精神头还算足。 她说庄师傅他爹年轻时候也是掌勺的,给大户人家做过饭,再往上数,庄师傅的爷爷更了不得,在京城御膳房里当过差,伺候过皇上。 民国以后家道就败了,一路漂泊落到县里,传到庄师傅这一辈,就剩一门手艺和两间旧瓦房。 说起这些,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祖上再风光,那也是祖上的事了,眼下他在国营饭店上班,能挣口饱饭,我就知足喽。”她靠在枕头上,轻轻叹口气。 庄师傅也是个命苦的,早些年媳妇难产没了,之后就一直单着,没再续弦。这些事,陆怀安上辈子就听人念叨过。 又坐了会儿,陆怀安起身告辞。庄师傅送他出来,一路走到巷口存车的地方。陆怀安转过身。 “庄师傅,上回跟你说的事,你琢磨过没有?” 庄师傅愣了一下:“开饭店那事?” “对。”陆怀安一只脚支着车座,目光越过巷子里横七竖八的晾衣绳,落到远处县城的主街上,“我想在县城盖一座饭庄。” 庄师傅以为自己听岔了:“盖……盖一座?” “盖一座。”陆怀安又说了一遍。 “不是盘个门脸,也不是包个院子,是自己盖。买地,起楼,吃饭住店一锅端。楼下做大堂和雅间,楼上做客房。院子要敞亮,能摆席面,二三十桌招呼得开。装潢得讲究,人一进门就觉出跟寻常馆子不一样。”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庄师傅:“咱们县大小饭店十来家,招待所也有几家,可都是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要干,就干个最像样的。” 庄师傅半天没吭声。他盯着眼前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那张脸上一没冲动,二没吹牛时常见的那股虚浮气,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笃定。 “你……是说真的?”庄师傅问。 “说真的。” 庄师傅又沉默了一阵,从兜里摸出一包揉得皱巴巴的烟,抽出两根,递一根给陆怀安。 陆怀安接了,俩人在巷口把烟点着,默默抽着。 “陆老板,你要真想干,我给你说几句实在话。”庄师傅深深吸了口烟,烟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 “开大饭店跟开小馆子,是两码事。菜单得分档,家常菜要有,可也必须备下十几道拿得出手的招牌,专给雅间和大席用。” “白案得单请师傅,面点、点心、凉菜,跟炒菜分开。灶也得分开,红案白案各管各。”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单是后厨,少说也得七八号人。” 陆怀安听着,一句一句往心里记。 “还有一桩,伺候人的事。”庄师傅接着往下说。 “大饭庄跟小馆子不能比,灶上占一半,跑堂的占一半。服务员得教,不能客人进了门还翻着白眼爱答不理。人一进来得有人迎着,坐下得有人倒茶,点菜得有人报得出名堂,这些都得有人手把手带出来。” “再一样是场子。”庄师傅弹了弹烟灰,脸上那副老好人的神色慢慢褪了,露出底下走南闯北的见识来。 “我在省城见过一家大酒楼,青砖灰瓦,院里垒着假山、挖着鱼池,包间墙上挂字画。城里人吃这一套。你要自己起楼,怎么起,怎么摆布,灶房搁哪头,大堂冲哪边采光好,都得早早想明白。光是一张图,就够你熬几个通宵。” 陆怀安越听越上心,庄师傅不愧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眼界跟一般灶上的厨子真不一样。 有些门道他上辈子也碰见过,只是隔着一层雾,被庄师傅这么一拆一讲,眼前一下子亮堂了。 “还有一条,你得记牢。”庄师傅把烟屁股摁进墙缝里,“别寻思头一年就能搂着钱睡。大饭庄,头一两年能不往里贴就是本事。装潢、人工、菜料,哪一样不是钱。你手里得有厚底子顶着。” 陆怀安点头。他心里有数,盖一栋楼,打底几万块砸进去,装潢、请人、置办家什,样样是窟窿。 眼下账上的钱确实不够数。可这步子也得迈。 怀安饭店的铺面是买下来的,可宋兴平涨房租那一出让他看透了一件事,租旁人的房子做买卖,脖子上那根绳一辈子攥在别人手里。想把摊子铺大,得有自己的地盘。 跟庄师傅分了手,陆怀安没急着回镇上,骑着车在县城主街上转了一圈,把街面上几家饭店挨个看了个遍。 国营的两家,供销社办的招待所也带饭堂,剩下都是些小门脸,卖面条炒饼的,上不了台面。 地皮的事他在心里比量了比量,城东挨着主路有几块空地,位置不赖,得找个空去打听打听。 日头快落山才到家,沈玉琴正在灶房里揉面。 陆清趴在桌边拿蜡笔画画,陆宁蹲在地上逗她的布偶兔子,陆乐达躺在小床上,抱着自个儿脚丫子啃得满嘴口水。 第157章 孩子丢了 “回来了?”沈玉琴抬头,“庄师傅他娘咋样了?” “捡回一条命,手术还算顺。”陆怀安洗了手,挨着她坐下。 “玉琴,我跟庄师傅唠了一下午。城里盖饭庄那事,我心里有谱了。” 沈玉琴把手从面上挪开,看着他。 陆怀安把心里的算盘一五一十倒了一遍。 他先说要把账上的钱捋一捋,拿多少出来打底,留多少防个万一。 地先定下来,再一步一步走,边挣边盖,饭店和供销社那个卤味柜子,每天进项稳当,菜地也扎实,鸡场再等两个月就能产蛋,又是一笔进项。 “等鸡场见了效益,光鸡蛋一个月就不少。鱼塘秋上还能出鱼。这几条线攥一块儿慢慢滚,钱不用愁得太狠。” 沈玉琴安安静静听他说完。 “你是说,几万块就这么砸进去,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是不眨眼,是这一步早晚得走。”陆怀安看着她的眼睛,“玉琴,世道在变,这会儿不下手,等人家把好地盘都占了,往后再想追就追不上。” 沈玉琴半晌没作声。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红光一跳一跳映在她脸上。 “怀安。”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抬起头。 “你尽管去做,家里的事有我担着。再坏能坏到哪儿去?从前一穷二白都熬过来了,还能饿死人不成?就算真砸了锅,咱也有从头再来的胆子。”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跟商量晚上吃啥一样。沈玉琴就是这么个人,不说漂亮话,可句句落在实处。 陆怀安看着她没吭声,伸手把她那双沾着面粉的手攥住了。沈玉琴低头笑了笑,把手抽回去,接着揉面。面团在她手底下翻过来倒过去,揉得又圆又光。 陆怀安从抽屉里翻出账本,凑到灯下翻开。 账上的数一笔一笔都记着:饭店去年六月开业到如今,每月净落四千往上;供销社卤味柜,每月一千二上下;菜地批给晓棠这一摊,每月稳赚九百左右。 鱼塘跟鸡场还在往里填钱,可鸡场再有两三个月就见效。再加上手里攒下的,启动的钱虽说紧巴,边挣边盖也撑得住。 他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下两个字,饭庄。 接着就开始画,正堂、灶房、客房、院里假山假水。线条拉拉杂杂的,可每落一笔,脑子里对于未来自己饭庄的规划就又清晰了几分。 沈玉琴揉完面走过来,站在他背后,低头看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道道,没说话,只把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屋里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还有陆乐达时不时哼唧两声。 四月十六,黄历上有三个字:宜嫁娶。 所以怀安饭店这天接了两家的席,一家娶亲,一家给娃做满月。 上午十点一过,两家客人陆陆续续都到齐,大堂一下坐得满满当当,说笑声、碰杯声、孩子追跑打闹的尖叫,搅成一锅粥。 沈成才能在后头掌勺,两口大锅一同烧起来,油烟子熏得他脑门上全是汗。 纪立波和何佳慧端着盘子在灶房和大堂之间一趟趟地跑,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 王秀娥跟往常一样,一早就过来搭手,她原打算只管带陆乐达和两个孙女,可眼看着何佳慧一个人端着五六个盘子摇摇晃晃往外走,纪立波脑门上汗珠子直往下掉,就把陆清陆宁安顿在后院,让俩孩子在院里老实画画,自己卷起袖子出去端盘子。 陆宁抱着兔子坐在小马扎上,规规矩矩拿蜡笔在纸上画圈。陆清坐不住,涂了几笔就溜到墙根底下拿树枝戳蚂蚁。 王秀娥来来回回端了三四趟菜,每回打后院门口过都往里瞟一眼。 陆宁还坐着画画,陆清蹲在墙根戳蚂蚁窝,俩孙女都在。 后来有一趟,她端着一大盆鸡蛋汤,小心地迈过门槛,偏又叫一个客人拦住问茅房在哪边,她抬手给指了路。 汤盆刚落桌,又被另一桌喊住说米饭不够,她又颠颠地跑去添。这一来二去,脚底下像蹬了风火轮,十来分钟没顾上往后院看一眼。 就在这个空当里,陆宁把蜡笔一丢,抱着兔子进屋找水喝去了。 陆清蹲在墙根,一只花蝴蝶扇着翅膀从她头顶飞过去,落在后门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根上。 陆清早把王秀娥“不许出院子”的叮嘱忘到了脑后,追着蝴蝶就出了后门。 沈玉琴在后院那间小屋给陆乐达喂完奶,把睡沉的儿子放到小床上,掖了掖被角。她抻了抻衣裳,走到院子里,想看看两个闺女在耍什么。 院里空荡荡的。一张小马扎翻倒在墙根,旁边地上散着几根断头的蜡笔。陆宁那只布偶兔子扔在门槛边上,蹭了一块黑泥。 “清清?宁宁?”她喊了两声,没人应。 陆宁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水晃出来洒了小半缸。“娘,我在这呢,叫我做什么?” “你姐呢?” 陆宁摇头,扭头四下看:“刚才还在这儿呢。” 沈玉琴在院里院外扫了两眼,没见着大女儿。 她绕到前头大堂,问何佳慧见着陆清没有。何佳慧端着一摞空盘子正往回走,愣了一下,摇头。她又问纪立波,纪立波也摆手说没见着。 她嗓子里就开始发紧了:“娘,清清呢?” 王秀娥刚从后厨端了盘红烧鱼出来,一听这话愣了:“在后院跟宁宁画画呀。” “没有,院里没人。” 王秀娥把盘子往桌上一撂,转身就往后院走。沈玉琴跟在后头,脚步已经乱了。 后院还是刚才那副样子,马扎翻着,蜡笔散着,布偶兔子歪在门槛上。墙根那个蚂蚁窝还在,插在土里的树枝也还在,就是不见陆清。 王秀娥的脸一下没了血色。她冲出店门,围着附近的巷子来回跑了两趟,一边跑一边喊“清清——清清——”,嗓子从急喊到哑。 巷子里除了两条趴着晒太阳的土狗,没别的人。卖豆腐的大姐说没留意,对面副食店老板娘也摇头说没瞧见。 第158章 落水 沈玉琴站在店门口,手开始抖。先是手指头轻轻颤,后来整只手都抖起来,从指尖一直凉到胳膊肘。 闺女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会儿说没就没了。 “怀安!怀安!”她转身往后厨跑,声音发颤,“清清不见了!” 陆怀安正颠着勺,听见这话手一顿,锅铲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他把锅往灶上一搁,扯下围裙甩到案板上:“啥时候没的?在哪儿没的?” “就刚才……还在后院……”沈玉琴攥着他的袖子,嗓子都劈了。 陆怀安让后厨全停下,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分头去找。店里前前后后翻了一遍,巷子找了两趟,隔壁几家铺子挨个问过,后门外那条街也跑了。没有。 沈玉琴的嘴唇直哆嗦,手指头抠着陆怀安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陆怀安胸口像被人攥住,越攥越紧,喘不上气。 就在这工夫,后门口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陆……陆老板……” 来的是房麻子,镇上讨饭的,最近不知怎么了被人打断了半条腿,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 陆怀安给镇上这帮人立过规矩,让他每天散了市到后门来,把当天剩的饭菜领回去分给几个叫花子,顺带把后门口扫一扫,泔水桶刷干净。 这会儿房麻子站在后门口,木棍夹在腋下,脸上急得不行。 “陆老板,听说你家闺女找不着了。我刚替你打听了,有个兄弟说,方才在镇外头……瞧见宋兴平了。” 他喘了口气,“他胳肢窝里夹着个女娃娃,往鱼塘那头去了。那娃娃哭着蹬腿,穿件粉红毛衣……” “粉红毛衣”四个字落地,沈玉琴整个人晃了一下。陆清今天穿的就是那件粉毛衣,三月初六生日,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 陆怀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宋兴平。 这名字他一辈子忘不掉。去年八月,宋兴平往他的卤味柜台里使坏,叫吴强查出来,供销社副主任的职撤了,拘了半个月,赔了钱。后来听说他媳妇跟人跑了,儿女也不认他,一个人缩在屋里整日灌酒。 他俩之间不是磕碰两句的小别扭,是实打实的深仇。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啥事都干得出来。 他撒腿就往鱼塘那边冲。 “怀安!”沈玉琴喊了一声,踉跄着跟上,腿软得站不稳。 沈成才能从前面跑回来,看见三姐三姐夫疯了似的往外冲,愣了一下。 他一把扯住跟在后头的纪立波问咋了,纪立波喘着粗气说“清清让宋兴平抱走了,往鱼塘去了”。沈成才脸一白,撂下围裙就追。 王秀娥也要跟。她刚跑出两步,屋里陆宁哇的一声哭起来。 孩子被这场面吓坏了,抱着布偶兔子站在门口哭得直抽气。小床上的陆乐达也给吵醒了,蹬着小腿哇哇大哭。 王秀娥回头看看屋里两个哭成一团的娃,又看看陆怀安他们跑远了的背影,脚底下迈不动了。她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皱纹像刻进了骨头,眼泪顺着沟沟壑壑往下淌。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她把陆宁搂进怀里,一只手拍着小床上的陆乐达,声音抖得不成调。 鱼塘那头,老魏靠着窝棚边打盹。 四月的日头晒得人犯懒,塘埂上的草长了半尺高,几朵野花混在里头,风一吹轻轻晃。草鱼苗凑在浅水处嘬浮萍,水面上偶尔漾开一圈纹,很快又平了。 老魏眯着眼,半睡半醒,塘里鲤鱼翻了个花,啪嗒一声,他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孩子的哭,尖,急,听得人心慌。紧跟着扑通一下,重物落水的闷响,水花溅起又落下,在这空荡荡的塘边格外清楚。 老魏猛地睁开眼,噌地跳起来,撒腿往响动那边跑。六十多的人,平日起路都慢悠悠的,这会儿跑得飞快,脚板拍在塘埂上啪啪响。 转过塘角,他看见塘里一团粉红影子正在水里扑腾。三四岁的女娃娃,水没到了下巴,两只小手在水面上乱拍,嘴张着,喊不出整声。 同时,塘埂那头,一个身影正连滚带爬地往远处窜,转眼就钻进柳树丛,没影了。 老魏顾不上追人,鞋都来不及脱,一个猛子扎进塘里。 水花炸开,冰凉的塘水一下淹到腰。 塘底是稀泥,脚一踩就往下陷,拔一步费半条命。他伸着手去够,够不着。陆清的脸在水里一浮一沉,扑腾的劲儿越来越小,那团粉色正慢慢往下坠。 就在这节骨眼上,塘埂上响起三轮车急刹的吱嘎声。 陆怀民刚给县城送完货往回赶,路过鱼塘听见水响和哭声,扭头一看,吓得魂都飞了。 车把一歪,三轮车横倒在埂上,空菜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他三步并作两步蹿下塘埂,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水花溅了一脸。 “魏叔!你从那边托!我这边接着!” 陆怀民趟着水往前扑。俩人一左一右,老魏在水底下托住陆清的腰,咬着牙往上举。陆怀民探手一捞,把孩子从水里抱出来。 陆清脸白得没一点血色,眼睛闭着,嘴唇发青,湿透的粉色毛衣贴在身上,滴滴答答淌水。 陆怀民把她抱在怀里,翻过身拍背,拍了两下没动静,他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再拍一下,陆清哇地吐出一口水,跟着剧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小脸从惨白憋成通红,紧接着放声大哭。那哭声又尖又哑,在空荡荡的塘面上飘出去老远。 老魏趴在塘边,浑身水淋淋的,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塘水还是泪。 陆怀民抱着陆清坐在塘埂的泥地上,浑身力气一下被抽光了。他腿软得站不起来,就那么瘫在泥里,一只胳膊死死圈着孩子,不肯松开半分。 另一头,陆怀安抄近路穿过一片荒地,正好迎面堵住了从塘埂上跑下来的宋兴平。 两人撞了个对脸。 宋兴平瘦脱了相,颧骨支棱着,眼窝凹进去两个坑,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第159章 蓄意报复 宋兴平身上那件中山装早就脏得看不出本色,袖口磨破了边,前襟一片水印,一股酒气顺风扑过来,呛人。 “宋兴平!”陆怀安一把薅住他衣领,指头几乎抠进他肉里,“我闺女呢!” 宋兴平被揪着领子也不挣,反仰起头嘿嘿笑起来,那笑声又尖又哑,跟夜猫子叫似的,听得人后脖颈子发麻。 “陆怀安!你晚了一步!”他咧着嘴,满口焦黄牙。 “我把你闺女撂鱼塘里了。最深那个,一撒手就沉底,哈哈哈!回去等着收尸吧你!” 沈玉琴正好赶到,这话一字不落进了耳朵,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精光。她腿一软,整个人就往下出溜。沈成才能赶紧架住她胳膊,半拖半抱着撑住。 “玉琴!”陆怀安回身扶住她。 她脸白得像糊窗户的纸,嘴唇哆嗦着,嗓子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清……清清……”手指头死攥着陆怀安的衣裳,攥得指节泛白。 陆怀安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响。他盯着宋兴平那张歪扭的脸,一时顾不上跟他磨牙,把人往纪立波和何佳慧那边一搡,转身就往鱼塘跑。 沈玉琴踉踉跄跄跟着跑,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一绊,沈成才能在旁边死死搀着她,自己眼眶也红了。 那段塘埂平时走两步就到了,那天却长得没个头。脚底下像灌了铅。 沈玉琴跑丢了一只鞋,浑然不觉,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和草茬子上,也觉不出疼。 转过塘角,他们看见了。 老魏趴在塘边拧衣裳,浑身湿透,裤腿上糊着塘泥。陆怀民坐在泥地上,也是一身水,怀里抱着个粉红的小身影。那团粉红正哭着,哭声沙哑,一声接一声,止不住。 陆清活着。 沈玉琴扑过去,几乎是摔在陆怀民跟前。她一把把孩子接过来搂进怀里,从头到脚地摸,湿漉漉的头发,冰凉的小脸,还哆嗦的小手。 摸着是真实的,不是做梦。 “清清……清清……娘在这儿……”她声音碎成了渣,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砸在陆清湿头发上,“不怕了……不怕了……” 陆清哇哇大哭,两只小手死死搂住沈玉琴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娘!有个坏人把我扔水里,我害怕!我喊爹喊娘,你们都不在……” 小丫头越哭越委屈,一抽一抽的,把刚才憋在水里的怕劲儿全掏了出来。 陆怀安跪在母女俩旁边,手一直在抖。他把沈玉琴和陆清一块儿搂进怀里,搂得死紧,下巴抵在沈玉琴头发上。 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半晌才挤出一句,嗓音哑得不像他:“爹在,爹在,没事了,没事了……” 他低头亲了亲陆清湿漉漉的头发,嘴唇碰上那冰凉的湿发,手还在抖。 随后他松开妻女,站起身,转向陆怀民。 陆怀民浑身淌水坐在泥里,还没缓过劲,膝盖蹭破一块,渗着血珠子。 旁边的老魏靠着窝棚柱子,脸发白,喘着粗气,花白头发贴在头皮上,衣裳还在滴水。 陆怀安看着他们,一个字没说,他伸手在陆怀民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又攥住老魏的手握了握。 千言万语,都难以表达陆怀安此时心中的心情。 吴强带着两个民警赶到的时候,纪立波和何佳慧正把宋兴平死死按在地上。 宋兴平脸贴着土,嘴里还含含糊糊骂着。 吴强蹲下去,盯着那张扭歪的脸看了两秒,站起身,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带走。” 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陆怀安抱着陆清前头走,沈玉琴贴在他胳膊边上,三个人挨得紧紧的,谁也没说话。 笔录问得细,打什么时候结的仇、宋兴平说了什么、塘边是怎么个情形,民警一条一条往本子上记,问了足有一个多时辰。 陆清早换上了干衣裳,是沈成才能跑回店里取的一套,喝了半碗热姜汤,这会儿窝在陆怀安怀里,一只手攥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攥着沈玉琴的手指尖,闭一会儿眼就睁开,看看爹,再看看娘,确认两个人都在跟前,才把眼睛重新合上。 饭店这边,王秀娥抱着陆乐达坐在板凳上,陆宁缩在她腿边,布偶兔子搂得死紧。 大堂的桌子还没收,剩菜盘子摞得半人高,苍蝇绕着嗡嗡转,她像没看见,就那么坐着。 一只手托着陆乐达的后脑勺,一只手搭在陆宁背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 外头有脚步声响过来,她脖子就猛地抻长,等那脚步过去了,又慢慢缩回去。 陆乐达饿得咧开嘴哭了两声,她赶紧把奶瓶往他嘴里塞,手抖得奶瓶都攥不稳。 陆宁仰起小脸,轻声问:“奶奶,姐姐啥时候回来?” 王秀娥的眼泪一下涌出来。“快了……快了……”她拿袖口使劲擦,眼泪却越擦越多,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滴在陆乐达的褂子上,“是奶奶不好……奶奶没看住……奶奶对不住你爹你娘……” 话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她把脸埋进陆宁的小肩膀,肩膀一耸一耸的。陆宁闹不明白奶奶为啥哭,可看着害怕,也跟着哇哇哭起来,小手摸着奶奶的脸:“奶奶不哭,奶奶不哭……” 王秀娥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脸埋在他们中间。她这一辈子偏心过、糊涂过,做过不少叫人戳脊梁骨的事。 可这会儿她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那就是只要清清能好好回来,折她十年阳寿都认。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总算有了脚步声。王秀娥腾地抬头,抱着陆乐达就往门口颠,险些被门槛绊倒。 陆怀安抱着陆清跨进门来。陆清换了身干衣裳,小脸还有点发白,可眼睛是睁着的,攥着她爹的衣领,看见王秀娥,轻轻叫了声“奶奶”。 王秀娥站在门里,看着孙女好好地窝在儿子怀里,嘴张了张,没发出声。她伸手想去摸摸陆清的脸,手抬到半空又缩回去,像是怕自是在做梦。 第160章 感激 王秀娥就那么站着,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清清……奶奶对不住你……” 说着抬起巴掌,在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下,脆生生一响。 陆清被那动静吓得一激灵,扭过头看奶奶,不懂奶奶为啥打自己。她只看见奶奶在掉眼泪,就伸手去碰了碰奶奶的脸。 陆宁从王秀娥腿后钻出来,扑过去抱住陆怀安的腿,带着哭腔喊姐姐。 王秀娥勾着头立在那儿,整个背佝偻着,不敢看陆怀安,也不敢看沈玉琴。 陆怀安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娘,先进屋吧。” 王秀娥身子一颤,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使劲点头,抱着陆乐达转身进了屋。她脚步发飘,像是刚才那一个多时辰,把浑身的气力都熬干了。 夜里,陆怀安把三个孩子挨个安顿好,坐在炕沿上看陆清睡熟的脸。 今晚她是攥着沈玉琴的手指睡过去的,梦里偶尔抽噎一下,小嘴往下撇,过一会儿又慢慢松开。陆怀安伸手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开,又把被角掖了掖。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月亮挂在房檐上头,又圆又亮,把地上的砖缝照得一清二楚。 他想起宋兴平那张扭歪的脸,想起塘埂上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想起自己跪在泥里抱着闺女,手一直抖到停不下来。 重生到如今,有人说他心硬,有人说他不讲情面,可今天宋兴平这事让他看明白了。 这世上有些人,你退一步,他不会收手,反倒觉得你软。 宋兴平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自己一步步作出来的,可他心里不认这个账,他恨的是陆怀安当初没让他把坏事接着做下去。 他要报复,还专挑最软的地方下手。他差一点就得手了。 陆怀安把烟头摁灭在墙缝里,拳头攥紧,指节咔咔响。 他回屋时,沈玉琴还没睡,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她走过来,也不说话,伸手握住他的拳头,把他蜷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攥住了。 陆怀安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老宅那边的人就都到了。 陆广田天不亮就起了炕,催着王秀娥烧水让他洗脸。他翻出那件只有逢年过节才上身的藏蓝中山装穿上,兜里揣了两个煮鸡蛋。 昨晚听说清清落了水,他一宿没合眼,王秀娥天没亮就煮了一锅鸡蛋,说给孩子压压惊。 陆怀民骑着三轮车停在饭店门口,车斗里搁着陆晓棠买的两兜水果和一箱麦乳精,兄妹俩一道进门。 陆怀芳来得最早,手里提着一盒鸡蛋糕,是陈志强一大早去供销社排队买的。 她进门时眼圈有点红,可嘴角挂着笑,一弯身就把陆清搂进怀里,搂了好一会儿才撒手。 陆清今天气色好多了,脸蛋回了红,坐在小板凳上抱着洋娃娃。一屋子人涌进来,齐刷刷都朝她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往沈玉琴腿后躲了躲。 陆广田把煮鸡蛋塞到她手里:“清清,吃鸡蛋……”他粗糙的手掌在孙女头顶上轻轻拍了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没事就好”。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过了这道坎,咱家清清往后肯定顺顺当当的。”陆晓棠把香蕉掰开递给清清和宁宁,语气里又是庆幸又是后怕。 昨天那事,光听人学一遍就叫人心惊肉跳,她一整宿没睡踏实。 沈玉琴招呼众人坐下,陆晓棠帮着倒茶。一屋子人围着陆清,你一句我一句,屋里的气氛渐渐缓过来。 陆怀安走到陆怀民跟前。陆怀民正靠着门框喝茶,裤腿上还沾着昨天鱼塘边的泥点,膝盖蹭破的地方结了暗红一道痂,看见二哥过来,他把茶缸放下,咧了咧嘴:“二哥。” 陆怀安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递过去。 “啥东西?” 陆怀民接过来一拆,里头一沓票子,脸立马变了,往回推:“二哥你这是干啥!清清是我亲侄女,我救她天经地义……” “拿着。”陆怀安把信封按回他手里,“这是修车钱。你那三轮车昨天翻在塘埂上摔坏了,车架子都歪了,你不修,拿什么给晓棠拉货?” 陆怀民张了张嘴,低头看看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瞅了瞅陆怀安。他喉结滚了滚,到底把信封塞进兜里,没再推。 二哥的性子他清楚,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没有往回捡的。可他心里也明白,这钱明面上说是修车,实际是二哥在还他这份情。 他救了清清,二哥不想欠着他。想到这一层,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把话堵在了半道上。 “行,谢谢二哥”他闷了半晌,干巴巴挤出一句。 “嗯。”陆怀安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别的没多说。 陆怀安又走到老魏跟前。 老魏今天换了身干净褂子,头发也梳得服帖,坐在堂屋里手脚没处搁,一会儿摸摸膝盖,一会儿搓搓手。 他这辈子除了鱼塘那个窝棚,就是自己那间漏风的土屋,从没进过这样敞亮的屋子。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他一颗都没敢碰。 陆怀安把两兜东西搁到茶几边,两条红塔山香烟,两瓶汾酒,一兜苹果,一兜点心。 老魏一看这阵势,噌地站起来,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老板,这、这可使不得……” “使得。”陆怀安把东西又往他跟前推了推,“魏叔,昨儿个要不是你,我闺女就撂塘里了。” “那是我该干的!你一个月给我三十块工钱,还管我吃供我住,我这条老命都是你给的……”老魏顿时急得脸通红,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块儿去了。 “打这个月起,你的工钱涨到四十。”陆怀安按住他的手,没等他再客气,又补一句说道:“我这不是跟你商量。” 老魏张着嘴愣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一屁股跌回椅子上,低头拿袖子在脸上擦了一把又一把。 第161章 往重了判 老魏那双粗手上,昨天被塘泥里的碎石划破的口子还没好,结着几道浅褐色的血痂。 他抱着那两条烟,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这咋好意思……这咋好意思……” 陆广田在旁边看着,没作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眼皮耷拉着,嘴角不经意地动了动。 他家老二最有出息,心里那杆秤也最准。 今天屋里人多,可陆怀安还是留意到了,陆怀芳坐在墙角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碗,一口没喝。 她比上回见着瘦了些,下巴显尖了,眼皮底下两团青,一看就是好几宿没睡安生。 坐在那儿安静的,别人说什么她嗯一声,笑也是浮在嘴角上,跟从前那个手脚麻利、说话爽利的陆怀芳,不像一个人了。 “怀芳。”陆怀安走过去挨着她坐下,“这阵子咋样?铺子里忙不忙?” “忙。”陆怀芳把茶碗搁到桌上。 “成才的家具交了,又接了两套嫁妆。这几天收工晚,没歇好,有点乏。”她笑了笑,那笑刚爬到嘴角就散了,一看就是强颜欢笑。 自打那天翻出陈志强在外头跟女人勾搭,她当时一门心思是要跟陈志强散伙的。 可真到了要离那一步,她才发现这事没那么简单。 她要是把子涛带走,往后娘俩儿怎么过? 要是把子涛留在陈家,她又不放心,万一后娘拿他撒气呢?陈志强跪在地上认错,赌咒发誓再不去找那女人,还写了张保证书,白纸黑字签了名,又说往后家里的钱归她管,大事小情都听她的。 为了子涛,也为了陆家别再添一个离婚的闺女,陆怀芳咬了咬牙,咽下了这口气。 她心里给自己立了条线,陈志强要是再犯,到时候谁也拦不住她。 可那根刺就扎在心底,总在她的心口上时不时地剜一下,那滋味,难受得没法跟人说。 陆怀安看了她几眼,没往下追问。这个妹妹他了解,想开口的,不用问,不想开口的,拿钳子撬也撬不开。 “陈志强呢?今儿咋没来?” “铺子里有活,店里就学徒一个人顶不住。”陆怀芳端起茶碗,低头抿了一口,眼睛藏在碗沿后面,瞧不见神色。 “真要有难处,跟哥说。” “没有。”陆怀芳放下碗,抬头冲他笑了笑,“哥,真没事,你别瞎琢磨。” 陆怀安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可心里暗暗记了一笔,怀芳这状态不对劲,得抽空找陈志强当面聊聊。 招呼完一屋子人,陆怀安把陆广田和王秀娥叫到了后院。 后院清静,晾衣绳上挂着陆清昨天换下来的湿衣裳,那件粉毛衣早干了,在风里轻轻地摆。墙根的月季开了两三朵,红艳艳地立在枝头。 “爹,娘,跟你们说个事。” 王秀娥站在那儿,两只手绞来绞去,眼睛还是红的。 从昨晚到这会儿,她没说上几句话,早饭也只扒了两口。陆怀安还没开口,她先把头低下去了,等着挨骂的样子。 “打今儿起,店里端盘子刷碗的活你别干了,佳慧她们忙得过来。” 王秀娥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 “你就在家专门带清清、宁宁和乐达。”陆怀安瞅着她。 “玉琴有时候要去店里搭手,有时候得出门办事,家里三个孩子,总得有个人看着。你替我们带孩子,我一个月给你开三十块工钱。” 王秀娥愣住了,三十块。陈招娣和何佳慧在店里端盘子洗碗,一个月才二十五,纪立波和周铁柱在灶上帮忙,一个月才三十。 她就在家看看孙子孙女,给三十? 她回过神来,使劲摆手:“不行不行,带自家孙子孙女,咋能跟你要钱……” “你不要,我就去外头雇个保姆。”陆怀安语气平平的,可一个字一个字都钉得结实,“保姆也是三十块一月。外人带我可不放心。” 王秀娥张着嘴,喉咙里像堵了团东西,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盯着儿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是怎么待他的,分家时偏着老大老三,逼着掏钱给晓棠置嫁妆,叫他给老宅买电视机,还一趟一趟上门来闹。那会儿她总觉着这儿子心肠硬,不近人情。 可这一年多来,逢年过节,他往老宅送的东西一样没落过;给老头子安排了活计挣工钱,给她买蜂王浆买虎骨酒治腰疼,如今又要三个孩子交到她手上。 他不是心硬。他只是把账记在了明面上——对他好的,他记着,对他不好的,他也记着。 王秀娥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使劲点头,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声音抖得不成调:“我干……怀安,娘保证好好带,眼珠子不挪地方……昨天那种事,再不会有,再不会了……” 陆广田在旁边站了半晌,这才开口,嗓音闷闷的:“往后就让你娘在家看孩子,菜地那边不用她搭手。我这把老骨头还扛得住,菜地我替你盯着。” 陆怀安点了下头,陆广田看看自家老婆子,又看看儿子,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那往后就这么定。”说完背着手先出了后院。 家里人都招呼停当了,陆怀安蹬上自行车去了派出所。 吴强在办公室里等着,桌上摊着两份材料,旁边一杯浓茶。 见他进来,吴强把茶缸往边上挪了挪,从抽屉里摸出包烟,抽一根递过去。 “宋兴平这案子,局里已经定性了。”吴强开门见山,“蓄意报复,杀人未遂,情节恶劣,民愤不小,按刑法,故意杀人未遂够得上重判,起刑就是十年。” 陆怀安接过烟,夹在指头间转了两圈,没点。 “吴哥,我来就为问一句,能不能往重里判。” “这你放心。”吴强翻开材料,指头点着几行字。 “他都招了。三月底就开始踩点,摸你店里的作息,专挑你忙起来后院没人那阵下手,他自己讲得很清楚,就是冲你来的。” “恨你让他丢了饭碗,恨你让他妻离子散,见你日子越过越旺,他眼红。” 第162章 下场 “他的原话就是,他就是要让你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白纸黑字,他翻不了供,肯定判的轻不了。” 陆怀安面无表情地听着。 “还有一节。”吴强合上材料,指头关节按得咔咔响,声音沉下去。 “宋兴平在号子里还一直嚷嚷,说等他出来还要找你算账。这话我们所里的同志都记在案上了,到量刑的时候一并算进去。” 陆怀安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划火点着,吸了一口。 烟雾在眼前散开,他眯了眯眼,那神情说不上是冷笑还是漠然。 “出来?”他弹了弹烟灰,声音不高,可透着一股子凉气。 “等他出来,少说也是十年往后了,他真还敢来……” 他停了停,把烟叼回嘴里,抬眼看向吴强,眼神平平静静的,却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那就再送他进去,这一辈子,他就在里头待着吧。” 吴强看了他两秒,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缸子时,嘴角掠过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他不是笑话陆怀安,而是信,这人护家的胆气、决心和本事,都够。 出了派出所,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四月的太阳明晃晃晒着街面,晃得人眼睛发酸。 陆怀安跨上车子,没往家拐,先去了鱼塘。 老魏蹲在塘边搅鱼食,水面被太阳照得亮闪闪的,一群草鱼苗凑在浅水处嘬浮萍,荷叶从拳头大长到巴掌大,零零散散铺住了几片水皮。 就见老魏手底下不停,旁边搁着个砖头大的旧收音机,外壳裂了道缝,拿胶布粘着,天线断了半截,用一段铁丝绑着勉强立住,里头滋啦滋啦放着戏文,唱两句就窜一段杂音,老魏隔一阵就得抬手拍它一下,才把声儿拍回来。 陆怀安把车子支在塘埂上,走过去。老魏抬头,站起身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麸皮:“老板,这会儿咋过来了?” 陆怀安看着水面上翻起一朵小水花,正色开口:“魏叔,昨天那事,我记着。” 老魏赶紧摆手:“老板,你都给我涨了工钱、送了烟酒,真别再放心上了……” “烟和酒你慢慢受用。”陆怀安从随身带的布兜里掏出个纸盒,递过去,“这个,你一个人守塘的时候解解闷。” 老魏接过来拆开,愣住了,那是一台崭新的收音机。 巴掌大,红壳子,天线亮堂堂的能伸缩,旋钮锃亮,底下压着两节新电池。这是镇上供销社卖的最新款,他见人显摆过。 他捧着盒子,低头看看收音机,抬头看看陆怀安,嘴张了好几回,才挤出一句:“老板……这得多少钱……我那台还能听……” “你那台拍三下响一声,唱两句哑一嗓子。”陆怀安把收音机塞进他手里,语气淡淡的。 “这台新的,能收六个台。晚上听听新闻,听听天气预报,一个人待着也不冷清。” 老魏捧着那台新收音机,指头在上头摸了又摸,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摸什么金贵东西。他装上电池,拉开天线,颤着手旋开开关,清亮的戏文立刻从喇叭里淌出来,一点杂音都没有,正唱《天仙配》,董永那句“树上的鸟儿成双对”飘得塘面上都是。 老魏站在这清亮亮的戏词里,拿手背在眼睛上蹭了又蹭,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那台旧的……”他指了指地上那个绑铁丝的砖头块。 “你自己留着,新的万一没电了,还能顶一阵。” 老魏使劲点头,把新收音机抱在怀里,花白的头发在风里轻轻飘。戏文还在唱,绿水青山带笑颜。 从鱼塘出来,陆怀安又拐去了养鸡场,技术员正给小邱讲怎么从鸡粪颜色看肠道好坏,见他进来,夹着记录板迎上去。 “再有一个来月就能产蛋了,来航鸡长得不赖,白洛克也该出栏了。” “辛苦了。” 出了鸡场,他又去了菜地。大棚里的西红柿挂了果,一串串青果子藏在叶子底下,再有个把月就能红。 老周正给黄瓜搭架子,细竹竿一根根往土里插,草绳一道一道扎结实,陆广田蹲在地头抽旱烟,见二儿子来了,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爹,地里的活抓紧点,过两天有大雨。” “知道,老周他们天天盯着天呢。” 父子俩并排站了会儿,谁也没说话。风从菜地刮过去,大棚的塑料膜哗哗地抖。 陆广田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望着满地的青苗,心里头有种说不出来的踏实。 陆怀安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灶房屋顶的烟囱冒着细细一股白烟,空气里飘着葱花炝锅的香气。 他把车子支进院门,就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树底下,两个闺女挤在一张小马扎上剥毛豆。 陆清把豆荚掰开,豆子一颗一颗抠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碗边上。陆宁也想上手,可手小,掰不开荚,急得直哼哼。 当即陆清便挑了个最鼓的豆荚,捏住豆荚尖儿,帮她掰开一道缝,把豆子挤出来,又手把手教陆宁把豆子放进碗里。 “要轻轻放,不然会滚掉的。” 陆宁使劲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豆子搁进碗里,然后仰起脸看姐姐。姐姐冲她一笑,她也咧开嘴笑了。 陆乐达躺在堂屋的小竹床上,刚睡醒,不哭也不闹。 他正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啃得正欢,啃得脚趾头上全是口水,自己啃乐了还咯咯笑两声。脚趾头从嘴里掉出来,他又伸手抓回来继续啃。 沈玉琴从灶房窗户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沾了一抹灶灰,一缕头发被热气蒸得微微卷起来贴在额角上:“回来了?正好,帮我递一下酱油。” 陆怀安把酱油递过去,卷起袖子进了灶房,很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锅铲。 沈玉琴腾出手来,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又拿起菜刀切了两根葱。两个人在灶台前并排站着,一个炒菜一个切葱,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油锅滋啦一声响,沈玉琴缩了下身体,陆怀安伸手挡在她前面,油点子溅在他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玉琴看了看他手背上那几个红点,心里泛起一股暖意。 第163章 天打雷劈 沈玉琴看了看陆怀安,心里泛起一股暖意。 她家男人,虽然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也不懂浪漫,可给她和儿女们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爱和呵护。 她没说什么,转身去给他倒了杯凉茶,搁在灶台边上。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天边的红霞正好烧到最浓。 院子里摆开小方桌,四副碗筷。一碟蒜蓉炒青菜,一盘葱花炒蛋,一碗红烧肉,一盆番茄蛋花汤。菜不稀奇,都是家常口味,可热气腾腾地摆在暮色里,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陆清主动帮着摆筷子,一双一双搁在碗旁边,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她拉着陆宁去井边洗手,踮着脚尖压了两下水泵,水哗哗淌出来。她先给陆宁搓了搓手心手背,又把自己的手伸到水柱底下,洗完了甩甩手上的水珠,拉着妹妹跑回来。 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旁,暮色混着饭菜的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烘烘的。 “爹!这豆子是我剥的!”陆清捏起一颗毛豆,举得老高,豆子都快戳到陆怀安鼻子底下了。 陆怀安低头尝了一颗,咂咂嘴,点点头:“嗯,怪不得比昨天那碗香。” 陆清得了爹这句夸,脑袋美得直晃,又赶紧夹了一颗搁进陆宁面前的小碗里:“妹妹也剥了,妹妹剥的也好吃。” 陆宁使不好筷子,两根指头捏着豆子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花生米,含含糊糊跟着学:“好呲。” 沈玉琴往陆怀安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又把陆宁扒拉到桌上的豆子捡起来,掏出手帕给她擦嘴角的油。 陆乐达坐在她腿上,眼珠子跟着两个姐姐的筷子转来转去,小胖手伸着去够桌上的碗。 沈玉琴笑着把他往回拢了拢,夹了点蛋黄送进他嘴里,他一吧唧嘴吞了,又张着嘴等下一口。 陆怀安捏着筷子没动。俩闺女吃得欢,沈玉琴低着头给儿子擦下巴上的蛋黄渣,院里最后一缕晚霞落在她发顶上,把耳边的碎发染成金红一片。 他就想起昨天跪在鱼塘边泥地上的那会儿,陆清在他怀里吐出一口水,哇地哭出声来。 当时心口那股揪得死紧的劲儿,这会儿被满桌子的饭菜香冲得没了影。 “爹,你咋不吃呀?”陆清歪着脑袋看他。 “吃。”陆怀安拿起筷子,先给俩闺女一人夹了一筷子炒蛋,又给沈玉琴碗里添了块瘦肉,这才端起自己的碗。 热米饭的气扑到脸上,裹着葱炒蛋的香和番茄汤那点酸头。他坐在老婆孩子中间,嚼着嘴里的饭,嘴角挂着笑。 陆怀安心里还惦记着那天陆怀芳坐在饭店角里的模样,这是他亲妹子,打小什么脾气他心里有数。 陆怀芳不是那种撒娇告状的人,遇上事自己扛,扛不住就闷着。越闷,越是心里有疙瘩。 这事他得找陈志强当面聊聊。 这天后晌,陆怀安让沈成才能去木匠铺捎个话,说请志强晚上过来饭店喝两盅。 陈志强那会儿正推着一块枣木板,听见这话,手里的刨子顿了一下,刀刃在木面上划了一道浅印。 他抬头冲沈成才笑了笑,说行,收工就过去。等人走了,他又推了两下,刨花卷起来落了一地,他盯着那道浅印看了半天,心里莫名地犯起了嘀咕。 傍晚陈志强到了。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齐整,进门笑着喊二哥。 陆怀安朝靠窗那张桌子指了指,上头摆着两盘凉菜、一碟卤味,还有一瓶开了盖的洋河大曲。 “坐。” 陈志强坐下,陆怀安给他满上一杯。俩人的杯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 陆怀安问木匠铺的买卖咋样,陈志强说还成,前阵子接了两套嫁妆,成才那套家具的尾款也结了,手头比先前宽裕些。 陆怀安又问问子涛,陈志强说那小子能吃能睡,个头蹿了一截,认得几个字了。 陆怀安点点头,又给他倒了一杯。 酒下了几杯,陆怀安把筷子搁在桌上,看着陈志强。 “志强,你跟怀芳,是不是拧着劲呢?” 陈志强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酒在杯沿上晃了晃,差点漾出来。他连忙低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指头沿着杯口转了两圈。 “没有没有,哪能啊。”他挤出个笑,声音比刚才高了些,“就是……我爹娘那头老催着再要个娃。怀芳心里压着事,这几天没睡踏实,人也蔫。我让她多歇歇,她不听,非说铺子里活多走不开。” 陆怀安看着他,没接话。那眼神不凶,平平静静的,可沉,像块石头压在陈志强胸口上。 陈志强被这眼神压得有点喘不上气。他不由自主又端杯喝了一口,喝猛了,呛得咳了两声。 他总觉得陆怀安那双眼睛能看穿他,看穿他裤衩里裹着的那根头发,看穿他后背上的几道抓痕,看穿他在柳晓红家做下的那档子混账事。 他不敢跟那双眼睛对上,可又不敢移开,余光一直瞟着陆怀安夹菜的手。那手骨节粗大,天天颠锅,攥劲儿比木匠的还足。 “二哥,真没事。”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点,“怀芳是我媳妇,我待她咋样,你还不清楚吗。” “最好是这样。”陆怀安端起杯子,跟他的杯碰了一下,眼睛盯住他。 “怀芳是我妹子,我俩从小一块儿长大。分家那会儿,满屋子人,就她一个站出来替我说话。她要是受了委屈,我这心里过不去。” 陈志强嘴里“是是是”应着,手心早攥出了一层汗,杯子捏得直打滑。 “你待她好,这份情我记着。你要是对不起她……”陆怀安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杯底磕着木头面,咚的一声闷响,后半句他没说,可那意思摆在那儿,比说出来还有压迫感。 “二哥你放心!我陈志强这一辈子,肯定对怀芳好、对子涛好!我要是存二心,天打雷劈!”陈志强抬手把胸脯拍得哐哐响,话说得又快又急,跟抢着说似的。 第164章 找上门威胁 陆怀安看了他两秒,端起杯子:“有你这话就成,喝。” 俩人又碰了几杯,陈志强陪着笑,嘴上应得麻利,心口却像揣了只活兔子,蹦得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把杯中酒一口闷了,酒顺着嗓子眼辣下去,脑门上又沁出一层汗。 又就着半盘菜吃了一阵,陈志强起身说要走。 出饭店门口那一步没站稳,脚下一个趔趄,伸手扶了下门框才立住。外头的凉风一吹,他才觉出后背全湿透了,衬衫贴住脊梁骨,冰凉的。 他站在台阶上把气匀了匀,定了定神,才迈腿往木匠铺那边走。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啥这么虚,陆怀安一没拍桌子二没撂狠话,就是平平淡淡问了他几句,哪句都不重。 可就怪在这儿——句句都跟把钝刀子似的,不割你,悬在那儿,叫你自己心里发毛。 走了没几步,那股慌劲儿慢慢落下去,陆怀芳的脸浮上来。 她给他生了子涛,陪他熬过最没钱的那几年。为还二那六百块俩人吵是吵了,可他心里清楚,她做得没错。 二哥待她好,她念二哥的情,这是她做人实诚。是他自己起了贪心,想赖着拖着。 怀芳这么个实打实的好女人,跟了他这些年没享几天福,铺子刚有起色,他就干下那种缺德事。 他想起那天夜里光着身子跪在地上扇自己嘴巴的熊样,想起她红着眼眶心碎的样子,胸口像被根细麻绳勒了一下。 得对得起她,往后得好好过,他心里默默的想着。 只是就在这时,前面巷口慌慌张张蹿出个人来。 是柳晓红。她穿了件洗得发旧的花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胡乱一扎,脸上没抹粉,眼角通红,跟平日那个掐腰抛眼风的柳晓红像两个人。 一照见陈志强,她眼泪就下来了,一把揪住他袖子:“志强!可算找着你了!” 陈志强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左右扫了一眼见四下没人,才压低嗓子:“你、你咋来了?甭在这儿……” “我小儿子住院了!”柳晓红攥着他袖子不撒手,指头都在抖,“肺炎,烧到四十度,大夫说要住院,得先交一百块押金。我上哪儿弄一百块去?能张口的都张遍了,实在没辙才来找你……” 陈志强心里咯噔一下,又退半步:“我没钱,铺子里的钱现在都归怀芳管,我兜里就几块零花……” “你糊弄谁呢!”柳晓红声音尖起来,眼泪糊了一脸,“你那木匠铺一个月进多少当我不知道?一百块你拿不出?陈志强!我跟你睡了,你就这么对我?” 陈志强一个激灵,猛抬头四下看。巷口空荡荡的,远处一个骑车上的人影一晃就过去了,没往这边瞧。他额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你小点声!”他咬着牙,“你儿子病了我也心疼,可我真是没钱……” 柳晓红抹了把泪,瞪他一眼,那眼神忽然就变了。 方才还哭着,这会儿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一点一点收拢,眼里浮上一层冷光。 “姓陈的,你不借就拉倒。”她拿袖子擦了擦脸,语气陡地静下来,静得陈志强后脖颈发凉。 “我这就上你家铺子,找你媳妇说去。跟她说你去了我家两三回,那套家具你少收了我一百多。她要是问为啥少收,你猜我怎么跟她讲?” 陈志强的脸唰地白了。 “你敢!” “你瞧我敢不敢。”柳晓红转身就走,脚下没半点犹豫。 “等等!”陈志强一把拽住她胳膊,指头掐得她袖子都皱了。他粗喘了两口,额上青筋突突跳,末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取。” 他让柳晓红在巷口候着,自己折回木匠铺。 陆怀芳正在灶房给子涛蒸蛋羹,听见他进门的动静问了声:“二哥找你啥事?” 陈志强压住狂跳的心,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没啥,就喝了顿酒。” 趁陆怀芳转身炒菜的功夫,他绕到作坊后头,蹲下去撬开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从底下摸出个铁皮盒。 这是他藏私房钱的地方,陆怀芳不知道。他数出一百块,想了想,又多塞回二十,把盒子重新埋好,地砖拍平,手心里全是汗。 他攥着钱往外走,陆怀芳在灶房喊他吃饭,他说去巷口小卖部买包烟。声气听着跟平常一样,腿肚子却直打软。活到二十几,他头一回干这种两头瞒的事。 到巷口,他把钱塞给柳晓红。 “就这些了,没了。” 柳晓红接过来数了一遍,脸上那股冷劲儿一下散了。她抿着嘴冲他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得逞,也带着点软。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两下。 “我就知道,还是你最好。”她踮起脚凑到他耳朵边,声音压得又黏又软,“等我儿子病好了,你再来我家,上回没尽兴的补上。冤家,想我没?” 陈志强的手就那么僵在那儿。 他本该把她推开的。可路灯底下,她那双眼水汪汪的,身上那股子熟透了的妇人味儿直往他鼻孔里钻。 他脑子里晃过那间昏沉沉的土屋,晃过她指甲掐进他肩膀的疼,晃过她在炕上那副烧起来的模样……那些,是怀芳给不了他的。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到底没把那句拒绝吐出来。 等他回过神,柳晓红已经扭着腰走远了。花布衫裹着的那截腰在巷口拐了个弯,一忽儿就没人了。 他戳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心还留着柳晓红指尖蹭过的感觉,黏糊糊的,像沾了层擦不掉的油。 他又想起刚才在饭店拍着胸脯跟陆怀安撂的那些话,此时仿佛有两种声音在脑子里打了架,搅得他一阵阵发闷。 心里堵得慌,说不清是发虚还是发悔,想跟怀芳好好过日子,这话不掺假。可柳晓红那团火烤得他浑身发烫。 那女人就搁在他够得着的地方,跟一瓶诱人的毒药似的,他明知喝下去要出事,可每回打那路过,脚底下就发软,总想再抿一口。 第165章 借房子 陈志强抬手在脸上狠狠搓了两把,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搓下去。 然后拐进巷口小卖部买了包烟,站在路灯底下抽了一根,烟吸进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头脑却依旧还是乱糟糟一片。 回到家,陆怀芳正把蒸好的蛋羹往桌上端。 子涛坐在小马扎上,举着小勺等着,看见他进门喊了声爹。陆怀芳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沉沉的,透出点说不清的凉:“烟买回来了?” “买了。”陈志强把烟搁到桌上,在子涛旁边坐下。 他看着陆怀芳喂儿子吃蛋羹,白嫩嫩的羹舀进小勺,她先凑到嘴边吹一吹,凉了才送进子涛嘴里,又拿手帕给他擦嘴角。 她这阵子瘦了,下巴都尖出来了,可动作还是那样轻、那样细。 他心里又揪了一下,伸手去够陆怀芳的手。 “怀芳。” “嗯?”陆怀芳没抬眼,把手抽回去,接着喂子涛。 “往后……咱俩好好过。” 陆怀芳的手一顿,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眼底飞快地闪过一点讥诮,随即垂下眼皮。 陈志强见她没吭声,心里盘算着,晚上得跟怀芳好好亲近亲近。那团火憋在身子里烧得他难受,总得找正经地方泄出去。 他跟自己说,只要怀芳肯跟他好,他也就用不着往外头跑了。 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嘴里的饭嚼着,眼睛却不受管束地往窗外瞟了一眼,往那条黑黢黢的巷子,也就是柳晓红离去的方向。 大嫂何春芳娘家里,她排老四,上头顶着三个哥哥。 大哥何凯在邻镇开了家小饭馆,就是前阵子来找陆晓棠批反季菜、嫌价高被顶回去那个,买卖不温不火,混口饭吃。 这回是老二家的儿子要娶亲,何老二是个老实疙瘩,刨了一辈子土,给儿子说了门亲,女方家条件也平常,可就咬住一条,得有房子。 何老二掏不出盖房的钱,老宅又挤得下不去脚,婚期眼巴巴就到了,房子还没影子。 那天何春芳回娘家吃席,被几个兄弟围着倒苦水,她灌了两盅酒,脑门一热就拍了胸脯:“房子的事包我身上!我二叔子在村里不是有两间瓦房空着嘛,我去说!” 话撂得敞亮,一回家凉下来,她就悔了,陆老二那便宜是那么好占的? 她坐在杂货铺柜台后头剥了半天花生,剥了一地壳,也没琢磨出个好法子。 等陆怀德在外头打完牌回来,她破天荒主动给他沏了杯茶,又把花生推到他手边,这才把话挑明。 陆怀德刚端起茶碗,听完又把碗搁下了。 “你让我去找老二借房子?给你娘家侄子结婚用?” “又不是外人,就借几天……” “几天?”陆怀德斜她一眼,“你说得倒轻巧,借几天?住进去容易搬出来难,到时候人家赖着不走,你拿棍子往外撵?再说,那是你娘家侄子,又不是我侄子,我犯得着为这事去碰老二一鼻子灰?” 他把茶碗又搁下,语气硬起来:“春芳,我跟你说清楚,我自个儿的事老二都未必给我脸,你让我拿你娘家的事去找他,我不去。” 何春芳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手一扫,花生壳哗啦啦撒了一地:“你就这点出息!我嫁给你这些年,让你帮娘家张个口都不肯?” “不是不肯,是看什么事。”陆怀德站起身,拎起茶壶往自己屋走。 “你要是自己病倒了缺钱治,我去找老二借,他多少匀点。可你娘家侄子的婚房……春芳,咱得讲点理,这都拐几道弯了?你自己想想,这话开得了口吗?”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一句,“也不合适。” 何春芳坐在那儿,胸口堵着一团闷气。她知道陆怀德讲的不是没理,可她在娘家已经把话说满了,这会儿缩回去,往后还怎么回娘家见人。 想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她换了身干净衣裳,自个儿出了门。 陆怀德不去,她去。 陆怀安不好说话,那就先找沈玉琴。沈玉琴性子软,好商量,从前在老宅被王秀娥支使得团团转也不吱声。就算这一年多硬气了些,总不至于当面给她撂脸子。 何春芳进门的时候,沈玉琴正在院里收晾干的衣裳。竹竿上挂了一排。陆清的小布衫、陆宁的小裤子,还有陆乐达的尿布,花花绿绿晾了满竿。 她踮着脚一件件取下来叠好,动作不紧不慢,嘴里还哼着支不成调的小曲。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何春芳立在院门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大嫂来了?” “来了来了。”何春芳推开院门走进来,脸上挂着亲热的笑,“玉琴忙呢?清清那丫头没事了吧?听说那事可把我吓得不轻。” “没事了,养了几天又活蹦乱跳了。”沈玉琴把最后一块尿布叠好放进竹篮,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嫂找我有事?” 何春芳左右扫了一眼,院里就沈玉琴一个人,便往前凑了两步,把笑又堆高一层,讨好的说道:“确实是有点事。玉琴啊,我娘家亲侄子要结婚,下个月的事。可家里凑不出盖房的钱,临时也没处赁房子,婚期眼瞅着就到了,急得我嫂子直抹泪。” “所以我这不是寻思你家那两间老瓦房不是一直闲着嘛,那就先借给侄儿住几天,等小两口安定下来,我娘家那边攒够钱盖了房,立马就搬走。” 沈玉琴听她说完,没急着接茬。她把竹篮往腰侧一挎,抬手把耳边掉下来的一缕卷发别到耳后,这才看着何春芳,笑了笑。 笑是客客气气的,可那客气底下透着一股子生疏感。 “大嫂,你是不是觉着我傻?” 何春芳脸上的笑一下子挂不住了:“弟妹,你这话是咋说的……” “这你娘家的侄子要结婚,跟我们家有啥相干?” 沈玉琴把竹篮搁到地上,直起腰,“你们家不也有三间新瓦房吗?” “你们搬镇上住了,那房子不也空着?咋不借给你侄儿住?” 第166章 卖房子 何春芳被这一句噎住了,嘴角往下耷,话里开始带刺:“那不一样,我们那房留着往后回去住的。再说……” “哪不一样?”沈玉琴不紧不慢把话截住,“你是亲姑,比我们近着一层。你娘家侄子成亲,住你家最合适。” 轻飘飘一句,把何春芳堵得脸皮发涨。 她想回嘴,可沈玉琴这话哪里都站得住——你是亲姑,你房子空着不借,倒跑来借隔了两层的亲家的房?说到哪儿去都没这个理。 何春芳哑了半天,索性把话挑明:“玉琴,你就撂句话,这忙帮不帮?” “不帮。” 两个字干净利落,跟早就搁在那儿等着似的。 沈玉琴的语气还是温温的,不急不躁,可说出来的话跟刀切萝卜一样脆:“大嫂,不是我驳你面子,是这事不占理。你娘家侄儿住进我们房子,一脚踏进去就难往外拔。到时候小两口住得舒坦,你拿啥让人家搬?拿嘴?” 何春芳算盘被拆穿,脸上挂不住,急着辩:“玉琴你这话……” “我说得不对?”沈玉琴看着她,眼神坦坦荡荡。 “大嫂,都是过来人,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不用我挑。不就是想着先搬进去,住久了成了现成的事,到时候我们也不好意思开口撵人,对不?” 何春芳嘴张了张,没接上。 她忽然觉出点不对劲来,从前那个在老宅被王秀娥支来使去、被两个妯娌夹枪带棒挤兑也不敢吭声的沈玉琴,啥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眼前这个女人,腰板挺得直,眼神坚定,话说得不快不慢,句句在理。 身上是县城时兴的呢子套裙,头发烫成大波浪,脚踩半高跟皮鞋,从头到脚都不是从前那副样子了。 这不再是那个受了气只低头咬嘴唇的二弟妹了。 她浑身上下透着股底气,毕竟手里有钱、家里有顶梁柱、有完全不用看谁脸色过日子的底气。 沈玉琴见她不吱声,也懒得再耗,弯腰拎起竹篮:“大嫂,你来得也巧。我们那两间老房,我跟怀安商量过了,打算出手卖了。” 何春芳一愣:“卖?” “对,卖。”沈玉琴把篮子挎上胳膊肘。 “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换几个钱。信儿早放出去了,这两三天好几拨人来问过。” 何春芳心里飞快打起了算盘。那两间瓦房是不值钱,可院子大啊。 光那块地就值不少。老房一推,能起四五间大瓦房。她娘家大哥一直想在村里弄块宅基地,要是能把这地拿下来…… “你要卖多少钱?” “五百。” “五百?”何春芳嗓门尖起来,“玉琴,两间破瓦房你张嘴就五百?你抢呢?” “大嫂,两间瓦房带个大院子,这价不虚。”沈玉琴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 “这房不是我上赶着卖你,是你自己找上门的。你乐意买就买,不乐意我还不乐意卖呢。” 这是实话。她不愁卖,那院子位置好,离大路近,消息一放出去,这两天来打听的就四五家。 何春芳听她这么说,心里那点不痛快被一股说不清的急劲压了下去。真要是叫别人抢了先,她娘家那点盘算不就全落空了? “你……你先别卖!我回去跟我二哥、跟我侄儿合计合计!” 她转身就往院门口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大嫂。”沈玉琴的声音从后头飘过来,淡淡懒懒的。 “卖房的话早传出去了,谁先来谁价钱到位就先给谁。到时候让人抢了先,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何春芳脚底下顿了一下,随即走得更急了。 沈玉琴站在院里,看着那背影拐出巷口,轻轻摇了摇头。何春芳这人,怕是还当她是从前那个由人拿捏的沈玉琴呢。早不是了。 何春芳这边,一路急火火跑回娘家,把陆怀安两口子要卖房的事跟家里一说。 结果全家都数落她,说她在陆家没分量没脸面,连两间破瓦房都借不来。 何素芳在一旁劝,说干脆把那房子买下来。别看那两间房子旧,院子是真大,推倒了能起好几间大瓦房,院里还能种菜、养鸡养鸭。 何家人被她说得动了心思,可手头没这么多钱,东挪西借还差二百,就跟何春芳开口,让她先垫上。 何春芳虽说向着娘家,心里却明镜似的。这钱一借出去,十有八九是要不回来的。她便推脱,说杂货铺这阵子压了货,还欠着货款,拿不出来。 谁知娘家人一听她不肯借,当场就恼了,指着她鼻子骂了一通。骂她当姑的不为亲侄子着想,骂她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娘家死活。末了还说,那就不买了,直接借何春芳和陆怀德那几间新瓦房办喜事。 何春芳越听越起火,跟娘家人吵了一架,摔门就走,撂下话说往后家里有事别再找她。 晚上,陆怀安把饭庄的图纸在饭桌上摊开。 沈玉琴正坐旁边给陆乐达喂米糊,探头瞧了一眼。纸上线条密密麻麻,前院后院、大堂包间,连院里哪儿栽树、哪儿挖池子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这是要把县城里的饭店都比下去。”她说。 “就得比下去。”陆怀安伸指头在纸面上点了点。这些日子他白天忙店里的活,晚上就趴在灯下画图,修修改改好几个通宵,眼窝底下熬出一圈青影,总算把心里那座大饭庄的雏形描了出来。 只是他这也只是个概念图,具体该怎么施工,还是需要专业人士。 陆怀安托人打听到一个能人,姓罗,六十出头,旁人管他叫罗师傅,在省城做了大半辈子建筑。 省委招待所和省城百货大楼都经他的手,前两年退了休,回县城老家养老。 陆怀安头一回提着两瓶酒上门,罗师傅连门都没让他进。说退了休不接活儿,图个清静。 陆怀安不急,也不走,就站在门口说自己想盖个什么样的饭庄。 他把从庄师傅那儿听来的建议,跟自己脑子里的想法揉到一块儿,在门口说了将近一个钟头。 第167章 搞定罗师傅 也就在陆怀安喋喋不休的说了大半后,那道门终于是开了。 听完陆怀安的描述后,罗师傅接过图纸,先凑到窗根底下眯着眼瞅,又从衣襟口袋摸出老花镜戴上,就这么趴在八仙桌上,从日头偏西看到天擦黑。 末了摸出半截磨得秃了的木工铅笔,笔尖蘸了点唾沫,在纸上勾勾画画改了十几处。 “后厨烟道得重新走,你这拐两个死弯,炒菜的烟准倒灌;大堂这几根柱子太密,将来摆二十桌席都转不开身,得往两边挪;楼梯口不能正对着大门,穿堂风直冲冲的,留不住财气,这都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 还有些陆怀安凭着前世记忆画的地方,看着像那么回事,实际用起来别扭,罗师傅寥寥几笔改完,整个布局一下就通了。 “你这灶台尺寸也不对。”罗师傅摘下老花镜,拿镜腿在图纸上点了点。 “大饭庄的灶跟小馆子的灶不是一码事,炉膛得挖深半尺,烟道粗两寸,不然急火顶不上来,炒出来的菜差着火候。” “我年轻时候在干过一个大饭店的设计,人家后厨灶台一溜排开,红案白案中间隔道墙,炒的、蒸的、炖的各走各的门,这样炒出来的菜才不串味。” 陆怀安坐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两句话,把前世在国营饭店后厨摸爬的经验,跟庄师傅跟他唠过的祖传手艺讲究,一点点揉进图里。俩人从下午聊到天黑,铅笔头磨断了两根,粗茶续了三壶,整张纸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和红圈。 改完他又揣着图去找庄师傅,图纸往桌上一摊,庄师傅从头到尾看了小半个时辰,末了长长出了口气:“这位罗师傅是个真行家。灶台布局比我想的还周全,你找对人了。” 他说着摸出半根铅笔在厨房那一片又补了几处标注:“凉菜间得靠北墙,夏天晒不着,菜不容易坏,白案得单独隔一间,面粉沾了油烟就废了,库房得留后窗通风,米面油堆一块儿闷久了生霉,还有冷库,别挨着灶台,得找背阴的地方。”一笔一划,全是站灶台前三十年攒下的实打实经验。 陆怀安等他写完,开口说:“庄师傅,饭庄我马上就要动工了,你从国营饭店辞了吧。我每月给你开一百块工钱,年底有分红,逢年过节福利另算。” 庄师傅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桌上。 “一百块?”他嗓子都发紧,“这、这太多了吧?” 辞职这事他心里早有盘算,国营饭店那边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一个月六十块工钱还经常拖,上次他娘住院预支工资,跑了四五趟主任都不批。 可陆怀安开的这个数,实在叫他不敢信。 “不多,你这手艺值这个价。”陆怀安说得认真,“往后饭庄开起来,后厨那一摊子全靠你撑着,仰仗你的地方多了去了。” 庄师傅连忙摆手,眼睛都红了,端起桌上的茶缸子灌了一大口,茶梗子喝进嘴里都没察觉:“陆老弟,你别这么说。我娘这条命是你救的,我庄强往后这条命都是你的。新饭庄的后厨交给我,你把心放肚子里!” 图纸定得差不多了,陆怀安往县土地局跑了三趟,手续问清了,章也盖齐了。批下来的地在县城东边,紧挨着通往市区的柏油路,进进出出方便,旁边还有片不小的居民区,不愁客源。 他骑着自行车来来回回转了五六趟,最后站在齐脚踝深的荒草里,对着手里的手绘图纸,在心里把楼盖在哪、院子留多大、门口停车场能停几辆三轮车和拖拉机,一格一格过了个遍,末了抬手指着脚下:“就这一片,我要了。” 接下来是工程队,罗师傅退休好些年了,本不想再操心受累,说年纪大了腰不好,爬不动脚手架,担不起责任。 陆怀安头一回去,拎了两罐好茶,被老头笑呵呵挡回来了,第二回去,人不在家,老伴说他扛着鱼竿去河边钓鱼了。 第三回他拎了两瓶洋河大曲、一条大前门,外加庄师傅凌晨三点起来发面蒸的两屉酱肉大包子,包子用油纸包着,到地方还冒着热气。 罗师傅正蹲在院子里修桌子,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叹了口气:“你小子是真能磨人。”这才松了口。 到了现场,罗师傅绕着地走了两圈,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前堂多大、后厨多宽、东厢留几间客房、西廊盖库房,没一会儿就勾出个清楚的格局。 他把在省城大馆子盖房子攒的手艺全掏出来了,地基挖多深才不潮、梁柱用老榆木还是杨木、厨房排烟往哪个方向走不熏着客房、客房窗户朝哪开采光最好,事事都给你交代得明明白白。 图纸彻底定稿那天晚上,陆怀安把罗师傅和庄师傅都请到怀安饭店,在后院摆了张刷着蓝漆的小方桌,然后让沈成才炒了一桌子硬菜。 卤猪蹄、酱牛肉、鱼香肉丝、红烧瓦块鱼,又开了瓶洋河大曲。两位老师傅这是头一回见面。 庄师傅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嚼了两口,抬头看了陆怀安一眼,没说话。罗师傅也尝了一筷子,手里的筷子顿住了:“这灶上是谁掌勺?” “我小舅子沈成才。”陆怀安给俩人斟满酒,“手艺是我手把手教的。” “你手艺跟谁学的?” 陆怀安笑了笑:“自己瞎琢磨的,没正经拜过师。” 庄师傅这时放下筷子,拿擦嘴的帕子按了按嘴角,慢悠悠接了句:“他这鱼香肉丝,糖和醋的比例跟我是一个路数,芡也是我常说的薄芡,差不离。” 罗师傅看看庄师傅,又看看陆怀安:“合着你们俩是师徒?” “他是我恩人。”庄师傅端起酒杯,冲陆怀安举了举。 陆怀安笑着跟他碰了一下:“别这么说,往后咱们是一块儿干事的朋友。” 那顿饭吃到月亮爬到树梢头。两个老头越聊越投缘,从川菜红油要熬到什么火候,说到苏帮菜的片鱼刀工要薄到什么程度。 第168章 风水 从房梁斗拱的榫卯怎么卡才严丝合缝,聊到灶台烟道怎么拐才不灌风。 聊到兴头上,庄师傅拿筷子蘸了鱼汤在桌面上画,说他爷爷当年跟他提过的御膳房格局。 陆怀安坐在旁边给俩人添酒,偶尔插两句话,三个人就着一盏煤油灯,把图纸上最后几处没敲定的细节全落定了。 罗师傅不光懂盖房子,还会看风水,这是陆怀安第二天登门才知道的。 那天他带着改好的图纸过去,老头正蹲在自家小院的石榴树底下,手里端个铜罗盘对着墙角一堆碎砖头比划。 石榴树的树干上系着块褪色的红布,树底下压着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明摆着是个风水小局。 “罗师傅,您还懂这个?” “盖房子的不懂风水,盖出来的房子住进去不顺当。”罗师傅把罗盘揣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爷爷那辈是给京城王府看宅子定方位的,后来家道败了,到我这儿改学了木匠盖房,老手艺没丢。” 陆怀安一听来了兴致,搬了个小马扎在石榴树下坐下,把图纸在泥地上摊开:“那您受累,给我这饭庄也好好瞧瞧?” “你那块地我前儿个就绕着看过了。”罗师傅折了根细树枝,在图纸边的空地上画了个简易方位图,拿树枝尖点着几处标记。 “坐北朝南,左边高右边低,青龙压白虎,做买卖这是块好地。可有一桩,你这荷塘的水不能往西走。西边属金,金生水,水把金气泄了,财就跟着水跑了。” “那往哪儿引?” “东南角。”罗师傅拿树枝在图上斜着划了一道线。 “东南是巽位,水生木,木又生火,火是你灶上的火,旺后厨。水从东南角进,绕荷塘半圈,再从东北角出去,这叫‘水绕龙门’。我爷爷当年给王府看宅子,布的就是这个局。” “水绕龙门?”陆怀安头回听说这词。 “龙门就是你那厨房。”罗师傅拿树枝尖在地上画了个小圈。 “饭店的根就在灶上,水围着灶走一圈,财气就聚在灶台边上。不过得走暗渠,不能开明沟。明沟敞着,财气顺着沟就流走了。” 那天下午,俩人蹲在石榴树底下画了两个多钟头。 陆怀安不懂风水,可他上辈子活到四十六,见过太多大酒楼的起起落落,有的地段好、装修气派,可就是没人去,换了老板也白搭,说不出个所以然。 罗师傅这么一讲,他心里隐隐觉得有几分道理。有些东西你可以不信,可它就搁在那儿。 “罗师傅,照您这么布,这饭庄盖起来,想不挣钱都难?” “风水是帮衬,不是包票。”罗师傅把树枝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地是好地,局是好局,说到底还得看人。你灶上的菜硬,院里人气旺,伙计手脚勤快、待客周到,风水才能借上力。菜炒得一塌糊涂,你就是请个神仙坐镇也没用。” 陆怀安笑了。他就爱罗师傅这股实在劲。 信,但不迷。 动工前两日,陆怀安又跑了趟县土地局。手续办得算顺,钱交了,章盖齐了,那块地正式划到他名下。 从土管局出来,他没直接回镇上,骑着车子又绕到那片荒地上。荒草长到半人高,几棵歪脖子柳树稀稀拉拉立在地边,风一吹,柳条抽在空气里啪啪响。 远处通往市区的砂石路上,偶尔有拖拉机突突突开过,扬起一阵黄土。 搁旁人眼里,这就是片没人要的荒地。 可陆怀安站在那儿看了小半个时辰,脑子里的楼已经盖起来了,前头是两层高的饭庄主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中间院子留荷塘、种竹子,客人吃罢饭能在院里遛弯喝茶,后头是客房,每间都带单独的小卫生间。 最靠后的空地留着停车——虽然说眼下县城里没几辆小汽车,可再过几年就不一样了。 他蹲下去抓了把土,在掌心里搓了搓,是沙壤土,攥在手里松松散散的,渗水快,打地基不容易返潮。 他把土撒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泥,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动工的日子是罗师傅翻老黄历挑的。四月二十九,宜破土。那本红纸黑字的老黄历被他翻得哗哗响,他戴着老花镜对着太阳瞅了半天,又掏出铜罗盘对了对时辰。 “巳时三刻,大吉。”他拿毛笔在红纸上写了时辰,递给陆怀安,“你收着,压在工地临时棚的桌子底下。动土的日子、时辰都在上头,往后万一有人问,有个凭据。” 工地上第一批料已经拉来了:青砖、石灰、沙子、木料,一堆一堆码在地边,盖着油布防雨。 三十多个工人也到齐了,都是十里八乡招来的壮劳力,有盖过房的老手,也有来打零工搬砖的小伙子。 罗师傅把人分成三拨:一拨打地基,一拨备料,一拨搭临时工棚。谁干啥、怎么干,分得清清楚楚,一点不乱。 “陆老板,你跟大伙说两句?”罗师傅把红纸揣进怀里,冲陆怀安努了努嘴。 陆怀安站到一堆青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底下三十多张晒得黝黑的脸。 “各位师傅,今儿开工,我先说三桩事。第一,工钱当天结,一分不欠,第二,中午庄师傅亲自掌勺,猪肉炖粉条管够,白面馒头管饱” “第三,活要干得漂亮,可安全是头一条,谁磕着碰着我可不答应。罗师傅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大伙听罗师傅安排,干得好,月底我另发红包。” 底下众人听完,顿时“嗡”地一下议论开了。 一个上了点年纪的瓦工咧嘴喊了句“陆老板敞亮”,旁边几个年轻小伙子把锹把子攥得咔咔响,工地上的气氛一下就热了。 罗师傅从怀里掏出罗盘,往空地中央一站,眯着眼对了对方向,随后抓一把石灰粉在地上画了道笔直的白线。 画完蹲下身把罗盘端端正正搁在地上,等了片刻,抬头喊:“放炮!” 第169章 动工 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不是小挂鞭,是正儿八经的开工大炮仗。 红纸屑炸得满天飞,落了一地,像在荒地上铺了一层碎红花。 硝烟散了,罗师傅拿起一把扎着红绸的新铁锹,在第一道石灰线上铲下去,翻起一锹黑油油的湿土。 几个工人跟着同时下锹,铁锹入土的声音齐齐的,闷闷的,带着一股子破土而出的劲。 “地基挖三尺三,多一寸不行,少一寸也不行。”罗师傅把锹递给旁边的工人,转头对陆怀安说。 “三尺三接地气,承重稳。你那厨房底下的地基得单独打,灶台要做独立基础,不然年头久了火烤水泡,地基一沉,灶台歪了,颠勺都不顺手。” “听您的。”陆怀安接过一把锹,也下到地基沟里跟着挖了两锹。泥点子溅上裤脚、沾到袖口,他也不在意。 泥土的腥气混着石灰的涩味,在太阳底下蒸腾起来,他闻着心里踏实,这是新开头的味道。 工人的吃住陆怀安早安排妥当了。工地边上搭了一溜临时工棚,支了口大铁锅。 每天中午庄师傅亲自掌勺,猪肉炖粉条、红烧豆腐、大锅焖面,菜不重样,馒头管够。 “陆老板,你这工地上的饭,比省城小馆子的伙食还强。”罗师傅端着粗瓷碗蹲在土堆上扒了两口饭,扭头冲陆怀安说。 “就冲这炖粉条,这帮小子能给你干到天黑都不喊累。” 旁边的工人们听见了,跟着起哄,说陆老板拿饭店的手艺喂我们,干活不卖力气,对不住这碗肉。 饭庄的整体格局,是陆怀安、庄师傅、罗师傅三个人凑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攒出来的。 前头是餐饮楼,两层。一楼大堂摆十几张散桌,后门直通厨房,端菜出去几步就上桌,出菜快。 二楼全是包间,大大小小十二间,小的坐六人,大的能摆两桌坐二十人。 每间都取了名,后头墙上要挂山水字画,客人坐里头请客,菜硬、场面也足,脸上有光。 厨房这一摊全是庄师傅拿主意,单盖一栋,紧贴着餐饮楼后门,红案炒菜、白案做面点中间砌堵厚墙隔死,味儿绝不串。 灶台照着御膳房的老规矩排成一溜,炉膛挖深半尺,烟道加粗,面点房和凉菜间各占一间,互不打扰。 库房留了后窗通风,米面油盐分门别类码齐。 庄师傅连水槽在哪儿、宰杀间搭哪儿都掰扯得清清楚楚,宰杀间单盖在厨房外头,不能挨着灶台,脏的净的必须分开。 “庄师傅,你这讲究劲儿,比省城大馆子还细。”罗师傅一边在图纸上做标记,一边忍不住咂嘴。 “厨房就是厨子的命根子,也是上阵的地方。”庄师傅拿起铅笔,又添了两个通风口。 “灶不顺手,这菜就炒不利索。我十几岁出师,灶台前站了快三十年,后厨哪儿容易出毛病我门儿清,地面积水滑脚、油烟倒灌呛人、夏天灶跟前热得像蒸笼,全是当初盖房时没琢磨透落下的病根。现在多花一天功夫改图,往后省十年麻烦。” 中院的景致是罗师傅亲手画的,分三进。 前院专门迎客,青砖漫地,两边一溜种银杏树,等秋天黄叶子往下一落,脚踩着沙沙响,一进门就敞亮。 中院挖荷塘引活水,养几条红锦鲤,池边堆几块太湖石,栽一丛斑竹,竹子后头搁一张石桌四个石凳,客人吃罢饭能出来透透气,泡壶茶坐会儿,比闷在包间里舒服。 后院是客房楼,三层,几十间房,每间都带单独的小厕所和洗脸池,这在县城可是头一份。 罗师傅说省城的招待所也就这个成色了,陆怀安没接话,心里门儿清。 再过两年,招待所那标准就不够看了,他要让县里人往后一提请客摆席,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这家怀安饭庄。 最后头留了大片空地当停车场。罗师傅起初还觉得可惜:“陆老板,不是我多嘴,眼下县城里满打满算也就三五辆小汽车,你留这么大一片空场子,不糟蹋地吗?” “罗师傅,路修到哪儿,车就开到哪儿。”陆怀安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给他看。 “咱这饭庄紧挨着主路,往后周边乡镇、甚至隔壁县的客人开车来吃饭,你让人家车停哪儿?停路边堵着人家铺子门口,人家下回就不来了。” “现在县里这两年个体户冒出来多少您也瞧见了,卖衣裳的、开铺子的、跑运输的,挣的比上班的多好几倍。自行车早就不稀罕了,再过几年,小汽车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他拿树枝在停车场那片空地上画了个圈:“我现在把地留出来,等旁人反应过来想抢这个先机,晚了。” “再说了,谁家饭店有地方停车,谁家就能接大席、做大买卖、办喜事的、请客户的,人一多车就多,没地方停谁来?” 罗师傅听完盯了他两眼,吧嗒了口旱烟:“你这脑子哪像个掌勺的厨子,倒像个做大买卖的料子。” 陆怀安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说,上辈子他是活得窝窝囊囊,可在国营饭店后厨帮了十几年工,天南海北的客人吃饭时瞎聊的那些话他都记着呢,后来又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的大酒楼起起落落,比旁人多活了一辈子。 建筑材料拉了三大车,青砖是县城砖瓦厂新烧的,都是质量顶好的,敲着当当响。 石灰和沙子是吴强帮忙从供销社批的条子,省了不少钱。 木料是陈志强去木料市挨根挑的松木和榆木,陆怀安对陈志强心里虽有疙瘩,可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木匠手艺实在,挑回来的料子罗师傅一根一根敲着验过,说没一根糟的。 水泥是最紧俏的货,陆怀安提前托了尤大勇走供销社的后门才批下来,钢筋用得不多,只在几根承重的梁柱上使,主体还是砖木结构。 “这种老法子盖出来的楼,冬暖夏凉,透气不返潮。”罗师傅拍了拍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垛。 第170章 赔就赔了 “比后些年那些全水泥的盒子住着舒服多了。”罗师傅对自己的作品显然十分的满意,十分真诚的感慨着。 动工前一天,陆怀安把罗师傅拉到临时搭的指挥棚里,把买料、雇人、工期的账重新捋了一遍。 餐饮楼和厨房先盖,客房和院子往后排,工期少说半年。 首付款已经付出去了,手里留一部分现钱周转怀安饭店的进货和工钱,剩下的全砸进工地上。 罗师傅翻着账本皱了眉:“你这资金链顶得住?我干了一辈子工程,十个里头有五个是钱接不上烂尾的。” “顶得住。”陆怀安掰着手指头给他算。 “怀安饭店每个月净落三四千块这是最稳当的,蔬菜大棚那边每月大几百近千块进账,养鸡场的来航鸡再过一个月就下蛋,白洛克肉鸡也该出栏了。等鸡场见了钱,光鸡蛋和肉鸡每个月就是一笔稳进项。” “我还有一个鱼塘,等到秋天起鱼,又是一笔。这半年我一边挣一边投,工程款分三期给,中间断不了。” 罗师傅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合上本子点点头:“难怪你敢盖这么大一座饭庄,不是脑门一热就上马。” “过日子嘛,账得算在头里。”陆怀安把账本锁进抽屉。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沈玉琴给他留着饭,菜在锅里温着。 青椒炒肉、蒜蓉菠菜,还有一碗白米饭。 他搬个小板凳坐在灶边扒饭,沈玉琴又端过来一碗蛋花汤搁他手边,汤冒着白汽,蛋花打得又薄又匀,飘在面上像一片片碎金子。 “地拿下来了?”她在他对面坐下,拿抹布擦了擦灶台上的水渍。 “拿下来了,今儿都动工了,地基按罗师傅说的挖了三尺三。”陆怀安一边扒饭一边把工地上的事跟她唠。 罗师傅拿罗盘对方向时一帮工人都看傻了,放开工炮时一群半大孩子蹲在边上捡没响的小鞭。 中午庄师傅炖的猪肉炖粉条,肉放得足,工人们抢着盛,一锅没够。 陆怀安说这些的时候,说得自己眼睛发亮,说到一半还拿筷子蘸了点汤在灶台上画,哪块是大堂、哪块是厨房、荷塘挖在哪儿。 沈玉琴静静听着,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青椒,等他说完,把家里的账本拿过来,就着煤油灯把这半年要付的工程款一笔一笔的算账。 鸡场什么时候开始下蛋、鱼塘几月份起鱼、饭店淡季旺季收入差多少,一样一样捋得清清楚楚。 “最紧的是第三、第四个月,连着两笔材料款要付。”她指尖点着账本上的数字。 “但只要鸡场按时下蛋,压力就不大。” “万一鸡场晚两天呢?” “那就先拖一拖饭店进货的钱,再看看晓棠、怀芳、成才他们手头能不能匀点。”她把账本合上,手按在封面上。 “实在不行,咱就去信用社贷款,反正不能耽误你盖饭庄。” “你就没想过万一赔了?” 沈玉琴把汤碗往他那边又推了推,语气平平静静的:“赔了就从头再来呗,咱又不是没穷过。” 陆怀安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暖乎乎顺着嗓子滑下去,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这两年不光他变了,他媳妇也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缩在老宅角落里受气的小媳妇,现在敢拍板、敢担事,跟他一块儿往前闯。 …… 王秀娥如今一天的活儿就一桩——看孩子。 陆清好带了,自打鱼塘那事以后,这丫头明显收敛了,不敢再一个人往野地里钻,喊一声就应,让她在院里待着就在院里待着。 陆宁更省心,只要手里有个玩的,能跟姐姐耗一下午。 陆乐达也好伺候,吃饱了就睡,睡醒了睁着眼自己蹬腿玩,不怎么磨人。 天气好了,王秀娥就把婴儿车推到饭店后院那排树荫底下,慢慢悠悠地走。 她嗓子粗,唱起童谣倒还挺软和:“小燕子,穿花衣……”车里的陆乐达听着听着就眯上眼了。 陆清蹲在门槛上剥花生,剥一颗,塞一颗进陆宁嘴里。陆宁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嚷“姐姐还要”,陆清就再剥一颗。 王秀娥扭过头瞅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挑。 后门响了两下,隔壁卖豆腐的婶子就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块刚点好的嫩豆腐。她往院里一站,压低了嗓门:“秀娥,你听说没有?你们家老三那个前头媳妇,孙小芹,又出新鲜事了。” 王秀娥手底下的花生壳停了:“咋了?” “我儿媳妇娘家跟她一个村的,就跟她隔着一条街,这些日子可热闹了。” 婶子把豆腐搁到小桌上,凑近了说道:“她不是二嫁给城里红光机械厂那个车间主任嘛,姓宋,那人是死了老婆的,带俩儿子。” “合着娶她进门,是奔着找个人伺候孩子去的。她那个婆婆是出了名的泼辣,一天到晚看她不顺眼,嫌她洗菜洗不净,嫌她炒菜没滋味,还嫌她往自己兜里花钱。” “家里那俩半大小子也不是省事的,一个十一,一个八九岁,正是猫狗都嫌的岁数。鞋里塞蛤蟆,衣裳晾出去拿弹弓打泥蛋子,吃饭的时候偷偷往她碗里埋辣椒面,都是这几个小祖宗干出来的事。” 婶子歇了口气,接着说:“上个礼拜,那老太太站在当院指桑骂槐,骂得整条街都听见了,说什么农村来的,进门就知道花钱,一样活干不利索。” “然后孙小芹就哭着跑回娘家去了,她娘家那个兄弟媳妇更不是个省油的灯,叉着腰堵门口骂,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三天两头往家跑算怎么回事。” 王秀娥听完,手里那颗花生壳咔嚓一声就捏碎了 。她心里那股滋味说不上来,就是舒坦。 当初孙小芹跟着嫌陆怀民这不行那不行,说他懒、说他不挣钱、说跟着他没盼头,末了还背地里跟人搅在一块儿,让老三堵了个正着。 老三在拘留所蹲了十五天,出来就跟她离了。 第171章 满脑子都是她 这女人把陆怀民折腾成那样,结果她倒是转脸就嫁了那个男人,进了城,当了工人家的媳妇。 街坊上多少人说她命好,攀上高枝了,王秀娥那时候气得几宿睡不着,背地里没少抹眼泪。如今瞧瞧,城里的日子就那么好过? “恶人自有恶人磨。”王秀娥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她越想心里越得意,老三打离婚以后整个换了个人。 跑运输一天不落,挣一个攒一个,乱花一分的钱都舍不得,也不伸手往家里要。 上个月还塞给她和老头子一人十块零花钱,说是让她买点吃的。她攥着那两张票子,晚上躺在炕上哭了半宿。 从前她总觉着老三这辈子算是废了,谁能想到离了婚倒把他惊醒了。 孙小芹那号人,就是自己作的。 晚上收摊回了家,王秀娥把这事学给陆广田听,老头子端着搪瓷缸子,听完只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接茬。 正说着,陆怀民蹬着三轮车进了院,老三这些日子晒得黑红黑红的,两条胳膊上全是腱子肉,汗衫湿透了贴在后背上,进门先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拿袖子一抹嘴。 王秀娥把饭菜端上桌,又把孙小芹那事从头到尾跟他讲了一遍。陆怀民手里的筷子没停,扒了两口饭,语气平平地说:“娘,她打离婚那天起,跟我就没啥干系了。她过得顺也好、不顺也好,都跟我没关系。” 王秀娥张了张嘴,扭头看陆广田,老两口对了个眼神,陆广田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喉结动了动,嗯了一声:“老三这话讲得对。人家的日子是人家的,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王秀娥破天荒地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陆怀民碗里。老三低着头扒饭,没留意他娘的眼眶红了。 陆广田又抿了一口酒,嘴角挂着好久没见过的笑。 吃完饭,陆怀民从兜里把钱掏出来,在炕沿上理了理。 他一天拉三趟菜挣八块,一个月干满三十天是二百四,刨去自己在外头吃饭和几块零花,净落小两百。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准备存进存折。 那折子上眼下有将近两千块了,离婚分的那五百块赔偿金也在里头。另一份里又抽出十块,递给王秀娥:“娘,这个月的,你拿着买点菜。” 王秀娥接过钱,嘴动了动,半天才说:“别光顾着攒,你自己也扯两件衣裳。” 陆怀民笑笑,把剩下的钱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王秀娥嘴又张了张,到底没憋住:“怀民,你离了也有好几个月了。要是有合适的头,你跟我说,我跟你爹帮你张罗张罗。” 陆怀民愣了一下,摇头:“眼下我没这份心。等多挣点钱再说吧。要不媳妇娶进门,也是跟着我吃苦。等日子宽松些了再讲。” 陆广田两口子对看一眼,见他心里有数,也就没再劝。 第二天一早,陆怀民又蹬着三轮去菜地装货。一天三趟往县城送,第二趟卸完,日头已经上来了,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把空筐摞齐,正要抬腿蹬车,眼角扫到街口那边,脚底下顿了顿。 街口那棵老杨树底下站着个人,皮鞋店老板的儿子,关平。 穿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个网兜,兜里露着两瓶汽水的瓶口,搁那儿跟根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朝着陆晓棠铺子那头望。 陆怀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陆晓棠正弓着腰给菜贩子称西红柿,秤砣顺着秤杆滑,嘴里报着斤两,头都没往街口那边偏一下。 陆怀民把嗓子压低了些:“晓棠,那小子又来了。我这都瞧见好几回了,也不进店,远远戳在街口往这边看,还没死心呢。” 陆晓棠头也没抬,把秤好了的西红柿往筐里码:“我不知道。反正话我跟他说明白了,这阵子他也没再上我店里来,这就是好事。”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手上该干啥干啥。 陆怀民多看了她两眼,见她不是赌气说反话,是真没往心里去,便不再言语。 他跨上三轮车,链子嘎吱嘎吱响着蹬走了。经过街口那会儿他又瞟了一眼树底下的关平。 关平也看见了他,肩膀下意识往树后缩了半寸,随即红着耳根把脑袋低下去。 菜市场里人喊马嘶的,关平就站在树下,看着那头陆晓棠弓着腰忙活的身影,心里堵得发酸。 她的铺子已经做起来了,菜贩子排着队拿货,她过秤、记账、找零,一个人应付几百斤菜的进出,利索稳当,一点不见混乱。 他就喜欢她这副样子,大大方方,挺得住事,有主意。 他娘这阵子给他介绍了多少个相亲对象?小学老师、供销社卖货的、刚出校门的高中生,一个赛一个年轻。 他坐在那儿听着媒人说话,脑子里转的全是陆晓棠低头称西红柿的模样。 关平知道自己这是犯魔怔了,可就是搁不下,就好像是被陆晓棠给迷了魂一样。 关母挎着菜篮子从人堆里挤过来,顺着儿子的眼神一看,脸唰地就沉了。 上回她跑去陆晓棠铺子里撂下那些话,原以为能把这事给掐死。谁知道儿子反倒更掂记上了。 这阵子她托人张罗的相亲,一场接一场,关平不是临出门说头疼,就是到了地方坐不住,找个由头溜号。 回来问他咋样,就一句“没感觉,不合眼缘”。这会儿可好,一上午工夫,戳在菜市场大门口,盯着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看个没够。 “你就这么稀罕她?”关母压着嗓子,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关平转过头,眼睛红着,倒像是攒了好些天的话一股脑倒出来:“是,我就稀罕她。“ “你跟爹要是死活不同意,那我这辈子就打光棍。我不娶媳妇,老关家的香火断在我这儿,你们别怨我。是你们自己不肯让的。” 关母气得手直哆嗦:“你个混账东西……” 第172章 金饰 关母骂了关平一顿,可骂完之后,又盯着儿子的眼睛看,那眼里头倔着一股劲,是她从来没见过的。 这儿子她自己生的,平时嘻嘻哈哈,脾气软,谁逗他都不恼。 可真要犟起来,比头驴还难拽。逼得越狠,他越拧。她心里那杆秤来回掂量了几回,到底把话头软下来,长长叹了口气。 “行吧,你俩的事先别急着定。”她把菜篮子换了只手,“咱多看看,多打听打听,你们也先处着。等你俩自个儿觉着合适了,再提结婚的事。” 关平险些蹦起来:“娘!你这是说真的?” “真的。”关母没好气地甩下一句,扭头就走,菜篮子挎在胳膊上甩得老高,哐当哐当晃。 关平攥着网兜撒腿就往陆晓棠铺子那边奔。两瓶汽水在兜里磕来撞去,叮当响个不停。跑到跟前,陆晓棠正给一筐黄瓜过秤,秤砣刚稳住,就听见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晓棠!我娘松口了!她同意咱俩的事了!” 陆晓棠的手停了一下,接着在账本上把黄瓜的斤两记下来,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半点潦草。 记完了才直起腰,看着关平那张涨得通红、连鼻尖都是汗的脸,语气平平地说:“关平,不是说你爹你娘点了头,我就得欢欢喜喜答应跟你处,跟你在一块儿。” 关平的笑就僵在脸上。 “我不是个物件,不是你想要就伸手拿,不想要就搁一边的。我眼下对你,没那份心思。” 说完俩人都没吭声。市场里吆喝声、砍价声搅成一团,有个菜贩子推着三轮车从他们中间硬挤过去,轮子碾过地上的水洼,溅起两点泥星子。 关平就站在这片乱糟糟里头,手里还举着那两瓶汽水,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一下。 他耳朵和脖子上的红一寸寸退下去,退到后来嘴唇都白了,可那双眼睛还亮着。 他把汽水轻轻放到陆晓棠的柜台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也软了。 “晓棠,对不住,是我太高兴了,光顾着自己,没顾上你的心思,我知道你现在对我没那意思,毕竟咱俩认识的日子也不算长,你也不是很了解我,我也晓得你对上段婚姻心里有坎,这些我都知道。” 关平突然抬头郑重的看着陆晓棠:“可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会让你看见我是认真的。” 陆晓棠低头看着柜台上那两瓶汽水。瓶身上挂着水珠子,一看就是从冰柜里刚捞出来的,关平攥了这么一路,瓶身上还留着他手掌的印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随你吧。” 关平转身走了几步,又在不远处停下,回头冲她挥了挥手,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像上回被拒那样塌着肩膀低着头往人堆里缩。今天虽说还是没应下来,可他迈出去的步子比先前有劲多了。 五月初九,陆怀安起了个大早。 天还灰蒙蒙的,他就轻手轻脚坐起来穿衣裳。沈玉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一句“咋这么早”。他替她把被角掖好,低声道一句“我出去办点事”,披上褂子出了门。 他骑车进了县城。金铺在百货大楼斜对过,门脸不大,玻璃柜台里铺着红绒布,摆着几排金银首饰,晨光底下泛着温温和和的光。 铺子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刚把门板卸下来准备开张,见陆怀安推门进来,咧嘴招呼:“哟,陆老板,这么早?” “老师傅,上回订的那套金饰,今儿能取了吧?” “好了好了,搁这儿等你都好几天了。” 老头转身从后头的铁保险柜里捧出个红绒布口袋,把里头的金饰一件一件往柜台上摆,手底下慢得很,怕磕着碰着。 两只金镯子,光面的,圆滚滚厚墩墩,搁手里沉得压手,镯子内圈刻了一圈细细的回字纹。 一条金项链,链子细,匀称,坠子是一朵梅花,五瓣儿开得精神,花心里嵌了颗小红玛瑙。 一对金耳环,也是梅花的样式,跟项链配成套。一只金戒指,戒面素素净净,只在当中嵌一圈极细的麦穗纹,不惹眼,耐看。 除此以外还有三只平安金锁,给清清、宁宁、乐达一人一只,正面刻“长命百岁”,背面是“岁岁平安”,各拿红绳串着。 锁不大,挂娃脖子上正合适,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是实心的好金。 陆怀安一件件看过去,拿起那只戒指对着光转了转,麦穗纹在灯底下若隐若现。他点了点头——沈玉琴不爱戴花哨东西,这戒指看着素,戴手上却会一闪一闪地亮,正对她的性子。 “陆老板,打这么些金货,是有喜事?” “结婚纪念日。”陆怀安把金饰一件件收回口袋里,“结婚好几年了,那阵子条件差,就领了张证,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给她买过,如今补上。” “好,好。”老头把袋口扎紧,递过来时多看了他一眼,“你媳妇有福。” 陆怀安付了钱,把布袋揣进贴身的衣兜里,骑车往回赶。 到家时,日头刚从房檐上冒出来。沈玉琴在灶房熬粥,陆清蹲在院里给陆宁梳小辫,陆乐达躺小床上抱着脚丫子啃。跟平时一个样。 陆怀安走进灶房,从后头轻轻搂住沈玉琴的腰。她正拿勺子搅锅里的粥,身子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把勺子搁到锅沿上,手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玉琴,今儿是咱俩结婚纪念日。”陆怀安凑到她耳边说。 “我知道。”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笑,像是一直就等着他提这一句。 “你跟我来。” 沈玉琴擦了擦手,跟他进了里屋。陆怀安把门掩上,从怀里掏出那个红绒布口袋,搁进她手心。 “打开瞧瞧。” 沈玉琴解开袋口,往里一瞅,整个人愣住了。她把金饰一件件掏出来,镯子、项链、耳环、戒指,在床上摆了一片。金子在窗纸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一层亮亮的光。 “你……你啥时候弄的这些?”她声音有点抖。 第173章 纪念日 “前些日子去县城,在金铺订的。”陆怀安拿起一只镯子,拽过她左手,慢慢往上套。 金子刚沾皮肤是凉的,往她热乎乎的手腕上一贴,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又拿另一只套上右手,两只镯子一碰,叮的一声轻响。 接下来是项链。他转到她身后,两只手绕过去扣搭扣。那扣子小,他指头粗,凑近了摸半天才扣住。 梅花坠子垂下来,正好落在她锁骨窝里,当中那颗红玛瑙衬着白皮肤,好看。 耳环他也自己动手,捏着小小的圈儿穿过耳洞,指头蹭过她耳垂,那地方一下就红了。 最后是戒指。他托着她右手,把戒指往里推,一直推到无名指根。麦穗纹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细细亮了一下。 三只金锁他没往谁身上戴,托在掌心给她看,正面背面都让她瞧过。“清清一个,宁宁一个,乐达一个。”他把锁收回袋子里,“保三个娃都平平安安。” 沈玉琴低头看着满手的东西,镯子一动就闪光,项链贴着心口,起初那点凉气慢慢被体温焐温了。 她抬手对着光转了转戒指,那圈麦穗纹一会儿显一会儿隐,倒像在跟她挤眼。看着看着,她眼眶就热了。 “玉琴?” 她拿手背按了按眼角,鼻子有点堵:“眼下正是盖饭庄用钱的时候,你花这么些钱置办这些……”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不爱听这个。 她哪是疼钱,是疼人。这段日子他工地、饭店、鸡场、鱼塘几头跑,天不黑透不着家,一顿安生饭都吃不上。饭庄那边又是个填钱的窟窿。 偏在这节骨眼上,他还惦记着给她买金子。 “挣钱是为啥?”陆怀安把她两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镯子硌着他手心,凉丝丝的。 “就是给你们花的。花在你们身上,我心里痛快。再说金子买了也不算瞎花,往后金价只会涨,压手里也是钱。” 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说得实在:“往后每年纪念日,我都给你们添几件。你一件,清清一件,宁宁一件,乐达一件。等孩子们大了,一人攒一盒,出嫁的嫁妆、娶亲的聘礼都有了。” “到那会儿你一柜子金银,戴都戴不过来,出门谁见了都得说一句,这是陆老板家的太太。” 最后一句把沈玉琴逗乐了,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在他肩上擂了一拳,力气小得跟挠痒似的,顺势就靠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怀安,谢谢你……” 陆怀安下巴搁在她发顶上,胳膊收紧了些。她身上带着灶边的热气和米香,他忽然想起自己刚重生那阵。 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眉心一道褶,站门口跟他说不上三句话就低头。那会儿他心里给自己撂下一句,这辈子不能再委屈她。 眼下她穿碎花裙子,腕上金镯子,耳上梅花坠,头发烫成卷,脸也养得白净,不再是那个被妯娌挤对也不敢吭声的媳妇了。 这个人,是他上辈子亏欠的人。 沈玉琴靠在他怀里,听着他一下一下的心跳,轻轻舒了口气,嘴角慢慢翘起来。这个男人,钱都花在刀刃上。 可为了她和孩子,他把金子揣怀里,大老早骑车十几里地去取。他自己呢?还是那双旧布鞋,那身灰褂子,一样没添。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陆怀安的手不由自主地在她背上慢慢挪,薄薄一层衣裳底下是她腰上的热乎气,他呼吸就乱了,指头摸着她腕上被金镯衬得发白的一截皮肉,往她衣裳下摆里探。 沈玉琴的呼吸也跟着乱了,忙从他怀里挣出来。脸烧得跟灶膛里的火一样,手忙脚乱把衣裳理平,把揉皱的下摆抻直。 “大白天呢……孩子们都在外头!” 陆怀安看她慌里慌张的模样,嘴角翘得压不住:“那就等晚上。” 沈玉琴红着脸没答,狠狠剜他一眼。转身从柜子最里头摸出个包袱,塞进他怀里,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给你买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陆怀安打开一看,几身新衣裳:两件的确良白衬衫,平平整整;一件藏蓝中山装,料子厚实,垂下来不走形;还有件灰夹克,出门不想穿得太板正时穿。最底下压着一双三接头皮鞋,黑皮面锃亮,鞋底厚实。 旁边还放着个小丝绒盒,巴掌大,打开是块手表。上海牌的,全钢壳,白盘黑针,钢表带,搁手里压分量。 他认得这牌子,是县百货大楼一楼钟表柜锁着卖的,一块一百二十块,还得凭票。她啥时候买的,他一点都不知道。 “玉琴,你……” “就许你给我买金子,不许我给你买衣裳买表?”沈玉琴学着他刚才的口气,眼里的红劲还没退,笑先上来了。 她拿起那件中山装往他身上比了比,“你现在也算个老板了。出门办事、见人谈生意,不能老穿灶上那身油衣裳。” “先敬罗衣后敬人,到哪儿都是这个理。在后厨掂勺穿啥都行,可谈工程、跑局里、见客人,总得有个体面样。” 她帮他把中山装套上,绕到前头扣扣子。指头在纽扣间飞快地穿,有时碰到他胸口,指尖是热的。 扣到最后一颗,她退后两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正合身。我看比城里那些老板还精神。” 陆怀安低头打量自己。衣裳是新的,料子挺括,裁得合身,一上身人立时就精神了。 他又把那块表拿起来,扣在左手腕上,钢带贴着皮肉,起先冰凉。 白盘上那根秒针不声不响地走着,一下,一下,他抬手腕对着亮处照了照,表蒙子反出一小片白光,落在墙上,圆圆的,亮得扎眼。 “早先总觉着,手头有一分就该攒一分,钱不能乱使。”他拨了拨腕上的表带,忽然开口,嗓门比方才低了点。 “后来才琢磨过味儿来,攒钱图啥?不就图日子过得舒坦。钱花在自家人身上,才不算冤。” 第174章 狗改不了吃屎 沈玉琴抿着嘴笑,等陆怀安臭美够把衣服脱了,把那几件新衣裳一件件叠板正了,然后搁进他出门常穿的那一格柜子里。 随后她指头下意识的在金镯子上转了一圈,那镯子在腕上沉沉地晃,泛着温润的光。柜门合上,她转过身,眼里满是对现在的生活满意的笑意。 都跟陆怀安过了六年了,甚至是三个娃的娘了,可这男人待她,一年倒比一年上心。 这个年代,一个女人最希望的,不就是这个么。 至于什么有钱没钱的,反倒是另一件事了。 …… 这边陆怀安家里在过着结婚纪念日,另一边…… 柳晓红托小学徒捎了张纸条给陈志强,一个半大小子刚走到巷口就被她拦下,往他手里塞了把花生糖,让他把纸条交给他师父。 那小学徒嘴馋,糖在嘴里嚼得嘎嘣响,进了作坊把纸条往陈志强手上一塞,含糊说了句“巷口一个姨给的”,然后扭头就又去搬木料了。 陈志强把纸条摊开,上面歪歪扭扭几个字:后晌来家,等你。 看完之后,他立刻就把纸搓成个团塞进裤兜,心口咚咚跳了两下。 自从上回柳晓红张口要钱,还是半个多月前的事。 这半个多月她就再没露过面,他还当是这茬就这么过去了。 可现在手里这张纸跟块烧红的炭似的,烫得他坐下站起都不自在。 他盯着案上那堆刨花看了老半天,脑子里两个念头来回拉扯。 一个说甭去,上回跪地上抽自己嘴巴子的事才过去几天。 但是另一个念头跟猫爪子似的在心口上挠,挠得他发痒,尤其是那女人在炕上那副样子就像一把火,烤得他从里到外发烫。 他狠了狠心,撂下刨子,进屋换了件干净衬衣。陆怀芳正伏在柜台前算账,抬眼看了他一下。 “怀芳,我去趟木料市,瞅瞅有没有合适的榆木。”说这话时他没敢跟她的眼神对上,低着头扣袖口。声气装得跟平常一样,只是这股淡定,却让他自己都觉着有点假。 陆怀芳笔尖顿了顿。“早点回来。”她只撂下这么一句,又低下头接着算。 陈志强推门出去的当口,陆怀芳抬眼看着他的后背。 那件干净衬衣是去年纪念日她买的,他平时舍不得上身,今儿去看木料贩子倒穿出来了。 她把笔搁下,指头在账本边上来回蹭,上回他说去巷口买烟,一走大半个钟头,回来一身雪花膏味儿。 她没问,因为陆怀芳心里已经有数了。狗改不了吃屎,陈志强背着她,还跟外头那女人勾着。 她把算盘往边上一推,站起身,到隔壁婶子家把子涛托下,只说出门办点事。 然后陆怀芳跨上自行车,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风把她齐肩的短发吹得往后掀,露出一张没表情的脸。嘴唇抿成一道线,往下撇着。 跟上他。她心里就这三个字。她要亲眼瞧个明白。 出了镇子,拐上往柳河村去的道。沙土路坑坑洼洼,车轮子颠得哗啦哗啦响。 前头陈志强骑得不紧不慢,压根没发觉身后二十来米外那道灰影子。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绿了,树底下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汉,眼皮耷拉着,斜了一眼陆怀芳这个生面孔,也没多问。 远远的,她看见陈志强在一户院门前停下,支好车子,抬手叩门。 那敲法有讲究——先两下,顿一顿,再一下,又两下。这是对暗号。可见来过的次数不止一回。 门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立在门框里,碎花布衫绷着一身肉,领口松开两颗扣,露着白花花一片。 她斜靠着门框,伸手在陈志强胸口拍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那动静软得能扯出丝来。 陈志强探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女人扭了扭身子,嗔骂着把他拽进屋。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里头漏出咯咯的笑和几句浪话。 陆怀芳推着车子绕到院墙侧面,轻轻把车靠在墙根。这女人她认得。 上回来铺里订家具的就是她。当时隔着柜台拿眼瞟陈志强,身子往前探,领口往下坠。 她一下全想起来了——闹了半天打那会儿就勾搭上了。也就是说,陈志强打那阵子就在骗她。 院墙不高,她踮着脚,从砖缝往里看。院里几只芦花鸡低头啄食,窗台上晾着几双布鞋,大的小的一大堆。 她用手轻轻推了推院门,门是虚掩的,她侧身闪了进去,鞋底踩在泥地上,一点声都没有。 屋里的动静从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一句一句听得真真儿的,跟钝刀子似的往她心口上剜。 “死鬼,咋隔这么久才来?” “铺子里活多,抽不开身。”是陈志强的声音,那黏糊劲儿她听着新鲜,“你家老二的肺炎好利索没?” “早好了,满地乱跑,还得多亏你那笔钱救急。大宝二宝,出去耍去,我不喊你别回来。” 两个娃应了一声,从屋里跑出来。陆怀芳一闪身躲到院里的水缸后头,等俩小子跑远了,才慢慢直起腰。 她手指头抠着水缸粗拉拉的外壁,指甲缝里全是泥,只是这会却全然顾不上了。 那笔钱,陈志强背着她,把家里的钱填给了这女人。 她吸了口气,挪着脚往前蹭了几步,停在窗户边上。窗帘拉了一半,从缝里能瞧见屋里的土炕,炕上铺着碎花褥子,柳晓红正拽着陈志强往炕上倒。 “等等,去把门插上,万一来人……” “门虚掩着,谁闲得往这儿闯?我那口子死了三年了,这院里除了你,还有谁敲过门。死鬼,这么久不来,是不是让家里那位拴住腿了?” 陈志强没接话,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越来越响。 “我问你。”柳晓红的声音软得跟化了的糖稀似的,“你说,是你媳妇好,还是我好?” 半晌没声。 “你倒是说啊。” “自然是你好。”陈志强的话像是从嗓子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股狠劲,“陆怀芳上了炕跟块木头疙瘩似的,哪像你……我挨她一下她就往边上躲,推三阻四,一点意思都没有……” 第175章 过不下去了 陆怀芳一只手死死摁在嘴上,整个人贴着墙根立着。 眼泪无声无息地往外涌,从指缝里灌出来,淌过手背,滴进脖领子。 屋里那个声音她熟得很,是跟她同床共枕过了五年的男人,可这会儿说出来的话,比沤了半年的泔水还让人反胃。 她肩膀抖了一下,牙咬住虎口,咬出两排血印子,硬是没吭一声。 不能出声。她一个人闯进去能咋样?打不过陈志强,也撕扯不过那个寡妇,白白让人看笑话。 她就那么杵在窗外,跟块石头一样,把屋里那两口子的混账话,一句一句全记进心里。 上回他跪在地上抽自己嘴巴子,她心一软,想着为了子涛,再给他一回机会。 但是这回是真的到头了。 她把手从嘴上挪开,指甲掐进自己掌心里,转过身往外走。 脚底下踩着根干树枝,咔嚓一声,她也没停。 走到院门口伸手拽门,手抖得厉害,头一下没拽动,门从指缝里滑出去,哐当一声撞上门框。 屋里陈志强的声音一下变了调:“谁在外头?” “起风了呗,别理它。冤家,接着来……” 陆怀芳没跑。她走到墙根把车子扶正,抬腿跨上去,脚一蹬,车把晃了两晃就顺了。 她顺着来时的沙土道往回骑,风把短发吹得糊了一脸,脸上全是泪。 一路上脑子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想,两条腿就压在踏板上,一下一下地倒腾。 路不平,车子颠得人往前倾,她身子歪一下,又自己正回来。 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怀安饭店门口了。 午市刚散,店里没什么人。纪立波蹲在台阶上剥蒜,抬头看见她,咧着嘴招呼了一声,她没应。 她迈进门,站在大堂当间,闻着那股再熟悉不过的油烟味和卤汤香。这味道让她心里定了定。 还好,天塌下来,至少还有二哥在。 陆怀安从后厨出来,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一层白面粉。 一抬头看见陆怀芳站在门口,头发吹得像鸡窝,脸上两道泪痕,眼睛肿成两个桃,他把手里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按,几步就跨到她跟前。 “怀芳?” 陆怀芳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二哥,我要离婚。” 陆怀安看清楚她的样子,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四妹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掉眼泪的人。 眼下她站在这儿,满脸是泪,嘴唇上还印着两排往外渗血的牙印。 他胸口那股火往上顶,生生压了下去,缓了口气问她:“到底出啥事了?” 陆怀芳张了张嘴,没出声。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身子晃了晃,站都站不住。 陆怀安一把攥住她胳膊,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 沈玉琴听见动静从后院跑出来,怀里抱着睡着的陆乐达,一看陆怀芳这副模样,赶紧把孩子塞给跟进来的王秀娥,蹲到陆怀芳跟前,两只手包住她的手:“怀芳,咋了?你跟二嫂说。” 那双手凉得吓人,虎口擦破了皮,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沈玉琴把她的手捂在自己掌心里,一点点往里焐热。 陆怀芳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二哥,二嫂,陈志强外头有人了。”她说一句歇一口气,每个字都像是硬扯出来的。 “是一个寡妇,叫柳晓红。上回来铺子里打家具那个,那会儿就勾搭上了。我今天跟过去,亲眼瞧见的。他还偷拿家里的钱,给那女人儿子看病。我站在窗户外头,亲耳听见他跟人说,说我在炕上跟块木头一样,让他没兴致。” 王秀娥抱着陆乐达在旁边站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那点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 她的嘴唇先抖起来,眼眶紧接着红了,胸脯一起一伏,像胸口揣了一团火。 她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咽下去,忽然把陆乐达往沈玉琴怀里一塞,转身就去墙角抄扫帚。 “大娘!”沈成才能眼疾手快,从后厨蹿出来一把抱住她腰,“您这又是要干啥去!” “我去撕了那个不要脸的骚货去!”王秀娥举着扫帚往前挣,嗓子尖得走了调。 “狐狸精!专勾人家有老婆的男人!还有陈志强那个狗东西!上回怀安请他喝酒,他是咋说的?拍着胸脯保证好好待你!这才几天工夫!我非把他那张嘴扯烂不可!撒手!” 扫帚扫过桌面,搪瓷缸子当啷一声滚到地上。 陆乐达被吵醒,哇地哭起来。沈玉琴赶紧把儿子抱去后院哄,临出门回头看了陆怀安一眼,那眼里有心疼,有火气,也有一层担心。 她太清楚自家男人的脾气,也清楚怀芳这个妹子在他心里的分量,就怕他一冲动做出什么事来。 陆怀安没动。他就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一节一节收拢,攥成拳头,骨节捏得咔咔响。腮帮子咬紧,松开,又咬紧,牙关磨得咯吱咯吱。 他想起了前世。前世里怀芳跟陈志强,吵也吵过闹也闹过,可两口子到底没散。 是那会儿日子穷,没钱也没闲工夫在外头胡搞,还是说外头早就有人,只是没露出来? 再不然,是怀芳知道,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咬着牙忍了一辈子? 那种可能都有,陆怀安也不是很清楚,毕竟人家夫妻关上门过日子,外人哪里诊得出里头的病。 他盯着地上那只滚倒的搪瓷缸子。缸里的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滴答,滴答,砸在地上。 他没冲出去,也没抄家伙,只是慢慢挪到墙角,把被王秀娥带倒的扫帚扶起来靠好,又把缸子捡起来搁回桌上。 随后他转向沈成才。 “成才,你替我跑一趟,去看看陈志强这会儿回铺子没有。” 沈成才能应了一声,扯下围裙就跑了出去。 王秀娥被人撒开手,蹲在地上一下一下拍着大腿,眼泪糊了满脸:“我苦命的闺女哟!当初就不该把你许给那个穷木匠!他一个光屁股穷汉,你二哥掏钱把铺子给他支棱起来,他倒好,挣了钱回头去养野老婆……” 第176章 先隐忍 “妈。”陆怀芳站起身,走过去把王秀娥从地上扶起来。她嗓子还是哑的,可已经不打颤了,调门甚至比平时还低。 “你别哭了。我眼下不想哭了。二哥说得对,哭没用,闹也没用。咱先把这事捋清楚,往后该怎么办,一步一步来。” 她拉着王秀娥坐回椅子上。王秀娥抹了把脸,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像是稍一松手,这闺女就要碎在地上。 沈玉琴把陆乐达哄睡下,回来在陆怀芳旁边坐下,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那双手还凉着,可已经不哆嗦了。 过了没多会儿,沈成才能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陆怀民。 老三刚从菜地拉完最后一趟货,一身的汗,一迈进门槛,瞧见陆怀芳那双肿得发亮的眼睛,脚底下就顿住了。 俩人是半道上碰上的。沈成才能回来这一路,早把前前后后跟他说了个透。 陆怀民一路气得胸口发胀,咬着牙把陈志强骂作畜生。这滋味他自己尝过。 当初孙小芹那档子事,那口窝囊气堵在心口是什么感觉,没人比他更清楚。 沈成才能一进门就急着说:“陈志强还没回去。铺子里就有一个学徒看门,他说师父上午就出去了,到这会儿没见着人影。” 陆怀安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刚才那股火已经压到底下去了,眼睛沉了下来,凉丝丝的。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话说得不快,可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陈志强跟我拍胸脯保证那会儿,拍得比谁都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号人不配当男人,更不配当爹。” “可眼下咱们冲过去也晚了,这工夫他俩八成早散了。抓不着现行,回头他死不认账,咱反倒干瞪眼。” “那就这么咽下去?”王秀娥的嗓子又吊起来了。 “咽?不能咽。”陆怀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踱,“我要让陈志强连本带利吐出来。” 他扭头看向陆怀芳:“怀芳要散伙,要带子涛走,那就得把该拿的都拿到手。木匠铺的本钱大半是你出的,铺子是你跟他一块儿撑起来的,你在铺里干了这些年,一分工钱没算过,凭啥白白让他沾光?” “可你要是这会儿就去摊牌,他嘴上一句错了软了你,回头把钱一藏、把孩子一藏,咱们就落了下风。” “怀安说得对,最要紧的是抓现行。”沈玉琴接了话。 “捉贼拿赃,捉奸拿双。只要当场摁住,人证物证都在跟前,他张口都赖不掉。到那时候离婚好谈,子涛归谁好争,家里的钱财也好分。做了亏心事的,腰杆硬不起来。” 沈成才能一巴掌拍在自己掌心上,语气里带着股年轻人的冲劲:“我常听店里客人扯闲篇,这种事就怕闹到派出所去。只要当场逮住,男的想赖也赖不掉。” “到时候钱怎么分、孩子跟谁,全得依着咱们。咱们轮着班去盯,他下回再敢往那儿钻,就给他逮个正着。” “他要是不去了呢?”王秀娥问。 “他憋不住。”陆怀安、陆怀芳、陆怀民仨人几乎同时开口。 陆怀民难得把话说囫囵了:“狗改不了吃屎。偷过腥的猫,笼子关不严实。” 陆怀芳低低补了一句:“我听见他跟那女人约了下回。” 王秀娥把后槽牙咬得死紧。 “行。”她从牙缝里崩出这么一个字,抹干了眼泪,攥着陆怀芳的手又添了几分劲。 “到时候我也去。我得让那个狗东西知道,咱陆家的人不是泥捏的。” 陆怀芳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蹭破的皮结了层浅浅的痂,指甲缝里的泥还没洗净。方才在柳晓红家院子里抠着水缸外壁的时候,指甲盖差点掀开,那股隐隐的疼还留在指尖上。 她攥了攥拳,牵动那些小口子,火辣辣的。可这都不算什么,比起手上的疼痛,更让她疼的是刚刚听见那对狗男女在床上的那些不要脸的声音。 那声音让她犯恶心,那种恶心,是你把一颗心干干净净捧出去给人看,人家接过去,随手扔进泥地里还拿脚跺了两下。 她抬起头来:“二哥,你咋说,我咋做。” 陆怀安在她对面坐下,把自己方才那一阵闷头盘算好的章程,一条一条倒了出来。 他语速不快,前后接得严丝合缝,像在脑子里过了几十遍。 先干啥、后干啥,哪天动手、谁去盯梢、谁在家里守着,什么情形该立马动手、什么情形得按着不动,连陈志强万一提早起了疑心该咋应对,都想到了。 “怀芳。”说到最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回去,就当啥也没发生。平日里什么样,回去还什么样。该做饭做饭,该记账记账,该哄子涛睡觉还照旧哄。” “就一样,铺子里每一笔钱、每一笔账,你给我记牢了,一分都别漏。陈志强偷出去的,我让他一分不少地吐回来。” 陆怀芳点头,没打半点磕巴。 “还有一句。”陆怀安盯着她的眼,“你给我记着,陈志强在外头胡来,不是你的错。是他自己不是东西,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 “他嘴里那些混账话,你一个字都别往心里搁,你俩散伙,不是你不够好,是他配不上你。” 陆怀芳的眼泪一下又涌上来了。可她没哭出声,就睁着那双红肿的眼看着陆怀安,重重地把头点了下去。 “既然要散,”她站起身,声音不抖了,眼里那股劲也硬了,“那就让他什么也捞不着。这一回,我不会再心软了。” 天擦黑的时候,陆怀芳在后院水龙头底下弯下腰,拧开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 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把泪痕冲掉,也把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冲没了。 她对着窗户上的玻璃把头发重新扎紧,碎发抿到耳后,又扯了扯领子,把领口那一点泪印子翻到里头藏住。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眼睛还肿着,眼眶还红着,可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坚决。 第177章 虚与委蛇 回到家,她先去隔壁婶子家接子涛 。婶子正坐在门槛上择韭菜,抬头见着她,笑着招呼:“怀芳来啦?子涛在后院耍呢,喝了大半碗米汤,可乖了一点没闹。” 说完后又问,“咋回来这么晚?铺子里忙?” “忙。”陆怀芳笑了笑,“接了两套嫁妆,赶工呢。谢谢婶子。” 子涛从后院跑出来,脸上蹭了道泥印,一头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张小脸问:“娘,你上哪儿去了?” 陆怀芳蹲下,拿指头替他把脸上的泥擦掉。 “娘去了你二舅家。”她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语气跟平日没两样。 “走,回家给你蒸鸡蛋羹。” 陈子涛一路蹦蹦跳跳拽着她往家走,小嘴不停,念叨今儿在后院跟隔壁小子逮了多少蚂蚱,人家分了他半块麦芽糖,俩娃拿草叶给蚂蚱编了个窝。 陆怀芳由他牵着,眼睛落在儿子头顶上,那上面有两个漩,跟她一个样。 她忽然想起生子的那天,陈志强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不知多少圈。接生婆把娃抱出来,他伸手去接,胳膊僵得像木头,接过去又不敢使劲,咧着嘴傻笑,说“像我,眼睛随我”。 那天他搂着她,说媳妇你遭罪了。那会儿她躺在产床上,浑身没一点劲,心里却想,受这罪也值。 如今再想,那个抱着儿子傻笑的年轻木匠,早让今天撞见的那身白花花的肉给吞得没影了。 她把儿子的手攥紧了些,脚步比来时沉,也比来时稳。 回到铺子,她照旧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她把鸡蛋磕碗里打散,添水,捏一撮盐,搅匀了上锅蒸。 火候掐得正好,蛋羹端出来颤巍巍的,嫩得一碰就晃。子涛坐在小马扎上,拿勺子敲着桌子喊“娘,好了没”。 她应一句“好了”,端上桌,一勺一勺吹凉了喂。每舀一勺都先凑到嘴边吹,再用嘴唇碰碰勺沿试烫不烫,那手法跟平常一模一样。子涛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她自己盛了碗饭,夹一筷子菜,也慢慢吃净了。 陈志强进门时,天已经黑透。他手里拎着两兜东西,一兜鸡蛋糕,油纸裹着,供销社八毛一斤的,一兜黄桃罐头加一包水果糖,糖纸花花绿绿,灯底下倒是扎眼。 东西往桌上一放,他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 那笑不太对劲——嘴角扯得比平日大,眼睛却飘,瞄陆怀芳一下就挪开,扭头去看子涛,跟媳妇的眼神从没对上超过两秒。 落座时屁股底下像垫了碎石子,挨着椅子来回蹭,换了两回姿势才坐住。 “咋回来这么晚?”陆怀芳夹了口菜,问得漫不经心。 “去木料市转了转,看了几根榆木,价钱没谈拢。”陈志强接得飞快,把点心往她跟前推,话里透着过头的热情,“路过供销社,见新到的鸡蛋糕,给你和子涛带点。黄桃罐头也是你爱吃的,水果糖子涛爱吃。” 陆怀芳瞅了那兜点心一眼。鸡蛋糕黄澄澄码得齐整,罐头瓶上的标纸还没揭。 搁从前穷的时候,这些东西她过年都舍不得买,一瓶罐头能留到正月半才开封。 如今他倒阔气了,偷家里的钱养野女人,鬼混回来,拿几毛钱的点心堵她嘴。 她心里凉笑一声,脸上一点没露。点心拎起来收进橱柜,说:“太晚了,子涛牙刷过了,明儿再吃。你也别光扒菜,多吃口饭垫垫。” 说着夹了一筷子菜搁进他碗里。那语气拿捏得刚好,不冷不热,就跟白开水一样,不让他起疑,也不显出反常。 陈志强受用得紧,接过来低头扒饭。那点心虚随着饭一块儿咽进肚里,脸上渐渐松快起来,还主动说起木料市的行情,松木涨了两分,榆木不好寻,又说下个月兴许能多接一套嫁妆。 陆怀芳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心里却把他每句话拆开揉碎了掂量。哪句是实的,哪句是遮心虚的补丁。 没多久她就瞧出来了,他说话时,手指头老在搓衣角,这毛病上个月才添上的。 往后几天,陆怀芳该理账理账,该做饭做饭,晚上照旧给子涛讲睡前故事。 她比从前还周到些,陈志强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鞋帮刷得不见一粒土,晌午把饭送到作坊,连葱花都比平日多撒一把。 可暗地里,她把木匠铺的账从头到尾重抄了一遍。 木料钱、工钱、每套嫁妆的定价和预付款,一笔一笔捋清楚。算到最后一合,陆怀芳从头凉到脚。 真跟她二哥说的一样,账对不上,总共短了三百多块。 陈志强一点没觉出来。他只当媳妇这几天话比先前多了,晚上睡下也不背对着他,偶尔还问两句铺子里的事,瞧着像是把他那档子事放过去了。 就是夜里他伸手想搂她亲近,陆怀芳总推说身上不利索。她近些日子都这样,陈志强也惯了,心里惦记着柳寡妇那副热身子,也就没再黏。 他心里那根弦一天松一分,末了竟还偷着得意。到底是自家媳妇,哄两句就顺了。男人嘛,犯点错低个头,哪个女人不心软。 他真是这么想的。 又过了几天,柳晓红让小学徒捎来纸条。 小学徒把纸条往陈志强手里一塞,嘴里嚼着糖葫芦,嘻嘻哈哈地说:“还是上回那个姨让我给您的。”陈志强展开瞟了一眼,揣进裤兜,转身进屋,又换上那件干净衬衫。 “怀芳,我出去一趟,木料市来了一批新榆木,我去瞅瞅。”话说出口时,人已经挪到门口,背对着陆怀芳弯腰套鞋,声气跟往常一样松快,嘴里还哼两句没调的小曲,拿鞋帮在门槛上磕了磕灰。 陆怀芳正给子涛念画本,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只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不算笑,是后槽牙咬紧时牵动了嘴角的肉,那道弧里,藏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刀。 “早点回来。”她说。 等陈志强的脚步在巷口没了声响,她把手上的画本一合,然后把儿子抱下凳子亲了口额头,牵着手送到隔壁婶子家 第178章 抓现行 “娘去你二舅家一趟,你在这儿耍会儿。”她蹲下身,跟子涛平视。 “乖,晚上回来娘给你煮糖水蛋。” “好嘞娘!”子涛咧着嘴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转身跑进院门。 陆怀芳直起腰,脸上的笑褪得干干净净。她翻身上车,直奔怀安饭店。 到地方的时候恰好是午市刚过的时间,店里剩两三桌散客在慢悠悠喝着饭后茶。 陆怀芳径直进了后厨,陆怀安正把锅里的菜往盘里盛,一抬眼瞧见她的脸色,手上就把锅铲撂在了灶沿上。 “二哥,他又去了。” 陆怀芳站在后厨门口,半点要哭的样子都没有,只一层铁青的决然。 陆怀安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嗓门不高,可后厨里几个人都听得清楚:“成才,去喊怀民。玉琴,孩子先安顿好。” 沈成才能正蹲着剥蒜,手一松,蒜瓣滚回盆里,围裙从身上一扯,撒腿就往外跑。 跑到巷口,正撞上陆怀民蹬着三轮送完一趟货回来,车斗里摞着几个空菜筐。沈成才能离着老远就喊:“三哥,动手了!” 陆怀民从车座上立起来,猛蹬最后几脚,车往饭店门口一顿。他跳下来,空筐往地上一撂,咬着牙:“看我不打死那个狗东西!” 沈玉琴从后院出来,把陆乐达塞给陈招娣。 招娣是店里的服务员,平日话不多,手脚却稳,抱孩子从不撒手。 又把陆清陆宁托给何佳慧,蹲下来跟俩闺女说:“爹娘出去办点事,你们听何姨的,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陆清懂事地点头,拉住妹妹的手:“娘你放心,我管着妹妹。”陆宁抱着布兔子,也跟着点小脑袋。 沈玉琴站起来,把袖子往上一挽,走到陆怀芳身边,一个字没说,只把她的手握住了。 王秀娥抱着个布包袱从屋里出来,那脚步利索得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包袱往桌上一撂,打开。里头一把使了多年的旧扫帚疙瘩,一根枣木擀面杖。 这俩物件她用了快三十年,擀出来的面皮薄得能透光,除此之外还有一团搓得紧实的粗麻绳,绕了三圈,打了个死扣。 “扫帚疙瘩打人,皮肉疼,不落印子。”她一样样摆出来,像在分派农具。 “擀面杖敲骨头,让他记一辈子。绳子捆那个畜生,捆结实了再打。” 沈玉琴在旁边看着。上回王秀娥举着扫帚要去拼命,那回被沈成才能拦下了,这回谁也没拦。 这婆婆一辈子闹过不少笑话,偏心过、糊涂过、看人下菜碟过。可这会儿她就站在那儿,一头白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弯腰抄扫帚时手背上青筋根根绷着,眼里那股狠劲,是母狼护崽才有的。 陆怀安没多话。他站在两辆三轮车前头,目光在每人脸上走了一圈,只交代纪立波一句“看好店”,便跨上车猛蹬一脚。 链条在齿轮上碾出一道利响,车窜了出去。 陆怀安蹬一辆,陆怀民蹬一辆。 王秀娥坐在陆怀民的车斗里,一手攥扫帚疙瘩,一手握擀面杖。 沈成才能坐她对面,嘴抿得死紧,沈玉琴和陆怀芳在陆怀安车斗里,肩膀挨着肩膀,手一直攥着。 沈玉琴手心温热,陆怀芳手心冰凉,那只热的就把温度一点点往凉的那只里送。 沙土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去扬起半尺黄尘。颠得人几回都要弹起来,可谁也没出声。 到地方,两辆三轮停在歪脖子老槐树底下锁好,一行人下了车,顺着村道往里走。 村狗有气无力地叫两声,几个扛锄头收工的村民侧头瞅了一眼,见打头一个脸色铁青的中年汉子,后头跟着两个压着眉骨的年轻人,再后头是三个目露凶光的女人。 村民们识趣地把头扭开,脚步加快。这趟浑水,没人想蹚。 陆怀芳走在最前头,领着众人拐进那条她已经走过两趟的巷子。头一趟是跟来的,缩在墙根下听得浑身发颤。 这一趟她走在前头带路,心里没有半点惶恐。 巷子尽头,柳晓红家院门虚掩着,墙根下停着陈志强那辆自行车。 陆怀安看了那车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抬脚就踹。 门闩的木栓从当中崩断,碎木屑四散飞开。门扇撞上内墙又弹回来,被他一把推开,哐当一声,响得满院子都是。 芦花鸡惊得扑棱棱乱飞,墙头那只黑猫嗖地窜上房顶,带落几块瓦,砸在台阶上摔得粉碎。 王秀娥头一个冲进去,左手扫帚右手擀面杖,嗓子亮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姓柳的骚货!大白天勾人家男人!给我滚出来!” 屋里炕上两个人听见院门炸响,齐刷刷僵住。跟着里头乒乓一阵乱响——炕头的搪瓷缸子撞翻,骨碌碌滚到墙角。 茶盘上的壶被袖子扫落,壶盖弹出去钻进桌子底下;矮桌被撞得晃了两晃,上头针线簸箩翻倒,顶针线团碎布头撒了一炕。 屋门从里头闩着。陆怀民和沈成才能一起拿肩膀往上撞。头一下,门框嘎吱一响,里头一声女人尖叫,接着是男人慌慌张张地嚷:“谁?!”第二下,门闩从中间咔嚓断成两截,一人一段弹到地上,木屑跟着撞开的门扇飞进屋。 门扇拍到墙上弹回来,一股腥臊黏腻的气味扑面顶上来。 陈志强正手忙脚乱往身上套裤子,一条腿蹬进去了,另一条露在裤管外头,半截光腿晾着。 他上半身光着,肩胛上几道长长的抓痕,新鲜得泛粉,从肩头一直划到肋下。 柳晓红缩在炕角,揪着一条碎花被子往身上死死遮,手抖得按不住被角,露出半个白肩膀。 头发乱成鸡窝,脸上潮红还没退,青一阵白一阵,狼狈得没法看。 枕头歪在一边,枕巾揉成一团掉在地上。地上一只男人的布鞋,鞋口朝下栽在搪瓷缸子旁边,另一只甩到了炕脚,歪在最里头的墙根底下。 沈成才能一把揪住陈志强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从炕沿上掼下来。 第179章 打人 陈志强从半空里跌下去,膝盖磕在泥地上,闷闷一声响。沈成才能膝盖压住他后腰,把他两只手反剪了,脸按进土里。 陆怀民抢上去就是一拳,砸在陈志强后背上,闷响跟擂鼓似的。陈志强身子往下一挫,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闷哼。 陆怀安蹲下身,一把薅住他头发,把他那张脸从土里提溜起来。脸上糊着泥印子,嘴边还蹭着柳晓红留下的口红,脸上的表情一半是怕,一半是求饶。 陆怀安眼睛盯着他,话说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像是拿了把钝刀子在骨头上慢慢磨:“陈志强,上回我请你喝酒,跟你讲什么来着?你当时咋答我的?胸脯拍得砰砰响,说这辈子对怀芳好、对子涛好,有二心就天打五雷轰。你这是真不怕挨雷劈啊。” 陈志强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二……二哥……我一时糊涂……真是糊涂啊……” “你叫我啥?”陆怀安揪着他头发的手没松,嗓子压得更低。 “二……二哥……” “你也配?” 一拳招呼在腮帮子上。陈志强闷咳两声,一颗牙混着血吐了出来。 那头王秀娥和沈玉琴早扑到了炕边。王秀娥一把把柳晓红从被子里薅出来,光着半边膀子拖到炕沿上,扫帚疙瘩照后背抽下去,啪一声脆响。 她嘴里骂得又快又亮,跟连珠炮似的,一句赶着一句:“不要脸的骚货!男人死了你就偷人家的,管不住裤裆你就去当窑姐啊,在这发什么骚!” 柳晓红尖叫着往后躲,被沈玉琴一把揪住头发又拖回来。 沈玉琴嘴唇抿成一道线,手上一点不含糊,女人打架的那些手段,什么揪头发、掐胳膊,全都网上招呼,同时还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把人按得死死的,给王秀娥腾出地方来下手。 “婶子别打了……”柳晓红抱着脑袋往炕角缩,“是他自个儿来的!不是我叫他!他愿意的……” “闭嘴!”王秀娥一扫帚疙瘩抽在她嘴上。柳晓红脑袋猛地往后仰,后脑勺磕在炕墙上,人跟团破布似的往下滑,捂着脸呜呜地哭。 陆怀芳站在屋子当间,看着眼前这一出。 骂的、哭的、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搪瓷缸子在地上打转的当啷声、床单被拽破的嘶啦声。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陈志强,眼神是凉的。 她等王秀娥打够了,等柳晓红嗓子哭哑了,等陈志强撑在地上的两条胳膊抖得像筛糠了,才抬脚,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他跟前。 陈志强抬起头,看见陆怀芳那张没表情的脸。她站在那儿,背对着窗,脸陷在暗处,只有胸口一起一伏。他像捞着了根救命稻草,嘴里含含糊糊地嚷:“怀芳……怀芳我错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伸手去抱她的腿。 陆怀芳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陈志强的脸被打偏到一边。还没扭回来,第二下又跟上了,比头一下更狠,扇在另半边脸上,人整个往旁边歪。 “这一巴掌,是还你上回半夜跪地上扇自己嘴巴子说的那些屁话。”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在抖。 啪。 第三下扇在鼻梁上,血顺着鼻孔淌下来,滴在泥地上砸出两个深点。 “这是还你偷家里的钱去养野女人。家里的钱你也敢伸手,你长的是木匠的手,还是扒手的手?” 啪。 第四下落在眼睛上,那只眼当即肿起来,眯成一条缝。这一下扇下去,她自己手心也震得发麻,她甩都没甩,换只手又补上。 “这一巴掌,是替我二哥,他把我托付给你,把铺子借给你,你转头就往他脸上扔大粪。” 啪。 第五下抽在嘴角,嘴角撕开一道口子,沁出血珠。 “这一巴掌,是为我自己。陈志强,我给你做了五年饭,洗了五年衣裳,给你生了子涛,跟你把这个铺子从一分钱没有拉扯到今天……你趴在那女人身上,说我跟块木头一样?” 一下比一下响。满屋子人都静了,连王秀娥的扫帚都停在了半空。 炕角的柳晓红忘了哭,一脸惊惶。沈玉琴看着蹲在地上扇人的四妹,眼里全是心疼,她知道这口气憋了多久,得让她撒出来。 扇到最后,陆怀芳手掌通红,指头肿得跟泡了辣椒水,虎口麻得没了知觉,胳膊也在打颤。 她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打麻木了的手,把手掌根上沾的血在袖子上蹭掉。 然后她吸了口气,声音反倒平下来了:“我这个人,从前就是太信你了。你哭一哭,跪一跪,扇自己两下,我就当你改了。可你改不了。不是我冤枉你,也不是我多心,是你陈志强压根不配让人信。” 她往后退了一步,不再看他。 “对不起,怀芳,是我对不住你……”陈志强跪在地上哭着去抱她的腿,膝盖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长印子,鼻血滴下来又被膝盖碾开,拖成一道暗红的泥痕。 王秀娥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杵,枣木磕在泥地上闷响一声。 她嗓门又尖又亮,字字句句像是拿鞭子往人骨头上抽:“跪好!你个烂了心的东西!当年你娶怀芳,彩礼都拿不出来,铺子本钱是怀芳替你借的,是咱陆家帮衬着开起来的!” “如今你可好,偷家里的钱去养野女人,还把外头那身骚气往自个儿媳妇脸上抹!”她手指头几乎戳到陈志强脑门上,唾沫星子溅了他一脸。 “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那躺进棺材的爹?你爹半夜没托梦起来扇你?你对得起你媳妇、你儿子?你对得起怀芳起早贪黑给你当牛做马?你就像河边那棵歪脖柳,根子烂了三年,跟你这副心肠一样黑!” 院外头,几户邻居家的门悄悄开了条缝,探出几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他们压着嗓子嘀咕:“那寡妇又勾人了……这回让人家媳妇娘家人堵屋了……啧啧……” 第180章 签字 陆怀民弯腰捡起地上的裤子,狠狠的砸在陈志强怀里。 陈志强浑身筛糠似的,手抖得跟抽风一样,左腿蹬进去右腿又滑出来,裤腰往下掉了三回。 好不容易把两条腿都塞进去,皮带扣捏了半天,第一个眼滑了,第二个眼偏了,第三个眼捅了三回才扣进去。 沈成才能从怀里掏出两张折得板正的纸,“啪”地拍在炕桌上,震得上面歪着的搪瓷壶又晃了晃。 这是陆怀安头天晚上就写好的,一条一款摆得明明白白,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头一张是离婚协议,总共列了六条。 第一陈志强与陆怀芳自愿离婚,明天一早就去民政局办手续; 第二儿子陈子涛归陆怀芳养,户口当天就从陈家迁出来,跟着陆家走; 第三家里所有家当——木匠铺全套家伙事、铺子里堆的木料、做了一半的家具、存折上剩下的两千六百四十块钱,全归陆怀芳,陈志强一个子儿都别想分; 第四陈志强打今儿起把木匠铺关了,招牌摘了,这辈子不许再在镇上露面; 第五陈志强每个月十五号之前,必须给陈子涛打三十块抚养费,一直打到孩子满十八,晚一天就翻一倍; 第六陈志强自愿签字,往后要是反悔,这张纸就是证据,闹到哪儿去都是他理亏。 第二张是认罪书,白纸黑字,话糙得直接扒了他的皮:“我陈志强,有老婆,打今年三月起跟寡妇柳晓红搞破鞋,前前后后睡了五回。我偷了家里二百六十块钱给她,给她儿子看病、日常花。这些事全是真的,我签字画押,要是有半句假话,蹲大牢我都认。” 两张纸并排摆着,一张抽他的家底,一张钉他的脊梁骨。 “签。”沈成才能把蘸好墨的笔往桌上一扔,笔在桌面上弹了两滚,停在陈志强手边。 陈志强抖着手把纸拿起来,凑到脸跟前看。看一行,脸就白一层。 瞅见第三条“所有财产归陆怀芳”,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像被人塞了个煮鸡蛋。 瞅见认罪书上“五次”两个字,瞳孔猛地缩成针尖,他以为自己每次去都绕着道走,做得天衣无缝,谁知道连次数都被人摸得门清。 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抖得纸都抓不住,哗啦哗啦响得跟秋风里挂在枝头上的最后一片烂叶子似的。 “这……这是让我光着屁股滚啊……”他手指抠着纸角,声音从嗓子眼儿里一节节挤出来。 “铺子是我吃饭的家伙……我就剩这点东西了……还有子涛,子涛是我亲儿子啊,你们不能连他都带走……还有这认罪书……这玩意儿签了,我这辈子就抬不起头了……” “你这会儿想起来子涛是你亲儿子了?”陆怀芳的嗓门突然炸了。 她憋了一下午的火,一直压着没吭声,到这会儿才彻底崩开。 她往前逼了两步,憋了一下午的眼泪终于涌出来,挂在脸上也不擦,“陈志强你个没良心的!你跟这骚货在炕上赤条条滚的时候,想没想过子涛在家等着他爹回去?” “你偷家里的钱给这野女人的儿子交住院费的时候,子涛正捧着碗稀粥就咸菜,问我‘爹今天怎么不回来吃蛋羹’” “等子涛长大了,知道他四岁那年他爹背着家在外头养野女人,你让他怎么抬头跟同学说‘我爹是谁’!” 她往后退了半步,喘了两口气把呼吸压平。脸上的泪淌成两道印子,说话的声音反倒不抖了:“他这辈子都不用知道。我会把你从我们娘俩的日子里刮干净,刮得一点渣都不剩。” “从明天起,你没铺子,没钱,没老婆,没儿子。你就抱着这个寡妇过去,我祝你们俩过一辈子。” “你要是不签。”陆怀安的声音从后头飘过来,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现在就把你扭去派出所。结了婚在外头乱搞,人证物证全在,定个流氓罪绰绰有余。” “流氓罪”三个字刚出口,陈志强整个身子猛地一抽,像有人从他后脑勺浇了一盆冰水。 他长这么大没进过局子,可街口宣传栏上贴的公审告示他见过。 黑白照片上一个男的,脑门上压着个大红叉,罪名就写着这三个字。 去年镇上那个跟有夫之妇搞破鞋的汉子,就是五花大绑捆在卡车上游街,脖子上挂着木牌,街上的人朝他吐唾沫扔烂菜叶,他娘跟在卡车后面哭,哭晕在马路牙子上,后来判了三年,回来人都傻了。 他的膝盖彻底软了。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从跪姿瘫坐在地上,又连滚带爬地跪直了。 膝盖蹭着地上的草屑和干了的血印子,往前挪了两步,伸手去拽陆怀芳的裤脚。陆怀芳往后一撤脚,他扑了个空,额头“咚”的一声磕在泥地上。 他爬起来跪直了,左右开弓往自己脸上抽耳光。 一下比一下狠,脆响在屋子里回荡,没几下脸就肿得像发面馒头,先红后紫。刚才被陆怀芳扇裂的嘴角又添了新口子,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赤裸的胸口上。 他也不停,抽一下骂一句“我不是人”,再抽一句“我猪狗不如”。 扇到第十五下的时候,话已经含在嘴里呜呜啦啦听不清了,只有肿得翻起来的嘴唇一张一合,血和唾沫混着往下淌。 “怀芳……我签,我都签……”他仰着一张肿成猪头的脸看她,声音像是从喉咙眼里硬抠出来的。 “子涛归你,铺子归你,钱都给你,认罪书我也签!我什么都不要,求你别送我去坐牢……我爹走得早,我要是蹲了大牢,我娘活不成……” 陆怀芳从桌上摸过印泥盒,蹲下来往他跟前一推。指甲掐着盒边,指节都泛白了。 陈志强哆哆嗦嗦伸出右手食指,往印泥里蘸,手抖得太厉害,碰翻了半盒印泥,红印子蹭得满手都是。 拿笔的时候,手指头抖得握不住笔杆,每一横每一竖都跟蚯蚓爬似的。先在离婚协议上签,写到“强”字最后一笔的时候,笔尖一滑直接戳穿了纸,墨洇开黑乎乎一团。 第181章 哑口无言 再翻到认罪书,纸上那几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睁不开眼。 “多次通奸”“偷取家中积蓄”“供认不讳”,每一个字都是钉在他脸上的耻辱柱,写上去这辈子都抠不掉。 他闭着眼,歪歪扭扭把自己名字签上。最后一笔落完,手里的笔杆“咔”的一声被捏断了,断茬扎进大拇指里,血珠子冒出来,和指头上的红印泥混在一块儿,他跟没觉着疼一样。 等他签完,陆怀安把两张纸拿在手里抖了抖,对着门洞里透进来的光扫了一遍,没找着什么漏洞,随后就将两张纸折两折塞进外衣口袋。 “这张我替你收着。”他抬眼扫了陈志强一眼。 “你按协议老老实实办事,它就是张废纸。你要是敢耍花招——咱们派出所见。” 陈志强瘫在泥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两张纸被揣进兜里。 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连印泥都带来了,认罪书上连几次、拿了多少钱都写得一分不差,她什么都知道,从头到尾都知道,就等着他再往这坑里跳一回。 “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陆怀芳站起身,从那摊碎搪瓷片上跨过去,脚底下没停,也没回头。 “你敢迟到,或者敢不去,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王秀娥把扫帚疙瘩往炕头一扔,断了半截的帚柄弹起来砸在墙上,咚的一声。 沈玉琴松开揪着柳晓红头发的手,站起身甩了甩指头上夹着的几根碎头发,朝炕角啐了一口:“你个贱货,这回记牢点。再敢伸爪子碰有老婆的男人,下回就不是扫帚抽你这么简单了。”说完转身就走。 陆怀安走在最后,他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往屋里扫了一眼。陈志强瘫在地上,裤子还没提顺,脸肿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手里攥着那半截断笔,笔尖还扎在大拇指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炕上柳晓红裹着被子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哭都不敢哭出声。他没再说话,抬脚跨出了院门。 院子里一下就静了。刚才哭的骂的、鸡飞狗跳的动静,一下子全没了,只剩下陈志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粗得跟拉风箱似的。 陈志强在地上坐了半天,手哆嗦着系皮带,系了三回才扣上眼。 低头一看,裤子前后穿反了,裤缝拧在腿侧面,衬衫扣子扣错了位,领口一边高一边低。 照了眼镜子,嘴角裂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鼻梁上的巴掌印青得发乌,左眼肿成一条缝,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他扶着炕沿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后腰撞在炕沿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浑身上下跟被人拆了骨头似的。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炕角。柳晓红正往自己身上裹被子,头发乱得跟草堆一样,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嘴角被扫帚抽破了皮,肿得老高。 刚才沈玉琴揪她头发的时候扯掉了一小撮,那撮头发还粘在炕席上,沾着草屑。 她也在抖,可眼睛是干的,没哭,就那么抱着被子坐着,盯着他看。 陈志强看着她那副样子,火一下就窜上来了,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劲,猛地把皮带扣一拽,吼了出来:“都怪你!” 柳晓红裹被子的手顿了一下。 “都是你!”陈志强撑着炕沿站起来,嗓子哑得像砂纸磨。 “要不是你一个劲催我来,要不是你拿那事威胁我要钱,能闹成今天这样?怀芳不会发现,她二哥不会带人来堵门,我的铺子、我儿子、我的钱,什么都不会丢!全是你害的!现在你满意了?看我光着屁股滚蛋,你高兴了?” 最后几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得他自己嗓子眼里都冒了血腥味。 柳晓红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几秒,猛地把被子一掀,光着脚从炕上滑下来,站到他跟前。 她嘴角还肿着,头发乱着,锁骨上一道指甲抓的红印子还往外渗血,可那股子劲跟刚才缩在炕角挨打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她仰着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直勾勾盯着他。 “你怪我?”她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陈志强,你拍着胸脯说说,是我把你按在炕上的?” 陈志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头一回你来量尺寸,是谁自己抬脚进的这门?我说家具钱不够拿身子抵,你怎么不扭头就走?” “后来一回两回三回,是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来的?你嘴上说‘不能再来了’,哪次不是你自己蹬着那辆破自行车往我门口凑?” 她往前逼了一步,离他脸不到一尺远。 “就算是我勾你,你心里要是没那歪心思,我能勾得动?你趴在我身上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媳妇?”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全是刺,“陈志强,你就是个没种的货。你不敢承认自己就是图新鲜,就是想尝点野的,就是管不住自己裤裆里那点东西,出了事就往女人身上推。” 陈志强脸涨得跟猪肝似的,腮帮子咬得咯吱响,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因为她说得全对,他一句都驳不了。 柳晓红看着他憋得说不出话的样子,脸上一点怜悯都没有。 “你以为是我害了你?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自己是什么货色,你自己心里清楚。就算没我柳晓红,往后也有张晓红李晓红。” “你以为陆怀芳是因为抓着我才跟你离的?我告诉你,是你自己一回回骗她,我顶多是个由头,你自己烂透了,才是根上的事。” 陈志强站在那儿,张着嘴,后脊梁上的汗顺着往下淌,把衬衫黏在背上,凉飕飕的。 他想骂回去,想把这事全推到她身上,可张了半天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肩膀一下子塌下来,整个人像矮了半截。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往门口走,后腰上挨的那一拳扯着筋疼,每走一步都抽得他龇牙。 裤兜里空空的,来的时候揣的几十块零钱,刚才都被沈成才给搜走了,一分没剩。 第182章 一无所有 陈志强扶着门框穿鞋,那只鞋被踩塌了后跟,他蹲不下去,只能踮着脚把脚往鞋里硬塞。 “站住。”柳晓红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声音不大,语气却硬邦邦的,“你不能就这么走。” 陈志强转过脸,嘴角扯了扯,扯到伤口,疼得他嘶地吸了口凉气,那笑比哭还难看:“你都瞧见了,我现在光溜溜一个子儿不剩。铺子没了,钱没了,媳妇跟我散了,儿子也被带走了。怎么?你还打算赖上我?我可没油水给你刮了。” 柳晓红光着脚踩在凉泥地上,脚趾头冻得蜷着,也不往炕上去,就那么站着看他。 “我怀上了,一个多月,你的。” 院角那只芦花鸡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蹲在窗台下咕咕啄地上的饭粒,这些声儿都在耳边响着,陈志强却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跟塞了团棉花似的,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后脊梁从尾巴骨往上窜凉气,窜到后脑勺,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刚才挨的那顿打、脸上的肿、嘴角的疼,这会子全忘了。 他盯着她的肚子。还是平的,那件皱巴巴的碎花布衫裹着,看不出一点动静。 “你……你说啥?” “这个月小日子没来,前儿个去卫生院号脉,大夫说有了。”柳晓红语气没什么起伏,既没哭也没闹,就像在说“今天晌午吃面条”似的。 “你要是不信,明儿个咱再去查一回。” 陈志强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刚才被按在地上扇耳光、蘸印泥按手印,他以为这就是今天最糟的事了。 这会儿才知道不是。那张认罪书揣在陆怀安兜里,他老老实实的,那张纸就烂在那儿,没人会看见。 可肚子里这个不一样。它在柳晓红肚子里,一天天长,藏不住,也赖不掉。 就这么个东西,把他跟这个女人、跟今天这个把他扒得精光的日子,死死拴在一块儿了,往后想扯都扯不开。 他站那儿愣了半天,把那只塞了一半的鞋干脆蹬掉,靠在门框上,从裤兜里摸出皱成一团的烟盒。 里头还剩两根,都压弯了,他随便叼了一根在嘴里,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 深吸一口,烟从肿起来的嘴角缝里漏出来,飘在门框边。 他鼻青脸肿的脸埋在烟雾后头,啥表情都看不出来,就看见那只没肿透的右眼直勾勾盯着地面。 “行。”他开口,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我管你。以后……你别嫌日子苦就行。” 柳晓红没动,就站在炕边看着他:“苦不苦的,总比我一个人拖俩娃强。” “你好歹有门手艺,饿不死。我两个儿子还小,肚子里这个生下来也得有个爹。你在外头怎么混我不管,别在孩子跟前耍混账就行。” 她一个寡妇,带俩半大的小子,日子本来就难。又长了几分模样,村里村外的泼皮总来招惹,没个男人撑着门脸,日子过不踏实。 陈志强是她自己挑的,年轻,有手艺,能挣钱,脾气也不算太横,她才主动递的话茬。 闹到今天这步,比她原先想的惨些,可到底把人留住了,有手艺在,慢慢熬,日子总能过下去。 陈志强没接话。把烟头扔在地上,拿鞋底子碾灭了,推开门就往外走。 天全黑透了。村里零零散散亮着几盏油灯,狗有一声没一声地叫。 他把倒在墙根的自行车扶起来,跨上去往村口蹬。 不敢回木匠铺。他不敢想陆怀芳收拾东西的样子,更不敢想子涛抱着陆怀芳的腿问“爹去哪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四岁的儿子说,爹以后不跟你们过了。 他骑着车在镇子外头绕了老大一圈,最后还是拐上去回自己村的路。 后腰挨的那一拳,蹬一下车就扯着疼,肿起来的左眼被风一吹就流泪,他拿袖子擦,越擦越疼,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印子往下淌,糊得半边脸都是。 到家的时候,陈母正坐在堂屋油灯底下纳鞋底。顶针在指头上套着,一针一针扎得密,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抬头一看,手里的针一抖,顶针“啪嗒”掉在地上滚到了桌腿底下。 门口站着的人鼻青脸肿,差点认不出来。左眼肿成一条缝,右眼底下乌青一大块,嘴唇翻着裂了好几道口子,血痂黑红黑红地凝着。衣领扯歪了,扣子错了两个扣眼,裤子上全是泥,膝盖磨破俩洞,布丝里还嵌着碎草末。 陈母噌地站起来,两步跨过去把他拽到灯底下,粗糙的手摸着他脸上的伤,声音又急又尖:“哪个挨千刀的下这么狠的手?谁打你了?你说话啊!” 陈志强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头埋得低低的,半天没吭声。 “娘……怀芳要跟我离。” 陈母的手一下僵在他脸上。 “子涛……让她带走了。”他声音有气无力的,“铺子,家里存的钱,铺子里所有木料家伙事,都……都归她了。” 陈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扶着桌沿才坐稳,手攥着围裙边攥得指节发白,张了半天嘴才挤出一句:“你……你是不是在外头乱搞了?” 陈志强点了点头。 “谁家的?” “一个寡妇。” “啪”的一声,陈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她自己手都麻了,晃了两晃坐回板凳上,嘴唇抖得话都说不囫囵。 她脑子里轰轰的,木匠铺是攒了多少年才开起来的,说没就没了。 存折上的钱是儿子一套家具一套家具打出来的,转眼成别人的了,就连她陈家的大孙子也被带走了。 没了,全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她声音又尖又颤,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她陆怀芳凭啥把咱老陈家刮得精光?那都是你一刀一刨子挣的血汗钱!离就离,谁怕谁!咱们去派出所告他们!告他们抢东西打人!” “娘。”陈志强打断她,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没用了,我签了字了,还有认罪书。” 第183章 又离一个 “认……认啥罪书?”陈母的嗓子一下劈了音,往前探着身子,“啥认罪书?你给我说清楚!” “就是……写我跟那寡妇通奸,还偷了家里二百多块钱给她。”陈志强把脸埋进手掌心里,声音含糊得听不清。 “白纸黑字写着,按了手印,在陆怀安手里揣着。” 陈母愣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捏着顶针的手抖得厉害。 她抄起炕边扫炕的笤帚,劈头盖脸往陈志强身上抽。头一下打在肩膀上,他缩了缩。 第二下打在后背上,他没躲。抽到第三下,笤帚头从柄上脱下来,骨碌碌滚进桌子底下。 她一屁股跌回板凳上,眼圈红得透亮,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你个糊涂蛋!陆怀安让你写你就写!那是什么东西?那是套在你脖子上的绳子,攥在人家手里一辈子!你爹在地下知道这事,棺材板都按不住!” 陈志强从烟盒里摸出最后那根皱烟,手指肿得捏不住烟卷,凑到油灯上点了三回才点着。 吸一口,烟从嘴角的裂缝里漏出来,他没说话,只把烟灰磕在鞋底上。灯苗晃了晃,把他肿得老高的半张脸映在墙上,影影绰绰的。 “娘,这事毕竟是我对不住怀芳。” 第二天一早,民政局门口。 陆怀芳一宿没合眼,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在耳后,眼睛底下压着淡淡的青,背挺得很直。 离婚协议折得方方正正揣在衬衣内兜,硬邦邦的纸边硌着肋骨,走一步就能感觉到。 她身后站了一溜人,陆广田换上了只有过年才穿的藏蓝中山装,风纪扣扣到了下巴,脸绷得紧紧的,旱烟袋攥在手里也没抽。 王秀娥挎着那个布包袱站在他旁边,嘴里碎碎念“那小子敢耍花招我当场撕了他”。 陆怀德今天没跟往常一样窝窝囊囊的,此时站在他爹身后,脸沉得厉害。 虽说平时他是爱占点小便宜,嘴也贫,可这是他亲妹子的事,昨天抓奸没叫上他,他憋了一肚子火。 陆怀安站在陆怀芳左边,手揣在兜里摸着那份认罪书,没说话;陆怀民站在右边,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眼睛盯着街口,像是陈志强敢说半个不字他就冲上去再揍一顿。 沈玉琴和陆晓棠站在最后头,没往前凑,目光一直落在陆怀芳背上。 陈志强是被他娘搀着来的,脸上的肿消了点,可左眼还青着,嘴角结了道黑痂,鼻梁上那道巴掌印从青转成紫,看着又狼狈又滑稽。 他弓着腰,脚步发飘,踩在台阶上像踩在棉花上。抬头看见陆家这一大家子堵在门口,他脖子本能地一缩,眼睛往脚面上瞟,不敢跟任何人对眼神。 陈母攥着条皱手帕站在他旁边,眼泡肿得老高,看样子也是哭了一宿,看见陆怀芳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两拨人在台阶上错身过去,谁也没搭理谁。 手续办得痛快。结婚证、户口本往桌上一摆,办事员抬头扫了俩人一眼。 男的半边脸肿着,挂着彩,女的脸上没一点表情,他干这行十几年,这种场面见多了,啥也没问,就问了句“都商量妥了?” 俩人点了头,他便拿起公章咔咔往下盖。红章砸在纸上那声闷响过后,俩本暗红的离婚证推到俩人面前,五年的日子就这么散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太阳明晃晃地晒在台阶上。陆怀芳把离婚证揣进兜里,动作干脆,没回头,伸手挽住王秀娥的胳膊,往三轮车那边走。 “怀芳!” 陈志强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哑得厉害。陆怀芳脚步顿了半秒,没转身。 陈志强站在台阶上,嘴唇哆嗦了半天,看着她的背影,想说说这五年的事,想说说子涛,张嘴半天啥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憋出几个字:“对不起……是我对不住你。” 陆怀芳没回头,只侧过脸给了他半个侧脸,眼神凉冰冰的,没接话,转过头接着走。 陆广田停住脚,转过身看着陈志强,两道白眉毛压得很低,看了他好半天。 “陈志强。”老头嗓门不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当初你娶怀芳,你爹拉着我的手说,陆老哥你放心,志强实诚,又有手艺,怀芳过去绝不会受委屈。你自己也拍着胸脯跟我保证。我信了,把闺女给了你,你就是这么实诚的?” 陈志强头埋得快贴到胸口:“叔……这事是我错了,我不是人……我对不起怀芳,我……” “你现在跟我说啥都晚了。”陆广田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冷声说道:“你就记着一点,我家陆怀芳以后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子涛也跟你们老陈家没关系,咱们两家以后就各走各的路,以后别再沾边。” 陈母一直缩在儿子身后默默的听着,她知道自己理亏,儿子偷人偷钱,被人堵在床上签了字,搁哪儿都抬不起头。 可听着陆广田一句句数落,再看着儿子脸上还没消的青紫,想到攒了好几年的家当全归了陆家,那股窝囊气再也憋不住了,往前跨一步挡在陈志强身前,尖着嗓子喊:“行了行了!骂够了没有?婚也离了,钱也给你们了,还站这儿戳着给谁看?” 她拽着陈志强的胳膊往后拉,眼睛往陆怀芳背影上剜了一眼,脸上扯出个笑,那笑又尖又刻:“有件事忘了跟你们说,我们志强跟晓红,过两天就办事。” “现在柳晓红也怀了我们老陈家的种,保不齐又是个小子!到时候喜酒就不请你们了,省得大家脸面上不好看。” “至于子涛那孩子,从小药罐子不离手,三天两头往卫生院跑,你们要带走就带走,我们老陈家还不稀得养个病秧子!” 陈志强站在他妈身后,听见“子涛是病秧子”那句话,眉头皱了皱,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他妈一眼,却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第184章 彻底结束 这话一出来,王秀娥脸先是刷白,接着涨得通红,最后憋成了猪肝色,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陈母这话每一个字都往她心窝子上扎——自己儿子偷人偷出野种,没过门就敢腆着脸显摆?还敢骂她孙子是药罐子? 她胸脯子剧烈起伏了两下,一把甩开陆怀芳的手,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撸,踩着台阶就冲了上去。 “你说啥?你再说一句谁是病秧子?老虔婆,你有种再给我叨叨一遍!” 陈母被她那架势吓得往后缩了半步,嘴还硬:“说就说!那小子从小就抱着药罐子,三天两头跑卫生院,养大了也是个累赘,怎么着,你还敢打我……” 话没说完,王秀娥已经到她跟前了,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扇在她左脸上。 陈母被打得脑袋一偏,脚下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王秀娥反手又是一巴掌,这一下力道更重,直接把她扇得转了小半圈,屁股墩儿砸在台阶上,手里的手帕飞出去老远,落在泥地里。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老不要脸的!”王秀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你儿子偷人养寡妇你还当光宗耀祖了?娶个破鞋进门当宝贝捡?还敢骂我孙子是病秧子——我看你才是病秧子,你们全家从根上烂透了!” 沈玉琴和陆晓棠一看她要失控,怕真打出个好歹回头被陈家讹上,赶紧从后头冲上来,一人架一条胳膊往后拽。 王秀娥脚都离了地还在蹬,挣得跟被惹急了的母狮子似的,褂子袖子都挣开了线,露出半截胳膊,嘴里骂声就没停。 “别拦我!我今天非撕了她这张臭嘴!敢咒我孙子,我让她知道嘴贱是什么下场!” 陈母捂着半边脸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了一绺,两边脸颊各印着五个通红的指印,嘴皮子还硬:“你打!你接着打!打了我也得说。” “柳晓红肚子里怀的是我老陈家的种!陆怀芳嫁过来五年就生了子涛一个,还是个病秧子,我说错了……哎哟!” 话没说完,陆怀德往前跨了一大步,手指头都快戳到她鼻尖上了,脸黑得跟烧过的锅底一样:“你再把刚才那话重复一遍试试。我管你七老八十,嘴再不干不净,我照样扇你。” 陆怀民拳头攥得咔咔响,闷哼一句“我看你们娘俩是真不知道丢人俩字怎么写”,抬脚就要往前冲,被陆怀安伸手按住了肩膀。 陆怀安没说话,眼睛盯着陈母,那眼神冷得能掉冰碴子。 陈志强慌了,赶紧张开胳膊挡在他妈跟前,声音都带上哭腔了:“别打了!求你们别动手!我娘不会说话……我替她赔不是……” 他先对着陆广田鞠了个大躬,又对着王秀娥弯腰,腰弓得跟个煮熟的虾似的,嘴角刚结的痂一扯又裂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叔,婶,全是我的错,要打你们打我,别冲我娘……” “还有你个狗东西!”王秀娥被俩媳妇架着挣不出来,转头就骂陈志强,“你还有脸在这儿当孝子?也不怕你陈家祖宗从坟里爬出来抽你!” 陆怀芳往前迈了一步,伸出胳膊拦在所有人跟前。她手稳稳地按在王秀娥胸口,身后兄弟姐妹们都压着火,等她一句话,只要她点个头,今天陈家这娘俩别想站着走下这台阶。 “都别打了。”她声音不高,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犯不上,脏手。” 王秀娥喘着粗气还想骂,陆怀芳转过身,双手按住她肩膀,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软了点:“娘,别气,他们不配。” 王秀娥看着女儿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哭,没有怒,就是安安静静的,那种平静反倒叫她心疼。她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陆怀芳转过脸看向陈母,目光越过她,直接落在陈志强脸上。 “陈志强要跟柳晓红过,那是他的事,我祝他过顺心。婚离了,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他好也罢赖也罢,跟我陆怀芳半毛钱关系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点:“子涛是我儿子,从今往后他姓陆。你不用来看他,他也用不着你来看。你要是还剩点良心,就记着你昨天按手印签的字,这辈子别再出现在我们娘俩跟前,我嫌恶心。” 说完她没等陈家母子答话,挽着王秀娥的手转身就走。 陆怀德指着陈志强的鼻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啐了口唾沫跟上。 陆怀安最后看了陈志强一眼,那眼神看得陈志强后脊梁直冒凉气,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也转身走了。陆家人一个跟着一个走下台阶,没人回头。 陈志强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本暗红的离婚证,纸边都被他捏皱了。 他看着陆怀芳的背影越走越远,脚步不快不慢,瘦溜溜的肩膀隔着衬衫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可背挺得笔直,半分犹豫都没有。他张了张嘴,“怀芳”两个字堵在喉咙眼里,到底没喊出来。 陈母捂着脸,半边脸肿得老高,嘴里还含含糊糊嘟囔:“离就离……谁稀罕……晓红虽说是寡妇,带俩小子,可肚子里是我们陈家的根……”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听着没底气。 陈志强没接话,低头盯着手里的离婚证看,封皮磨得发毛,里头就一行字,把五年的日子盖了个章。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是真没了。 木匠铺关门那天,陆怀芳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把铺子里堆的木料挨个数了一遍,没伤痕的好料子归一堆,剩下的边角料归一堆。 小学徒红着眼眶帮她搬东西,嘴里嘟囔:“芳姐,真就不干了啊?” 陆怀芳头没抬,把算好的工钱递给他,多塞了十块:“不干了,这钱你拿着,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小学徒攥着钱站在那儿愣了半天,最后冲她鞠了个躬,抹了把眼睛走了。 没做完的半拉家具,她托邻镇一个相熟的木匠低价收了。 第185章 鸡蛋要涨价 剩下的木料按进价七折卖给了旁人介绍的主顾,房子当天就找房东退了,房东扣了半个月押金,她没争,懒得费那个口舌。 忙完这些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陆怀芳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门口,手里攥着那串铜钥匙,站了好一会儿。 这铺子是当初她找二哥借钱开的,刚开张那天,陈志强在门口放了挂鞭炮,炸得满街红纸屑,她在里头给帮忙的街坊煮糖水蛋,那时候以为日子会越过越红火。 这些日子,谈价钱、拉客户、管账,里里外外都是她撑着,到头来铺子没了,家也散了。 她把钥匙递到房东手里,转身就走。风刮过来,吹得额前碎发挡了眼睛,她抬手捋到耳后,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等她回家的时候,王秀娥早就在老宅门口等着了,围裙都没解,手里攥着块擦锅的抹布。 远远看见陆怀芳牵着子涛的手拐过巷口,三步并两步迎上去,先把子涛抱起来往怀里紧了紧,又伸手去拉陆怀芳的胳膊,嗓子有点发紧:“傻丫头,早该回来了。快进屋,菜在锅里热两回了。” 进了屋,桌上摆着四个菜,都是荤的,中间甚至还有一盆排骨汤,上头飘着几片香菜,热气裹着香味往鼻子里钻。 子涛眼睛一下就亮了,小声喊了声“奶奶”,伸着小手就要够肉。 王秀娥赶紧夹了块瘦的,吹凉了塞他嘴里,念叨着“乖孙多吃点”。 陆怀芳看着那一桌子菜,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夹了块红烧肉,油滴在碗沿上,眼泪没忍住,吧嗒一声砸进米饭里。 “哭啥,先吃饭。”王秀娥把盛好饭的碗往她跟前推了推,拿起勺子给子涛舀排骨,嘴里絮絮叨叨扯别的。 “东头老王婆子家的老母鸡昨儿个下了个双黄蛋,比寻常蛋大一圈,她揣着来我跟前显摆了一上午,西头有人家的猪没看住,跑出来啃了宋寡妇半畦白菜,俩老太太当街吵了半钟头,笑死人。” 她装作没看见女儿掉眼泪,絮叨得跟平时一样。陆怀芳低着头扒饭,眼泪混着米咽下去,心里那股堵得慌的劲,慢慢松了点。 天擦黑的时候子涛睡熟了,陆怀芳一个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里。 月亮爬上来,把地上的砖缝照得清清楚楚,墙根底下的蛐蛐叫成一片。王秀娥端了碗红糖水出来,糖里搁了点姜丝,甜得发腻,热气腾腾的。 她挨着女儿坐下,把碗塞她手里:“趁热喝。” 陆怀芳捧着碗小口小口抿,俩人手都没说话。王秀娥拿蒲扇啪啪拍着腿上的蚊子,过了半天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吭声,啥事都自己憋着。这回离了婚,铺子也关了,旁人看着都替你揪得慌,你倒好,跟没事人似的。” “娘,我没事。”陆怀芳声音轻轻的,“就是……空得慌,这些年天天一睁眼就是陈志强的衣裳要洗、铺子的账要算、子涛的饭要做,脚不沾地忙到晚,也没空想别的。现在突然闲下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啥。” “那就慢慢想。”王秀娥把空碗从她手里接过来搁在台阶上,“不急,你就在家住着,娘天天给你做饭,想住多久住多久,谁敢在背后嚼舌根,我拿扫帚把他打出去。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干事儿也不晚。”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村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王秀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回头,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老四。” “嗯。” “你二哥常说一句话,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旁人看的。”她嗓门放得缓。 “以前我这老婆子糊涂,偏心眼子,挤兑你二嫂,做了不少混账事,现在才活明白。你也记着这句话,别为了旁人的错,耽误自己后半辈子。” 陆怀芳看着她,点了点头。 …… 县城那边传回来消息,鸡肉涨了,鸡蛋也涨了。 消息是来送菜的菜贩子带过来的,说县城禽蛋供应紧,一个鸡蛋从四分涨到六分还抢不着,肉鸡一斤涨了两毛,供销社都排上队了。 陆怀安当时正颠着锅炒鱼香肉丝,听见这话,锅往灶沿上一放,跟沈成才能喊了句“你盯着点锅,别把菜炒老了”,围裙都没解,擦了擦手就推上自行车往养鸡场去。 鸡舍里热烘烘的,鸡粪味混着饲料的香味,一千多只来航鸡红冠子雪羽毛,见人进来也不躲,歪着脑袋啄地上的碎米。 技术员正带着俩工人清饮水槽,眼镜片上沾了点灰,摘下来拿衣角擦汗,看见他来赶紧迎上去:“老板你来得正好,这批来航鸡再养半个月就能下蛋,错不了。” “产蛋率能到几成?” “饲养跟上的话,七成往上没问题。”技术员推了推眼镜,“白洛克肉鸡也差不多,最多二十天就能出栏,个个都在四斤上下。” 陆怀安蹲下来摸了摸鸡翅膀底下的肉,厚实,紧实。 他心里算得快:一千五百只蛋鸡,七成产蛋率,一天就是一千多个蛋,现在县城六分钱一个还供不应求。 五百只肉鸡,一斤一块一,一只四斤就是四块多,这一批出去就是小两千的进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鸡粪,跟几个工人说:“这批鸡养得好,月底每人多给十块奖金。”几个工人一听,手里的粪叉都挥得快了。 “销路你放心,县城那边我去跑。”他跟技术员说。 “你只管把鸡养好,饲料别省,防疫盯紧。等这批鸡见了钱,咱们再进一批鸡苗,把鸡舍再扩两排。”俩人蹲在鸡舍门口掰扯了小半天,下半年的扩建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 回饭店的时候天快黑了,沈玉琴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手指头沾着唾沫翻账本,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手边搁着陆怀安常用的那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的“劳动光荣”掉了半拉漆,茶酽得发黑。 第186章 还想跟你干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把缸子推过去:“快喝口水,凉得刚合适。养鸡场那边咋样?” “挺好的!”陆怀安端起来灌了一大口。 “再过半个月就下蛋,肉鸡月底能出,正好赶上县城这波涨价。” 沈玉琴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今天娘把怀芳和子涛接回老宅了,木匠铺的东西都处理完了,押金没要回来,她也没跟房东争。” “处理干净也好,让她先缓俩月,这阵子她心里苦。”陆怀安拉过椅子坐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还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下。” “你说。” “等县城的饭庄盖起来,咱们的重心就得挪过去了。”他把缸子放下。 “镇上这个怀安饭店,总得有个安排。我想着,要么把店转给成才,让他自己当老板单干,要么我带着他,给他算干股分红,让他帮我盯着镇上的生意。你觉得哪个合适?” 沈玉琴停下手里的算盘,想了想:“这事你别先替他拿主意。 成才跟着咱们干了一年多,手艺是你手把手教的,人也踏实,不偷奸耍滑,这一年多脏活累活没少干。 他是想自己当老板,还是愿意跟着你去县城闯,得让他自己挑。不管他选哪条路,本钱咱们帮他衬一把就是,不能亏了这孩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陆怀安笑了,伸手把她鬓边掉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等这两天忙过这阵,我炒俩菜,跟他坐下来好好喝两盅,让他自己选。放心吧,我亏不了他。” 沈玉琴白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重新拿起算盘,珠子又噼啪响起来,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后厨飘出来炖肉的香味,混着街上自行车铃的响声,日子扎实得很。 第二天天刚亮,院子里就叮叮当当响起来,把陆怀安从被窝里吵醒了。 他披上褂子出去一看,沈成才蹬着三轮车停在门口,车斗里码着黄瓜,顶花带刺,上头还挂着露水珠子。 成才把袖子挽到胳膊肘,脑门上糊了一层汗。 “三姐夫,铺子里的菜够用了,菜地那边黄瓜又摘下来二百来斤,老周问今儿批多少?” “全批,喊怀民来拉货。” “好嘞。” 成才掉转车头要走,陆怀安喊住他:“成才,晚上忙完了别急着走,我跟你说点事。” 成才怔了一下,点头:“成。” 他蹬车出去,日头照在后背上。 陆怀安站门口看了两眼,这小子两年前还是个吃饱了满街闲逛的主儿,如今手上有活、兜里有钱、家里有老婆,一步一脚印,倒是真走出来了。 陆怀安回屋进厨房,灶上的火早生上了,锅一热,一天就忙开了。 晚上收了工,店里没人了。桌子擦干净,灶台收拾利索,大锅刷得能照见人影。成才把最后一筐碗筷码好,正要回后院,陆怀安在里头喊他:“成才,过来坐。” 成才回头,见他坐在靠窗那张桌前,桌上就四样:一碟花生米、一盘卤猪蹄、两个搪瓷缸、半瓶洋河大曲。 成才搓了搓手走过去:“三姐夫,这是……” “忙一天了,喝两口。”陆怀安拧开瓶盖,两个缸各倒了小半下,“有几句闲话跟你唠唠。” 成才坐下,心里多少有点数。俩人碰了碰缸子,各抿一口。酒冲嗓子,成才缩了下脖子。 “跟着我干,快两年了吧。” “嗯,八零年十一月进的店。”成才把缸子放下,“三姐夫教我握刀那天,我记得真真的。” “那会儿你切个土豆丝都切不匀。” “可不是嘛。”成才挠了挠头,笑了。 “眼下灶上这一摊,你左右都拿得下。我不在家,你也撑得住。” 成才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陆怀安把花生米嚼完,筷子一搁,正色看着他:“县城那个饭庄你清楚,正盖着。盖起来之后,我跟你三姐就得挪过去。镇上这个店,总得安排个去处。” 成才端缸子的手紧了紧。 “我想把店交给你。” 成才一下抬起头。 “你自己接手,自己当掌柜。房子自家的,不掏房租。客人现成的,口碑也攒下了。手艺你学会了,人也熬出来了。”陆怀安看着他。 “你自己干,进多少钱都是你的,比你拿工钱强得多。” 成才嘴张了张,耳朵里嗡嗡的。这店一个月挣多少,他心里有本账。 后厨他管着,账他帮着记过,进货也是他经手。刨掉料钱人工,一个月净落四千出头。 一年下来,顶旁人几十年的工资。 这念头刚冒上来,热烘烘的,转眼又叫他自己按了回去。他低头盯着缸子里的酒,半天不开口。陆怀安也不逼他,夹块猪蹄慢慢啃。 “三姐夫。”成才总算开口,嗓子发涩,“这店我不接。” “哦?” “我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成才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手艺你教的,规矩你立的,怎么做人做事,你是一句一句掰给我听的。我爹我娘背地里念叨,要不是三姐夫,我如今还在街上瞎晃荡。” 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搁,拿手背蹭了把脸。“自己干挣得多,我知道。可要是离了你,我心里没着没落的。不是怕挣不着钱,是怕没了你拿主意那股底气。” 陆怀安没搭话,端缸子又抿一口。 “我就跟着你干。”成才把话摞下。 “你上县城,我就跟你去县城。你让我守镇上,我就把这店给你看好了,转给我这话你别提了,店是你的,我给你看着,你给多少我拿多少。” 陆怀安瞅了他一阵,这小子,还是那副实心眼。 “先别忙着拍板。”陆怀安把缸子放下。 “回去跟你爹你娘说一声,跟小莲也商量商量。这是大事,不能你一个人就定了。” 成才还想张嘴,陆怀安摆摆手:“商量好了再给我话。不管你怎么选,三姐夫都站你这边。” 成才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重重点了点头。 骑车到家已经很晚了。成才推门进屋,陶小莲正趴在灯下纳鞋底,听见动静抬头:“回来了?吃了没?” 第187章 互补的夫妻 “吃过了。” 沈成才随口说了一句,然后就往她身边一坐,半天没说话。 陶小莲把针别在线团上:“怎么了?” “三姐夫今晚跟我唠话了。”成才舔了舔嘴唇。 “他说县城饭庄盖好之后,想把镇上的店转给我,让我自己开。” “转给你?” “嗯,让我接手,进多少都是我的。” 陶小莲手里的鞋底停住了。 第二天一大早,成才把爹娘和媳妇叫到堂屋,把陆怀安的话从头到尾学了一遍。 堂屋里一下静了,沈元明坐在门槛上,旱烟锅子叼着,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刘桂香靠在灶台边择菜,一根一根择得慢吞吞的。 过了好一阵,沈元明把烟灰在门槛上磕掉,没看儿子,扭头看陶小莲:“小莲,你咋想的?” 刘桂香也抬起头,看儿媳妇。 陶小莲没急着答。她低着头琢磨了半天,才抬起脸。 “爹,娘,我想好了。” “你说。”沈元明把烟袋搁在地上。 “还是跟着三姐夫干好。” 成才心口一跳,眼睛一下就亮了,直勾勾盯着媳妇。沈元明两口子对看一眼,脸上都露出笑来。 “为啥?”沈元明问。 陶小莲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一条一条给他掰扯:“头一条,三姐夫对成才哥有恩,手艺是他教的,经验是跟他学的,成才哥能有今天,全靠三姐夫一手往上拽。” “眼下这会儿接手单干,眼前是多进俩钱,可跟三姐夫家这份情分,慢慢就淡了,往后也就不走动了。” 刘桂香听着,点了下头。 “第二条,我算是看出来了,咱三姐夫这人,跟旁人不一样。”陶小莲接着说。 “他干啥啥成。一个煎饼摊子能捣腾成饭馆,饭馆又要捣腾成饭庄,菜地、鱼塘、养鸡场,哪样不赚钱?他不是守着一个小摊子过日子的人,他是能往大了做的人。成才哥跟着他,才能见识更多,将来能走的路也更宽。” 她扭头看了成才一眼:“成才哥手艺是有了,人也本分,可他太实在,跟人打交道的弯弯绕绕绕不过来。自己开店,可不光是灶上炒两个菜的事。进货、对账、应酬、打点关系,这些三姐夫都能摆平,换成成才哥自个儿……他还差着点。” 成才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两声。 陶小莲把话收住:“我的想法就一句,跟着三姐夫干,亏不了。他挣的是大钱,成才哥挣的是中钱。他那摊子越大,成才哥跟着往上走,挣的未必比单干少。” 堂屋里又静下来。 沈元明把烟袋重新叼上,眯着眼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挑。 刘桂香把择好的菜拨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跟老头子对了个眼色,俩人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满意的笑容。 成才这孩子,实,重情,一根筋,一根筋的人容易吃亏,也容易钻进死胡同。 老天爷待人还算不薄,给他配了小莲这么个媳妇——账算得清,理也讲得透。 她挑三姐夫,不光是图个恩情,是把利弊、往后、连成才自己有几斤几两,全掂量过了。 沈元明拿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小莲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他站起身。 “成才,就照小莲说的办。跟你三姐夫好好干,别三心二意。” “我也是这个意思。”刘桂香笑呵呵地瞅着儿媳妇,眼里的满意藏不住,“小莲啊,你这脑子比你婆婆我灵光多了。” 陶小莲低下头,耳根慢慢红了。 成才站起来,当着他爹娘的面一把攥住媳妇的手。陶小莲吓一跳,使劲想抽回来,他攥得更紧。 “爹,娘,小莲说的就是我心里想的。”成才好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嗓子发闷,“我这辈子有福,摊上这么个媳妇。” 陶小莲脸一直红到脖子:“撒手,爹娘还看着呢。” 沈元明哈哈大笑着背手出了门。刘桂香也乐,端起菜盆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瞅了一眼。 儿子杵在那儿傻笑,儿媳妇脸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锅里炖的菜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她扭回头,眼睛有点发潮。 老头子说对了。这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第二天一早,成才蹬着三轮车到店门口,车往墙根一停,径直走到陆怀安跟前。 “三姐夫,我想明白了。” 陆怀安正翻账本,抬眼看他:“说。” “我跟着你干。”成才站得笔直,“拿分红,不单干。” 陆怀安把账本合上,瞧了他一阵:“跟家里说过了?” “说过了。爹娘都点头,小莲也点头。”成才顿了顿,“小莲还说……” “说啥?” “说跟着三姐夫,往后挣的不一定少。” 陆怀安仰头笑出了声。他把账本往边上一搁,抬手拍了拍成才肩膀:“行,有你这句话,三姐夫心里就有底了。分红怎么算,过两天我跟你细唠,不会让你吃亏。” 成才使劲点头。 灶房那头锅铲叮当响起来,纪立波扯着嗓子在前面吆喝。卤味出锅,白汽腾腾往外冒,香味飘了一院子。又是一天。 镇子边上,成才新房那边。 陶小莲蹲在院里搓衣裳,肥皂沫子糊了满手。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抬头一看,她娘挎着个布兜子站在门口,眼泡肿着,进门就拿袖子抹眼角。 “小莲,你爹病倒了。” 陶小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站起身在围裙上擦手:“啥病?要紧不?” “躺炕上好几天下不来了。”陶母抽着鼻子,“家里拿不出抓药的钱,你爹硬挺着呢。小莲,你手里有没有五十块,先借给娘,把你爹送卫生院去。” 陶小莲听见“五十块”三个字,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爹病了,那我回去一趟。”她说着就去解围裙,一副要往外走的样子。 陶母脸色立马变了,赶紧伸手拦:“不用不用!你爹就是老毛病,躺两天就好。你回去也帮不上忙,把钱给娘就成。” 陶小莲慢条斯理把围裙重新系上,心里跟明镜似的。 第188章 二手拖拉机 “娘,家里现在应该不缺钱啊。” 陶小莲话不急不缓的说道:“我结婚的时候,成才哥给的六百六十六块彩礼,一分没少,都在你们手里搁着。我出嫁那阵,陪嫁也就两床被子。那六百多块,够抓多少副药了。” 陶母脸上的泪一下子就收了,换出一副恼相:“那钱是留着给你俩弟弟娶媳妇的,动不得!” “那我手头就更没钱了。”陶小莲蹲下去接着搓衣裳。 “家里的钱都是成才哥管,我一个女的,手里不掌钱,也做不了这个家的主。娘你要借钱,得等成才哥回来跟他说。” 陶母的脸彻底拉下来了。她当然清楚,沈成才更难开口。 “小莲,你才嫁过去几天,胳膊肘就往外拐了?”她手指头点着陶小莲,嗓门尖起来。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这会儿你爹病了,你连五十块都舍不得掏?你个没良心的!” 陶小莲头不抬,手底下的衣裳搓得嚓嚓响。 “娘,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话不是你自己天天挂嘴上说的吗。” 陶母被噎得一梗,脸涨得通红:“你……” “我现在嫁出来了,就是沈家的人。”陶小莲这才抬头看她,语气不冷不热,“我不能拿沈家的钱填娘家。填一回有两回,填两回就有三回。娘,这个头我不能开。” 陶母气得嘴唇直抖,破口就骂:“你个死丫头!我白养你这么大!早知道你是个白眼狼,生下你那天就该把你掐死!” 陶小莲闷头搓衣裳,手没停一下。 “嫁了男人就忘了爹娘,你算个什么东西!沈家那点油水把你喂饱了是吧?你个吃里扒外的……” 骂了半天,陶小莲一个字没接。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起身搭到铁丝上晾好,抖了抖褂子上的水珠,这才转过来。 “娘,骂够了就回吧。” 陶母看着陶小莲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跺了跺脚,指着她鼻子撂下一句“你等着”,转身就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骂了两句。陶小莲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眼皮都没抬。院门砰地关上了。 陶小莲停下扫帚,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知道她没做错。今天要是松了这个口子,明天陶阳娶媳妇要钱,后天陶辉上学要钱,大后天又不知道闹出什么名堂。 她爹娘的性子她太清楚了,贪得无厌,永远不会知足。 她嫁到沈家,是想跟成才好好过日子的。这个家是她跟成才两个人的家,她不会让任何人破坏。 陆怀民蹬着三轮车从县城回来,刚到镇口就被曹师傅叫住了。 “怀民!过来过来,有个好事跟你说道说道。” 陆怀民把三轮车刹住,跳下来掏出烟递了一根。 曹师傅接了烟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运输队老杨你知道吧?他要换新车,旧的那台四轮拖拉机准备出手。二十八马力,六七成新,他开了三年,保养得还行。” 陆怀民眼睛亮了。“就老杨那台?我见过,还跟着跑过两趟。” “就是那台。”曹师傅弹了弹烟灰,“后面挂个大木车厢,拉货多得劲。老杨要价两千,你要是有意思,我带你去看看。” 两千块。陆怀民在心里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家底。跑运输这些日子攒了些钱,加上离婚时要回来的钱和赔偿金,七七八八凑起来有两千多。他有能力买下来,可不能露底。 “曹哥,先看看车再说。” 曹师傅是个爽快人,当天后晌就带陆怀民去了。 在老杨家院子外头,停着那辆红色四轮拖拉机。陆怀民绕着车看了两圈,蹲下来看了看轮胎花纹,又检查了底盘。 老杨热心,说发动起来跑两圈试试。陆怀民也没客气,跳上去打着火,方向盘握着沉甸甸的。发动机突突突响起来,黑烟喷了两下就顺了。他开着车在村口来回跑了两趟,挂挡换挡都不涩,劲儿也足。他心里有了数。 熄了火跳下来,陆怀民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老杨哥,车还行,不过轮胎磨得差不多了,前轮那两条撑不过半年,两千太高了。” 老杨挠了挠头:“那你说多少?” “一千八百八十八。”陆怀民报了数,“图个吉利数。你看行,咱们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行,就算了。” 老杨蹲在旁边琢磨了一会儿。他要换新卡车,确实急着凑钱。这车放手里多一天就多折一天的价。 “成!”老杨站起来,“兄弟是爽快人,我交你这个朋友,木车厢也送你!” 陆怀民心里猛跳了一下,面上不显。他伸手跟老韩握了握:“韩哥爽快,那明天我拿钱提车。” 第二天一早,陆怀民把钱点得整整齐齐,跟老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双方签了个简单的买卖协议。 老韩把钥匙和证件都交给他,拍着车头说:“老伙计,跟新主人家好好干。” 陆怀民跳上车,发动了拖拉机。发动机突突突的轰鸣声震得他胸口发麻。 方向盘在手里转动,车轮碾过村口的土路,扬起一溜烟尘。后面那个大木车厢稳稳当当,能装的东西不知道比三轮车多多少。 他在村外的土路上来回兜了七八圈,越开越顺手。这辆拖拉机拉一趟,顶他蹬三轮拉三趟。 速度快,省时间。等到农忙的时候,挂上犁子耙子还能犁地耕田,一车两用。他摸着方向盘,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两天后的傍晚,怀安饭店里热闹起来。 陆怀民做东,把一大家子人叫到饭店吃饭。陆广田和王秀娥坐在上首,陆怀德两口子带着陆明、陆思文坐一边,陆怀芳抱着子涛坐一边,陆晓棠从县城赶回来了。还有陆怀安一家五口。一大家子围着圆桌坐满了。 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陆怀民站起来给大家倒酒。 “爹,娘,我今天借二哥这地儿请大家吃饭,是有个事要跟家里说一声。” 第189章 成长与改观 众人都抬头看他。 “我买了辆车。”陆怀民放下酒瓶,“二手的四轮拖拉机,二十八马力,以后拉货用。” 桌上安静了一瞬。陆广田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好事。” 王秀娥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眼里带着欣慰,嘴上却骂着:“花那么多钱,也不跟家里商量商量。” “娘,我自己挣钱买的。”陆怀民说得平静。 陆怀芳举起茶杯:“三哥,我以茶代酒,恭喜你。” 陆晓棠也端起杯子,笑着说:“三哥,你是真立起来了。以后我铺子送菜的活,你可得全包了。” “包了。”陆怀民跟她碰了一下杯,一口干了。 陆怀德坐在旁边,端着酒杯半天没动。他看着老三那张晒黑了的糙脸,又想起自己那个不温不火的杂货铺子,心里像打翻了酱料瓶,说不清是个什么味儿。 老三以前什么德行他不是不知道。好吃懒做,摆烂躺平,连个人卫生都不想搞。现在呢?离婚后自己跑运输,帮晓棠拉菜,攒下钱买了拖拉机,一天挣的比他一礼拜挣的都多。 人家真的立起来了。靠的不是别人,是自己。他闷头把酒灌了下去。何春芳在旁边捅了他一下,他也没理。 陆怀安坐在陆广田旁边,看着陆怀民忙前忙后招呼大家,心里暗自感叹。老三是真的迷途知返了。 从看守所出来以后,不靠兄弟不靠爹娘,硬是靠自己从泥坑里爬了出来。现在的陆怀民,不靠别人也能活出个人样来。他端起杯子,跟陆怀民碰了一下。 “三哥,你行。”陆晓棠笑着竖起大拇指,“咱们兄弟姐妹几个,日子都会越过越红火的。” 一顿饭吃到天擦黑才散。众人刚起身准备走,陆怀民放下筷子,快步走到陆怀安跟前,把他叫住了。 “二哥,有个事跟你说。” 陆怀安收住脚,回头。 “你县城那饭庄正起着地基,我晓得。”陆怀民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酒渍,脸色正经了下来。 “往后拉砖、拉瓦、拉木料,你招呼我一声就是。自家人的活,给你打八折。” “菜地那头也一样。”他接下去说,“我准备置套犁子耙子。种菜先得翻地,你叫我,这活我接。往后不光犁你家的,谁家有地要翻我都去,挣点外快。” 陆怀安看着他,半晌没吭声。这个三弟,从前自家院里那片菜畦都懒得多锄两下,如今倒主动揽着替人翻地。人真能换一副骨头。 “行。”陆怀安在他肩膀上一拍,“饭庄往后吃菜的量还得往上翻,晓棠那批发铺子要的也一天比一天多。我正打算再包几十亩,把菜地铺开,多支几个大棚。犁地的活,全留给你。” “真的?”陆怀民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好好干。” 陆怀民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拖拉机突突突一路从村口吼进县城。 陆怀民把车往菜市场东头一停,跳下来搬货。黄瓜、西红柿,一筐筐往铺子里码,一趟全齐。搁那辆三轮,得来回跑三趟。 陆晓棠攥着账本在旁边点货,嘴里蹦出一句:“三哥,还是你这车顶事。” “那还用说。”陆怀民拍拍方向盘,“这车卸完,我还能去十字路口等两趟零活。” 货卸干净,陆怀民开着拖拉机突突突走了。陆晓棠把空筐摞齐,把营业的小木牌挂出去。菜贩子陆陆续续来提货,铺子前头又排上了。 这两天陆怀安脚不沾地,他把饭店丢给沈成才,把扩菜地的事交给陆广田和老周去张罗,自己蹬车进城,挨家打听做包装的厂子。 问了两三家,末了在城北找到一家能接定制纸箱的小厂。 厂子不大,老板四十来岁。听说陆怀安要做箱子,把他让进办公室。 “一批装鸡蛋的箱子。”陆怀安伸手比划,“里头带隔层,一格一格的,鸡蛋搁进去不磕不碰。” 老板琢磨一阵:“隔层纸板单独裁,配个盖子,方方正正。要多少?” “先五百套。” 老板拨拉算盘噼啪打了一通:“一套两毛五,五百套,一百二十五。” 数目不算大,陆怀安没还价。头一批,要紧的是看货。他当场押了定金,说定十天后来取。 回镇上天就擦黑了。陆怀安没喘口气,径直去了养鸡场。 技术员带着工人正捡蛋,篮子里白花花一片,一个挨一个。见他进门,笑着迎上来:“老板你瞧瞧,这蛋一个赛一个匀。” 陆怀安抓一个掂了掂,壳干净,压手。“产蛋率多少了?” “快六成。”技术员把眼镜往上一推,“再喂个十来天,七成跑不了。” “好。”陆怀安把蛋搁回篮子,“箱子订妥了,十天取。箱子到手,蛋就能往外走。” 回饭店时天已经黑透。沈玉琴给他把饭菜热着,端上桌。陆怀安刚扒两口,陆晓棠一阵风推门进来。 “二哥!” 她脸涨得通红,分不清是蹬车蹬的还是乐的。陆怀安撂下筷子:“啥事这么冲?” “县城蛋价又蹿了!”陆晓棠自己舀了杯水灌下去,“眼下集市上一个蛋卖到八分,还抢不着。你家鸡场的蛋,我全要!” 陆怀安看她。 “你往外批什么价就给我什么价,不多要一分,不少给一分,全归我。”陆晓棠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一口气往下说,“我想把那铺子扩开,一间批菜,一间专批鸡蛋。忙不过来就添个人手。” 陆怀安抄起筷子接着扒饭。“我正愁蛋往哪儿销呢。成,都给你。” 陆晓棠乐了,又想起一桩,凑近了压低声:“二哥,蛋得往县城送。三哥现在有拖拉机了,让他拉,一趟就过去。” “你安排就行,我没意见。”陆怀安头没抬。 隔天陆晓棠去找陆怀民,事情一说,陆怀民当下应了。 “往后隔一天,一早送一趟。”陆晓棠再三叮嘱,“三哥你上点心,路上慢着些,鸡蛋经不住磕。” 第190章 潜规则 “你把心搁肚里,我比端豆腐走得还慢。”陆怀民拍着胸脯,“一箱蛋碎一个,你扣我当天的脚钱。”话说完,他又添一句,“真扣啊?” 陆晓棠笑着踹了他一脚。 下午,陆晓棠在铺子里归置货。门口传来一声咳嗽,她抬头,关平拎着个油纸包立在门框边,耳根泛红。 “你怎么又来了。”陆晓棠在围裙上抹了把手。 “我娘烙的糖饼,给你捎的。”关平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掉头就跑。陆晓棠喊都喊不回。 她拆开油纸,饼还带着温。咬一口,甜得眯起眼。 一连好些天都是这样。今儿捎点心,明儿捎水果,后儿又提来半篮鸭蛋。 陆晓棠推过几回,没用。关平嘴上嗯嗯啊啊应着,转天照样上门。她后来也懒得推了。 这天傍晚收了摊,陆晓棠刚把铺门锁上,关平喘着气跑过来,手里捏着两张小纸片。 “晓棠。”他把纸片举到跟前,“今晚电影院放《庐山恋》,听说挺好看。我买了两张票,七点半的场,想请你去坐坐。” 他站在夕阳里,脸红,眼睛亮,陆晓棠瞥了那两张票一眼,想了想,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把上。 “行,去。” 电影院不大,木头长椅上坐得满满当当,前头扯着一块大白布。关平买了两瓶北冰洋汽水、两包瓜子,外加一筒爆米花,全堆在陆晓棠腿上。 “你先吃着,还想吃啥我去买。” “够了,电影要开场了。”陆晓棠把他拽回来。 关平挨着她坐下。灯一灭,银幕亮起来。这片子是谈恋爱那一路的,说一个华侨姑娘回国,撞上个后生,俩人一块儿爬山、说话。演到男女主角并排在山顶看日出那一节,关平悄悄把手探过去。 陆晓棠的手正搭在椅子扶手上。关平的手盖上来,她身子微微一僵。那只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她没往回缩。 关平在暗地里咧开嘴,一直红到脖子根,心里甜得发胀。 电影散场往外走,夜风一吹带着点凉意。关平把陆晓棠送到铺子后头那间小屋门口,收住了脚。“晓棠,今儿这电影好看不?” 陆晓棠嗯了一声。 关平两只手来回搓,又抬手挠后脑勺,嘴张开又合上好几回,到底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那你早点歇。” 陆晓棠推门进去,门要合上时停了一下。“电影院的爆米花还不赖。” 门关上了。关平慢慢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猛地一下蹦了起来。 过了几天,陆怀民开着拖拉机送鸡蛋。车拐到菜市场东头,刚要卸货,就瞧见关平在铺子里忙前忙后。 小伙子把外套脱了扔在一边,袖子卷到胳膊肘,蹲在地上搬菜筐,脑门上全是汗。 看见陆怀民,他把筐一搁,小跑过来,递烟递火,嘴里“三哥”叫得比亲哥还热。 “三哥!你放着我来,我来搬。当心点,别磕着!” 陆怀民看他抱着两箱菜往铺子后头跑,挑了挑眉,扭脸问陆晓棠:“你俩处上了?” 陆晓棠脸腾地就红了,声音也低下去:“还没呢,看着呢。” 陆怀民乐了,把烟叼在嘴边。“我看这小子对你挺上心。”他吐了口烟,“晓棠,你要觉着还行,哪天领回家去,让大伙儿帮你相看相看。” 陆晓棠抬起头,往铺子里关平忙活的背影看了一眼,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嘴角往上挑了挑。“嗯。” 饭庄工地上干得热火朝天。 地基早夯实了,砖墙砌到一人多高,罗师傅戴着草帽在工地上转来转去,手里攥着图纸指指点点。 工人们推车的推车、和泥的和泥,瓦刀敲得叮当响。陆怀安隔两天来一趟,眼瞅着饭庄一天变一个样,心里踏实。 这天后晌出了岔子。 陆怀安正在镇上饭店里对账,工地一个伙计蹬着自行车、满头是汗地跑来,说工地上来了几个穿制服的,讲手续有毛病,让停工。陆怀安撂下账本就往县城赶。 到工地一看,三个穿蓝布中山装的男的戳在那儿,领头的四十来岁,方脸,胳膊底下夹着公文包,正跟罗师傅搭话。 “罗师傅,不是我们成心为难你,你这手续不齐,得先停。” 罗师傅脸沉着:“手续都批下来了,你自个儿瞧。” 方脸慢条斯理:“批是批了,可你施工占道的手续呢?安全生产的方案报备没有?” 陆怀安走过去,把罗师傅让到身后。“几位同志,我是这儿的负责人。”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一样一样摊开。 “这是县工商局的批文,这是城建局的用地许可,这是街道办的施工批准。占道的条子上个月就下来了,安全生产的方案也递了,这是回执。” 方脸怔了一下,接过文件翻来覆去地看。旁边那个年轻的凑过去嘀咕了几句。方脸把文件递还给陆怀安,清了清嗓子:“我们也是照章办事,既然手续都有,那……” “几位同志跑这一趟辛苦了。”陆怀安没让他把话说完,“大热天的,先坐下喝口水。” 他冲罗师傅递了个眼色,罗师傅转身招呼工人接着干。陆怀安把三个人领到工地边上那间临时棚里,一人倒了一碗凉茶,又摸出烟来散了一圈。 方脸接了烟,脸色松了些。 那个年轻些的喝了两口茶,说去趟茅房,陆怀安跟了出去。 茅房就是工地上临时搭的棚子。年轻人叫小王,二十六七。等俩人站到棚子后头,他左右看了看,把嗓门压低。 “陆老板,你手续是齐的,我们也是跑腿的。”他手上比了个数钱的动作,“这事儿根上不在我们几个卡你。” 陆怀安眉头动了动,没作声。 “上头有人想看看你的态度。”小王手指往上指了指,声音又压低些,“我瞧你实诚才多这句嘴,你自己掂量。” 陆怀安懂了,哪朝哪代,都绕不开这一套。 “多谢。”陆怀安拍了拍小王的肩膀,“这份情我记着。” 小王笑了笑,没再往下说,陆怀安问是谁,小王说姓王,在城建那边管点事。 第191章 搞定领导 回到棚里,方脸领导一根烟已经抽完,陆怀安坐下,客客气气开口道:“我这刚到县里,好些领导还不认得。小王兄弟,能不能帮着引荐引荐?改天请杜领导吃顿便饭,也好让领导多了解了解咱们这个项目。” 小王瞄了方脸领导一眼,方脸领导端着茶碗没吱声。 陆怀安接着说:“就在工地上吃,我们饭庄的大厨庄师傅亲手做。领导肯赏脸来坐坐,也算抬举我这个小饭庄。” 方脸领导把茶碗放下了。“这事儿我回去跟杜科长提一句,成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 第二天方脸领导捎话来,说杜科长后天有空,能过来坐坐。陆怀安提前一天就张罗。 庄师傅听说要请客,没等陆怀安开口,自己撸起袖子列了张菜单:红烧肉、糖醋鲤鱼、葱烧海参、宫保鸡丁、醋溜白菜、一盆排骨藕汤,外加两碟卤味拼盘。 “庄哥,这排场不小啊。”陆怀安看着菜单笑。 “请客就得让人记住。”庄师傅拿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让他吃好喝好,又不至于显得你上赶着巴结。” 罗师傅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我是觉得真要是送礼,咱也不能送太重的礼,但不送也不行,不然显得好像太不给面子。” “就是这个理。”陆怀安点头。 “礼太重了烫手,回头说不清,礼数到了就成。” 到了请客那天,杜科长来了。四十出头,微胖,说话不紧不慢,看着倒不难打交道。 陆怀安领他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把饭庄的规划讲了一遍。 前楼两层,一楼摆散桌,二楼是包间;中院挖荷塘、种竹子;后楼三层客房,能招待上百号人吃住,真建成了就是县城头一家成规模的饭庄。 “这项目立起来,能带活周边不少买卖。”陆怀安说得实在,“菜肉鱼虾都是附近村里进的,将来招工也招本地人。” 杜科长嗯了一声,没接话。 到临时棚里坐下,庄师傅的菜已经摆上了。 红烧肉酱色红亮,糖醋鲤鱼卧在盘子正当中,葱烧海参在搪瓷盆里咕嘟咕嘟冒热气。杜科长眼睛亮了一下。这一桌子菜,别说搁工地上,就是在县里正经馆子也不常瞧见。 他夹了块红烧肉,嚼两口,筷子就停不住了。又尝了口葱烧海参,肉烂入味,眯起眼来。 “这手艺确实不错,比市里的大馆子还好吃。” 庄师傅倚在门口,听见这一句,咧嘴笑了笑,转身回灶上收拾家什去了。 陆怀安给杜科长满上,俩人碰了一下,谁也不先提饭庄。 陆怀安问他老家在哪个县,家里几个娃,大的上学了没,路上远不远。又问城里哪家的酱油舍得下料,哪家粮店称斤两不糊弄人。杜科长起先还端着,三盅酒下肚,话匣子就开了。 “我这人,最看不上那种摆谱的。”杜科长自己斟上一盅。 “有些做买卖的,见面不聊别的,往你兜里硬塞东西,这种人我躲都躲不及。” 陆怀安没顺着往下接,只管给他添酒。 一顿饭吃下来,杜科长脸喝得红扑扑的。 起身要走,陆怀安递过去一个纸兜,里头两条烟、一瓶酒、一包茶叶。 “杜科长,都是自家用的东西,上不得台面。” 杜科长往袋子里瞟一眼,点了下头。三样加一块儿也就几十块钱,逢年过节走动的量,跟送礼还挨不上边。 “陆老板是个明白人。”杜科长把袋子提上。 “你这饭庄,踏实建。手续上要是卡住了,叫小王跑一趟就行。” “多谢杜科长。” 陆怀安站在工地门口,看那辆自行车拐过街角,才转身回去。罗师傅蹲在砖垛子上抽烟,见他过来,递过去一根。 “摆平了?” “谈不上。”陆怀安凑着火点上烟。 “人家本来也没打算拦我,就是来摸摸底。面子给足了,礼数尽了,往后就照常来往。” 罗师傅点点头,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厉害!”顿了顿,又问,“往后还来寻事不?” 陆怀安看了一眼砌到半腰的砖墙,弹了弹烟灰。“来就接着,活人还能叫尿憋死。” 工地上瓦刀声又响起来,小工推着砖车来回跑,汗珠子砸在地上,一眨眼就干了。 陆怀安站在工地当间,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缝着瞅那栋还没封顶的楼,心里盘着日子。 …… 陆怀芳在老宅一住就是小半个月。 每天帮王秀娥烧火、喂鸡、扫院子,陆清陆宁跟子涛凑一块儿,三个小的在院里追来撵去,笑闹声从早到晚没断过。 王秀娥抱着陆乐达坐在门槛上,看仨孙子孙女满院跑,嘴里不停地喊“慢点儿,别磕着”。 日子清静。可陆怀芳心里一直搁着件事,不能老在娘家这么住下去。年纪轻轻的,手脚都好使,总得自己支起个摊子来。 那天夜里子涛睡熟了,陆怀芳一个人坐在灯底下,掰着指头数自己会些什么。 算账记账,拿手,看铺子管铺子,门儿清,木匠活计她只能搭个手,看了一年多,什么料子好、哪样活儿细心里有数,可这一行她打定主意不碰了。 翻来覆去想到后半夜,她有了主意,她想要做衣裳,开个制衣店。 陆怀芳的针线活是姥姥手把手教的。 王秀娥的娘年轻时在财主家当绣娘,一手活计没得挑。 陆怀芳小时候常往姥姥家跑,坐边上看着听着,跟着学。那会儿家里孩子多,衣裳老大穿小了给老二,破了就补。她手巧,补丁缝上去,比整块布还服帖。 嫁人以后,陈志强一年四季的衣裳,单的棉的、裤子褂子布鞋,全是她做的,穿出门谁见了都夸周正。她捏着针线的时候,心里最安生。 主意定下来,就不再来回翻腾。 第二天吃过早饭,陆怀芳跟王秀娥开口:“娘,我想在镇上开个裁缝铺子。” 王秀娥正给子涛喂米汤,抬眼看她:“给人做衣裳?” 第192章 制衣铺 “嗯,做女装,量体裁衣那种。”陆怀芳把碗筷摞到灶台上。 “我进城在百货大楼看过人家的样子,能照着改。做出来比供销社挂着的现成货合身,样式也新鲜。” 王秀娥拿勺子在碗沿上磕了磕,看了她半天:“你打小就手巧,补个窟窿都比旁人补得齐整。娘看这事中。” 后晌沈玉琴来接孩子,陆怀芳把这事跟她说了。沈玉琴一听,眼睛就亮了。 “这可太好了!”她把陆怀芳按着坐下,“你给清清做的那件小褂,我领她出门,人人问我哪家买的。” “二嫂,你说能行?” “怎么不行。镇上就两家裁缝铺,一家专做中山装,一家给老头老太太做棉袄棉裤。” “你做女装,样子新,裁得合身,肯定有人上门。”沈玉琴越发来劲,“你先干着,钱要不够——” “够了。”陆怀芳笑着截住她,“开个铺子用不了多少。我不贪大,先租间临街小屋,摆台缝纫机,挂几件样衣,小打小闹地来。” 缝纫机她有,结婚那阵置的蜜蜂牌,用了三四年,离婚时搬回娘家,她一直保养着,踩起来还跟新的一样顺。 沈玉琴见她心里已经有了谱,不再多劝,只说:“有要帮忙的言语一声。” 接下来几天,陆怀芳满镇找铺面。主街、背街来回转了两天,末了看中一间临街小屋。 八九个平方,方方正正,一扇大窗户,光线足。先前是个修鞋摊子,摊主不干了,房东急着往外租。租金一个月十块,押一付三。 陆怀芳跟房东立了字据,拿了钥匙当天就动手拾掇。 墙拿石灰水刷一遍,地扫得见不着土,窗户擦得透亮,日头一照,满屋子亮堂。 陆怀民开拖拉机帮她拉东西,缝纫机、案板、熨斗、布匹,一趟装齐拉过去。 陆晓棠从县城批发布料回来,按进货价给她捎了几匹的的确良和涤棉,碎花的、小翻领的,颜色鲜。 陆广田给她做了块木招牌,板子刨得溜光,砂纸打了好几遍,清漆上了两遍。老会计提笔写上五个字:怀芳制衣店。 陆怀安过来转了一圈,说案子太低,裁布弯着腰费神,回去给她重打了张裁衣案,又钉了个挂样衣的架子,能挂七八件。 沈玉琴把家里那面半身镜搬了来,靠墙角放着,又把过年买的两块的确良碎花布带过来。王秀娥把木匠铺退回来的一堆家什也搬了一趟,凳子、小桌、脸盆架,铺子里摆得满满当当。 开业头一晚,陆怀芳在灯下熬到后半夜。 她把先前给沈玉琴做的那条碎花收腰裙拆了改,领口松一松,腰身收进去,裙摆剪掉一圈,改完挂到架子最打眼的地方。 又赶了件小翻领的确良衬衫,袖口压两道明线,前襟熨得没一条褶。 架子下头留了一排小娃衣裳,娃娃领、滚荷叶边,是照着陆清陆宁身上那两件的样子做的。 开业当天,沈玉琴头一个登门,那条碎花裙直接买走,又当场定了件衬衫。 王秀娥牵着子涛杵在门口,左看右看,眼眶就红了。她硬把眼泪憋回去,搂着孙子冲街对面卖豆腐的嫂子扯开嗓子:“这店是我闺女开的!” 头几天进来看的人多,掏钱的少。陆怀芳不急,谁进门都招呼一声,想试就试,光看不买也成。 真正把生意带起来的还是沈玉琴,她穿那条碎花裙去供销社打酱油,被几个小媳妇围住,问裙子在哪儿做的。 隔几天她进县城办事,顺道去晓棠铺子坐坐,几个摊主家的女人又围上来问。 沈玉琴索性在铺子里转了两圈让人看够,把怀芳制衣店的地址报了出去。 沈玉琴本来就生得白净,烫了卷发更显洋气,再穿条合身的碎花裙往街上一走,活脱脱一块招牌。 订单跟着就来了,先是供销社那几个售货员,找陆怀芳要做一样的裙子。 接着是邻村的年轻媳妇,蹬着自行车颠过来,要做城里百货大楼挂的小翻领衬衫。到后来,县城都有人托亲戚来打听。 陆怀芳每天一早把子涛送去老宅,王秀娥帮着看,让他跟陆清陆宁混在一块儿。 三个小的追鸡撵狗,闹得满院子鸡毛,她骑车到铺子开门,一坐一整天——量体、画线、裁布、踩机子、熨烫,从头到尾她一个人。 她对待手艺十分上心,一件衣裳从针脚到扣眼都经得住翻看。 不赶工,不接急活,也不为省料子偷懒,该锁边的锁边,该烫衬的烫衬,做一件是一件。 白天沈玉琴得空就往铺子跑,替她熨衣裳、绕线轴。没活干的时候,搬张小凳坐边上纳鞋底,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这天傍晚,陆怀芳做完最后一件,把熨斗搁回架子上,扫了地上那圈碎布头。 街上的灯亮起来了。她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木招牌,怀芳制衣店。 她一个人的铺子。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没了陈志强,她照样能挣钱,照样养得起自己和儿子。 …… 天还没黑透,陆怀安刚从前堂忙完,吴强骑着自行车到了饭店门口,后座上坐着刘晓霞。 刘晓霞精神头看着不错,头发梳得齐整,下车冲陆怀安笑了笑。她脸色比去年好太多,脸颊也有肉了,眼神亮堂,这一年多,病没再犯过。 陆怀安把俩人让进后院,沈玉琴早把桌子摆好了。 花生米、卤猪蹄、拍黄瓜,一盆绿豆粥,几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没上酒,就是家常便饭。 吴强坐下灌了碗凉茶,抹了把嘴,也不绕弯子。 “怀安,我调到县里了。” 陆怀安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上个月办了个大案,一伙人贩子,跨三个县作案。我盯了两个月,一锅端了,救出来十几个妇女孩子。” “案子报上去,市里都惊动了。我资历本来就够,这回立了功,上面直接拍板,让我当县公安局的副局长。” “就该是你的。”陆怀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端起茶碗,“以茶代酒,敬你。” 第193章 婆媳 吴强跟他碰了碰,仰头干了。 “往后县里的治安归我管。”吴强把碗放下,“你新饭庄开在县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那我可不跟你客气了。”陆怀安笑,“还得多靠吴副局长照应。” 吴强一摆手,脸板起来:“该帮的,我绝不说二话。” “对了,县里给你嫂子也安排了活,给十几个人做饭,一个月三十五块。”吴强脸上露出点感慨。 “怀安兄弟,先前你嫂子那份工作是你张罗的。如今我们搬进城里住,那份活……” 陆怀安忙摆手:“不打紧,店里人手够了。嫂子有了新活是喜事,来,咱喝一口!” “干!” 刘晓霞在边上跟沈玉琴低声说着话,听见这句,抬头看了吴强一眼,嘴角弯了弯。沈玉琴给她夹了块卤猪蹄:“嫂子多吃点。” “嗯。”刘晓霞低头咬了一口,又抬起来,“香。” 县城菜市场。 陆晓棠收了摊,在后屋洗脸,听见门口有响动,探头一看是关平,手里拎着两兜水果,脸微微泛红。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陆晓棠擦了把脸。 “我娘说,今晚请你上家吃饭。”关平把水果搁在凳子上,搓了搓手,“她自个儿下厨。” 陆晓棠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关母对她什么态度,她心里有数。 上一回在菜市场照面,那脸上的意思明摆着写着仨字——看不上。 后来关平三番五次往她跟前凑,关母在背后也没少嘀咕。今儿这顿饭,是认了这桩事,还是摆个局给她难堪,她摸不准。 关平见她不吭声,赶紧补了一句:“我爹我娘都在,就吃顿家常饭。晓棠,你跟我去吧。” 陆晓棠想了想,把毛巾搭回架子上。她既答应了跟关平处,关家二老这关早晚得过。 “行。” 晚上七点,陆晓棠拎着麦乳精和一罐黄桃,站到了关家门口。 关平开的门,眼睛一下亮了,接过东西连声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把她往屋里让。 关家住在鞋店后头的小院,三间瓦房,拾掇得利利索索。 堂屋饭桌上摆了五六个菜:红烧鱼、炒腊肉、炖鸡、两碟青菜,还有一盆蛋花汤。关父坐在上首,点着烟,冲她点了点头。关母系着围裙从灶房端出最后一盘菜,扫了眼她手里的东西,招呼她坐。 关母夹了块鱼肉搁进陆晓棠碗里:“小陆,尝尝。” 态度比上回强出不少。陆晓棠心里松了半口气。 饭吃到一半,关母的话多起来了。 先问家里几口人,又问家里都干什么营生。问她二哥饭店生意怎么样,再问她批发铺子挣不挣钱。 陆晓棠有一答一,不卑不亢,该说的说,不该露的一个字没提。关母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说到批发铺子那会儿,关母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小陆啊,你跟关平这事,我也看明白了。”她叹口气,看着陆晓棠。 “关平这条件摆在这儿,什么样的姑娘找不着?可他偏拧着,非认准你。我跟他爸拦也拦了,没用。事到如今,我不拦了。” 陆晓棠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不过……”关母话音一顿,随后才缓声说道:“我还有几个条件。” “您说。”陆晓棠把筷子搁在碗边。 关母端起茶喝了口,慢慢开口:“你跟关平结了婚,那个批发店就别开了。” 陆晓棠没作声。 “一个女人,天天泡在菜市场里,搬筐子、算账、跟一帮菜贩子磨嘴皮,像什么话。”关母把杯子放下。 “我们关家还养不起你?” 陆晓棠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关母没瞧出来,还在往下说。 “成了家,女人的心思就该搁在屋里头。把男人伺候舒坦了,把家拾掇利索了,这才叫过日子。整天往外头跑,图什么?”她伸手过来,在陆晓棠手背上拍了拍,语气软下来。 “关平这孩子从小挑嘴。鱼他吃,可里头搁了姜他就不碰,肉得是瘦的,带一点肥星子都挑出来,清早那碗稀饭,烫了他不喝,凉了他也不喝,得温着,晚上睡前泡脚,水得没过脚脖子……这些你都得记着,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一样一样学着来。” 陆晓棠把手收了回来。 关母还在絮叨:“头一年,你们赶紧要个孩子,最好是个小子。关平就一个姐,他是老关家独苗,这传宗接代的事可耽误不得……” “阿姨。”陆晓棠把筷子平放在碗上,声音不高,“店我不关。” 关母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我也不会因为嫁人,就撂下自己那摊子。”陆晓棠看着她。 “再说,我跟关平处对象,是因为我俩投脾气。我不是谁买回来的物件,用不着围着一个人转圈。日子是俩人的,凭什么活儿只能我干?还有孩子,结婚头一年我不打算生。两口子过得舒心、踏实,孩子才该来。” 关母脸上那点笑意一下子没了,脸涨得通红。 “你——”她扭头瞪向儿子,“你听听!你听听这叫啥话!她心里有你吗?为你退一步都不肯!” 关平正愣愣地看着陆晓棠,被他娘一胳膊肘怼得回过神。“娘,你不明白!”他坐直了腰。 “晓棠有她自己的事要做,她不愿意围着灶台转,那就不转。我宁可伺候她,也不想让她伺候我。” 他伸手就去握陆晓棠的手,柔声道:“晓棠,你想开店就开,你想干什么我都由着你。我娘那套老话你别往心里搁。” 关母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桌上,筷子蹦起来掉了一根。“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陆晓棠把手从关平掌心里抽出来,站起身。她看着关母:“阿姨,我离过一回婚,那滋味我尝够了,本来就打算再不动这个心思。是关平一趟趟往我跟前跑,我才松口试了一试。” 关母张着嘴,没接上话。 “这么看,我跟你儿子不合适。你看不上我,不要紧。我也不是非得嫁他。” 第194章 真正的喜欢 陆晓棠转过脸,看着关平,“关平,咱俩到这儿吧。往后别来找我了。” 说完她抬脚就往外走。身后头是关母尖着嗓子的数落,关父闷声一声长叹,椅子腿刮在地上吱呀作响。关平推开椅子追了出去。 巷子里路灯昏黄,光打在地上,勉强能看清个人影。 “晓棠!晓棠你站住!”关平追得直喘,横在她前头,脑门上全是汗,“你别走,你听我把话说完!” “没啥好说的。”陆晓棠站住了,眼睛看着巷子尽头。 “不是你的问题,是你娘,她要的是个一天到晚围着锅台转、能把你屎尿屁都伺候周到的儿媳妇。这活我干不了,也不想干。” “我不要那样的!”关平急了,“我看上的是你,不是找个使唤丫头!” 陆晓棠这才转过身看他。路灯底下,关平眼圈都红了。 这人待她是真心,她心里明白。可光有真心撑不住日子。 “关平,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她把声音放低,“上回那段婚姻,就教会我一件事。男人嘴上的保证、说的喜欢,都不顶用。顶用的是钱,是自己手里攥着的那点钱。谁有都不如自己有。” 关平站在那儿,看着她。 “我就喜欢你这样,心里透亮。”他嗓子发紧。 “你想干啥干啥,我不拦。我娘那些话,我不会让它落到你头上。” 陆晓棠盯着他的眼睛,半天没出声。 “行,我给你个机会。”她终于开口。 “你回去把你爹你娘说通了。他们能接受我刚说的那些,咱就接着往下处;说不动,那就拉倒,谁也别耽误谁。” 关平两步上前攥住她的手,攥得死紧:“我肯定能说通他们。晓棠,你信我。” 陆晓棠没抽手,也没回握,就站在路灯底下安安静静看他一眼。 她心里清楚,这些日子处下来,她对关平是有几分喜欢的。 可她也记着上回的教训,她不会为了谁把自己的铺子扔了,更不会去做关母嘴里那种“好女人”。 关平把陆晓棠送回铺子,骑车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他推开堂屋门,关母还坐在饭桌边,一桌子菜早凉了。 关父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在黑地里一明一暗。 关平走到堂屋当中,站定,认认真真开口:“爹,娘,我有话跟你们说。” 关母抬起头。 “我喜欢陆晓棠,我就娶她。”关平嗓门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楚,“她是二婚,我不在乎。她有自己的事做,我情愿帮她。” 关母脸色沉下来。 “你们点头,咱们就一家人好好过。不点头……”关平顿了顿,“往后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关母噌地站起来,嘴唇直哆嗦:“你个死心眼的!”她手指头戳着儿子鼻尖。 “娘还能害你?菜市场那是什么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她一个女人家在那儿抛头露面,招来的眼珠子少不了。回头碰上比你强的,把你一脚蹬了,你还不知道上哪儿哭去!” 关平没吭声。 关母越说越急:“你当娘看不出来?那个陆晓棠是个有手段的,心气高着呢。” “这样的女人,你笼不住她,她也不会安生。我让她把店关了,往后一门心思围着你转,踏踏实实过日子,这有错?” “不对,你说的这些,一样都不对。” 关平看着他娘,脸上那股认真劲儿,是从来没见过的。 “娘,我信陆晓棠。她不是朝三暮四的人。” 关母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再一个。”关平嗓门不高,可话说得一句是一句。 “你要是真稀罕一个人,咋舍得把她的翅膀掰了?我瞧上的就是眼下这个陆晓棠,脑子活、做事利索、有自己的想法。” “你让我把她娶进门再把铺子一关,圈在灶台边上转一辈子,熬成个灰头土脸的婆娘……这我做不出来,也不想做。媳妇是娶回来疼的,不是娶回来拿捏、作践的。” “你——” “你要是非这么着,我宁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能耽误人家。”关平说完,转身进了里屋,门轻轻带上。 堂屋里一下静了。关母戳在那儿,胸口一鼓一鼓,猛地扭头冲关父:“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那叫人话吗!” 关父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叹口气:“娃大了,你就少操点心吧。” “啥叫少操心?我这是为他好!” 关父抬眼皮瞟她一眼:“那个陆晓棠,除了离过一回婚,哪样拿不出手?”他顿了顿。 “再往实里说,她要没离过婚,你儿子还真未必配得上人家。” “你个没良心的老东西!”关母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们一个两个都跟我拧着来!我图啥?我不还是为这个家!” 说完气哼哼钻进里屋,门摔得哐当响。关父又摸出一根点上,蹲在门槛上抽,烟头一亮一暗。 怀安饭店后厨,锅铲叮当响。 陆怀安正颠着一口大铁锅,纪立波从前面跑进来扯嗓门:“怀安哥,外头有人寻你!” “谁啊?” “不认得,穿得挺利索,说是你战友。” 陆怀安把锅铲递给沈成才,在水龙头下冲了把手,扯下围裙往外走。到前堂一看,靠窗那张桌前站着个人,三十出头,腰板笔直,一张方脸晒得黑黢黢,见了陆怀安,咧嘴就笑。 陆怀安怔了一下,两步跨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卢大山!” “陆怀安!” 俩人你瞧我我瞧你,都乐了,卢大山比他还大一岁,当年俩人一块儿在镇上报名参军,一块儿挤上闷罐车,一路拉到边疆去。 新兵连那会儿俩人铺挨着铺,大冬天零下四十度,俩人挤在一块儿取暖。 后来卢大山从班长提到排长,最后干到连长。陆怀安退伍那年,他还留在队伍上。这一晃,两三年没照面了。 “你咋寻到我这儿的?” “吴强跟我办交接的时候提的。”卢大山坐下。 “他说镇上有个陆怀安,开饭馆的,人还算地道,让我往后多照应点。我一听这名,这不是我战友吗?顺藤摸瓜就摸来了。” 第195章 痴情 “吴强调县里去了,你接他的摊子?” “对,镇派出所所长,今儿头一天到任。” 陆怀安又一巴掌拍过去:“行啊卢大山!你这也算是衣锦还乡啦!”回头冲后厨喊,“成才!拣几个拿手的端上来!” 沈成才探出头:“姐夫,做啥?” “看家本事全给我亮出来!今儿好好喝一顿。” 菜端上桌了,满满摆开,陆怀安拧开瓶五粮液,一人倒了满满一盅。 “你不是在队伍上干得好好的吗?咋回来这么早?”陆怀安问。 上辈子吴强因为刘晓霞那桩事丢了职,走后接他位子的是个心术不正的。 那狗日的把镇上管得乌烟瘴气,治安乱成一锅粥,就算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掏俩钱就能把事抹平。 这辈子陆怀安拦下了刘晓霞那场祸,吴强也升了,只是他没想到,新调来的所长,会是当年跟他一块儿啃冻馒头的卢大山。 卢大山抿了口酒:“老娘岁数大了,腿脚不利索。我哥在外地,顾不上,妹子又出了门子。我琢磨着早晚得回来,干脆今年就把转业报告递了。” 他放下酒盅,问道:“你呢?我听人说你现在摊子铺得不小。饭馆、菜地、鱼塘、鸡场,还有县城那边盖饭庄?” “混口饭吃。”陆怀安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尝尝,我手把手教出来的。” 卢大山嚼了一口,眼睛就亮了:“你还会教徒弟?在炊事班那会儿我咋没尝出来你有这手艺?” “炊事班啥条件?冻白菜炖粉条子,能耍出什么花样。”陆怀安笑了,“对了,吴强在的时候,镇上的治安一直还成,你接手省事。” “吴强同志确实有能耐,我这是捡现成的。”卢大山笑了笑,又问,“你家里都顺当?” 陆怀安嗯了一声。 “你爹你娘身子骨还行?” “硬朗。” “玉琴弟妹呢?” “好着。” 卢大山攥着酒盅,顿了一下,装作随口一问:“对了,你家四妹……怀芳,眼下咋样了?” 陆怀安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 “怀芳?” 卢大山低头灌了一大口酒。 陆怀安把筷子搁下,叹口气:“她嫁的那个男人,不地道,就前些日子的事。跟个寡妇勾搭上了,我们堵在寡妇屋里抓了个现行,怀芳跟他散了。” 卢大山攥着酒盅的手僵在桌上。 “咋会这样?”他把盅子放下,眉头拧成个疙瘩,“她刚过门那两年不是挺好吗?我探亲回来还碰见过一回,她那会儿……” “人是会变的。”陆怀安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兜里揣上几个钱,就忘了当初是怎么苦过来的。苦日子能一块儿熬,好日子倒过不到一块儿去。” 卢大山沉了半天,才开口:“那怀芳眼下……” “带着子涛过。在老宅先凑合住了一阵,上个月在镇上开了个裁缝铺,给人做衣裳。”陆怀安瞅着卢大山脸上那点藏不住的东西,忽然乐了,“卢大山,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还惦记她?” 卢大山脸一下红到耳朵根,一口酒呛住,咳了老半天。他放下盅子,脑袋不抬,声音闷闷的:“嗯。” 陆怀安没急着接话,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他心里门儿清。当年新兵连,俩人钻一个被窝里扯淡,卢大山三句不离陆怀芳。 说四妹生得好,说四妹手巧,说四妹一笑俩酒窝。 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四妹又才多大点,他想着等攒出个样来,再托人上门说合。就这么一拖,拖没了。 还没等他张开嘴,陆怀芳要嫁人的消息先到了。 那几天卢大山跟霜打了似的,操练一样咬着牙练,话却一句没有。 陆怀安问他,他说算了,没那个命。往后每回探亲回镇上,他总要绕着弯子问一句:怀芳过得好不好。听说好,他就不问了。他等了这么些年,等来的是她离婚的信。 陆怀安把盅子放下,脸上正了色。“卢大山,咱俩是过命的交情,你什么人我信得过。可有句话我得搁在前头。” 卢大山抬起头。 “怀芳刚散了伙,拖着个娃,心口的窟窿才刚结痂。”陆怀安一句一句说,“你要是没拿定主意,就别过去招惹她。她一个人的日子,我瞧着也能过。” 卢大山嘴唇动了动。 “可你要真心待她,不嫌她离过婚、不嫌她带娃,那我给你撑腰。” 卢大山把酒盅攥得死紧,半晌,慢慢点了头。“这事得看怀芳。她刚离,我不急,我等得起。” 陆怀安看着他,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当年四妹要是嫁的是卢大山,那该多好。可惜那会儿卢大山困在部队里,信儿传到手上,四妹已经进了陈家的门。 收到信那天夜里,卢大山一个人蹲在营房后头的土坡上,脚边搁着半瓶跟司务长赊来的白酒。陆怀安找过去,听见他说:怀安,回去替我道声喜。 陆怀安拎着瓶子给他满上。“过去的烂账翻篇。往后怎么走,你自己掂量。” 这顿饭喝到半夜。卢大山从饭店出来,夜风一吹,酒醒了一半。他没急着回家,顺着镇上那条石板路慢慢踱。 镇子就这么大,横竖几条街,走一趟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路灯隔老远才一根,铺子大多上了板,巷子深处偶尔一声狗叫。 走到镇东头,他停住了脚。有间铺子还亮着,窗纸上透出一团黄光,里头缝纫机哒哒哒地响。一个人影伏在机子前,头发拿黑卡子别在耳后,低着头忙活。 卢大山站在路灯照不着的地方,隔着玻璃看了两眼,喉头动了动。从前那个扎俩麻花辫、笑起来露酒窝的丫头,如今一个人撑起一摊子生意了。 他正要抬脚走,屋里的陆怀芳像是听见了外头的响动,抬起头,顺手招呼了一句:“要做衣裳的话——” 半句话咽回去,她认出了门口的人。 “卢大哥?” 卢大山走进去,笑得有点不自在:“怀芳,多少年没见了。” 第196章 寻求同意 陆怀芳从机子前站起来,笑开了:“可不是嘛。你是探亲回来,还是?” “转业了。”卢大山杵在门口,手没地方放,“往后就在镇上派出所,接吴强的班。” “那可太好了。”陆怀芳眼睛一亮,“我二哥知道了没?” “刚打他那儿吃完饭。” “他准得乐坏。”陆怀芳拖了张凳子,“你坐,我给你倒口水。” 卢大山坐下,打量这铺子。案板上那块碎花布铺得没一丝褶,墙边挂着几件做好的衣裳,机子边上摞着两本裁衣的书。地方不大,收拾得清清爽爽。 “你开的?” “嗯,上个月才开张。”陆怀芳给他倒了水,坐回机子前,“给镇上的人做做衣裳,挣个嚼谷。” “好。”卢大山捧着缸子,指头在杯壁上来回蹭,找话说,“刚才在你二哥那儿,他说你眼下过得还行。” “嗯,还行。”陆怀芳答得也淡。 卢大山瞅着她的侧脸,比从前瘦了些,还是那张脸,可多了点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是什么。 “卢大哥,你找我是有事?” “我——”卢大山忙把眼睛挪开,清了清嗓子,“我想做两身衣裳。一身给我娘,一身给我妹子,你看着裁就成。” “行。”陆怀芳抽了软尺,比着问了问俩人的胖瘦高矮。卢大山有一句答一句,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搁。 尺寸记下,陆怀芳收了软尺:“四五天的工夫,做完我给你送派出所去。” “不急。”卢大山站起身,“你慢慢做。”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怀芳。” “嗯?” “往后有什么要搭把手的,不管什么事,去派出所寻我。”他站在门槛上,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 “我跟你二哥是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你的事就是他的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陆怀芳笑了笑,说好。 缝纫机又哒哒响起来。 卢大山顺着石板路往回走,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还亮着。他长长吐了口气,脚底下轻快了。 到家推开院门,屋里的灯还亮着,卢母坐在灯下纳鞋底,针线在指头间穿来穿去。听见动静,抬眼打量儿子。 “回来啦?看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捡着金子了?” 卢大山在他娘对面坐下,闷了一会儿。 “娘,我早些年跟你提过的那个姑娘,离婚了。” 卢母手里的针停住了。 卢大山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块儿,心口跳得有点快。“她男人在外头有人,跟个寡妇搅到一块儿。她离了,带着儿子,现在在镇上做点小买卖糊口。”他停了停,声音沉下去,“这事搁她身上是遭罪,可娘,我心里……” “憋不住高兴?”卢母把话接过去。 卢大山不吱声了。 卢母看了他半天,把针线搁下。“就是前几年你跟我念叨过的那个?” “嗯。” “陆家老四,怀安的妹子,怀芳?” “嗯。” 卢母慢慢点了头。“娘记得。就为她,这几年给你说的媒你一个不见,人家姑娘找上门你都躲。你爹临走前还念叨,说你这孩子死心眼,不知道随谁。” 卢大山抬起眼看着他娘。“娘,我要去追她,你不拦吧?” 卢母怔了一下,跟着就笑了。 “我拦你?你都二十九的人了,又不是三岁。我说个不字,你就能乖乖不去?你听我的?” 卢大山咧了咧嘴。 卢母收了笑,叹气:“你稀罕她这么些年,娘还能看不出来。这几年你心里憋着事,娘也知道。”她重新拿起针线。 “娘不拦你。她离过婚,带个孩子,那又怎么了?你等了这么久,她眼下一个人拉扯孩子过日子,你要是真心待她好,娘也踏实。” “再说,娘当年也是二婚才嫁的你爹,咱两口子日子不也过得热热闹闹?女人不到实在过不下去,谁肯离婚,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嫁错了,半辈子就搭进去了,她能从那火坑里爬出来,是好事。” 卢大山心口那块石头落了地,笑得眼角都起了褶:“谢谢娘。” 卢母白他一眼:“光谢有什么用,人呢?多会儿带回来给我瞅瞅?” 卢大山连连摆手:“您别急,我还没跟人家开口呢。她才散了伙没几天,别再把人吓着。” 说着他又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道:“娘,我在她铺子里给你和小妹各订了一身衣裳。过几天取衣裳的时候,您想见她就借那个由头去转一圈。就是嘴得严实点,我打算慢慢来。” 卢母拿锥子往鞋底上一扎,横了他一下:“行行行,都依你。”低头纳了两针,又抬起来。 “这回你可得抓紧,别再跟上回似的,晚一步,人就成了旁人的。” 卢大山站起来,声音不大,一句是一句:“不会了。这一回,我说什么也不能再错过。” …… 杂货铺里,何春芳搬货的时候肚子突然疼起来。 她正抱着一箱酱油往货架上码,小肚子猛地一阵绞,疼得她弓下腰,箱子差点脱手砸了。 陆怀德在前头听见响动回头,看她脸都白了,赶紧把店门落了锁,拉着她往卫生院去。 一查,怀了快两个月,可医生把陆怀德单独叫到边上,话说得直白:“胎相不好。你媳妇底子本来就亏,这一胎悬,要硬保,后头风险大,弄不好生下来也是个病秧子。” 拿了药回家,何春芳躺着养,可没两天,见红了。 陆怀德又领她去卫生院,这回医生把话挑明了:“你跟媳妇商量商量,这孩子最好别留。趁早做了还来得及,再拖下去大人也危险。” 陆怀德从诊室出来,蹲墙根抽了半根烟,把医生的话原原本本学给何春芳听:“要不……做了吧。” “不做。”何春芳躺在床上,脸黄得跟蜡纸似的,嘴上却一点不含糊,“再等等。” 陆怀德眉头皱起来,话还没出口,何春芳已经把眼闭上,一副不想再谈的样子。 她心里另有一本账。这孩子横竖保不住,就这么白白掉了,太亏。不如趁它还在,拿它换点东西。 第197章 又想讹人 何春芳的算盘又一次打在了陆怀安头上,她心里想着,老二家眼下红火,饭店天天进项不断,菜地、鱼塘、养鸡场哪样不是钱? 可陆怀安那人精得像猴,想从他手里抠出一个子儿比登天还难。要是沈玉琴呢……那女人心肠软,要是让她觉得亏欠了自己,这账就好算了。 第二天一早,何春芳就摸到了怀安饭店。 沈玉琴正扒着算盘,见她进门愣了一下:“大嫂?你咋来了?” “在家待着也是待着,过来给你搭把手。”何春芳笑呵呵地挽起袖子,端着一摞碗就往灶房去。 沈玉琴赶紧撵上去接过来:“大嫂你快搁下,店里人够使的,不用你忙。” “没事没事。”何春芳又扯过抹布擦起桌子。 她脸色本来就不好,来回跑了几趟,额头上一层虚汗,嘴唇白得没血色。 沈玉琴越看越觉得邪门。何春芳平日从不往饭店来,今儿怎么这么上赶着? 晚上收了工,沈玉琴把这事说给陆怀安听:“大嫂今儿来店里帮忙了,忙前忙后的,也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陆怀安正泡着脚,听见这话抬起头:“何春芳?来店里帮忙?” “嗯,干了一天。她脸色不好看,像是不舒坦,我让她回去她也不走。” 陆怀安脑子里忽然闪过点什么。何春芳。身子不好。主动跑来饭店帮忙。 他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六月,上辈子这一年的六月中,何春芳掉过一个孩子,那之后身子就垮了,再没能生。 因为流产的时候是在他家,然后就闹起来了,具体为什么流产的原因他记不清了,可有一桩他记得死,那回闹得满城风雨,大哥大嫂咬死了说事出在他家。后来这事成了他们捏在手里的一根绳,没少拿它勒他和沈玉琴。 陆怀安噌地站起来,盆里的水溅了一地。 沈玉琴被他吓一跳:“咋了?” “今儿何春芳是不是脸发白?是不是老捶腰?是不是动不动就捂着肚子?” “你咋知道?” 陆怀安后背窜起一层凉气。 “她没安好心。”他把声音压下去。 “大嫂八成是怀上了,这一胎怕是坐不住。她自己心里多半也有数。她不搁家养着,反倒往咱们店里跑……你琢磨琢磨,她要是倒在这店里,大哥那边能饶得了咱们?” 沈玉琴脸色变了。 “到那时候,她说是来帮手累着的,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陆怀安声音发闷。 “就老大两口子那德行,不咬下咱们一块肉才怪。” 沈玉琴手里的抹布攥得死紧。 “明儿别让她进门。”陆怀安一个字一个字说。 “她来就拦着,什么由头都行。反正不能让她在店里待着。” “我懂。”沈玉琴点头,“我也有这感觉,她准没安好心。” 第二天一早,何春芳果然又来了。 她抬脚进门的时候,沈玉琴正给陆清梳头。看见何春芳,沈玉琴把梳子往陆清手里一塞,几步迎上去堵在门口。 “大嫂,你咋又来了?” “我来帮忙呀。”何春芳笑着往里走。 沈玉琴伸手把她拦住:“大嫂,店里人手够。我看你脸色不好,还是回去歇着吧,往后也不用再来了。” 何春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就在这当口,一阵剧痛从小肚子里窜上来,她额头上唰地冒出汗,一股热流顺着腿根往下淌。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孩子保不住了。 何春芳眼里先是一慌,跟着就狠下来。她身子一歪,往旁边的门槛上倒。 沈玉琴眼没离她,一把把何春芳的胳膊抱住,生生撑住了她。旁边有人眼尖,喊起来:“哎呀!她裤子上都是血!” 沈玉琴低头一看,何春芳裤腿内侧洇出一大片暗红。她把人扶到凳子上坐下,手底下一点没松。 “大嫂,你这是咋了?” 何春芳捂着肚子,脸白得吓人,声音虚弱得断断续续:“我……我也不知道……怕是这两天在店里……累着了……” 沈玉琴闻言,脸色顿时一冷。 她把手一松,退开半步,“大嫂,别当我们是傻子。” 陆怀安从后厨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他扫了何春芳一眼,扭头冲沈成才说:“去杂货铺跑一趟,把大哥叫来。” 沈成才应声出门,蹬上自行车就没影了。 没一会儿,陆怀德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一进门看见何春芳瘫在凳子上,半条裤子染了红,脸唰地就白了。 “春芳!你这是……” 他没顾上多问,弯下腰就要把人扶起来:“走,上卫生院!” “我不去!”何春芳一把甩开他,手死死抠着凳沿,“我这是在老二店里出的事!我给他家帮忙,累得动了胎气,现在出了事,他家得赔!” 陆怀德脑子一转就明白了,这是要讹老二家。他心里骂了句蠢货,火也上来了。 他脸沉下来,瞪着她:“你胡说什么!起来,上卫生院!” “我不去!”何春芳铁了心不动,嗓门又尖又抖,“反正我是在他们店里出的事,不管咋说,老二家就得给我个说法!” 陆怀安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大嫂怀着身子,底子又不好,不在家好好躺着,非得天天往我们店里凑。”他话说得不响,可前堂里人人都听得见。 “这安的是什么心,大伙儿心里有数。” 沈玉琴在他边上接了一句:“还能安什么心,想讹咱俩呗。” 陆怀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太阳穴上的筋都鼓起来了。他弯腰架住何春芳的胳膊,咬着牙压着嗓子:“走!” 何春芳还挣,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赔钱。 正这时候,王秀娥抱着陆乐达从后院过来了。老太太往那儿一站,眼睛落到何春芳那条血裤子上,先是一愣,听完前因后果,把陆乐达往沈玉琴怀里一塞,往前跨了两步,先吸足了气。 “何春芳!你个黑了心的东西!” 一屋子人都被她这一嗓子镇住了。 “你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留不住,就跑到老二店里来讹钱?你安的什么心思!”王秀娥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何春芳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