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你说这小子是长孙皇后弟弟?》 第1章 八百就八百 大唐,武德九年七月一日,正是后世熟知的玄武门前夜。 长安秦王府内,灯火通明,刚从皇宫面见完李渊的李世民此刻面色沉重,呼吸急促,他的一班文武心腹都静静的看着他。 “今天有人密奏陛下,说是秦王府已经密谋充分,准备谋反!” 半晌,李世民咬牙把刚才面圣的事情向大家讲述了一遍。 听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长孙无忌第一个跳了起来,“殿下,这是诬陷,人言可畏啊,我们动手!” 这话一出口,把一旁的尉迟敬德惊了一跳,好家伙,这长孙无忌一个文臣,竟然这么猛,不行,咱老黑可不能落后。 “哼,管他诬陷不诬陷,如今命在旦夕,咱们动手吧!” 说完,尉迟敬德一拍大腿,也跳了起来。 李世民回想今晚在宫中情形,在大殿中来回踱步,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他的口中喃喃道,“八百人,八百人……” 是啊,自己手上,加上眼前在座的诸位,满打满算,也就是八百人。 太子建成和齐王元吉,手中上万兵马,再加上李渊的三万元从禁军,自己怎么搞?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瞬间,众人突然听到殿外一声大喊,“八百就八百,老子要看学生证!” 李川说完这句话就发现不对劲了,“我擦,这给我干哪里来了?” 然而,他此刻还不知道,自己这一通大喊,吓坏了屋内密谋的众人。 “何人在外偷听,竟然还敢喧哗,把他斩了!”李世民冲着尉迟敬德一声厉呵,尉迟敬德提槊出去。 正所谓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李世民现在最担心事情败露,所以下令让尉迟敬德灭口。 …… 此刻的李川终于是反应过来了。 自己作为一个刚刚退役特种兵,正在和兄弟们商k,听到公主讲小费八百,于是就喊了一声“八百就八百……” 然后,就把他干到了这里,成了秦王府的一名队正。 就在他刚消化完这些信息的时候,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老大,尉迟将军提着槊朝你走来了!” 王二刚说完这话,便带着一群士兵迅速退开。 “擦,没义气!”李川暗骂了一声。 尉迟敬德提着自己的长槊,出来后看见是李川,心中也泛起了犹豫。 这小子跟着殿下干了八年亲军,从小屁孩的时候就跟着殿下,当真要戳死这小子? “擀!不管了!”尉迟敬德心下一横,槊尖对着李川,发起了冲锋! “我去,尉迟将军,你来真的呀……”李川大脑来不及思考,一个闪身避让,躲开了槊尖。 也是李川幸运,这长槊原本是尉迟恭骑马冲锋的兵器,刚才李世民催得着急,他情急之下,提着槊出来。 此刻用槊进行步战,确实不趁手。 就在尉迟恭失手之际,李川立刻近身,抓住了尉迟恭的双手。 “误会啊,将军。”李川一边解释,一遍向尉迟恭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兄弟,本将军也觉得是个误会,但军令难违,到了下边,记着下辈子说话小声点!” 说完,尉迟敬德不给李川反应的机会,丢掉长槊,挣脱李川双手,一拳朝着李川的太阳穴上砸去! 这一拳要是落实了,李川立时就要躺下,容不得多想,他右腿立刻后撤猛蹬,整个身体的重量朝着尉迟敬德砸了过来。 …… 大殿内,房玄龄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殿下,刚才外面那小子虽然唐突,但他说的对啊,八百就八百!” 杜如晦也紧接着说到,“殿下,八百人虽少,但只要咱们能挟持陛下,掌握主动权,未必就没有放手一搏的机会!” 这两人一唱一和,真不愧是房谋杜断,三言两语之间,就说出了取胜的关键! 李世民听完后,眼神一亮,紧接着站在大殿中央,拔出长剑。 “干!” 随着李世民下定决心,殿内众人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殿下,咱们就干吧!” “对,干他个鱼死网破!” “干!不干就是必死,干了还有一线生机!” 看到众人士气高涨,李世民心中大定。 他站在中央,抬抬手,在虚空一压,空气立刻再次安静,只剩下众人激动的呼吸声。 “我们在长安,只有八百人,诸位且听我军令。”随后,李世民话音变得十分严厉。 “秦叔宝!” “在!”秦叔宝立刻抱拳站起。 “命你带一百人,于玄武路上埋伏,阻击东宫军队!” “末将遵命!”秦叔宝再次抱拳领命。 “尉迟敬德!尉迟敬德!尉迟……” “殿下,尉迟将军方才领命出去,斩杀门外喧哗之人去了。”长孙无忌赶紧出言提醒。 就在此时,李世明忽然反应过来。 今夜能在秦王府的,都是绝对的自己人,怎么可能会有人偷听,至于喧哗,这是什么扯淡的罪过? “快,把敬德喊回来,莫要错杀了好人!”李世民立刻急切的大喊,生怕晚了,尉迟敬德真就提着一个脑袋进来了。 程咬金听完立刻起身往殿外跑去。 然而,还没等程咬金跑出大殿,只见秦王府亲兵队正李川,把尉迟敬德双手反剪,扭送着他进了大殿。 “小子,快放开本将军!哎呦……” 见尉迟敬德挣扎,李川双手用力,疼的大老黑龇牙咧嘴。 “我尼玛……”程咬金最先看到这一幕,一句国粹爆出了口。 一声“我尼玛”,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去!” “我擦!” “我擀……” 众人用词虽然不统一,但无疑都在表露着自己内心的震惊之情。 大殿内,最震惊的,当属李世民,自己手下这帮亲兵的战力如何,他比谁都清楚。 尉迟敬德乃是当世猛将,怎么就这样被一个毛头小子拿捏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世民内心直呼。 “小子,你还不赶紧放开本将军!”尉迟敬德又一次挣扎了几下。 然而,李川那两只钳住他的手,犹如灌入千斤巨力一般,始终无法挣脱。 “李川,放开尉迟将军,方才是本王误判,以为有奸细在门外偷听,这才下令让尉迟将军前去处置。” 听完李世民的解释,李川心中一动,果然,这李世民是一个能知错认错的皇帝,竟然当众承认是他自己错了。 随即,李川手上力道一松,尉迟敬德挣脱开来,冲着李川怒吼到: “小子,刚才是老子大意了,没有闪,咱们接着来!” 第2章 啥?让我守卫秦王府? “大老黑,殿下要说正事呢!”程咬金赶忙在一旁提醒。 尉迟敬德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跪下,“殿下,末将办事不利,还请殿下责罚。” 这时候的李川,也是有样学样,对着李世民跪了下来。 “都起来吧,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李世民轻叹一声,对着李川和尉迟敬德说到。 “殿下,小人告退!”李川站起来后,立刻准备退出去。 “李川,你也别出去了,站在旁边听着吧。”李世民饶有深意的看了李川一眼,心中暗自说到。 这小子,能降服天不怕地不怕的尉迟敬德,扔到门外站岗实在是可惜了。 李川一听这话,内心暗叫不好,这李二定然没安好心! 不过李世民并没有再纠缠这件事情,而是转头盯着众人。 “诸位,现在,咱们只剩下七百人了!”李世民接过刚才的话题,再次排兵布阵。 他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长安城防图前,手指落在宫城北门的玄武门上。 “明日一早,建成和元吉必然入宫面圣。从东宫到玄武门,必经玄武路”。 “叔宝,你那一百人不变,切记埋伏在玄武路两侧的巷道之中。” 李世民目光如炬,“记住,不求杀敌,只求拖延。东宫一旦出兵救援,你给我死守半个时辰!” 秦叔宝抱拳沉声道:“殿下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好!”李世民手指一划,移到玄武门内。 “敬德,剩下七百人,你带着,随我从玄武门进宫。待建成、元吉入宫之后,你亲自率人封死城门,隔绝内外!” 尉迟敬德猛地抬头,“末将遵命!” “敬德,你先别急,进入宫门后,你要分出二百人来,给辅机。” “辅机,待我将陛下带到海池后,就全拜托你了!”李世民转头看向了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起身,与自己妹夫眼神碰撞了一下,拱手下拜。 “辅机,待你控制住了陛下后,便是我与建成还有元吉的事情了!” 殿内空气陡然一凝。 李川站在角落里,听得头皮发麻。 好家伙,穿越这一趟可真不白来,竟然参与了李世民杀兄囚父的团伙中来…… 不过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玄武门之变这事。 按史书记载,李世民能成,很大程度是因为他把守门的禁军将领常何给提前策反了。 但眼下李世民这番部署,似乎并没有提到这一环? 李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算了,自己一个刚穿越来的小兵,插什么嘴。 自己一个小小的队正,这里也没有自己说话的份,正所谓,不说话的队正才是好队正! 谁知道李世民目光一转,竟直直看向他,“李川,你在角落嘀咕什么?” 李川心里一咯噔。 我嘀咕了吗?我这明明是腹诽!但这话可不能说出来。 “殿下,小人……末将……末将只是在想,玄武门的守将,是否已经确定效忠殿下?”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房玄龄猛地扭头看向李川,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杜如晦更是直接放下茶杯,上下打量起这个年轻队正来。 李世民微微一怔,随即表情复杂地看着李川,“你怎知玄武门守将之事?” 坏了!李川暗骂一声。 自己一个亲军队正,按理说不该知道这种高层机密的。 “擦!”李川内心暗骂一声,总不能告诉李世明自己是穿越者吧。 “额,陛……殿下,小人适才见您调兵遣将,全围绕玄武门来” “既然殿下的人能进去埋伏,说明守门的人要么是咱自己人,要么……就是能被咱拿下。” 李川这一番解释,虽然磕磕绊绊,但听在李世民耳朵里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李川。你猜得不错,玄武门守将常何,已经暗中投靠了本王。” 李川听闻此话,内心暗道一声,“果然,历史没错,常何果然反水了。” “不过你说得对,常何一人生死事小,万一明日变故丛生,还需有得力之人直接接管玄武门。”李世民话锋一转。 “张公瑾,常何曾经是你的部下,军队过玄武门后,你立刻接管玄武门!” 旁边的张公瑾立刻起身,“末将遵命!” 最后,李世民念出了一大堆名字“程知节、刘师立、公孙武达……” 一连串名字念完后,每个人都分配了任务,听得李川一愣一愣的,好家伙,原来李世民的玄武门之变是这么计划的啊! 不过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确实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 历史上,李世民是留了一百人来保护秦王府的,这里怎么把兵都给带走了? “李川!”就在李川疑惑之际,李世民喊出了他的名字。 “李川,我要是没有记错,你跟着我已经有8年了吧?”李世民语气放缓,不再那般严厉。 李世民这话倒是没错,根据原身的记忆。 在原身七八岁的时候,流落街头,快要饿死了,被带兵打仗的李世民给捡到了,一直把他养在自己的亲兵营内。 “回秦王的话,自从小人跟了您,已经八年了。”李川老老实话回话。 “方才我一时误判,险些错杀了你,你心中可有怨言?”李世民再问。 李川一听这话,我去,我敢说有么? 然而,他的身体却很诚实,不待他回话,便已经跪了下去,擦,这该死的原主本能! “回殿下,小人自幼跟随殿下,咱这条命,如果殿下需要,随时可以拿去!” 李川说这话的时候,大脑根本不受控制,一溜烟就说了出来。 “好,你的忠心,是有目共睹的,现在,本王有一个差事交给你,你可敢接?”李世民目光逐渐变得严厉起来。 “赴汤蹈火啊,殿下!”李川嘴巴又一次快过了脑子。 “不错,本王命你明日留守秦王府,我可是把一家老小的性命,都交到你的手上了!” 李川听完李世民的话,心里再次咯噔了一下,“擦,这么刺激的么?” 别人不知道,李川作为穿越者,他可是非常清楚的,明天秦王府可是要面对薛万彻的大军! 第3章 还有谁! 其实原本李世民是打算留下一百府兵来护卫王府的,但是当他看到了李川竟然如此简单的就制服了尉迟恭,便改变了主意。 “哼,这臭小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我只当他是个孩子,没想到今天竟然给我露了这么一手!”李世民心中暗骂到。 看到李世民这表情,李川知道,自己如果不答应,这家伙恐怕立刻就会砍了自己。 “陛下放心!”李川此刻一着急,再次喊出了陛下。 李世民听完莞尔一笑,“小子,现在还是殿下,莫要叫错了。” “嘿嘿,李川这小子,拍马屁也这么专业么?” 程咬金自顾自的嘀咕了一声,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让殿中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 次日一早,天色未亮,长孙王妃也就是未来的长孙皇后,把李世民精心捯饬一番。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出身大唐好儿郎, 初随秦王战泾阳。 熟知不向征战苦, 纵死犹闻侠骨香。 是李川这小子在对着他那帮弟兄念诗!这小子,藏的挺深啊! “好!好一个熟知不向征战苦,纵死犹闻侠骨香。”李世明一边拍手叫好,一边朝着李川这边走去。 “小子,本王怎么没发现,你竟然还有这本事?”李世民冲着李川笑了笑。 “殿下,弟兄们今日要跟着您去干票大的,我这就寻思着写首诗,给大家提提气。”李川看到李世民后,解释到。 “不错,这首诗听着提气,弟兄们,跟我走,怕不怕?”李世民声音拔高。 “不怕!”李川身边的二十多人齐声回答。 “好,抓紧时间准备,一刻钟后出发!”说完,李世民大步流星,朝着前院走去。 “李川,家里,就拜托你了!”李世民的话随风飘了过来。 …… 一刻钟后,偌大的秦王府已经空了。 “李川,殿下让我们一切听你的安排。” 长孙王妃提着长剑,身后跟着李承乾、李泰、李丽质等几个孩子出现在李川身后。 “王妃!”李川朝着王妃行了一礼。 “还请王妃即刻召集王府众人,到后院集合,府中女眷都到密室中躲着,将男定都交给我调度。” 李川倒也不客气,立刻安排了起来,只因他知道,薛万彻这个老六,久攻玄武门未果后,会立刻带兵杀来。 “王管家,听李川的安排!”长孙王妃扭头对着老管家说到。 这王管家也是秦王府老人,与李川熟络,看了李川一眼后,立刻照办。 没多久,王管家把王府上下所有男丁都召集到前院。 包括护院、马夫、厨子、杂役,连带着几个还没睡醒的使唤小子,统共二十三号人。 他站在台阶上扫了一圈,心里先凉了半截。 这李二当真实在,一个精锐都没给他留。 这些人大多四十往上,有几个还佝偻着腰,明显是府里退下来的老卒,站在那里都有点吃力。 “去塌马的,干了!”李川身体里特种兵的军魂突然觉醒,顿时他的内心生出无限胆气。 “各位,在下今日奉秦王之命,守卫王府。”李川声音洪亮,环顾众人。 “从现在开始,一切听我调度。有不听令的——” 然而,他话没说完,一个五十多岁的黑脸管事横跨一步站了出来,双手叉腰,下巴朝天。 “李川,你才多大岁数?我是跟着老秦王打仗过来的,你在营里光屁股的时候,老子已经砍过人了!” “如今,这府里上上下下谁见了我不得喊我一声赵叔,你一个小字辈,凭什么指挥我?” 他身后三个同样资历老的下人跟着起哄。 “就是,你说殿下让听你的,可我怎么不知道啊!” “我们自有分寸,轮不着你一个毛头小子吆五喝六!” 看着台下的刺头,李川没动。 他静静看着那黑脸管事,脑子里飞速过了一下——这人是谁? 原主记忆里有印象,赵老六,这早年跟着李渊起兵的老人。 后来受了伤被安排到秦王府做管事,仗着资历在府里横行了多年。 “你们说完了?”李川嘴角一翘。 “说完了,怎么着?”赵老六挺着胸脯往前又迈了一步,几乎贴到李川脸上, “小子,我告诉你,我赵老六自打皇上晋阳起兵起,就跟着李家卖命,殿下也得叫我一声六叔,你算什么东西?” 李川点了点头。 突然,他右手按上刀柄,刀身出鞘半寸,手腕一翻,刀锋贴着王老六的脖子划过去。 刀刃从左侧颈动脉到右侧锁骨,干净利落,一刀到底。 血喷出来的时候,赵老六脸上还挂着不屑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直挺挺向后栽倒。 院子里瞬间死寂。 李川甩了甩刀刃上的血,把刀送回鞘里,扫了那三个跟着起哄的人一眼。 “还有谁!”李川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吼出来的,比斧头帮老大还要嚣张。 赵老六后面的三个人扑通跪下,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等愿意听李队正调遣!”其中一个连声音都劈叉了。 “赵老六虽然战场康明,但我会禀明秦王,按照阵亡抚恤!” 说完,李川没再多看他们一眼,转头对王管家说:“王叔,你安排人手把他抬下去,后院挖坑埋了,别让女眷看见。” “张厨子!”李川转头冲着人群喊道。 “在这呢,大兄弟。”人群里走来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 原主这家伙为了能整一口好吃的平日和张厨子关系处的不错。 看见李川喊他,张厨子立刻出来。 “起锅烧油,把油烧得滚烫!越多越好,越烫越好!” “剩下的人,把前院的门板拆了,当做盾牌,防止敌人箭矢!” 第4章 秦王府初战 李川心里清楚,光凭着自己身边这些老弱病残,根本挡不住薛万彻的大军,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拖延。 所以,他要用这二十多人,尽可能多的设置几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就是这大门和院墙,他让人搬来了梯子,如果薛万彻大军来了,就让人先用热油招呼。 第二道防线,就是前院进后院的通道,这里空间狭小,不利于大军展开。 所以,他在这通道上用木头临时组装了一排又一排的拒马桩。 第三道防线,便是那后院的密室口了,如果薛万彻真的攻击到了这里,恐怕也只能自己拿命去扛了。 …… 密室内,一众女眷在长孙王妃的安排下都躲了进来,一豆油灯,映衬着众人略显不安的脸庞。 “母亲,母亲……”小承乾年纪最大,此刻也不过六岁的样子,看到这种气氛,本能的抓紧了长孙王妃。 剩下的弟弟妹妹年龄太小,还不知道啥是害怕,只以为母亲带着他们进来玩躲猫猫,甚至兴奋的在地上来回爬着。 长孙王妃握紧手中长剑,温柔的看了一眼下承乾,“承乾莫怕,有母亲在!” 随后,她把小承乾抱紧在怀里。 “二郎,你此行若是回不来,我便带着孩子们去寻你……” 长孙王妃转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剑,在心中默默下定决心。 …… 同一时刻,宫城北面,玄武门下,厮杀声已经响彻云霄。 李世民率军入宫之后,常何依计打开城门放秦王府兵马进入。 然而东宫那边反应极快,冯立闻听太子遇险,拔剑怒吼:“众军听令,发兵玄武门,去救太子殿下!” 当即与薛万彻、谢叔方集结两千精兵,直扑玄武门而来。 城门下,箭如飞蝗,秦叔宝的一百府兵根本无法有效阻东宫卫队前进。 玄武门上,敬君弘持刀立在城头,看着城下黑压压冲来的东宫兵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子悍勇之气。 他身旁亲兵一把拉住他:“将军!如今敌众我寡,事未可知,咱们当且观变,待……” 敬君弘一把甩开亲兵的手,咧嘴笑了:“待鸡毛!老子守这玄武门,稍有差池,便会耽误秦王大事!” 话音未落,他提刀大步冲下城楼。 “吕世衡!”他一声暴喝。 “在!”中郎将吕世衡拔刀跟上。 “随我杀!” 两人当真不愧是秦王跟着李世民打天下的猛将! 只见他二人一前一后,率着数十守门士卒,从城门内杀将出来。 敬君弘一刀劈翻冲在最前面的东宫骑兵,血溅了他满脸。吕世衡紧随其后,长槊横扫,将两名敌兵挑落马下。 然而东宫兵马实在太多了。 冯立一眼锁定敬君弘,策马挺槊直冲而来。敬君弘举刀格挡,却被那千钧之力震得虎口崩裂,钢刀脱手飞出。 冯立第二槊当胸刺来,槊尖透胸而过。 敬君弘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透出的槊尖,嘴角竟还扯了一下。 然后他向前扑倒,再也没有起来。 “将军!”吕世衡目眦欲裂,挺槊冲向冯立,却被侧面杀来的谢叔方一刀斩落马下。 两名守将,顷刻间双双战死。 东宫兵马士气大振,呐喊着朝玄武门蜂拥而来。门洞里,只剩下张公谨一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空荡荡的甬道,秦王府的兵马已经随李世民深入宫城,此刻一个援兵都没有。 张公谨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那扇沉重的玄武门,牙关紧咬,青筋暴起。 “给老子——关!” 厚重的城门在他一人之力下缓缓合拢。 门外的槊尖堪堪刺到门缝边缘,被厚重的门板硬生生夹断。 门闩落下的一瞬间,城外传来东宫兵马愤怒的嘶吼和槊尖撞击门板的闷响。 张公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浑身被汗浸透。 玄武门外,薛万彻见一时之间难以攻入,立刻转头对着冯立大喊。 “老冯,我带一千人去攻打秦王府,迫使秦王回防!”随后,带着手下兵马调转马头,直奔秦王府而来! 冯立听闻后,立刻对着玄武门上大喊,“秦王府已被我等攻下,二等还不速速禀报秦王决断!” …… 秦王府前院,李川侧耳倾听。 突然,马蹄声像滚雷一样碾过长街,由远及近。 薛万彻率着一千骑兵,从玄武门方向杀奔而来。 铁蹄踏在长安城的青石板上,火星四溅,沿途百姓关门闭户,连街边的野狗都夹着尾巴逃窜。 李川脸色一变。 “来了,听这声音,最少一千人!”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张厨子站在油锅旁,手里攥着长勺,脸上油光混着汗。 王管家扶着门板,两条老腿在打颤,几个曾经的王府老卒握着锈迹斑斑的横刀,指节发白。 二十三号人,面对一千骑兵。 “都别慌。”李川的声音很稳。 “听我号令,第一波箭雨来了,所有人都给我躲门板后面,死都别露头,等他们冲门,热油再泼。听懂没有?” 就在此时,马蹄声越来越近! “快,举起木板,档箭!” 李川护龈未落,噼里啪啦一阵箭雨,便从门外密集的射了进来。 连续射了十轮! 好在有木板做盾,众人险而又险的躲了过去。 …… “给我撞开!” 薛万彻勒马停在秦王府大门外三十步处,手中长槊朝天一指。 二十名东宫骑兵翻身下马,抬着一根粗大的撞木,喊着号子朝王府大门冲来。 与此同时,后排弓箭手再一次弯弓搭箭,又是一轮齐射! 箭矢如蝗虫般掠过院墙,钉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这一次,几个没躲及的家丁闷哼一声,肩膀上、大腿上各中一箭,咬着牙没喊出来。 李川趴在门板后面,耳朵听着撞木的脚步声——近了,更近了。 “热油!”他猛地大喝。 张厨子早就等这一嗓子了。 那里早架好了两架梯子,正对着大门上方的墙头。 这是李川设计的泼油位置,居高临下,正好覆盖撞木所在的区域。 他和两个杂役合力抬起那口冒着青烟的大铁锅上了梯子,滚烫的油泼洒而出,划过一道金黄色的弧线。 撞木刚撞上大门,热油便从天而降,劈头盖脸浇在抬木的东宫士兵身上。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空气。 油脂沿着甲胄缝隙渗进去,烫得皮肉滋滋作响。 四个人扔下撞木满地打滚,剩下的几个也被飞溅的油星烫得抱头鼠窜。 薛万彻见此情形,面色一沉:“弓箭手继续压制,要是再有人上墙头,立斩弓箭手! “换人接替撞木!” 两道命令一出,第二轮撞木很快顶了上来。 第5章 悲壮的厨子 李川心里清楚——热油有限,第一锅已经泼完了,张厨子正在后院烧第二锅,至少还要一盏茶的功夫。 “门板顶住!”他冲到大门后,肩膀抵住门板。 王管家和两个老卒跟着顶上来,五个人、五副肩膀,死死抵住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 “啾!啾!啾!” “砰!砰!砰!” 箭雨破空声夹杂着撞门声,形势凶险万分。 撞木一下接一下撞在门上,每一下都震得李川五脏六腑发颤。 他咬着牙,脑子里飞速运转——时间,他需要时间。 “王叔,你去后院催热油!越快越好!” “好嘞!”王管家撒腿就跑,速度比李川预想的快得多,看来人在要命的时候,潜力是真的能被逼出来。 “砰!” 又是一记重撞,门板裂开一条缝,槊尖从缝隙里捅进来,擦着李川的耳朵刺过去,削掉了他一缕头发。 李川甚至没眨眼睛。 他反手一刀把槊尖砍断,然后冲着门缝大喊:“孙子,没吃饭啊?” 门外的东宫士兵被这一声骂激得火起,撞得更猛了。 但李川要的就是这个。 …… 后院,张厨子满头大汗,双手抓着铁锅边缘,和两个杂役一起把第二锅热油抬了起来。 “快!快!”王管家在后面催命一样地喊。 张厨子脚下一个趔趄,油锅差点翻了,他咬牙稳住,冲王管家吼了一嗓子:“催什么催!老子比你急!” 两人一左一右,王管家在前面开路,三个杂役在后面托着锅底,六个人抬着一口滚沸的铁锅,艰难地朝前院移动。 前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大门方向每传来一声撞响,陈二狗的肩膀就哆嗦一下。 就在李川等人快要顶不住撞击的时候,他们终于是来了! “张厨子,快,别耽搁!”李川背后盯着门,对着张厨子吼道。 “上!”张厨子一声令下,师徒二人抬着油锅,踩着梯子,一步一步往上爬。 油锅太重了,梯子在他们脚下嘎吱作响。 张厨子的胳膊在发抖,水泡破了,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滑得几乎抓不住锅耳。 “二狗,再撑一下……再撑一下就到顶了……” 陈二狗没说话,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墙头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薛万彻的弓手终于注意到了他们。 “墙头有热油!放箭!” 一声令下,十余支羽箭破空而来。 张厨子余光瞥见了箭簇的反光,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躲,这情形,他站在梯子上,端着油锅,无处可躲。 他大喊一声:“二狗——低头!” 陈二狗本能地缩了下脖子,一支箭擦着他头皮飞过去,削掉了一缕头发。 但更多的箭已经射了过来! 第一支箭射穿了张厨子的左肩,箭头从肩胛骨穿出来,带出一串血珠。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从梯子上栽下去。 第二支箭钉进了他的大腿。 第三支、第四支…… 箭矢破空声连绵不绝。 陈二狗也没能幸免,一支箭从他后背射入,从肋下穿出。 少年的身子猛地一弓,一口血喷在油锅里,“滋”的一声,被滚油瞬间蒸发。 师徒二人几乎被射成了刺猬,巨大的疼痛从周身袭来,让他们险些栽倒! 但他们的手,还死死攥着锅耳。 张厨子深吸一口气,那一口吸进去的全是血腥味,然后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朝陈二狗吼了一句: “二狗!听师父口令——” “三!” 陈二狗用最后的意识跟着他一起嘶吼。 “二!” 大门下方,薛万彻的撞木正准备发动第三次冲击。 “一!” 师徒二人同时松手。 那口滚烫的铁锅翻转着坠落下去,金黄色的油液在空中再一次划出一道弧线,铺天盖地浇在撞木周围的东宫士兵头顶。 惨叫声比前一次更加凄厉。 七八个人瞬间倒地,抱着头脸在地上翻滚嘶嚎,撞木砸落在地,把两个人的腿骨当场压断。 门外的攻势,再次被硬生生遏住了。 墙头上,张厨子师徒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战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二人再也支撑不住,双双从梯子上仰面栽落。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川回头看见了这一幕,他攥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咯咯作响。 然而,门外的薛万彻很快便调整好了部署,“砰!砰!砰!” “快,所有人,带着木板,跟着我,撤到通道口!” 话音刚落,他听见前院传来一声巨响——大门,塌了。 …… 灰尘弥漫中,东宫骑兵从缺口蜂拥而入。 李川扔了门板,横刀在手,一刀削翻冲在最前面的骑兵,顺势夺了他的长槊,反手横扫,将第二个骑兵从马上抽落。 但人太多了。 他只能且战且退,身后十几个家丁举着横刀、棍棒、甚至菜刀,跟着他往第二道防线撤。 “退到拒马桩后!“李川一边退一边吼。 众人退进前院通往后院的狭窄通道,那些临时组装的拒马桩立刻显现出作用。 骑兵冲不进这么窄的通道,第一排东宫兵卒撞上拒马桩,被尖刺扎得惨叫连连。 李川转身,横刀在手,堵在通道正中。 “来!” 他身后,十几个家丁喘着粗气,攥紧手中的大刀和木板,眼睛通红。 “队正……”一个瘸腿老卒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咱今天,是不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李川没有回头,只是把刀横在胸前,嘴角一咧: “交代个屁,只要咱们守住了,殿下那边很快就会回援!” 他话音未落,通道尽头传来薛万彻冷酷的声音:“放箭。” 李川瞳孔骤缩——拒马桩能挡住步兵冲锋,但挡不住箭矢。 “蹲下!”他猛地侧身蹲下,抓起刚才扔掉的木板。 “咚咚咚!”一阵沉闷的声音在木板上传来,一支箭擦着他肩膀钉进身后的木桩里。 薛万彻见李川他们已经被箭雨压制,此刻正是时机! “冲!” 东宫步兵闻令而动,举着到朝着正在躲箭的李川他们蜂拥而来!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狭长的甬道内,挤满了人。 第6章 甬道血战 甬道不过五尺宽,两侧是青砖砌成的厚墙。 头顶是飞檐挑出的横梁,挡住了大半日光,只剩下一条窄窄的天光从梁缝里漏下来。 拒马桩后,李川发现箭雨停了,立刻持刀,当道而立。 身后的家丁们,能站着的还剩十一个,手里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三把横刀、两根门闩、四把菜刀,外加两扇拆下来的门板。 一个个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通道尽头越挤越多的东宫兵卒。 他又转头,扫了一眼通道尽头——薛万彻骑在马上,槊尖指着这里,像在看一只已经进了笼子的困兽。 “砍死他们!”薛万彻看到对方就这么一群老弱病残,加上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伙,一股轻蔑之意涌上心头。 然而,这薛万彻真不愧是当世名将,他虽然轻视却也很有章法。 东宫卫队前排持盾推进,后排递槊,“杀!杀!杀!”随着喊杀声,快速向甬道内推进。 “变阵!”薛万彻再一次下令,前排的东宫兵卒立刻换了阵型 八面蒙着牛皮的木盾并排推上,后面露出一排长槊,槊尖从盾缝里探出来,像一排毒蛇的芯子,缓慢而坚定地朝拒马桩压来。 李川眯起了眼,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盾牌推进,挤着拒马桩一寸一寸往前移。 那些临时钉的木桩在盾牌的推挤下开始松动,发出“咔咔”的断裂声。 “队正,拒马桩撑不住了!”王管家在后面喊。 “顶住!坚持到秦王回援!”李川清楚,自己当前无论如何也战胜不了薛万彻,能做的只有拖延! 他没有退。 眼睛死死盯着盾牌缝隙里透出的槊尖。 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插,从拒马桩上抽出一根削尖的木棍,侧身发力,猛地朝一面盾牌下方的缝隙里捅了进去。 “噗——” 木棍从盾牌下沿贯穿,捅进了盾后士兵,一声惨叫,那面盾牌猛地歪向一侧,盾手踉跄着跪倒。 盾阵,裂开了一道缝。 李川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一步踏出,整个人像豹子一样贴地窜进那道裂缝。 左手抓起那面歪倒的盾牌,右手一刀劈下,将盾后那名东宫兵从肩到胸砍翻在地。 血喷上甬道墙壁,溅出一道弧形的红。 “杀!” 他丢下盾牌,不退反进,一头撞进了盾阵后方的人群里。 通道太窄了,东宫兵的长槊在这么近的距离根本施展不开。 李川的刀却快得吓人,每一刀都带着风声,刀刀直取咽喉、腰肋这些甲胄护不到的软处。 他的脚步也怪,时而侧身贴着左墙,时而矮身滚到右边,踏着一种极其精密的步点,在人群缝隙中穿梭。 一步一刀,一刀一命。 这是他在特种部队学过的近身格斗,讲究的就是在最短距离内用最快速度解决敌人。 身后的家丁们看傻了。 “还愣着干什么!跟队正冲!”王管家最先反应过来,抄起一根门闩,带着剩下的十个人从拒马桩后杀了出来。 一时间,甬道里杀声震天。 李川在前面撕开的口子,被家丁们一拥而上,硬生生扩大了。 东宫兵卒挤在狭窄的通道里,前面的人想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自相践踏,阵型大乱。 见此情形,薛万彻眉头一皱。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让他轻视的小子,竟然如此勇猛,自己为将半生,今天竟然看走眼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道口子一开,后面的家丁竟然真跟着冲了出来,把狭窄的甬道搅成了一锅粥。 随即,他转头命令:“鸣金!” 薛万彻猛地抬手,铜锣声一响,东宫兵卒如潮水般从甬道里退了出来。 李川追出去两步,一刀砍翻跑在最后的一个什长,抬脚踹开尸体,正欲再追。 忽然他看见了什么。 甬道出口外,两排弓箭手早已弯弓搭箭,箭尖齐刷刷对准了甬道口。 “退!” 李川瞳孔一缩,嘶声暴喝。 他猛地回身,一把将身后最近的王管家扑倒在地。 两个人刚倒下,箭雨就到了。 “啾——啾——啾——” 破空声连成一片,密得像盛夏的暴雨砸在荷叶上。 甬道口的地面瞬间被箭矢铺满,箭尾的白羽在日光下密密麻麻,破空而来! 李川趴在王管家身上,一支箭擦着他的后脑勺飞过去,带飞了他束发的布巾。 另一支箭钉在他左肩甲上,“铛”的一声弹开——那是王管家刚才随手塞给他的一面铜镜,竟意外挡了一箭。 但其他人没有这样的运气。 他听见身后传来接二连三的闷哼和惨叫。 第一个倒下的是那个拿长槊的年轻杂役——他冲在最前面,离甬道口最近。 三支箭同时射中他的胸口和肚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身上的箭,手里的长槊“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然后整个人向前扑倒,再也没有动。 第二个是赵老六身后那三个起哄人中的一个。 他正转身往甬道里跑,一支箭从后脖子射入,他往前踉跄了两步,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然后脸朝下砸在血泊里。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箭雨持续了十几息。 等李川抬起头时,甬道口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有 的人身上插了七八支箭,像一只蜷缩的刺猬; 有的人被箭钉在了墙上,身体还保持着往前跑的姿势; 有的人趴在地上,手指抠进砖缝里,后背上的箭杆密密麻麻,像一片白色的芦苇荡。 死了。 全死了。 李川慢慢爬起来,膝盖和手肘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跪在地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个瘸腿老卒趴在门槛上,一支箭贯穿了他的后颈,他的一只手还攥着那把生锈的横刀,刀尖指向甬道外面。 临死前,他应该是想爬出去杀敌。 王管家从他身下爬出来,脸上全是灰,左臂上插着一支箭,却浑然不觉。 他愣愣地看着满地的尸体,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叔。”李川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还剩多少人?” 王管家机械地转过头,数了数。 “五……五个。” 李川闭上眼睛。 二十三个人,现在只剩五个,加上他自己,六个! 第7章 对战薛万彻 然而,薛万彻作为一个优秀的将领,不会给李川他们喘息的机会。 甬道口外,东宫的骑兵重新列阵,槊尖如林,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薛万彻本人策马立在阵前,看着甬道里满地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站在尸堆后面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 两人隔着五十步对视。 薛万彻的眼中,第一次没有了轻蔑。 他沉声开口,声音穿过甬道传进来:“你叫什么名字?” “李川。” “李川,”薛万彻点了点头,“你若肯降,我定然向太子举荐你,保你一个三品将军。” 李川听完一笑“太子?你们的太子,此刻恐怕已经被秦王殿下砍了吧!”。 薛万彻听闻眼里冒出寒光,抽出腰间配剑,他准备亲手解决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 李川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沾满血的横刀,又从尸体上拔下一面圆盾挎在左臂上,然后一步一步走回甬道正中。 薛万彻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抬起长剑,指向甬道。 他一夹马肚,胯下战马嘶鸣一声,四蹄踏着血泊朝甬道口冲来。 手中长剑直指李川,剑身在日光下泛着一道冷白的光。 “小子!既然你不降,那就受死!” 马蹄踏碎青砖,薛万彻策马挺剑,直冲甬道。他要在马上,一剑结果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李川横刀而立,看着那匹战马越来越近。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薛万彻的剑尖已经对准了李川的咽喉,战马喷出的鼻息,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五步。 李川忽然动了。 他猛地把手中横刀朝薛万彻面门掷去。 薛万彻本能偏头挥剑格挡,就在这一瞬——李川两条腿借着两侧墙壁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只壁虎蹿上了墙。 左脚踩左墙,右脚蹬右墙,三步之内,攀上横梁! 薛万彻一剑劈空,战马收势不住,冲过了李川方才站立的位置。 他猛地勒缰回头,李川已经翻上了房梁,冲他咧嘴一笑: “薛将军,我怎么会傻傻的跟你对冲呢!”然后踩着横梁,几个纵跃,一溜烟消失在了甬道尽头。 薛万彻猛地转头看向甬道口外,方才那几个残兵,一个影子都没了。 王管家不见了,那个胳膊上插箭的老卒不见了——全跑了。 原来这小子从头到尾都在拖延时间! “给我追!”薛万彻暴怒,长剑一指甬道深处。 东宫兵卒蜂拥而入,但甬道越往里越窄,骑兵根本进不去,只能下马步战。 等他们挤到尽头,眼前只有一方天井,三面高墙,空间不过两丈见方。 天井尽头,是密室厚重的木门。 门前,李川一个人,横刀而立。 薛万彻终于又看见了这个狡猾的身影,他抬剑,指向李川。 “杀。” 四名东宫兵卒同时涌入天井。 刀光从三个方向劈来,封死了李川所有的退路。 李川没有退。 他左臂圆盾一横,硬生生撞开正面劈来的第一刀,盾面反弹的力道震得那兵卒手腕发麻。 几乎同一瞬间,他右手横刀贴着盾牌下沿捅出去,刀尖没入第二人的大腿,那人惨叫着跪倒。 第三把刀从左侧劈来,李川矮身避开,刀锋削掉他头顶一撮头发。 他顺势一个扫堂腿将那人绊倒,反手一刀扎进第四人的肋下。 四具尸体倒在脚边,前后不过五息。 甬道口的东宫兵卒倒吸一口冷气,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李川喘着气,刀尖拄地,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再来!” 薛万彻面无表情,“换枪阵。” 四杆长槊同时刺入天井。 空间太小了,槊尖从四个方向压来,像四条毒蛇同时吐信。 李川侧身避开第一槊,举盾格挡第二槊,盾面上被槊尖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啸,牛皮翻卷。 第三槊刺向他后腰,他猛地拧身,槊尖擦着腰肉划过,带起一片血花。 第四槊—— 他来不及了。 槊尖直奔他面门。 电光火石之间,李川没有躲,反而迎了上去。 他左手一把握住槊杆,槊尖在他掌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咬死了牙,五指死死攥住槊杆猛地一拽。 对面那兵卒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两步,李川右手横刀顺势一送,刀尖透胸而过。 他夺过那杆长槊,反手横扫,将左侧两名枪兵逼退。 然后他把长槊当棍使,抡圆了砸向正面之敌,槊杆带着风声砸碎了一个兵卒的肩胛骨。 但就在他抡槊的间隙,薛万彻动了。 他从甬道口一步踏入天井,长剑如闪电般刺出。 李川刚收槊回防,剑尖已经到了眼前。 他本能地偏头,剑锋在他颧骨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血瞬间糊了半边脸。 李川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薛万彻逼上来,剑招连绵不绝,一剑快过一剑。 李川用槊杆格挡,槊杆被削成两截。 他丢下断槊,捡起地上一把东宫兵的横刀,用盾牌护住面门,被薛万彻逼得步步后退。 “铛!铛!铛!” 薛万彻连劈三剑,每一剑都砍在盾面上。 那面千疮百孔的圆盾终于撑不住了,“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李川左手一空,薛万彻的剑紧跟着刺来。 他猛地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胸口划过,割开衣甲。 李川抬脚踹在薛万彻小腹上,将他逼退半步,然后一个后滚翻拉开距离。 薛万彻冷笑,再次逼上。 就在这时,李川忽然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那是方才战斗中被震碎的青砖碎屑。他猛地朝薛万彻面门撒去。 薛万彻本能闭眼偏头,剑势一滞。 就这一瞬。 李川整个人弹射而起,不退反进,一头撞进薛万彻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他持剑的右臂。 两人同时失去平衡,翻滚在地上。 薛万彻连踢带打,一肘砸在李川后背上,李川闷哼一声,嘴里喷出一口血,但双手死也不松。 他张开嘴,一口咬在薛万彻的手腕上。 牙齿切入皮肉,鲜血涌入喉咙。薛万彻吃痛,五指一松,长剑“咣当”落地。 李川立刻松开嘴,翻身去抢那把剑。 薛万彻反应极快,一把揪住李川后领,将他猛地往后一甩。 李川被甩出去两丈远,后背重重撞在密室门上,门板被撞得剧烈一震,门缝里传来小承乾的一声惊叫。 李川摔在地上,眼前发黑,嘴里全是腥味。 第8章 薛万彻的打算 与此同时,玄武门下,激战正酣! 就在这时,张公瑾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 尉迟敬德提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大步走上城楼。 城门下,冯立正指挥士兵抬来撞木准备破门。 尉迟敬德站在城垛边,将两颗人头高高举起,声如洪钟,响彻整座玄武门: “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谋反,已然伏诛!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城下瞬间安静了一瞬。 趁着众人愣神的功夫,尉迟恭将手中的两颗人头砸向了城下。 城下,冯立低头看着滚到马蹄前的两颗人头,脸色刷地白了。 他认出了那张脸——太子建成的脸。 哪怕沾满血污,哪怕眼睛半睁着没有焦距,但那道浓眉、那副轮廓,他跟随了整整六年的人,他绝不会认错。 冯立的手开始发抖。 “将军……”身旁的亲兵也看见了,声音在打颤。 冯立猛地抬头看向城楼。 尉迟敬德站在城垛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长槊还在往下滴血。两人隔着漫天烟尘对视。 “冯立!太子已死,齐王已死!你还要打到什么时候?”尉迟敬德声如洪钟。 冯立没有回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太子的头颅,忽然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双腿一夹马腹,抡起长槊朝城门冲去。 “给我杀!给太子报仇!” 他疯了。 他带着残余的几百东宫兵,不要命地往玄武门上扑。 但城楼上箭如雨下,身边的兵卒一个接一个倒下,城门却纹丝不动。 冯立冲到城门下,长槊猛刺门板,槊尖刺入三寸,拔不出来。他用力一扯,槊杆“咔嚓”一声断裂。 他手里只剩半截木棍。 他抬头看着城楼上密密麻麻的秦王府弓手,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他带来的两千精兵,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三百。 大势已去! 冯立闭上眼睛,两行泪从满是灰尘的脸上淌下来。 “太子……臣尽力了。”他睁开眼,猛地拨转马头。 “撤!” 这一个字吼出来,剩下的东宫兵卒如蒙大赦,纷纷丢下兵器,跟着他往长街深处溃逃。 冯立策马跑出数十步,忽然勒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溃散的兵卒,目光扫过人群,锁定了自己的亲兵队长。 “赵虎!” 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汉子从人群中挤出来:“将军!” “你骑快马,往秦王府方向去,找到薛万彻,告诉他,太子和齐王已死,大势已去,让他立刻撤!不要再打了!” 赵虎愣了一下:“那将军您呢?” 冯立没有回答。他一鞭抽在赵虎的马臀上,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赵虎回头看了一眼,冯立已经拨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他的背影在烟尘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长安城纵横交错的坊巷之间。 …… 秦王府内。 薛万彻站起来,捡起长剑,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李川想撑地起身,手臂却撑不住,整个人又倒回地上。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血流得太多,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薛万彻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结束了。” 他抬起剑,对准李川的胸口。 李川抬头看着他,嘴角扯了扯,嘴里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薛将军……你后面……” 薛万彻没有回头。这种把戏他见过太多次了。“你以为我还会信?” “是真的……” 薛万彻冷笑,举剑就要刺下—— “啾!啾!啾!” 他身后传来了一阵密集的箭矢声音,紧接着,东宫卫队大片倒下! “薛万彻,你还要不要脸,成名这么多年,竟然过来欺负一个小孩!” 是秦叔宝! 原来,秦叔宝发现薛万彻往秦王府方向而来后,一路尾随着过来。 但他手上今有一百人,只能静待时机。 如今,李川带着一众老弱把薛万彻手下的人消耗了一大半,秦叔宝抓住战机,立刻出现! 或许是秦叔宝说的有道理,也或许是薛万彻的爱才之心,他看了一眼地上这个让他吃瘪的小子,也不再纠缠。 转而提着剑,带着剩余的东宫卫士,朝着秦叔宝杀了过来! 李川此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虽然是穿越者,虽然他知道李世民是最后的赢家,但之前他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秦叔宝和薛万彻吸引了,毕竟,如果秦叔宝败了,自己仍然难逃一死! 当然,李川这边对大唐双花红棍的实力还有些认识不足。 只见秦叔宝和薛万彻在甬道口撞上了,秦叔宝用的是虎头錾金枪,远看如同两根长槊相撞。 槊尖在半空中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薛万彻手腕一沉,槊尾横扫,秦叔宝侧身避开,槊尖贴着薛万彻的甲叶擦过,削下一片铁鳞。 两人同时退后半步。 秦叔宝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薛万彻。 很明显,这家伙被李川折腾的不轻,他浑身浴血,颧骨上一道翻卷的伤口,胸口衣甲尽碎,握槊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明显已经打了很久。 “薛万彻,你行不行啊?”秦叔宝冷笑。 薛万彻没有回话。他一言不发,提槊再刺。 秦叔宝挺槊相迎,两条兵刃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两人同时发力,槊杆弯成弓形,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秦叔宝心中暗惊,薛万彻打了这么久,竟然还有如此力气。 当然更让他震惊的是李川这小子,竟然在薛万彻手下坚持了这么久,还把这家伙搞得如此狼狈!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薛万彻忽然撤槊,往后退了一步。秦叔宝以为他要变招,立刻沉枪防守。 然而薛万彻没有朝他攻来。 原来,薛万彻自从对上秦叔宝后,发现自己定然不是对手,于是他改变了策略。 只见他猛地转头,对着身后残余的东宫卫士厉喝: “别管我!去密室!把那扇门给我撞开!” 秦叔宝瞳孔一缩。 薛万彻要的是秦王府的密室,是李世民的家眷。 那几十个东宫卫士闻令而动,绕过缠斗中的秦叔宝和薛万彻,朝甬道深处的天井冲去。 秦叔宝想拦,薛万彻的长槊却横在了他面前。 “秦叔宝,你的对手是我。” 秦叔宝怒喝一声,挥槊猛攻,但薛万彻死战不退,两人在甬道口绞成一团,谁也脱不开身。 第9章 啊……好疼 甬道深处,天井里。 李川靠在密室门上,听见了薛万彻那声暴喝,也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正朝天井涌来。 他睁开眼睛。 几十个东宫卫士冲进天井,刀光闪烁,甲叶碰撞,把两丈见方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看见了李川,也看见了李川身后那扇厚重的密室木门。 “撞门!” 前排的兵卒立刻扑上来。 李川撑着刀站起来。 第一个冲上来的兵卒举刀劈下,李川侧身,刀锋从他胸前划过,割开衣甲。 他反手一刀,砍在那人手腕上,刀脱手飞出。 第二个人紧跟着扑上来,李川矮身避开,横刀抹过对方膝盖,那人惨叫着跪倒。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李川不退,应该是原主的灵魂作祟,想要意思报答李世民的养育之恩。 他杀红了眼,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誓死不退! 刀砍断了,他从地上捡起一把。 这把也砍断了,他抓起一杆长槊。长槊被人夺走,他抡起半截门闩。门闩砸碎了,他用拳头。 一个东宫兵卒从侧面扑上来,抱住他的腰,想把他摔倒在地。 李川一口咬在他耳朵上,牙齿撕下一块肉来。 那兵卒惨叫着松手,李川反手一肘砸在他太阳穴上,那人直挺挺倒地。 又一个人从背后挥刀砍来,李川来不及转身,用后背硬接了一刀。 刀锋劈在肩胛骨上,他闷哼一声,转身一刀捅进对方肚子。 他的视野在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伤口都在往外渗血。 但他的手没停,刀没了就抢,抢不到就用牙咬,用头撞,用膝盖顶。 天井里的尸体越堆越高。 东宫兵卒开始害怕了——他们面前的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血都快流干了,可他就是不倒。 他站在密室门前,像一堵用血肉垒成的墙。 “来啊!”李川嘶吼着,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他的脸上全是血,嘴角撕裂,牙齿上全是红。 一个东宫兵卒被他看了一眼,竟然后退了半步。 天井里还剩十几个人。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把李川堵在密室门前,却没人敢第一个冲上去。 李川喘着气,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用半截断刀拄着地,撑着身体,抬头看着面前的东宫兵卒,咧嘴一笑。 那笑容比任何威胁都瘆人。 “怎么,怕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十几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李川又迈了一步。 “来啊!”李川猛地一声暴喝,“不是要撞门吗!来啊!” 甬道口,秦叔宝听见了这一声嘶吼。 这哥们当真不愧是大唐第一双花红棍的名头,不仅四棱金枪锏流弊,虎头錾金枪也可以当长槊玩。 他猛地发力,一枪砸在薛万彻的槊杆上,薛万彻虎口崩裂,长槊脱手。 秦叔宝紧跟着一槊刺出,薛万彻侧身避过,枪尖刺入他肩甲,薛万彻一阵疼痛,不过枪尖此刻也被铠甲卡主。 薛万彻趁势后退,看了一眼甬道深处,又看了一眼秦叔宝。 “薛万彻!你的人都快死光了,你还要执迷不悟么?!”秦叔宝怒吼。 就在此时,赵虎终于赶到,“薛将军快撤,太子和齐王已经死了,冯将军已经撤了!” 赵虎的这句话,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薛万彻知道,如今大势已去,幸好,他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知道如今在缠斗下去,自己定然全军覆没。 只见薛万彻咬着牙,捂着重创的肩膀,看了一眼天井方向。 那里的喊杀声已经弱了,只剩下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吼,在笑,在骂。 那声音,像一头困兽在做最后的咆哮。 薛万彻闭上眼睛,猛地转身,朝甬道口冲去。 “撤!” 他翻身上马,东宫卫士跟着他,残余的几十骑朝长街尽头狂奔而去。 马蹄声渐远,烟尘渐散,秦王府终于安静下来。 秦叔宝没有追。他拄着槊,大口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衣甲。 毕竟东宫人马太多,甬道这里只是因为地形限制,局部人少而已! 他转身朝甬道深处走去。 天井里,满地尸体堆积如山。 李川跪在密室门前,半截断刀插在地上,双手按着刀柄,头垂着,一动不动,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他的背上、肩上、手臂上,插着七八支箭,刀伤无数,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秦叔宝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 “小子?小子!” 李川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已经半闭着,瞳孔涣散,但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快!把这孩子抬到密室,密室里有药!”身后的长孙王妃提着剑走了出来。 虽然他也被外面的场景震惊到了,但看到李川如此模样,顾不得震惊,救人要紧! …… 密室里,长孙王妃和秦叔宝二人把李川平躺在一张软垫上。 秦叔宝接过长孙王妃递过来的伤药,就要给李川上药,突然,李川醒了过来,用力抓住秦叔宝的手。 “先别上药,先用烈酒清理伤口!”李川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这句话。 秦叔宝虽然不明所以,李川忍着疼痛,出言解释到。 “如今我伤口处污秽之物太多,直接上药恐怕会导致伤口溃烂,可先用烈酒清洗。” 秦叔宝是军中之人,知道伤口溃烂的情况,虽然对李川这办法将信将疑,但还是转头问了一下长孙王妃。 “王妃,可有烈酒?” “有,此处本就是藏酒之所。” 随后,一个女官从密室深处拿出一坛子酒,递给了秦叔宝。 “秦将军,将这些烈酒倒在我的伤口上。”李川强忍着疼痛,对秦叔宝说到。 秦叔宝闻言,挑开酒坛子,对着李川身上就开始倒。 主要是这家伙伤口太多,为了方便,秦叔宝也不一个一个的找伤口了,就这么粗暴的开始消毒。 “秦将军,麻烦……额……啊!!!”李川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感觉到浑身伤口处传来灼烧的疼痛。 撕心裂肺般的吼叫响彻密室,疼的李川在软垫上拼命挣扎。 这一嗓子,可是吓坏了众人。 长孙王妃立刻挤到李川身前,突然,李川胸口处一块红色的的桃花胎记,引起了她的注意! “娘娘摸要担心,这消毒就是这般疼痛,只要挺过来了,也就没事了。” 缓过来的李川,看到长孙王妃,还以为她是被自己的惨叫给吓住了,立刻忍痛解释。 第10章 暧昧 “你莫要再说话,小心泄了气……”长孙王妃一脸担忧地叮嘱道。 “秦将军,你稍微轻一点。” “王妃放心,末将心里有……” “啊!……”不待秦叔宝把话说完,李川一声惨叫过后,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喂,小子,小子,你还活着没……”秦叔宝吓了一跳,赶紧拍了拍李川的脸。 微弱的油灯下,但见李川呼吸均匀,这才放下心来,继续为他上药。 ……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淡淡的清香浸入李川的肺腑。 梦中,他只觉得自己伸手抓住了一团柔软润滑的物件,然后他鬼使神差地一捏。 “啊!登徒子!”一声尖锐的惊叫和怒骂声音把李川吵醒。 ……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淡淡的清香浸入李川的肺腑。 梦中,他只觉得自己伸手抓住了一团柔软润滑的物件,然后他鬼使神差地一捏。 “啊!登徒子!”一声尖锐的惊叫和怒骂声音把李川吵醒。 一个穿青色窄袖衫的姑娘映入眼帘,姑娘一脸白净,发髻上别着一支素银簪,杏花一般的眼睛正满脸惊恐地看着他。 唐朝宫装大多低胸,李川顺着山峰看去,只见自己的手正在托举着两只重物…… “额,兰心姐姐,这是一个意外,你信么……”李川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双手再次用力。 “啊!你这登徒子,我去告诉娘娘!”兰心面色羞红,扔下正在给他擦脸的手帕,转身多门而去。 “啊,好香啊!”李川接过兰心扔过来的手帕。 闻了闻,忽然发现一股子热流从鼻子里流出,滴在了手帕上,擦,流鼻血了! 李川脑子里的“原主记忆”像开闸的水一样涌上来——兰心。 这姑娘正是长孙王妃的贴身丫鬟,今年十七,原主每天在亲兵营里睡前必念叨的名字, 有时候和弟兄们半夜卧谈,说起兰心递给他一碗热汤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都能兴奋好几天。 没想到今天这是…… “不对,这是给我干哪里来了?”李川这才想起来,这不是在自己亲兵营的大通铺上。 他偏过头,环顾四周。 一间挺大的屋子,陈设不多,但每一样都透着讲究。 案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墙角立着博山炉,连他身下的床榻都铺着两层锦褥,软得不像话。 窗棂上糊着细绢,日光透进来,把满屋子照得敞亮。他盯着头顶的横梁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哪? …… 却说李世民正在与自己的一班文臣武将在一起商讨进位太子的事宜。 “辅机,本王怎么觉得这种丸子头的造型有点幼稚,就像是个长不大的稚童一般……” 李世民端详着一张图画,正是他要进位太子所需要打扮的装束。 “殿下,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不论太子年龄多大,都需要如此。”长孙无忌解释到。 不过他心里暗暗说到,“你不废话嘛,别人都是十岁之前就是太子了,这个打扮很正常,你都快三十了,才想起来当太子,这造型自然幼稚了。” 就在此时,长孙王妃带着兰心忽然进来。 “观音婢!”李世民一看自己老婆大人来了,赶紧起身迎接。 “二郎,李川醒了。”长孙王妃并没有坐下来,而是把李川醒来的消息直接说了出来。 “哦?”李世民面露喜色,环视一周,对着自己的心腹们笑道。 “哈哈哈,走,去瞧瞧咱们的这位大功臣去!” 众人在秦叔宝的口述下,早已经知道了李川力战薛万彻的英勇事迹,就连尉迟敬德此刻也对李川是心服口服了。 …… 躺在床榻上的李川,此刻正在回想之前的战斗。 特么的,幸亏自己是活下来了,这刚一穿越,就独自面对薛万彻这种大唐猛将,这也算得上是天崩开局了。 玄武门那边的结果他不用猜,历史已经写好了。 薛万彻没死,冯立跑了,太子和齐王的人头被尉迟敬德拎着满城示众。 李世民赢了。 他活下来了。 他闭上眼,呼出一口长气。 张厨子、陈二狗、那个瘸腿的周老卒、小六子……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他脑子里滑过去。 他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横梁,眼眶有点发酸,果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娘了个腿的,自己虽然很能打,但谁会嫌自己命长啊?自己以后一定要苟起来,猥琐发育! 就在此时,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李川的沉思。 “哈哈哈,来来来,都过来看看,咱们的大功臣如今怎么样了!” 随后,李世民和长孙王妃就领着一群人进来了。 “哈哈哈,小子,让本将军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少块零件啥的。”尉迟敬德说着,就要过去扒掉李川的裤子。 吓得李川赶紧用被子把自己裹严实,这七月的天,长安可还热着呢,着实把李川难受坏了。 “大老黑,娘娘还在这里呢!”程咬金一脚踢在尉迟敬德的小腿上,尉迟敬德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止住了脚步。 “殿下,娘娘!”看到尉迟敬德老实了,李川这才赶紧做起来,准备行礼。 “躺床上别动,别在牵动了伤口!”李世民立刻出言制止。 “小子,玄武门当日,虽然你没有跟随本王入宫,但你舍身护我一家周全,居功至伟!” “本王封你为蓝田县男,升你为亲兵营校尉,日后贴身护卫本王如何?” 李川刚听到蓝田县男的时候,心里暗喜了一下,可当他听到最后,要贴身护卫李世民,心里马上就不乐意了。 啥叫贴身护卫,这不就是在李世民身边当牛马么?给领导当警卫员,这是人干的事情么? “怎么,你不愿意?”李世民敏锐的捕捉到了李川的表情变化。 “额,殿下,小的以为当个县男就挺好的,能否只当县男,不当校尉?” 李川心里寻思着,如果直接拒绝给李世民当保镖,着家伙恐怕会当场炸毛,所以就改变策略,说自己不要当校尉。 然而,这话落在李世民的耳朵里,就变了味道,好小子,居功不自傲,竟然主动削减封赏,这可是一片赤子之心啊! 第11章 吃上细糠 “那不行,本王行事,一向赏罚分明。” “将士不怠,使所辖之境没有烽警之虞。”你如此大功,本想着封你一个县子的爵位,但考虑到你太年轻,若是爵位太高,会招致朝廷非议,不利于你的前途。” “这才委屈了你,先给你个县男爵位,后面的校尉之职,也是为了补偿你!” 李世民的话大意凌然,不容拒绝。 “殿下,小人目前职位也仅仅是一个队正,一下就给校尉衔,也不好啊。”李川再次婉拒。 “这步子迈的太大了不好,容易扯着蛋。” “扯淡?”李世民满脸疑惑,“你的蛋粘着你的两条腿么?” “额……”李世民的反问,让李川哑口无言,一旁的长孙王妃更是掩面偷笑。 “好了,你莫要推辞了,先在这里安心养伤,待你伤好后,找敬德报到!” 这尉迟恭目前已经全面接管禁军,李川是李世民亲兵,自然是归尉迟敬德管。 尉迟敬德听到李世民提了自己名字,对着李川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嘿嘿,小子,本将军会好好关照你的!” “敬德,你莫要吓唬他了。”李世民笑骂了一句。 “走,让咱们的功臣好好休养!”说着,李世民带着他的一班心腹们离开了这里。 但是长孙王妃和兰心却还没走。 “娘娘,您一定要为我做主,这家伙刚才轻薄我!”看到李世民他们走远了,兰心立刻跪在了长孙王妃面前。 其实兰心刚才已经把这件事情给长孙王妃讲了,但长孙王妃知道李川醒来不是小事,所以,先去告诉了李世民。 见李世民已经把他的事情讲完离开了,长孙王妃便留了下来,专门处理兰心的事。 “额,娘娘,小人之前完全是昏迷状态,乃是无意之举,还请娘娘明察!” 李川躺在床上,尴尬的解释着。 “你胡说,刚才你分明都醒了,还看着我捏了两下!” “兰心姐姐,明明是一下!”李川再次解释到,只不过,这种解释,总有些苍白无力。 “你!”李川的解释,在兰心看来,就是在耍流氓。 “好了,李川,这件事情都已经闹到了本宫面前,你还要较这一下两下的真,有必要么?” 长孙王妃强忍着笑意,训斥李川。 “娘娘……”兰心面色涨红,羞答答的看了一眼长孙王妃。 “兰心,本宫问你,你觉得李川此人如何?”长孙王妃收敛笑意,认真起来。 “他……他好厉害。”兰心偷偷看了李川一眼,然后低下头,面色羞红的回答到。 她在回答这句话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李川一人一刀挡在密室门口,独自抵挡东宫卫队奋力拼杀的身影。 听着兰心的话,李川心里暗自腹诽。 “额……姑娘,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我厉不厉害我自己不知道么?” “好,那从今日起,你就跟着李川,好生照料他,如何?”长孙王妃一眼看穿了兰心的心思。 李川听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想到自己做个春梦,竟然还有这种福利,这古代就是好啊! “怎么,你不愿意?”长孙王妃看着兰心半天没有动静,立刻再次板着脸。 “那本宫便禀明秦王,让他按照调戏妇女来处置了李川!”说着,长孙皇后转身,作势要走。 “娘娘!求娘娘开恩,莫要处罚李川!”兰心着急了,她怎么忍心让自己的救命恩人受军法处置,赶紧磕头大喊。 听到兰心的喊声,长孙王妃微微一笑,“那今后你便留在李川身边吧!” 说完,长孙王妃走出了房子。 …… 入夜,李世民和一班心腹们分别,他也计划离开书房,准备休息,明日就是自己的受封太子大典了,他心中情绪莫名。 自己踩着兄弟的尸体拿来的太子,真的值么? 今后的史书,又当如何写自己? 自己今后如何面对父亲? 一连串的问题,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他内心的防线快要崩塌! “殿下!”突然,一个黑色的身影,闯入书房。 正是他的暗卫统领,秦不良。 “何事?”李世民仿佛已经司空见惯,并没有因为这道身影的闯入而意外。 “启禀殿下,太子和齐王残党动向已经查清,随时可以动手抓捕。”说着,秦不良向李世民递过去一张纸条。 薛万彻、冯立、魏征等人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们有人已经掏出长安,占山为王,也有一部分人坐在家中,等待着抓捕。 李世民看完名单后,叹息一声,“算了,算了,玄武门死的人已经够多了,盯好他们动向就行,不要再杀戮了。” 秦不良听完后,表情诧异了一瞬间,随即又恢复如常,“卑职遵命!” 然而,秦不良领命后,依然没有退出,仍然保持着跪地姿势。 “怎么了,还有事?”李世民看到后,又追问了一句。 “殿下,有件事,卑职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事关,……事关王妃!”秦不良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在犹豫。 “嗯?观音婢?她怎么了?”李世民立刻站起来,走到了秦不良身边。 “说!”只见李世民严重充满了杀意,他老婆就是他心中的逆鳞,这秦不良竟然敢暗中调查他老婆,简直是找死! 看到李世民这幅表情,秦不良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自己为啥嘴贱,要说这事? 但事已至此,他不得不说了。 “启禀殿下,府中上下目前都在暗中帮娘娘探查李川的身世,卑职手下诸多暗卫都得到了娘娘的命令。” “卑职惶恐,不敢向殿下隐瞒此时。”秦不良说完这话后,只感觉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李世民听完秦不良的解释后,神色稍稍松了一点,心中暗自腹诽,“我就说嘛,这家伙怎么敢调查观音婢,嫌命长么?” “好,命令你手下的人,把本王捡到李川事前的事情给我查清楚,全力配合娘娘调查!” 沉默的李世民终于出声,秦不良如蒙大赦,向李世民行礼后,飞身退出书房! 第12章 封赏 半个月后。 “娘娘,这是李川跟随殿下之前的一些事情,您看看。”长孙王妃的另一个丫鬟慧心递给了她一个信封。 长孙王妃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慧心站在一旁,低声道。 “娘娘,年代久远,又是战乱,查起来费了些时日。” “但好在当年在洛阳、荥阳一带流落的百姓,有些还记得那几年的事。奴婢让府里老人循着线索一条条问过去的。” 王妃没有应声,只是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移,脸色渐渐变了。 信上写得很清楚—— 武德元年,李世民率军途经荥阳,在城外破庙中发现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 男孩骨瘦如柴,衣不蔽体,正趴在已经死去的乞儿身旁,不哭不闹,只是一直用脏兮兮的手指去擦那乞儿脸上的泥。 随军的主簿问了他半天,只见他身上有一个锦囊,上面绣着一个川字! 不知父母,不知籍贯,甚至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 李世民怜他孤苦,又见他眼神倔强,便将他收入亲兵营,养在军中,为他取名李川。 到如今,整整八年。 长孙娘娘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幼年时候, 大业五年,他们的兄长长孙安业将继母高氏及年幼的弟妹三人赶出家门。 那一年,长孙无忌十四岁,长孙氏八岁,最小的弟弟——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只有几个月大。 兄妹三人被赶出家门时,乳母抱着婴儿,牵着长孙氏,长孙无忌在前面探路。 一家人从洛阳出发,打算去荥阳投奔远亲。 途中遭遇乱兵冲散,乳母与兄妹二人失散,从此再无音讯。 那个襁褓中的婴儿,也随之消失在了乱世之中。 高氏和她哥哥长孙无忌寻找了好几年,一直没有音信。 最终,年长的兄长与女孩被舅父高士廉收留,辗转到了长安。 而那个婴儿,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王妃的手猛地攥紧了信纸。 荥阳,武德元年,八九岁的男孩,川儿。 这些时间线倒是可以对得上,再加上那个梅花胎记和锦囊,已经基本上可以确定了。 当然,要想最终确定,还需要加以印证,比如,当年的乳母下落,李川在遇到秦王之前,都经历了什么等等。 想到这里,长孙娘娘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兰心,此时且不要惊动旁人,去请我兄长到府上一叙!” …… 另一边,李川踏出房门,迎着初秋的太阳,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舒爽。 “公子,你慢些,小心身上的伤!”兰心在后面追了出来,要过去搀扶他。 “兰心姐姐,你这是把我当成瓷娃娃了么?”李川笑了笑打趣到。 经过这半个月的相处,兰心对李川的那点误会早已经解开,知道当时李川是无心之举,两人也渐渐熟络起来。 就这样,在兰心的搀扶下,李川在一处凉亭下坐了下来,“清风上南枝,梦中仍相思,等秋高看山势,再探故知。” “三两笔着墨迟迟,不为记事,随手便成诗,满腹心四此时寻你于句子,灯影下呢喃你名字,或许是我太偏执,万花开遍不及你归时!” 李川的嘴里哼着前世的《探故知》,兰心坐在一旁,双手撑着头,静静的听着,不由的痴了。 “公子,这首曲子当真是好听。” 听到兰心的夸奖,李川得意的甩了一下头,“想学么?我教你啊。” “真的?”兰心一听自己也可以学,立刻高兴的跳了起来。 看到兰心的样子,李川顿时露出坏笑,“今晚你到我房间来,我教你学外语,如何?” 兰心虽然不知道学外语是啥,但看着李川这份贱兮兮的模样,立刻就知道这小子不安好心,顿时面色羞愤。 “哈哈哈,小子,今天晚上带我一个如何?” 就在此时,一道粗犷的声音,突兀的出来,开始煞风景了。 来人正是尉迟敬德。 李川扭头看到这个浑身长胡子的男人,脑海中浮现出今晚他要找自己学外语的恐怖画面,顿时打了个冷颤。 “尉迟将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哼,你还好意思问,我看你借着养伤的由头,躺到这温柔乡里,都快忘记自己是殿下的亲兵了吧?” 尉迟敬德冷哼一声,毫不客气的揭穿了李川泡病号的不要脸企图。 看到尉迟敬德如此模样,兰心很识趣的离开,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尉迟将军,卑职真的是重伤不愈,不信,您看看!”李川说着,就脱下了自己外衣,赤裸着上身。 白色的棉布裹着胸前的伤口,还渗出了一片红色! “切,你这才哪到哪?” 尉迟敬德严重露出不屑的神情,解开自己的裤腰带。 一把子脱掉外裤,左脚搭在石桌上,“你瞅瞅,你瞅瞅!” 李川顺着这条茂密的腿毛往上看。 “喂,别乱瞅,你往这里看,往这里看!”尉迟敬德伸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根。 只见一道恐怖的伤疤,足足有五六寸长,伤口还没有长好,这大热天的,隐隐还有些化脓的趋势! “看到没!就差两寸,两寸!”尉迟敬德一把抓起李川的肩膀,“差两寸老子的命根子就没了!” “老子就是要告诉你,真男人,就不怕伤痛!今天下午,给老子滚回军营报到去!” 尉迟敬德说完,收回自己的大腿,伤口处传来的疼痛险些让他嘴角抽筋,不过在李川这小子跟前,尉迟敬德硬是忍着。 “那个尉迟将军,您这伤口在不处理,可能要流脓溃烂了!”李川赶紧出言提醒。 “哼!”尉迟敬德不以为然,转身便要提裤子。 “尉迟将军,我说真的,你这伤我能治!”李川有紧接着说了一句。 尉迟敬德听到这句话,心里一紧,手上的裤子滑落到脚底下也没顾得上。 他立刻转身,再次抓起李川的肩膀,“兄弟,你说真的?” 就在此时,“公子,将军,太子殿下和娘娘过……啊!”兰心的声音戛然而止,赶忙捂住了眼睛。 但她的眼睛却透过指缝,偷偷观察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 第13章 怀疑 “额,误会,都是误会,兰心姐姐,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李川急忙抓起上衣,胡乱的穿上。 尉迟敬德也是一脸尴尬,赶紧弯腰提裤子。 …… 另一边,李世民夫妇和长孙无忌正在商议着李川日后的安排。 “观音婢,辅机,李川这孩子也是在我身边长大,孤对他的关心绝对不亚于你二人,孤打算让他弃武从文,毕竟这战场上刀剑无眼的……” “我擦……”李世民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听到长孙无忌一句国粹。 接着,李世民顺着长孙无忌的视线望去,“我去……”他也被雷到了! “辅机,敬德和李川这小子在做什么呢?”李世民一脸古怪的看了一眼身旁的长孙无忌。 此刻,长孙娘娘已经羞愤的转过了头,她没想到自己这个还没认回来的亲弟弟,竟然有如此爱好。 李世民他们站在远处,听不见声音,只看见二人在脱衣服,然后尉迟敬德连续两次急不可耐的要抓着李川。 所以,众人不可避免的就想歪了。 “观音婢,李川可能是年轻不懂事,你回头再给他身边安排几个年轻漂亮的丫头试试,孤觉得,孩子还小,可以掰直了。” 李世民啊转头对着身后的长孙娘娘吩咐了一声。 “啊对对对,殿下所言极是!”长孙无忌眼睛一亮,觉得李世民说的有道理。 他也不想自己这个还没认回来的弟弟张歪了。 好了,咱们过去看看吧! …… 凉亭这边,李川和尉迟敬德费了半天劲,终于是把事情给解释明白了。 “我说尉迟将军,你这一言不合就脱裤子的毛病,可一定要改改啊。”李川坐在石桌前,对尉迟敬德抱怨道。 “哼,小子,你还说,刚才不是你先脱衣服的么?” 尉迟敬德不满的回怼了一句,“这丫头,你刚才说太子他们怎么了?” 兰心被这么一提醒,赶紧拍了一下额头,“哎呀,太子带着娘娘还有长孙大人过来了!” “敬德,你以后离李川远点!”兰心这话刚说完,李世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尉迟敬德虽然为人粗犷,但人家不傻,一听就知道李世民是啥意识。 “殿下,你误会了,是李川说的,咱这身上的伤他又办法治。” 尉迟敬德赶忙站起身来恭敬回话。 一旁的李川也赶紧起身,又被长孙娘娘一个眼神制止,示意他坐下来看着。 “哦?李川,你会治伤?”李世民一脸好奇。 “回殿下,末将不会治伤,只是懂得一些简单的伤口处置方法,可以让伤口免于溃烂。” 李川这次又站了起来,恭敬回到。 开什么玩笑,在领导面前永远不要把话说满,这是他前世积累的宝贵经验。 然而,让李川没想到的是,自己这句话已经震惊了在场众人! “李川,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李世民的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尉迟敬德和长孙无忌也瞪大了双眼,盯着李川,彷佛要把李川给看穿了一样。 “殿下,兄长,妾身认为,可以把太医喊来试一试。”长孙娘娘的话打破了凉亭里的沉寂。 长孙娘娘此刻发声,一方面是在玄武门当天,他亲眼看到了李川使用烈酒清洗上后伤口,如今这小子的伤势恢复确实够快。 另一方面,她这个做姐姐的,需要验证一下,李川这小子,是不是为了掩盖他的独特爱好而找的借口。 “不错,听观音婢的,宣太医!”李世民立刻下令! 太医来得很快。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孙,是秦王府里当差多年的老人了,深得李世民信任。 他提着药箱,慢悠悠地走进凉亭,先给李世民行了礼, “殿下,不知唤老臣前来,所为何事?” 李世民指了指李川。 “这小子说,他有法子让伤口免于溃烂。你听听,看他说得有没有道理,若是有用,看看能否推广军中。” 听完李世民的话,孙太医立刻面色凝重的看了看李川,作为大夫,他深知若是能让伤口免于溃烂,将是多重要的事情! 随后,孙太医转身,向李川恭敬行礼,“这位公子,你说说,是什么法子,好让老夫也开开眼?” 李川倒是也不怵他,坐直了身子:“用烈酒冲洗伤口。” “什么?用烈酒?”孙太医瞪大了双眼。 “小兄弟,这烈酒清洗伤口,我们倒是也听说过,那是在条件简陋,没有葱姜水或者盐水的时候,勉强一用。” “此法虽然有效果,但一来烈酒价格昂贵,二来效果还不如葱姜水,你怎么敢说保证让伤口免于溃烂?” 李川听着孙太医的话,知道这老头肚子里还是有货,最起码,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是处理外伤的行家。 “孙太医,那你看他身上的伤,为何没有溃烂,他当时就是用了烈酒清理。” 长孙娘娘可能是怕李川太尴尬,所以出言帮询问,预算是帮助李川发声。 “启禀娘娘,殿下家中珍藏的好酒,自然效果极佳,但同时价格太贵,一般人也用不起啊,此法虽然有用,但无法普及。” 这孙太医所说的,的确是实话。 李世民家里的酒,自然是全天下最好的酒,消毒效果自然可以,但这种酒,一年才能出几坛子? “若是我能造出同等效果的酒呢?”李川的话悠悠响起,再次震惊众人。 “李川,你好大的胆子!”觉得眼前这少年郎为了掩盖自己喜好男风的事情,在他面前,扯了一个又一个谎。 训斥完李川,李世民还不忘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长孙无忌和自己老婆。 “哼,李川,孤看你嘴里是一句实话都没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护卫秦王府的功劳,就可以在这里信口雌黄!” “辅机,把这小子带走,好好教教他规矩!” 李世民一怒之下,就要离开。 当然,李世民也不是真生气,他就是觉得少年人要经历打磨,要不然一天天的净吹牛逼。 “殿下,既然李川说他有办法,何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展示一下呢,要是他搞不出来,再让兄长把他带走学规矩也不迟啊。” 长孙娘娘十分了解自家男人的德性,立刻出言劝慰。 “哼,看在观音婢的面子上,孤且给你一个机会,看看你小子是不是在吹牛!” 李世民佯装生气,对着李川恶狠狠的说到。 “殿下,不用给末将机会,你就当末将是在胡说八道,还请太子殿下治罪!” 李川此刻,突然装作很怂的样子,直接跪了下来。 第14章 这是我弟弟? 开什么玩笑,李川又不傻,自己要是真把蒸馏酒精给整出来了,那岂不是打李世民的脸? 人家李世民不要面子么? 再说了,自己要是真做出来了,那岂不是又要震惊这帮古人,今后自己还怎么苟? 此刻,李川也是真后悔,自己在人老中医面前装什么装。 唉,果然是绝世老中医,专治吹牛比! 然而,让李川没想到的是,李世民接下来的话,瞬间又坚定了他做出蒸馏酒的决心。 李世民看到李川这跪地的怂样,顿时心声愧疚,觉得孩子立下了大功,拼死护卫了自己一家老小。 结果,自己承诺的封赏还没到位,先把孩子给吓软了…… “唉,罢了,罢了,敬德,今后你要是忍不住,孤帮你找些俊俏的小生,万万不可再寻李川!” “辅机,你把这小子带回府上,回头再让观音婢给他寻几个美女送过去,趁着他年龄小,赶紧把他这喜好给纠正了!” 李世民一番话,说的语重心长,把李川都干懵逼了。 最让李川看不明白的,是长孙娘娘的眼角竟然挂上了泪水…… “这……这合理么?”李川心中暗自吐槽。 “殿下,殿下,你知道的啊,末将大腿上是真的有伤口啊!”不待李川发话,尉迟敬德先着急上了。 “李川,你小子倒是说话啊!再不说话,我尉迟敬德一世英名可就要毁了!” 此刻的李川,也是无语至极,他缓了好半天,终于抬起头。 “殿下,末将……确实有法子。” 李世民挑了挑眉:“你当真没有龙阳之好?” “还请殿下给末将准备十坛市面上最普通的酒,再准备一套蒸馏用的工具。” 李川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开口朝李世民要东西。 “蒸馏?”李世民皱眉,“何为蒸馏?” “殿下到时候看了便知。” 李川顿了顿,“所谓蒸馏工具,就是要一口大锅、一根竹管、一个陶罐,还有一盆冷水。” 李世民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对身旁亲卫吩咐了几句。亲卫领命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东西备齐了。 十坛最普通的米酒,是市面上随处可以买到的那种,三十个铜板一坛子,浑浊、寡淡,连秦王府的下人都不爱喝。 一口大铁锅,一个陶罐,一根中空的竹管,一盆冷水。东西就摆在厨房里。 李川带着众人来到厨房,开始现场演示。 只见他撸起袖子,把十坛酒全部倒进大铁锅里。 众人站在一旁,满脸好奇的看着,都想要要看看这小子要搞什么名堂。 随后,李川在铁锅上架起一个木架子,把陶罐放在架子上,罐口朝下,罐底朝上,罐底开了一个小孔,竹管从孔里穿进去,另一端通到旁边一盆冷水里。 众人看得一头雾水。 “这是做什么?”李世民问。 “殿下稍等便知。”李川说着,让人在灶下生火。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米酒开始冒热气。 酒气在陶罐里凝聚,顺着竹管往下淌,一滴滴落进冷水盆底。 一开始,盆地是浑浊的,李川把这头酒倒掉,又把盆放回原位。 慢慢地,越来越清澈。 酒水越来越流畅,李川用一个小碗接住,端到李世民面前。 “殿下请看。” 李世民低头看去,碗里的液体清澈透明,和刚才浑浊的米酒完全两样。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冲得他眉头一皱。 “这……” “殿下,这酒比市面上任何酒都烈,喝多了会醉。” 李世民犹豫了一下,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一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灼热、猛烈,像是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把火。 他猛地咳嗽了一声,瞪大眼睛看着李川。 “这……这是什么酒?” “回殿下,这就是普通米酒蒸出来的。” 李川指了指铁锅,“锅里的酒被火烧热,酒气先跑出来,遇冷凝结成水,就成了这个。末将管它叫……酒精。” 孙太医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来:“殿下,老臣也看看。” 他接过碗,闻了闻,抿了一口。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殿下,他说的是真的,他说的是真的!”到最后,孙太医的声音都开始打颤! 孙太医是识货的,要是能从如此普通的米酒中提取如此纯度烈酒,那清洗伤口的效果可以说会有质的飞跃! “孙太医,”李川看着他。 “这个法子,用的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酒。成本多少,您比末将清楚。您觉得,能不能推广到军中?” 孙太医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放下碗,朝李川拱了拱手。 “公子真乃神人也,如此烈酒,定然可以清洗污秽,阻挡邪气入体,今后外伤的康复率,定然大大提升啊!” “孙太医,这法子当真可以?”李世民不可置信的向孙太医求证。 “不敢欺瞒殿下,此等烈酒,价格低廉,效果甚好!” 听完孙太医的话,李世民转头看向尉迟敬德,“敬德,让这小子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此刻,盆中已经流出了很多酒夜,李川拿出一个干净的碗,接满后端到尉迟敬德面前。 “小子……”尉迟敬德刚一张口,一股子哈喇子便从嘴里溢出,直接让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好家伙,只见尉迟敬德如色中饿鬼一般,一把夺过酒碗。 他方才眼睁睁看着李世民只抿了一小口就咳嗽半天,孙太医更是喝了一口就“声音打颤”。 他心里早就痒得不行了,什么酒能让这帮人这么大反应? 只见他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 一碗下肚,尉迟敬德瞪圆了眼睛,大手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碟乱跳。 “好酒!好酒!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他砸了砸嘴,意犹未尽,一把抓住李川的胳膊:“小子,再给老子来一碗!” 李川脸色一变:“尉迟将军,这酒不能——” “少废话!”尉迟敬德已经抢过酒碗,往铜盆边走去。 “好……好酒……”他晃了晃脑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还没走到跟前,然后眼睛一直。 “咚。” 一声闷响。 第15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尉迟敬德直挺挺向后栽倒,李川赶紧在后面扶住,缓缓把他放在地上。 只见尉迟敬德整个人呈一个“大”字躺在厨房地上,鼾声震天响。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尉迟敬德,又看了看李川手里那坛酒,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李川。” “末将在。” “这酒这么猛么……喝一碗就倒?” “回殿下,这酒比寻常酒烈了数倍,寻常人喝一碗……”李川看了一眼地上的尉迟敬德,“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其实这也正常,古人喝的酒,度数喝现代的啤酒差不多,所以一碗接着一碗的喝,没啥问题。 但尉迟敬德直接把一碗酒精干掉,他不倒谁倒? 李川看着倒在地上的尉迟敬德,心里寻思着,醉倒了也好,省的一会儿消毒的时候把这家伙疼的吱哇乱叫。 “殿下,接下来还请孙太医为尉迟将军清洗伤口吧。” 李川看着四仰八叉躺在厨房地上的尉迟敬德,摇了摇头,转身对李世民行礼说到。 李世民等人看着一脸虚弱的李川,笑着点头,“行吧,那就有劳孙太医了。” 不多久,尉迟敬德被抬到了一处偏院的卧房内。 长孙娘娘和一众女眷已经退了出去,李世民看了看孙太医和李川,点了点头。 随后,孙太医干净利落的褪下了尉迟敬德的裤子,只见他的大腿根上,一处狰狞的刀伤正在渗出脓血。 “唉,敬德也是,都伤成这样了,竟然也好好休养,今日若非李川,孤还不知道他的伤口竟然溃烂如此严重!” 李世民看完后,内心非常愧疚。 “殿下莫要担心,有李公子的酒精,微臣定然能处理好尉迟将军的伤口。” 孙太医一边端起酒碗,一边对李世民宽慰到。 “好酒,好酒……”尉迟敬德嘴里喃喃道。 “想喝酒等你养好伤再说!”李川看着醉梦中的尉迟敬德,有点哭笑不得。 随后,在李川的帮助下孙太医拿起酒碗,对着尉迟敬德的伤口就要倒下去。 就在此时,尉迟敬德忽然闻到酒味,在迷迷糊糊间,脑袋就朝着酒碗伸了过去。 “喂,这是药,不是酒!”李川赶紧伸出双手,抓住尉迟敬德的脑袋。 但是这家伙在醉梦中力气极大,李川只感觉手中的脑袋隐隐就要挣脱。 “孙太医,快,要不然这碗酒又要被他抢了去喝了!”李川急得大喊。 孙太医听闻此言,手疾眼快,端起酒碗,对着尉迟敬德的伤口就倒了下去! “啊!!!……”就这此时,醉梦中的尉迟敬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这种灼烧的疼痛,让尉迟敬德瞬间清醒了过来,只见他一边挣扎着惨叫,双手却死死的抓住床边的木头。 “额,尉迟将军,男子汉大丈夫,区区两三寸的疼痛算什么,忍住!” 李川此刻,死死按住尉迟敬德的肩膀,一边调侃道。 终于,孙太医清洗完了伤口,再敷上创伤药,用棉布把伤口包了起来。 尉迟敬德大口的喘着粗气,“小子,你特么的坑我……” “额,将军,说良心话,要不是在下看你伤口溃烂严重,我是绝对不会如此做的!” 李川一本正经的解释到,其实他心里的小算盘也打的非常响。 如今自己在养伤,不用到军营去和那帮大头兵挤大通铺,还有兰心伴随左右伺候着,小日子爽的不要不要的。 这尉迟敬德上来就要拉着自己上班,自己当然要借着给他治伤的由头,多泡上几天病号! “殿下,尉迟将军的伤口已经处理妥当,接下啦,还需要尉迟将军好生静养,每日换药,不可再乱动,省的伤口崩裂!” 孙太医最后朝着李世民拱手行礼后,退了下去。 “敬德!”李世民此刻一脸严肃。 “你给孤听好了,孤命你从今日起,进府休养,军务上的事情,先交给程知节!” “殿下,这几日您就要登基,微臣担心……” “你担心什么?如今大势已定,还有何事让你担心!”李世民不待尉迟敬德说完,便把他打断。 “敬德,听殿下的!”长孙无忌立刻出言劝慰。 “辅机,你带人把敬德送回府上,一定要叮嘱好府上众人,把他看好了!” 李世民的话,也是充满了关心,生怕尉迟敬德在家里也不老实。 “唉……臣,遵旨!”尉迟敬德无奈摇摇头。 …… 半个时辰后,太子府内。 “李川,孤看你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每日在府里闲着也不是个事,这几天,你就先跟着孤吧!” 李世民和长孙娘娘坐在殿中,看着下面站立的李川说到。 李川听完后,心中暗自腹诽,擦,封建社会当真是吃人不吐骨头,我这伤都还没好利索,就要压榨我! “殿下……”长孙娘娘忽然又喊了一声李世民。 “哦,还有,你刚才演示的造酒之法,意义重大,于商,可以增加收入充盈国库,入药可以治疗外伤,增强军队战力,这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不过,孤希望你能保密,此法万万不可外传,另外,作为补偿,孤封你为蓝田县子,食邑五百户,你看如何?” 李川听完,当场就抛弃了刚才的偏见,心里又一次对李世民竖起了大拇指,开玩笑,一个县子,可是正五品的爵位! 以后,自己可就是李爵爷了,嘿嘿! “臣谢陛下恩典!”李川立刻跪地谢恩。 “李川,朕再纠正你一遍,是殿下!礼法不可废,哈哈!”李世民也不要脸的自成了一句朕。 …… 次日一大早,李川便被一个微胖的将军从被窝里给拽了起来。 “小子,都什么时辰了,还睡!”来人正是程知节。 此刻,李世民已经召集了自己的班底开了半个时辰的会了,忽然发现李川这小子没在身边,这才派程咬金过来,要把李川提溜过去。 “我说程将军,这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啊!”李川不满的嘟囔了一句。 “还睡!殿下派我来抓你了!”程咬金没好气的说到。 “啊?你们上班挺早啊!”李川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抱怨着。 “走走走!”还没等李川把鞋子穿好,程咬金拉着李川就跑。 第16章 啊,误会! “唉,唉!程将军,慢点啊!”李川看着这个胖子,心里只犯嘀咕,这家伙怎么跑这么快! 没多久,李川被程咬金拖到了大殿内。 李世民看到李川进来,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继续开会。 “殿下,臣刚才已经讲的很清楚了,前太子和齐王旧部,如今已经是过街老鼠,咱们要乘胜追击,把他们一网打尽,方可永绝后患啊” 长孙无忌此刻看起来面红耳赤,一下子把李世民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李川趁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若无其事的寻了个角落站着。 他此刻还是李世民亲兵,在这里,也没有他坐的位置,所以,他自己很懂事的给自己找了一个李世民的视角盲区。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李世民对他的关注程度。 “李川,你小子躲什么呢!孤让你来这里,是来玩躲猫猫么!” 这一声骂,直接让李川打了个哆嗦。 “哼,臭小子,你到褚遂良身边,帮他记录!”李世民说的褚遂良,此刻出任中书省门下起居舍人,也就是记录员。 众人都听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殿下看来是打算要培养李川这小子。 不过,玄武门当天,他在秦王府内,一人挡住薛万彻和东宫大军,如此功劳,他确实有资格让李世民重点培养! 然而李川并不这样认为,且不说自己莫名其妙穿越过来,就是想摸个鱼,混个工资。 就算是他现在的身份,那也是个大头兵啊,这李二竟然让他干这舞文弄墨的差事! 你这不是逼张飞绣花嘛,不能认怂,坚决不能,否则以后就会有干不完的活! 只见李川从褚遂良手中接过笔墨纸砚,一边提写着,口中还念念有词。 “长孙无忌,蛊惑太子,要挑起我大唐内斗!” “太子殿下冷眼旁观!” 李川这家伙,发出的声音还特别大,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老黑,这小子这么勇敢么?”程咬金显然也被这两句话给震惊到了,凑到尉迟敬德耳边小声问道。 “废话,他不勇敢怎么能单挑薛万彻?”尉迟敬德白了程咬金一眼。 “也对,他要是不勇敢,怎么能把你给拿下……”程咬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嘿,死胖子,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很显然,程咬金又抓住了尉迟敬德的痛点。 看着尉迟敬德凶狠的表情,程咬金继续问“你说殿下会不会抽这小子?” “擦,你问我,我问谁去?”大老黑又白了程咬金一眼,然后不再理会他。 此刻,大殿上最担心的显然是长孙无忌。 “好家伙,自己这兄弟在外受了这么多苦,还没等着认祖归宗,可别被太子给咔嚓了!” 想到此处,长孙无忌抢先骂道: “喂,臭小子,殿下让你记录,没让你扯淡,你在胡说什么呢!还不赶紧滚出去!” 李川这家伙鸡贼的很,一听有人让他滚,非常丝滑的扔下纸笔,就往殿们外冲去。 一边冲还一边喊道,“好嘞,大家都看到了,是长孙大人让我滚的……” “给孤拦住他!”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程咬金距离门口最近,赶紧冲到殿门口,试图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住李川。 然而,程咬金刚站稳身形,只觉得一股巨力冲到了自己怀里,剧痛让他瞬间大脑充血。 随后,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便飞到了殿外! “咚!” “哎呦……”程咬金的惨叫声传到殿内。 李川也被这两百多斤的肥肉震得后退了两步,尉迟敬德手疾眼快,赶紧抱住了李川的腰。 “小子,别跑!”尉迟敬德一边强忍着大腿根部传来的疼痛,一边咬牙对李川说到。 “李川!别挣扎了,敬德身上还有伤!”李世民看到自己爱将面露痛苦之色,赶紧出言提醒。 李川听到这话后,果然老实了下来,逐渐放弃了挣扎,任由尉迟敬德把他拽到了大殿内。 “李川年幼不懂事,还请殿下恕罪……” 长孙无忌赶紧跪了下来,意思很明显,这小子是我兄弟,是你小舅子,你看着办吧。 李世民听完之后,笑了笑,“辅机,莫要担心,你先起来。” “殿下不赦免其罪,臣就不起来……”长孙无忌把头磕的更低,没办法,他真担心李世民拿李川立威。 李川在一旁听的,大为感动,好家伙,这长孙无忌有事这是真上啊,这人能处! “行吧,愿意跪你就跪着吧,李川孤问你,你方才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李世民不再和长孙无忌纠缠,转头询问正在装无辜的李川。 “你要是说的好,孤便不再追究,你要是说不好,孤把你和长孙无忌一起治罪!” 不待李川回答,李世民便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李川听完李世民的话,知道自己要是再不说,恐他是真的要收拾自己了。 “殿下,末将以为,长孙大人刚才说的不对!”李川开口就直接否认长孙无忌的提议。 “臭小子,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难不成你要袒护前太子和齐王旧部?” 长孙无忌没想到,自己到现在还跪在地上给他求情呢,这臭小子站在旁边就把矛头对准了自己,啊不对,是他们老爹。 “殿下,如今你已成为新太子,大唐未来的掌舵人。” “末将认为,无论是前太子和齐王旧部,还是皇帝身边的老臣,如今都是您的臣子,都是我大唐的臣子!” “他们虽曾经与殿下为敌,但以当时情形来看,他们无罪!” “什么!” “你敢说他们无罪!” “他们无罪,难道是我们有罪不成?” “狂悖!” 一时间,大殿里,说什么的都有,就连一向混不吝的程咬金都觉得李川这话说的有点过分了。 “殿下,李川年龄还小,恳请您莫要和他一般见识!” 长孙无忌见自己兄弟这话太过于惊世骇俗,赶紧又把头磕了下去,跪在李世民面前求情。 “长孙大人,我哪里说错了?”李川此刻,丝毫不领情,把台上的李世民都给看乐了。 “辅机,这小子既然三番五次不领情,你别跪着了,让他把话说完!” 在李世民的两次劝说下,长孙无忌终于是无奈的站了起来,同时他还不忘转头叮嘱李川,“小子,好好说话!” 或许是见长孙无忌如此关心自己,李川再一次认真了起来,继续说到。 “殿下,咱们先不说前太子和齐王旧部,且说一说在场诸位!” 随后,李川指着刚刚归位的长孙无忌说到,“长孙大人,在下要是没记错的话,令尊长孙晟大人,曾经是隋朝大臣吧?” 长孙无忌一听这臭小子,竟然拿他们的老爹说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李川!你住嘴!” 第17章 蓝田县子 “怎么,长孙大人,我有说错么?”李川不明所以,只当是长孙无忌恼羞成怒。 “好了,李川,辅机对你没有恶意,不要再针对他了!”李世民见状,莞尔一笑。 此刻,李世民不禁浮想联翩,要是这臭小子知道自己也是长孙晟的种,会是什么表情。 “刘师立将军,在下要是没记错,您曾经是王世充亲卫将军吧,还深得王世充信任!” 李川的话再次响了起来,让众人无言以对。 正所谓,事实胜于雄辩,隋朝末年,天下大乱,大家都曾经效忠过别的势力。 秦叔宝、程咬金、李绩,出身瓦岗寨。 尉迟敬德,他曾经是刘武周的部下,当时还把唐军打的节节败退。 张公瑾、刘师立是王世充部下。 房玄龄、公孙武达、独孤彦云、突厥通、宇文士及都是前隋官员。 这么一盘算,在场的除了杜如晦,剩下的基本上都是曾经的敌对势力加入的。 众人还没有从李川的话中反应过来,结果这家伙又开口了。 “诸位,大家曾经或多或少都与大唐为敌,可以说是大唐的敌人,是殿下的敌人,如今,不也坐在一起,共谋大事?” “再看看前太子和齐王旧部,他们说到底,也是大唐的臣子,况且,当中不乏有薛万彻、冯立、魏征等有能力的人。” “大唐对曾经的敌人都选择了包容,为何对自己的臣子,要赶尽杀绝呢?” “还有,如今我们虽然胜利,但不代表大唐已经高枕无忧,若是不及时停止杀戮,闹得大唐上下人心惶惶,这夺嫡之争,你们计划何时结束?” 李川一番话下来,把这帮人怼的是哑口无言。 “啪!啪!啪!” 李世民坐在主位,率先鼓掌,众人一看,李世民都已经表态,而且也被李川的话深深折服,纷纷选择鼓掌赞同。 半响过后,李世民抬手在虚空一压,大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李川所言,句句在理,诸位,我们现在是什么?我们不再是原先的秦王势力,我们是新太子!” “我们要的,是一个人才济济的大唐,不是一个不断杀戮的大唐!” “所以,我们要主动选择和解,和解,懂么?” 李世民的话,最终定了调,他要结束这场从玄武门当天就开始的杀戮,要与曾经的敌对势力和解! 就在此时,长孙无忌又一次下拜行礼。 “臣,恭喜殿下,喜得一良才,我大唐兴盛,指日可待!”说完,长孙无忌再次下跪。 “哈哈哈,辅机,你这话说的倒是不错,李川确实是有才之人!” 李世民虽然对这话也表示认可,但他还是一眼看穿了自己大舅哥的企图。 这家伙,这是在变相的提醒李世民己,该赦免他弟弟了。 “不过,李川今日胡言乱语扰乱朝堂在先,他此番言论,可以抵消他迟到的罪过,所以孤不再罚他,至于赏赐,那就免谈了!” “臭小子,还不赶紧谢恩!”跪在地上的长孙无忌,看着李川像根珠子一样杵着,赶紧出言提醒到。 “额……我谢什么嗯,这不是没封赏我嘛。”李川一头雾水,嘴里还不忘说了一句。 “行了,行了,你不想谢恩,那就不谢恩了!”李世民自然不会跟自己的小舅子多计较。 更何况,这个小舅子还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小家伙。 “好了,大家都散了吧!程知节,把李川这小子带到军营去,好好带一带!” 说完这话,李世民就自己先撤退了。 “小子,跟我走吧!”程咬金一把抓起李川的肩膀,两人就这样勾肩搭背的走了出去。 “小子,我跟你说,按照你当时跟殿下提的条件,你只想要爵位,不想要军职,原本殿下是要让你继续当个队正的。” “但是大老黑和我觉得不妥,还是给你升了校尉,不过你仍然干着队正的活,这么样?” 程咬金一边走,一边给他讲着这两天军营里对他的职务安排。 “你可得有个准备,这次我们给你换了一波手下,殿下说了,让你把他们都带好,不要让他们惹祸!” 听着程咬金的介绍,李川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这家伙是不是专门给自己选了一群刺头来带啊? 李川的感觉非常准确! 不到一刻钟,程咬金拉着李川进了军营,这亲兵营就在东宫内的一处偏院,所以路程不远。 “砰!”程咬金一脚踹开一个房门,里面的场景让李川目瞪口呆。 只见里面都是一群半大的少年,年纪和李川都差不多大。 众人看到程咬金带着一个小子进来了,只当这家伙也是哪个世家子弟跑到军营里来镀金的。 “都给老子站起来!如此懒散,当这是在你家啊!”程咬金对着这群少年直接开骂。 “程处默,就属你最懒散!”程咬金说完,在程处默的屁股上直接踹了一脚。 “啊……爹!好疼……”被踹了一脚的程处默,急忙缩着身子,捂着屁股,嘴里惨叫连连。 “啊……”又是一声惨叫从程处默嘴里发出。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军营里面称职务!”程咬金根本不理亏好大儿的惨叫,上去又是一脚。 其他的少年看到程咬金揍儿子,虽然心里觉得好笑,但慑于程咬金的威力,愣是没人敢笑出声。 “噗嗤……哈哈哈”李川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打破了房间的气氛。 “小子,你严肃点,没看见我正在教育儿子,啊,不对,是在替你管教士卒!”程咬金很不乐意的给了李川一个白眼。 “臭小子们,看好了,这位就是你们队正!以后你们都归他管!” 说实话,要不是觉得自己打不过李川,这胖子恐怕早就对着李川动手了。 程咬金骂骂咧咧的给大家介绍了李川之后,扔下程处默,摔门而出。 此刻,房间内突然陷入安静,一群军二代们盯着李川,仔细打量着。 “切,哪里来的小家伙,敢当我们老大,你有这资格么!”刚刚被揍的程处默斜着眼睛撇了一眼李川。 第18章 老大,逮住薛万彻 “在下原秦王府亲兵队正,李川,见过各位兄弟!”李川倒是没跟程处默计较,反而拱手对着他们行礼,表示尊重。 “别,想跟我们哥几个称兄道弟,没点背景可是不行的!”程处默丝毫不给李川面子。 只见这家伙非常傲慢的看了看李川,然后指着旁边的一个少年,“这位,是鄂国公之子,尉迟宝林。” 尉迟宝林看见程处默在向大家介绍自己,非常神气的甩了下脑袋。 紧接着,程处默又指向另外一人,“这位来头更大,秦良玉,他爹可是我大唐翼国公秦叔宝,地位仅次于亲王!” 秦良玉还是比较沉稳,他此刻也站了出来,对着李川点了点头。 随后,程处默又指了指自己,“我,就是刚才那个胖子的儿子,我老爹可是宿国公!” 最后,程处默又指着房间里面的几个少年,“剩下的这些兄弟们,都是大唐勋贵之子!” “看到没,你有我们这家世背景么,还敢在我们面前当老大!” 程处默此刻,脑袋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哼,自己今天一定要给他一个下马威,省得这小子以后骑在自己头上!” 他在心里默默寻思着,就在此时,“砰!”的一声,大门又被人给踹开。 “程处默,你能耐啊!”只见尉迟敬德黑着脸站在门口。 尉迟敬德这突如其来的一脚,吓得程处默一哆嗦,“小子,等尉迟将军走了小爷再收拾你!” 随后,程处默悻悻退回到人群里。 “我说尉迟将军,殿下不是让你养伤么,你这又是上朝,又是往军营跑的,你就不怕我把你扭送到殿下哪里么?” 李川看到来人是尉迟敬德,没好气的说到,“哦,还有,以后进门温柔些,我胆子小,经不起你这样吓唬……” 李川这漫不经心的打招呼方式,顿时惊呆了军二代们。 “程大哥,这家伙什么来头,他不怕我爹打死他么?” 尉迟宝林凑到程处默身边小声嘀咕。 “好家伙,尉迟将军一会不把他粑粑打出来,我算他拉的干净!”秦良玉吧咂着嘴巴,自言自语道。 “擦,这就是传说中的初生牛犊不怕虎么?” “我看就是无知者无畏吧?” “尉迟将军是什么人,那可是我大唐鄂国公,这小子玩完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谈论着李川接下来的悲惨结局。 然而,尉迟敬德接下来的表现,再次刷新了众人的认知。 “哼,臭小子,你还知道我有伤在身啊,刚才在大殿上挣扎的那么厉害,差点让我伤口崩开!” 尉迟敬德弯腰指了指自己的大腿根。 “豁……我还以为你尉迟大将军是男子汉大丈夫,区区三两寸的事情不足挂齿……” 李川这句话嘲讽值拉满,这已经是李川第二次让尉迟敬德体会自己的回旋镖了。 “喂,能不能不要再提这句话,本将军可是听说陛下让你来带这帮不成器的小家伙,怕他们不懂事冲撞了你,特意跑过来给你站台撑腰的!” 尉迟敬德此刻,立马摆出了一副李川狗咬吕洞宾的表情,“你看看我这伤口,还没好利索呢,我就屁颠屁颠跑过来,结果呢?” “哼,你左一句要拿我,又一句区区两三寸的嘲讽,本将军不要面子的么!”尉迟恭眼睛瞪得溜圆,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宝林,你确定你不认识这小子?你看你爹,跟他关系多好!” 程处默转头问尉迟宝林。 “程大哥,你爹刚才不也跟他勾肩搭背的嘛!”尉迟宝林白了程处默一眼。 尉迟敬德正要跟李川继续掰扯。 突然,眼睛的余光扫到这群军二代们正在交头接耳,好像在对他尉迟大将军品头论足的样子,还时不时朝着他这里指指点点。 “你们几个臭小子,嘀咕什么呢!”尉迟敬德忽然注意到了这群小子。 “我看你们一个个精力旺盛的不行啊,着甲,去跑圈去!”尉迟敬德对这群二代们毫不客气。 “唉,这瓜吃着吃着,怎么自己中箭了?”秦良玉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走吧,走吧,早跑早结束!”大家嘴里嚷嚷着,但是手上的动作一点也不慢,十几息的功夫,一个个的已经整装待发。 “慢着!”李川在这时候打断了二代们的行动。 “尉迟将军,程将军,劳烦问一句,他们今后就是我的部下,对么?”李川走到众人面前,拦住了他们跑圈的去路。 “是啊,怎么,你想跟着他们一起受罚?”尉迟敬德反问了一句。 “跟他们一起受罚倒是不必了,我只是觉得,你一个大将军,国公爷,绕过亲军校尉,绕过我这个队正,来罚我的兵,是不是不妥啊?” 军二代们听着李川的话,心中再次泛起轩然大波,“我尼玛,硬钢鄂国公,这是谁给你的勇气?” “小子!”尉迟敬德脸涨成了猪肝色,“本将军一言九鼎,说出去的话,怎么能清晰收回?”。 李川并没有继续争执,而是凑到尉迟敬德耳边,悄悄说了一句。 “尉迟将军,你如今可是奉殿下旨意在家养病呢,你下的每一个军令,都是你抗旨不遵的证据哦。” “小子,你觉得我会怕这个?”尉迟敬德一副滚刀肉的样子。 “将军,我昨天给你清理伤口的时候,你兄弟迎风摆柳……呜……”李川话还没说完,尉迟敬德赶紧捂住了他嘴巴。 “哈哈哈,兄弟,有什么事情你就跟大哥说嘛,别悄咪咪的啊!”尉迟敬德一把搭在李川的肩膀上,表情要多友好有多友好。 紧接着,尉迟敬德转头朝着军二代们大喊道: “你们这群臭小子,看在你们队正的面子上,今天就放过你们,今后哪个不听话,本将军锤死他!” 军二代们一天竟然免罚了,顿时心里一松,感觉自己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终于,送走了尉迟敬德这活宝,李川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这群部下们。 这群军二代们自幼在权贵圈子里长大,虽然纨绔,但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此刻早已经把李川请进了屋子。 “队正,您看看,这是您的床铺,我铺的展不展?”尉迟宝林一脸谄媚的凑了过来。 “擦,宝林,你要不要点脸,竟然抢我的马屁!”程处默一把推开尉迟宝林,端着一碗水走了过来。 “队正,您喝水,刚才一定口渴了吧……” 开玩笑,眼前这家伙,可是跟他们二人的老爹称兄道弟的存在,自己这个小辈,肯定惹不起! “呜呜呜……”就在此时,一阵低沉的号角声音响起。 “集结号!快!” 第19章 我们要和他单挑 这些军二代们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但听到号角声后,立刻换了一副紧张模样,迅速列队集结。 李川也是在众人的帮助下,立刻穿好皮甲,带着众人往校场跑去。 此刻,东宫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甲士列成方阵,铁甲映着日光,枪尖如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前排是长槊兵,后排是刀盾手,侧翼弓弩手斜挎箭袋,一排排站得笔直。 没有人说话,整个校场上只有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和战马偶尔的响鼻声。 李川扫了一眼,心下了然。 如今太子亲军的底子,跟秦王府旧部一个样。 这些人都是跟着李世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号角一响,行动迅捷。 一个身材高大、面庞黝黑的将军站在点将台上。 此人正是刘师立。 李川之前在秦王府大殿里见过他一面,就是玄武门那天晚上,李世民部署完常何的事后,亲口吩咐刘师立接管玄武门的那个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皮甲,腰间横刀斜挂,站在点将台上,目光缓缓扫过校场上集结的将士。 “报!” 一个传令兵从东宫正门方向跑进来,单膝跪在点将台前:“禀将军!太子殿下口谕,着太子亲军即刻整编,清点兵甲,造册备查。三日内呈报东宫!” 刘师立点了点头,挥手让传令兵退下。 他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了李川身上。 “李川!” 李川出列,抱拳行礼:“末将在!” “本将军此番集结,东宫卫队,还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办!” “请将军吩咐!”李川在军令面前,也是不敢马虎。 “方才礼部来报,突厥使团已经进京,目前正在鸿胪寺下榻,殿下命令你带队随行保护,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李川立刻领命,毫不拖沓。 然而,就在此时,刘师立面色一缓,“小子,你上前来,有些事情殿下让我给你讲清楚!” 听到刘师立的话,李川面带疑惑,这是啥情况,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悄悄说? 台下众人,距离有点远,听不清楚刘师立和李川到底说了什么,只看见二人越来越近。 “处墨,看到没,咱们这新来的队正,来头很不一般啊,我爹和你爹跟他称兄道弟,你在看看刘将军,恨不得抱住他咬一口!” 尉迟宝林站在队列里,对着程处默嘀咕着。 “果然!”军二代们纷纷表示认同。 另一边,刘师立凑到李川面前说到。 “小子,这次来的是颉利可汗的儿子,阿史那婆罗门,殿下估计,这小子是来这里探听虚实的。” “刘将军,那要我们怎么做?”李川抬头询问。 “殿下让你带着那帮小子们,给他们找点事情,只要不太过,你们想如何折腾,殿下给你们兜底!” “刘将军,此话当真?”李川听完,不由得乐了。 “那是自然,殿下什么时候坑过你?”刘师立一本正经的说到,可是嘴角有点压不下去。 “喂,刘将军,你确定?”李川对此有点害怕,上次李世民给他安排了一个守卫秦王府的任务,结果自己穿越第二天,就要单挑大唐名将薛万彻,差点挂了! 这一次,那阿史那婆罗门身边,肯定也是有突厥高手保护的,怎么可能就这样任由他们闹事? “啊,刘将军,这差事我不接会不会有事?” 刘师立虽然刚才一直在控制自己的表情,但还是被李川感觉到了这不是一份好差事。 “可以,殿下说了,这份差事不好干,接不接由你。”刘师立站在点将台上,忽然就笑了起来。 “哦,那就好,那就好,这份差事我还是让给别人去建功立业吧……” 李川生怕刘师立改口,赶紧说到。 “行,没问题!”刘师立答应的很干脆,干脆的让李川不敢相信。 “好嘞,末将这就哪凉快哪待着去……”李川转身就要逃离点将台! “不过殿下说了,你要是不想接这份差事,他就让娘娘把兰心从你身边调走,顺便给兰心找个好人家安置了……” 刘师立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李川已经转身,一脸严肃的盯着他,把刘师立吓了一跳。 “刘将军放心,末将为了殿下,必然是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说着,李川再次朝着刘师立行军礼。 “好家伙,小子,我还寻思着你要干我呢!”刘师立笑呵呵呵的点头。 …… 礼部,鸿胪寺内。 大唐礼部尚书李纲,正在接待阿史那婆罗门一行。 “婆罗门王子,此处便是你们下榻的地方,我们礼部接到文书后不敢耽搁,立刻把鸿胪寺上下整理一番。” “您看这里,卫生干净,环境优美,定然让您和使团一行人等宾至如归!” 李纲年逾六十,对着阿史那婆罗门一味赔笑,看的阿史那婆罗门一阵恶心。 此刻,阿史那婆罗门想起了临出发前颉利可汗的嘱托,“儿子,你到了大唐后,什么都不要怕,放开了手脚闹,我倒要看看大唐如今的虚实!” 念及此处,阿史那婆罗门对李纲那张笑成了菊花的老脸,面色一变。 “谁让你正这么干净的?” “谁让你收拾的这么漂亮的?” “你想用这些东西,腐蚀拉拢我们草原上的雄鹰?” “老东西,我告诉你,我们草原上的雄鹰,天生就要住帐篷,在广袤的草原上自由的驰骋,你知不知道!” 此刻,阿史那婆罗门抓起李纲的衣领,口水喷了李纲满脸。 “阿史那王子慎言,阿史那王子息怒,您看看,有什么您不满意的地方,我们立刻让鸿胪寺来改!” “要把这里改成我们草原的风格,今后本王子还要经常来这里住,听明白了么!” 阿史那婆罗门丝毫不在意李纲的脸上布满褶子,伸手在李纲脸上拍了两巴掌。 然而,就在此时,阿史那婆罗门忽然感到腰上一股巨力传来,巨大的疼痛直冲天灵盖。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声,便顺着力道,飞到的墙角! “什么人,敢袭击我突厥王子!”作为护卫的执失思力根本来不及救援,只能先出言大喊! 第20章 嚣张的突厥人 执失思力的喊声还没落下来,李川的第二脚已经到了。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阿史那婆罗门的肚子上。 阿史那婆罗门刚从墙角爬起来,整个人又飞了出去,这次是撞翻了屏风,木头碎裂的声音响彻整个院子。 “你!” 执失思力拔刀出鞘,往前冲了一步。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程处默。 “将军,别急嘛。”程处默笑嘻嘻地拦在执失思力面前,“咱们看看就好。” 执失思力猛地发力,肩膀一抖,想把程处默震开。 但程处默从小跟着程咬金练武,别看平日吊儿郎当,手上功夫一点不弱。他硬生生抗住这一抖,脚步都没动。 “将军,我说了,别急。”程处默的笑容收了,眼神冷下来。 尉迟宝林、秦良玉带着其余军二代,已经围成了一个半圆,把执失思力和阿史那婆罗门隔开。 执失思力咬牙切齿:“你们大唐,是要与我突厥开战么!” “开战?”尉迟宝林歪着头,一脸不解的样子,“将军说笑了,咱们哪敢跟突厥开战啊。 就是……您也看见了,我们队正跟你们王子闹着玩呢。草原上的雄鹰,不会连这点玩笑都开不起吧?” 执失思力此刻脸色铁青。 另一边,李川已经蹲在了阿史那婆罗门面前。 阿史那婆罗门捂着肚子蜷在地上,嘴里还在骂:“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么……” “我是你大爷!”李川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声音清脆响亮。 “啊……”阿史那婆罗门又是一阵吃痛。 “我乃突厥王子!”看着李川的巴掌要落下来,阿史那婆罗门赶紧喊道。 “你爹是突厥王子都不行,还你奶!”李川又是一个巴掌呼了过来。 “啪!”直挺挺地砸在阿史那婆罗门脸上! “啊……”阿史那婆罗门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好歹是突厥王子,一国使臣,竟然会在长安挨揍! 不是说大唐人都爱装么,不是说他们是动口不动手么?这是什么情况? “小子,你完……” “啪!”又是一声清脆的响声在阿史那婆罗门的脸颊上响起! …… “欺人太甚!”执失思力看到李川越来越过分,立刻不顾阻拦,抽出佩刀,打算在这里弄死一两个。 此时,他猛地往后撤了一步,肩膀一沉,摆脱了程处默的压制。 紧接着,他身体一拧,长刀横扫,刀锋划出一道银弧,直取程处默的咽喉。 程处默瞳孔一缩,本能后仰,刀尖从他鼻尖前掠过,割断了他束发的布巾。 发丝散落,程处默惊出一身冷汗,踉跄后退了两步。 “这王八蛋,不是闹着玩的!”程处默喊了一声。 执失思力没有停。 他趁程处默退开的空档,反手一刀劈向尉迟宝林。 尉迟宝林举刀格挡,“铛”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整个人被劈得倒退三步,撞在廊柱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 “宝林!”秦良玉喊了一声,挺刀从侧面刺来。 执失思力看都不看,抬脚一踹,正中秦良玉的小腹。 秦良玉闷哼一声,整个人飞出去两丈远,在地上滚了两圈,刀都脱了手。 这就是东突厥可汗亲卫的实力。 军二代们虽然从小跟着父辈练武,但那是“练”,不是“打”。 他们练的是招式、架势、规矩,不是战场上拿命换命的杀法。面对执失思力这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突厥猛将,一招一式间就差着生死。 “都退开!” 李川的声音响起来。 他刚从阿史那婆罗门那边站起来,手上还沾着那王子的鼻血,他甩了甩手,一步一步朝执失思力走过来。 执失思力转过身,看着这个穿着唐军校尉甲胄的年轻人。 “你来得正好。” 他提刀就劈,刀势凌厉,直取李川面门。 李川没有躲,反而迎了上去。 刀锋离他额头还有半尺的时候,李川忽然矮身,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滑进了执失思力的攻击范围。 执失思力一刀劈空,刀势已老,来不及收刀变招。李川已经贴到了他身前,一只手抓住了他持刀的右腕,另一只手肘狠狠撞在他的肋下。 “砰!” 骨裂的声音闷在皮肉里。 执失思力闷哼一声,脸色刷地白了。但他也不是吃素的,右手被制,左手立刻握拳砸向李川的面门。 李川偏头避过,同时松开他的手腕,双手抱住他的腰,一个转身,借着腰力把执失思力整个人抡了起来。 “轰!” 执失思力的后背重重砸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砖上,眼前金星乱冒。他手里的刀“当啷”落地,整个人被摔得七荤八素。 但他还是挣扎着要爬起来。 李川没有给他机会,他一脚踩住执失思力的右手腕,另一脚踩住他的左肩,整个人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执失思力,我问你一句话。” 执失思力咬着牙,用突厥话骂了一句。 “你骂我听不懂。”李川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用汉话。” “你!” “啪!”又是一巴掌。 “用汉话。” 执失思力被这两巴掌打懵了。 他是突厥可汗的亲卫统领,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按在地上扇巴掌。 “你们……大唐……欺人太甚……” “”李川又扇了一巴掌。 “你们王子刚才欺辱我大唐礼部尚书的时候,有没有问过自己”李川指着穿着凌乱官袍的李纲,厉声质问。 执失思力不说话了,这件事情确实是他们先挑衅,没什么好争辩的。 李川盯着他,松开了踩在他肩上的脚。 “我告诉你,这里是大唐。你们的可汗再厉害,你们的铁骑再凶猛,到了这片土地上,就得守大唐的规矩。” 他松开踩着执失思力手腕的脚,退了一步。 “起来。” 执失思力慢慢爬起来。 他的后背、后脑勺、手腕、肩膀,没有一处不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掉在地上的刀,犹豫了一瞬。 李川不再理会执失思力,转身又走到阿史那婆罗门跟前。 “你……你想干什么!” “你别过来!” 阿史那婆罗门吓得连连往后缩。 第21章 暴揍阿史那婆罗门 李川走到阿史那婆罗门面前,蹲下身来。 阿史那婆罗门已经退到了墙角,后背抵着墙壁,退无可退。 他脸上的鼻血糊了半边脸,嘴角肿得老高,两只眼睛惊恐地盯着李川。 “你……你别过来!” 李川抬起手。 “啪!”又是一个大逼斗,清脆响亮,在院子里回荡。 阿史那婆罗门惨叫一声,捂着脸往旁边缩。 “李川!住手!”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正是李纲,他整理了一下官袍,快步从走上前,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 他身后跟着几个鸿胪寺的官员,一个个面色铁青,看着李川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李川,你方才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李纲走到近前,伸出手指指着李川的鼻子。 “阿史那王子乃突厥使臣,代表的是东突厥可汗!你如此折辱于他,是有辱我大唐礼仪之邦的美名!” 李川抬头看了他一眼,“李大人,您方才被他揪着衣领侮辱的时候,您忘了?” 李纲的脸色刷地涨红了。 “那……那是另一回事!”他梗着脖子,“老夫受辱事小,大唐体面事大!你今日打了他,突厥可汗必然震怒,若因此挑起边衅,你担得起这个罪责么!” 李川没有理他。 他转过头,看着阿史那婆罗门,又抬起手。 “啪!”又是一巴掌,然后他挑衅一般的看着李纲。 阿史那婆罗门已经快哭了。他堂堂突厥王子,从小在草原上横着走,别说被人扇巴掌,就是大声呵斥都没人敢。 今天在长安,在鸿胪寺,被一个大唐校尉按在地上连扇了四个大逼斗。 “你!”李纲气得浑身发抖。 “李川!老夫乃是大唐礼部尚书!你竟然敢违抗我的命令!”他指着李川,声音都在打颤,“老夫一定要上书参你一本!参你一个目无法纪、擅殴使臣、破坏邦交之罪!” 李川终于站了起来。 他比李纲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这个年逾六十的老者,目光平静。 “方才是谁嚣张跋扈,不把我大唐礼部尚书放在眼里,甚至还言语挑衅?” “他挑衅的不是你李纲,而是我大唐的脸面!” “若您觉得,挨打不还手、被骂不还口,就叫‘礼仪之邦’——那这礼仪之邦,未免也太廉价了些。”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鸿胪寺的官员们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 李纲站在原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当众戳破的难堪和羞耻。 李川看着愣在原地的李纲,他没想到,这位历史上的名臣,竟然是这么一副酸儒迂腐的货。 人家要打你做脸,你竟然伸出脸去让人家打…… 李川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阿史那婆罗门面前。阿史那婆罗门已经缩成了一团,双手抱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了。 李川没有打他。 他蹲下身,凑近阿史那婆罗门的耳朵轻声说道。 “王子,我今天不打你了。明天看我心情,我心情不好了,一定会把你和执失思力再胖揍一顿。” “如果心情好了,那就继续揍你们一顿庆祝庆祝!” “听明白了么?”他站起身。 “来人,这几位草原上的雄鹰既然喜欢草原的生活方式,那他们今晚就不必住进房间了,就地搭建两顶帐篷,让他们住进去!” 军二代们齐齐应了一声,像一群狼崽子一样围上去,把阿史那婆罗门从地上“扶”起来,半搀半架地往院里送。 执失思力捂着肋下,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他回头看了李川一眼,那个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敌意,只剩下一股畏惧,“这大唐你年轻人,做事情都这么莽的么?”。 执失思力心中暗自感慨。 看到突厥使团离开,李纲在也忍不住了,“竖子!你给老夫等着,老夫这就上书参你一本!” 随后,李纲气呼呼的领着鸿胪寺一众官员离开。 …… 鸿胪寺后院,原本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几间厢房门口,此刻堆满了拆下来的门板和搬出来的桌椅板凳。 李川站在院子中央,叉着腰,看着军二代们热火朝天地忙活。 “帐篷呢?搭起来啊!愣着干什么?” 程处默抱着一卷毡布跑过来:“队正,鸿胪寺里找不到帐篷,只有这些毡布和几根旧木杆!” “毡布也行,搭!搭高点,要有草原的味儿!” 尉迟宝林扛着两根木杆,一边走一边嘀咕:“草原的味儿……草原的味儿是啥味儿……” 秦良玉已经在地上钉好了地钉,抬头道:“老大,这毡布不够大,搭起来漏风。” “漏风就对了!”李川一拍手,“草原上的雄鹰,住的就是漏风的帐篷!不透风那叫房子,不叫帐篷!” 军二代们对视一眼,忍着笑,继续干活。 半个时辰后,鸿胪寺后院的青砖地上,歪歪扭扭地立起了两顶毡布帐篷。 说是帐篷,其实就是几根木杆撑着一层薄毡布,四面透风,冬凉夏暖,顶上还有个拳头大的窟窿,那是毡布不够长,合不拢留下的。 阿史那婆罗门站在帐篷前,脸都绿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 “帐篷啊。”李川走过来,拍了拍帐篷杆,木杆晃了两晃,毡布扑簌簌掉灰。 “草原上的雄鹰,这不是你想要的么?自由驰骋、住帐篷、不被腐蚀拉拢。我都给你安排上了,不用谢。” 阿史那婆罗门嘴唇哆嗦着:“这……这能住人么!” “怎么不能住?”李川指了指帐篷顶上的窟窿,“你看,还带天窗。白天晒太阳,晚上看星星,多好。” “你!” “进去吧。”李川笑容一收,语气沉下来,“还是说,你想让我再给你安排点什么?” 阿史那婆罗门闭上了嘴。 执失思力站在一旁,肋下还在隐隐作痛,他看着那两顶帐篷,又看了看李川,最终什么都没说,扶着阿史那婆罗门钻进了帐篷。 晚饭的时候,李川没有让人送鸿胪寺的伙食。 反而让军二代们搬来了几大块生羊肉,还有一盆带血的羊肝,直接端到帐篷门口。 “草原上的雄鹰,吃生肉是你们先民们的优良传统。”李川蹲在帐篷外,冲里面喊了一声,“阿史那王子,出来吃饭了!” 第22章 李纲,我草泥马 帐篷的帘子掀开一条缝。 阿史那婆罗门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地上的生羊肉,脸色从绿变白。 “这……这肉是生的!” “草原上不都吃生的么?”李川一脸惊讶,“你们突厥勇士,不都是割生肉、饮马血?我这是特意按你们的风俗准备的,你可别告诉我,你在草原上吃的都是熟的?” 阿史那婆罗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突厥贵族在草原上当然也吃熟食,生肉是行军打仗时的应急之法。 可这话他不能说,说了就等于自己打脸,承认自己之前吹嘘的“草原雄鹰”全是装的。 执失思力从帐篷里走出来,看了一眼生羊肉,蹲下身,抽出匕首割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王子,吃。”他用突厥话低声说了一句。 阿史那婆罗门皱着眉,接过匕首,勉强割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差点呕出来,但看着李川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硬是咽了下去。 “好吃吧?”李川问。 阿史那婆罗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那多吃点。”李川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明天还有,哈哈哈。” …… 入夜,天色忽然变了。 长安城上空聚起了厚云,不到一刻钟,雨点就砸了下来。 起初不是很大,后来越下越急,雨丝斜织,打在鸿胪寺后院的青砖地上,溅起一层水雾。 李川躺在自己屋里的床铺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翻了个身。 “这雨,来得真是时候。”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鸿胪寺后院,那两顶毡布帐篷已经成了两片湿透的布。 雨水从顶上的窟窿里灌进来,顺着木杆往下淌,滴在阿史那婆罗门的脸上。他猛地惊醒,摸了一把脸,满手是水。 “执失思力!” 执失思力也醒了,他早就醒了。 他躺在湿透的毡布上,后背冰凉,肋下隐隐作痛,看着帐顶那个窟窿里不断落下的雨线,沉默了很久。 “王子,我出去看看。” 他掀开帘子走出去,脚踩进院子里的积水,水没过了脚踝。 他抬头看了一眼帐篷顶,那个窟窿在雨里像一张嘲笑的嘴,雨水哗哗地往里灌。 他又走到隔壁那顶帐篷前,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里面同样是一片汪洋。 执失思力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活了四十多年,打了半辈子仗,住过冰原、睡过雪地、饿过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但他从来没有受过这种气。 偏偏这种气,他说不出口,毕竟打不过那个不讲道理的臭小子。 而且李川每一件事都打着“尊重你们的风俗”的旗号。你要草原,给你草原。你要帐篷,给你帐篷。 你要生肉,给你生肉。你要自由,给你自由。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执失思力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身后帐篷里,阿史那婆罗门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哭腔:“执失思力……我想回家……” 执失思力没有回答,因为他也想回家了。 远处,李川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床铺上,听着雨声,对窗外嘀咕了一句:“明天,该问问他们睡得怎么样了。” 然后他躺下去,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了脑袋。 雨越下越大,长安城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东宫的灯火在雨夜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而鸿胪寺后院的两顶破帐篷,在雨里泡着,滴滴答答,漏了一整夜。 李世民喊道秦不良的奏报,嘴角微微翘起,笑骂道,“这臭小子,倒是会惹事!” 不过这也正是李世民愿意看到的,因为他清楚,颉利这老小子让他儿子这个时候过来,肯定没安好心。 …… 次日清晨,东宫正殿。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如今李渊虽然还没有退位,但已经大权旁落,所有事物目前都是在东宫处理。 殿下两侧,坐着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高士廉等人。 武将那边,程咬金和尉迟敬德也在,尉迟敬德本不该来,但听说今天要议李川的事,硬是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腿来了。 殿中央,阿史那婆罗门和执失思力站着。 阿史那婆罗门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嘴角结着痂,眼圈发青,衣服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泥点子。 执失思力站在他身后,腰背挺得笔直,但脸色蜡黄,显然一夜没睡好。 李纲站在另一侧,官袍整齐,花白的胡子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奏本,义愤填膺。 “殿下!”李纲上前一步,跪地行礼,“老臣李纲,有本奏!” 李世民抬手:“说。” 李纲直起身,目光扫了一眼殿中央的突厥使团,又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李川,声音洪亮: “殿下,昨日鸿胪寺内,太子亲军校尉李川,无故殴打突厥使臣阿史那婆罗门,殴伤其护卫执失思力,事后又苛待使团,令其夜宿破帐、食生肉、淋暴雨,致使突厥王子伤病交加,使团上下人心惶惶!”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阿史那王子乃东突厥可汗之子,代颉利可汗出使大唐,身份尊贵。李川此举,不仅折辱使臣,更是对颉利可汗的莫大羞辱!若因此挑起边衅,兵连祸结,谁人担待?” 李纲说到这里,转头瞪了李川一眼,声音沉痛: “我大唐素以礼仪之邦自居,万邦来朝,靠的是以德服人,而非以力压人!李川今日之举,有辱国体,有失风范,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何以服突厥?” 他双手举起奏本:“老臣请殿下严惩李川,以儆效尤!” 殿内安静了一瞬。 阿史那婆罗门适时地呻吟了一声,捂着脸,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李川,你可有什么要说的?”半响过后,李世民开口询问。 众人也都不约而同的朝着李川看来。 “启禀殿下,末将有话要说,还请殿下先恕末将言语无状之罪。” 李川这话一出口,顿时勾起了李世民的好奇心,“嗯?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谢殿下!”只见李川向李世民行礼后,转身看着身边的李纲。 “李纲,我草尼玛……”这句话李川用刘海柱的语气说出来,顿时震惊朝野! 第23章 我没有挨打 “李纲,你身为我大唐礼部尚书,对着外来使臣,一言一行都是代表着我大唐!” 没等到满朝文武反应过来,李川继续对着李纲输出。 “昨日阿史那婆罗门这王八蛋,抓起你的衣领,对你出言挑衅,言语侮辱,那是在侮辱你么?那是在打殿下的脸,打陛下的脸,打我大唐千万子民的脸!” “我和我手下的将士,看不惯他们的行径,出言维护大唐天威,到了你这里,竟然成了我的不是!” “你这老家伙,对这群突厥满意卑躬屈膝,对着维护大唐尊严的人肆意弹劾,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厚颜无耻之人!” “你!” “你你你……”李纲被这一顿连珠炮的输出整的,一时语塞。 嘴巴里连吐出几个“你”字,忽然,只见他浑身颤抖,紧接着两眼一翻,浑身瘫软,就这样倒在了大殿上。 “快,快把李大人抬到太医院!”群臣终于是反应了过来,顿时大殿里乱作一团。 另一旁的武将序列,像个没事人一样,就差拿一把瓜子,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戏了。 “老程,这小子这么猛的么?”尉迟敬德差点笑出了声。 “嘿嘿,我也是刚发现啊,他平时不是很低调的嘛,怎么今日不装了?”程咬金笑着摇摇头。 …… 半响过后,李纲被人抬了下去,李世民继续朝会。 “殿下,我等从突厥远道而来,只为两国修好,没想到竟然遭受了如此灾祸,还请太子殿下为我等做主……”阿史那婆罗门终于想起了自己使臣的身份。 李世民狠狠瞪了李川一眼,意思就是说,看你干的好事! 随后,李世民把目光投向长孙无忌。 “辅机,你怎么看?” 长孙无忌起身,拱手行礼:“殿下,臣以为李川殴打使臣,确有不当之处。” 李川一听长孙无忌这话,心里又把长孙无忌骂了个七七八八,“好你个长孙无忌昨天你还对老子挤眉弄眼,今天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 但紧接着,长孙无忌话锋一转:“但臣有件事情需要提醒。” “殿下,李川殴打突厥使团,虽然是想维护我大唐天威,但那毕竟是李川的个人行为,咱们朝廷还没有对突厥使团的无理行径做出正是回应。” “臣建议,扣留阿史那婆罗门,把执失思力和使团其他人等驱逐出境,以表示我大唐对此事的愤慨!” 长孙无忌这话一说出口,顿时让李川对他佩服的不要不要的,“好家伙,还得是这种老狐狸啊!” “殿下,小王昨日言行无状,已经被大唐的李校尉处置过了,正所谓一罪不能二罚,还请太子殿下开恩,饶恕小王……” “哦?这么说你们是不打算在追究李川了?”李川被阿史那婆罗门给逗笑了。 “殿下这说的是什么话,外臣昨日言行无度,冲撞了大唐天威,李校尉出手惩罚外臣,乃是职责所在,小王一行人也是罪有应得,何来追究之说?” “不不不,李川殴打他国使臣,触犯我大唐律法,有损我大唐形象,本太子必须追究!”李世民盯着阿史那婆罗门,一脸严肃,不容拒绝的样子。 “殿下说笑了,殴打?何时殴打的?我怎么不知道?执失思力,你看见李校尉殴打我了么?”阿史那婆罗门一脸急切。 “没……没有,我身为王子护卫,若是有人殴打王子,我怎么不知道?”执失思力此刻也看明白了形势,立刻义正言辞的说到。 “哦,那你们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李世民继续追问。 “伤?”阿史那婆罗门低头在自己身上看了看,又在脸上抹了一把。 “启禀大唐太子殿下,这是昨天我梦到我父汗,他为了惩罚我言语无状,他在梦中把我们揍了一顿……” 阿史那婆罗门说完后,小心翼翼的抬头,偷偷看了一下李世民的表情。 “好,阿史那婆罗门,你最好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史官,把今天的事情要好好记录!” “微臣遵旨!”中书省门下起居舍人褚遂良立刻出列回应。 随后,他一边念一遍写“武德九年七月廿一日,有突厥王子阿史那婆罗门一行带使团参拜太子,直言其在梦中被颉利可汗暴揍……以惩罚其藐视大唐之罪!” 听到这样的记录,阿史那婆罗门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了。 毕竟,自己不用再被大唐扣留! “谢太子殿下天恩!”阿史那婆罗门和执失思力赶紧跪地谢恩。 “殿下,这是我突厥国书,还请太子殿下收下,此次,我突厥来访,还带了牛五百头,羊两千只,战马两百匹,肯定大唐笑纳!” 随后,在内侍的转呈下,李世民一边翻阅账目,一边露出了笑意,“哦,这么说,你突厥还真的是来交好大唐的啊……” “是啊是啊,请太子殿下一定要信我啊……” 此刻的阿史那婆罗门,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好,你们暂且退下吧,俗话说入乡随俗,让礼部重新给你们安置,今天就不要睡帐篷了……” “谢殿下!”阿史那婆罗门一行感恩戴德,赶紧退了下去。 “诸位还有事没有,没有就散了吧!”李世民见已经摆平了突厥使团,寻思着自己该下班了。 就在此时,殿内突然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殿下,老臣有本要奏!” 此人正是太上皇老臣裴寂,此刻官居左仆射,也就是后世说的宰相。 “殿下,虽然突厥使团风波已了,但方才李川在朝堂上言语无度,辱骂朝廷重臣,藐视皇权天威,老臣恳请陛下治罪!” “裴寂,李川方才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向殿下请罪,殿下也是当面恕其无罪,方才允许李川开口,你此刻翻这旧账,是何居心!” 长孙无忌一看裴寂这老东西,竟然敢弹劾自己兄弟,立马站了出来,指着裴寂鼻子厉声质问。 “长孙大人,殿下方才虽然赦免了李川的粗俗之语,但礼部尚书却当场晕厥,生死不明,殿下要是如此轻易放过,置国法于何地?” 裴寂这家伙,果然够老辣! 第24章 我能不能弹劾 李世民看到裴寂发言,也是一阵头大。 这老东西一看就憋着坏。 李川是他的亲军侍卫,在场的人谁不清楚,他这个时候出来弹劾李川,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想着打压他的人。 要不是裴寂这老东西前几天刚向皇帝进言,请皇帝禅位,李世民现在就想把这老家伙给打发了。 此刻,他环顾四周,自己这群班底跟裴寂比起来,明显还嫩了点,要论打口水仗,貌似没人能搞得过这只老狐狸。 虽然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还有那群武将们,一个个义愤填膺,但都憋着没说话。 李世民倒是非常理解,内心并没有责怪他们,毕竟李川把李纲骂晕了,这个是事实。 擦,这还难办了,要是真按照裴寂所说,对李川治罪,自己以后还怎么带队伍。 但要是真这么放过李川,这岂不是在这群老臣中落下了徇私枉法的口舌? “李川,你有什么要说的?”最后,李世民又看向了李川这边。 意思也很明显,你自己为自己辩解,只要你能说得通,那李二就小惩大诫一番。 “殿下,左仆射大人弹劾末将致使李李大人当场晕厥一事,末将无话可说。” 这话说出来,李世民脸色立刻又沉重了几分,臭小子,你刚才怼李纲不是怼的挺猛嘛,怎么这会不说话了? “好,既然你也承认,那孤便对你做出处罚!”李世民像是认命了一般。 “来人,李川辱骂礼部尚书,致使他当场昏厥,孤虽已经赦免他言语粗鄙之罪,但李尚书昏厥,孤必须对其严惩!” “尉迟敬德,把李川拖出去,领三十军棍,随后将其禁足到军营反省!” 尉迟敬德心里还在骂着裴寂的祖宗十八代,忽然听到李世民下令,他简直不敢置信。 “殿……殿下,真打啊……”尉迟恭竟然当场问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打,狠狠的打!满朝文武随孤到外面观刑!”李世民没想到尉迟恭这个猪队友竟然当庭发问,这让他怎么说,难不成说他堂堂太子,徇私枉法? “末将遵命!” 不一会儿,李川被带到了大殿广场前。 远远看去,只见一条长凳已经放在了中央,两名禁军手握军棍,严阵以待! “小子,别怪我啊,我也想护着你,但这满朝文武看着,殿下金口玉言,实在是没办法啊……” 待李川被尉迟恭押送到了长凳前,李川这才看清,特么的,拿棍子的人竟然是程处默和尉迟宝林。 “行刑!”尉迟敬德对着二人下令。 “慢着!”这时候,裴寂的声音忽然响起。 “先等一会!”李世民听见裴寂声音,只以为这老东西改主意了,立刻下令。 “左仆射还有什么事?”李世民的声音变得非常柔和。 “殿下,李川乃是鄂国公部下,老臣担心鄂国公徇私,所以老臣特请监刑!” “裴寂!”李世民怒了。 “你今日当真要揪着这件事情不放么!”李世民没想到,这裴寂竟然敢蹬鼻子上脸。 然而,裴寂丝毫不惧,“殿下,老臣这也是为了我大唐的法度着想,还请殿下体谅老臣一片苦心!” “殿下,既然左仆射要监刑,就劳烦左仆射上前看着嘛……”李川在这个时候出言,给了李世民一个台阶。 “既然如此,裴卿就上前去监刑吧!”李世民向李川投向了一个感激的目光。 …… 随后,只见李川趴在长凳上,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程处默站在左边,尉迟宝林站在右边,一人手里攥着一根军棍。 两根棍子看着粗壮吓人,但程处默朝他挤了挤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放心,兄弟。 裴寂站在三步外,双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一脸严肃。 “行刑!”尉迟敬德一声令下。 程处默抡起军棍,高高举起,狠狠落下。 “砰!” 棍子砸在李川屁股上,声音沉闷响亮,听着就疼。 李川趴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裴寂盯着他,眉头微皱,心中暗自疑惑,这小子这么抗揍么? 此时,程处默急了,赶紧弯腰佯装给李川摆弄姿势。 他趁机凑近李川耳边,压着嗓子说:“老大,你倒是叫两声啊,配合一下!裴寂那老东西在看着呢!” 李川这才反应过来,“啊……好疼……”只见李川面容扭曲,丝毫不像是作假。 只不过,接下来,程处默赶紧又补了一句:“老大,别急啊,我第二棍子还没打呢,等我打下去了你再叫!” 李川:“……” “砰!”第二棍落下。 “啊——!”李川这一声叫得比刚才响亮多了,尾音还带着颤,听着像是疼到了骨头里。 裴寂微微点了点头,哼,叫吧,叫吧,让你小子知道得罪老臣的下场! “砰!”第三棍。 “啊……哎呦……疼死我了……” “砰!”第四棍。 “殿下……末将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李川的叫声一声比一声惨,配合着军棍落下的闷响,听得殿外广场上围观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有几个不知内情的文官还露出了不忍的表情,低声议论:“这李川毕竟才十六七岁,三十军棍打下去,怕是要废了……” 裴寂站在一旁,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情。 终于,到了第二十八棍! “砰!”李川立刻感觉到自己屁股上传来了火辣辣的疼。 “特么的,你俩来真的啊!”李川咬着牙,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骂到。 “老大,你忍着点,最后这两棍子,得真打,要不然瞒不过去的!”程处默一边打一边解释。 “啊……我擦!” 随着李川惨叫声平息,“启禀殿下,行刑完毕!”尉迟敬德立刻抱拳回复。 “裴卿,孤如此处置,可还满意?”李世民转头看向裴寂。 裴寂看了一眼李川的屁股,已经隐隐渗出血迹。 “殿下处事公道,真乃我大唐之福!”裴寂立刻下拜。 “好,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敬德,带李川下去养伤!”李世民冷言瞪了一下裴寂,准备撤退。 “殿下,末将可否有权利弹劾朝臣?”这时候,被尉迟宝林扶着的李川突然开口。 第25章 我还要再弹劾 嗯?这小子还有下文?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趣,“你虽然是校尉衔,但你还是我大唐的蓝田县子,乃是正五品,自然可以弹劾,不过,你要弹劾谁?” “殿下,末将弹劾礼部尚书李纲两条罪状” “李纲作为大唐礼部尚书,对突厥使团卑躬屈膝,有失我大唐威仪,此乃罪一!” “方才在大殿,满朝文武已有定论,微臣并未殴打突厥使团一行人,然而李纲竟然凭空捏造事实,诬陷大唐县子,此乃罪二!” “有此二罪,李纲不堪为我大唐礼部尚书,还请殿下明察,依大唐律处置,方能明正典刑!” 李川此言一出,李世民和满朝文武顿时一惊,好小子,怪不得刚才乖乖认罪,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特别是李世民,竟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哦豁!你所言两条罪状,事关重大,诸位立刻到大殿议事!”随后,李世民为了掩盖自己刚才失声发笑的尴尬,快步走向大殿内。 此刻他转过身,在也控制不住,嘴角都笑歪了! 不多时,众人来到大殿,李世民重新落座。 “诸位,适才蓝田县子弹劾礼部尚书李纲两条罪状,大伙都说说吧!” 李世民话音落下,若有若无的瞟了裴寂一眼,只见这老家伙稳如老狗,看不出反应来。 当然,裴寂倒不是真的稳如老狗,他此刻心里正在飞快盘算该如何应对。 终于,裴寂开口了,“殿下,老臣有话要说。” 李世民刚在大殿坐定,闻言抬了抬眼皮:“裴卿请说。” 裴寂上前一步,花白的胡子微微抖动,声音沉稳而有力:“殿下,李川方才弹劾李纲,老臣以为,此乃蓄意报复。” 殿内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裴寂。 “李纲方才在殿上弹劾李川殴打使臣,李川怀恨在心,一转身便捏造两条罪状反咬一口。此等行径,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挟私报复,而非秉公弹劾!” 裴寂顿了顿,转向李川,语气沉重。 “李川,老夫问你,李纲身为礼部尚书,对突厥使团以礼相待,那是我大唐礼仪之邦的风度!你一个舞刀弄枪的校尉,懂得什么邦交之道?你可知礼字怎么写?” 不得不佩服,这老东西虽然能力没有多少,但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能耐,远非常人能及! 李川还没开口,长孙无忌先站了出来。 “裴大人此言差矣。”长孙无忌的声音洪亮,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楚,特么的,这老东西搞他兄弟,他自然要先开第一枪。 只见长孙无忌继续说到,“若说对突厥使团以礼相待是‘礼仪之邦的风度’,那阿史那婆罗门当众扇李纲巴掌的时候,裴大人为何不站出来说一句‘此乃有辱大唐’?” 裴寂脸色微变。 长孙无忌不给他接话的机会,继续道。 “李纲身为礼部尚书,外邦使臣在他面前折辱他,他忍气吞声,这是礼么?这是怯!以礼之名行怯之实,此乃我大唐之耻,裴大人却将它美化为风度,臣不敢苟同。” 裴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房玄龄接了话头。 “裴大人,臣有一事请教。” 房玄龄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今日殿上,阿史那婆罗门亲口说了什么,裴大人可还记得?” 裴寂沉默。 “他说李校尉并未殴打他。” 房玄龄一字一顿,“这话满朝文武都听见了。李纲弹劾李川殴打使臣,可被打的人自己都否认了。裴大人,您说李纲这是不是凭空捏造?” 裴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杜如晦在这时候补了最后一刀。 “裴大人,李纲被突厥王子扇了两巴掌,他忍了。李川替他出了气,他反过来弹劾李川。” “如今李川挨了三十军棍,你又说李川挟私报复。”杜如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裴大人,照您的说法,李纲挨打是应当,李川还手是罪过。那我大唐的官员以后见了外邦使臣,是不是都得把脸伸过去?” “噗嗤!” 武将序列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程咬金咳嗽了一声,尉迟敬德也跟着咳嗽,秦叔宝低头看地板。 裴寂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紧抿。 他环顾四周,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李世民最核心的三个文臣,今天一个没落,全站在李川那边。 而武将那边,尉迟敬德、程咬金、秦叔宝,一个个抱着胳膊看戏,脸上写得明明白白:我们就等着你继续。 裴寂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可能做了一件蠢事。 他本来只是想借着弹劾李川,让李世民知道知道他这个武德老臣的厉害,结果玩砸了。 他没想到,李川这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先骂晕了李纲,又反手弹劾,把整盘棋搅得天翻地覆。 而他裴寂,从审判者变成了辩护者,从攻方变成了守方。 此刻,他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李川这小子这么难缠,他今天就不该出这个头。 “殿下,”裴寂深吸一口气,换了策略,“老臣并非为李纲开脱。只是李纲乃三朝老臣,若因几句言语便严惩,恐寒了老臣们的心。” 裴寂这老东西,果然还是有点货,他知道今天李纲这两条罪名是坐实了,无论如何也甩不掉,于是换了个方向。 从李纲无罪,退到了从轻发落。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他没有看裴寂,而是把目光投向李川。 “李川,你说李纲两条罪状。孤问你——你觉得,该怎么罚?” 李川跪在地上,屁股上的伤让他只能侧着身子,但腰背挺得笔直。 “殿下,末将以为罚与不罚是大唐律法的事情,重点是由此可以看出,李纲德行有亏,不堪为大唐礼部尚书。” 李川知道,怎么处罚李纲,这件事情他说了还真不算,但通过这件事情,把他从礼部尚书的位置上拉下来,还是有机会的! 李世民又转头看了一眼裴寂,“裴卿,你觉得呢?” 裴寂沉默了很久,终于妥协,“但凭殿下发落……” 李世民环顾满朝文武:“那孤来宣判。” “李纲身为礼部尚书,对外邦使臣卑躬屈膝,有失大唐威仪。即日起,降为礼部侍郎,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遵旨……”群臣立刻行礼。 看到这种情况,李世民心情大好,正要宣布退朝,准备回去给他的观音婢去汇报去。 然而,此刻的李川,依旧没有要结束的意思,“殿下,末将还要在弹劾一人!” 第26章 第一次大乱斗 李川话音刚落,整个大殿再次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的嘴角再次忍不住撬了起来,好家伙,这小子没完了?火力竟然如此之猛烈! 大概过了三息的时间,李世民终于压制住了自己想笑的冲动,“嗯?李川,你这次又要弹劾谁?” “启禀殿下,末将弹劾尚书左仆射裴寂裴大人!” “竖子敢尔!”裴寂终于是绷不住了,他没想到这个毛头小子,竟然猛,刚把李纲给整倒,目标立马就放在了自己身上,一怒之下,竟然当众骂了出来。 “裴大人,您刚才又给自己加了一条罪状,不顾朝堂礼仪,辱骂当朝县子!”李川似笑非笑的看着裴寂。 “你,你你你……”裴寂连说几个你字,已经是浑身颤抖,好家伙,几十年的养气功夫,这一刻终究还是破了。 “好了,李川,先不论这个,你还要弹劾裴寂什么?”李世民虽然看裴寂吃瘪很爽,但这个人他正用着呢,不好逼的太紧。 于是出言控制了现场气氛。 “启禀殿下,末将弹劾尚书左仆射裴寂大人徇私枉法,袒护李纲这种德行败坏之人,不堪为我大唐宰相,还望殿下明察!” “污蔑,你这是污蔑!”李川话音刚落,裴寂便再也坐不住了。 “殿下,臣请求当堂对峙,请史官当庭记录!”李川并没有选择和裴寂硬钢,而是用了更强硬的方式回击裴寂。 “准!”李世民立刻答应了下来,他今天已经决定了,帮李川把台子搭好,看看这小子还能唱出什么好戏来。 “敢问殿下,诸位大人,方才李纲德行败坏是否已有定论?”李川向李世民行礼后,环顾群臣。 “李川所言不错,方才殿下与群臣已经议定,李川在突厥使团面前卑躬屈膝,更是恶意污蔑忠良,故而对他做出了处罚。” 长孙无忌第一个站出来,率先响应。 “不错,确实如此!” “李纲有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哈哈哈,李川,这还用说嘛,刚才已经给他定罪了。” 李世民的心腹们一个个七嘴八舌,肯定了李川刚才的问题。 此刻,就连裴寂,也是无言以对,必将刚才自己也算是承认了李纲不行…… “好,既是如此,末将便帮太子殿下和诸位大人回忆一番,刚才末将弹劾李纲的时候,咱们的左仆射可是极力否认,替罪臣李纲辩解啊。” 随后,李川学着裴寂刚才的口吻给大家来了一个情景回放。 “李川,老夫问你,李纲身为礼部尚书,对突厥使团以礼相待,那是我大唐礼仪之邦的风度!你一个舞刀弄枪的校尉,懂得什么邦交之道?你可知礼字怎么写?” “哈哈哈……”李川学的惟妙惟肖,那种老气横秋的模样,又一次逗笑了众人。 随后,只见李川又恢复了正常。 “敢问诸位大人,方才裴大人把李纲在突厥使团卑躬屈膝的无耻行径包装成大唐礼仪,这到底是裴大人心中没有我大唐威严,还是说裴大人和李纲有什么关系?” “李川!你休要血口喷人!”裴寂再也坐不住了,他必须打断李川的话,否则后面会对自己很不利。 “裴寂!让李川把话说完,待会自然有你说话的时候。”李世民面色突然一变,对着裴寂厉声呵斥。 裴寂无奈,只好又站回了原位。 “谢殿下!”李川朝着裴寂拱拱手,再次说到。 “诸位大人,接着末将刚才的话说,裴大人要是心中没有我大唐威严,岂不是和那李纲乃是一丘之貉,德行败坏,不堪为我大唐左仆射!” “若是说裴大人真和那李纲有什么关系,还请殿下彻查,这历朝历代,结党营私都是重罪!” 李川话音落下,再次朝李世民行礼,随后退回到武将队列。 “小子,你真能说!”程咬金悄悄给了李川一个大拇指。 此刻,裴寂沉默了。 满朝文武都在等着他反驳。 所有人都以为,这老家伙定然会抵死不认,在朝堂上各种耍赖。 然而,裴寂没有。 只见他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李世民,又看了一眼李川。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解下腰间的金鱼袋,双手捧在掌心,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双膝跪了下去。 “殿下,老臣有罪。” 满殿哗然! 李川站在武将队列里,瞳孔微微一缩。他在心里默默给裴寂点了一个赞,好家伙,这真不愧是千年的狐狸,太丝滑了! 只见裴寂用一种愧疚的语气说到。 “老臣方才为李纲辩护,是因李纲与老臣同朝为官多年,老臣一时心软,不忍见其晚节不保,故而出言相护。此乃老臣徇私之情,老臣不敢否认。” “方才李川所言亦是事实。李纲德行有亏,已是定论。老臣明知其罪,仍为其开脱,此乃老臣之过。” 他双手举起金鱼袋,俯身叩首。 “老臣身为大唐尚书左仆射,不能秉公持正,反而偏私袒护,有负殿下信任。老臣愿交还金鱼袋,请辞左仆射之职,请殿下恩准。”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广场上风吹旗角的猎猎声。 李川看着跪在地上的裴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东西,太厉害了。 方才他弹劾裴寂的两条罪状,裴寂但凡反驳,便会落入到自证陷阱,无论他怎么辩解,结局只有两条,要么是他裴寂德行有亏,和李纲一样不把大唐尊严放在首位。 要么是他裴寂和李纲结党营私。 结果,这老东西一条都没反驳。 他直接跪下来认了。 这一跪,把李川精心构筑的逻辑陷阱全部绕开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 如果李世民现在罢裴寂的官,那裴寂就是“自请其罪、高风亮节”,传出去反而是一段佳话。 而李川就成了那个“逼走三朝老臣”的奸佞。 如果李世民不罢裴寂的官,那裴寂就是用认罪请辞,换来了李世民的挽留,反而稳固了地位。 无论怎么选,裴寂都不亏。 高,实在是高! 第27章 一定要弄死李川 说实话,李世民也没想到,裴寂这老家伙竟然玩了这么漂亮的一手。 当然,李世民也目前也没有计划要把裴寂搞下课,逼近这老家伙,自己现在正用着呢。 还指望着他劝说李渊写退位诏书呢。 不过,要是就这样放过裴寂,那岂不是对不起李川今天给他唱的这出好戏? 想到这里,李世民缓缓开口,“裴卿言重了,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李纲的事情你虽然言语不当,但还没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孤想来,裴卿定然是位居中枢,案牍劳神所致,这样吧,杜如晦,中书省的日常事务,以后就由你来替裴卿分担,不要再让这些琐事叨扰裴卿了。” “裴卿,这段时间陛下心情烦闷,你多陪陪陛下吧,来人,赐裴卿锦缎三十匹,以示慰问!” “裴卿,好好干,孤将来还要仰仗你呢!”李世民不等裴寂答应,立刻下令退朝散会。 一溜烟的跑没影了,徒留众人在大殿内凌乱。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裴寂虽然还是尚书左仆射,但就这样被李世民一句话,轻飘飘的给架空了。 “裴大人,日后还望多多提携……”杜如晦走到裴寂面前,神态恭敬。 “哼!”裴寂理都不理,一甩袖袍,转身离去。 “哈哈哈……”一群武将可不管这么多,对着裴寂的背影朗声大笑。 笑声飘进裴寂的耳朵,他只觉着这一声声嘲笑就像是一支支厉箭,直挺挺的戳着他的后背,扎得他生疼。 “李川!都是因为这个臭小子!老夫一定要让你好看!”裴寂一边走,一遍在心里赌咒发誓,一定要弄死李川。 …… 当晚,东宫寝殿内,烛火通明。 李世民一进门就脱了外袍,往榻上一靠,笑得合不拢嘴。 长孙王妃正坐在案前缝一件小衣,见他这副模样,放下针线,递了盏热茶过去:“殿下,今日心情这么好。” “观音婢,你是没看见!” 李世民接过茶盏,往案上一搁,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李川那小子,今天在朝堂上把裴寂逼得当众跪地请辞!一个十六岁的娃,把三朝老臣逼到那份上,你见过么?” 长孙王妃抿着嘴,低头整了整衣角,内心隐隐有点担忧。 李世民还在继续说。 “这小子,先骂晕了李纲,又反手弹劾李纲,弹完了李纲弹裴寂。裴寂那老狐狸,几十年的养气功夫,今天被他气得当众骂娘!” 李世民越说越兴奋,从榻上坐起来,“你是没看见,李川学裴寂说话那个样,惟妙惟肖,满朝文武都笑翻了!” 长孙王妃实在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赶紧压下去:“殿下,李川还小,不懂朝堂上的深浅。” “哈哈哈,观音婢,你不知道。”李世民一挥手。 “这小子精着呢!他弹劾裴寂那两条,环环相扣,连我都差点给他鼓掌叫好。你知道最后怎么着?裴寂自己把金鱼袋摘了,跪地上请辞!” 他说到这里,又倒了杯茶润嗓子,忽然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观音婢,你说这小子,是随了谁?我岳父长孙晟当年也没这么猛吧?” 长孙王妃身子一僵,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头,她稳住手,抬起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殿下,他不过是个孩子,立了功,得了封赏便好。臣妾只是担心,他年纪轻轻,锋芒太露,日后在朝中树敌太多,反而不美。” 李世民愣了一下。 “你是说,让孤压着他?”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长孙王妃放下手里的针线,认真地看着李世民。 “孩子有出息是好事,臣妾是觉得,这孩子从小在军中长大,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今日他弹劾裴寂,虽然道理在他那边,但裴寂毕竟是左仆射,门生故旧遍朝野。李川出了这个头,日后裴寂一党岂能放过他?”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有道理。”他点点头,收起笑容,“孤也不想让这小子太早站到风口浪尖上。他今年才十六,有的是时间磨。” …… 半个月后,突厥王庭,阴山脚下。 大帐内,炭火烤得通红。 颉利可汗坐在熊皮铺就的榻上,面前摆着马奶酒和烤羊肉,手里攥着一卷羊皮地图。 阿史那婆罗门站在下首,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嘴角还留着一道浅疤。他身旁,执失思力捧着一叠厚厚的帛书。 “父汗,这是我从大唐带回来的。”阿史那婆罗门将帛书铺开,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路线、关隘、城池、兵力部署。 “唐军这些年的兵力分布,儿臣命人一一记下。沿途所有关隘的守军人数、换防时辰,都在这里。所有粮仓位置、道路宽窄、桥梁可承重多少,儿臣也都叫人画了。” 颉利可汗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俯下身,粗糙的大手在帛书上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 “好儿子!”他拍了拍阿史那婆罗门的肩膀,“你真是上天赐给我阿史那家族的礼物!” “父汗,还有一事。”阿史那婆罗门的声音压低了,“唐朝确实发生了政变。” 颉利可汗抬起头。 “李渊次子李世民,在玄武门杀了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如今李渊已经被逼快要退位,李世民马上就要登基称帝。” 大帐里静了一瞬,颉利可汗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李世民……”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块肥肉,“就是那个当年在雁门关吓退我们的人?他今年多大了?” “不过二十出头。”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刚杀完兄弟,又逼迫亲爹,屁股底下的龙椅还能焐热?”颉利可汗猛地攥紧帛书,站起身来,“这正是我突厥南下最好的时机!” 他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帘子。 帐外,广阔的草原一直延伸到天边,各部族的人马正从四面八方向阴山汇聚,旌旗蔽日,马蹄如雷。 “传令下去!”颉利可汗的声音响彻王庭,“召左贤王、右贤王、突利可汗、阿史那社尔各部,即刻率兵南下!铁骑二十万,兵分三路,直取长安!” 第28章 李世民的敲打 草原上,颉利一脸兴奋,仿佛他已经拿下了长安! “告诉儿郎们,唐朝的皇帝刚换了人,天下人心不稳。这一仗,我们要把大唐的家底都搬回草原来!” 帐外,号角声此起彼伏,传遍整个草原,成千上万的突厥骑兵翻身上马,刀枪如林,铁蹄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阿史那婆罗门站在帐门口,看着这漫山遍野的兵马,嘴角那丝笑意慢慢凝固了。 他忽然想起长安城里那个让他受尽屈辱的人,李川! 阿史那婆罗门面色一沉,这一次,他一定要踏平长安城,把李川的脸踩在自己的脚底下! 次日清晨,东宫正殿。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茶盏,身后站着两个打扇的侍女。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高士廉等人分坐两侧,武将那边尉迟敬德、程咬金、秦叔宝也到了。 李川站在角落里,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站久了隐隐作疼。 他低着头,眼皮半耷拉着,脑子里一边埋怨着古代上班就是早,一边回味兰心今早端来的那碗粥——粥里放了红枣,甜丝丝的,还挺好喝。 “李川!” 李世民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李川打了个激灵,猛地抬头,正对上李世民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怎么今天不说话了?你昨天不是挺能说的嘛,参倒了李纲,把裴寂都逼得跪地请辞了,今天怎么蔫了?” 殿内众人都朝李川看过来。 尉迟敬德咧嘴笑了一下,程咬金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秦叔宝,长孙无忌端着茶盏,嘴角微微翘着。 李川在心里骂了一声。 他昨晚回营之后倒头就睡,今早天还没亮就被程处默从被窝里拽起来,连口热粥都没喝完就被拎到了大殿,此刻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没睡醒的混沌。 但他还是出列行礼。 “启禀殿下,末将方才在想一件事。” “哦?”李世民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殿下,末将以为,突厥需要防范。” 殿内安静了一瞬。 “颉利可汗亡我之心不死,如今我大唐国本初定,又逢西北旱灾,眼看就要入冬。此刻正是突厥南下劫掠的好时机。” 李川说完,抬头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端着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李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丝笑意。 “突厥使团刚走,阿史那婆罗门临走的时候还恭恭敬敬地递了国书,口口声声说两国修好。人家前脚刚出长安,你后脚就说人家要打过来?” “殿下,国书是一回事,刀兵是另一回事。阿史那婆罗门在长安受了这么大的辱,颉利可汗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他们来递交国书,很有可能就是来探虚实的。” “探虚实?”李世民放下茶盏,身子往后一靠,“那孤问你,他们探到了什么?” “探到了大唐刚经历政变,新太子立足未稳。探到了我大唐西北大旱,粮草不足。” 李川说到这里,眼神偷偷看了一眼李世民,毕竟政变对李世民来说不是那么光彩,只见李世民病不以为意,随后他继续说到。 “使团一路南下,可以探到我大唐防线上每一个关隘的兵力部署,末将要是阿史那婆罗门,定然也会这么做!” 殿内众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房玄龄放下茶盏,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很明显,他们觉得李川说的是有道理的。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他盯着李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呵呵,李川,孤知道你聪明,也知道你忠心。但你可知道这军国大事,不是说一句话的事情!” “殿下——” “好了。”李世民抬起手,打断了他,“孤今天叫你来,不是听你分析军情的。” 他站起身,走到李川面前,低头看着他。 “李川,孤问你,你昨天弹劾李纲,弹劾裴寂,痛快不痛快?” 李川愣了一下。 “末将……” “孤替你说——痛快。”李世民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痛快完了,谁替你收拾?” 李川没有说话。 “裴寂是左仆射,门生故旧遍朝野。你昨天在朝堂上让他跪了,他今天回到府里,明天就会有一百双眼睛盯着你,你一个十六岁的校尉,拿什么去跟那些老臣斗?” 李世民的手指戳在李川的胸口,一下一下,点得他后退了半步。 “孤把你从亲兵营提上来,是让你好好带兵,不是让你去当那只出头鸟,你昨天赢了裴寂一场,可你要是死在裴寂一党的暗箭下,又当如何?” 最后这句话一出口,殿内几个武将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众人都听出来了李世民的关心之意。 然而,李川的脸刷地红了。 “殿下,末将……末将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 李世民收回手,转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记住孤今天的话,锋芒太露,容易折。你今年才十六,有的是时间磨。别把自己当刀,你还没到那个份上。” “末将谨记。” 当然,李川心里虽然知道李世民这是为他好,但知道归知道,服不服气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殿下,那突厥……” “够了!”李世民突然厉声打断,他实在是想不通,李川这小子怎么这么轴,今天的重点是突厥么? 难道他看不出来,今天的重点就是,以后你李川不允许当出头鸟! “都散了吧!”训斥完李川,李世民再次战术性撤退。 “娘了个腿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李川也是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扭头撤退。 …… 当天夜里,李川结束了军营中的训练,回到营房内。 “老大,看你一天都闷闷不乐的,兄弟们准备了一桌子酒菜,咱们一起联络联络感情如何?”程处默凑到李川身边。 李川扭头一看,这几个军二代都在,寻思着闲着也是闲着,去就去,立刻向刘师立告了假,带着几个军二代们出了东宫。 平康坊,南曲,这里是长安花魁集中地。 二楼最大包房内,李川看着莺莺燕燕的美女跳舞助兴,一脸无语。 “这位公子,在发什么呆啊?”柳如烟非常识趣,笑语盈盈的来到李川跟前,为他倒了杯酒。 “我说哥几个,这里是正经喝酒的地方么?”李川一边看着柳如烟胸前风景,一边询问。 第29章 嚣张的李凤梧 李川话音刚落,忽然觉得胳膊上被一团柔软顶住,然后一股幽香沁入。 “公子,奴家喂你喝……” 还没等李川反应过来,柳如烟便喊着酒液,对着李川喂了过去…… “好!柳姑娘大气!”一旁的程处默看热闹不嫌事大。 “老大,你也喂一个!” “老大,上!”这群小子一看就是个中老手,对此情景毫不陌生,一个个兴奋的跟着起哄。 就在此时,楼下大厅内,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吸引了军二代们的注意。 “走,咱们出去看看。”李川见这群小子都东了心思,于是提议去看个热闹。 众人出门,来到栏杆处,一个个扒拉着栏杆,看着下面的动静。 以为打扮妖艳的妇人站在中间,脸上堆满了笑,李川他们站在二楼,只感觉这老鸨浑身都在颤抖一样。 “诸位,今晚是我们红袖姑娘出阁的日子,红袖姑娘想必大家都已经听说过了,不仅美若天仙,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今日,咱们来个以文会友,由红袖姑娘出题,诸位以诗词歌赋作答,谁能让红袖姑娘满意,那红袖顾念今晚就是谁的,另外,他今日所有的消费,由我们南曲负责!” 老鸨子话音刚落,楼下再次爆发出一股子的叫好声,欢闹声。 “我说这位妈妈,要是有两个人的卷都让红袖满意又当如何,难不成要我们双龙戏珠?” “哈哈哈,这位仁兄说的对,要是双双胜出又当如何?”一名贵公子打扮的青年在笑过之后,表示了赞同。 “对对对,你们打算如何?” 老鸨子听到这群人起哄,心里暗骂了一声,“哼,男人!” 不过顾客就是上帝,老鸨的职业素养还是非常过硬,“各位说的都有道理,若是真有两人胜出,那便由红袖姑娘继续出题,由红袖姑娘和大家共同平判,直到决出胜负为止。” 在二楼看戏的李川见到此情景,不由得新生佩服,果然,这古代的青楼,你要是没点文化,都吃不到细糠! 此刻,老鸨讲完了规则,所有的人目光同时落到了一人身上,只见此人生得温润如玉,仪表堂堂,一身锦袍玉带,手中折扇在手,简直就是装比界的vip。 “哈哈,李公子盯着红袖姑娘很久了,而且李公子不论是才华还是风貌,都是冠绝长安。” “对对对,这次的头筹,肯定是李公子莫属!”众人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这人是谁啊?”李川站在二楼,也注意到了这人,于是扭头询问身边的军二代们。 “哦,这家伙叫李凤梧,平日里最能装,我们早就想掏他了!”一旁的程处默看着楼下这家伙就很不爽。 原来这些世家子弟,仗着自己读的书多,到处说这帮军二代们是小土匪,小丘八,到处遍地他们,让程处默他们非常不爽。 “哦,原来是赵郡李家的人啊,怪不得这么拽。”李川恍然大悟般的点点头。 “老大,算这小子运气好,今天他们比试诗文,我们没办法,这要是在演武场上,我非把这小子揍的,连他妈都认不得!” 尉迟宝林看着楼下装比的李凤梧,恶狠狠的啐了一口。 此刻,楼下的比试已经正是开始,此刻,老鸨高高举起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个秋字,如今正是初秋,红袖以此为题,倒是也应景。 只见李凤梧提笔蘸墨,手腕悬空,笔锋落在纸上,一气呵成。 片刻后,他搁笔,退后一步,将宣纸呈给侍从,由侍从转至红袖姑娘的帘前。 帘后沉默了几息,然后传来一声轻叹,似乎带着几分赞赏。 老鸨凑到帘前听了两句,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转身对着满堂宾客高声念道: 碧落秋光一色裁,霜枫染尽旧楼台。 长空雁字横南去,满院西风卷地来。 玉露凋伤金井树,银蟾冷浸玉樽杯。 凭栏莫问当年事,且把黄花醉一回。 “好!” 立刻就是满堂喝彩。 有人更是当场拍案叫绝,有人摇头晃脑地复诵,几个读书人模样的更是激动得面红耳赤。 “碧落秋光一色裁——这起句便气度不凡!” “霜枫染尽旧楼台,写秋景而不衰飒,反见厚重!” “尤其是最后一句,且把黄花醉一回,洒脱!大气!” “李公子当真是满腹才华,我等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李凤梧站在堂中,折扇轻摇,面带微笑,神情淡然,一副“这等小场面何足挂齿”的模样。 但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分明写着“老子就是有才”的模样,楼上的军二代们看到这家伙的表情,恨不得立刻上去给他一个大逼斗。 老鸨笑得合不拢嘴,高声宣布:“诸位,李公子的诗句意境高远,词藻华美,红袖姑娘极为赞赏。 依老身看,今日的头筹——” “慢着。” 李凤梧忽然开口,折扇一收,指向二楼。 “妈妈,你看看,这楼上还有几位公子没有参赛,这可不行。” 老鸨顺着他的折扇往上看,二楼栏杆边,程处默、尉迟宝林、秦良玉几个人正扒着栏杆往下看,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看热闹”变成了“被人抓包”的僵硬。 原来,刚才这家伙也注意到了程处默他们,心想此刻正是踩扁这群小丘八的最好时机。 李凤梧接着说到“不如让楼上的几位公子也写上几首,重在参与嘛,否则大家还以为我这头筹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呢。” 李凤梧的重在参与四个字,落在军二代们耳朵里,比骂他们还难听。 “他妈的,这酸货分明是想让咱们出丑!”程处默脸涨得通红,手已经按上了栏杆,就要往下翻暴揍装比犯。 就在此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正是李川。 “别动。”李川的声音很平静,“这是平康坊南曲,有官府背景。你在这里闹事,裴寂那帮人正愁没你的把柄。” 程处默咬着牙,拳头攥得咔咔响,但还是收回了手。 “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嚣张?” 第30章 鸡落芭蕉树 李川看了楼下一眼。 李凤梧正仰头看着他们,折扇轻摇,笑容和煦,一副“我是为你们好”的模样。 “走,下去会会这位李公子。”李川转身,沿着楼梯往下走。 军二代们跟在后面,一个个面色不善,但还是听话地跟了下去。 走到一楼大堂,李川朝李凤梧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 “李公子好文采。” “不敢当。”李凤梧打量了李川一眼。 见他穿着普通的校尉袍服,年纪不过十六七,腰间还挂着一柄军用短刀,便料定他是哪家的武夫子弟,眼中的笑意又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 “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李川。”李川拱拱手向李凤梧行礼示意。 “哦?”李凤梧摇了摇折扇,“原来是本家。” “本家不敢当。”李川笑着摆了摆手,“我就是个当兵的,大字不识几个。” “哈哈哈,你确实当不得,我们公子乃是赵郡李家嫡子,相传,公子母亲在生公子当晚,梦见一只凤凰落在了梧桐树上!” “所以,我家家主为公子取名李凤梧!” 李家的一个下人,斜着脑袋,居高临下的介绍着李凤梧,意思很明显,你就一个大头兵,算鸡毛啊! 李川原本不愿意和这个李凤梧发生什么冲突,毕竟自己刚把人家爷爷骂晕,害的他爷爷被贬官。 但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这么狂,竟然让他家下人出面装比,既然如此,那就休要怪我不客气了。 “哦,原来李公子来头这么大啊,失敬失敬!”说完,李川突然换出一副谄媚的笑脸,再次对李凤梧行礼表示尊敬。 “哈哈哈,低调低调!”李凤梧连连摆手,就在李凤梧觉得自己装比成功的时候,李川忽然话锋一转。 “哎呀,幸亏令堂大人当年是梦见了一只凤凰落在了梧桐树上,要是她老人家梦见一只鸡落在了芭蕉树上,那李公子的名字岂不是要贻笑大方啊!” “一只鸡落在芭蕉树上?”李凤梧一脸疑惑,不知道李川说的是啥意思。 “哈哈哈,一只鸡,落在芭蕉树上……” 然而,一旁的军二代们,听到了这句话,突然集体狂笑不止。 特备是程处默,这家伙捂着肚子,一边笑一边感慨,“哈哈哈,鸡落到芭蕉树上,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们何故发笑?”李凤梧不解的问着旁边一个书生。 “啊……这……” “哈哈哈,你个啥比……鸡……芭……”一旁的秦良玉也忍不住了,直接说了出来。 “你!”李凤梧反应了过来,这是拐着弯的骂他! “哎!李公子,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李川这时候立刻换上一副贱兮兮的表情,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 李凤梧几近发作,但看了看李川身旁这群五大三粗的官二代,愣是给忍住了。 “哼,多说无益,还是让在下见识见识诸位的诗词吧!” “哦哦,李公子,写点诗词没什么,但这既然是比试,没点彩头可不行吧?”李川并没有拒绝李凤梧的提议,反而准备整点赌约。 “老大,这家伙自幼熟读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是他的强项!”程处默这时候看见李川不仅不拒绝,反而还要求下注,立刻出言阻止。 “是呀,老大,这家伙今天在这里搞事情,回头咱们逮着机会,给他来个麻袋套头,一顿暴捶,岂不是更爽?”尉迟宝林生怕李川上头,在这里带着他们丢人。 “哈哈哈,这丘八简直是不自量力,竟然敢和李公子对赌诗词,我倒要看看他们是怎么死的!” “就是就是,我真是活久见了,竟然看见有人敢在诗词一道挑战李公子……” “还是一群丘八……” 四周的嘲讽声此起彼伏,李凤梧听完后非常受用。 只见他抬起手,在虚空中摆了一下,“诸位安静。”大厅里瞬间落针可闻,都在静静的看着他。 李凤梧非常享受这种效果,“这位李川兄弟……” “大胆李凤梧,此乃太子殿下钦封的蓝天县子,你一介白衣,竟然敢直呼县子大人名讳,按照大唐律,该当何罪!” 不等李凤梧把话说完,秦良玉突然爆喝一声,厉声打断了李凤梧的话。 当然,李凤梧也没有被他吓住,毕竟这长安地界上,勋贵多的是。 “在下不知是李县子架临,还望恕罪!”李凤梧立刻下拜,按照礼制对着李川行礼,规规矩矩的让李川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在场众人,以文人墨客居多,李川知道,自己要是在咄咄逼人,这帮家伙一定会把自己黑成一个欺压百姓的权贵。 “李兄客气了,正所谓不知者无罪,在这种地方,咱们就不要在乎这些虚礼啦”只见李川大大方方的扶起了李凤梧。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俩人这么快就要成兄弟了。 “谢过县子大人!”李凤梧仍然是一脸恭敬,“只不过,只彩头,不知道县子大人有何打算啊?” “这样啊,要是我们输了,那我们兄弟几人当众给你下跪磕头,以后再长安地界上看见你后,向你行礼让路。” “要是我们输了,只需要让我们兄弟几个暴打你一顿即可,你看行不行?” 李川讲完了赌约,李凤梧听完后毫不在意,他已经开始畅享着以后,这群勋贵子弟,见到自己后卑躬屈膝的模样。 “呵呵呵,李县子当真是个妙人,那就这么说定了!” “只是不知李县子想怎么个比法?”李凤梧接着问到。 李川并不在意李凤梧现在这幅胜券在握的样子,只见他认真思考了一番后,继续说到。 “这样行不行,我们这边人多,我也不占你便宜,我为我们兄弟几个每人写一首诗,与李兄对比,若是有一首诗词比不过李兄刚才的佳作,便算是我们输了,如何?” 李川这话一出口,再次引得满堂惊愕。 “哈哈哈……”紧接着,大厅内一阵哄堂大笑,在场的众人都觉着,这位李县子的脑子莫不是坏掉了! “老大,你这当真是杀得一手好价啊……” “老大,你想让我们对这孙子低头就直说嘛,干嘛还要脱裤子放屁。” 军二代们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31章 连写四首 “小姐,你看那人,竟然真的敢挑战李公子……” “这人当真是不自量力……”二楼一处雅间内,红袖将大厅的情况尽收眼底。 虽然李川的模样还算周正,但红秀看到他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挑战李凤梧,顿时对李川产生出一种厌恶之感。 “哼,这人的诗词,无论写的多好,我都要判定他失败!” …… 大厅内,随着双方白纸黑字签下赌约。 比试已经开始,李川首先看着程处默,“我这位兄弟,十五岁岁父亲出征杀敌,立下了些微薄军功,我就先给这位兄弟写!” 只见李川提笔蘸墨,在纸上飞快的写到: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这首词一出,满堂皆惊,大厅里死一般的安静。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等着看笑话的文人墨客们,此刻一个个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老鸨捧着那张纸,手在抖。 她虽然不是文人,说不出什么“意境高远”之类的评语,但她认得字,看得懂,这字里行间的杀伐之气,悲壮之情,她一个老鸨都能感受到! 雅间的帘子后面,红袖姑娘看到这首词后,猛地站了起来。 她方才还在跟侍女说“无论他写得多好,我都要判他输”,然而可此刻,她盯着那张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她轻声念着,声音有些发颤。 她是南曲的头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更是信手拈来。 李凤梧那首秋诗,对比之下,只不过是“工整而已,意境平平”。 但这一首——她念到“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的时候,眼前竟浮现出一座孤城,四面是山,落日昏黄,城门紧闭,城外是黑压压的敌军。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这两句,写的是将士戍边的苦,写的是归乡无望的痛,写的是“功业未成,何以家为”的悲凉。 她一个青楼女子,本不该懂这些。 可她读过那么多风花雪月的诗句,没有一首让她像此刻这样——鼻子发酸。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念到最后一句,红袖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哭。 为那些戍边的将士?为那个写词的少年?还是为她自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首词里有一种东西,是李凤梧那首《秋兴》永远写不出来的。 那东西叫魂! …… 大厅里终于有人开口了。 一个书生,方才夸李凤梧“气度不凡”的那位,此刻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案前,又看了一遍李川的字。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李川,深深一揖。 “公子此词……在下平生未见。”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激动:“‘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此句一出,唐人所有边塞诗,尽可付之一炬。” 这话太重了。在场有几个文人倒吸一口凉气。 但没有人反驳。 “公子,”又一个书生挤上前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狂热,“敢问此词何名?” 李川搁下笔,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哦,就叫他秋思吧,这个时候,渔家傲的词牌名还没有问世,所以李川并不打算把渔家傲的名字说出来” “随手写的而已,诸位,献丑了!” 李川再次朝着大厅拱拱手,一脸淡定,不过他心里对这效果也非常满意,开玩笑,范文正公的词,不吊打你们这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货? 满堂再一次安静了。 随手写的?这种词,随手就能写出来?这种词,写出来了连名字都取得这么随意? 这……这是什么境界? “李……李县子”李凤梧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还稳,但脸色已经不像方才那样从容。他盯着李川写的字,又抬头看了看李川,折扇在手里转了两圈,终于停住。 “这首词……确实是好。” 他说“确实是好”四个字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是赵郡李家的嫡子,三岁开蒙,五岁能诗,长安城里没有人不知道他的文名。 可此刻,他站在那首词面前,只觉得自己花了三天时间雕琢的那首《秋兴》,像是小孩子堆的泥人,一碰就碎。 “但是。”李凤梧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李县子方才说,要为每一位兄弟都写一首。这才第一首,后面还有——诸位可别忘了,若是有一首比不过李某的,就算他输!” 这话一出,满堂又是一静。 对啊。李川说好的是“一人对一诗”,这才第一首。后面还有三首,他能每一首都写出这种水平?不可能。这种人,一辈子能写出一首传世之作,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李凤梧把折扇一收,往掌心一拍,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李县子,请继续。” 李川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在砚台里又蘸了蘸墨。 第二张纸铺开。 军二代们挤在他身后,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 程处默凑得最近,他方才被那首词震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此刻见李川又要写,忍不住低声问:“老大,你这么能打,怎么不告诉兄弟们啊?” “呵呵”李川转头给他回了一个微笑。 随后,他指着尉迟宝林,说到,“我这位兄弟,生平素来敬仰李靖大将军,今日,我便替他写一首词,送给李大将军!” 随后,他提笔,在纸上落下第二首。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又是一首千古绝句!写出了老将军壮士暮年,心向沙场的不屈,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众人纷纷侧目动容。 紧接着,李川不待众人震惊,又指着秦良玉说到,“我这位兄弟,乃是翼国公秦琼之子,众所周知,翼国公曾经多次!” 众人翘首以盼,纷纷猜测这位李县子,能否继续写出刚才的诗句! 第32章 你不要过来啊 随后,李川继续提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写到: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土胭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众人看到后,继续震惊,一首诗,写出了大唐双花红棍征战沙场的无敌形象和对大唐的忠心! 李川可不管这些人的反应,继续对着大家说到,诸位,我这个人虽然是武将,但更喜欢一些风花雪月的,我就再为我自己写上一首。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李川写完后,发现大厅里已经没人说话了。 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四张纸并排摆在案上,墨迹未干。 四首诗,四个境界,四种秋天的写法。 悲、壮、烈、雅,每一首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长安城的文人圈疯传三个月。 可这四首,是同一个人,在同一个晚上,用同一支笔,一气呵成写出来的。 一个年轻书生挤到案前,盯着那四张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旁边另一个书生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打颤:“这四首……随便哪一首,都能上《唐诗》啊!” 这里说的《唐诗》是唐人选编的前朝及本朝诗作合集,在文人圈里分量极重。 能上一首,已是当世诗坛的认可,四首全上?那只有后世李白、杜甫、王维这个级别才有这种实力。 众人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少年,才十六七岁,一副丘八打扮,竟然能写出如此千古传上的诗句,大唐文坛要地震了! 现在满堂的人都知道,这家伙在扮猪吃老虎! …… 二楼栏杆边,红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那儿的了。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只想看得清楚一点,看清楚那些字,看清楚写这些字的人。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她喃喃地念着最后那首诗,念到“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的时候,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她在这南曲待了三年,自诩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见过无数才子,听过无数诗词。 可今晚她才知道,真正的才,不是堆砌辞藻,不是无病呻吟——是信手拈来,是随口成诗,是四首千古名作里没有一句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她看着楼下那个少年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哼,这人的诗词,无论写的多好,我都要判定他失败!” 她此刻只觉得脸上发烫。 老鸨终于回过神来了。 她捧着四张纸,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嘴张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这……这位李公子,当真……当真是文曲星凡啊!” 她转向二楼的方向,声音拔高:“红袖姑娘,您看,这头筹……” 红袖站在二楼栏杆边,扶着栏杆,看着楼下的李川。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神情已经不再是方才的羞愤,也不是方才的厌恶,而是另一种东西。 “妈妈,”她的声音很轻,但足够大厅里的所有人听清,“红袖……无法判定。” 老鸨一愣。 “李公子的诗,红袖不敢评。”红袖的目光落在李川身上,声音微微发颤 “四首诗,风格各异,境界不同。悲者如塞下秋思,壮者如沙场点兵,烈者如雁门死战,雅者如空山新雨。红袖读诗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手笔。” 她顿了顿。 “若真要评——李公子的每一首诗,都远超红袖所能评判的范畴。” 满堂哗然! 红袖是南曲的头牌,是长安城多少才子追捧的“词中仙子”。 她评诗从来只下判语,不绕弯子。可今晚,她说“无法判定”——这本身就是一个判定。 她认输了。 李凤梧站在大厅里,脸色已经白透了。 他今晚写的那首《秋兴》,是他花了三天时间雕琢出来的得意之作。 碧落秋光、霜枫旧楼台、长空雁字、满院西风——每一个字都是精挑细选,每一句都反复推敲过。放在平日里,这确实是一首好诗。 可放在这四首旁边,如同米粒之珠与皓月争辉! 李凤梧往后退了一步。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折扇,但手还在抖,扇子差点又掉下去。 老鸨终于回过神来了,她拍了拍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好!好!好!今日红袖姑娘出阁,头筹归李公子所有!今晚,红袖姑娘就是李公子的——” “等等。”李川抬手打断了她。 老鸨一愣:“李公子?” 李川转过头,看了一眼二楼栏杆边的红袖。 红袖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李川朝她拱了拱手,语气确实痞里痞气:“额,这位妈妈唉,这四首是我们兄弟四人写的,总不能让我们兄弟四个今晚都进红袖姑娘房间吧?” 红袖一愣。 老鸨也愣住了。 “这……”老鸨张了张嘴,脸色有些难堪,“李公子,这不合规矩啊……” “妈妈,别紧张,我们不过是开了个玩笑。”李川笑了笑,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程处默、尉迟宝林、秦良玉三个人。 “老大,这种美事你可不能只想着自己啊……”程处默凑到跟前,眼睛往红袖方向瞟了瞟。 “你想啥呢,咱们的当务之急应该是……”李川说完,往李凤梧方向看了看! “张妈妈,相比于睡红袖姑娘,我们兄弟对暴揍李公子更感兴趣……” 好家伙,李川这家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他这种行为,和孙悟空把七仙女定住后去偷桃子有啥区别! 李凤梧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往后退了一步,攥着折扇,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李县子,这……这是做什么?” 李川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看了一眼程处默。 “处墨,方才李公子让我们重在参与,你怎么看?” 程处默咧嘴一笑:“我觉得李公子说得对。重在参与嘛!” 他朝李凤梧走过去。 李凤梧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桌角,茶壶茶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你……你不要过来啊!” 第33章 老夫要弹劾你们 “李公子,”程处默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咔响,“刚才让我们重在参与的时候,不是很牛气么,现在到了收账的时候了!” “程兄,误会……” 尉迟宝林从侧门走过来,堵住了另一条退路,“你之前仗着自己有才学,喊我们丘八、小土匪,你不是很嚣张么?” “谣言,都是谣言……” “你当我傻么?” 李凤梧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白。 他转头看向李川,眼里满是恐惧。 “李县子!李县子!咱们有话好说!方才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狗眼看人低——” “李公子,”李川打断他,语气很淡,“赌约是你自己应下的。” 李凤梧愣住了。 “方才要是我们输了,以你的性格,也是断然不会饶过我们哥几个的” 李川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只要你态度恭敬,我们可以少揍你半柱香……。” 李凤梧松了一口气,忽然他脸色一变,“不对,你们……”。 “跪下!”李凤梧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膝盖后面传来一股巨力,疼的他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随后,秦良玉按着他的脑袋,冲着大伙磕了三个响头。 “发生么愣啊,赶紧动手啊!”秦良玉随即冲着军二代们大喊一声。 程处默反应最快,拳头已经砸过来了。 “砰!第一拳正中面门。 李凤梧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翻了两张桌子,酒壶果盘哗啦啦砸了一地。他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你们……我是赵郡李家的——” “赵郡李家?”尉迟宝林上去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老子还是鄂国公府的呢!” 李凤梧惨叫着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秦良玉走过来,蹲下身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跟我们道歉,说你错了!” “我……我错了……”李凤梧赶紧跟着说。 “错了就要挨打!”三个人围上去,对着李凤梧拳打脚踢。 李凤梧的惨叫声在大厅里回荡。 围观的文人们一个个缩着脖子,没人敢上前拦,开玩笑,这群小子,都是大唐最顶级的勋贵,谁惹得起? 老鸨站在柜台后面,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随后一个小厮在她的示意下,偷偷跑了出去。 二楼的红袖站在栏杆边,看着楼下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既有李川不选择她的失落,又想不明白,殴打李凤梧难道真的比见自己还有趣么? 想到此处,红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百思不得其解。 “诸位公子……”这个时候,老鸨看着差不多了,实在不能再打了,然后便壮着胆子走了出来。 “李县子,您看这事,能否给我老婆子几分薄面?” 老鸨虽然怕的要死,但这里毕竟是她的地方,真要是把人打坏了,影响的是他平康坊南曲的名声和生意啊。 “你特么的有面子么!”程处默根本不买账,直接打断了老鸨的话。 “兄弟们,机会难得,今晚咱们要揍得尽兴” “啊……别打脸……”李凤桐的惨叫声在拳脚相加中,显得风雨飘摇。 “停,先别打了!”李川突然发话。 军二代们看到李川出言制止他们,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个个都满脸疑惑的看着李川。 李川这家伙,倒不是良心发现了,心疼李凤梧,这货前世的网名叫24k纯坏,一肚子的坏水,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是他知道老鸨背后肯定有人,所以,这个老鸨子还是要给两分面子的。 “张妈妈,既然你发话了,在下要是不停,那岂不是不识抬举。” 听到李川的话,老鸨神色一松,以为这事终于过去了。“那就谢谢李县……” “哎,张妈妈,您老先别急着谢,我话还没说完。”李川抬手,制止了老鸨。 “你看,李凤梧这小子,平时没暗地里给我们兄弟们使绊子,大家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报仇的机会,要是就这么算了,我今后还怎么带队伍?” 老鸨听到这话,心中一凉,暗自催促道,“那位怎么还不赶紧过来啊,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个时候,李川话锋一转。 “张妈妈,你看这样行不行,李公子不是喜欢写诗嘛,那就让他就如今这场景,即兴赋诗一首,写得好,我们就此作罢,写的不好,我们继续揍他,如何?” “哈哈哈,老大这个提议不错,” “这……”老鸨子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李凤梧,心下一横,“好!”反正是为了拖延时间嘛。 “李公子,你要是不想继续挨打,就按照县子大人的要求来吧……”老鸨子叹了一口气,给李风梧使了个眼色,把他拉到桌子跟前。 李凤梧颤颤巍巍接过笔,此刻,他已经没有了之前写诗的从容。 “我是赵郡李家嫡子,三岁开蒙,五岁能诗,我一定行的!”李凤梧心里给自己打气。 想了一会儿,只见他提笔写到: 青楼夜宴起风波,壮士挥拳意气多。 莫笑书生今落魄,他年折桂入云科。 在场众人看到李凤梧这首诗,无不佩服他的才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写出如此工整的一首诗,却是也算难得了。 “老大,他这写的是啥意思?”程处默拿着纸张,问转头问李川。 “哦,没啥,他的意思就是,来年等他高中进士了,再找你们报仇。” “我擦……”尉迟宝林听完李川的解释,不待程处默发飙,便率先飞起一脚,正中李凤梧的腰上。 “啊……”紧接着,军二代们再次上演全武行,李凤梧的惨叫声继续传来。 “住手!混账!”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一看,正是李纲! 此刻,李纲也看见了这群暴打自己孙子的人。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李纲气得,吹胡子瞪眼。 “李川!你给我等着,今日之事,老夫定要到殿下面前参你一本!”说完,李纲就要拉着李凤梧离开。 “慢着!李大人,你确定就要这样带走他么?”李川从桌子上把之前那张赌约收进怀里,冷笑着问。 第34章 他们生意这么好么 “哼,你就等着明天老夫在朝堂上参你吧!”李纲搀扶着自己大孙子,又转头狠狠瞪了军二代们一眼。 “还有你们这些纨绔子弟,明天在朝堂上,老夫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说完,爷孙俩就这么离开了。 “老大,就这么放任他们走了么?”尉迟宝林凑到李川跟前问到。 “宝林,把这张赌约抄上几百份,今夜贴满整个长安城,让全长安城的人都看看,李家爷孙是怎么赖账的。” “啊,这……”尉迟宝林一愣。 “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老大你太坏了……”随即,尉迟宝林拿起纸张,转身对着大厅内吼了一嗓子。 “诸位,能否帮忙抄录一下?” 然而,尉迟宝林的声音如同石沉大海,并没有人回应半分,开什么玩笑,真要是抄了,那岂不是把李家给得罪了,众人又不傻。 “宝林,你这么喊,是不对的,看我!” 随即,程处默接过尉迟宝林手上的赌约,继续喊到,“来来来,诸位,可有兴趣帮忙抄录一下,一份一两银子!” 在场的众人一听,顿时不淡定了。 特么的,一两银子那就是一贯钱啊,能够普通人家数月开销,虽说能来逛青楼的,都不是差钱的主,但这份赌约才几个字,那跟白送有啥区别! 这几个军二代们,平日里都不是差钱的主,区区几百辆银子,他们还是能负担得起。 “我愿意,我愿意!”程处默话音刚落,以为书生便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程处默立刻从怀里拿出一锭十两银子。 没多久,书生便抄了十份交了过去,顺手把桌子上的银子揣进怀里。 不过书生并没有离去,而是对着程处默问道,这位公子,还需要继续抄么? “哈哈哈,当然,你抄多少,小爷我给多少!”说着,程处默又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来。 还没等书生提笔,场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我也来!” “我也可以!” “别跟我抢,我也行!” 大厅内,所有的识字的人都在往跟前挤,争抢着要抄。 “安静,都安静,想帮忙的,自行誊抄,抄好了,到我这里来换银子!” 这大厅内,原本就在举办诗会,笔墨纸砚备用得十分齐全,这下众人不拥挤了,直接在自己的桌案前坐定,开始誊抄起来。 就在此时,老鸨又一次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那个,县子大人……” “怎么,张妈妈舍不得这些笔墨纸张?”李川对着老鸨疑惑地问到。 “啊,不不不,我这小店,能为县子大人帮忙,是小店的福分,只是……” “只是什么?”李川见老鸨吞吞吐吐的,忍不住问道。 “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有什么话赶紧说!”尉迟宝林看不下去了,记着催促道。 “只是,像这种抄抄写写的活,我们平康坊也是可以承担的……”老鸨子说完后,竟然扭扭捏捏的低下了头。 “哈哈哈,张妈妈,你是说让这里的姑娘们改行抄录书写啊,这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 “我真是活久见……” 随即,大厅内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 不久后,南曲后院,张妈妈挨个敲姑娘们的房门。 “都起来,都起来!有活干了!” 另一位头牌,红香的雅间里,她刚卸完妆,正对着铜镜发呆。听见张妈妈的叫声,披了件外衫走出来:“妈妈,什么事?” “好事!”张妈妈笑得合不拢嘴,“李县子说了,一份一两银子,抄多少给多少。你们几个识字的,都别闲着,笔墨纸砚我让人备好了,就在大厅里。” 红香愣了一下:“抄什么?” “赌约。就是方才李凤梧输给李县子的那张赌约。”张妈妈已经转身去敲下一扇门了,“别问了,快来吧,那边已经抢疯了!” 红香沉默了一瞬,转身回屋,披上外衫,走了出来。 大厅里已经摆开了十几张桌案。 方才那些围观的文人墨客,此刻一个个伏在案上奋笔疾书。 南曲的姑娘们三三两两从后院走出来,有的还穿着寝衣,头发松松垮垮地挽着,就被张妈妈按到了桌案前。 “都听好了,照这个抄,一个字都不能错。”张妈妈把赌约往桌上一拍,“抄好了拿到程公子那儿去换银子。” 姑娘们一听可以拿银子,顿时精神一阵,丝毫没有了方才的怨气,拿起纸笔,开始抄。 就在这时,二楼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富人提着裤子从雅间里冲出来,满脸怒容。 “张妈妈!你什么意思!老子真到了要紧的时候,你把姑娘喊出来作甚,难不成像临时加钱?” 他身后跟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姑娘,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刘员外,实在对不住——”张妈妈赶紧赔笑。 “老子花了银子来你这里快活,你倒好,半道让姑娘穿衣服走人?” 富商指着张妈妈的鼻子,“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人封了你这破地方!” “刘员外息怒,刘老爷息怒——”张妈妈赶紧凑过去,压低声音,“这不是李县子发了话,抄一份赌约一两银子,白捡的银子,不赚白不赚嘛。” 刘员外一愣。 “一两银子一份,你确定?” “是啊,您看看——”张妈妈指了指大厅里那些埋头抄写的人,“那边程公子说了,抄多少给多少,现银结算。” 刘员外转头看了一眼大厅。 程处默正站在一张桌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把碎银子,来一个人,递一张纸,程处默看一眼,扔过去一块银子。 有人抄得快,一炷香功夫就拿了三四两。 刘员外的脸色变了。 “张妈妈,”他忽然换了一副笑脸,“你这儿还有多余的笔墨么?” “有有有!”张妈妈赶紧让人备了一套,“刘老爷这边请——” 刘员外连裤子都顾不上系好,大步走到一张空案前,提起笔就开始抄。 他身旁那个姑娘愣了一瞬,也赶紧找了张纸,在旁边跟着抄了起来。 第35章 钞能力 大厅里越来越热闹。 有人抄完一份又领一份,有人嫌自己抄得慢,开始互相帮忙递纸磨墨。 南曲的姑娘们一个个伏在案前,笔走如飞,偶尔抬头看看旁边的人在抄什么,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哎,你写错了……!” “哦哦,重来重来——” “张妈妈,还有纸么?” “来了来了!” 张妈妈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给人递墨,一会儿给人送纸,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到了后半夜,整个南曲灯火通明,大厅里坐满了人。 原本是来喝花酒的客人,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伏案抄写;原本是来弹琴唱曲的姑娘,此刻一个个手执毛笔,埋头苦干。 偶尔有人抬头揉揉酸疼的手腕,又低头继续写。 有几个来得晚的客人,进了门一看这阵仗,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别问了,快找张妈妈要纸笔,抄一份一两银子呢!” “真的假的,平时逛青楼都得花钱,今日竟然可以赚钱了?” “你自己看!”那人朝程处默的方向努了努嘴。 程处默脚边的银箱已经空了一大半,但手上的动作还没停——来一个人,给一份钱。 这中途银子不够了,几个军二代们还让人回家取了一趟银子。 新来的客人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加入了抄写大军。 今夜本该是主角的红袖,也已经顾不得失落不失落了,他也从二楼下来,加入了进来。 此刻,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抄着。 她写得慢,但字迹工整秀气,每一笔都极其认真。 张妈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赞:“还是红袖的字好看。” 红袖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写。 天快亮的时候,李川从二楼走下来。 他昨晚一直在楼上眯着,此刻揉着眼睛,看着大厅里的景象,愣了一下。 满地都是纸。 桌案上、地上、角落里,到处都是抄好的赌约。有人还在抄,有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攥着几张没交出去的纸。 程处默靠在柱子上打盹,怀里还抱着那只装银子的木箱。 张妈妈看见李川下楼,赶紧迎上来:“李县子,您看看,足足抄了三万多份!” 这三万多份里,一大半都是她们的姑娘抄写的,可以说,做完他们南曲也赚了不少,所以,此刻张妈妈看着李川,就像见到财神一样。 李川扫了一眼大厅,目光在角落里停留了一瞬。 红袖趴在一张案上,已经睡着了。她手边放着厚厚一叠抄好的纸,每一张字迹都一样,工工整整,没有一处涂改。 李川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张看了一眼。 好家伙,果然,不管什么时代,钞能力就是好使!竟然超额完成了任务,自己可以找人撒传单了! …… 对面,醉红楼。 老鸨赵妈妈起了个大早,推开二楼的窗户,朝南边看了一眼。 南曲的灯笼还亮着,人影晃动,像是一夜没睡。 “嚯——”赵妈妈咂了咂嘴,朝身边的龟公说,“南曲昨晚生意这么好?一晚上没关灯?” 龟公凑过来看了看,挠了挠头:“不能吧,张妈妈那儿拢共就那么几个姑娘……” “你懂什么,”赵妈妈撇了撇嘴,“人家张妈妈会经营,说不定又搞了什么新花样。你看着吧,今天我得去打听打听——” 另一边,李川看着堆积成山的赌约,打了个哈欠,“走,哥几个,安排人把这些赌约,传到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咱们该回去上朝了!” …… 东宫正殿。 朝会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时辰。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关于登基大典的奏本——仪仗规格、百官朝服、乐舞编排、祭天流程,事无巨细,都要他点头。 他揉了揉眉心,把最后一份奏本合上,长出了一口气。 “诸位,登基大典的事,就按方才议定的办。礼部牵头,鸿胪寺配合,其余各部听调。若无他事——” “殿下!” 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从文官队列里响起。 李纲出列。 他今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花白的胡子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得像一块铁。他走到大殿中央,双膝跪地,双手捧着一本奏章。 “老臣李纲,有本奏!” 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李纲今天要参谁。 昨天晚上秦不良的密报已经放在他案头了。 李川带着军二代们在平康坊把李凤梧揍了一顿,还逼人家写了赌约,不过,李世民不得不承认,李川这小子的诗,写的确实好!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李纲毕竟是礼部老臣,被贬了官还来上朝,李世民也不好当众驳他的面子。 “李卿请说。” 李纲直起身,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 “老臣弹劾太子亲军校尉、蓝田县子李川,纵容下属,聚众斗殴,殴打良民!昨夜,李川带着程处默、尉迟宝林、秦良玉等一干勋贵子弟,在平康坊南曲无故殴打老臣孙儿李凤梧,致其重伤卧床,至今不能起身!”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李川身为太子亲军,知法犯法,仗势欺人,有辱太子威名!老臣请殿下严惩李川,以正朝纲!”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把目光投向武将队列。 李川站在角落里,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昨晚通宵搞赌约的事,他早上回营换了身甲胄就来上朝了,此刻脑子还有些发蒙。 “李川。”李世民开口了。 李川打了个激灵,出列行礼:“末将在。” “李纲弹劾你殴打其孙,可有此事?” “回殿下,”李川的声音很稳,“确有此事。”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李纲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原本,他以为,李川这家伙一定会百般抵赖,咬死不承认,没想到…… 哼,既然这小子承认了,那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接下来就看看太子殿下还会不会袒护这小子了! “不过,”李川话锋一转,“末将并非无故殴打。末将等人打李凤梧,全是因为他自愿立下了赌约,愿赌服输的。” 第36章 李纲感到背刺 “一派胡言!”李纲猛地转头,“我孙儿乃赵郡李家嫡子,三岁开蒙,五岁能诗,怎会与你一个武夫立什么赌约——” 李川没有跟他争辩。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赌约,双手呈上:“殿下,这是李凤梧亲笔所写的赌约,上面有他的画押。” 内侍接过,转呈李世民。 李世民展开一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李纲,又看了一眼李川,然后把赌约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李纲,你过来看看。” 李纲愣了一下,走上前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脸色刷地变了。 “这……这不可能!” “这是你孙儿的字吧?” 李纲的嘴唇哆嗦着。 只见上面清晰的写着: 今与李川于南曲以诗文比试,李川写诗四首,凡有一首不如李凤梧诗词者,判李凤梧胜出,李川带头向李凤梧叩首,今后在长安城相遇,李川、程处默、秦良玉、尉迟宝林需向李凤梧行礼让路。 反之,李川胜。由李川、程处默、秦良玉、尉迟宝林当场暴揍李凤梧,直到满意为止,旁人不得插手。 口说无凭,双方立字为据! 在赌约的最下方,签着几人的大名 李纲自然认得李凤梧的字,这赌约十有八九是真的。 但是事到如今,他又怎么会认? “这……”李纲的声音开始发颤,“这定是李川逼迫我孙儿写的!” “李大人,”李川开口了,语气很淡。“昨夜我们哥几个本想着吃顿饭,可是你的宝贝孙子硬拉着我们入局的!” “这事我可以作证,昨夜我孙子回来向我说过此事,确实是你孙子硬要和他们比试诗文的” 这个声音让李纲非常意外,此人正是萧瑀,和李纲都是老臣,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老臣背叛! 李纲的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萧瑀,手指都在发抖:“你……萧大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老夫只是阐述事实!”这萧瑀虽然对李世民的心腹们做大非常不满意,但这家伙非常有底线,一切用事实说话! “李大人,”李川看着李纲,声音铿锵有力,“您孙儿在平康坊拉我们兄弟入局,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诗文一道远胜我等,用心何其险恶,不用我多说了吧?” 李纲一噎,自己的孙子平时确实仗着读书多,看不起这些小丘八,这个他知道。 “还有,”李川从怀中又摸出一张纸,“殿下,既然李侍郎要弹劾末将,那末将今日也有事情要弹劾李侍郎。” 李川的话一出口,顿时就把李世民给逗乐了,他娘的,你把人家孙子都打成猪头了,你还要弹劾人家,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小子的心这么黑? 不过李世民还是装作一副威严的样子,“哦,李川,你要弹劾李大人什么?” “启禀殿下,昨夜,程处默、尉迟宝林、秦良玉三人正在履行赌约之际,被李大人强行中断,把李凤梧给带走了。” “这李纲仗着家族势力,不把大唐律法放在眼里,强行干预民间赌约,末将恳请殿下做主,让李家履行完赌约!” 李川这话说完后,朝堂上顿时窃窃私语,李川这小子,当真是不当人子,你们打了人家孙子,还觉得没打过瘾,要太子帮忙,继续揍人家…… 李世民此刻一脸为难。 他作为太子,大唐帝国的实际掌权人,要是真答应了李川的请求,让李川继续暴揍臣子的孙子,这传出去了,好像也不太好。 史书上会怎么写?大唐太子李世民,纵容亲军校尉,殴打礼部侍郎之孙,致其重伤。 这名声,不好听啊。 “李川,你这……你们的事情,还是自己解决吧。”李世民摆了摆手,打算把这烫手山芋扔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 “殿下,这件事情如此清晰明了,你为何就无法决断呢?”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李世民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说话的人站在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却亮得吓人。 魏征! 大殿里响起一阵极低的吸气声。 魏征,字玄成,前太子李建成的洗马。 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亲自召见他,质问“汝何为离间我兄弟”。 魏征回答:“先太子早从征言,必无今日之祸。”李世民欣赏他的耿直,不但没有杀他,反而任命他为詹事主簿。 可即便如此,魏征在朝堂上一直很低调,从不主动发言。 谁也没想到,今天他会突然开口。 “魏征,”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魏征出列,走到大殿中央,朝李世民拱手行礼,随后,朗声道。 “臣说,这件事如此清晰明了,殿下为何无法决断?”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李纲的脸色更是从白变青,魏征是他昔日的同僚,两人都曾是李建成的人,他没想到今日接连遭到了萧瑀和魏征的背刺。 “魏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 “臣知道。”魏征抬起头,直视李世民。 “殿下,李纲弹劾李川殴打其孙,李川拿出赌约,证明依约行事。萧瑀作证,赌约确系李凤梧自愿而立。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臣不明白殿下为何迟疑。”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他没想到,这个建成的旧部,竟然如此头铁。 “孤并非迟疑,”他的声音缓了下来,“孤只是觉得,此赌约乃民间行为,朝廷不应该干涉” “殿下错了。”魏征打断了他。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敢当众打断太子的话,魏征是头一个。 李川在一旁,也是不由得佩服起来,这魏征,果然是修炼降龙十八掌的,刚投诚过来,就开始驯服李二了! “殿下,”魏征的声音依然很稳,“李纲身为礼部侍郎,当朝弹劾蓝田县子李川。弹劾,是公事。既然是公事,殿下就该以公事断之。” “方才,殿下所言,李县子和李侍郎之孙的赌约” “虽然是民间行为,但李侍郎强行出面干预,毁坏赌约,这便是以势压人,以权谋私,触犯我大唐律法!殿下岂能坐视不管?” 第37章 驯龙高手 这话说得极重,李世民的脸色变了变。 魏征继续说:“李凤梧当众立约,李侍郎当众毁约,莫非我大唐的士大夫,都是如此出尔反尔之人?。” “长此以往下去,官府如何让百姓信服?” 他顿了顿,转向李纲。 “李大人,你我曾经一起共事,我敬你年长,叫你一声李大人。但今日之事,你若扪心自问,李凤梧的赌约,是不是他自己立的?输了之后,是不是你自己不认账的?” 李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孙子输了不认账,你不但不罚他,反而来弹劾打赢的人。李大人,这就是赵郡李家的门风么?” 李纲浑身发抖,指着魏征:“你……你……” 就在此时,秦不良突然闯入殿中,对于他的到来,李世民虽然有点意外,但并没有生气。 他知道,定然是发生了什么突发事件。 果然,秦不良走到李世民面前,正要说话,却被李世民打断。“不良,要不是什么机密事情,就当场说出来吧,孤和朝臣共同商议一下。” “微臣遵旨,殿下,今早,长安城大街小巷突然有人抛洒这些此物,微臣觉得事关重大,便带回来了一份。” 说着,秦不良双手将一张纸呈上,内侍不敢耽搁,立刻转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一看到纸上的内容,又恶狠狠的瞪了李川一眼。 李川自然知道,这正是他早上让人在长安城中给人发放的那些赌约。 “殿下,如今长安城中议论纷纷,都在说这李家全是滔天,仗着家族势力和威望,欺压百姓,当众毁约,言而无信!” “殿下,这是诽谤,是污蔑,是污蔑……”李纲一下子着急了,他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他知道,这件事情要是处置不当,那他这当朝大儒和赵郡李家的名声和威望就彻底毁了。 “殿下,如今此事闹大,末将以为,李纲德不配位,不堪为我大唐礼部侍郎,还请殿下为大唐计,罢免李纲!” “竖子,你欺人太甚!“李纲此刻已经彻底破防,他是万万没有料到,这小子干啥都能牵扯到罢免自己。 “哼,李大人,礼部执掌天下礼器,上敬天地,下敬祖宗,对外彰显大唐威严,对内教化天下万民。” “你对外卑躬屈膝有损我大唐天颜,对内以势压人,私自干涉民间赌约,还特么的不认账,如此之人,如何堪当我大唐礼部侍郎?” “臣,附议!”魏征第一个站了出来表示支持。 他紧接着说到,“殿下,若不罢免李纲,便是默认权贵可以当众毁约,此例一开,贻害无穷!” 李纲的脸色瞬间惨白,盯着李川的眼睛里,透露出七分恨意,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估摸着他要用眼睛瞪死李川。 “李大人,别看我,我也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李纲恨不得一口血喷出来。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他看着魏征,目光复杂。 说实话,李世民早就想着继续打压李纲,毕竟这家伙,代表的是山东世家,这群世家行事愈发猖狂,必须好好收拾! 但李纲毕竟是前太子的人,要是立刻打压,他担心会引发建成旧部的不安,这样不利于稳定。 但魏征不一样,这个前太子旧臣,要是也支持罢免李纲,那就不是他这新太子打压建成旧部了,一切可以顺理成章,不过他此刻还不能赶尽杀绝。 “魏征,”李世民终于开口了,“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魏征拱手,“臣以为,李县子所言极是,当督促李家继续履约,同时,罢免李纲礼部左侍郎职务。” “李纲。” 李纲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老臣……老臣……” “你孙儿李凤梧,即日起,禁足家中,闭门读书,一年之内不得参加任何文会诗会。你以朝廷高官身份,竟然当众毁约,有事体统。” 随后,李世民想了想,“孤再给你个机会,礼部侍郎的位置,你继续做,不过,礼部的事务,就全权交给礼部右侍郎陈书达!” “臣,谢殿下恩典……”李纲是真的没想到,李世民竟然没有借题发挥,留住了他的官位。 “至于李川,”李世民看着他,“哼……” 李世民冷哼了一声,便转身准备离开了。 “殿下,那我们那赌约……”李川竟然还不放过李世民,非要李世明给句准话。 “你自己上李家去讨债去!别来烦我!”李世民头也不回,留下了一句话。 “哈哈哈,这臭小子,今天可是又让李纲吃瘪了,咱们几家的银子也不算白花!”三朝后,尉迟敬德和程咬金一边走一边笑。 “可不是嘛,昨天我家账上钱不够用,我还去长孙家借了一万两!”程咬金心疼的说到。 “嗯?你也去长孙家借钱了?”尉迟敬德一脸诧异,“我也去长孙家借了一万两!” “哈哈哈,他兄弟的事情,他不该出钱么?”这俩货一边走,一边笑,他们身后的长孙无忌顶着个黑眼圈,恶狠狠的盯着他俩。 “你们两个魂淡,昨天排着队上我家借银子,你们知不知道,为了那些倒腾那些现银,老子一宿没睡!” 长孙无忌对着前面那俩货骂道。 然而,前面那对活宝,好像练了铁腿水上漂一样,一溜烟的功夫,就把长孙无忌给甩飞了。 …… 另一边,李川听完李世民的话,回到军营里,理直气壮地一挥手。 “哥几个,走,去李家讨债去!” 程处默、尉迟宝林、秦良玉三个人立刻跟上,一个个挺胸抬头,像是要去打一场大胜仗。 李纲走出东宫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脸色瞬间铁青。“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李川朝他拱了拱手,一脸正经:“李大人,我们这是奉旨讨债啊。” “奉旨?殿下什么时候说——” “殿下说了,让我自己上李家去讨债去。这不就是奉旨么?唉,当时你自己也听见了呀?” “哦,原来殿下的话不管用啊,李大人,把太子殿下的话当屁放,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李川一边走,一边笑吟吟的盯着李纲。 第38章 折现吧 李纲的胡子抖了抖,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忽然听见李川这小子扯出李世民这个大旗来。 “你休要胡说,老臣对太子殿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他一甩袖子,加快脚步往宫门外走,心想只要走得够快,这群小崽子就跟不上。 可他低估了李川的脸皮。 李纲的马车在前面跑,李川带着军二代们在后面追。 追到朱雀大街的时候,李纲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发现那四个小子正撒开腿跑,跑得比他的马车还快。 “快!再快点!”李纲催促车夫。 车夫一鞭子抽在马臀上,马车加速,拐进了崇仁坊。 李纲松了口气,以为甩掉了。 结果马车刚停在李府门口,李川四个人已经从巷子另一头钻了出来,气都没喘一口。 “李大人,您这马车也太慢了。”程处默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们走路都比您快。” 李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下了马车,站在自家门前,挡在门口,一字一顿地说:“李川,你不要欺人太甚!” “李大人,我怎么欺人太甚了?”李川一脸无辜。 “赌约是您孙子立的,殿下也说了让我来讨债。我不来,那叫抗旨,我来了,您说欺人太甚,您让我很难做啊?” 李纲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你待如何?” “不如何。”李川朝程处默使了个眼色,“哥几个,进去把李凤梧请出来。” “你敢!”李纲猛地挡在门前,“这是李家宅邸,你一个县子,没有搜查的文书,敢擅闯——” “李大人,”李川打断他,“我们不进去,您把李凤梧叫出来就行。” “老夫的孙儿重伤在床,起不来!” “那更好办了。”李川回头对尉迟宝林说,“宝林,你把李公子扛出来。” “好嘞!”尉迟宝林转身就跑。 不一会儿,尉迟宝林就扛着李凤梧过来了。 “放我下来,放我……啊” 尉迟宝林一巴掌扇正在李凤梧的后脑勺,他挣扎突然就停下来了。 此刻,宝林身后还跟着一群李府的家丁们,这小子的武力值不是李府的家丁护院可以比的。 这群家丁看着好像是在追尉迟宝林,但他们始终和尉迟宝林保持着五步的距离,不敢靠近。 “宝林,别在这里啊,走,咱们到李府门口去!” 李纲气得浑身发抖:“李川!你——” 然而,李川,并未理会李纲的愤怒,带着军二代们来到了李家大门外面。 “来来啦,瞧一瞧,看一看啊,昨夜李家在平康坊仗势欺人,当众毁约,太子殿下英明,令我等今日前来向李家讨债了!” 李川这么一吆喝,现在长安百姓早就知道了昨夜赌约的事情,听了李川的话,纷纷围了过来。 尉迟宝林噗通一下,把李凤梧扔到了地上,指着这具在地上蠕动呻吟的身体,“就是这小子,输了不认账,还让他爷爷在太子面前告状……” “啊呸,这李家当真是不要脸,输了赌约,竟然还有脸告状!” “可不是嘛,这些世家大族,一个个的,都是鼻孔朝天,终于有人治他们了!” “哈哈哈,报应啊,他们之前仗着家势,强卖我们土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日!” “可不是嘛,平日里在长安城作威作福,漂亮的妞都让他们给泡了,太特么的气人了……” 围观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好像要把李家的底裤都给扒开了。 此刻,李纲已经是老脸通红,“不行,不能让这小子在继续下去了!” “李……李县子,我李家知错了,您看能否商量一二,我李家愿意做出补偿,还请李县子高抬贵手!” 李川听完这话,内心暗骂这老东西,果然是能屈能伸! 方才,李纲要是态度强硬,自己当众暴打他孙子一顿,长安的百姓是不会说啥的,但这老家伙竟然当着百姓的面服软,那自己要是再坚持,可就是他李川逼迫老臣了! “唉,既然李大人认错了,那咱们就打个商量。”李川叹了一口气。 “不知李县子意欲何为啊?”李纲态度更加恭敬。 “折现吧。”李川小声说到。 李纲没反应过来:“什么?” 李川又小声重复了一遍,“您李家是赵郡望族,有头有脸的人家。当众揍孙子,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我也不想让您为难。所以——要不咱不打了,折成现银如何?” 李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警惕。 “你要多少?” 李川摇了摇头:“那就要看看在李大人的眼里,你孙子加你李家的百年声望值多少钱了。” …… 半刻钟后,几人回到李府大厅内坐下,只不过李凤梧还是被尉迟宝林按在地上。 “李县子,五千两如何。”李纲竖起五根手指,试探性问到。 李川笑了:“李大人,你是不是以为我傻?” 李纲的脸抽了一下:“那你要多少?” “三百万两。” 李纲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三百万两。”李川重复了一遍,语气云淡风轻,“白银。现银。” 李纲的脸色铁青,。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低吼:“李川!你做梦!我李家没有这么多钱!” “哦。”李川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尉迟宝林,“宝林,动手。” 尉迟宝林上前一步,抬脚就要往李凤梧屁股上踹。 “慢着!”李纲一把拦住尉迟宝林,老脸涨得通红,“李县子,三百万两太多了,我们真的拿不出来!要不,您再降点?” “我不降。”李川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李府门前的石狮子上,语气很悠闲。 “李大人,您继续说个数。要是我不满意,就揍你孙子。” 李纲的胡子抖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数字:“一百万……” “宝林!” 尉迟宝林又是一脚踹在李凤梧屁股上。 “啊——”李凤梧趴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爷爷救我……别……别打了……” 李纲心疼得直抽抽,这李凤梧可是他的嫡长孙,未来的李家家主,可不能有事。 于是他赶紧扑上去拦:“李川!你这是要干什么!” “李大人,一百万两?”李川歪着头看他,“您打发叫花子呢?您孙子的命值一百两万?您赵郡李家的百年声望值一百万两?” “你到底要多少?”李纲无奈的问到。 第39章 突厥还是来了 最终,经过一番极限拉扯,双方谈定价格,两百万两白银,此事就此作罢。 李纲咬着牙答应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扶着门框才没栽倒。 两百万两,几乎是赵郡李家在长安城大半的积蓄。 但他没有办法,这小子一言不合就揍他孙子啊,自己还不能拦着,你要是拦着,就是毁约,就是抗旨不遵,太子那边就能继续借题发挥! “哈哈哈李大人痛快。”李川朝他拱了拱手,“银子三日内送到东宫。否则,你孙子就得受苦了!” 李纲没有回话,让尉迟宝林扛着李凤梧,转身进了府门。 大门“砰”的一声合上,把满街的议论声关在了外面。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长安城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李川胆大包天,竟然敢敲诈赵郡李家;有人说李纲窝囊,被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拿捏得死死的; 更多的人在打听,那两百万两,李川到底怎么花? 李川自己拿了一百万两,存进了东宫。 原因很简单,他在长安还没房子。 这事说起来好笑。 李川现在是蓝田县子,有爵位有俸禄,可他住的地方还是东宫亲兵营的大通铺。 他打算在长安城里置办一处宅子,但找了好几天,要么太偏,要么太贵,一直没定下来。 现在好了,一百万两银子堆在东宫偏殿里,他每天去看一眼,心里美滋滋的。 剩下的一百万两,程处默、秦良玉、尉迟宝林三个人分了。 程处默拿着钱回了家。程咬金正坐在院子里啃西瓜,看见那一箱箱的银子,顿时跳了起来。 “小子,你这……哪来的?” “李川分的啊。”程处默拍了拍胸脯,“我们敲了李纲二百万两,李川暗处一百万来,让我们几个分了。” 程咬金扔了西瓜皮,盯着箱子,数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一巴掌拍在程处默后脑勺上:“好小子!快,拿出一万两两,给长孙家还了,这事保密,别让长孙家知道咱们赚了这么多!” 秦良玉把钱带回了翼国公府,秦琼的反应和尉迟敬德如出一辙。 “这是……” “李川分的。”秦良玉把银票放在榻边,“爹,今天李川带着我们去李家讨债,两百万两。这是咱们那份。” 秦琼沉默了很久,“哈哈哈,小子,以后跟着李川,好好干!”。 …… 尉迟宝林带人扛着箱子。刚进院子,就看见尉迟敬德正坐在廊下擦他那把长槊。尉迟宝林脚步一顿。 “站住。”尉迟敬德头也没回,“箱子里什么东西?” “拿出来。” 尉迟宝林磨磨蹭蹭地打开箱子,尉迟敬德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哪来的?怎么这么多?” …… 最后听完自家好大儿的解释,尉迟敬德和程咬金反应一样,“快,拿出一万两来,给长孙家还回去,这事别让长孙家的人知道!” 尉迟敬德一拍石桌,哈哈大笑。 …… 另一边,长孙无忌心情不错,自己前些天借出去的两万两银子,程家和尉迟家的竟然都一分不少的还了回来。 “哼,算你们两个有良心!”原本,长孙无忌还担心那俩货借口给李川是他兄弟,不打算还钱来着。 当真是意外之喜啊,意外之喜! 长孙无忌只觉得自己走路都飘了。 …… 消息传到李世民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东宫书房批阅奏本。 “秦不良,你说什么?李川那小子从李纲那儿敲了多少?” “回殿下,两百万两。” 李世民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 东宫偏殿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个禁军正在往库里搬箱子。一车一车的银子往里运,车辙在青石板上压出深深的印子。 “两百万两……”李世民喃喃念着这个数字,忽然笑了。 他想起自己刚起兵的时候,为了筹措军饷,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连长孙晟留下的那点家底都填进去了。 那时候他做梦都不敢想,有人能一次性拿出两百万两。 “世家底子就是厚啊。”李世民感慨了一句,神色一冷。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秦不良:“李川那小子,现在在哪儿?” “回殿下,李县子正在偏殿数银子。” “数银子……”李世民嘴角抽了一下,“你去,把他叫来。” 不多时,李川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把银锭,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殿下,您找我?” 李世民看着他手里那把银锭,皮笑肉不笑:“李川,听说你从李纲那儿敲了两百万两?” “回殿下,是李家自愿补偿的。”李川一脸正经。 “自愿?”李世民哼了一声,“两百万两,要是没有孤这太子给你站台,李纲能自愿?” 李川把银锭往袖子里一揣,“殿下,这钱也不全是我的。一百万两我存东宫了,将来在长安置办宅子用。剩下的一百万两,程处默他们分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李川,你存东宫那一百万两,孤替你用一用如何?” 李川一愣:“殿下,您……” 李川愣是没想到,李世民这货,都是要当皇帝的人了,竟然看上了他的钱! …… 几天后,李世民登基称帝!。 登基大典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 李川站在东宫广场上,看着那个欠他一百万两银子的男人,此刻穿着龙袍,站在承天门上,接受百官朝贺。 “啊呸,当皇帝了还欠我银子,啥也不是!”李川在心里暗骂到 只不过,男子汉大丈夫,该怂的时候要果断认怂。 他站在人群里,跟着众人一起跪下山呼万岁。 …… 又是十几天过去。 “报——!” 传令兵翻身下马,一路跑进皇宫立政殿。 李川站在偏殿门口,看着传令兵消失在东宫正殿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半个时辰后,皇宫传来了消息——突厥颉利可汗率二十万铁骑南下,绕小路突破北方防线,兵锋直逼长安!皇帝召集群臣议事。 皇宫大殿里,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八百里加急军报。 “颉利可汗率二十万铁骑南下,突破朔州、代州防线,前锋已至武功!” 殿内一片寂静。 “陛下,早在上个月,李川就说过,要提防突厥……”房玄龄突然说到。 第40章 厉骂老臣 “玄龄!”杜如晦看到房玄龄竟然就这么直挺挺的给说了出来,这不是打皇帝脸么? 于是他赶紧出言提醒,让他别在说了。 此刻,李世民犹如被揭了短裤一样,老脸涨红。 “玄龄,此事确实是朕之过失,但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要商议应对之法。” 房玄龄赶忙低头认错。 其实,李世民肠子也悔青了,早知道李川那家伙的话这么邪乎,自己就应该早做部署。 如今,李世民刚登基,突厥大军就快打到了长安,这让他的老脸往哪放? “陛下,末将愿带兵前往,与突厥决一死战!”尉迟敬德或许是看到了李世民的尴尬,立刻上前请战。 “如今我大军尚未准备好,如何调度,尉迟将军又如何能保证此战必胜!”说话的正是裴寂。 “哼,行军打仗,胜败本就无法保证,裴大人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老将军李靖上前,不满的说到。 “哼,既然无法保证必胜,倒不如何谈!”裴寂寸步不让。 “不行,此战必须打!”武将队列开始吵了起来。 “不行,不能打!”老臣这边也开始吵,朝堂上顿时乱作一团! “都给朕闭嘴!”李世民怒吼一声,压下了吵闹声,“朕让你们商议,不是吵架!” 群臣立马都不说话了。 “陛下,老臣有本启奏!“就在如此尴尬的时刻,一个老态龙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出来说话的,正是李纲。 最近,他被李川搞得太惨,孙子被爆打,自己被降级使用,甚至身后的家族也损失了两百万贯钱财! 所以,他必须要在朝堂上做点事情,否则,他担心自己真的就要下课了。 “李卿有何谏议,快快说来!”李世民一听李纲有想法,顿时来了兴趣,心中暗骂道“哼,这老东西,终于开窍了,知道发挥作用了!”。 “启禀陛下,老臣以为,突厥南下,无非就是想捞点好处!” “如今,咱们大唐初立不久,而且并没有做足准备,所以不宜擅动刀兵。” “只要咱们大唐把边境的一些城池割让给他们,再给他们赏赐一些钱粮物资,老臣以为,突厥必退!” 李纲说这话的时候,十分得意,自认为自己担任礼部尚书多年,通晓外邦事务。 只要把准了突厥的脉,就能如此让突厥退兵。 此刻,他已经在畅想着李世民接下来会龙颜大悦,一声令下让自己官复原职,全权负责突厥事务了。 一般武德老臣们,听完了李纲的话,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甚至忍不住点头称赞。 这帮老东西,自从大唐立国以后,总是安于现状,力求安稳,能认怂,绝对不硬钢! 然而此刻,李世民的脸色已经一分一分的阴沉了下来,只不过他碍于自己刚刚登基,李纲的话又代表了大多数老臣的想法,他没有立刻发作。 “你们,都以为李纲说的有道理么?”李世民转头,看向那帮老臣的队伍。 “陛下,老臣以为李侍郎所言极是!”裴寂率先带头认可。 “臣附议!” “臣附议……” 只见萧瑀、宇文士及、甚至是陈书达等人,都认同李纲的建议。 武将队列里,大家一脸鄙夷的看着他们,“啊呸,什么玩意!” 李世民此刻,只想把这些老家伙一个个的都踹出朝堂去,但自己前几天才在老爹面前保证过,要善待老臣来着,现在就发飙,岂不是让这些人说自己出尔反尔?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一个身影,正在悄咪咪的往后缩。 “李川!你小子又在躲什么呢!你给朕滚出来,让朕听听你有什么建议!” 作为穿越者,李川自然知道李世民的想法,甚至是知道这件事的结局,但李川前段时间刚提醒过李世民,要注意突厥,结果李世民没当回事。 现在表现太过,容易让李世民觉得自己在打他的脸。 所以他一直在悄了磨叽的往后躲,谁成想,竟然被李二这货点名了! “陛下,我能不能不说?”李川抬起眼睛,偷偷瞄了一眼李世民,一脸为难的说到。 “朕让你说!” 李世民的语气十分严厉,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请陛下先恕我无罪,我再说,否则末将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李川的话,顿时让李世民想起来,上次他说这话的时候,直接把李纲骂晕在朝堂,现在听这小子这样讲,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以,朕恕你无罪,你但讲无妨!” “谢陛下!”李川朝着李世民行礼后,转身指着李纲和这群老臣们,拔高声音! “你们这群老不死的王八蛋!这么一大把年纪都活到狗肚子里啦!” “竖子!” “大胆!” 老臣们一个个的都崩了起来,特别是李纲,指着李川呵斥到,“李川,你想干什么!” “陛下,这群老臣不让微臣讲话!”李川根本不理会这群老臣的剧烈反应,直接转身向李世民告状。 “哼,你是奉旨谏言,朕看谁敢拦你!” 好家伙,这群老臣根本没想到,李世民这就赤裸裸的为李川站台了,演都不演一下了。 “都听见了,谁敢拦着我说话,那就是抗旨!”李川压下嘴角的冷笑,继续开口输出。 “刚才我骂你们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的反应挺大啊,特别是你,李纲,原来你还知道要脸啊!” “你们这群老王八蛋都知道要脸,我骂了你们,你们都知道生气愤怒,那我大唐呢?陛下呢?” “大唐的脸面,陛下的脸面,就让你们一个个踩在地上摩擦,好取悦突厥?” “突厥的刀锋都快杵到陛下的脸上了,你们竟然有脸用大唐的土地和财富来求安宁?” “陛下,既然是这样,那末将请命,带兵把这几个人的府邸和祖宅都围了,他们要是不拿出点让末将满意的东西,末将就近他们家里直接抢!” 李川话音刚落,裴寂就不淡定了。“李川,你如此行径,与土匪何异!” “那突厥此番劫掠,又与土匪何异!”李川不待裴寂话音落下,立刻高声回怼了过去。 第41章 要李川一起去 “啊……这……陛下,老臣自太上皇晋阳起兵,就追随太上皇,老臣怼大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还请陛下治李川侮辱老臣之罪!” “陛下,臣对陛下,对大唐也是忠心耿耿,还请陛下为老臣做主!”李纲也跟着跪了下来。 “请陛下为臣等做主!”这群老臣一个个的都跪了下来,如丧考妣一般,痛哭流涕,好像刚才李川把他们怎么样了一般。 “李川说的不错,你们这群王八蛋,对外卑躬屈膝,不惜丧权辱国,对内龇牙咧嘴,睚眦必报,简直就是厚颜无耻!” 长孙无忌看不下去了,直接站了出来,替李川发声。 嗯,不错,长孙无忌这人有事是真上,李川心中给长孙无忌点了个赞,不过他并不打算让长孙无忌来单挑老臣。 只见李川再次朝着李世民抱拳,“陛下,既然裴大人和李大人都这么忠君爱国,那臣建议,由裴大人和李大人担任正副使,面见颉利可汗,要求突厥无条件退兵!” 高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对李川的表现非常满意,方才李川一通乱骂,对于李世民来说,十分解气。 他甚至畅享着,刚才在台下痛骂这帮老臣的人就是他自己! 当然,不止是李世民觉得解气,李世民的心腹们此刻也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畅快。 “克明,你看李川这小嘴,厉害不?”房玄龄转头看向杜如晦。 “哼,这帮老东西,就是欠收拾!”杜如晦点点头表示赞同。 “大老黑,你不上去骂上两句?”程咬金转头,用肘子碰了一下尉迟敬德。 “嗨,让我杵人我倒是很在行,骂人,咱不行……” 直到李川方才建议让裴寂和李纲出使突厥,李世民这才反应了过来,不过,他并不着急表态,不着急,让子弹飞一会儿再说。 “陛下,臣年事已高,恐怕无法承担起出使突厥重担,还请陛下三思啊!” “陛下,臣也一样……” 两个老家伙没想到这李川不仅骂人嘴巴毒,特么的心更黑,直接在这朝堂上明着整他们。 “哦,两位大人方才不是说对大唐忠心耿耿么?怎么,现在到了要用到你们的时候,就是自己年事已高了?” “啊呸!啥也不是!”李川对着两人就啐了一口。 李世民在台上一脸尴尬,唉,这小子,太没素质了,不忍直视,不忍直视啊! 就在李川得意的时候,裴寂突然话锋一变,“陛下,臣等愿意出使,还请李县子玉我等同去!” 裴寂的如意算盘打的好,你李川既然想把我们送到突厥大军去送死,那我就拉着你一起去,看你敢不敢! 然而,李川的表现,出乎了满朝文武的意料。 “陛下,臣愿意同去!此番前去,臣保证,不成功,便成仁!”说完后,李川郑重下拜! 李纲愤怒的看了裴寂一眼,暗骂裴寂这家伙,聪明反被聪明误。 李川这小子,可是一人独守秦王府的存在,到时候这家伙仗着自己身手好,还有机会跑,我们这两个老骨头,还有机会逃脱么? 想到这里,李纲赶紧说到,“陛下……” “好了,就这么定了!”不等李纲把话说出来,李世民就下了决断。 “命尉迟敬德担任泾州道行军大总管,于泾阳一带阻击突厥大军!” “裴寂为正使,李纲、李川为左右副使,出使突厥大营,要求突厥立刻无条件退兵!” “臣等遵旨!” 朝会就此结束! 尉迟敬德下朝后,家也没回,跑到东宫偏院里,把军二代们集合,“臭小子们,给我听好了,此次你们跟着李川,去突厥大营,保护好李川安全!” “尉迟将军,尉迟大哥,此番出使,我心里有数,放心!”李川满不在乎的说到。 另一边,裴寂府上。 “老爷,你这一去,可有后事要交代啊,要不然,咱们这偌大的家业,该怎么分啊……” 一个打扮的娇艳欲滴,雷霆饱满的妇人,哭得梨花带雨,正是裴寂的宠妾。 “滚!”裴寂气的,一把抓起桌子上的茶碗,朝着妇人砸了过去! “啊……”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片,砸到妇人身上,吓得妇人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就在此时,秦不良来到裴寂府上,交给裴寂一个用火漆封印好的信封“裴相,这是陛下亲笔写的国书,要你到了突厥大营在打开!” “不良帅,可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裴寂一脸疑惑的问到。 “回相爷,末将不知!”秦不良说完后径直转身离开。 …… 李府,李纲满脸愁容坐在书桌前,他是真没想到,这李川竟然这么狠,要拉着他和裴寂一起送死。 “少植,为父此去,生死难料,要是真有什么不测,咱们李家未来就要靠你了!”李纲正在给他的长子安排着后事。 李纲有两个儿子,长子李少植目前在礼部担任鸿胪寺主事,小儿子李少言目前在军中任职,不在家中。 “父亲,李川此子,简直欺人太甚!”李少植愤愤不平。 “算了,少植,你和少言都不是这小子的对手,若是为父能够平安回来,咱们再从长计议,要是回不来了,你千万别想着报仇!” “父亲!” “好了,替为父收拾收拾行李!”李纲打断了李少言的话,闭上了眼睛。 “哦,对了,你的那些小娘们,虽然我知道,你平日里不喜欢她们,但他们也算是为父的知心人,日后还望你能够善待他们……” …… 泾阳县以北,五十里外,突厥大营。 连绵的营帐铺满了整片原野,像一张巨大的灰褐色毡毯,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篝火在暮色中星星点点,炊烟混着烤羊肉的焦香升腾而起,数不清的战马拴在营帐之间的木桩上,偶尔发出一两声嘶鸣,马蹄刨着泥土,扬起一片一片的尘雾。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颉利可汗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矮榻上,手里端着一只镶金边的酒碗,碗中马奶酒微微晃动,映出帐中炭火跳动的红光。 “哈哈哈!” 颉利可汗猛地一拍矮榻扶手,酒碗里的马奶酒溅出来几滴,落在虎皮上。 “婆罗门,执失思力,你们二人,此番居功至伟!”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一手拍在阿史那婆罗门的肩膀上,一手拍在执失思力的胳膊上,力道大得两个人同时往前踉跄了一步。 “若不是你们带回来的那些关隘布防图,咱们这一仗不会这么顺!” 第42章 是他是他就是他 颉利可汗的声音粗犷,带着草原上那种不加掩饰的豪爽。 “朔州、代州,一路南下,唐军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二十万铁骑,过阴山,渡黄河,如今已经打到泾阳了!”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 帐外,连绵的营火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像一条燃烧的长河,蜿蜒向南。 “看到没有?”颉利可汗回头看着帐中诸将,“过了泾阳,前面就是长安,李世民那小子的龙椅,还没焐热呢!” 帐中响起一阵哄笑。 阿史那婆罗门站在帐中,他的目光越过颉利可汗的肩膀,落在南方的夜空上。那片天边,隐隐约约有一线微弱的光。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那道疤还在,被李川扇出来的疤,已经褪成了浅粉色,但每次摸到它,那股火辣辣的疼就好像又回来了。 阿史那婆罗门的手指按在疤上,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 “父汗,儿臣有一个请求。” 颉利可汗转过头:“说。” “攻破长安之后,儿臣不要金银,不要财宝,不要奴隶。”阿史那婆罗门抬起头,目光很沉,“儿臣只要一个人。” 颉利可汗挑了挑眉:“谁?” “李川。”阿史那婆罗门的嘴里,恶狠狠的挤出两个字,可见对李川有多恨! 关于阿史那婆罗门在长安的遭遇,颉利可汗也已经知道了,此刻,看到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如此,立刻出言安慰道。 “你放心,我的儿子,这次我一定逼迫大唐,让他们把李川交出来,任由你处置!” “多谢父汗!”阿史那婆罗门一改之前阴鸷的面孔,仿佛此刻,他已经把李川的脸踩在了他的脚下。 …… 与此同时,李川这边。 从长安到泾阳,原本正常行军要走两天。 但使团急着赶路,一天半就到了。 为了防止李川出事,一千骑兵在泾阳县北门外扎营,准备随时接应,尉迟敬德派来的校尉姓周,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属于人狠话不多的类型。 他带着一百骑兵随行护送,剩下的九百留在原地待命,当然,军二代们也不忘尉迟敬德的交代,跟着李川后面。 此刻,裴寂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突厥大营的轮廓,脸色很不好看。 他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发现自己离死亡这么近,虽然这老家伙是陪着李渊最早起兵的那一伙人,但他在跟随李渊造反期间,貌似最大的长处就是陪李渊喝酒。 所以,面对死亡的时候,老头子还是很紧张的。 放眼望去,突厥大营连绵的营帐像一片灰色的海,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营帐之间到处是战马和手持弯刀的突厥骑兵,偶尔有鹰隼从营帐上空掠过,发出一声尖啸。 如此压迫感,差点让裴寂摔下马去、 李纲也好不到哪去。 他骑在另一匹马上,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嘴唇紧抿着,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下意识地颤抖。 只有李川,骑在最前面,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裴寂和李纲看到李川这幅悠然自得的样子,顿时就不爽了。 “李县子,”裴寂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平静,“到了突厥大营门口,总得有人先去通报。” 李川回头看了他一眼:“裴大人说得对。” “老夫年纪大了,腿脚不便。” 裴寂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李侍郎是文官,不善言辞。李县子年轻力壮,又是武将出身,不如就辛苦一趟?” 李纲在一旁听着,眉头皱了一下。 他当然听得出裴寂的意思——突厥大营门口就是两军对峙的前线,谁先过去通报,谁就最先暴露在突厥人的刀锋之下。 裴寂这是要让李川去当挡箭牌,甚至有点借刀杀人的阴谋。 不过,这老东西真的以为他李川是这么好忽悠的? 李川看着裴寂,忽然笑了。 “裴大人说得对,我是武将,我先去。”随后,李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军二代们。 “兄弟们,敢不敢一同前往?” “哈哈哈,老大,他们害怕,咱们可不怕,走!”秦良玉大笑一声,招呼着大家跟上。 裴寂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暗爽,脑子里幻想着李川刚到突厥大营门口,就被射成刺猬,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和李纲跑路了。 李川一夹马肚,朝突厥大营的正门走去。 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用力勒住缰绳,回头对周校尉喊了一声。 “周校尉,这两位大人乃是代表大唐天子面见颉利可汗的,不能有任何闪失,更不能灰溜溜逃跑,否则大唐掩面受损,你百死难赎其罪!” “李县子放心,这两位大人要是有什么意外,末将一定让他们壮烈殉国!” 裴寂:…… 李纲:…… 随即,军二代们带着一百骑兵跟在李川后面,蹄声隆隆。 裴寂和李纲停在三十步之外,远远地看着。 突厥大营的正门前,两排持刀卫士一字排开,个个膀大腰圆,面容凶悍。 正门内侧,一根高高的旗杆上挂着颉利可汗的金狼旗,旗面在风中猎猎翻卷,李川骑马走到门前,勒住了缰绳。 门前的突厥卫士立刻拔刀出鞘,用突厥语喝令他停下。 李川没有停,他又往前走了十步,然后翻身下马,站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扯开嗓子,冲着突厥大营正门,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 “大唐尚书左仆射裴寂,奉大唐天子令,前来突厥大营宣旨!赶紧让颉利可汗滚出来,恭恭敬敬地跪下来接旨!!!”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原野上炸开,大营门口每一个突厥卫士都听得清清楚楚,连三十步之外的裴寂和李纲都听得清清楚楚。 裴寂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李川!你他妈——” 他这辈子没骂过脏话,今天破防了。 李纲也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川,又看向裴寂。 李川这一嗓子,把整个突厥大营的注意力都引过来了。 大营门口原本只有两排卫士,此刻内侧的营帐里不断涌出骑兵,密密麻麻的弯刀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第43章 骂不过,打不过 裴寂的脸都白了,他这辈子没这么怕过。 “李川!你作死别带着我行么!”裴寂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都在发颤。 李川没有理会身后裴寂的怒吼。 他站在突厥大营门口,身后是一百大唐骑兵,面前是越来越多涌出来的突厥卫士。他双手背在身后,腰背挺直,脸上甚至挂着一丝笑。 …… 突厥大营内,阿史那婆罗门正在意淫踩李川脸,突然听到如此一声爆喝,顿时身子一软。 “父汗,是他,是他,就是他!” 阿史那婆罗门一边喊,一边找着犄角旮旯,想要把自己给藏起来。 颉利可汗更是大怒,“呔,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来人,点兵!” …… 大门口,李川等了大概三十息的时间,密集的马蹄声从突厥大营内部涌来。 为首一人,头戴金冠,怒目圆睁,满脸的胡子把他衬托的更加凶残,此人正是颉利可汗。 “大胆,哪里来的黄口小儿,竟然敢在我大营前面放肆!” 颉利实在是想不明白,就眼前这百十号人,是谁给他的胆子在自己大营前面放肆的? “喂,前面满脸长毛的老东西,你就是颉利么?”面对密密麻麻的突厥骑兵,李川丝毫不惧,提着马鞭直接开骂。 颉利可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活了五十多年,打过无数次仗,杀过无数人,草原上任何一个部落听到他的名字都要抖三抖。 可今天,在自家的营帐门口,当着二十万铁骑的面,一个十六七岁的唐军校尉,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满脸长毛的老东西”。 是可忍,孰不可忍! “黄口小儿!”颉利可汗的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整个大营上空炸开,“报上名来!本汗今日定要灭你满门!” 李川不慌不忙,往前走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扬着下巴,一字一顿。 “我是大唐皇帝钦封蓝田县子、左右金吾卫亲军校尉、大唐宣旨副使——李川!” 他顿了顿,侧过身,伸手指向身后三十步外的裴寂。 “老东西,看见没有?那便是我大唐宣旨正使,尚书左仆射裴寂!还不赶紧滚过来跪下来听旨!” 不待颉利可汗有反应,李川又继续说到,“哈,老东西,你竟然不下跪,你完了,我们裴相待会一定让人带兵把你抓回去,给我们陛下跳脱衣舞!” 裴寂在三十步外,听到这句话,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下马去。 李纲伸手一把扶住他,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不想死的无奈。 军二代们在李川身后,一个个骑在马上,眼睛发亮,李川今天再次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好家伙,老大这么猛么……”尉迟宝林低声嘀咕。 “好家伙,老大比我爹还虎……”程处默咂了咂嘴。 秦良玉没说话,兴奋的想上前和李川一起骂。 颉利可汗彻底怒了。 “执失思力!”他猛地转头,对着身后一声暴喝,“把他给本汗砍了!” 执失思力站在他身后三步外,身披铁甲,手按刀柄。 听到命令,他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特么的,上次在长安城被李川暴揍的阴影还没有散去,当然,这种事情,他执失思力也不会主动说出来。 只见执失思力一脸愤怒,在马上向颉利可汗行礼。 “大汗放心,末将这就去砍了他。” 然后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颉利可汗等了两息,没听见刀出鞘的声音,他转过头,瞪着执失思力。 “执失思力,你没听见本汗的命令么?” “听见了,大汗放心,末将这就去砍了他。”执失思力一边回复,一边操控着战马,只见他的战马一直在原地转圈圈,就是不往前走。 颉利可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执失思力!你特么的在玩旋转马车么!赶紧上前,把他砍了!” “大汗放心,末将耳聪目明,这就去砍了他。” 然而,执失思力的战马,除了转圈圈,再也没有其他动作。 阿史那婆罗门站在营帐门口的角落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当然知道执失思力为什么不动——在长安鸿胪寺里,执失思力一个照面就被李川按在地上扇巴掌,这事儿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只不过,他只是告诉颉利可汗,这李川仗着人多欺辱他们,根本没脸说是李川一个人就把他们给全部撂翻了! 颉利可汗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转头,扫视身后密密麻麻的骑兵。 “谁去替本汗斩了此贼!赏金千两!封千户!”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他手持弯刀,面容凶悍,嘴里用突厥语骂骂咧咧地朝李川冲去。 此人正是颉利可汗手下第一勇士,阿史那铁木! 李川眯起眼,听声辨位,抓住刀柄。 身后的军二代们也随时准备战斗! 所有人都看着阿史那铁木冲了过来。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李川终于动了。 他侧身,让过劈来的弯刀,右手探出,抓住阿史那铁木的手腕,借力一拧。 弯刀脱手,在空中转了两圈,被李川左手接住,反手架在了阿史那铁木的脖子上。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过两息。 阿史那铁木僵在原地,脖子上的刀锋压出一道浅红血线。 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紧接着,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正在喷血,“原来,是我的头掉了啊……” 李川的手法干净利落,可怜的阿史那图,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被执失思力和阿史那婆罗门联手给坑死的。 “颉利,你个老东西,敢不敢和我单挑!”李川弯腰,像打马球一样,把阿史那图的脑袋打向了颉利可汗的方向。 此刻,突厥大营众将领,已经被李川这凌厉的刀法给彻底镇住了,开什么玩笑,连这里最能打的阿史那铁木都不是眼前这小子的一合之敌。 没看见执失思力都吓得不敢出战么? 嗯,不对,执失思力好像早就知道眼前这小子很厉害!混蛋! 李川又骂了两声,突厥这边始终没人敢动。 然而,众人都严重高估了李川的下限,这家伙见突厥人竟然没动静,于是,改成人身攻击了。 “颉利,你这浑身长毛的缩头乌龟,啊,不对,是绿帽龟,阿史那婆罗门都跟我说了,他亲爹是突利可汗,不是你!” 第44章 滚 人身攻击完后,李川还不忘把火往裴寂和李纲这边引! “看见我身后的大唐宰相了么,他老人家说了,你要是在不奉旨退兵,他就跑到草原上,把你的小妾抓过来当暖床丫鬟!” “还有他旁边的李纲,那是我们大唐有名的大儒,他要把你老婆和突利的故事写到画本子里,让全天下人瞻仰,到时候再请个画师,把你老婆风采画满大唐!” 裴寂和李纲此刻,大脑早就持续宕机了,他根本想不到,李川能在人家大营门口,说出如此虎狼之词来。 此刻的颉利可汗,只觉得脑门充血,作为如此粗言秽语中的主角,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小王八蛋,本大汗要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用!”只见颉利可汗抽出腰间弯刀,作势就要冲上来。 然而,执失思力的脑子还是很清醒的,此刻,距离李川这小子这么近,这家伙要是发起飙来,要把颉利可汗留下,是很有可能的! “大汗息怒,大汗息怒!”执失思力上前,一把抓住颉利可汗的手,夺过他的腰刀。 “执失思力,你大胆!竟然对可汗不敬!”阿史那没啜一声怒吼。 执失思力白了他一眼,“哼,你要是有本事,你上去和他单挑啊!” “哼,跟他单挑的事情,我每天都在想!”没啜大吼一声,“但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保护可汗安全!” 阿史那没啜话音一落,不管颉利可汗是否挣扎,一把子把颉利可汗拉下战马,扛起颉利可汗,就要往回跑。 “没啜,你大胆,你快点放本汗下来,否则本汗杀了你全家!”颉利可汗见挣脱不来阿史那没啜,便大骂了起来。 没啜一听这话,顿时心中一紧,赶紧把颉利可汗放了下来,“大汗,末将是担心您的安全!” “哼!”颉利可汗冷哼一声,径直走到门口,捡起地上掉落的弯刀朝着李川冲了过去!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颉利可汗在距离李川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突厥勇士们竟然都没有跟过来。 这尼玛,这群人这么胆小的么,“啊呸,真不要脸,就这点胆量,还敢跟着本汗南下抢劫!”他内心暗骂了一声,然后停下脚步。 “你过来啊!”颉利可汗用刀指着李川。 “哈哈哈,老家伙,你怕了就直说嘛,放鸡毛的狠话!你敢和我单挑么!我保证打不死你!” 李川被颉利的行为彻底逗笑了。 “老大,他在怕你唉……”尉迟宝林笑道。 “颉利老杂毛,你要是怕了,就赶紧带着你的人,麻溜的滚出大唐!”李川一边笑骂,一边往前逼近。 “你你你……你不要过来啊!”颉利虽然拿刀指着李川,但他的身体不停使唤的往后退着,李川前进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 不远处,裴寂和李纲看到这一幕,内心有一种阴谋落败的失落,唉,这颉利,简直就是中看不中用,就这档次,竟然还学匈奴带兵抢劫,啊呸!啥也不是! 不过,他们在失落的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畅快,看到一向凶悍的突厥吃瘪,作为大唐臣子,心中不畅快,那是假的。 不过,李川可没有让他们看戏,“周校尉,带两位大人前来,宣读陛下诏书!” “李川,你……啊……”还没等着俩老家伙把话说完,周校尉一把抄起他俩的马绳,朝着突厥大营而去。 就这样,两个年龄加起来一百三十多岁的老头,颤颤巍巍的撕开信封中的火漆。 当他们两人打开信封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 只见上面就写了一个字,“滚!” “陛下坑我!”这是裴寂和李纲内心最真实的想法,知道这一刻,裴寂和李纲才反应。 “两位大人,还不赶紧宣读?”周校尉配合着李川的声音,在他俩后面拔刀出鞘,清脆的响声,让二人背后一凉。 “大唐皇帝陛下叫你滚……” 颉利可汗和一众部下听完后,简直不敢相信,这么特的是大唐皇帝的国书,啊,不对,是诏书? 随即,他再次热血上头,翻身上马就要把眼前这几个人拿下,好出一出他胸中的恶气,突然,帖木儿的人头! 颉利可汗盯着地上那颗人头看了很久。 阿史那铁木的眼睛还睁着,嘴角歪着,像是临死前想说什么却没来得及说出来。 那颗头颅落在颉利战马前五步远的地方,断颈处的血在黄土上洇开一片暗红,几只苍蝇已经围了上来。 这位第一勇士的人头,让颉利恢复了理智。 现在,怒火退了,理智回来了,他忽然发现,自己距离李川只有十步。 而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低正眯着眼睛看他。 “啧。” 李川抬起头,朝颉利可汗咧嘴一笑。 颉利可汗忽然感觉一股凉意升腾 “大汗……”身后传来阿史那没啜小心翼翼的声音。 颉利可汗猛地拨转马头。 “回营!” 他的声音又粗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随后,他一夹马肚,战马嘶鸣一声,朝大营方向冲去,身后的突厥骑兵如潮水般退去,蹄声隆隆,扬起漫天尘土。 李川看着颉利可汗的背影,忽然想起来现在正是补刀的好时候,于是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老杂毛!你这就走了?不说点什么,好让我们回去复命啊?” 颉利可汗的背影僵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反而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跑得更快了。 李川看着那一溜烟消失在大营门内的背影,咂了咂嘴。 “啊呸,就这水平还玩抢劫,啥也不是!” 他转过身,朝裴寂和李纲走去。 两个老臣还骑在马上,脸色惨白,手里的诏书被攥得皱巴巴的。 “裴大人,李大人,”李川朝他们拱了拱手,“宣旨完毕,咱们回去吧。” …… 突厥大营内,颉利可汗一脚踹翻了矮榻前的案几。 酒碗、果盘、羊腿滚了一地。帐中诸将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忽然想起执失思力方才的反常,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亲卫统领,从始至终,没有拔刀。 他又想起阿史那婆罗门躲在营帐角落里的样子,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连看都不敢看李川一眼。 不对! 第45章 一路袭扰 颉利可汗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和执失思力,一定在长安跟这个李川交过手。而且,他们输了。 输得很惨,惨到不敢跟他说实话。 “废物!都是废物!” 颉利可汗的咆哮在帐中回荡,帐帘被震得簌簌抖动。 “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在你们二十万人面前,杀了本汗的第一勇士,还让本汗滚——你们竟然没有一个敢上!” 他猛地转头,瞪着执失思力。 “执失思力!你说,你在长安到底遇到了什么!” 执失思力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大汗,末将……不是他的对手。” “你!” 执失思力一脸忧郁,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末将被他一招制服……。”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颉利可汗的脸涨又一次成了猪肝色,但他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的回去。 他张了张嘴,想骂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坐在矮榻上。 “泾阳……”他咬着牙,“泾阳有尉迟敬德挡着,咱们过不去。 传令下去,全军绕开泾阳,直扑渭河!咱们直接到长安,逼迫李世民签订城下之盟!” “大汗,”一个将领犹豫着开口,“渭河那边,唐军会不会有埋伏?” “埋伏又怎样!”颉利可汗猛地拍案,“传令突利可汗,让他带兵在渭水前和大军会师!” “二十万铁骑,还怕他埋伏不成!绕开泾阳,走小道,直扑渭水!我就不信了,二十万铁骑他们大唐不害怕!” 突厥大军连夜拔营。 二十万铁骑分成三路,绕开泾阳,沿渭水北岸向东疾驰。 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沿途的村庄百姓早已逃散,只剩下空荡荡的屋舍和收割了一半的庄稼。 与此同时,泾阳城,中军大帐! “哈哈哈,我就知道,李川这小子,肯定不会让颉利那老东西好过,哈哈哈,老杂毛、绿帽龟……这是人能想出来的词么……” 泾阳城中,尉迟敬德先是听说了李川的壮举,笑得前仰后翻。 “报!” “突厥大营异动,看架势,他们要绕过泾阳,往长安方向去!”就在此时,一个斥候突然闯进来,迅速报告军情。 尉迟敬德听完后,立刻收敛笑声,走到舆图前观察了一番。 “哼,这群家伙,真以为这泾阳是这么好过的么?特么的,他们就是要去长安拜寿,本将军也要扒掉他们一层皮!” 随即,尉迟敬德立刻带着公孙武达,集合全军,命公孙武达带兵留守,带突厥大军过境后,立刻占领泾河沿线,截断突厥退路。 而他本人,自然是要给突厥找点不自在! 当晚,三千骑兵从泾阳城北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尉迟敬德骑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长槊,槊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记住,”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不许恋战,不许硬拼,咬一口就跑,换个地方再咬。” “是!” 三千骑兵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里。 此时,突厥大军宿营在距离渭水北岸八十里处的一片谷地。 谷地三面环丘,一面靠水,易守难攻。 颉利可汗亲自定的营盘——前军后军左军右军,中军大帐居中,粮草辎重压在最后。 这是他打了半辈子仗的经验,稳如磐石。 然而,尉迟敬德的三千骑兵像一群狼,无声无息地翻过了东面的土丘。 他们一路无声,趁着月色,马蹄上裹着布,刀鞘上缠着麻。 尉迟敬德骑在最前面,长槊横在马背上,一双眼睛掩饰不住的兴奋,特么的,老子今天要捅颉利这老小子的腚沟子! “那边,”他压低声音,槊尖指了指谷地最深处的一片帐篷,“看见没有?那是突厥人的粮草。” 刘师立凑过来看了一眼:“将军,那地方守备不少。” “守备多就对了。”尉迟敬德咧嘴一笑,“守备不多,老子还不去呢。” 他翻身下马,把长槊往地上一插:“一千五百人下马步战,跟老子走。骑马的,在外面等着。一会儿火起,你们冲进去,别恋战,冲散就行。” 三千人分成了两队。 一千五百人跟着尉迟敬德徒步摸进了谷地,另外一千五百人留在谷口,马匹都拴在树桩上,刀出鞘,箭上弦。 尉迟敬德带着人摸到粮草营外围。 突厥哨兵抱着弯刀靠在帐篷杆子上打瞌睡,火光映在他脸上,嘴巴微张,很有节奏的打着呼噜。 尉迟敬德蹲在二十步外的草丛里,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捡起一块石头,轻轻弹了出去。 石子打在哨兵脚边的地上,弹了两下,哨兵动了动,翻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娘了个腿的,睡的真死!”尉迟敬德暗骂一声,突然,他悄咪咪的跑过去,对着哨兵熟睡的脸,就是一个大逼斗! 哨兵猛地睁开眼,刚想张嘴喊,尉迟敬德已经扑了上去,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攥着短刀,刀锋从哨兵脖子上轻轻一抹。 温热的血喷在尉迟敬德手腕上,哨兵软倒在他怀里。 “这才对嘛,要不然你到了地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噶的……”就这件事情而言,这尉迟恭也是个老六! “火。”尉迟敬德对着身后喊了一声。 他身后的兵卒鱼贯而入,把随身带的火油泼在粮草车上,火折子一擦,往上一扔。 “轰——” 火苗窜起三丈高,在夜风里疯狂地扭动。 一车烧起来,两车烧起来,十车、二十车,火势顺着风势蔓延,整个粮草营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突厥兵卒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膀子冲出帐篷,迎面撞上的是冲天的火光和铺天盖地的浓烟。 “粮草着火了!” “唐军!唐军偷袭!” “快救火!快——” 谷地外的骑兵听到火起,立刻催马冲锋。 一千五百匹战马从谷口倾泻而入,像一道钢铁洪流,撞进了混乱的突厥营盘。 他们不杀人,只是冲——冲散队形,冲垮阵脚,冲得突厥兵卒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就往四面八方跑。 颉利可汗在中军大帐里被亲卫摇醒。他冲出帐门,看见粮草营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怎么回事!” 第46章 李川,跟朕去会一会颉利 “大汗,唐军偷袭!粮草被烧了!” 颉利可汗的脸在火光映照下一阵青一阵白。 他匆忙穿好衣服,攥着弯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出了营帐,他转头看向黑暗中的谷口方向,那里,马蹄声正在远去,唐军的旗帜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追!”他吼了一声。 可追出去的人跑了不到五里就回来了。 夜太黑,路太窄,唐军的马蹄印在碎石地上断得干干净净,根本无从追踪。 那一夜,突厥大军没再合眼。 粮草烧了三分之一,好在人马没有大损。 颉利可汗坐在帐中,不知是担心唐军再次袭营,还是被刚才的事情给气的,一宿都没合眼。 第二天夜里,颉利可汗换了地方。 他把大营扎在了一片开阔的河滩上——视野开阔,无遮无拦,唐军要是敢来偷袭,隔着十里就能看见。 这一夜果然安静。 安静得颉利可汗自己都不太信。 他派出去十几队斥候,方圆二十里搜了个遍,什么都没有,他松了口气,躺下准备睡个好觉。 刚闭上眼。 “轰——” 东面二十里外,辎重营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 颉利可汗从榻上弹起来,连靴子都没穿,光着脚冲出大帐,东面的天烧得通红,辎重营的方向——那里面装的是全军三天的口粮和箭矢。 “唐军!唐军又来了!” “啊……这群可恶的老鼠,他们到底多少人!”颉利可汗又惊又怒。 “不知道!到处都是!” 半个时辰后,辎重营的火焰被扑灭,颉利可汗站在烧焦的粮车残骸前,脸色铁青。 守辎重的百夫长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大汗,他们……他们来了一群人,放完火就跑了,我们追出去,他们钻进了树林,夜里根本追不上……” 颉利可汗一脚踹在他胸口:“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第三天夜里,颉利可汗下令全军着甲,马不解鞍,人不卸甲,所有哨位翻倍,所有斥候撒出去三十里。 他倒要看看这群唐军还能往哪钻。 这一夜,尉迟敬德没有来。 第四天白天,突厥大军继续赶路。 士兵们顶着黑眼圈,脚步虚浮,马匹连着几夜没睡好,瘦得肋骨都凸了出来。 颉利可汗骑在马上,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刚想传令全军加速,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殿后的骑兵追了上来,为首的是个满脸血污的千夫长。 “大汗!唐军……唐军袭击了落尾的五百人队!” 颉利可汗猛地勒住缰绳:“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他们从山坡上冲下来,砍了就跑了!我们追不上!” “又是这群老鼠!” 颉利可汗攥着缰绳的手在发抖。 他望向东方,东方是一片苍茫的原野,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群老鼠一般的唐军就在那里,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等着他露出破绽。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突厥大营门口,那个叫李川的少年骂的那句话。 “老杂毛,……” 颉利可汗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像两块石头。 他忽然觉得,从阴山到渭水,这趟路比他这辈子走过的所有路都长。 他在明处,尉迟敬德在暗处,他想决战,尉迟敬德不给他决战。他想赶路,尉迟敬德不让他赶路。 就像一只苍蝇,打不着,赶不走,嗡嗡嗡地围着他转。 颉利可汗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全军加速,”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明天必须到渭水。”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南方。 渭水就在前面,长安就在前面。只要能到渭水,只要能渡过河去——这场仗就还能打。 可他不知道的是,尉迟敬德已经派人把他的行军路线、兵力部署、渡河时间全都送回长安了。 此时此刻,长安城里,李世民正站在地图前,等这条消息。 旁边站着李川。 李川是刚刚回到东宫,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传令兵带到了太极宫。 李世民站在地图前,面前摊着最新的军报。 “李川。”他没有回头。 “臣在。” “尉迟敬德干得不错,颉利三天才走到渭水。”李世民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但明天,他就要渡河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川。 “朕已经把长安城里能调的兵都调了,摆在渭水南岸。但实话告诉你——还不够。” 李川没有说话。 “二十万铁骑,咱们只有五万人。”李世民的声音很平,“硬拼,肯定拼不过。” 他说完这句话后,转身走到桌案前,拿起了一个信封。 这是三天前,颉利可汗派信使给他送来的书信,想约他到渭水河畔一叙! “颉利那老小子,写这封信,也说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突厥也不想真的和我大唐决战!” 李世民打开信封,给众人传看了一下。只见上面写着: 大唐皇帝陛下亲启: 近闻大唐有人作乱,突厥乃大唐最坚实的盟友,本汗心系大唐皇帝安危,特带兵前来护驾,无礼之处还请海涵。 而今,我突厥二十万铁骑已逼近长安,必然可护大唐皇帝周全,但大军劳顿,所需钱粮辎重消耗甚大。 还望大唐皇帝前来渭水河畔一叙,尽快解决我突厥军资问题。 此信,突厥颉利大可汗亲笔! 群臣看完信后,顿时被突厥的不要脸给震惊到了。 “啊呸,不要个碧莲的,把抢劫说的如此动听,这颉利是不是疯了?”长孙无忌骂道。 “之前,我还觉得陛下给他们一个滚字,有点太不讲礼数,如今开来,这个滚字,还是太轻了!”魏征看完后,也是满脸怒容。 “大家都安静!” 群臣听完李世民的话,暂时压制了心中的愤怒,只见李世民走到李川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 “小子,之前你在泾阳,骂颉利不是骂的挺爽的么?有没有胆子跟着朕,再过去会一会颉利这老小子?” “不可,陛下,您归为天子,有道是天子坐明堂,不可轻易犯险!”一旁的魏征听见李世民这么莽,当即站出来反对。 第47章 魏征地头 魏征的反对声在大殿里回荡。 说实话,这魏征就是头铁,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如今龙椅上坐着的这位,是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马上天子。 你这么劝人家皇帝,岂不是说要人家皇帝以后要远离刀兵? 这不是开玩笑么?你魏征有本事让秀才别读书,让武将别拿刀么? 大殿上,李世民好像也在思考魏征的话,他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笑了。 “魏征,你这话,让朕想起当年。”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渭水北岸那片标注着突厥大营的位置上。 “当年朕带兵征讨刘武周,在雀鼠谷遇到颉利。那时候朕身边只有一百多人,颉利带了三千骑兵。你猜怎么着?” 魏征皱眉:“陛下当年为将,悍不畏死是分内之事。可如今陛下是天子,天下安危系于一身,岂能轻易犯险?” 李世民摆了摆手:“朕当时骑着马,站在山坡上,冲着颉利喊了一嗓子。颉利看见朕身后烟尘滚滚,以为有伏兵,掉头就跑。三千骑兵,被朕一百多人追出去二十里。” 他转过身,看着殿中诸臣,嘴角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颉利那老小子,打仗打了一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疑心重,当年朕能用疑兵吓退他,今天一样可以。” 魏征的脸色沉了下来,继续他的说辞。 “陛下,当年您是将军,冲锋陷阵是您的本分,可现在您是大唐天子,您若是有个闪失,大唐怎么办?社稷怎么办?天下万民怎么办?” 他上前一步,声音又提高了三分:“臣恳请陛下三思!” 殿中再次安静。 李世民盯着魏征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魏征,你说的对。朕现在是天子,不该再像当年那样逞匹夫之勇,但是……” 魏征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打断了李世民的话,“陛下,末将有话,不吐不快!” 众人一看,竟然是李川,好家伙,如今这大唐,都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么?皇帝的话说反对就反对,说打断就打断么? 然而,李世民见是李川,竟然毫不介意,“哈哈哈,小子,有屁快放!” 那帮老臣,看到李世民竟然是这种态度,隐隐开始怀疑其李川的身份来,“这小子,难不成是……” 裴寂心中已经生出了无数个念头,他的第一个想法,李川是李世民的亲兄弟!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他就掐灭了,以李世民对待亲兄弟的态度,那应该是玄武门对掏才是…… 不是兄弟,那会是什么呢? 不过,李川的声音,打断了裴寂的猜测。 “魏大人,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李川一身征尘未洗,甲胄上还沾着从泾阳带回来的黄土。 魏征转头看着他:“李县子请说。” 李川没有看魏征,他看的是地图上长安城的位置,那座城池被标注在渭水南岸,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唐军驻防记号。 但驻防记号只有五万人的标注——而对面,是二十万。 “魏大人,如果这一仗败了,长安陷落,大唐亡了,你觉得,我们还有翻身的机会么?” 魏征愣住了。 “不错,大家都认为,颉利可汗是来抢东西的。他抢完就走,他不会在长安建都,不会在中原称帝。 “他会把大唐的国库搬空,把长安城的百姓杀光,把陛下和满朝文武全部押回草原,到时候,天下群雄并起,各路诸侯割据,大唐就没了。” 李川的声音,字字珠玑,把最可能发生的后果给大家说了出来,当然,李川说这话的时候,他想起了北宋末年……。 他转头看向李世民,目光平静。 “陛下当年能用一百人吓退三千人,是因为颉利觉得陛下身后有伏兵。” “今天陛下若是站在渭水边,颉利一样会这么想。他会想,李世民敢来,必定有诈。他一犹豫,我们就有了机会!” 李川顿了顿。 “魏大人,在下再问,这一仗,是大唐的国运重要,还是陛下的安危重要?”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魏征站在原地,胡子微微颤抖,他盯着李川看了很久,又转头看向李世民。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拜。 这一拜,不是臣子对君王的寻常礼数,这一拜,是一个老臣对天子以身许国的敬意。 李世民看着跪在面前的魏征,忽然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川的一番话,竟然让魏征这个老顽固低头了! 李世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涩,他的心里有三分意外,三分感动,还有几分,是对李川的感激,不错,这小舅子有事那是真上,能处! 当然,个人情绪是个人情绪,朝堂上的流程他还得走。 李世民快步上前,一把扶起魏征,双手抓住老臣的胳膊。 “魏征,你这是做什么。” 魏征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陛下,臣老了。臣这一辈子,见过隋炀帝,见过太上皇,见过前太子。臣见过太多君王,他们把天下当成自己的私产,把百姓当成自己的牛马。” 他停了一下。 “可陛下不一样,陛下明知渭水凶险,却仍要亲赴前线。臣拦不住陛下,唯有一拜!” 李世民握着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殿中诸臣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神色复杂。 长孙无忌微微点头,房玄龄捋着胡子若有所思,杜如晦的目光在魏征和李世民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武将那边,程咬金和尉迟敬德难得沉默,秦叔宝靠在柱子上,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只有两个人,从头到尾想当个透明。 裴寂和李纲。 他们站在文官队列,低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 从李川回到长安到现在的每一个瞬间,他们都想找个借口溜走。可满朝文武都在,谁也没走,他们也不敢走。 李川忽然转过头,看向他们。 “裴相爷,李大人。” 裴寂的脖子一僵。 “李县子有何事?” 李川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裴寂眼里,让他本能的心中一紧。 “方才陛下说要去渭水会一会颉利可汗。裴相爷是尚书左仆射,李大人是礼部侍郎,都是朝廷柱石。要不……咱们一起陪着陛下去?” 第48章 朕要和突利谈 裴寂的腿一软。 他差点当场跪下去。 “李县子说笑了……老夫年迈体衰,骑不得马,走不得路,到了渭水边上,连站的力气都没有,去了也是拖累陛下……” “那李大人呢?”李川转头看向李纲。 李纲的脸色比裴寂还白。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老夫……老夫不习水性,怕水……” “怕水?”李川歪着头,“李大人,渭水边上不坐船,站在岸上喊话,淹不着您。” “那……那也不行,老夫身子骨弱,受了风便头晕目眩……” 李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过头看向李世民:“陛下,臣本来还想着,让裴相爷和李大人跟咱们一起去,也好让颉利可汗看看,大唐满朝文武,一个个都不怕他。”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见。 “可现在看来,裴相爷腿脚不行,李大人身子骨弱,连站都站不稳。颉利可汗要是看到大唐的宰相和侍郎这副样子,怕是要笑掉大牙。” 裴寂和李纲的脸同时涨红了。 李世民忍着笑,板着脸挥了挥手:“行了,裴卿和李卿年纪大了,留在长安便是。李川,你跟朕走。” “臣遵旨。” 李川转身朝殿外走去,经过裴寂和李纲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裴相爷,李大人,既然你们二位如此怕死,那以后就不要招惹我了。” 裴寂和李纲同时打了个寒颤。 李川笑了笑,大步走出了殿门。身后传来李世民的声音:“点三十骑,随朕去渭水。” “三十骑?”长孙无忌急了,“陛下,太少了!” “不少。”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魏征,“当年朕用一百人吓退颉利三千人。今天三十骑,够了。” 他跨上马,朝渭水方向疾驰而去。 李川跟在后面,三十骑铁甲在长安城的石板路上踏出一串闷雷般的蹄声。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前方是渭水,是二十万突厥铁骑,是颉利可汗。 李川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 城楼上,魏征站在垛口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他朝李川拱了拱手。 李川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催马向前。 …… 半个时辰后,渭水河畔,颉利可汗顶着一双乌青的眼窝,像是三天三夜么合眼。 不对,他们本来就是三天三夜没合眼,身边这群人,一个个的都在哪里打着哈欠,一群睡不醒的样子。 说实话,要不是今天是他在心中和李世民约定的日子,他一定要在帐篷里,好好睡上一觉! 没多久,只见李世民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立在河堤最高处。身后三十骑一字排开,甲胄在晨光中闪出冷色。 河风把李世民的披风吹得猎猎翻卷,放眼望去,好不威风。 李川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攥着刀柄,眼睛盯着对岸。 渭水不宽,最窄处不过百步。 站在南岸,能清清楚楚看见北岸突厥大营的旗号,金狼旗在晨风中张牙舞爪,旗下黑压压一片人马,刀枪如林,从河滩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丘陵脚下。 只不过,这群突厥人马,细细看来,都透露着一股疲惫之色,很显然,这几天,尉迟敬德把他们折腾的不轻。 颉利可汗就在那片人马正中。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忽然扯开嗓子,中气十足,穿过河面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 “阿史那咄苾!我贼尼玛!朕刚刚登基,你想来观礼,朕能理解!但你带这么多兵马,是几个意思!” 颉利可汗听到“阿史那咄苾”四个字的时候,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阿史那咄苾。 这是他的本名。草原上,只有三种人能直呼他的本名——他的父汗、他的长辈,以及他的敌人。 李世民今年才二十出头,跟他儿子差不多大,竟然敢直呼他的本名! 很显然,颉利可汗作为少数民族,还不明白我贼尼玛是啥意思,要不然,他应该会表现的更加愤怒才对。 “李世民!”颉利可汗的咆哮声在河面上炸开,“本汗听说你长安发生叛乱,心系你的安危,带兵过来帮忙!你竟然怀疑本汗不怀好意!” 李世民冷笑了一声,安静的河面上传得清清楚楚。 “哼,你突厥这几年,背信弃义的事情干的还少么?”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进渭水。 “远的不说,大业年间,你突厥可汗收了隋朝多少好处?转头就支持刘武周、梁师都,祸乱中原!” “朕登基之前,你派阿史那婆罗门来长安,明面上递交国书,暗地里绘制关隘布防图!你以为朕不知道?” 颉利可汗的脸色变的有点尴尬,这种尴尬的情绪很快压过了他的愤怒。 “你突厥的信用,连草原上的狼都不如!” 李世民继续道,“狼吃了羊,至少还知道舔舔嘴。你突厥吃了大唐的好处,转头就咬人!” 颉利可汗攥着弯刀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李世民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事实。 “要不是看在突利可汗的面子!”李世民的声音忽然放缓,转头看向对岸突厥阵中一个方向,“朕今天一句废话都不想跟你说。” 他抬起马鞭,指向突厥阵中。 “突利,你过来。朕现在只相信你。你来和朕谈。” 这句话一出口,河两岸同时安静了。 突利可汗。 颉利可汗的侄子,东突厥的小可汗。 名义上是颉利的副手,实际上两人之间的矛盾比渭水还深。 突利可汗的部众比颉利少,实力比颉利弱,但他在草原上的威望,不亚于颉利。 颉利可汗猛地转头看向突利。 突利可汗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立在突厥阵中偏左的位置。 他今年三十出头,面庞方正,留着一把短须,看上去比颉利可汗年轻得多。 此刻他正伸着脖子往河对岸看,听到李世民喊他的名字,整个人愣住了。 颉利可汗盯着突利,眼神里满是疑惑。 “突利,他为何单单喊你过去!” 突利可汗一脸茫然:“我……我不知道啊。” 第49章 吓唬颉利 颉利可汗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心里飞速转动。 李世民为什么喊突利?是不是突利跟李世民暗中有什么来往?是不是突利早就跟唐朝勾结了?是不是今天这场仗,突利准备在背后捅他一刀?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颉利可汗的脑子。 过了好久,颉利可汗再三权衡利弊,终于开口。 “行。”颉利可汗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先去,看看他怎么说!” 突利可汗犹豫了一下,拨转马头,朝河岸走去。 他的亲卫跟上来,被他抬手拦住了。 “你们别动,我一个人去。” 他策马上桥,狭窄的桥面在水上摇晃,宽阔的河面泛起粼粼波光。 河对岸,李世民看着突利可汗越来越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川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对李世民的佩服又多了三分。 这一招太绝了。 李世民根本不在乎突利说什么。 他只要当着颉利的面,把突利单独叫过来,就已经赢了。颉利生性多疑,突利又是他的侄子兼副手,两人之间本来就不干净。 李世民这一喊,等于在两人之间又扎了一根钉子。 而这根钉子,迟早会要了颉利的命。 突利可汗涉水而过,在李世民面前勒住了马。 “大唐皇帝陛下。”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突利可汗。”李世民也拱了拱手,“好久不见啊,最近可还好?” 突利一看李世民的态度,顿时有些懵逼,心里寻思着,大哥,咱们俩虽然有点交情,但现在是两国打仗啊,你这对白不对啊。 但不等突利寻思明白,李世民就转身给突利介绍,“兄弟,这位小将叫李川,如今是朕的亲卫,也是一位英雄,你们两人英雄惜英雄,好好认识一下!” 李川听完后,立刻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打马上前,对着突利可汗拱手行礼,“突利可汗,在下李川,久仰久仰。” 李川骑在马上,对突利可汗那叫一个热情,看得突利莫名其妙。 不过突利也已经听说了李川的壮举,对于李川的恭维,心中也有一种暗爽。 就在此时,李世民骑在马上,拉起突利的手。 “兄弟,咱们多年不见,如今虽然是在打仗,但并不影响咱们叙旧!”随后,李世民另一只手解下腰间的酒囊。 “小可汗,陛下与你乃是兄弟之交,来,咱们整两口!”李川见状,接过酒囊,自己灌了一口,然后又把酒囊递给了突利。 李川这家伙,也是蔫坏蔫坏的,什么和李世民兄弟之交,特么的,欺负人家突利不知道李世民怎么对兄弟的么? 突利也不好拒绝,抓起酒囊,猛猛的灌了一大口。 远处,颉利可汗死死盯着这边。 由于距离太远,他听不清楚李世民和突利都聊了些什么,但他清晰的看到了李世民对着突利勾肩搭背。 还有那个可恶的小子,见到突利后那副恭敬有加的模样,这特么的颉利可汗心里不想点别的内容,都对不起几人如此亲密的样子! …… 突利可汗回到北岸的时候,颉利可汗正骑在马上,死死盯着他。 只见突利翻身下马,朝颉利走来。 他的脸上还挂着方才喝酒留下的红晕。 颉利可汗的眼睛像两把刀子,从上到下把突利刮了一遍。 “大汗。”突利拱了拱手。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就是跟我叙叙旧,你知道的,我们是有交情的。”突利可汗的语气很平淡,引得颉利更加怀疑。 颉利可汗盯着突利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太好看,嘴角往上扯,眼睛却没笑。 “突利,你跟李世民聊得挺好啊。” 突利可汗的脊背微微一僵,但他面上没有露出分毫,只是低头行礼:“大汗他只是和我叙旧,我也什么都没告诉他!” 颉利可汗点了点头,“行,你辛苦了” 河对岸,李世民看着突利走回突厥阵中,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他拨转马头,朝渭水桥方向驰去。 李川跟在后面,三十骑紧随其后。 马蹄踏上渭水桥的时候,桥下的水花溅起来,打湿了马腿。 桥不长,不过百步,但李世民走得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 走到桥中央,李世民勒住了马。 他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渭水,又抬头看向对岸的突厥大军。 二十万人马铺满了整个北岸,从河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丘陵脚下。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扯开嗓子,声音在河面上炸开。 “颉利,你个老东西!” 突厥阵中一阵骚动。颉利可汗的脸又一次涨成了猪肝色,这是他一辈子中,被骂的最多的几天。 “朕给你两个选择!”李世民的声音凌厉,“要么,老老实实退兵,从哪来的,滚回到哪里去!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对岸的突厥大军。 “朕把你留在这渭水河畔!” 颉利可汗听完,反而笑了。 他策马向前,走到河堤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桥上的李世民。 隔着几十步水面,两个帝王一个草原之主,一个中原天子第一次正面交锋。 “李世民,”颉利可汗的声音粗粝,带着草原上那种不加掩饰的轻蔑,“你一个黄口小儿,也配在本汗面前说这种话?” 他抬起马鞭,指了指对岸的长安城方向。 “给我一百万石粮草,一百万匹布,再加五十万斤铁器。本汗立刻退兵。” 他顿了顿,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否则,本汗这二十万兵马,不介意亲自进长安去取。” 话音未落,颉利可汗猛地一挥手。 他身后的突厥大军立刻亮出兵器——弯刀出鞘,长槊前指,弓弩手弯弓搭箭。 二十万人同时动作,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像一阵闷雷碾过草原。 河对岸,李世民并没有被颉利这举动给吓住。 他身后的三十骑也没有动。 李川站在李世民身侧,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他忽然觉得,颉利可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到了这种地步,还在做梦。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偏过头,看了李川一眼。 李川会意,从马鞍旁摘下一面令旗,骑马走到桥栏边,将令旗高高举起,用力挥了三下。 第50章 装过头了 对岸的长安城方向,一片安静。 颉利可汗看着李川的动作,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做什么?” 突利可汗站在他身后,脸色忽然变了。 “大汗……那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声。 那口哨声从长安城方向传来,清亮悠长,在空旷的渭水河岸上回荡。 紧接着,北岸东侧的一座土丘后面,忽然扬起了一片尘土。 尘土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是有一座山在移动。尘土中, 一面玄色大纛率先冲了出来,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尉迟”二字。 尉迟敬德骑在马上,手里攥着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长槊,槊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身后,三千骑兵像一道黑色的洪流,从土丘后面倾泻而出,沿着渭水北岸由东向西,直插突厥大军的侧翼。 “尉迟敬德!” 颉利可汗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三天三夜,烧粮草、烧辎重、杀哨兵、袭后队,把他二十万大军折磨得精神崩溃的那个人。 就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北岸西侧又传来一阵异动。 颉利可汗猛地转头。 西边的山坡上,一面赤色大纛在日光下翻卷,旗上绣着一个“程”字。 程咬金骑着一匹枣红马,手里提着那把招牌式的板斧,正从山坡上俯冲而下。 他身后,数千骑兵排成锋矢阵,像一把尖刀,直插突厥大军的右翼。 “程咬金!”颉利可汗的声音开始发颤了。 可这还没有结束。 北岸正后方,又一面旗帜升了起来。 白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刘”字。刘师立带着三千兵马,从突厥大军背后的山谷里杀出,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紧接着,又一面旗帜——张公瑾。 又一个名字——独孤彦云。 四面旗帜,四支兵马,从东、西、北三个方向,把突厥大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颉利可汗骑在马上,环顾四周。他的二十万大军还在河岸上列着阵,但阵型已经开始骚动。突厥兵卒们纷纷转头,四处张望,脸上全是惊恐。 “怎么可能……”颉利可汗喃喃道,“他们哪来的这么多兵……” “大汗!”一个将领凑上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唐军……唐军把我们围了!” 颉利可汗攥着弯刀的手指在发白。 就在此时,又一个声音来报,“大汗,公孙武达带兵占领了泾河沿岸,咱们的退路……” 这个消息,让颉利可汗心里凉了半截,他猛地转头看向渭水桥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还是骑在那匹黑马上,位置和方才一模一样。他手里攥着缰绳,腰背挺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李川站在桥栏边,令旗还攥在手里。他忽然转过头,朝对岸的颉利可汗喊了一嗓子。 “老杂毛!你不是要进长安么?路给你让开了,敢来么?” 颉利终于明白了——李世民敢带三十骑来渭水,不是逞匹夫之勇。 他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棋都摆好了。 不对,刚才他和突利拉拉扯扯的,肯定也有所部署,这家伙,一定是和突利商量好了,要来个里应外合! 要真是这样,自己今天恐怕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想到这里,颉利强压下被骂成老杂毛的愤怒,只见他忽然转头,然后再看向李世民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副亲热的面孔,“哈哈哈,大唐皇帝陛下,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突厥与你大唐,世代交好,当年你们太上皇晋阳起兵,因为兵力不足,还向我借过兵呢,你忘了么……” 颉利可汗这招急速变脸,让李川内心无比佩服,好家伙,这演技,要是穿越回现代,奥斯卡欠颉利可汗一个小金人啊。 “哼,颉利,你少套近乎!当年太上皇借兵,你突厥事后也得到了莫大的好处!”李世民丝毫不给面子。 “皇帝陛下说的这是哪里的话,本汗也没有要大唐再报恩啊,只是叙述一下你我源远流长的友谊。” “你看这样行不,我愿意和你在这渭水河边斩杀白马为誓,立下白马之盟如何?”颉利可汗一边谄媚的笑着,一边像李世民建议。 “哼,颉利,你的信誉早就没有了,朕是信不过你的!今日朕就在这渭水河边,和你一决胜负!” 李世民丝毫不让,摆出一副要和这老小子决战的架势。 这个时候,颉利可汗是真的着急了,“陛下,能否再商量一下,你看,我这带人过来,就是为了给你护驾,庆祝你登基的啊……” 好家伙,这颉利当真是不要脸到了极致,一句话都把李世民给逗笑了! “颉利,咱们两王对王,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李世民说完,拿起马背上的硬弓,作势就要搭箭弯弓! 突厥众将看到李世民拉弓,立刻朝着颉利身边围了过来。 “擦!”此刻,李世民也有点后悔,知道自己今天装过头了,但如今弓箭在手,就这样放下来,岂不是显得他李世民很没面子? 随后,只见李世民朝着李川使了一个眼色,李川心里一阵无语。 唉,这李二,这会儿知道自己装过了,特么的,这关键时刻,还要小爷给你收场! 李川摇了摇头,上前一把抓住李世民胳膊,“陛下息怒!” “嗯,李川,你要为颉利求情么!你好大的胆子!”李世民此刻,还在继续装。 “你可知道,这突厥,乃是背信弃义之徒,他们前脚刚签订盟约,后脚就带兵南下劫掠,今日,可是我大唐剿灭突厥的大好时机!” 李世民这话,是故意说给颉利听的,颉利一听这话,心中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这李世民今日果然已经部署好了一切。 外有重兵围攻,内有突利随时准备反水,这局面,对他非常不利,难道他颉利可汗英明一世,雄霸草原,威震西域诸国,如今,就要折在这渭水河畔了么…… 李川见李世民竟然还在装,心中顿时无语至极,只见他凑到李世民跟前,小声说道:“陛下,差不多得了,要不然不好收场啊……“ “臭小子,难道你看不出来么?朕要是轻易收场,这老小子肯定会起疑心,怀疑朕是在吓唬他,你倒是给朕想一个靠谱的理由啊!” 李世民小声骂着李川…… 第51章 白马之盟 这下,李川明白了过来,只见他眼珠子一转,有了! “陛下,要是颉利死在了这里,草原上必然大乱,到时候,无人约束边境四部,那可就不好了……” 李川说话声音极大,传到了颉利的耳朵里,颉利听完,心里顿时觉得,这个骂他绿帽龟的小子,也不是那么可恶了! 就这样,李川给李世民找了一个不杀颉利的理由,而且还很充分,李世民很满意。 听到这话,李世民缓缓放下了硬弓,“哼,颉利,今日算你命大,也罢,今日朕就和你签订这白马之盟!” 半个时辰后。 渭水河畔,李世民和颉利可汗各骑一匹白马,并辔立于河岸。 两人面前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两只金碗,碗中盛着酒。 案旁,一头白马被牵来,马身上披着彩绸,四蹄被缚住。 这就是草原上最古老的盟誓仪式——杀白马,饮血酒,对天盟誓。 此刻,颉利可汗的脸色很难看。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匹被牵来的白马,嘴唇紧抿着。他当然知道这个仪式意味着什么——白马之盟,是弱者向强者求和时才用的礼数。 他没想到,当初自己意气风发,带着二十万铁骑直逼长安,最后竟然是这么一个结果。 而李世民骑在另一匹白马上,腰背挺直,面色平静。 他身后站着李川、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还有尉迟敬德、程咬金、秦叔宝等一班武将。 三千玄甲军在他们身后一字排开。 突厥那边,突利可汗站在颉利身后,脸色复杂。 他身后是突厥各部的首领,一个个面色阴沉,沉默不语。 二十万铁骑还在北岸列着阵,但阵型已经松散了,兵卒们东张西望,手里的弯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回了鞘里。 “颉利可汗,”李世民开口了,在安静的河面上传得很清楚,“朕与你杀白马,盟誓于渭水。从今日起,你退兵回草原,从此以后,永远不得来犯!” 颉利可汗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颉利可汗对着天神发誓,突厥永不犯唐境。” 颉利可汗话音刚落,李世民继续说到。 “今日,朕看在突利的面子上,放过你这二十万人,但你要记住了,你的大可汗之位,今后只能是突利的,否则,我大唐不介意带兵过去维护正义!” 原来如此。 原来突利这家伙不满老子夺走了他的汗位,早就和李世民穿了一条裤子! 颉利可汗攥着缰绳的手指在发白,“大唐皇帝,当日突利的父亲突然去世,突利年幼,我作为他的叔叔,帮他打理草原,待草原各部稳定后,我自然会归还汗位!” “哼!但愿你说到做到!”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翻身下马,走到矮案前,拔出腰间佩剑,将案上的金碗端起,用剑锋在掌心轻轻一划。 血滴入碗中,在酒液里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颉利可汗也下了马。 他走到案前,拔出弯刀,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滴入另一只碗中。 两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各自端起对方的酒碗,仰头饮尽。 白马被牵到案前,一刀斩首。 马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渭水河畔的黄土。 盟约达成! 颉利可汗没有多留。 他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突厥大军吼了一声。 二十万铁骑如潮水般退去,蹄声隆隆,烟尘漫天。颉利可汗骑在最前面,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突利并没有跟着颉利走。 他带着自己的部众留在南岸,朝李世民恭敬行礼。 李世民朝他点了点头。 如此举动,让颉利可汗更加警惕,更加后怕,好家伙,今天幸亏本大汗反应快,要不然,突利这小混蛋,一定会借着大唐的兵马,把他留在这里! 当真是叔叔抢了侄子,今后的日子里,叔叔一直都在防着侄子! …… 三天后,太极宫。 大朝会上,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本,眉头紧锁。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魏征几个人站在殿中,一个个面色沉重,丝毫没有击退了突厥大军的喜悦。 当然,以李世民的性子来说,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这算什么胜利,早晚有一天,他要打到草原,把颉利这老小子绑到长安来跳舞! “朕登基才多久?”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突厥打到了渭水,朕用疑兵计退了。可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殿中无人接话。 “朕要治国,朕要强兵,朕要让大唐再也不受突厥欺辱。”李世民把奏本往案上一拍,“可朕手里有多少能用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那张巨大的大唐疆域图。 “裴寂,老迈昏聩,尸位素餐。李纲,酸儒一个,不堪大用。萧瑀,这老顽固到现在还想着太上皇。宇文士及就更不用说了,只会拍马屁。” 他心中一个一个数过去,面色越来越冷,“朕这么大一个朝廷,能办事的,竟然没有几人!。”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魏征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以裴寂、李纲、崔善文等武德老臣,一个个低着头,不说话。 “朕缺人。”李世民转过身,看着他们,“朕缺能治国的人,能带兵的人,能替朕守住这万里江山的人。” 他顿了顿。 “你们说,怎么办?” 殿中沉默了一会儿。 魏征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当开科举,招天下英才。” 李世民看着他:“科举?” “隋朝开科取士,虽有弊端,但此法可让寒门子弟有出头之路。”魏征的声音很稳,“陛下若开科举,广纳天下贤才,何愁无人可用?” 李世民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秦王府的时候,招揽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些人,靠的是秦王府的招牌。 可现在他是皇帝,皇帝不能满天下跑着去招人。皇帝要的是,让天下人自己来投。 “科举……”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字,目光慢慢亮了起来。 “科举是好,但陛下,如今要是轻易开科举,那帮世家定然从中作梗,让科举选不出寒门子弟,如此一来,这和朝廷在世家里挑选官员有什么区别?” 说话的,正是李川! 李川的话一出口,顿时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那些个世家代表,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第52章 科举弊病 特么的,李川这小子,当着人家这些世家家主的面,说人家会干扰恩科,这谁能忍! “陛下,臣请治罪李川!” “李川小儿,你无端污蔑我等,我等何时干扰了科举!” 这其中,反应最激烈的,当属孔家的孔颖达。 “陛下,臣等行得正坐得端,这李川仗着有几分功劳,当场污蔑我等世家,是可忍孰不可忍,请陛下为我等做主,还臣等清白!” 另一边,魏征对李川投来一个敬佩的目光,好家伙,这小子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世家大族的马蜂窝,连他这种直臣都不敢碰,这小子今天竟然敢捅马蜂窝。 李世民更是没想到,他今天本是想给朝廷补充一些人手,李川这小子怎么突然就把矛头对准了世家? 他平日里不是都是很低调么,怎么忽然当起出头鸟了? 突然,李世民的眼光落到了裴寂和李纲身上。 原来如此,李世民寻思明白了,这俩老家伙上次出使突厥大营,硬要拉着李川,李川这小子是冲着他们来的,顺便帮他这个皇帝找找世家大族的麻烦。 不过这样也好,如今寒门学子,虽然可以通过科举出头,但世家大族百年底蕴,可不是简简单单一个十年寒窗就能比得过的。 首先,世家如今都有族学,家中藏书万卷,族中又有专业老师教导。 甚至人家祖祖辈辈都在朝为官,自幼受到熏陶,朝廷的政令该如何执行,遇到难题当如何破解,这些优势,寒门子弟根本接触不到。 这种环境下,科举对人家而言,虽然不是手拿把掐,但肯定比寒门学子更容易上榜。 再说财力,世家子弟可以一心一意读书,专攻科举,寒门子弟呢? 他们有那个经济实力么?他们可能买一本书都费劲!甚至还要为一日三餐养家糊口发愁。 还有,就是科举考试中,世家中人随随便便动点手脚,人家甚至都不需要舞弊。 只需要在科举之前,把朝廷继续的人才、岗位进行汇总分析,就能在考试题目中压中七七八八,然后让他们的后辈们专供这个方向,就可以大大提高科举中榜概率。 另外,从地域和家族上来看,自隋朝开了科举后,中榜的多为北方士子,比如杜大人他们的家族,还有陇西李家、河东裴家、清河崔家、赵郡李家、山东孔家等等。 南方学子几乎没有,寒门子弟甚至也照不出来。 李世民想明白了这些,也就开始坐下来准备看戏了! “这朝堂上是议政的地方,李川既然提出了他的想法,那就让他把话说完,怎么,你们难不成要在这朝堂上逼迫臣子不许说话么?” 李世民这偏架拉的,简直不要太明显。 “陛下,老臣不是这个意思,这李川实在是欺人太甚啊,陛下……”裴寂作为河东裴家的家主,自然也是站在世家这边的。 只见裴寂跪拜在孔颖达面前,痛哭流涕,如丧考妣,好像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陛下,裴相不让臣说话,臣不知道,这朝堂到底是陛下的朝堂,还是裴相的朝堂……” 李川并没有选择和裴寂、孔颖达硬钢,不过这句诛心之言,吓坏了这帮老家伙们。 “李川小儿,你这是血口喷人!” “陛下,您看,裴相再抢您的话……”李川有一个暴击。 “都给朕闭嘴!”李世民怒了,只见他坐在龙椅上,挠了挠头。 “李川,你继续说!” 得到了李世民的许可,李川正准备继续发言。 “李川,那按照你的意思,难不成就不要搞恩科选拔人才了?” 裴寂忽然又开口,不过这老东西还是聪明,他并这次直接把李川的目的说成了阻挠恩科,这样一来,你李川岂不是要和皇帝唱反调? “裴大人,我并不反对现在开科举,毕竟如今我大唐百废待兴,哪哪都需要人才,所以科举势在必行!” 李川摇了摇头,并没有因为裴寂的打断而生气,随后,他向众人继续解释到。 “我只是讲出了如今科举存在的问题,并不反对开科举,如果陛下着急开恩科,那我们就要拿出详细的方案来,否则,咱们的科举,就是在为世家大族某未来!” “臭小子,你既然说的头头是道,那你有什么建议倒是说出来啊!”尉迟敬德是个急性子,他一个武将,也听出了问题,于是急切发问。 当然,尉迟敬德此刻,显然更像是李川的托。 “尉迟将军,您看,您又急了不是?”李川听完后,莞尔一笑。 “李川,既然你能看出科举弊病,自然也想出了应对之法,赶紧说出来,不要让大家等急了!” 李世民显然也看到了,如果贸然开恩科,那最终录取的,恐怕还是世家子弟,所以他对李川炮轰世家的做法还是比较认可的。 但自从他登基以来,先是隐太子和齐王旧部安置问题、河北不稳的问题。 还有刚刚发生的突厥入侵劫掠等等事情,牵扯了他太多的精力,一时之间,让他难以想到解决之法。 但如今看李川这么胸有成竹的样子,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这捡来的小舅子,脑子里又货! 听完尉迟敬德和李世民的催促,李川又继续说到。 “陛下,在如今咱们大唐考生主要有生徒和乡贡。” “生徒由礼部负责,命各地县学州学选拔,送尚书省组织,那这其中有多少关系户,可就不好说了。” “乡贡由不在官学读书的学子通过州县解试,再由地方送至京师,这考试科目由地方自行决定,这能否通过,也都是地方说了算。” “如此选拔出来的,生源成分本就存疑。” “再说到了长安以后,各学子分选秀才科、明经科、进士科来进行考试,看似针对朝廷需要来选人才,但其中弊病太大。” “李川,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这科举制度也有二十多年了,我们怎么就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世家的老臣们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确切的说,是他不敢听了。 再让这小子说下去,势必会动摇世家根基! 第53章 再骂李纲 “喂,孔大人慎言,在下是奉旨献策,你要是在阻拦,我定然要参你一个扰乱朝堂之罪!” 李川面对这位孔子嫡系,丝毫不惧,直接搬出了朝堂礼法。 他这话一出口,一群老臣心里直接骂娘,我尼玛,这小王八蛋当初在朝堂上污言秽语不断,把他们这群老臣的长辈们都问候了一个遍,也不见有人说他扰乱朝堂。 如今这扰乱朝堂的始作俑者,竟然说人家孔颖达扰乱朝廷,这特么的,还有天理么?还有法律么! “孔卿,李川说的对,你要是再打断他说话,朕便要治你的罪了!”李世民的话,让满朝文武无语至极。 特么的,这李川不会是皇帝的亲儿子吧…… “李川,你继续说,朕看看,谁还敢擅自打断你!”说完后,李世民的眼神狠狠瞪了一眼老臣的对了,警告意味十分明显。 擦,惹不起,根本惹不起! 李川有了李世民明目张胆的撑腰,轻蔑的看了一眼裴寂和孔颖达,然后继续说到。 “陛下,诸位大人,如今秀才科,重点考治国方略,但每次考试,仅录取一到两人,这寒门学子们,试问他上哪里去学那些个治国理政的技术去?” “进士科,重点考时政要务,这类考试看似务实,那也只有世家子弟自幼耳熟目染,才能交出合格答卷。” “明经科,重点考学问,这一科,一些有天赋的寒门子弟倒是可以通过寒窗苦读生出,但他们就是把学问都研究出花来,又有什么用,不要忘了,我大唐的当务之急,是恢复国力!” “陛下,李县子所言极是,我大唐科举确实如此,选拔出来的官员,不出几年,便能够胜任一方,老臣认为目前的科举没有任何问题!” 这次抢答的,是老臣代表队中的李纲,这家伙也学聪明了,并没有明着反对李川的话,而是顺着他的话,把大唐现行的制度给夸了一遍。 “陛下,这世家子弟也是我大唐子民,他们按照大唐现行制度,从众多学子中脱颖而出,也是靠着真才实学,并未舞弊啊,还请陛下明察!”说完后,李纲深深一拜。 他李纲在礼部尚书位置上待了多年,科举的弊病他不是不清楚,实在是他不能忍,一来,他背后有一个庞大的家族,不允许他苟同李川的话。 二来,他要是此刻认了李川的话,那岂不是说他这个前任礼部尚书,在假公济私,往朝廷上塞世家子弟? 所以此时此刻,别人都可以认怂,唯独他李纲不行! 看到李纲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李川心中冷笑一声,“陛下,微臣心中还有些话,不吐不快,否则后面第献策,微臣无法进行。” 李世民一听李川这话,心中了然,擦,这小子又要搞事情了! 不过嘛,他这位皇帝倒是乐见其成。 “行了,行了,朕准了,今日你在朝堂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朝臣一听,忽然觉得一种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长孙无忌的嘴角又抽了一下,唉,额的陛下啊,你小舅子要被你给惯坏了…… 李纲也是心中一紧,暗叫一声“不好!” 果然。 只见李川转身来到李纲跟前,“李纲,我草尼玛……” “你这个老东西,这些年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安排了多少关系户,你心里没点逼数么!” “你俩儿子,一个李少植和李立言都通过科举在朝为官,你倒是举贤不避亲啊!” “李川,老夫的两个儿子都是凭借真才实学科举考进来的,跟我当年是礼部尚书没有任何关系!你休要胡言乱语!” “哦豁,原来是这样啊,这话说出去,全天下读书人,有几个人相信?” 李川其实知道,他这俩儿子,肯定是有一定真才实学的,所以,李川不和李纲在这件事上纠缠。 “你当爹的是主考官,你俩儿子先后考中,不管在场的众人信不信有猫腻,但我相信,全天下的学子,肯定是信的!” “再说了,就算你的两个儿子有真才实学,但不代表你李纲没有假公济私!”李川这话有点欺负人家李纲了,不过,这也是实情。 “你!你你你……”李纲一时语塞,眼瞅着又要晕倒,一旁的裴寂赶忙把他扶住。 “李大人息怒……”裴寂在一旁宽慰了一句。 李纲转头看了一眼这个阻止自己晕遁的宰相,一脸幽怨,“裴相,我谢谢你啊……” “好了,你们不要再吵了,言归正传!”李世民一看,不能再这么吵下去了,于是他又把话题给带了回来。 “李川,朕听你的意思,是想在考生选拔和考试科目上进行改动?”李世民顺着李川之前的话,继续发问。 “陛下圣明,微臣的意思的确如此,本次恩科就从这两方面入手,当然,如今朝廷着急开恩科,这两个办法也只是应急,今后还要持续从教育上入手,但这都是后话。” “第一,考生选拔方面,废黜地方选拔学子的权利,交由朝廷统一制定考试制度,由朝廷负责到各地选拔考生,杜绝世家插手考生选拔的机会。” “第二,在秀才、进士、明经三科中,限制世家子弟参与的比例,当然,我们不需要禁止世家子弟参与各科考试人数,只需要鼓励寒门学子参加这三科考试,待到评卷录取的时候,扩大招录寒门子弟人数即可!” “如此一来,寒门子弟出头的机会便多了起来……” 李川话音刚落,裴寂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陛下三思啊,李川此举,乃是破坏祖宗礼法,破坏科举制,动摇我大唐国本!” “是啊,陛下,寒门子弟没有经过系统培训,根本不知道如何治国理政,把这些人选拔出来为官,定然会霍乱我大唐朝纲,还请陛下明察!” “陛下,孔大人说得对,李川此举,贻害无穷!” “陛下,千万不要听信李川的谗言啊……” 在裴寂的带动之下,一时间,朝堂上反对声音此起彼伏! 第54章 老臣也会草泥马 李世民一看这帮老臣反应如此激烈,虽然知道这帮家伙嘴巴上全是家国道义,暗地里全是家族利益,但此刻也不由得犯难起来。 按照李川的建议,确实可以防止世家做大,但世家提出来的反对理由,确实冠冕堂皇。 李世民虽然心里已经认可了李川的建议,但他也没有办法不顾朝臣激烈反对去强行推行,毕竟,接下来的科举,还是需要大量的老臣来参与的。 就在这时,一向爱和李世民唱反调的魏征站了出来。 “李县子,你的办法虽然可行,但大家的反对也不无道理,就算是朝廷扩大了对寒门子弟的录取比例,但他们的能力显然不如世家子弟,这由该如何化解?” 魏征相信,李川既然敢提出这个建议,那如何提升寒门子弟理政能力的问题,他也一定是有办法的。 “魏大人所言极是,寒门子弟虽然在这次恩科中,能力不如世家子弟,但这些人定然是全天下寒门子弟中的佼佼者,他们理政能力或许不如世家子弟,但他们的学习能力定然异于常人!” “微臣相信,有在场诸位大人的悉心教导,不假时日,他们定然能够胜任一方!”李川说完后朝着魏征拱拱手,表示敬意。 随后,他继续说到,“陛下,此次恩科结束后,臣建议由朝廷统一制定科举教材,把,编写朝廷需要的内容,发放给寒门子弟,如此一来,他们今后考试,定然可以胜出!” 李川这个建议,顿时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统一编撰教材,这招厉害,直接打破了世家大族对藏书的垄断,硬生生的把寒门学子和世家子弟拉到了同一个起跑线上! “李县子的办法虽好,但统一编撰教材,向寒门学子发放,如此开销,国库可否承担?” 这个时候,民部尚书裴矩敏锐的抓住了李川建议中的漏洞! 这民部也就是后来的户部,裴矩也是河东裴氏出来的高官,他自然是站在了裴寂这边。 李川看见这家伙又跳了出来,正要心里寻思着,这家伙在历史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正要寻思点这家伙的黑料,搞一搞他,结果,有一个人抢先站了出来。 “裴矩,你还有脸提国库负担不起,你少贪一点,这些教材的银钱就有了!”说话的人是治书侍御史孙伏伽。 这孙伏伽,历来和裴矩不对付,早在玄武门之变前,孙伏伽就曾上书李渊,弹劾裴矩沽名钓誉,不顾民间百姓疾苦,暴力征收赋税,险些激起民变。 今天,他本来是做足了充分的准备,要在这次朝会上弹劾裴矩,但是没想到皇帝这次朝议的主题是科举,让他一直没有说话的机会。 如今,裴矩自己站了出来,孙伏伽立刻抓住战机,从怀里拿出早就写好的奏疏,跪到大殿中央。 “陛下,臣孙伏伽弹劾民部尚书裴矩,在任期间沽名钓誉,横征暴敛,贪墨国库银两,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 “陛下,孙伏伽所列列之罪,臣不认!”裴矩这话一出口,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随后,他搬出了李渊。 “陛下,今年年初,孙伏伽曾经向太上皇弹劾过微臣,当时朝堂上已有定论,是孙伏伽小题大做。太上皇命令孙伏伽不得再拿这些理由说事……” 裴矩跪在地上,声音平稳,姿态恭敬,但每一个字都藏着刀,这家伙也是老奸巨猾,他的意思很明显。 你爹已经查过了,你现在要是支持孙伏伽,那就是打你爹的脸。你敢么?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当然听懂了裴矩话里的意思——太上皇刚被赶下皇位,你要是翻你爹的旧案,就是不孝。 裴矩这个老狐狸,在民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从来都知道干坏事之前,先把李世民他爹拉下水,如此一来,皇帝就是他裴矩最大的保护伞。 殿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李世民。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把目光投向孙伏伽。 孙伏伽跪在地上,脸色有些发白,但腰背挺直,他当然听懂了裴矩的威胁,但他没有退缩。 “裴矩,你说太上皇已有定论,那老夫问你——”孙伏伽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太上皇当时确有定论,但这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道你私下向太上皇……” 裴矩的脸色微微一变。 “孙伏伽!你——” “住口!” 裴寂站了出来,他知道,这孙伏伽是要把裴矩给李渊搞银子的事情抖露出来,他作为李渊的铁杆,自然是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 随后,他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对李世民行了一礼,然后转头看向孙伏伽,声音沉痛。 “陛下,孙伏伽血口喷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污蔑朝廷重臣,动摇大唐根基!臣裴寂,弹劾孙伏伽挟私报复,诬陷忠良!”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拔高。 “太上皇在位时已经定论的事,孙伏伽今日又翻出来,这是对太上皇的不敬!对朝廷的不敬!请陛下为裴矩做主,严惩孙伏伽,以正朝纲!” 裴寂这一手玩得漂亮。 他不为裴矩辩护,他为“太上皇的定论”辩护。谁反对,谁就是不敬太上皇。这是把李世民架在火上烤。 李世民沉默了。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李川此刻已经退回了角落,他没想到当自己大杀四方时候,会蹦出一个孙伏伽当助攻。 看戏,看戏,今日这朝堂当真是热闹,他自己也好中场退出,休息一下。 老孙啊老孙,你可千万别怂啊! 果然,孙伏伽这位前朝老臣,也不是浪得虚名,眼瞅着裴寂和裴矩这俩家伙,把李渊般了出来,逼李世民低头。 只见孙伏伽丝毫不惧,不慌不忙的整理了一下衣衫,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根象牙车的笏板,指着裴矩骂道: “裴矩,我草泥马……你自己干下的肮脏事,竟然敢拉太上皇下水,玷污太上皇圣明,今日,老夫就在这大殿之上打死你这蛀虫!” 裴矩一边骂,一边抡起笏板,朝着裴矩的脑袋上砸去! 第55章 朝堂斗殴 裴矩看到这厚重的象牙笏板朝自己脑袋上招呼过来,大惊失色,下意识的闪躲了一下脑袋。 “嗷——!”孙伏伽的笏板结结实实砸在裴矩肩膀上。 裴矩惨叫一声,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撞翻了身后的香炉。 香灰漫天飞舞,呛得周围几个官员连连咳嗽,裴矩捂着肩膀,疼得龇牙咧嘴,眼睛都红了。 “孙伏伽!你敢在大殿上行凶!” “老夫打的就是你这条蛀虫!” 裴寂一看自己同族兄弟挨了打,眼睛顿时红了。 他二话不说,一弯腰把脚上的靴子脱了下来——一只黑布皂靴,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当兵器正合适。 “孙伏伽!看靴!” 他抡圆了胳膊,皂靴脱手而出,在空中翻了两圈,结结实实地砸在……长孙无忌脸上。 长孙无忌原本正从边上跑过来,嘴里喊着“住手!都住手!朝堂之上岂能……” 话还没说完,一只黑靴子迎面飞来。 他本能地偏头,但晚了半步——靴底“啪”地拍在他鼻梁上。 长孙无忌整个人往后一仰,踉跄了两步,伸手一摸鼻子。 满手都是血。 “娘了个腿的!谁……谁砸的!”长孙无忌捂着鼻子,声音都变了调。 裴寂愣了一下。 他砸的是孙伏伽,结果长孙无忌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孙伏伽前面。他张了张嘴,想说“老夫不是故意的”,但长孙无忌已经冲了过来。 “裴寂!我草泥马!你故意的!” 长孙无忌抬脚就是一踹,正中裴寂大腿。 裴寂“哎呦”一声,单脚跳了两下,另一只脚还光着,没穿靴子。 “长孙无忌!你……”裴寂站稳了身子,抡起拳头就要还手。 房玄龄和杜如晦一看这架势,赶紧跑过来劝架。 “裴相!长孙大人!住手!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房玄龄刚抓住裴寂的胳膊,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纲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嘴里喊着“住手!都住手!” 他跑得急,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撞在房玄龄后背上。 房玄龄“啊”了一声,向前栽倒,连带着裴寂一起摔在地上。 杜如晦一看房玄龄被撞倒,以为李纲也是来打架的。 他二话不说,飞起一脚踹在李纲腰上。 “李纲!你敢打玄龄!” 李纲“嗷”地惨叫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在殿中一根柱子上,又弹回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恰好滚到李川脚边。 李纲趴在地上,抬头一看。 李川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一丝看热闹的笑。 “李大人,您这是……” 李纲的怒火“腾”地一下蹿到了天灵盖。 “臭小子!都是你干的好事!”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张开双臂,朝李川扑了过去。 李川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李大人!你冷静——” 可李纲已经彻底上头了,他一把揪住李川的衣领,抬手就要打。 李川更无语了。 这尼玛,吃瓜怎么吃到自己跟前来了?“李大人,你松手,我……” “打的就是你!” 李纲一拳挥过来,李川偏头躲过,但李纲另一只手还揪着他的衣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李川想推开他,又怕用力过猛把这六十多岁的老头儿给摔出个好歹来。 两人就这么纠缠在一起。 李纲在朝堂上是有威望的,他这一动手,旁边几个老臣立刻跟着冲了过来。 “李大人!老夫来帮你!” “李川小儿!今日要你好看!” 三四个老臣一窝蜂地涌过来,有的揪胳膊,有的拽腿,有的从后面抱住李川的腰。李川被团团围住,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 可李川退的位置,是武将序列。 老臣们冲过来打李川,自然就撞进了武将堆里。 尉迟敬德本来站在旁边看戏看得正乐呵。 一个老臣撞到他身上,踩了他的脚。尉迟敬德低头看了一眼被踩的靴子,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老臣。 “你踩我?” 那个老臣头也不回:“老夫不是故意的!” “特么的,老子看你就是故意的!” 尉迟敬德一把揪住那个老臣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啊——!”老臣双脚离地,手舞足蹈。 程咬金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大老黑,你轻点,别把人家摔死——” 话还没说完,另一个老臣冲过来,一巴掌扇在程咬金后脑勺上,“笑,笑尼玛币!” 程咬金的笑声戛然而止,慢慢转过头。“谁打的?” 那个老臣理直气壮:“打的就是你这个帮凶!” 程咬金二话不说,一弯腰,双手抓住那个老臣的腰带,往上一提——那个老臣被他扛在了肩上。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程咬金扛着那个老臣转了两圈,那个老臣在空中手舞足蹈,惨叫连连。 尉迟敬德拎着一个,程咬金扛着一个,其余武将一看这架势,也纷纷加入了战团。 有的拉架,有的趁机报仇,朝堂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文官武将混在一起,你推我搡,拳脚相加。 李川被李纲死死揪着,一边躲他的拳头,一边朝后退。 他退了两步,脚后跟撞到了一个人的靴子。 他回头一看。 李世民站在龙椅前面,手里攥着玉玺,一脸铁青地看着他。 “李川!” “陛下……” “这是你搞出来的?” “不是!臣冤枉——” “朕的朝堂让你搞成了斗殴现场!” “不是,陛下,是孙伏伽先动……” 李川的话还没说完,李纲又是一拳挥过来。 李川偏头躲过,那一拳正好砸在李世民面前案几上的奏本堆里。 奏本“哗啦”散了一地。 李世民的眼睛闭上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对着满殿混战的人群,怒吼了一声。 “都给朕——住手!!” 然而,此刻朝堂上的叫骂声,打击声混成一团,根本听不见李世民的喊声,场面彻底失控。 “秦不良,秦不良,你他娘的死哪里去了!”李世民对着斗殴现场骂道。 这时,只见秦不良一拳放倒了一个纠缠他的大臣,慌忙整理了一下衣冠,“陛下,末将在这里……” 第56章 冤枉啊 “啊……”秦不良刚说完话,一直飞靴从他的侧面砸到太阳穴,秦不良当场晕了过去。 “娘了个腿的,连一只靴子都对付不了,啊呸,啥也不是!”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怒骂了一声。 “杨九,杨九!你死哪里去了!”李世民立刻呼唤自己的贴身太监。 “陛下,奴婢在!”旁边一个柱子后面,杨九探出脑袋。 “去,赶紧调集一队禁军进来!制止斗殴!”李世民话音刚落,一顶帽子冲着龙椅方向飞了过来,被他灵活闪避。 杨九领命后,立刻从侧门跑了出去。 …… 大殿外,正好是军二代们在当值。 程处默、尉迟宝林、秦良玉三个人扒在殿门外,脑袋挤在一起,六只眼睛透过门缝往里看。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程处默压着嗓子喊,简直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这家伙兴奋得直搓手。 “谁打谁?”尉迟宝林把程处默往旁边一拱,自己凑到门缝前。 “嚯!裴寂脱靴子了!扔了!扔了!——砸到长孙大人脸上了!哈哈哈哈!” “别挤别挤!让我看看!”秦良玉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三个人正看得起劲,殿内的混乱声越来越大,叫骂声、惨叫声、香炉翻倒声混成一片。 忽然,一只靴子从门缝里飞出来,擦着程处默的耳朵“嗖”地过去了,钉在身后的廊柱上。 三个人同时缩了缩脖子。 “这……咱们要不要进去?”秦良玉犹豫着开口,“里面打得挺凶的,万一出人命……” “进什么进!”程处默瞪了他一眼,“没旨意,禁军不能入殿,这是规矩。咱们就在这儿守着,等陛下传唤。” “可里面陛下喊‘住手’都没人听——”尉迟宝林回头看了一眼殿内,忽然一缩脖子。 “嚯!李纲那老头儿被杜大人一脚踹飞了!滚了两圈……滚到老大脚边了!” “老大动手了没有?” “没有!老大被李纲揪着衣领打呢!哈哈哈哈!” 三个人又看了一会儿,殿内的混乱愈演愈烈,文官武将混战成一团,叫骂声震得殿外的侍卫都忍不住探头往里看。 “真不进去?”秦良玉又小声问了一句。 “你急什么。”程处默头也不回,“这种场面,进去早了挨骂,进去晚了挨罚,要挑准时机——” 话音刚落,殿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撞开,杨九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他鼻青脸肿,官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乱,袍子上撕开两道口子,整个人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出来的。 “快!陛下旨意,进殿制止斗殴!”杨九一眼看见程处默三个人,像看见救星一样扑过来,“你们几个!带人跟我进去!”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对视了一眼。 秦良玉在后面小声嘀咕:“时机到了。” 程处默一把扶住杨九,一脸严肃:“杨公公,里面情况如何?” “打成一锅粥了!陛下喊‘住手’都没人听!秦统领被一只靴子砸晕了!快!别问了!进去!” “是!”程处默一挥手,带着一队禁军就往里冲。 但冲进去之后,这三个坏小子干的事,跟“制止斗殴”完全是两码事。 程处默一眼看见李纲还揪着李川的衣领,立刻冲过去拉架。 他嘴里喊着“李大人住手”,双手去拉李纲的胳膊——但他的手肘不小心顶在了李纲的肋骨上,李纲“嗷”了一声,手一松,李川终于脱身了。 “你!”李纲转头瞪他。 “李大人,我是来拉架的!”程处默一脸无辜,“您别动,我扶您起来——” 他弯腰去扶李纲,但扶的过程中,这家伙又不小心踩了李纲的脚面,李纲又是一声惨叫。 另一边,尉迟宝林冲过去“制止”孔颖达和尉迟敬德的冲突。 他一把抱住孔颖达的腰,嘴里喊着“孔大人住手”,但他的手肘不停的往孔颖达的腰眼撞击。 孔颖达的瞬间疼出了一身冷汗。 秦良玉更绝。 他冲到一个正在追打武将的老臣面前,嘴里喊着“住手住手”,伸手去拉对方的胳膊。 那个老臣正在气头上,甩手就要挣脱,秦良玉“哎呀”一声,脚步一个踉跄,“不小心”一膝盖顶在了那个老臣的大腿上。 “你……”老臣捂着腿,疼得直抽气。 “大人,末将奉旨弹压斗殴!”秦良玉一脸诚恳。 禁军们陆续涌入大殿,把扭打在一起的文官武将一一分开。 程处默那几个坏家伙趁机占了不少便宜,这几人都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老臣们气得说不出话。 李川终于从混乱中脱身,退到角落里,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气,他抬头看了一眼程处默,程处默朝他挤了挤眼。 李川嘴角抽了一下,心说这几个小子当真是蔫坏蔫坏的, 大殿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满殿狼藉——歪倒的香炉、散落的奏本、一地的帽子靴子、还有一群衣衫不整、鼻青脸肿的文武百官。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堆奏本上还留着一个清晰的脚印。 他抬头看了看殿中,秦不良还躺在地上。 杨九站在旁边,鼻青脸肿,帽子还没找到。 “秦不良。”李世民喊了一声。 没反应。 “秦不良!” 秦不良的手指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醒了?”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醒了就起来。你一个暗卫统领,被一只靴子砸晕了,传出去像话么?” 秦不良挣扎着爬起来,单膝跪地,头低得快要贴到地上。“臣……臣失职!” 李世民没有理他。 他转头看向满殿文武,目光从裴寂扫到孔颖达,从李纲扫到孙伏伽,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李川身上。 “打呀,怎么不打了?你们刚才不是挺厉害么?哼!”李世民气得一拍桌子,原本,他想拿个茶杯砸过去,但放眼身边,一片狼藉,根本没有东西让他砸。 “砰!”桌子被拍的震天响,李世民的手也震的生疼。 “都看看,你们这一个个的,哪里还有朝臣的样子,一个个自诩天命贵胄、国家栋梁、儒家代表的,现在你们这幅模样,和市井无赖有什么区别!” 李世民一边拍桌子一遍骂,最后,他目光落到李川身上,“李川,看你干的好事!” “陛下,冤枉啊,是孙伏伽在动手啊……” 第57章 秦不良,你死哪去了 “还请陛下不要责罚李县子,方才是老臣一时情急,实在是对裴寂他们这种不要脸的做派忍无可忍了,还请陛下责罚臣扰乱朝堂之罪!” 孙伏伽知道,李世民这是有意要保他,所以,一直把锅往李川身上甩,但人家孙伏伽一生行事光明磊落,自然不愿意别人替他受过。 “唉,孙爱卿,你这又是何必呢……”李世民叹息一声。 “陛下,方才李县子所言科举改制、编撰教材之策,实乃滔天伟略,老臣穷极一生所不能及也,没想到这裴矩竟然百般阻挠!” “他阻挠的不是李县子的策略,真正阻挠的是我大唐的强盛之路啊,如此险恶用心,臣就是豁出性命了,也想弄死他!” 李川一听,这怎么又绕到自己身上来了。 果然,只见李世民愤怒的眼神又砸到了李川身上…… “这……这尼玛还有天理嘛,孙老头,你方才明明是在弹劾裴矩横征暴敛、贪墨国库好吧……”李川心里嘟囔着。 幸亏李世民是一个能拎的清轻重的主,只见他瞪了李川几息之后,当场下旨,“拟制旨!” “着房玄龄、杜如晦领中书省按照李川所言之策,议定今年恩科,礼部全力配合!” “裴矩即刻革职,交大理寺查办,御史台协助调查!” 李世民两道旨意下完,又冲着李川冷哼一声,然后起身离去。 原本,裴寂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周围全是带刀禁军,还有李世民的满脸怒容,最终还是给忍下了。 …… 李世民回到立政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进门就把龙袍脱了,往榻上一扔,整个人瘫坐下来,闭着眼长长吐了口气。 长孙皇后正坐在案前缝一件小衣,见他这副模样,放下针线,走过来替他解开发冠。 “陛下今日累坏了。” “累?”李世民睁开眼,苦笑了一声,“朕今日差点在朝堂上被一群老臣给打了。” 长孙皇后手一顿:“什么,何人如此大胆?” “你没听错。” 李世民把今天朝会的事从头讲了一遍——从李川提出科举改制,到裴矩搬出李渊,再到孙伏伽抡笏板、裴寂脱靴子、满殿文武打成一片。 讲到长孙无忌被靴子砸中鼻子的时候,长孙皇后没忍住,掩着嘴笑了一声。 “兄长被砸了?” “砸得满脸是血。”李世民靠在榻上,闭着眼,“他追着裴寂打了半间殿。后来程处默那几个小子冲进来还拉偏架,那些个老臣没少受拳脚。”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嘴角却压不住笑意:“李川呢?” “他?”李世民睁开眼,哼了一声,“咱们这兄弟,机灵着呢,没事,再说,就他那身手,你有不是不知道。”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开口。 “陛下,李川这孩子,从小在军中长大,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今日之事,他虽有过,但初心是好的。臣妾恳请陛下,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李世民转头看着她。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观音婢,你在替这小子求情?” “臣妾只是……” “你不用解释。”李世民摆了摆手,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自家兄弟有出息了,咱们这当哥哥姐姐的,高兴还来不及。” 长孙皇后的手指微微一僵,她低下头,装作理了理衣角。 “更何况,”李世民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李川算是朕养大的。八年前在荥阳捡到他的时候,瘦得跟只猴子似的,蹲在破庙里,趴在一个死去的乞儿身上擦泥。朕当时就觉得,这小子有股劲。” 他顿了顿。 “后来在秦王府,他跟着朕的亲兵营,从小兵当到队正。玄武门那天,他一个人守住了密室门。”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下来,“朕欠他的,不止一条命。” 长孙皇后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不过……”李世民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头痛的表情,“这小子该怎么处置,确实让人头疼。” 他掰着手指头数。 “朕想收拾收拾他,好打磨一下他的性子。可人家先是帮朕吓退了突厥大军,后脚又给出了改革科举这么有用的谏言。朕都没赏赐人家,还要收拾人家,这说不过去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啊,不对。” “陛下,怎么了?” “观音婢,朕好像还欠着人家一百万两银子呢。”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世民靠在榻上,一脸无语地看着屋顶。 “朕这个皇帝当的,欠臣子银子,还欠臣子人情。他立了功朕没赏,他惹了事朕想罚,可一算账——朕欠他的比他能欠朕的还多。这尼玛……” “陛下。”长孙皇后轻声提醒他注意措辞。 “朕知道。”李世民摆了摆手,闭上眼想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观音婢。” “臣妾在。” “你去皇宫旁边,给这小子挑一座宅子。要宽敞点的,别让他老在东宫偏殿挤大通铺。他如今是县子,也该有个像样的住处。” 长孙皇后一愣:“陛下这是……” “朕欠他的。”李世民说,“先拿宅子抵一部分。剩下的一百万两,以后慢慢还。” 长孙皇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臣妾明日就去办。” 李世民嗯了一声,重新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突然,李世民心念一动,哼,臭小子,朕还治不了你了。 “秦不良,秦不良,你死哪去了,给朕滚过来!” …… 东宫偏院内,李川和一众军二代们围坐在一起,笑声几乎要传到皇宫那边了。 “哈哈哈,老大,你看这多好的机会啊,为啥不多锤几下李纲?”程处默一边笑,一边问到。 “处墨,你是不是傻,李纲那老胳膊老腿的,能经得起咱们老大几下?”宝林一个白眼翻了过去。 “唉,李纲虽然让人厌恶,但人家好歹是大唐臣子,陛下后面还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呢!”李川叹了口气,也有点惋惜。 就在此时,“砰”的一声,门开了。 秦不良一看,“哎呦,你们几个小子都在呢?” 第58章 陛下让你考科举 “不良帅!”李川带头起立行礼。 “传陛下旨意!”秦不良突然一脸严肃,紧接着,他继续说到。 “李川你小子不是日能的很嘛,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还会建言献策,既然如此,朕替你报名了今年的恩科,好好准备去,要是你考不中,哼哼,朕要打你屁股!” 李川听完后,立刻不淡定了,“喂,不良帅,陛下这是几个意思?我一个军职,他让我考功名?开什么玩笑!” “额……兄弟,你纳闷我还纳闷呢,要不你抽空问问他去。”秦不良传达完旨意,生怕李川为难他,赶紧跑路。 “老大,你行不行?” 几个军二代们凑了过来,一脸担忧的模样。 李川心里也在担忧。 这考科举跟诗词歌赋还是有一定区别的,可千万不要被那些个短剧迷惑了,真以为写几首诗词就能考中,扯淡! …… 三日后,中书省。 “克明,既然咱们当天晚上就已经拟定了科举的章程,怎么今日才要呈报陛下?”陈书达拿着写好的奏疏,不解的问到。 “叔达,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房玄龄不待杜如晦开口,便笑呵呵呵的说到。 “正所谓事分轻重缓急,这科举一事,事关重大你,所拟定的章程,自然是不能太草率了。” “咱们要是当天晚上急报给陛下,陛下定然会觉得咱们太过草率,不重视此次恩科啊,所以,稍微拖上两三日,此时呈报给陛下,不早不晚,时间刚刚好!” 陈叔达听后,心中暗骂,怪不得你俩能得到老板其中,特么的,这一肚子的花花肠子,全用到这上面来了。 “叔达,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啊,我问你,要是当天晚上,陛下看完奏疏后,觉得咱们思虑的还不够周全,你该当如何?” 杜如晦看到陈书达一脸不服气的表情后,进一步问到。 “那自然是拿回来,再好好想想啊!”陈书达不解。 “那我在问你,这此次恩科的章程,可还有再完善的地方么?”杜如晦进一步追问。 “啊……这……”杜如晦的话,让陈书达语塞。 不得不承认,这件事情上,虽然房玄龄和杜如晦偷奸耍滑了,但这恩科的章程,他俩寻思的的确非常完善。 “这就是了嘛,不要在意这些细节,重点要看结果嘛!”房玄龄笑道。 服了,彻底服了!陈书达无语至极。 半个时辰后,太极宫,两仪殿。 “陛下,臣等带领中书省和礼部,日夜赶工,三天三夜未曾休息,终于把这恩科的章程给拟定好了,您看看,可要有需要修改的?” 李世民半卧在龙塌上,看着手中的奏疏,连连点头,“玄龄、克明、叔达,你们这几日辛苦了!” 房玄龄他们三个悄咪咪的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露出意思狡黠。 “不错,不错,一个月后在长安举办初试,凡是天下学子带户籍证明皆可参加,初试通过者,直接报名秀才、明经、进士三科,如此一来,杜绝了地方官员和世家从中作梗。” “以往都是自愿报名,这次恩科,你们计划按照地域、家室分配三科参考名额,同时兼顾学子特长,不错,不错,这样一来,寒门子弟参考人数增多,杜绝了世家做大。” “中榜的学子,再一次筛选,能力出众者直接入仕,不能胜任者,让他们进入岗位实习,不错不错,如此一来,弥补了寒门学子的短板。” 房玄龄他们按照李川在朝堂上提出的建议,详细整理出来,李世民看到后非常满意。 “这些细节你们也考虑的十分周到,初考重在查看学子们的基础,凡是通过初考的学子,便终身拥有三科的考试资格。” “不错,这样一来,即便他们第一次没有考上三科,但今后也有了努力的方向,可以让他们到各个衙门见习,这个提议非常好!” 李世民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夸赞。 …… 另一边,裴寂府上。 裴寂、宇文士及、崔皓、李纲、萧瑀等世家和老臣的代表们,坐在阴暗的油灯下,气氛沉闷。 “诸位,都说说吧,别老在这里干耗着,老夫这里茶水虽然免费,但你们一直这么不说话,也不是个事。”说完,裴寂砸吧了一口茶水,催促着众人。 “裴相,那李川小二欺人太甚,咱们首先要想办法做了这小子,否则我等今后将永无宁日!” 李纲最先发言,同时,他对李川的恨意也是最深。 “哼,李纲,老夫这次是看着裴大人的面子过来的,不是来听你耍什么阴谋诡计的,你要是想搞李川,你赵郡李家自己去搞去,别拉上我等!” 萧瑀虽然也是太上皇老臣一派,但他为人素来正直,根本看不上李纲这些手段。 “萧瑀,你不想听可以走啊,如今陛下听信谗言,要改科举制,让那些穷酸登堂入室,久而久之,还有我们这些世家立足之地么!” 李纲也很看不上萧瑀,特别是上次他孙子被李川搞的时候,萧瑀竟然背刺他,所以两人现在有点针尖对麦芒的味道。 “好了,都不要吵了!今天咱们就谈一谈该怎么应对此次科举吧,就一个原则,让咱们的家族后辈们都能上榜,让那些个穷酸少上榜!” “诸位都有什么主意,说一说吧!”裴寂开口,制止了李纲和萧瑀的争吵。 “裴相,让咱们自家后辈多读书,读好书,朝着朝廷需要的方向发展就是了,这有什么好议论的?”萧瑀听完后,不屑的说到。 裴寂虽然对萧瑀的态度非常不满意,但他不否认萧瑀的话,非常有道理,所以默默记了下来,回头他要把这一条列为裴家的家训! 当然,裴寂自己也不知道,在今后的历史上,他们裴家出了59位宰相、59个大将军、尚书、侍郎、节度使更是数不胜数,不够这都是后话。 “萧大人所言不错,不过仅凭这一点,还是不够,正所谓有权力不使用,过期作废,要趁着咱们的人还在位上,给那些穷酸们使点绊子,否则那些寒门,定然会逐步做大!” 说话的正是当今的中书令宇文士及。 第59章 狡猾的孔颖达 “宇文大人,这科举舞弊,乃是重罪,你觉得你宇文家能承担的起么?”萧瑀面对宇文士及的提议,不屑一顾。 “萧大人慎言,老夫并没有说要在科举上舞弊!”宇文士及摇摇头。 “那不是宇文兄的意思是?”裴寂此刻,明显的眼前一亮,屋子内油灯晃动,众人都看见裴寂脸上写满了期待。 “他们不是要把全天下学子都集中到长安初试么,咱们就在大义方面,多设置几道卡,比如说,家中父母年迈着,从孝道入手,不得远行。” “再比如,那些个穷酸们,自己吃饭都成问题,想来家中也是一屁股烂账,凡是欠债不还的,均是德行有亏,让咱们的门人决绝给他们签发路引。” “再比如,咱们想办法哄抬长安物价,让那些已经来长安的穷酸们,吃不起饭,住不起店,他们还拿什么考试,不得乖乖的回老家去?” “还有,在初试的考题上,设置一些晦涩难懂的题目,这些题目偏偏是咱们世家子弟经常见到的,一看就能明白的。” “如此一来,那些穷酸要是还能考上,我就承认他们是文曲星下凡!” 宇文士及一席话出口,众人无不佩服,“哈哈哈,宇文兄所言极是!” 裴寂的老脸上,一堆堆的褶子都笑成了菊花,一众老臣满意离场。 当晚,裴寂心情大好,两名暖脚丫鬟在给裴寂洗完脚后,掀开大被子主动坐到床上,带裴寂上床后,两人一人一只脚,捧到自己怀里,三人大被同眠。 “啊……”温暖的怀抱让裴寂忍不住叫出了声。 次日清晨。 “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易君子乎……” “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李川并没有去军营报到,而是在东宫的偏院里,手捧着一卷书,反复的背诵。 这些都是李世民命太学祭酒孔颖达给李川选定的必背书,并让孔颖达每日监督验收,要李川必须背熟了。 “特么的,想当年,小爷当兵前,也是一个文科生,就这点内容,还想难倒小爷?” 李川虽然心里如此腹诽,但身体还是很诚实,老老实实,一字一句的背诵着,或许是因为他两世为人,这神魂却是比别人强大,再加上前世却是在课本上也有认真学。 这点东西倒是没有难倒李川。 “老大,老大,皇后娘娘来了。”就在此时,军二代们带着长孙皇后,来到了东宫的偏院。 李川赶忙起身行礼,他发现长孙皇后这次还把小承乾给带了过来。 “李叔叔好……”小承乾奶声奶气的。 “小殿下好。”此时的李承乾还没有被册封为太子,所以李川称呼他为小殿下。 看着这个奶声奶气的小家伙,李川无论如何,也无法和多年后那个搞基、造反的李承乾联系到一起。 唉,岁月是把杀猪刀啊! 长孙皇后此行,一是带李川去看新宅子,二是看看自己这弟弟学业上有没有偷懒,三是让小承乾和李川联络联络感情。 “让本宫看看,咱们这未来的状元有没有偷懒啊?”长孙皇后笑盈盈地走进偏院,手里还牵着小承乾。 李川赶紧放下书,起身行礼:“娘娘,我一个丘八,怎么敢奢望状元啊……能过初试,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那你就立志,好好备考,这次恩科上拔得头筹!”长孙皇后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李承乾抱到膝上。 程处默咧嘴一笑:“老大,等你考中了状元,一定去城外乱葬岗看看,哪座坟头冒青烟了,那个想必就是你家祖坟……” 长孙皇后被他这话逗得掩嘴轻笑:“你这小家伙,净胡说八道……” 小承乾坐在母亲膝上,仰着头,一脸认真地问:“李叔叔,祖坟是什么?” “祖坟啊,”李川蹲下身,一本正经地跟他解释,“就是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住的地方。” “那他们为什么住坟里?” “因为……他们懒得搬家。” 小承乾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拍手笑了起来:“李叔叔,你真有意思!” 长孙皇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但眼眶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她低下头,借着整理衣角掩了过去。 “走吧,先去看看你的新宅子。”她站起身。 新宅子在皇宫东侧,隔着两条坊巷,是一座三进三出的院子。 前院宽敞,中院幽静,后院还有一棵老槐树,枝叶遮了半个院子。李川走进去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这……这也太大了。” “三进而已,不算大。”长孙皇后跟在他身后,“你如今是县子,总不能一直住在东宫偏殿里。” 李川走到中院的廊下,摸了摸柱子上的漆。 漆是新刷的,朱红色,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漆味。 他又走到后院,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龄至少百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伞,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这棵树……”李川伸手拍了拍树干。 “房主说这棵树是前朝种的,有一百多年了。”长孙皇后站在他身后,“你若是嫌它碍事,可以伐了。” “不伐。”李川摇了摇头,“留着挺好,背靠大树好乘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长孙皇后听出了点什么。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荥阳城外,那个牵着她的手、拼命往前跑的小小身影。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李川。” “嗯?” “你……”长孙皇后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你喜欢就好。” 李川转过身,朝她笑了笑:“娘娘,这宅子我很喜欢,还请娘娘替我谢过陛下。” “谢他做什么。”长孙皇后别过脸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他欠你一百万两呢,一座宅子才值多少。” 李川哈哈大笑。 …… 国子监,孔颖达在书房内正在发愁,陛下让他教李川读书,但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啊…… “孔祭酒,听闻你最近在教授李川读书?”李纲径直走了进来,开门见山。 “李侍郎啊,快坐。”孔颖达连忙给李纲斟茶。 “祭酒大人,在下也不绕弯子,裴相的意思是,猫教老虎学本事,别把上树的功夫也给教了去……” 第60章 忽悠李纲当老师 “李侍郎这讲的是哪里话呀,陛下仅仅是让在下教授他读书,并没有让在下干其他的啊……” 要说这李纲,对李川的关心可真是大唐独一份。 他一听说孔颖达在教授李川,立马打着裴寂的名义过来,虽然还不确定这小子现在为啥想读书了,但给他使点绊子总是没错。 “李侍郎,看您对那李川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在下倒是有个提议,不知你意下如何?” 孔颖达这家伙也是蔫坏蔫坏的,只见他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一条让李纲和李川都恶心的计策来。 “哦?孔祭酒有什么提议,不妨说出来听听?” “这样,你最近在礼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找陛下帮你讨个差事,每日负责教授李川,如此一来……” “孔祭酒莫要再说了,老夫与那李川势不两立,怎么会去教授他读书?”李纲听完,直接胡子都歪了,站起身就要离去。 “哎,李侍郎莫急啊,听在下把话说完。” 孔颖达赶紧拦住了李纲。 “李侍郎,你想啊,咱们大唐历来尊师重道,你要是当了这家伙的老师,今后这小子不得在你手底下讨生活,到时候,他是圆的还是方的,那还不是任你拿捏?” 孔颖达的话,让李川眼睛一亮,妙啊! 此刻,李纲眼前已经浮现出自己手拿戒尺,在李川身上招呼的画面,好家伙,这场景,不要太解气! “陛下会同意么?”李纲将信将疑的问孔颖达。 “事在人为嘛,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去就回!”安抚完李纲,孔颖达一溜烟跑向了皇宫内。 半个时辰后,皇宫,两仪殿内。 “哈哈哈,孔先生,你这计策可以啊……”李世民听完孔颖达的汇报后,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陛下,微臣此番安排,一来是想着,那李纲为了为难李川定然会让李川去学习一些更难更深的经意。” “二来,李川为了不在李纲面前跌份,自然会拼命的去学好,学懂,学精。” “三来,那李纲就是再怎么不堪,但他背后的赵郡李家,那也是一个庞然大物,李纲和李川有了这层师生关系,将来赵郡李家也不会把李川往死里搞。” 李世民听完后,再次肯定点头,“不错,孔先生所言在理,不过你只看到了前三层,还有一层你没有看到。” “只要李纲和李川这层师生名分定了下来,那群世家老臣们定然会开始排斥李纲和他背后的李家,这样一来,他们内部将不再是铁板一块!” “陛下圣明!”孔颖达听完后,深深拜服。 “好,传旨,着户部侍郎李纲为国子监副祭酒,专职负责教授泾阳县子李纲学业,若李纲学业有成,朕必有重赏!” …… 当天下午,孔颖达带着李纲,来到李川的新院子。 不待李川诧异的发问,为啥李纲这老小子会过来,孔颖达就率先开口,先声夺人。 “哈哈哈,恭喜李县子,这乔迁之喜,怎么也没摆上几桌,让老夫过来讨杯酒喝啊?” “孔师说笑了,近来忙着课业,实在是没有时间啊,只是,不知道李侍郎今日前来……” 李川现在十分介意李纲跑到他家里来。 “哦,这样啊,在下是奉陛下旨意,带李侍郎前来,李侍郎,宣旨吧……” 只见李纲此刻,非常神气的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圣旨,清了清嗓子,“李川接旨……” 李川一听,竟然有圣旨,立刻下跪准备接旨,心中还在纳闷,啥圣旨啊,要让这老家伙跑过来读。 然而,当他听到圣旨上的内容后,立马不淡定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子监者,教化之本,人才之源。今有泾阳县子李川,虽出身行伍,然献策科举,有功于国。然其学业未精,经义未通,若放任自流,恐难成大器。” 李川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 “兹特命户部侍郎李纲为国子监副祭酒,专职教授李川学业。” 听到这里,李川实在听不下去了,直接蹦了起来,“啥?孔师,你是不是搞错了,陛下让这老家伙当我老师?” “哼哼……李县子又着急了不是,圣旨还没读完呢!”李纲此刻,浑然不在意被眼前这个小辈骂作老东西,甚至好心提醒李川。 “你倒是快念啊!”李川没好气的瞪了李纲一眼,不情不愿的又跪了下来。 只见李纲再一次神气的清了清嗓子。 “李纲乃三朝老臣,学贯古今,望其悉心教导,严加管束。李川须尊师重道,勤学不辍,若有懈怠,许李纲以戒尺责之。” 李川的眼睛越瞪越大。 圣旨念完,李纲把明黄卷轴一收,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川,嘴角那丝笑意压都压不住。 “李县子,接旨吧。” 李川没有接,他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 “就你这样的,还想当我老师?” 李纲眉头一挑:“李县子,圣旨在此,你莫非想抗旨不成?” “特么的李二,你这……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么!”李川根本不理会李纲的狐假虎威。 他一把从李纲手里抢过圣旨,转身就往外跑。 “李县子!你去哪!”孔颖达在后面喊。 “进宫!找陛下!这事我不干!” 李川头也不回,撒腿就跑。他的新宅子离皇宫不远,两条坊巷的距离,他跑得飞快,袍角翻飞,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跑到宫门口,守门的禁军拦住了他。 “李县子,陛下有旨,今日不见您。” 李川一愣:“什么?” “陛下说了,您要是来了,就说他这会儿正忙着,让您回去好好读书,明日再来。” 李川张了张嘴,被李世民的骚操作噎的说不出话来。 “陛下还让我转告您,您要是连李纲这种穷酸腐儒都拿捏不住,那以后就永远别来见他!” 这话把李川给气坏了,“娘了个腿的,不见就不见!” 只见禁军又接着他的话茬子说到,“陛下说了,你要是在李纲手下挺不过三天,他就把兰心给调回来,找个好人家嫁了!” “我尼玛,李二,你能不能换一招威胁小爷!”李川心里暗骂! 第61章 啥玩意? 李川听完禁军的回话,心中一边骂李二这家伙坏到了骨子里,一边往回走去。 与此同时,皇宫内。 李世民听完了值守禁军的汇报,“哼哼,小样,朕还治不了你了?” 长孙皇后在一旁,给李世民倒了一杯茶,担忧的问到,“陛下,您怎么就这么轻易答应了孔颖达的提议,让李纲给小川当老师,这不是变着法子整小川么?” 李世民一把拉住长孙皇后的手,让长孙皇后坐到了他身边。 “观音婢,你听朕说。” “且不论那李纲活了一大把的年纪,有着一身的学问值得你家小川去学。” “如今你家小川多次在朝堂上去搞李纲,早就成了李纲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要是在任由事态这般发展下去,小川和李纲定然会成为不死不休的死敌。” “如今,朕让李纲去给小川当老师,他们便有了这层师生关系在里面,将来,小川也不至于会和赵郡李家成为死敌啊。” 长孙皇后听完,感动的眼角含泪,“陛下为了小川,当真是操碎了心。” 说完,长孙皇后站起身,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拜,“臣妾替小川谢过陛下!” “哎呀,观音婢,小川是咱们自家兄弟,你整这个多见外,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李世民赶紧扶起自己老婆。 …… 李纲第二天寅时四刻就起了床。 此时,天还黑着,长安城的坊门都没开。 他点了灯,洗漱完毕,吃了一碗热粥,又让书童把戒尺用锦布包好,揣进袖子里。 “爹,你今日为何这么早?”李少植看到自家老爹今天精神头非常足,自从老爹在礼部被架空后,从来没起过这么早。 “哼,你爹我从今日起,奉旨办差!”李纲冷哼一声,非常神气的转身离去。 “在礼部的差事不都交给陈叔达了嘛,怎么还有差事?难不成陛下又开始重用我父亲了?”看着李纲在月光下的背影,李少植一脸疑惑。 卯时刚过,李纲坐着马车,穿过还笼罩在晨雾里的坊巷,停在了李川的新宅子门口。 “砰砰砰!” 门环敲得震天响。 兰心披着外衫跑来开门,一看是李纲,整个人都愣住了。 “李……李师傅?这才什么时辰……” “卯时二刻。”李纲板着脸,“你家公子呢?” “公子……还在睡。” 李纲的嘴角抽了一下,睡的好啊,今天先给你小子一个下马威,正愁没理由呢! 随后,他径直走进院子,在书房里坐定,把戒尺从锦布里抽出来,搁在案上。 兰心赶紧跑去敲李川的房门。 “公子!公子!李师傅来了,赶紧起床读书了!” 屋里传来一阵含糊的翻身声。 “公子!李师傅等着呢!” “嗯……再睡一会儿……” 兰心急得直跺脚,又敲了两下:“公子!李师傅拿着戒尺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声闷闷的、带着起床气的嘟囔。 “特么的,人老瞌睡少……这老家伙晚上不睡觉么……” 李川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赖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披了件外衫,胡乱洗了把脸,趿拉着鞋子往书房走。 一进门,就看见李纲端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大学》,手边搁着那把戒尺。 戒尺是檀木的,油亮亮的,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李纲抬眼看了他一下。 “李县子,老夫与你约定的是卯时三刻,你已经迟到了两刻钟!” 李川打了个哈欠:“李大人,这也太早了……” “早?”李纲拿起戒尺,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老夫寅时四刻就起了。” 李川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李县子,今日你迟到了两刻钟,老夫遵照圣旨,是要罚你的。”李纲的声音很平,但嘴角那丝笑压都压不住,“还请李县子伸手。” 李川看着那把戒尺,又看了看李纲那张老脸。 他当然可以扭头就走,也可以把戒尺抢过来掰成两半,但他没有动。 因为李世民昨天让禁军转告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你要是在李纲手下挺不过三天,朕就把兰心调回来,找个好人家嫁了。” 李川深吸一口气,把手伸了出去。 李纲举起戒尺,正要落下,忽然停住了。 “那,咱们讲清楚。”李纲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老夫是奉旨教你,你……你不许还手!” 李川愣了一下。 “老夫知道你小子身手了得。”李纲攥着戒尺的手微微发紧,“你要是还手,老夫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住。” 李川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李大人,你放心。在下不还手。” “当真?” “当真。”李川点了点头,“你是奉旨办差,我自然不会为难你。” 李纲的脸抽了一下,但没接话,他举起戒尺,“啪、啪”地一声,打在了李川掌心。 这老家伙别看年纪大,手劲可不小,两下戒尺一招呼,李川的手掌红了一道印子。 李纲打完,把戒尺拿在手上,继续说到,“李县子,方才是惩罚你迟到的两戒尺,还有两戒尺!” “啥玩意,你打上瘾了?”李川立刻跳了起来,双眼像铜铃一样瞪着李纲。 “李县子,按照规矩,从今天开始,你要称老夫为老师,但你却喊了老夫官职,这是其一!” “其二,你在老夫面前要自成学生,不能有其他称呼!” “所以,这两下戒尺,你还得受着!”说着李纲便举起了戒尺。 “来吧,伸手,就两下,疼是正常的,忍忍就过去了……” 李纲打完了后面两下戒尺,把戒尺往案上一搁,板着脸坐回主位。 此刻,李纲心中爽的不要不要,早知道当他老师,能随手揍这小子,前几天自己就该主动请缨! “坐下。” 李川揉了揉发红的手掌,龇牙咧嘴地坐到案前。 李纲从布包里取出一卷书,封面写着两个大字——《大学》,书卷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纸页泛黄,一看就是翻了很多年的老本子。 他把书卷展开,推到李川面前。 “今日,我们学习《大学》。” 李川一看,内心暗骂一句,我擦,这第一天就要上强度么,这老东西果然没安好心! 第62章 李纲第一课 不过李川也不是被吓大的,他前世好歹还是学了一些。 只见李川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松了口气。 这玩意儿他前世背过,虽然不全,但开篇还是记得的,不至于在学问上被这老家伙拿捏。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李纲读了一句,声音沉稳,字正腔圆。 李川跟着读:“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李纲一句一句地念,李川一句一句地跟。 两刻钟过去,李纲硬是把《大学》的经文通读了一遍,千余字,一字不落。 李纲读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看着李川。 突然,这老家伙心念一动,起了装比的心思,寻思着要让李川好好见识一下他的学问。 “李县子,老夫问你——方才这一千余字,你可知是什么意思?” 李川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 “李夫子,你真要我说?” “你说。” “那我可就说了。” 李川清了清嗓子,“《大学》嘛,讲的就是怎么做一个大人。但这个‘大人’不是年纪大,是心眼大。‘明明德’是把自己的心眼擦亮,‘亲民’是拿擦亮的心眼去照别人,‘止于至善’是照来照去照出一个最好的样子。” 李纲的眉头皱了一下,暗自心惊这小子的理解能力。 “知止而后有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就定了。心定了就能静下来,静下来就能安心,安心了就能琢磨事,琢磨明白了,就得了。” 李川摊了摊手,“就这么简单。” 李纲沉默了很久,他没想到李川的解释竟然如此标新立异。 李纲张了张嘴,想说“不对”,但仔细一想,李川说的好像也没什么大错。只是……只是把经文里的雅言,翻译成了市井白话,让他很不舒服。 “你……”李纲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你可知道,你用市井白话来解读《大学》,便是对先贤不敬!” “还请李夫子解惑……”李川看到李纲一脸不服的样子,心说你行你上啊! 听完李川的话,李纲心下再一次暗爽,臭小子,你也有求到老夫的时候啊? 却见李纲弯下腰,把搁在门边的那只旧布包重新拎了回来。 李纲把布包搁在案上,解开系绳,从里面取出一卷书。 那卷书比案上那本《大学》更旧,封皮已经看不出颜色了,边角磨得发毛,纸页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 “老夫注解《大学》,注了四十年。” 李纲把书卷放在案上,推到李川面前,“你方才说的那些白话,老夫姑且不与你争。但你要知道,经文可以有多种读法,注解却只有一条正路。” 他坐下,翻开那卷书,手指点在“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八个字上。 “明明德者,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故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 李纲的声音沉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他一句一句地讲,从“明明德”讲到“亲民”,从“亲民”讲到“止于至善”。每一句经文后面,都跟着他这一辈子的注解,再后面,是李纲自己四十年的心得。 李川坐在对面,听得有些发怔。 他前世也背过《大学》,但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讲解。 不得不佩服,这李纲能在史书上留名,果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书上注解极其扎实,每一句话都有出处,每一个字都有来历。 他不是在“讲道理”,他是在“拆解”一部经典——把每一个字拆开、揉碎、再拼回去。 “知止而后有定……”李纲讲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了李川一眼。 “你方才说,这句话的意思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就定了’。 老夫问你,你可知‘止’字在经文中,作何解?” 李川想了想:“停止?止于?” “止者,所当止之地也。”李纲说。 “这个‘止’,不是消极的停止,是积极的定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才能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是一条路,一步都不能少。” 李川点了点头。 李纲又往下讲,他讲了两刻钟,把《大学》开篇三千字的经文和注解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李川听得入神,偶尔插一两句,问的字字都在要害上。李纲一开始还板着脸,后来渐渐放缓了语气,讲到有些心得的地方,甚至会多看李川一眼,确认他听懂了。 “好了,今日就讲到这里。”李纲合上书卷,把戒尺往案上一搁,“今晚下课前,你把《大学》加解注的三千字背下来。背不出来,戒尺伺候。” “三千字?”李川皱了皱眉,“李夫子,这也太多了吧?” “多?”李纲哼了一声,“老夫年轻的时候,三天背了中庸和大学全文。你三千字,一天,不算多。” 其实李纲这里有点吹牛逼的味道了,把大学全文背诵完毕,就是最快也要两半个月的时间。 他今天让李川背诵这三千字,确实是在故意为难李川,没办法,他是老师,他最大嘛!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兰心的声音。 “李师傅!李师傅!皇后娘娘来了,说过来慰问您,请您出去一下!” 李纲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长孙皇后会专门过来慰问他这个老师,随即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门口走去。 李川也跟着站起来,刚迈出一步—— “你站住。” 李纲回过头,看着他。 “你在此处老老实实背书。” “李夫子,我也去给娘娘请个安——” “背你的书。”李纲的声音很平,“娘娘是来慰问老夫的,没说是来慰问你的。你出去做什么?” 李川张了张嘴,心下暗骂这老东西,待会一定要把你的脸打肿,让你在小爷跟前这么装! 第63章 李纲的转变 “老臣叩见皇后娘娘!”李纲一出书房,看到长孙皇后,慌忙下跪拜见。 “李大人快快请起,本宫今日来就是专门看望李大人的,千万不要多礼……”长孙皇后上前,热情的招呼李纲起身。 长孙皇后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李纲一时之间有点受宠若惊。 “老臣惶恐,不知皇后娘娘前来,可是有事嘱咐老夫?”李纲起来后,小心翼翼的询问。 “李大人莫要多虑,方才本宫已经说了,今日前来,就是专门来慰问李大人的。”长孙皇后说完后,对着身边的人一挥手,“抬上来!” 随着长孙皇后一声令下,只见一抬抬大木箱子鱼贯而入。 “李大人,李川这孩子,有劳您了,这些都是本宫和陛下的一点点心意,还望你不要推辞。” 随着箱子一件件的被打开,李纲直接看呆了。 一箱箱的金银珠宝、锦缎布匹,还有香料、胡椒等等,映入李纲眼帘。 “李大人,陛下说了,今日来,您家中光景有些拮据,但让您劳心费神的教导李川,便不能让您的生活太过清苦了,这些都是陛下命本宫亲自挑选的,想着您现在肯定用得上。” “啊……娘娘,老臣惶恐啊……”李纲感到这些东西,又听闻长孙皇后如此有诚意的话,顿时感动的老泪纵横。 他没想到,自己仅仅是为了拿捏李川,应下了这份当老师的差事,皇帝和皇后竟然就如此大方! 突然,李纲反应了过来,这李川竟然能让皇帝两口子如此费心,那他的身份…… 那如此一来,自己要是抱紧了李川这条大腿,那他李家岂不是未来可期? 想到这里,李纲突然觉得,什么裴寂,什么老臣,什么世家瞬间就不香了,这个团伙有皇帝给的多么? 哼,我们李家以后要是真出了事,这群世家定然会像饿狼一样扑过来,把李家吃的连个渣子都不剩,还是跟着皇帝香啊! “李大人莫要妄自菲薄,如今您是李川的老师,便受得起这份恩宠,只要今后您悉心教导李川,日后陛下和本宫定然不会忘了您的付出!” “老臣叩谢陛下和娘娘天恩!”说完,李纲再次跪了下去。 “李大人不必如此,快快请起。”说完,长孙皇后又命人扶起了李纲。 接着,长孙皇后和李纲又聊了一会儿,问了问李川今日的学习情况。 “李大人,李川今日表现如何?听不听话?能不能管住?” 李纲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娘娘,今晨的课,李川迟到了两刻钟。老臣按照规矩,打了他四戒尺。” “打得好。”长孙皇后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心疼。 “这孩子从小在军营里野惯了,散漫得很。李大人,本宫和陛下把话放在这儿——他要是不听话,你尽管放手惩罚。这是陛下和本宫给你的权力,大胆管教。要是他不服,你就进宫去找陛下,陛下会收拾他。” 李纲听完,腰杆子立刻挺直了三分。 “娘娘放心,老臣定当尽心竭力!” “好,走,带本宫去看看这小家伙,有没有偷懒。” 李纲领着长孙皇后往书房走,推开门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书房里,李川趴在案上,脸埋在摊开的《大学》书卷里,睡得正香。哈喇子从嘴角流出来,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李纲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案前,一把抓起那卷《大学》,心疼得嘴角直抽。 那卷书跟随了他几十年,上面有他几十年来的批注,他平日翻看的时候连折角都舍不得。 现在,李川把口水流上去了。 “李川!”李纲忍不住吼了一声,差点就哭了出来。 李川猛地惊醒,抬起头,脸上还印着书页的纹路,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啊……老师,娘娘,你们什么时候来的?”他抹了一把嘴角,低头一看那卷书,又看了看李纲铁青的脸,忽然意识到大事不妙。 “李川,老夫让你在里面背书,你竟然敢偷懒睡觉,你说,老夫该怎么罚你!”此刻,李纲有皇后娘娘撑腰,更是当着皇后的面抓住了李川偷懒。 收拾起李川来,天经地义。 “啊,老师,学生已经背会了啊,见您许久不曾回来,这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李川,你莫不是以为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就可以信口开河?三千字呢!你当时三十个字,这才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你就背会了?” 李川见李纲不相信,原本他想着直接开口背诵,突然,心念一转,“夫子,老师,我真的背会了……” “哼,李川,你要是真的背会了,老夫就许你今天下午休息,不再安排课业,你要是背不下来,那老夫就要替陛下和皇后娘娘惩戒你了!” 李纲说完,不忘向长孙皇后行礼。 长孙皇后点点头,非常认同李纲的话。 “真的么?夫子一言,可得作数哦?” 李川说完,不待李纲回话,便开口背了起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李川一字一句的开始背诵了起来,其中的断句,也和李纲书上批注的丝毫不差。 李纲和长孙皇后越听越心惊,长孙皇后不由自主的拿起了桌上的《大学》,开始逐字逐句查验了起来。 好家伙,自己这弟弟,莫非是个天才? 最后背完之后,李川甚至还把李纲写的解注给一句一句背诵了出来。 此刻,李纲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口水已经顺着花白的胡子流了下来! “这……”李纲和长孙皇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李县子,你这真是方才背诵下来的?”李纲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不可置信的问到。 “是啊,这个很难么?”李川摆出一副非常不解的表情。 “哼,老夫不信,老夫再给你划上三千字,老夫要亲眼看看,你短短一盏茶的时间,是怎么背诵的!” 长孙皇后听后,点点头,她也想看看,自己这弟弟,是如何背诵的。 “喂,李老师,这可不是今天的任务……” 李纲没想到,李川这小子竟然这么不给面子。 第64章 马周 “李川,听李大人的!”长孙皇后面色不悦,呵斥了一声。 “娘娘且慢!”然而,李纲此时却制止了长孙皇后。 “李县子,你看这样如何,你若是把后面这三千字加解注也背诵下来了,老夫做主,明天上午的课业,也给你免了,如何?” 李川一听“明天上午免课”,眼神顿时亮了,那岂不是说明天早上可以睡懒觉了? “夫子一言,驷马难追!”李川立刻应了下来。 李纲从布包里又取出一卷书,翻开,是《中庸》,这老家伙生怕李川曾经度过大学,于是便换了一本。 他清了清嗓子,一句一句地读起来。 从“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一直读到“及其知之一也”,正好三千余字,一字不落。读完之后,他把书卷推到李川面前。 “背吧。” 李川接过书卷,低头翻看。 他翻了两遍,又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然后把书合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他开口了。 一字一句,如流水般淌出来,没有磕绊,没有停顿。 断句与李纲方才读的一模一样,连语气轻重都分毫不差。 李纲坐在对面,手指攥着戒尺,越听越紧。 长孙皇后拿起案上那卷《中庸》,逐字逐句对照。 她一开始还翻得很快,后来渐渐慢了下来,因为李川背得太准了,她根本找不到错处。 三千字经文背完,李川没有停。 “天命,谓性之原也。率性,谓道之体也。修道,谓教之用也……” 他开始背李纲的批注。 李纲的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那是他花了四十多年写下的心得,有些批注只有他自己看得懂,有些断句是他反复琢磨后才定下的。 李川背出来的,竟然又是一字不差。 长孙皇后放下书卷,转头看向李纲。 李纲张着嘴,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嘴角挂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口水。 他盯着李川看了很久,等到李川背完最后一句批注,他才缓缓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李县子。” “嗯?” “你……”李纲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老实告诉老夫,你以前是不是读过《中庸》?” 李川想了想,摇了摇头。 “真没读过?” “真没读过。” 李川一脸无辜,“夫子若是不信,可以换一卷我肯定没读过的书,我再背给您看。” 李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把书卷合上,放进布包里,系好绳结。 他拎起布包,朝长孙皇后拱了拱手。 “娘娘,老臣告辞,明日午后再来。” “李大人……”长孙皇后站起身。 李纲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李川,你今日背了六千字,老夫说话算数——明天上午,你歇着吧。” 他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李纲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 “这他娘的……真是天才?” 然后他上了马车,走了。 书房里,李川靠在案上,长出一口气。长孙皇后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川。” “娘娘。” “你方才背书的时候,可有什么感觉?” 李川愣了一下:“什么感觉?” 长孙皇后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歇着。明日,本宫让人送些补品来。”她也转身走了。 李川坐在案前,看着空荡荡的书房,挠了挠头。 他总觉得长孙皇后刚才那句话里有话,但他想不明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卷《大学》,忽然笑了。 “天才?”他自言自语,“老子前世背了十几年书,这点东西算个屁。” 他打了个哈欠,往席上一躺,闭上了眼。 …… 河东道,蒲州。 天刚蒙蒙亮,州衙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一张告示贴在衙门口的照壁上,墨迹未干,字写得工工整整。 “奉旨恩科,凡天下学子,持州县路引,皆可赴长安应试。初试定于十月十五,试毕择优录取……” 告示下面,挤满了年轻的学子。 有人高声念着,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已经兴奋得涨红了脸。 “终于等到了!这次不用看地方官的脸色了!” “是啊,以前想参加科举,得先找世家推荐,我跑了三年,连个门路都没摸到!” “这下好了,朝廷统一选拔,咱们寒门也有出头之日了!” 人群里,一个年轻人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很久。 他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根麻绳,脚上是打了补丁的布鞋。 他长得不算英俊,但一双眼睛很亮,瞳仁深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他叫马周。 本地人,父母早亡,家道中落,二十岁了,连个媳妇都没娶上。 他从小酷爱读书,但家里穷,买不起书,只能去隔壁私塾窗外偷听。 后来私塾先生看他可怜,让他进去旁听,还借书给他看。 他花了十年时间,把能借到的书都读遍了。 可他读了十年书,有什么用? 在这个世道,没有家世,没有关系,没有银子,读书再多也没人看你一眼。 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朝廷开恩科的消息。 “马周,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县衙开路引啊!” 同乡的刘二狗拍了拍他的肩膀。刘二狗也是寒门子弟,比马周小两岁,读的书不多,但人很机灵。 “走。”马周点了点头,朝县衙的方向走去。 县衙的门房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都是来开路引的年轻学子,有的穿着绸衫,一看就是小地主家的儿子;有的跟马周一样,粗布衣裳,一看就是穷人。 轮到马周的时候,县衙的户房书吏翻了个白眼,把笔往砚台上一搁。 “马周,河东蒲州人,家贫,无产业,欠本县李员外铜钱三百文,至今未还。依制,欠债不还,德行有亏,不予签发路引。” 书吏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张早已经写好的判词。 马周愣在当场。 第65章 让咱哥住家里 在县衙碰壁后,马周失魂落魄的往家中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夕阳斜照在泥墙上,把墙角的锄头影子拉得老长。 他娘正蹲在灶前吹火,浓烟从灶膛里倒灌出来,呛得她一阵阵咳嗽。 “小周回来了?” 马周娘听见脚步声,赶紧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 她头发花白,或许是操劳过度,脸上的皱纹非常明显。 此刻,她盯着马周的脸,急切地问:“怎么样?拿到路引了么?” 马周没有回答。 只是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前,揭开盖子,舀了一瓢凉水,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一瓢水灌完,他又舀了一瓢,又灌了下去。 马周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再追问。 “小周,是不是县衙为难你了?” 马周爹从堂屋里走出来,拄着一根柳木拐杖,腿一瘸一拐的。 他早年跟随唐国公李渊打仗时候断了腿,如今干不了重活,只能在家编些箩筐换几个铜板。 他看着儿子灌水的样子,叹了口气。 “爹,他们说咱家欠债不还,德行有亏,不给签路引。” 马周放下水瓢,声音非常无奈。 院子里安静了。 马周娘低下头,攥着围裙的手在发抖。 马周爹把拐杖往地上杵了一下,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老两口都知道,儿子说的“欠债”,是那个李员外家三百文的事。 三年前马周娘病重,马周去李员外家借了三百文买药,本来说好年底还,可那年冬天马周娘又病了一场,钱就拖了下来。 “小周,要不去给你妹妹捎个信?”马周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马周回头看了他娘一眼。 “娘,兰心这些年给家里寄回来的钱已经很多了。咱们要是再找她,她又得在长安低三下四地求别人。” “可是小周,你等了三年才等到这次恩科……” “我知道。”马周打断了他娘的话,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娘,你别操心。过两天就签下来了。” 他没有说“过两天”是什么意思。 马周娘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再说什么。 当晚,马周收拾了一个小布包。 几件换洗衣裳,几卷书,半块干饼子,一根麻绳。 他把布包往背上一搭,趁着天还没亮,从后墙翻了出去。 他没有走官道。 官道上设了关卡,专门盘查路引。 所以,他走的是山间小路,先往南绕到潼关,再从潼关往西,翻山越岭到长安。 这条路远,至少要走上五六天,路上还有可能遇到匪盗,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自家的茅屋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看不清是炊烟还是雾气。 随后,他转过身,朝西边的小路走去。 “长安,我来了。” …… 长安城,李川的新宅子里。 李川难得上午没课,搬了把藤椅坐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 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面铺出一片碎金。他闭着眼,脸上搭着一片槐树叶子。 “唉……一叶知秋啊” 李川看着落叶感慨到 此时,兰心端着一碗茶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石桌上。 “公子,茶好了。” “嗯。”李川没有睁眼,只是伸手摸索着端起了茶碗,抿了一口。 “兰心姐姐,你这茶泡得越来越好喝了。” 兰心没有接话。 她站在一旁,看着李川懒洋洋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公子,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嗯?” “我哥哥……这几天恐怕也会来长安赶考。” 李川把脸上的槐树叶子拿下来,睁开眼,看着兰心。 “你哥哥?” “嗯。我哥哥叫马周,从小读书用功,在老家是有名的才子。” 兰心的声音有些急,像是怕李川不耐烦,“他等了三年才等到这次恩科,一定会来的。” 李川坐直了身子。“你哥是马周?” 马周。 这个名字太熟了。 他前世在历史书上看过——马周,唐太宗时期的名相,出身寒门,官至中书令,以直言敢谏著称。 李世民曾说过,“我于马周,暂不见则思之”。意思是,我一天不见马周,就想他。 而现在,马周是兰心的哥哥。 李川的脑子转了一圈,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串了起来。 兰心在长孙皇后身边当丫鬟,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供她哥哥读书。 马周能读十年书,除了私塾先生接济,靠的就是兰心这份银子。 “兰心姐姐,咱哥哥来了之后,一定要带到咱们家来。” 李川放下茶碗,语气很认真,“咱们好好招待他,让他就住在家里,一起听李大人讲课,备考。” 兰心愣住了。 “公子,这……这怎么行,李大人是奉旨教你,我哥哥怎么能……” “怎么不能?”李川摆了摆手。 “李纲那老头儿,教一个人也是教,教两个人也是教,这件事我做主了!。” “对了,兰心姐姐,你哥哥就是我哥哥,别整的什么你的我的,都是咱们的!” 兰心没想到,李川竟然真的没拿她当外人,她的眼眶红了。 “公子,你……你不嫌弃我哥哥?” “嫌弃?”李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兰心姐姐,我再说一遍,是咱哥!。” 兰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赶紧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回头看了李川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两个字。 “公子……” “行了行了,别哭了。” 李川把槐树叶子往地上一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去,把后院那间厢房收拾出来,给你哥哥住。 被褥要新的,书桌要有的,再摆几卷好书——对了,书架上的各种书,给他备一份。” 兰心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厢房跑。跑到一半,她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李川。 …… 却说马周,一路沿着山林小道往前走。 突然,前方异动让他心神一紧。 “快,追上这家伙,别留活口!” 这话让马周大惊失色,啥玩意,我就是悄悄去趟长安,还能碰上杀身之祸! 第66章 春秋笔法 当然,马周并不傻,他听见喊杀声越来越近,连忙伏在草丛里,大气不敢出。 只见十来个蒙面人从林间小路两侧窜出,将一个中年人团团围住。 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鬓角花白,一看就是常年奔波在外的人。他手里没有兵器,只能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一棵老松树前,再无路可退。 “你们是什么人!” 蒙面人没有回答。 为首的蒙面人一挥手,两把刀同时砍下,中年人闷哼一声,倒在血泊里。 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马周咬紧了牙关,指甲掐进掌心。 他一动不动地趴在草丛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林间的鸟鸣重新响起来。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爬出来。 中年人躺在松树下,胸口两处刀伤,血已经浸透了官袍。 马周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鼻息,没有气了。 就在他正要站起来的时候,中年人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我去!”马周吓得往后一坐。 “这位小哥……”中年人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沫。 “我快不行了……求你帮帮我……” 他的手在怀里摸索,颤巍巍地掏出一个油布包,外面用麻绳缠了好几道。 “这些都是广州都督党仁弘的罪证……他贪赃百万,鱼肉百姓,搬家时带了七十船财物……我查了三年,才拿到这些……” 马周接过布包,手在发抖。 他隐约听人说过党仁弘的名字——那是跟随高祖起兵的老臣,又是当今陛下的心腹,封长沙郡公,如今镇守广州,权势滔天。 “请你……送到长安,交给御史台……”中年人抓住马周的手腕,指节发白,“我叫……李……” 话没说完,他的手松开了。 马周跪在松树下,捧着那个油布包,很久没有动,林间的风穿过松针,呜呜地响。 说实话,马周自己本就是私自离乡,原本不想招惹这些个麻烦事,但当他看到党仁弘的罪证时,不由得为之一怔。 况且,如今这人都死了,他就是想推脱也没办法,“唉,算我倒霉,碰到了这种事情!” 随后,他把油布包贴身藏好,背起布包,继续往西走。 …… 长安城,李纲府上。 李凤梧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春秋》。 他已经坐了两个时辰,案角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郑伯克段于鄢”时,忽然把书卷往案上一拍。 “特么的,我李凤梧一定要考中,把李川那群丘八踩在脚下!” 李纲站在廊下,看着孙子的背影。 他今日来李川府上授课,回来得早,一进门就看见李凤梧坐在书房里读书。 换了从前,这个时辰他孙子准在平康坊厮混,或者在哪个诗会上出风头。 他本该欣慰的。 可李凤梧读得越用功,他就越担忧。 李川那小子,一盏茶背了《中庸》三千字加解注,李凤梧读两个时辰,连“郑伯克段于鄢”的注疏都背不下来。 差距不是用功就能补上的。 “凤梧。”李纲走进书房,在案前坐下。 “爷爷。” “你今日读书,可有什么不明白的?” 李凤梧犹豫了一下,指着书卷上的“多行不义必自毙”几个字。 “爷爷,这句话,是说郑庄公纵容弟弟共叔段,等他多行不义之后才动手诛杀。孙儿觉得,郑庄公才是那个最不义的。” 李纲看着孙子,忽然觉得这孩子比他想的要聪明。 “你说得对。”李纲点了点头。 “郑庄公不义,在于他把弟弟当鱼养,先纵容,后收网。可你要记住,读《春秋》不是为了评判古人,是为了看清今人。” 李凤梧抬起头:“爷爷是要让我看清谁?” 李纲没有接话。他只是拿起案上的《春秋》,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 “这一章,你好好读。明日老夫考你。” 李凤梧低头看书,李纲站起身,走出书房,他在廊下站了很久,望着院子里那棵开始落叶的老树。 李纲的心里充满了纠结,唉,凤梧若是考不过李川,他这辈子就永远抬不起头了。 …… 当天下午,长安城,李川的新宅子。 后院书房里,李川盘腿坐在席上,面前摊着一卷《春秋》。 他左手边是《论语》,右手边是《大学》,两卷都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李纲此刻已经过来,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在书卷和李川之间来回移动。 “《春秋》开篇,隐公元年,春,王正月。” 李纲开口,“你可知为何《春秋》以王正月开篇?” 李川想了想:“因为孔子要尊周室。” “不错。但不止于此。” 李纲放下茶盏。 “王正月三个字,定的是天下秩序。周天子是王,诸侯是臣。” “可春秋之世,礼崩乐坏,诸侯僭越,大夫专权,孔子作《春秋》,就是想要用一支笔,把颠倒的秩序再颠倒回来。” 李纲说的非常认真,李纲也听的非常认真,“哦,老师,我懂了,原来这就是春秋笔法啊……” “嗯,你懂了?”李纲非常诧异,这小子这么灵动么? 李川认真思考了一下,对着李纲说到。 “就拿当今陛下来说,在他28岁那年,一天之内,父亲被囚禁,兄长和弟弟被人杀害,身首异处,就连他的侄子们都没能幸免于难。” “而陛下强忍悲痛,以年轻的身躯,担负起家族和国家的重担……” “夫子,这就是春秋笔法!” “李川!”就在李川话音刚落的瞬间,他的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李纲循声看到来人,吓得当场跪了下来,“陛,陛下恕罪……” 李川心里咯噔一声,我尼玛,这背后蛐蛐人果然不好,竟然被李二抓了个现行! 唉,这是闹得…… 最后,李川心下一横,寻思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于是,这家伙迅速切换出一个人畜无害,又略带尴尬的笑脸。 “陛下,您看看,我现在狡辩还来的急么……” 李世民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的瞪着李川,长孙皇后,尉迟敬德,程咬金,长孙无忌等人都是一身便服,紧张的看着这一幕。 第67章 老大,平康坊有新活动 “李川,朕今日当真是涨了见识啊!要不是朕关心你的学业。” 李世民说到这里,忽然觉得不对,特么的,关心这臭小子学业,给这臭小子脸了!只见李世民非常丝滑的改口。 “啊,不对,要不是观音婢对朕讲你记忆超群,短短五天,已经熟读大学、中庸、论语,如今正在研读《春秋》,让朕过来一观,朕还见不到你这精彩绝伦的春秋笔法啊!” 说完后,李世民强忍着抽李川的冲动,娘了个腿的,这小舅子是自己养大的,忍住,忍住! 随后,他转而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纲。 “李纲,你当真是教的一手好书啊,朕把一个天性淳朴、秉性善良的孩子教到你手上,原本指望着你能好好教导,让他成为国之栋梁,不再是个只会上阵杀敌的武夫。” “而你,就是这么教导的?” 此刻的李纲,汗水都浸透了外套,特么的,这锅甩的有点太离谱了吧,这明明是李川这臭小子自己说的啊,我特么可是一句话也没说啊…… “陛下息怒,老臣罪该万死!”李纲把头锤的更低了,他此刻恨不得赶紧躲到地缝里面去。 “额,陛下……”李川看着处在暴怒边缘的李世民,再次开口。 “你给朕闭嘴!”李世民爆喝一声,打断了李川,随即,他再次厉声质问李纲,“李纲,你说,你该当何罪!” 此刻,跪在地上的李纲已经有点晕厥,他听见了李川的声音后,想死的心都有,唉,这小祖宗唉,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陛下,臣不知李侍郎有何罪!”就在此时,降龙高手魏征的声音突然响起。 原来,是长孙皇后见此刻李世民暴躁无比,立刻让人请来了魏征,也幸好魏征刚下朝,准备回家,路过李川家门口。 李世民一听是魏征的声音,心里没来由咯噔了一下,擦,这老顽固怎么来了? 如今的魏征,已经开始在朝堂上大展神威,把李世民驯的,如今李世民见到魏征,心里都发怵。 没办法,这家伙每次说的都特么的贼有道理,让他这个皇帝不得不低头。 “陛下,方才那些言语,既然是出自李县子口中,而且,是在教学中所说,李县子说的不对,自有李侍郎这个老师来进行纠正。” 说完,魏征又看了看李纲。 “而您,不待李侍郎纠正李县子的话,上来便要问罪李侍郎,实在是不妥!” 魏征说完后,站在一旁,双手插袖子里,一言不发,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李川一听,好家伙,魏征这降龙十八掌如今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魏征的话,果然让李世民冷静了几分,只见李世民拍拍胸口,再次对着李纲说到。 “李纲,你来说说,这李川方才所言,错在何处!” 听到李世民态度缓和,李纲感激的看了魏征一眼,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慌乱,然后开口说道。 “回陛下,李川方才所言,不该拿陛下来套用春秋笔法,未得陛下准许,而妄言陛下,此乃大不敬之言……” 李纲说完后,再次把头磕了下去,然后,院子内的气氛,死寂的吓人。 “秦大哥,李纲这老小子是啥意思?”尉迟敬德和程知节一头雾水。 “别说话!”秦叔宝一脸严肃的提醒着他们。 其实李世民也是一头雾水,这尼玛就完了么? “李纲,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李世民提醒道,让李纲继续。 “启禀陛下,老臣……方才已经把话说完了。”李纲吞吞吐吐的回复了一句,然后继续把脑袋埋下去。 “你是说,这臭小子刚才埋汰朕的那些话,道理都是通的?”李世民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当然!”魏征的话悠悠响起,让李世民意想不到。 “魏征,你这是什么意思!”李世民怒道。 “启禀陛下,李县子以陛下之事,言谈春秋笔法,虽然有些冒昧,但要以春秋笔法而论陛下事,确实应该是这么论的……” 魏征又替李纲解释了一下。 此刻,李世民终于是恢复了理智,“这春秋笔法当真会如此写朕?”李世民反问了一句。 “启禀陛下,《春秋》之意,最核心的便是忠君爱国,君王为先,故而,李川方才所言,虽对陛下有不敬之处,但春秋笔法,确实如此!” 李纲此刻虽然怕的要命,但还是说出了实话。 “那个,陛下,方才我和李老师在进行纯粹的学术交流,您这一上来就发这么大的火气,还不让臣申辩,您看这事情闹得……” “大胆!” “李川!” 众人赶紧制止了李川这作死的话。 “好,既然如此,朕今日便赦免李纲的不教之罪!传旨!凡天下学子,在课堂上议论朝政者,无论对错,皆无罪!” 听到这里,李川不由得佩服其李世民来,方才还一脸怒气,恨不得把他吃了,转头想通了之后,竟然就下了这么一道旨意。 这道旨意可不一般啊,有了这道旨意,今后天下寒门读书人,便可以大胆的讨论朝廷政令,未来,将会源源不断的给大唐输送政务人才! “老大,老大,兄弟们来看你了,听说平康坊最近有新活动,咱们过去凑个热闹去!” “哈哈哈,让老大给咱们一人一首诗,今天咱们兄弟都去睡头牌!” 秦叔宝、程咬金和尉迟敬德听到这声音后,脸色顿时黑了下来,我尼玛,老子没生出过这么没出息的儿子! 然而,尉迟宝林、程处默、秦良玉这三个货,根本没发现院子里这几个身穿便衣的人是谁。 还在不知死活的往里面闯。 “老大,今天家里这么热闹啊,来客人了啊,正好,带着他们一起去平康坊转转,让咱们尊贵的客人们都涨涨眼,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程处默他们笑着说一遍往院子深处走。 “特么的,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尉迟敬德正要出去收拾这几个不成器的臭小子。 “敬德,站住,谁都不许出去!”李世民突然发话,制止了尉迟敬德拯救军二代的机会。 第68章 让李世民抽李川 “哈哈哈,程大哥,今晚我要让老大给我写两首诗,一次泡两个!” 李川听到尉迟宝林这不知死活的声音,终于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程咬金听到这声音后,“老黑,以后让你儿子离我儿子远点……” 尉迟敬德一脸尴尬,特么的,老子都不敢想,臭小子一次要两个! 就在此时,哐当一声,这几个家伙终于推开了书房的门,“老大,走……” 程处默他们顿时就傻眼了,只见皇帝陛下脸色铁青的等着他们,皇后娘娘已经把头转到了另一边。 最社死的,竟然是除了秦叔宝,程处默和尉迟宝林的老爹已经抽出腰间玉带,准备让他俩感受一下父爱了。 “陛下,臣等听闻我们队正最近正在用功读书,一时心血来潮,想考校一下他……” 程处默这家伙脑瓜子灵活,不待尉迟宝林和秦良玉反应过来,立刻下跪狡辩道。 “程知节,尉迟敬德,朕给你们半柱香时间,把这几个臭小子好好管教一番!” “遵命!” 程咬金和尉迟敬德下手毫不留情。 玉带抽在程处默屁股上,“啪”的一声脆响,程处默整个人往前一窜,捂着屁股蹦了起来。“爹!亲爹!轻点——” “轻点?”程咬金瞪着眼,“你小子刚才说要几个来着?两个?老子今天就让你感受感受两个!” 玉带又抽了下去。 “啊……爹,那是宝林,是宝林说的!” 尉迟宝林那边更惨。 尉迟敬德常年征战,手上的力气比程咬金还大,一玉带下去,尉迟宝林直接趴在了地上。“爹!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下次?”尉迟敬德又是一下,“你还想有下次?” 秦良玉站在旁边,听着俩兄弟的惨叫声,心中暗自庆幸,“好残忍,幸亏我老爹没在场!” 忽然,秦良玉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一看,程咬金和尉迟敬德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秦家小子。”程咬金咧着嘴,“我俩和你爹情同手足,教训你的事,今天我俩就替你爹代劳了。” 尉迟敬德在旁边点头:“回头转告你爹,不用谢我俩。” 秦良玉的脸瞬间白了。 “程叔!尉迟叔!我方才啥也没说啊——” “爹,程叔,就是秦大哥提议,喊我们拉着老大逛平康坊的……” 秦良玉一听,顿时急眼了,“宝林,处墨,你俩别……啊”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感到背后左右两边同时传来火辣辣的疼。 “程叔,尉迟叔,是我们队正,是我们队正约我们今晚逛平康坊的……” 秦良玉实在是扛不住尉迟敬德和程咬金的混合双打,于是含泪献祭了李川。 果然,听到这事还有李川参与,尉迟敬德和程咬金明显一滞,好家伙,我就说嘛,这小子肯定跑不了! 李世民一听,好家伙,这事情,自己小舅子竟然也有份,好嘛! 此刻,最尴尬的,就是李川了。 “这几个家伙,真没骨气,一个出卖一个,最后竟然把他也给卖了出来,啊呸!啥也不是!” “陛下,娘娘,这……”尉迟敬德和程咬金看了一眼主座上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你俩别看朕,你们总不能让朕的观音动手抽李川吧……”李世民无奈的说到。 毕竟,长孙家还没有让李川认祖归宗,李川这小子还不知道他就是皇后的弟弟。 就在这时候,书房的门,哐当一声,又开了! “陛下,听说李川这小子又闯祸了?”长孙无忌匆匆忙忙的闯了进来。 原来,方才长孙皇后见李世民震怒,不仅让人去找了魏征,还派人找了长孙无忌,只不过长孙无忌跑的快,已经快到家了。 所以这会才来晚了。 “辅机啊,你来的正好,李川这臭小子,准备带着程处默他们几个小家伙逛青楼呢,被朕抓了个正着。” “朕见你平时对这小子挺照顾的,要不你就替他求个情?”李世民一脸戏谑的看着自己大舅哥。 “不是说这小子在背后蛐蛐陛下,被陛下抓包么,怎么变成了逛青楼未遂了?”张苏无忌内心疑惑,但也没有表现出来。 “陛下,微臣觉得,魏大夫熟读律法,铁面无私,此事交给他处置,最为合适。”长孙无忌一看,屁大点事嘛,总不能让他动手处置自己兄弟吧? 开什么玩笑,孩子可还没认回来呢! “陛下,我大唐律法并没有明文规定官员不可以逛青楼,此事当为家事,理应由李川的长辈来处置。” “啊,对对对,魏大人说得对!陛下,臣自幼孤苦无依,无父无母,孑然一身,臣就是臣的长辈,您看,要不就让微臣自己反省吧!” “微臣保证,一定反省的透透彻彻!”李川终于找到了让自己开溜的理由。 然而,李川的小九九最终还是落空了,“陛下,微臣有个提议。”长孙无忌一看这情况,虽然心疼兄弟,但也不能放任不管啊。 “陛下,这小子自幼在您身边长大,受的是秦王府教导,依微臣看,不如,就将这小子交给陛下发落吧……” 长孙无忌这点小心思,李世民一眼看穿了,这是要把他兄弟,和皇帝深度绑定,让他李世民认下这个兄弟啊。 “呵呵,辅机所言,倒是有几分道理,观音婢,你看?”随即,李世民转头向长孙皇后投去询问的目光。 李世民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老婆大人,我要揍你兄弟了,你看行不行?” 只见长孙皇后婉儿一笑,“全凭陛下做主!” “好,既然如此,李纲,把你的戒尺拿来,借朕一用!”李世民这话,落进李纲耳朵里,让李纲内心大为震撼。 好家伙,这皇帝是把李川看成自家子弟了,果然,抱紧这个大腿,我赵郡李家,何愁不兴? “陛下,请!”李纲想到这里,双手捧起戒尺,递到李世民面前。 “李川,你莫要怪朕,今日这顿打,朕希望你以后能记住,年轻人,要以学业为重!”说着,李世民抓起戒尺,朝着李川走了过来。 李川看着李世民一脸阴沉的向他走来,心中大惊,“特么的,史料记载,这李二双手能开六钧之弓,也就是一百八十斤啊!” “这要是一把子落到自己身上,那岂不是废了嗝屁的!” 第69章 小杖受大杖走 “臭小子,自打玄武门之后,你看看你,简直太不像话!” “上朝上朝你迟到!” “朝堂议事你满口脏话辱骂朝臣!”李世民越说越激动,手中的戒尺攥的越来越紧! “还有前几日,你竟然挑动孙伏伽在朝堂上动粗,把朕的朝堂,搅和成了菜市场!” 李世民说到这里的时候,李川突然挣扎了一下。 “陛下,冤枉啊,孙伏伽他自己太激动了,这个锅我可背不动啊!” 李世民一听李川的狡辩,转念一寻思,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哼,朝堂斗殴的事情,你小子总归是参与了吧!” “还有!你竟然带着程处默、秦良玉还有尉迟宝林这几个小家伙逛青楼!” “哼,更有甚者,你小子竟然背后蛐蛐朕,哼哼,没想到吧,被朕抓了个正着!” 李世民像极了李川前世的家长们抽孩子的时候,翻旧账的场景。 然而,就在李世民拿着戒尺逼近的时候,长孙皇后忽然开口了,在场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川,你傻了么?小仗受,大仗走!” 李川的眼睛猛地亮了。 这句话乃是孔子家语,意思就是挨打要看清楚形势,别让长辈背上了杀子的罪名……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世民,“好家伙,陛下,这戒尺太大了啊……” 李川又看了一眼长孙皇后,长孙皇后正低着头整理袖口,仿佛什么都没说过。 随后,这小子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往旁边一窜,动作快如脱兔。 李世民只觉得眼前一花,戒尺挥下去的时候,只打到了空气。 “李川!” 李世民吼了一声,转头去找。 李川已经窜到了院子中间,脚步轻快得不像话,袍角翻飞。 他跑到院墙边,一脚踩上墙角的花坛,手一撑,整个人翻上了墙头,“陛下,臣谨遵圣人教导,小仗受,大仗走!待您消气了,臣在回来!” 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然后翻身跳下墙头,消失在了墙外。 院子里安静了。 李世民举着戒尺,站在书房门口,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戒尺,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墙,最后转头看向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还在整理袖口,一脸无辜。 “观音婢。”李世民的声音在发颤。 “臣妾在。”长孙皇后笑盈盈的看着李世民。 “你这是在袒护那臭小子么?”李世民一甩袖袍,面色不悦的埋怨自己老婆。 “陛下莫要生气嘛。”长孙皇后起身,扶着李世民坐了下来,“臣妾看您这越说越生气,您方才要是一不注意,那戒尺可就被您全力砸到孩子身上了啊!” “李川再怎么玩闹,那也是小孩心性,并未做出出格的事情啊,您这一下子要是砸实在了,这孩子不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 长孙皇后,一边说着,一边把茶碗递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端起茶碗,撇去茶沫,轻轻喝了一口,只觉得自己刚才好像上头了一样,要不是李川跑了,还真有可能吧这臭小子给伤着了。 “好,好,观音婢所言极是!……嗯?不对啊,难不成朕今日就没办法动手了么?” “陛下,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这天底下,除了太上皇,剩下的都是您的子民啊,父亲打孩子,那还不是天经地义?” 大舅哥长孙无忌突然接过话茬子,然后,又不怀好意的看了看程处默、尉迟宝林还有秦良玉。 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明摆着告诉李世民,这几个军二代你也可以随便抽啊! “长孙无忌!我儿子刚才我已经教训完了,你想挑事情?”尉迟敬德赶紧把尉迟宝林护在身后。 程咬金见状,也赶紧把秦良玉和程处默拉到自己身边。 “特么的,长孙无忌这王八蛋,果然是一肚子的坏水,过几天一定要想办法坑他一把!”程咬金在内心恶狠狠的骂道。 “敬德、知节,咱们可是手足兄弟啊,要不把这三个臭小子借朕用用?”李世民再次从桌案上拿起戒尺。 长孙无忌此刻心中暗爽,“哼,你们这两个魂淡,前段时间借老子银子,拿我兄弟分红的事情,真当老子不知道?今天不坑死你俩!” “快跑!”尉迟敬德冲着尉迟宝林喊了一声,这三个货顿时心领神会,迅速转身朝着门外狂奔而去! 一边跑,一边喊着“老大,等等我!” 看着计划落空,李世民心中更是不爽。“敬德,知节,你俩这是咋了嘛!朕又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陛下,您这当着人家父亲的面,抽人家孩子,确实于理不合嘛!”魏征摇了摇头,丝毫不给李世民面子。 “魏征,你!”李世民大怒。 “陛下,莫非还想抽臣来出气不成?”魏征丝毫不惧,书房内的气氛再次紧张了起来。 “陛下,还请谨记,臣不密则失君,君不密则失臣!”魏征再次说了这么一句话,顿时让李世民的怒火熄灭。 他低头看了看那把戒尺,又抬头看了看院墙,忽然把戒尺往地上一扔。 “李纲。” “老臣在。” “这戒尺,你拿回去。”李世民的声音很平,“以后,李川要是再犯浑,你替朕打,往死里打。” 李纲捧着戒尺,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外传。”李世民扫了一眼院子里剩下的几个人——长孙皇后、长孙无忌、魏征、李纲,“谁传出去,朕让他去泾阳修城墙。” 四人同时行礼:“臣等遵旨。” 李世民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没多久,院子里,只剩下李纲一个人。 他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那把檀木戒尺,低头看了很久,“这小子……果然圣眷无限!” 他摇了摇头,把戒尺收回锦布里,转身朝院门走去。 长安城外,夕阳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马周拖着两条腿走到城门口。 他走了七天,绕了三百里山路,干饼子第三天就吃完了,后面的四天,他靠树皮和溪水撑着。 布鞋磨穿了底,脚板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他抬起头,看着城门上“长安”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终于是到了这里!” 守门的军士拦住他,“路引!” 第70章 王胖子 马周是私自从老家跑出来的,哪里来得路引这东西,只见他装模作样的在身上摸索了一番,然后哭丧着脸说到 “军爷,我是河东蒲州来的学子,来赶恩科的。路上遇到了匪人,路引被抢了——” “没有路引,不得入城。”军士打断他,手按在刀柄上,“这是规矩。” 马周站在城门口,看着长安城里来来往往的人。他走了五天,绕了三百里,从河东走到这里。 可没想到,长安城的门,竟然比县衙的门关得更紧。 这,这该如何是好? …… 马周在城门口蹲了很久,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朝来路走去。 守门的军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毕竟,这两天,像他这种没有路引被赶回去的学子,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马周也没再回头。 长安城的门楼在他身后越来越远,城墙上“长安”两个字却像是烙在了他背上。 他走了大约一里地,路边有个茶棚,几个伙计正围着一辆大车吵架。 车上堆满了布匹绸缎,车旁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绸衫,满头大汗,正对着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老头儿急得直跺脚。 “你到底会不会算?三百匹绸子,一匹三两,你算了三遍三个数!” “老爷,这……这账太乱,小的再算算……” “再算?再算天都黑了!城门一关,这批货进不去,你赔我?” 马周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走了过去。 “这位老板,可否让我看看账目?” 胖子转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了马周一眼,一个穿着补丁布鞋、背着破布包的穷书生。 他心念一转,这种读书人虽然穷了点,但算账的本事应该还是有的! 于是,胖子对着马周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只见马周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本散落的账册,翻了两页。 “三百匹绸,每匹三两,合计九百两。” “另有一百匹绢,每匹一两五钱,合计一百五十两。” “两车香料,一车胡椒,一车丁香,胡椒每斤八十文,丁香每斤一百二十文,共八十七两六钱。全部货值合计一千一百三十七两六钱。” 马周抬起头,看着胖子。 “王老板,按照一百税一的进城税规矩,这一车货物应缴纳进城税十三两八钱。” 马周一边翻看,一边在地上写写画画,把胖子的帐算的明明白白的。 胖子此刻,已经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怎么知道我叫王老板?啊不对,你怎么这么厉害!” 马周指了指账册封皮上的名字:“王茂,长安西市绸布行,在下平日读书时候,对算学也有所涉猎。” 王茂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上前一步握住马周的手,连摇了三下。 “先生神算!先生神算啊!我王茂做生意二十年,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利索的!先生,这银子您拿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塞到马周手里,足足有四五两。 马周倒没有推辞,开玩笑,自己正穷着呢,怎么会和银子过不去!。 只见他大大方方地把银子揣进怀里,然后看着王茂:“王老板,银子我收下了。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先生请说!” “我能不能搭您的商队进城?” 王胖子一听就明白了过来,最近那些个老牌世家在卡读书人进城,不让地方给寒门学子发路引,这事情他们在坊间都听说过一些。 随即,王茂哈哈大笑,拍了拍马周的肩膀。 “这算什么事!我这商队有出入长安的凭条,多带一个人绰绰有余!先生若不嫌弃,今晚就在城门关之前进去。来来来,上车,我这车上还有空位!” 马周没有客气,翻身上了车。 与此同时,长安城东门。 李川和程处默、尉迟宝林、秦良玉三个人站在城门楼的垛口后面,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老大,你说陛下会不会派人来抓咱们?”尉迟宝林压着嗓子问。 “抓什么抓,咱们是奉旨避风头。” 李川白了他一眼,“开玩笑,老子可是为了陛下的名声着想才跑路的,我这可是公忠体国!” “那咱们现在去哪?” “知不道啊,先在城楼看看风景嘛,大不了今晚就住到这城门楼子里来,我就不行令武不管我们!” 程处默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从城楼石阶下走上来,二十出头,面如冠玉,腰悬银鱼袋,一看就是勋贵子弟。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各提着一个食盒。 “处墨!”年轻人一上来就朝程处默挥了挥手。 柴令武,李世民的亲外甥,平阳昭公主的儿子。 此人年纪轻轻便以精明干练著称,如今在城防营挂了个差事。 随后,程处默向李川介绍了一下柴令武。 “柴兄!”李川迎上去,拱了拱手。 柴令武把食盒往垛口上一搁,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酒。 “哥几个还没吃饭吧,我专门从家里带过来的!” “柴兄仗义!”程处默第一个凑上来,抓起一块酱肉塞进嘴里,“还是柴兄懂我们,知道陛下要抽我们,特意来送温暖!” “什么温暖不温暖的。”柴令武摆了摆手,一脸云淡风轻,“咱们谁跟谁?我舅是陛下,有本事让他连我一起抽啊。” “柴兄这话说得敞亮!”尉迟宝林赶紧接话,“以后柴兄在长安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们兄弟几个,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含糊!” 秦良玉在旁边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柴兄以后有什么事,一句话的事!” 李川看着他们互相吹捧,嘴角抽了一下,没想到这群二代们,平日里这么能互吹。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城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他转身趴在垛口上往下看,只见城门口围了一圈人,几个守门的军士正押着一个年轻人往外推。 那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个破布包,脚上是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 他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什么,但声音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了。军士不耐烦了,一推搡,那年轻人踉跄着摔倒在地。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没有路引不能进城不知道么,你竟然敢混进商队想悄悄摸进城!” 第71章 嚣张的城门官 城门外的马车上,王茂看到马周挨打。 “军爷!军爷!这是做什么?”王茂从车上跳下来,绸衫上沾了一身灰,连声求饶。 “这是我请的账房先生,不是歹人!” “账房先生?”为首的小队长冷笑了一声,马鞭指着马周,“你问问他,他有路引么?” “路引?” 王茂急了,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塞到小队长手里。 “军爷,这先生确实是我路上雇的,他有没有路引我真不知道。您看这银子,您拿去喝茶——” “少来这套!”小队长把银子往地上一扔,银子滚了两圈,落在马周脚边。 “私带无路引者入京,按律当罚。你身为商队掌柜,明知故犯,罚银十两!至于这个——”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马周,马鞭点了点他的脑袋,“先打二十鞭子,再押去京兆府审问!” 这几个守卫竟然不要银子,看来是他背后的人给的更多啊。 王茂一愣,转头看向马周。 马周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的血还没擦干,膝盖上的裤子又多了两道口子。 他没有看王茂,只是低着头,声音很哑。 “军爷,我不认得他。是我自己趁乱混上车的。” “马先生,你——” “王老板,你走吧。”马周抬起头,看了王茂一眼,“你的货不能耽误。” 王茂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小队长已经一鞭子抽在马周背上,“啪”的一声脆响,马周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你一个穷酸,竟然还妄想这考恩科?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小队长一边抽在马周身上,一边嘴巴里叫骂着。 随后,只见这个小队长弯下腰,一把托起马周,凑到他耳边,小声喊道。 “你赶紧回去吧,我只是奉命行事,不让你进城,但要是被别的队看到了,可能就要把你抓起来了!” 然而,就在此时,“赵汉,你在啰嗦什么呢,直接抓起来,丢进大牢去!把这个商队也抓起来!” “大人,大人,小人什么也么有做啊,小人冤枉啊!”王茂一听要把他的商队一并抓起来,当场吓的跪在了地上。 “哼,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抓起来!”城门官根本不听解释,直接下令。 …… “老大,不是说天下学子都能来参加恩科初试么?这怎么城门口还设卡拦截了?”程处默非常不明白。 “走,咱们也下去瞅瞅去!”李川也看不懂了,觉得这里面肯定藏着猫腻。 “几位兄弟,我和你们同去。”一旁的柴令武看到后,立刻表示同去。 他本就在城防营任职,也从未听说过拦截学子这种事情,所以他要下去一看究竟。 于此同时,城门口。 “看吧,这下我想放过你,也晚了!”城门口的小队长无奈的对马周讲到。 小队长赵汉无奈地挥了挥手,两个守军上前,一左一右把马周从地上架起来。 马周的双腿在打颤,主要是后背上十几道鞭伤渗出来的血已经把青布长衫染成了暗红色,但他硬是撑着没有软下去。 “我没有犯法!我是来赶恩科的,朝廷的旨意说得清清楚楚,天下学子皆可赴长安应试!” 城门官从城门洞里走出来,四五十岁,面皮黝黑,腆着个肚子,腰间挂着一柄长刀。 他走到马周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朝廷的旨意?朝廷的旨意还说了,凡赴考学子,须持州县路引。你有么?” 马周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没有路引,私自离乡,按律便是流民。流民入京,罪加一等。” 城门官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背一条早就背熟了的律令,“至于这个商队——” 他转头看向王茂,王茂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窝藏黑户流民,同罪。车上的货,全部扣押。人,全部带走。” “大人!大人!”王茂猛地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小人真的不知道他没有路引啊!小人是正经商人,有凭条有税单,您不能——” “凭条?”城门官哼了一声,“凭条能证明你没窝藏流民么?带走!” 守军一拥而上,把王茂从地上拖起来,又去车上拽那几个伙计。 伙计们吓得哇哇乱叫,车上的一匹匹绸布被扯下来扔在地上,沾满了黄土。 马周看着这一幕,眼睛红了。 “住手!你们住手!”他挣扎着要往前冲,被两个守军死死按住,“他们没有犯法!王老板不知道我没有路引!你们要抓就抓我——” “抓的就是你。”城门官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穷酸书生,连路引都拿不到,还妄想考恩科?” 马周咬着牙,抬起头,瞪着城门官,“我有学问。” 城门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学问?”他拍了拍马周的脸。 “学问能当饭吃?学问能当路引用?你这种穷酸,长安城一年能来几千个,个个都说自己有学问。可最后呢?还不是乖乖回老家种地。” 马周的嘴唇愤怒的颤抖。 他读了十年书,走了五天路,挨了十几鞭子,到了城门口,被人拍着脸说“学问没用”。 “走!”城门官一挥手。 守军拖着马周和王茂,朝城门里走去。 就在此时,“慢着!” 一个声音从城门楼的方向传来。 李川带着程处默、尉迟宝林、秦良玉和柴令武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今天穿着寻常布衣,戴着旧斗笠,但走路的姿态——肩背挺直,步伐稳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城门官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 “你谁啊?” “李川。” 城门官皱了皱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他打量着面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得普普通通,腰间连块玉佩都没有,料定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他身边的柴令武倒是认识。 “本官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城门官的语气很不客气。 “这闲事我要是非管不可呢?”李川走到马周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后背上的鞭伤,然后抬起头,看着城门官。 “他来长安赶考,朝廷的旨意说得明明白白,天下学子皆可应试,你竟然敢阻拦,谁给你的胆子?” “哼,圣旨上可是说了,要有州县开局的凭证,他有么?“城门官丝毫不惧。 第72章 一起揍这王八蛋 李川一听,立刻反应了过来,看来这件事的背后不简单啊,在城门口就开始拦截了。 “他有没有资格考试,那是礼部的事情,你一个城门官,管人家有没有资格做什么?” 李川反问道。 “你又是谁?本官奉命行事,谁给你的权力插手城门事务?”城门官丝毫不惧。 原来,这城门官正是裴家的门生,名叫裴林,原本,这家伙姓张,后来投靠到了裴寂侄子裴致远的门下,为了巴结裴致远,这才改姓了裴。 他便是得到了裴致远的指使,让他在这城门口拦截没有路引的学子。 “裴大人,你当真不认得李县子么?”柴令武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上前介绍起李川来。 “原来是李县子,李大人啊,失敬失敬!”裴林立刻露出笑脸,向李川拱手行礼。 “不过,李县子,下官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此子没有路引,按大唐律,是不允许进城的!” “况且,此人不听劝阻,执意扰乱城门秩序,下官抓他,合理合法,您要是阻拦,那可就是包庇了!” 裴林皮笑肉不笑的解释到,他看李川年纪轻轻,想来也没什么背景,所以,丝毫不把李川放在眼里。 当然,这主要也是怪柴令武,这家伙来到城防营挂职,也是隐瞒了背景,只有刘师立将军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所以,这才招来了这么一个九品城门官的轻视。 “哦,你的意思是,他要是有路引,就能进城?”李川突然抓住了他话中的漏洞。 “他没有路引啊,李县子。”裴林隐隐感觉到自己掉坑里了。 “我问你,他是不是有路引,就可以进城?”李川一边逼问,一边缓缓朝着裴林走近。 “啊……这……”裴林一时语塞。 “回答我!”李川突然伸出右手,像拎小鸡一样,把裴林给提溜了起来。 “是是是,李县子所言极是,这不是他没有路引么……”裴林一边挣扎,一边努力的回答着李川的问话。 李川听见裴林的回答,嘴角弯了一下,“哦,原来是差一张路引啊……” 他转过头,看向柴令武。 “柴兄,这位学子缺了一张路引,你有办法么?” 柴令武看了李川一眼,又看了一眼被守军架着的马周,最后看了一眼裴林。 他当然明白李川的意思,他是要堂堂正正地办一张路引,把裴林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唉,李兄,你这说的哪里话。”柴令武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不就是一张路引嘛,你且稍等片刻。” 他转身朝城门楼走去。 “柴校尉!”裴林急了,这要是真让这小子进城了,他没办法像裴家交代啊,于是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拦住柴令武的去路。 “柴令武,你这是要公然包庇流民么?本官是奉太子左卫率之令在此盘查,你一个城防营的校尉,有什么权力放人进城?” 柴令武停下脚步,看着他。 “裴大人,我劝你现在放手,不要拦着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裴林没有让开。他盯着柴令武,忽然冷笑了一声。 “柴校尉,本官背后可是裴家。” 柴令武挑了挑眉,“裴家?” “河东裴氏,就是裴寂裴相爷的裴家!” 裴林挺直了腰杆,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一个城防营的小校尉,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今日你放走了这个人,明日裴家一封帖子递到吏部,你这身官袍还穿不穿得住,可就不好说了。” 城门洞里安静了一瞬。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河东裴氏,那可是长安城里数得着的世家,门生故旧遍朝野,连宰相裴寂都是裴家的人。一个小小的城防营校尉,得罪了裴家,确实没什么好果子吃。 “我去你嘛的裴家!”程处默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早就忍不住了。 从裴林要抓马周开始,程处默的拳头就攥得咯咯响。 尉迟宝林和秦良玉跟在他身后,三个人像三只饿狼一样扑向裴林。 “你……你们要干什么!本官是朝廷命官——” 裴林的话还没说完,程处默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 “砰!” 裴林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在城门洞的墙壁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他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你们……你们竟敢殴打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尉迟宝林上去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老子打的就是你这个改姓的狗东西!” 裴林惨叫着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秦良玉蹲下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你方才不是很嚣张么?拍人家的脸,说人家学问没用,现在怎么不横了?” “我……我错了……” “错了?”秦良玉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晚了。” 三个人围上去,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城门洞里的守军看傻了。他们想上前阻拦,却被小队长赵汉一把拦住。 “你们傻呀?”赵汉压低声音。 “这些人一看就是我们得罪不起的!别掺和这件事!” 守军们齐齐后退了一步。 程处默一边揍,一边朝李川喊:“老大!赶紧来!一起揍这王八蛋!” 李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心里也隐隐有些躁动,手撕反派的诱惑,特么的太大了啊! “老大,还在等什么呢,在不来,这家伙就要被我们哥几个打晕过去了!” 尉迟宝林催促道。 “柴兄,你先去办路引。”李川提醒了柴令武一遍后,终于是忍不住了,朝着裴林那张肿成猪头的脸,就踹了上去。 “啊……别,别打脸啊……”裴林的惨叫声响彻城门楼子。 “好,打得好!”围观的百姓纷纷叫好。 “这狗官,仗着自己看守城门,坏事没少做!”百姓中有人说到。 “就是,就是,上次看见老张家媳妇长得漂亮,这家伙竟然以搜身为名,在人家小媳妇身上乱摸!” “啊?这么坏的么,打得好,打死他!”百姓的气氛彻底被点燃! “大胆!城门重地,谁人敢再次闹事!”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第73章 这路引行不行 来人正是裴致远,也就是裴林的靠山,这家伙如今官居京兆府兵曹参军,虽然只有正七品,但却可以调动城防营,是裴家后辈中,为数不多有实权的子嗣。 “何人敢在此殴打城门官,来人,给我拿下!”裴致远对着李川他们大吼一声。 周围兵丁立刻应声上前,把李川他们围了起来,一个个抽出兵刃,对准了李川他们。 “好家伙,裴大人好大的官威啊!”程处默不慌不忙,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衣服,转身直面裴致远。 “呦呵,原来是宿国公家的程公子啊。”裴致远做了个手势,制止了正要拿人的兵丁们。 李川此刻,也制止了军二代继续殴打裴林。 这家伙终于逮着机会,窜到了裴致远跟前。 “裴大人,致远叔,这些人目无法纪,当众殴打城门官,快点将他们拿下啊!”这裴林也是不要脸到了极致。 裴致远年龄比他还小了十来岁,他竟然能喊人家叔叔,唉,这些人,为了往上爬,果真是把列祖列宗的脸都丢尽了。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音落下,只见裴林捂着自己的脸,一脸茫然。 “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几位公子,还不快滚!”裴致远擦了擦沾满了油腻的手,一脸嫌弃的说到。 在裴致远的历骂中,裴林匆忙退下。 “几位,这裴林不懂事,我方才已经收拾过他了,现在,咱们该算一算这在城门闹事的罪了。” 此刻,裴致远已经嚣张到了极致,“哼,既然你们几个闹事,犯到了我的手上,那可就是天予不取,必遭其咎了!”他在心里暗自说到。 只见裴致远盯着李川,嘴角那丝笑慢慢收了回去。 “李县子,本官是京兆府兵曹参军,城门闹事、殴打官吏,按《武德律》,杖二十,罚银十两,入狱三日。”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本官劝你配合,莫要逼本官动粗。” 程处默第一个跳了起来。“裴致远,你他娘的——” “处默!”李川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程处默转头看他:“老大,这家伙拿律法压人,跟裴林一个德行!” “不一样。”李川摇头解释到。 “裴林是个改姓的九品官,揍了就揍了。裴致远是裴家嫡系,兵曹参军。你动他一下,明天裴家就能把咱们当街殴打朝廷命官的状子递到御前。” 程处默和其他军二代们咬了咬牙,拳头攥得咯咯响,但最终还是退了一步。 李川走到裴致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裴大人,你张口武德律,闭口武德律——” 他顿了顿,“武德律是太上皇在位时修的,当今陛下登基之后,还没正式颁行新律。” 李川说这话的时候,裴致远满脸得意,然而,这后面的话,裴致远越听越心惊。 “怎么,裴大人对武德律这么熟,怎么,是觉得当今陛下不配坐那把龙椅,心里还念着太上皇的时代?” 裴致远的脸色变了。 这句话太狠了,武德律是李渊时代的律法,李世民登基后虽然没有正是废止,但也基本上不用。 李川把用武德律压人上升到了不承认当今皇帝的高度,这个帽子扣下来,裴致远根本接不住。 “李县子慎言!” 裴致远的声音拔高了三分,“下官绝无此意!武德律乃大唐现行律法,下官身为京兆府兵曹参军,依律办事,何错之有?” “好,那你为何拦截赶考的学子?” “下官只是让城门拦截没有州府路引的人,这也是担心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混进长安,破坏恩科!” 裴致远的声音很稳,逻辑也很清楚,“此人就是一个没有路引的流民!” 他指着马周,手指几乎戳到了马周脸上。 马周站在李川身后,后背上的鞭伤还在渗血,但他站得笔直。 他看着裴致远的手指,嘴唇紧抿着,没有说话。 “没有路引?”李川点了点头,“裴大人,我且问你——路引是谁签发的?” “自然是州县衙门。” “那好,京兆府可有权力补发路引?” 裴致远愣了一下,“这……” “回答我!看着我的眼睛!”李川声音突然变得严厉! “李县子,京兆府自然是有权补发的,但是他有么?”裴致远迎着李川的目光强硬回话。 然而,打脸的转折总是来得意想不到。 就在此时,“路引来了!路引来了!” 柴令武从城门楼方向快步走来,手里扬着一张纸。 他走得急,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李兄,办好了!” 他走到李川面前,把路引递过去。 纸上盖着京兆府的大印,墨迹还没干透,右下角写着担保人的名字——柴令武。 “不过”柴令武忽然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方才走得急,忘了问尊驾姓名。” 他转头看向马周,拱了拱手,语气很客气:“敢问尊驾姓甚名谁?” 马周忍着后背的疼,站直了身子,声音虽然沙哑,但很稳:“在下马周,河东蒲州人士,祖籍清河。” 李川站在旁边,听到“马周”两个字的时候,瞳孔微微一缩。 马周。 兰心的哥哥。 他早就知道马周会来,但真当这个名字从马周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他看了马周一眼——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破布包、脚上布鞋磨穿了底的年轻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这份心情压了下去。 柴令武没注意到李川的表情,拿起笔,当着裴致远的面,在路引上端端正正写下了“马周”两个字。 写完之后,他拿起路引,在裴致远面前晃了晃。 “裴大人,这路引行不行?” 裴致远接过一看。 京兆府的大印,担保人柴令武。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京兆府的印是真的,柴令武的签名也是真的,这张路引合法合规,挑不出半点毛病。 “既然此人有签发的路引,那便是个误会。”裴致远把路引还给柴令武,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下官告辞。” 他转身就要走。 “慢着,裴大人。”李川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裴致远的脚步一顿。 “裴林指使军卒殴打我大唐学子,这件事,咱们是不是该算一算?” 第74章 宇文幸 裴致远转过头,看着李川,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李县子,你们方才不是已经出手惩戒他了么?” 他指了指趴在地上的裴林。 裴林还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整个人缩在城墙根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裴大人,你误会了。” 李川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方才我们揍他,是因为这家伙冲撞了我,口出狂言。” 他顿了顿。 “但他指使军卒殴打我大唐学子马周的罪行,可还没清算呢。” 裴致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县子,裴林方才已经挨了打,此事就此揭过,对大家都好。” “揭过?” 李川摇了摇头。 “裴大人,按大唐律,无故殴打百姓,杖二十,罚银五两。马周后背上的鞭伤,少说也有十五六道。裴林身为城门官,知法犯法,该如何惩治?” 裴致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县子,你莫要得寸进尺。” “裴大人,我只是按律办事。” 李川的声音很平,“你方才拿武德律压我的时候,可是说得头头是道。怎么,轮到裴林,律法就不算数了?” 城门洞里安静了一瞬。 围观的百姓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致远脸上。 随即,百姓们的议论声音逐渐大了起来。 “这位小公子真厉害啊,竟然不给裴家面子!” “哼,我看啊,这是出生的牛犊不怕虎。” “就是就是,裴家势力这么大,他敢得罪裴家,一会儿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裴致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恨不得把李川给吃了。“李县子,你当真要和我裴家作对不成?” “哎!裴大人,你可别给我们扣这么大一顶帽子,我这细胳膊细腿的,可惹不起你们裴家,我不过是想为挨打的学子讨回一个公道。” 李川笑吟吟的看着裴致远,丝毫不理会他那张气愤到极致的表情。 程处默、尉迟宝林、秦良玉三个人站在李川身后,一个个抱着胳膊,一脸不屑的看着裴致远。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们仅仅围绕在李川周围,坚定不移的跟你裴家作对!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裴致远察觉到这几个家伙表情不对。 “没事没事,裴大人不要多想。”李川突然搂着裴致远的肩膀,把他拉到了一边。 秦良玉趁机,一把拽过裴林。 程处默突然动了手。 “裴林!你方才不是很嚣张么!” 他一脚踹在裴林肚子上,裴林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城墙根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 尉迟宝林和秦良玉跟着冲上去,三个人围着裴林拳打脚踢。 “打得好!” “这狗官,仗着裴家的势,没少欺负咱们!” “上次把我兄弟的菜摊掀了,就因为没给他交‘孝敬’!” “特么的,刚才还以为这几个少年在虚张声势呢,没想到他们又动手了!”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甚至从旁边的茶摊上抓起一把花生壳,朝裴林身上扔过去。 裴林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惨叫声被百姓的欢呼声淹没了。 裴致远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却一动没动。 他身后的兵丁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毕竟这几个勋贵子弟也不是好惹的。 李川等程处默他们揍够了,才抬手示意停下。 “把人架起来。” 尉迟宝林和秦良玉一左一右把裴林从地上拎起来。 裴林鼻子歪了,嘴角裂了,左眼肿成了一条缝,身上的城门官袍撕得稀烂,活像一条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破布。 “裴大人,”李川走到裴致远面前 “裴林指使军卒殴打学子马周,按大唐律,无故殴打百姓,杖二十,罚银五两;身为官吏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我这就把他送刑部,你没意见吧?” 裴致远盯着李川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攥在袖中的手指节发白。 “李县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裴林是我裴家的人。你把他送刑部,就是打裴家的脸。” “哦,意思是说,你裴家的脸面比大唐律法还重要么?”李川笑了笑。 裴致远噎住了。 李川没有再理他,转身朝城门里走去。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架着裴林跟在后面,秦良玉走在最后,朝裴致远咧嘴笑了一下。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朝裴林吐口水。 “裴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李川刚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他转过头。 城门洞里涌出一队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官员,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瘦,腰间挂着一块铜牌,身后跟着四五个带刀随从。 “宇文大人!”裴致远看见来人,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李川停住了脚步。 宇文家。 那人走到李川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李县子,在下宇文幸,刑部员外郎。”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宇文幸。 李川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宇文幸,宇文节的儿子,宇文家这一代里最出挑的年轻人,以“明习法令”著称,年纪轻轻便入了刑部。 “宇文大人。”李川拱了拱手。 “见过李县子!” 随即,他转过身,面朝围观的百姓,整了整官袍,清了清嗓子。 “诸位长安父老!” 他的声音很洪亮,中气十足,在城门口回荡开来。 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目光聚在他身上。 “本官宇文幸,刑部员外郎。今日之事,本官已知晓。城门官裴林,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指使军卒殴打赴考学子,勒索往来商队,欺压百姓——”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缩在城墙根下的裴林,“桩桩件件,刑部必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百姓中有人喊了一声“好”,紧接着,叫好声连成一片。 “宇文大人青天!” “这狗官终于有人治了!” 宇文幸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百姓又安静了。 “大唐有律,天子有法。” “无论是谁,触犯律法,本官身为刑部官员,便不会放过。裴林今日被带走,是依律办事,不是挟私报复。本官向诸位保证——刑部审案,只看律法,不看门第。”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慷慨激昂,又挑不出半点毛病。百姓们又是一阵叫好。 李川站在旁边,看着宇文幸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大,这王八蛋把咱们的风头都给盖下去了!”程处默一脸不服的在李川身边吐槽道。 第75章 让李川查去 “处默,淡定,一定要记住,莫装比,装比遭雷劈!”李川无所谓的回复到。 就在此时。 宇文幸转过身,朝李川拱了拱手:“李县子,本官奉上峰之命,先将此人带走了,还请李县子将此人交给我等” 他顿了顿,“请李县子放心,刑部绝对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李川看着他,知道现在这情况,不交人是不行了,“宇文大人,此人便交给你了,还望宇文大人不要忘了,御史台和大理寺也有权过问此案!” 李川此刻把御史台和大理寺抬出来,也是想提醒一下这家伙,别耍花样! “李县子放心!”宇文幸朝着李川行礼。 随后,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随从上前,把裴林从程处默和尉迟宝林手里接过去,架着往城门里走。裴林耷拉着脑袋,鼻青脸肿,连头都不敢抬。 百姓让开一条路,有人鼓掌,有人喊“活该”。 宇文幸朝李川点了点头,转身跟着走了。 程处默凑到李川耳边:“老大,这姓宇文的,说话倒是好听。我怎么觉得哪儿不对?” “哪儿都不对。”李川的声音很轻,“但他说得滴水不漏,你挑不出毛病。先回去,马周的伤要紧。” …… 当夜,裴府,后院密室。 油灯昏黄,映着七八张阴沉的脸。裴寂坐在主位上,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 “宇文幸把裴林带走了?”裴寂开口。 “带走了。”裴致远站在下首,脸色铁青,“侄儿拦不住。他手里有裴林的诉状,又有马周的口供,程序上挑不出错。” “谁让他接诉状的?”裴寂的声音沉了下来。 裴致远没有回答。 宇文士及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 “裴相,现在不是追究谁接诉状的时候。” “你宇文家到底想干什么?”崔皓皱着眉,“你们也是世家,把裴家搞下去,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宇文士及放下茶盏,并不理会崔皓,而是对着裴寂拱拱手。 “裴相,今天要是我侄儿不出手,你觉得李川那几个魂淡会不会把这件事情给掀出来?” 裴寂心中一惊,手指停了一下。 宇文士及继续说到,“目前,好在裴林的案子还在我们手中,该怎么处置,还是咱们说了算……” 裴寂点点头,目前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随后,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裴致远、宇文士及、崔皓、卢承庆,还有几个面生的世家子弟。座位空着两张。一张是孔颖达的,一张是李纲的。 “孔祭酒和李侍郎呢?”裴寂问。 “孔祭酒说,国子监近日在编教材,脱不开身。” 裴致远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李侍郎说,他近日在给李川授课,课业紧,也来不了。”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裴寂没有说话,但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 “哼!”宇文士及冷笑了一声。 “编教材?授课?孔颖达是孔子的后人,李纲是赵郡李家的家主。一个去给李川编教材,一个去给李川当老师——裴相,你不觉得这事儿有意思么?” “宇文兄慎言。”崔皓赶紧打圆场,“孔祭酒和李侍郎或许是真的有事。” “有事?”宇文士及看了他一眼,“今天这个会,商议的是怎么应对恩科,怎么保住咱们在朝堂上的位置。孔颖达和李纲不来,意思还不够明白么?” “我看,他们是已经站队陛下那边了吧!”宇文士及终于忍不住,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裴寂终于开口了:“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不来就不来吧。”他的声音很平,“路是他们自己选的,天要下雨,娘要家人,随它去吧!” …… 与此同时,皇宫,两仪殿。 秦不良跪在案前,把一封密报呈了上去。 李世民拆开看了一眼,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路引?” 他把密报往案上一拍,“这马周既然来赶考,地方州府为何不开路引?” 秦不良低着头,没有说话。 “还有呢?”李世民问。 “回陛下,臣查到,京兆府、万年县、长安县,都有世家的人在各处关卡上动了手脚。有的是卡路引,有的是哄抬物价,有的是在客栈上做文章,让寒门学子住不起、吃不起。”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李川呢?” “李县子在城门口闹了一场,把裴林打了,把人送进了刑部。宇文幸接的手。” “宇文幸?”李世民的眉头动了一下,“宇文家的那个?” “是。宇文幸以刑部员外郎的身份接了裴林的诉状,也接了马周的状子。裴林被带回了刑部。”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这个李川,既然这件事让他撞上了,那就让他来吧。”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秦不良。 “传旨李川——城门的事,朕知道了。路引的事,朕也知道了。让他把马周安顿好,然后给朕查。从路引开始查,一层一层往上查。查清楚,是谁在朕的恩科上动手脚。” 秦不良接过旨意,犹豫了一下:“陛下,李县子刚得罪了裴家和宇文家,再让他查……” “就是要让他查。”李世民打断他,“裴家、宇文家,还有那些在暗处动手脚的,朕倒要看看,李川这把刀,能砍到哪一步。” 秦不良不再多问,叩首领旨,退了出去。 “好家伙,这空气终于是清净了!”秦不良来到大殿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还是李川这小子好啊,出门躲个灾,都能扯出这种事来,得赶紧让这小子帮忙把事情查清楚,嘿嘿!” 一想到李世民把这事安排给了李川,秦不良心中就有一种莫名的轻松,果然,不管是啥时候,不管你是什么职位,人都是想偷懒的! 此刻,李川家中。 “兰心姐姐,你看看我把谁给你带过来了?”李川刚一进院子,就喊着兰心! 第76章 耽误你泡妞了 听到李川的呼喊,兰心赶忙跑了出来。 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随即,她就看见李川身后那个穿着青布长衫、背着破布包、脚上布鞋磨穿了底的年轻人,整个人愣住了。 抹布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哥……?” 马周站在院子里,看着妹妹,嘴唇动了动。 “兰心。” 兰心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眼泪涌出来,浸湿了马周肩头的青布衫。 马周被撞得踉跄了一步,后背的鞭伤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有松手,只是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背。 “哥来了。” 兰心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他。 她的目光落在马周后背,青布衫上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几道鞭痕把衣裳抽得稀烂,露出来的皮肉翻着白。 “哥,你后背……” “没事。”马周摇了摇头,“皮外伤。” “什么没事!”兰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兰心。”李川站在旁边,声音很轻,“先带你哥进去上药,有什么话,上完药再说。” 兰心用力点了点头,扶着马周往屋里走。马周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转头看了李川一眼。 李川朝他点了点头。 马周没有说什么,跟着兰心进了屋。 李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转过身朝后院走去。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朝屋里喊了一声。 “兰心,上完药来书房找我。” “知道了。” 李川在后院书房里坐了约莫两刻钟。 案上摊着一卷《春秋》,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脑子里在转着今天的事——裴林、裴致远、宇文幸、路引”…… 就在此时,门被推开了。 兰心走进来,眼睛还红着,但已经擦干了眼泪。她走到李川面前,站定。 “公子。” “你哥怎么样了?” “上完药了,喝了碗粥,睡下了。”兰心的声音很轻,“他后背上的伤,郎中说要养上几天。” 李川点了点头。 “兰心姐姐,你哥的事,我会想办法,给他一个公道” “公子。”兰心打断他。 李川看着她。 兰心深吸了口气,她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兰心姐姐,你这是——” “公子”她的声音在发颤,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哥从河东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我不敢想。他今天要是没遇见您,可能就被关进大牢里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川,眼眶里又涌出了眼泪。 “兰心从小被卖到长安,在高士廉大人家当丫鬟。后来跟着娘娘到了秦王府,再后来到了您身边。 “兰心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能报答您的。 “我哥他——他读了十年书,有学问,能办事。公子要是用得着他,就让他跟着您。他要是办错了事,您该打打,该骂骂,兰心绝无二话。” 李川一看这丫头又跪下了,内心吐槽这种封建糟粕实在是太不好了! “兰心姐姐,你起来,都说了,咱们是一家人,别搞的这么生分!”说着赶紧上前搀扶。 兰心握着他的手站起来,眼泪还在往下掉,她一边起身,一边用另一只手擦拭眼泪。“公子,谢谢您。” “你以后别动不动就跪。你又不是外人。” “嗯哼……”就在此时,房门出传来一声让人很不爽的声音。 “哈哈哈,小子,我此刻来的好像不是时候啊!”秦不良强忍着笑意,调侃道。 李川回过头,只见秦不良正摆出一副欠揍的表情站在门口。 “不良帅,你走路能不能带点声?每次都是悄没声地冒出来,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秦不良哈哈大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一脸促狭。“哈哈哈,耽误你泡妞了?” 李川的嘴角抽了一下。 “秦不良,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兰心是我身边的人,她哥今日遭了难,我不过是……” “是是是,不过是安慰几句。”秦不良学着他的语气。 李川的脸黑了一下。 “不良帅,你这都多大的人了,竟然偷听墙角?” “什么叫偷听?”秦不良一脸无辜,“我是奉旨传信,走到门口正好听见。再说了,你声音那么大,隔两条街都听得见。” 李川张了张嘴,正要怼回去,秦不良的表情忽然变了。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一个人,此刻脸上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他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襟,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密信,双手捧在掌心。 “蓝田县子李川接旨。” 李川愣了一下,不过他并没有跪下,毕竟这种传旨并不是那种正式的,李川也懒得跪,秦不良也不计较。 不过兰心却是赶紧跪了下来,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秦不良拆开火漆,展开密信,清了清嗓子,声音沉而稳。 “朕闻城门之事,路引之弊,已非一日。地方州县,设卡刁难;京畿关卡,层层盘剥。寒门学子,十年苦读,不得一纸路引者,不知凡几。”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李川一下。 “朕心甚痛。” 李川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今着蓝田县子李川,彻查路引之弊。自州县签发,至京畿入城,凡有卡扣、勒索、设局、刁难者,无论涉及何人、何家、何门第,一律严查,据实奏报。” 秦不良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查案期间,可调动京兆府、万年县、长安县三衙差役,可传唤三品以下官员问话。若有阻挠查案者——” 他停了一下。 “先斩后奏!” 李川的瞳孔微微一缩。 先斩后奏,这尼玛李二这货倒是舍得放权啊! 如此一来,从州县的小吏,到京畿的关卡,到那些在暗处设局的人——只要查到了,他就可以动手,但这事情好像没这么麻烦啊。 “臣领旨。”李川说完,伸手准备接过密信。 秦不良把密信合上,递到他手里。然后他退后一步,脸上那层严肃慢慢松了下来,又恢复了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小子,这事就麻烦你了,我这边等你回信!”说完,这家伙一溜烟就不见了。 此刻,马周已经站到了门外,他思量着眼前这位李县子,定然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他手上关于党仁弘的罪证,是不是可以交给他? 第77章 赵宏恩 看着秦不良消失的方向,李川暗骂一声猥琐,转头就看见马周站在门外。 “马周大哥,怎么了?” 他走过去,压低声音,“你现在有伤在身,不要多走动。兰心刚给你上了药,你得躺着养。” 马周站在门口,手揣在怀里,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公子。我就是……出来走走。” 李川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怀里停了一瞬。 他当然注意到了马周那只揣在怀里的手,也注意到了马周眼神里的犹豫。但他没有追问。 “回去歇着。”他拍了拍马周的肩膀,“明天我有事找你。” 马周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公子。” “嗯?” “今日的事……多谢您。” 李川摆了摆手:“回去睡觉。” 马周走了,实在是马周觉得自己已经欠下了李川天大的恩情,不好意思再开口麻烦人家。 李川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 他怀里揣着什么东西。 从在城门口的时候,他就一直捂着那个位置。 李川没有多想,马周不想说,他也不逼。 …… 当天深夜,长安城崇仁坊的一条窄巷里。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头爬着枯黄的藤蔓。 巷子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烛火昏黄,映着门板上斑驳的漆皮。 程处默蹲在巷口的墙根下,朝李川招了招手。 “老大,这边。” 李川猫着腰走过去,尉迟宝林和秦良玉已经蹲在那儿了,另外,还有一个陌生的人影。 五个人挤在墙根下,像四只蹲在屋檐下的猫。 “老大,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叫吴灵,是长安有名的画师!”程处默上前介绍到。 “见过李县子”吴灵上前拱拱手。 “你大半夜把我拽出来,到底什么事,还叫了个画师?”李川一边还礼,一边压着嗓子问。 “好事。”程处默咧嘴一笑,指了指巷子尽头那扇小门,“老大,你猜那里面住的是谁?” “谁?” “赵宏恩。”程处默压低声音,“宇文家的大管家,今天那宇文幸出现的那么及时,把裴林接走,肯定有猫腻,这赵管家定然知道不少内情,所以我们就先蹲他!” 李川的眉头动了一下,这倒是意外之喜。 “宇文家的大管家,住在这种地方?” “这是他养的外室。” 尉迟宝林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这老小子在宇文家干了二十多年,油水捞了不少。但他不敢把外室养在明面上,就藏在这崇仁坊的窄巷里。每隔三五天,就偷偷摸摸来一趟。” “你们怎么知道的?” “嘿嘿。”程处默搓了搓手,“老大,我们几个在长安城里混了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打听这种事的本事还是有的。” 李川没有再问。他贴着墙根,朝巷子尽头看了一眼。 那扇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男人的,粗粝而放肆;女人的,又娇又软。 “这老小子,现在正在兴头上。”程处默凑到李川耳边,“老大,咱们是现在冲进去,还是再等等?” 李川想了想。 “等。” “等什么?”程处默一脸疑惑。 “等他快要出来的时候。”李川靠在墙上,抱着胳膊,“那个时候打断他们,一定能让这家伙彻底破防!” 尉迟宝林和秦良玉对视了一眼,都咧嘴笑了,“老大,你真坏!”。 …… 门里,赵宏恩正跪坐在榻上。 他四十来岁,圆脸,短须,穿着一身绸衫,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脚上的靴子踢在榻边,一只底朝天,一只横在脚踏上。 一个年轻女人撅在他面前,二十出头,梳着松散的髻,穿一件水红色的小衣,外衫半褪。 “啊……老爷,你最近怎么这么精神!” 赵宏恩嘿嘿笑着,扶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你这小蹄子,如今知道本大爷的厉害了吧!” “老爷说什么呢。”女人扭了扭身子,声音又娇又软,“奴婢就是想伺候老爷高兴。” “高兴?”赵宏恩动作更加频繁,“那老爷今天就让你高兴高兴——” 女人迎合着赵宏恩,前后摆动着…… 窗外,巷子里。 李川蹲在墙根下,听着里面传来的节奏越来越快,嘴角抽了一下。 “这老小子,还挺会享受。” “老大,差不多了吧?”程处默凑过来,“再等下去,我怕他直接不行了。” 李川看了一眼那扇小门。 心中默默计算着,就是现在!冲! 李川一挥手,四个人从墙根下蹿了出去。 程处默第一个冲到门前,抬脚就踹。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门闩崩飞,灯笼晃了两晃,烛火差点灭了。 “不许动!” 屋里,两个人影正在剧烈晃动,“啊!……”女人吓得尖叫出声。 赵宏恩听到门响,整个人一僵,扭头朝门口看去。 烛光映出四个人的影子,黑压压地堵在门口。 “你……你们是什么人!” 赵宏恩的脸瞬间白了。 他下意识地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衣服还在一旁,腿一软,又跌回榻上。 那女人尖叫了一声,抓起外衫捂住胸口,缩到墙角,浑身发抖。 “赵管家,别动。” 李川走进来,随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抱着胳膊,“大半夜的,我们哥几个找你聊聊天。” 赵宏恩看着李川,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个抱着胳膊的年轻人,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挤出一句。 “你们……你们知道我是谁么?我是宇文家的人!” “知道。”李川点了点头,“宇文家的大管家,赵宏恩。” 赵宏恩愣了一下。对方知道他是宇文家的人,还敢闯进来? “那你还敢——” “赵管家,”李川打断他,“我要是你,就先穿好裤子。” 赵宏恩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腰间的绸裤褪到了膝盖,两条光溜溜的腿露在外面。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忙脚乱地去拽裤子,但越急越拽不上来。 程处默在旁边笑出了声:“赵管家,您这腿,挺白的啊,吴老弟,一会记得画下来。” 第78章 你倒是问啊 “好嘞!”吴灵此刻已经画了好几张了,他一边作画,一边应声。 赵宏恩的脸更红了。 他总算把裤子提了上去,但腰带找不着了,只能一手提着裤腰,一手撑着榻沿,狼狈得不像样子。 “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赵宏恩的声音在发颤。 “不干什么。”李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跟他平视,“就是有些问题想要找你聊聊” “你们,你们想知道什么?”赵宏恩看着李川,惊恐的问到。 “说!你们宇文家……”李川正要继续问话,却见尉迟宝林直接冲上前,一拳头砸在赵宏恩的脸上。 “啊……”赵洪恩龇牙咧嘴的在地上翻滚。 “说不说,说不说!”程处默和秦良玉不甘落后,也冲了上来,对着赵宏恩就是一顿痛扁! “啊……几位……啊,别,别打脸……”赵宏恩蜷缩着身子,在地上痛苦的翻滚着。 “好家伙,都这会了,竟然还不老实,说不说,说不说!”程处默大怒,他没想到这老小子不仅玩女人有一套,东拉西扯的本事也不小。 都这会儿了,竟然还在扯淡! “兄弟们,继续揍!我让你不说,我让你别打脸!” “给你脸了还!”程处默带着宝林和秦良玉继续用鞋底子招呼着赵宏恩。 “啊……哦……” “几位大爷,我……啊”赵洪恩实在扛不住了,刚要说他全都说,结果,程处默一脚踹在了他肚子上,疼的他又把要说的话给憋回去了。 “老大,这不愧是宇文家的管家,果然够硬气,你稍等片刻,兄弟们好好给他松松骨头,我就不信他不说!” 程处默转头,对着一脸无语的李川说到。 “我让你嘴硬,让你不说!”秦良玉又是一脚下去,鞋底子正正的踩踏在赵宏恩的嘴巴上,再次打断了赵洪恩求饶的声音。 …… 三分之一柱香后,几个军二代们打累了。 “嗯?这家伙嘴巴怎么这么硬!”尉迟宝林看着蜷缩在地上抽出的赵洪恩,一脸钦佩的说到。 就在此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了起来,“几位爷……” 众人扭头一看,正是刚才的那个小妾,正蹲在墙角,裹着凌乱的衣衫,一脸畏惧的看着他们。 “怎么?你也知道我们需要的事情?”程处默眼中露出光芒。 “啊……不是,不是!”小妾急忙摇头。 “切,我们不打女人,你最好闭嘴!”程处默失望的骂了一声。 “妾身……妾身是说,你们好像还没有问,让他说什么事情来着……”小妾终于是鼓足了勇气提醒道。 “啊……几位爷,想知道啥,你们倒是问啊,你们不问,我怎么说啊……”赵洪恩终于是逮着了机会。 “额……”整个房间内沉默了片刻。 “老大,你没问么……” 李川看着这群军二代,心中无语至极! …… 目前,这哥们跪在地上,手提着裤腰,嘴皮子哆嗦着往外倒。 “整件事情,是宇文家提议的。”赵宏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独孤家、宇文家、裴家,三家主事,崔家也有参与。原本商议的时候,赵郡李家,孔家也来了人,萧瑀萧大人也到场了。” 李川站在他面前,抱着胳膊,没说话。 “但到了要动手的时候,李家和孔家都退了。萧大人也没再露面。” 赵宏恩咽了口唾沫,“最后真正实施的,就剩我们宇文家、独孤家和裴家。” “怎么实施的?” “宇文大人提的法子——在路引上设卡。” 赵宏恩的声音越说越低。 “地方州府签路引的时候,加了两道门槛。” “什么意思,他们敢明目张胆的干扰恩科?”李川不解的问到 “回大人的话,他们的两道门槛,第一道是孝道,家中父母年迈的,不得远行。” “第二道是人品,欠债未还的,德行有亏,不予签发路引。” “擦,这么会玩么?”李川也是服了,然而,赵管家的话还没说完。 “出了这两道门槛外,他们还悄悄刺激了长安的物价上涨,比如住宿费。粮米价格,都涨了两成……” “如此一来,一部分到了长安的学子,也会有人承受不住经济压力,选择返乡!” “特么的,怪不得,我就说嘛,怎么最近平康坊那边也涨价了,原来是你们搞的鬼!”程处默抓住赵洪恩的衣领,恶狠狠的骂道。 “啊……不是我,不是我,是那些老爷们……”赵关键连忙表示要跟他的大佬们划清界限。 李川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三道门槛,表面上看冠冕堂皇,地方官执行起来也有理有据。寒门子弟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 赵宏恩苦笑了一下,“实际上,这三道门槛专门卡穷人。世家子弟谁家没有钱?谁家没有几个仆人照顾老人?谁家会欠债不还?” “裴家负责什么?” “裴相爷在朝中有人,地方州府里也有他的人。他只要打个招呼,地方上的衙门就照办。” 赵宏恩说,“另外,宇文大人还安排了人在沿途关卡上盘查。没有路引的,直接拦回去;有路引的,也得先交一笔过关费。” “还有呢?” “还有——” 赵宏恩犹豫了一下。 “宇文大人让各家子弟近期集中学习朝廷的政令、策论。” “他说,恩科考的是治国之才,世家子弟从小耳濡目染,学起来比寒门快。只要把题目往策论上引,世家子弟十拿九稳。” 李川听完,沉默了很久。 不得不佩服。 这套打法太聪明了。它没有一条是“违法”的,每一条都冠冕堂皇,每一条都挑不出毛病。 孝道错了吗?人品错了吗?把题目往策论上引错了吗?都没错。可这些“没错”的规矩叠在一起,寒门子弟就被堵死在了门外。 就算闹到御前,世家也能说——我们没拦着学子赴考,是地方衙门依律办事。干净得很。 “老大,现在事情都弄清楚了。”尉迟宝林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个人怎么处理?要不咱们一不做二不休……”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赵宏恩吓得脸都白了,提着裤腰往后退了两步:“几位公子!我都说了!我全都说了!你们不能——” “啊……”一声闷响下去,伴随着赵宏恩的惨叫,晕厥了过去。 “哼,聒噪!”程处默擦了擦拳头,对着赵宏恩骂了一声。 第79章 画中有诗 “宝林。”李川打断他。 “老大?” “杀他做什么?他不过是个传话的管家。”李川看了赵宏恩一眼,“杀了他,宇文家明天就会到衙门口报案,找咱们麻烦。” 尉迟宝林想了想,不说话了。 “那咱们怎么办?”宝林问,“总不能让他回去了告诉宇文士及,咱们今天来过吧?” “你慌鸡毛,没看吴兄弟在这里么……”程处默笑骂了一声。 尉迟宝林转头,看见吴灵还在那里写写画画的,“吴兄弟,你这弄啥呢,画这么认真……” 吴灵并没有理会,继续在哪里奋笔疾书,不对,是奋笔疾画…… 尉迟宝林一脸好奇,走上前一看,好家伙,这货在画春宫图! 男主角正是赵宏恩,这女的,是谁啊,怎么不是这个小妾? “哦,这女的是宇文士及上个月刚纳的第20房小妾,今年才18岁,水灵的很……”吴灵虽然没有抬头,但是也知道尉迟宝林想要问啥。 尉迟宝林不可思议的看着程处默,“处默,你什么时候变坏了……” 半刻钟后,吴灵终于停笔,看着自己画出的十副画,非常满意的点点头。 李川拿过画一看,也是一脸佩服,好家伙,这古人虽然没有照相机,但是架不住人家会画画啊,当真是活灵活现! “啧啧啧,不错,不错!”李川一幅一幅仔细端详。 吴灵的画工确实了得。 赵宏恩那张圆脸画得活灵活现,眉眼之间的猥琐气隔着纸都能透出来。 那第20房小妾画得更是传神,十八岁的年纪,腰肢纤细,眉眼含春。 十幅画连起来,一幅一个场景,一幅一个姿势,笔触细腻,线条流畅,连榻上那床锦被的褶皱都画得清清楚楚。 李川点了点头,“画得真好!” 尉迟宝林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吴兄弟,你这手艺,在平康坊画春宫图,一幅能卖不少钱吧?” 吴灵摆了摆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要不是程公子给的银子多,我还不接这活呢。” 李川把那十幅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皱了一下眉头。 “怎么了老大?”程处默凑过来,“画得不对?” “画得对,就是——”李川歪着头,又看了一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李川盯着那幅赵宏恩搂着小妾的图,手指在画上点了点。 “少了配诗。” 屋里安静了一瞬。 “配诗?”程处默愣了一下。 “对啊。” 李川一本正经地拍了拍画,“你看这画得这么传神,光有画没有诗,总觉得缺了点魂。你想想,后世那些春宫图,哪个不是诗画双绝?有诗有画,那才叫雅俗共赏。” 尉迟宝林、秦良玉、程处默三个人面面相觑。 吴灵倒是眼亮了:“李县子说得对!画配诗,诗配画,这才叫完整。可惜在下只会画,不会写诗。” “没事。”李川摆了摆手,“我来。”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蘸了蘸墨,在另外的草稿纸上,歪着头想了想。 第一幅,初入桃花。他写道: 携手揽腕入罗帏,含羞带笑把灯吹。 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 程处默凑过来看了一眼,挠了挠头:“老大,这‘金针刺破桃花蕊’是啥意思?绣花么?” 李川一阵无语,就尼玛这见识,这阅历,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纨绔! 于是,李川没抬头,没好气的回复了他一句“你猜!” 第二幅,相拥入榻。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 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尉迟宝林站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老大,这‘须作一生拚’是不是说赵管家很拼命?” 赵宏恩已经又有转醒,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提着裤腰的手都在抖。 李川点了点头:“差不多。不过不是你那个拼命。” 第三幅,罗衫半褪。 粉香汗湿瑶琴湿,春逗酥融绵雨膏。 浴罢檀郎扪弄处,灵华凉沁紫葡萄。 秦良玉“啧”了一声:“老大,你这诗比画还狠。画上看不见的,全让你写出来了。” 第四幅,烛影摇红。 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程处默念了一遍,忽然一拍大腿:“这个好!这个听着就热闹!” 尉迟宝林听到“紫葡萄”三个字,愣了一下:“老大,这大秋天的,哪来的葡萄?” 李川搁下笔,看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 第五幅,鸳鸯交颈。 一树梨花压海棠。 就一句。 程处默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老大,就一句?” “一句够了。”李川说,“这句最好。” 紧接着,第六幅、第七幅…… 李川寻思着前世的各类诗句,逐一进行了配图。 写完后,李川把这些诗句递给了程处默,“处默,让赵管家辛苦一下,把这些诗句誊抄到画上!” “好嘞!”程处默接过纸张,一把拽起瘫软在地上的赵宏恩,“给老子写!但凡敢写错一个字,我就剁你一根手指头!” 赵宏恩跪在地上,手还提着裤腰,看着那一幅幅画,嘴唇哆嗦了半天。 “啊……”一声惨叫回荡,程处默嫌弃这家伙墨迹,一个大逼斗打了过来!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尉迟宝林。 尉迟宝林会意,上前一步,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咔响。 赵宏恩咽了口唾沫,赶紧拿起笔,颤颤巍巍的写了起来。 程处默站在他身后,歪着头看。 “赵管家,你这字不行啊。”他拍了拍赵宏恩的肩膀,“给老子好好写!要是糟蹋了这几副画,我保证让你死得很惨。” 赵宏恩赶紧把字写正了些,“程公子,我一定好好写……” “嗯,这就对了!”程处默一本正经,“好好写,把感情写进去。” 赵宏恩硬着头皮往下抄。 第五幅,第六幅…… 赵宏恩抄一幅,军二代们评一幅。 程处默说“这句写得没感情”,尉迟宝林说“这个字太大”,秦良玉说“你这笔锋不够圆润”。赵宏恩一边抄一边挨批,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抄到第八幅的时候,赵宏恩的手已经酸了,字也有些潦草。 程处默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然后拍了拍赵宏恩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 “赵管家,你这字,跟你这画上的表现,差距有点大啊。画上那么有劲,字怎么软绵绵的?是不是方才被我们打断了,还没缓过来?” 第80章 还睡! 被程处默这么一吓唬,赵宏恩赶紧端正态度,再次认认真真的写了起来。 第十幅终于写完! 程处默一把从赵宏恩手中夺过这十张画,整理好,递给了李川。 “不错,不错,如此一来,就完整了,正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啊!”李川看完后,满意的点点头,随后,他转头看向赵宏恩。 “赵管家,这十张画,我们先替你保管着,回去了之后,该怎么回话,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李县子放心,今天晚上是我走路不小心摔倒了。”赵宏恩磕头如捣蒜,生怕自己一个姿势不满意,又被这群魂淡胖揍。 …… 次日清晨,李川刚结束了一夜的劳作,和富二代们分别,回到家门口。 “李县子,好久不见啊……”门口突然凭空传来秦不良的笑声。 吓得李川打了个哆嗦,“我说不良帅,原先在秦王府的时候,也不见您老人家这么为老不尊啊,这怎么如今……” “哈哈哈,李县子说笑了,怎么样了,查出来了没有?”秦不良这家伙忽然又收起调笑的表情。 “给,都在这里了!”李川白了秦不良一眼,把写好的口供朝他扔了过去,秦不良手疾眼快,迅速收起。 “李县子果然厉害,我原本还以为要等上两三天呢……”秦不良说着,转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刻钟后,皇宫,两仪殿内。 李世民看着口供,突然觉得心中一口闷气憋得难受,“特么的,朕的第一次恩科,这群世家当真是胆大包天!” 想到这里,李世民再也忍不住。 “来人,传旨,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陈叔达、魏征进宫议事,今日早朝先推迟!” 李世民刚宣布完旨意,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一个人。“秦不良,秦不良,你死哪里去了!” 听见李世民的呼唤,秦不良赶紧现身,“陛下!” “去,把李川那小子给朕拽过来!” “臣,遵旨!”秦不良领旨后,丝毫不敢耽搁,朝着李川家里跑去。 …… 李川站在家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又抬头看了看天。 天刚蒙蒙亮,坊门才开,街上没什么人。但他总觉得,今天这事儿还没完。 以李二的尿性,很有可能会宣他进宫,不行,不能让他打扰自己,哼,天大地大,老子一宿没睡,现在睡觉最大! “兰心姐姐”他推门进去,朝屋里喊了一声。 兰心正在灶房烧水,探出头来:“公子,回来了?” “嗯。”李川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等会儿要是有人来找我,不管是谁,你就说我不在家。” 兰心愣了一下:“谁来找您?” “反正是宫里的人。”李川摆了摆手,“你就说没见我回来,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兰心虽然不明白,但看着李川那张认真的脸,还是点了点头。 “记住了。”李川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朝后院走去。 他走到后院最里面那间杂物房,推门进去。 屋里堆着些旧箱子、旧家具,平时没人来,不过兰心把这里打扫的很是干净。 他把门从里面反锁了,又把靠墙的一张旧榻上的灰掸了掸,往上一躺。 一沾枕头,困意就上来了。 …… 两刻钟后,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不良的身影从坊门方向闪出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速度极快。他走到李川家门口,没有敲门,先侧耳听了听院子里的动静。 安静。只有灶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咕嘟声。 他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兰心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兰心姑娘,是我,秦不良。” 院门开了。 兰心站在门口,看见是秦不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秦统领?您怎么来了?” “李川呢?” “公子啊——”兰心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语气很自然,“他昨天夜里就出去了,还没见他回来啊……” 秦不良一听兰心的回答,只觉得脑子都要炸了,我尼玛,这小子刚才还在家门口呢,这会儿没回来,肯定是在躲我! 兰心被秦不良看得有点心虚,但脸上没露出来。 秦不良站在门口,目光从兰心脸上移开,扫过院子,扫过廊下,最后落在后院的方向。 “兰心姑娘。” “嗯?” “李川是不是跟你说,要是有人来找他,就说他不在家?” 兰心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她稳住了,脸上没有露出半点破绽。“秦统领,您这话说的——公子要是在家,我哪敢说他不在啊?” 秦不良盯着她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行,兰心姑娘,你忙你的,他要是回来了,让他赶紧进宫,陛下要找他。” 随后,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兰心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才松了口气,把门关上。 她刚关上门,就听见后院里传来一阵极轻的鼾声。 兰心愣了一下,走到后院一看——杂物房的门从里面反锁着,鼾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她站在门外,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 秦不良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李川家的大门,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随后,他转过身,没走大门,而是绕到了宅子后面。 后院墙头不高,秦不良一个纵身就翻了过去,落地无声,连墙头的灰都没蹭掉多少。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朝后院摸去。 正好看见兰心来到了后院的杂物间门口。 他笑了笑,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窗户。窗户关着,但没插销。 秦不良伸手一推,窗扇“吱呀”一声开了。 他翻身跳了进去。 杂物房里堆着旧箱子旧家具,光线昏暗,靠墙那张旧榻上,李川正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鼾声均匀。 秦不良走到榻前,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小子,起来。” 鼾声停了一下。 李川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忽然,他有一种见鬼的感觉,我尼玛,这都能被他找到! “陛下传召,你还睡!”秦不良一把揪住被角,往上一掀 第81章 陛下吹了个牛逼 被子就这样飞了出去。 李川蜷着身子,怀里还抱着个枕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秦不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整个人一激灵。 “我擦!不良帅,你怎么进来的!” “窗户啊。”秦不良指了指敞开的窗扇,“门反锁了,窗户没插,你这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嘛……” 李川抱着枕头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一脸生无可恋。 “我说不良帅,您老人家能不能让我睡个囫囵觉?我一宿没睡,跟赵宏恩那老小子斗智斗勇,又是画又是诗的,我容易吗我?” …… 李川就这样迷迷瞪瞪的,被秦不良带到了两仪殿内! 此刻,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陈叔达、魏征等人早就坐了下来,很显然,李世民已经把世家的动作给他们通报了! “臭小子,赶紧去褚遂良那里,帮他记录!”其实李世民的本意,就是为了锻炼李川,好让他能能够迅速接触并理解政务。 李川从褚遂良手里接过纸笔,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泪,不对,是眼屎……。 褚遂良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李县子,精神点,这可是朝议。” “知道知道。”李川摆了摆手,把纸铺好,笔蘸了墨,歪着头,等着听。 不过这家伙心里正憋着坏,“哼,该死的李二,你让我当记录员,我偏骗不给你好好记,最好能把我赶出去。” “小爷我就不相信,一会儿你破防了,还能让我安心记录!” 就在此时,李世民坐在案后,把那份口供往案上一拍。 “朕登基才几个月?恩科是朕登基以来第一件大事。朕要选人才,选能替大唐办事的人。结果呢?这帮世家,表面上一口一个陛下圣明,背地里干的什么事?”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声音沉了下来。 “宇文家牵头,独孤家、裴家跟着干。” “设卡、涨价、堵路,把朕的恩科当什么了?当他们的筛子!筛来筛去,筛上去的全是他们的人。朕的朝堂,倒成了他们世家的堂会!”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陈叔达四个人低着头,谁也没接话。魏征站在最边上,面色平静,但腰背挺得笔直。 李世民越说越气,手指在案上敲得砰砰响。 “朕忍他们很久了。从武德年间忍到现在,忍到朕登基了,他们还在伸手。这一次,朕不打算忍了。” 他转过身,看着殿中五个人,声音忽然拔高。 “这帮世家,目无天子,只有家族利益。朕要把他们一网打尽,鸡犬不留!” 殿中安静了一瞬,李川一看,就回来了! 只见这家伙趴在案上,一边打哈欠一边写,嘴里还嘟囔着念了出来。 “陛下说……陛下吹了个牛逼!” 他念完,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打了个哈欠,正要往下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殿中太安静了。 他抬起头,看见长孙无忌正瞪着他,房玄龄嘴角在抽,杜如晦低着头看地板,陈叔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魏征倒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褚遂良在旁边已经傻眼了,笔悬在半空,一个字都没写。 “怎么了?”李川问。 李世民站在殿中,脸色铁青,瞪了一眼李川。 不过李世民倒是没有再说什么,示意群臣继续说下去,在场众人无不感慨李川圣眷正浓! “好家伙,就这样明目张胆的编排陛下,竟然都没事……” 魏征心里在震惊之余,暗自下定决心,自己以后要以李川为榜样,把自己心里想的都说出来! 长孙无忌也是瞪了一眼李川后,继续说到。 “陛下,这些世家凡事以家族利益为重,此番恩科,确实触及了他们的核心利益,所以他们胆敢铤而走险……” 一边正在记录的李川又开始整活了。 “长孙无忌对陛下说,世家,打心眼里看不起陛下……” 李川还是一边写,一边念,大殿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小子,我是这么讲的嘛!”长孙无忌彻底破防了,这臭小子简直就是来捣乱的嘛。 “长孙大人,在下说的哪里不对了,那些世家要是心中有天子,又怎么敢在恩科上动手脚?” 李川提着笔,坐在案几上回怼道。 一下子还把长孙无忌给噎住了,这臭小子,我说的虽然是这个意思,但你就不能照实记录么…… “李川,你够了!”李世民终于是忍不住了,对着李川怒吼一声。 “快赶我出去,快赶我出去……”李川一看李世民终于发飙了,心里的期盼更加强烈。 然而,长孙无忌此刻终于反应了过来,“好家伙,我家兄弟不懂事,可不能让皇帝收拾我兄弟啊!”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立刻出列说到,“陛下,臣以为,李川一定是已经有了对付世家的良策!” “臣冒死请奏,还请陛下听李川把话说完!”魏征此刻也反应了过来,立刻上前劝说李世民。 李川这会更加郁闷,我尼玛!我谢谢你俩啊! 不管李川心中如何郁闷,长孙无忌和魏征两人的劝谏,让李世民的怒火再次小了下来。 “李川!你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休怪朕不念你往日之功!”李世民此刻也反应了过来,这小子一肚子坏水,肯定是有了注意,所以才敢这么放肆! 李川看着炸毛的李世民,知道自己再不说点啥,恐怕这家伙当真是要翻脸了,哎,我就是想摸个鱼,怎么这么困难! “陛下,此番世家以德行和经济手段,阻挠学子进京赶考,虽然令人痛恨,但无奈人家用的是阳谋,就算是到了庭前议事,咱们也不能给人家治罪!” 众人听罢,不由得点点头,确实如此,这群人虽然可恶,但是人家用德行来要求读书人,没有错啊。 要是寒门子弟在长安住不起房、买不起粮,迫于银钱自主弃考,也不能凭借这个来治世家的罪啊! 李世民听完李川的分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猛地一拍案几。 “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干预恩科不成?” 第82章 阳谋对阳谋 李川把笔搁下,抬起头,看着李世民,“陛下莫慌。” “朕没慌!”李世民老脸一红,开口解释道。 “您方才拍案几那一下,手都拍红了。”李川指了指李世民的右手。 李世民低头一看,果然红了。他把手缩回袖子里,瞪了李川一眼。 “说正事。”李川站起身,走到殿中。 “陛下,您是天子。天子代天巡狩,这天下是您的,规矩也是您定的。世家玩阳谋,您手里握着的可是最大的阳谋——皇权。” 他顿了顿,“您想想,阳谋对阳谋,优势在谁?” 李世民没说话,但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在朕。” “对喽。” 李川拍了一下手,“世家能用德行、孝道来卡路引,陛下您为什么不能用自己的规矩来破他们的局?”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改路引的规矩。 “凡天下学子,只要能够背诵四书五经任意一文,带着自己的户籍,就能进长安报名考试。不需要州县开路引,不需要地方官点头,谁敢拦,就是抗旨。” 长孙无忌皱了皱眉:“这……路引是朝廷的规矩,改了会不会太乱?” “乱?”李川看了他一眼,“长孙大人多虑了,但凡能背诵四书五经的人,哪个不是读书人,再说,这类人咱们大唐也不算太多,不会坏了路引制度!” 房玄龄捋着胡子,若有所思。 李川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助学贷款。” “助学……什么?”杜如晦没听懂。 “就是朝廷借钱给寒门学子。” 李川解释道,“凡是进长安赶考的学子,生活困难的,可以向朝廷申请贷款。朝廷发放,不收利息。要是最后无力偿还,只需要帮朝廷免费干半年活就好。” 殿中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朝廷出钱?国库哪有这么多银子?” “国库银子不够,就用朕的内帑!”李世民已经听明白了。 不过李川还是很愿意给在场众人解释一下。 “长孙大人,您算算账。”李川转过身,看着他。 “一个学子从家乡到长安,路上吃住,再加上在长安备考期间的花销,少说也要十几两银子。” “寒门子弟拿不出来,世家就拿这个卡他们。” “可朝廷要是借了这笔银子,寒门学子就能来长安。他们来了,恩科选出来的才可能是真正有才学的人。这笔银子花得值不值?” 房玄龄点了点头:“臣以为,值。” 李世民没有说话,但手指又敲了一下,他心里盘算着,就算这笔钱最后收不回来,最后能让一群读书人免费给朕打工半年,着买卖稳赚不赔! 紧接着,李川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品行考察。” “这一条最关键。”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世家用德行来卡人,这虽然是必不可少的程序。” 紧接着,李川话锋一转。 “可品行这东西,凭什么是地方官府说了算?地方官府里坐着的是谁的人?是世家的人。他们说谁德行有亏,谁就有亏。这叫什么?这叫又当裁判又当选手。” 李川顿了顿。 “所以,品行考察要放到初试结束之后,由礼部负责实施,地方官府只负责一件事——证明这个人的户籍是真的,至于他德行好不好,礼部说了算。” 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魏征第一个开口:“臣以为,李县子所言,条条切中要害。”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川,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陈叔达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但此刻也微微颔首。 殿中安静了片刻。 房玄龄再次开口:“臣以为,李县子这三条,条条打在世家七寸上。” 孙无忌沉默了一会儿,也开了口。 “臣……也附议。不过臣有一件事要提醒。” “辅机你说。”李世民抬了抬下巴。” “这三条要推行,得有人去办。” “路引规矩要改,得中书省出文,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 “助学贷款要发,得民部拨银子。品行考察要挪到初试之后,得礼部接这摊子事。这三件事,哪一件都不轻松。” 他顿了顿。 “尤其是礼部那一摊。李纲现在挂着礼部侍郎的名头,虽然被架空了,但礼部上下都是他的人。考察权挪到礼部,等于权力递到了李纲手里。”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李川从案几后面抬起头:“长孙大人,李纲那边,我去说。”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 “你说?” “对。”李川把笔搁下,“他现在是我老师,天天给我上课。我跟他说,比你们跟他说要方便一些。” “这样吧,这李川虽然也是世家之人,但他除了迂腐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坏毛病,李川,你是学生,学生说教老师,终归是不妥,还是朕来吧!” 殿中安静了一瞬。 房玄龄忽然笑了一声:“陛下所言极是!。” 最后,李世民拍板,“行了,这三条就按李川说的办。玄龄,你起草章程,明日早朝议。” “臣遵旨。” 房玄龄正要退下,忽然又停住了。 “陛下,臣还有一条。” 李世民心里有点不爽了,正要下班跑路,又被拦住了,只见他抬了抬眼皮:“说。” “世家卡路引,用的是德行、孝道,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有一件事,他们做得更阴,就是放印子钱。” 这里的印子钱,就是高利贷,九出十三归的那种 殿中众人神色一凛。 “臣查过,不少寒门学子到了长安之后,盘缠花光了,走投无路,就去借印子钱。借十两,实得八两,一个月后还十二两。” “还不上,利滚利,最后要么卖身,要么被逼着签下自愿弃考的字据。” 房玄龄的声音沉了下来。 “世家放印子钱,赚的是寒门学子的血。学子还不上钱,他们就把人扣下,逼人签弃考字据。 “学子签了字据,就等于‘自愿放弃恩科’,朝廷查都查不了——因为人家是自愿的。” 第83章 论盐 李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他倒是没查到。 “臣以为,但凡发现世家向学子放印子钱的,立刻抄家。抄出来的银子充入国库,涉事家族,剥夺科举权利。” 殿中一静。 杜如晦第一个反应过来:“剥夺科举权利?” “对。”房玄龄的声音很平,“世家最怕什么?怕失去在朝堂上的位置。剥夺他们家族子弟参加科举的权利,就等于断了他们的根。这比罚银子、罢官都狠。”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玄龄,这一条,加进去。” “臣遵旨。” 李世民转过头,看了一眼李川。 “臭小子,看见了没?这就是朝廷重臣,善于查漏补缺。” 李川站在案几后面,点了点头。 “臣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房大人比臣阴。”李川老老实实地说。 殿中安静了一瞬。 “臭小子,你要学着点!”李世民没好气的说到。 然后房玄龄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杜如晦跟着笑,长孙无忌嘴角抽了两下,魏征低下头,肩膀在抖。 李世民也笑了,摇了摇头。 “行了,都别笑了。玄龄,章程今日散朝之前拟好。魏征,你协助玄龄。辅机、克明、叔达,你们三个把助学贷款的事议一议,看看银子从哪出、怎么放、怎么收。” “臣等遵旨。” 李世民摆了摆手:“散了吧。” 五个人行礼退了出去。 李川也放下笔,准备跟着溜。 李世民看着李川那悄咪咪的模样,心里暗骂了一声,“小混蛋,朕早晚有一天要把你收拾的服服帖帖!” …… “兰心姐姐,马周大哥,我要睡觉了,睡来了都别喊我,”李川回到家后,对着兰心和马周吩咐了一句。 走进屋子便一头扎到了床上。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小子,还睡!上课了!”李纲说着,便把他被子给掀了。 李纲自从和李川熟络之后,对他也没有那么多的排斥了,提溜着李川,便想书房走去。 李川就郁闷了,最近自己睡觉,总是被人掀被子,这尼玛是啥情况嘛! 此刻,书房内,案上摊着一卷《春秋》,旁边是几页写满了批注的纸。 李川在案前坐下。李纲把面前那卷《春秋》推到一边,又从案角抽出一沓白纸,搁在李川面前。 根本不管李川到底有没有睡醒,李纲就开始了今天的授课。 “今日不讲经义,讲策论。” “策论?” “恩科必考的。” 李纲把笔搁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经义考的是你的学问,策论考的是你能否帮助朝廷处理政务。学问可以死记硬背,脑子不行。陛下要选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会背书的人。” 李川点了点头。 “敢问夫子,策论怎么写?”他问。 李纲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就是破题。题目拿到手,先想清楚它问的是什么。” 随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盐”字。 “比如,题目是论盐政。破题就要想,盐政的核心问题是什么?” 李川想了想:“官府管得太死,百姓吃不起盐;管得太松,私盐泛滥,国库收不上税。” 李纲看了他一眼,虽然没有评价,但心里已经认可了他的答案。 “第二,是立论。破完题,要拿出你的观点。” “观点不能模棱两可,这盐政之策,要么说官营,要么说民营。你得选一个,然后进行阐述。” 他又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第三,是论证。这是最要紧的。观点谁都会说,关键是你能不能让人信。” “你的论证怎么让人信?靠数据、靠案例、靠逻辑。你得写明白了,这个法子为什么比别的法子好,好在哪,能省多少钱,能办多少事。” 李纲把笔放下,看着李川。 “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那好。”李纲把纸推到他面前,“写一篇。题目——‘论盐政’。” 李川低头看着那张白纸,想了想,提笔写了起来。 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李纲一开始还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听到笔声,睁开眼,凑过来看了一眼。 第一行字入眼,他的眉头就动了一下。 盐者,百姓日用所需,不可一日无也。然自秦汉以来,盐政之弊,未有甚于今日者…… 李纲没有说话,只是把身子又往前倾了一寸。 李川继续写。 今之盐政,官营则价高而民怨,民营则税薄而国贫。欲解此弊,当行官督商办之法。 官督者,盐场之产、盐引之发,皆由官府掌控; 商办者,运销之事,交由商人承办。如此,则官不劳而利不损,商不困而民不怨。 …… 李纲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只见李川继续提笔写到。 其法有三:一曰定场界。各盐场划定产区,不得越界私贩。 二曰发盐引。商人欲贩盐,须先赴官府购引,每引配盐若干斤,引随盐走,盐随引销。 三曰设巡司。各要道设巡检司,查验盐引,无引者以私盐论。” 如此三法并行,则私盐无所遁形,官盐畅行无阻,国库岁入可增三成,而百姓买盐之价,可降两成。” 写到这里,李川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李纲。 李纲盯着那篇文章,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管仲。 管仲在齐国实行“官山海”之策,盐铁之利归于官府,齐国因此富强。 可管仲的盐政,核心是“官营”,就是官府自己煮盐、自己运销。 李川说的官督商办,比管仲的官营更进一步。 官府只管盐场和盐引,运销交给商人。 官府省了运销之累,商人赚了运销之利,百姓吃盐也更便宜。 他又想起汉朝。 汉武帝时,桑弘羊推行盐铁专营,将盐铁之利收归中央。 此法虽强了国库,却也导致了盐价腾贵、百姓苦之。 李川的法子,恰恰解决了桑弘羊没有解决的问题——专营不是不行,但专营不等于官营。 官督商办,既保了国库,又不至于把百姓逼上绝路。 李纲放下文章,看着李川,轻飘飘的说了一句“哼,倒也有些可取之处,你且坐着,老夫去去就回!” 这李纲,当真能装,他带着李川的文章出了书房后,便大步流星的朝着皇宫方向走去。 第84章 贫穷的皇帝 这个时候的李世民,正坐在两仪殿的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奏本,全是要钱的。 民部要修渭水桥,工部要补长安城墙,兵部要发边军冬衣,礼部要办恩科——桩桩件件,后面都缀着一个数字。 他一份一份翻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来人。” 一个内侍快步上前:“陛下。” “去,把民部尚书给朕叫来。” 不多时,民部尚书陈叔达快步走进殿中,手里捧着一摞账册,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他方才在民部衙门里听说陛下传召,就知道是为了银子的事,赶紧把账册全带上了。 “臣陈叔达,叩见陛下。” “起来。”李世民把奏本往案上一推,“叔达,你跟朕说实话,国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陈叔达翻开账册,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回陛下,国库现存银三十万两出头。” 李世民的手停在半空。“三十万两?” “是。”陈叔达的声音低了几分,“这是上月月底盘账的数。这个月各衙门支领的还没扣,扣完了,怕是不到三十万。”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 “朕登基才几个月?”他忽然开口。 陈叔达翻了翻账册:“回陛下,三个月零十七天。” “朕没问你!”李世民对陈叔达翻了个白眼,他的意思是他刚登基,竟然没钱了。 “三个月零十七天。” 李世民还是跟着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没什么笑意。 “朕接手大唐的时候,国库存银三十万两。现在三个月过去了,国库存银还是三十万两。朕这几个月,白干了?” 陈叔达低着头,没接话。 “不对!” 李世民忽然坐直了身子,掰着手指头数,“朕从李川那儿弄来一百万两,填了国库的窟窿。要不是这一百万两,现在国库怕是连十万两都拿不出来。”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手指头停在半空。 “叔达。” “臣在。” “朕当初在秦王府的时候,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没缺过银子花。打仗有缴获,封赏有定例,逢年过节还能给弟兄们多发几个月饷。怎么当了皇帝,反倒穷成这样?” 陈叔达想了想。 “陛下,秦王府的时候,您管的是军务。如今当了天子,管的是天下。军务只管打仗,天下要管的事,可就多了。” “修桥补路、赈灾济民、百官俸禄、边军粮饷,哪一样不要钱?” “朕知道。” 李世民叹了口气,“朕就是没想到,当皇帝还得管柴米油盐。朕以为当了皇帝就是坐朝问政、发号施令,结果呢?” “天天看奏本、批银子。这个要修桥,那个要补墙,这个要发冬衣,那个要办恩科,朕的国库,就是个漏底的筐子,怎么填都填不满。” 他把奏本往案上一推,身子往后一仰。 “早知道当皇帝这么费钱,朕当初抢皇位就该慎重。” 这话一出口,陈叔达差点没绷住。 “陛下,这话可不敢乱说……” “朕知道。”李世民摆了摆手,“朕就在你跟前说说。出了这殿,朕还是那个英明神武的大唐天子。” 他顿了顿,忽然又坐直了身子。 “不对,叔达。” “臣在。”陈叔达心里又是一紧,寻思着这位爷,是不是哪根筋又搭错了。 “朕从李川那儿弄来的一百万两,填了国库的窟窿。可这窟窿填上了,新窟窿又出来了。 “修桥补墙发冬衣办恩科,哪一样不要钱?朕这一百万两,扔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 他越说越觉得亏。“这国库的钱,为啥要用朕的私账来平?” 陈叔达站在旁边,好好组织了一下语言。 “陛下,您当初在秦王府的时候,不也常说打仗就是打钱么?如今治国也是一样,没钱办不了事。” “朕知道。”李世民揉了揉眉心。 “朕就是心里不痛快。朕辛辛苦苦夺了天下,结果一算账——国库是空的,内帑是空的,连朕自己都快成穷光蛋了。这叫什么?这叫夺了天下,赔了本钱。” 他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快步走进来,跪地禀报。 “陛下,礼部侍郎李纲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李世民抬了抬眼皮:“李纲?他不好好教李川读书,跑来做什么?” “回陛下,李侍郎说,他带了篇文章,请陛下过目。” 李世民皱了皱眉。李纲最近在给李川当老师,李纲跑来说有文章请他过目,八成跟李川有关。 “让他进来。” 李纲快步走进殿中,手里攥着一卷纸,脸上那表情——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心里咯噔一下。这老东西平时板着脸,今天怎么嘴角往上翘? “臣李纲,叩见陛下。” “起来。”李世民抬了抬手,“李卿,你手里拿的什么?” “回陛下,臣今日教李川写策论,题目是论盐政。”李纲把纸卷双手呈上,“这是李川写的,臣看了之后,觉得……得让陛下看看。” 李世民接过纸卷,展开,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第一行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看第二行的时候,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看到官督商办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停住了。 “李纲。” “臣在。” “这是李川写的?” “臣亲眼看着他写的。”李纲再次下拜,“老臣一字未改。” 李世民没有接话,继续往下看。看到“定场界、发盐引、设巡司”三条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看到最后。 国库岁入可增三成,百姓买盐之价可降两成……,李世民转头,看着李纲。 “叔达,如今我大唐可征收过盐税?”李世民转头问陈叔达。 “启禀陛下,目前盐市都是由世家把控买卖,朝廷尚未明确征收盐税,只将盐当成普通货物征收商税。”陈叔达如实回答。 “也就是说,这每年盐市的收益,就眼睁睁的进了世家的口袋?”李世民立马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很多钱。 “这不行!叔达,你好好看看李川的这篇策论,拟定一个章程,抓紧去办!朕的内帑快扛不住了!” 李世民把文章交给了陈叔达,陈叔达领命后自觉退下。 此刻,大殿内只剩下李纲和李世民,李世民转头看着眼前的老头子,眼神忽然变得凌厉! 第85章 敲打李纲 或许是感受到了皇帝锐利的眼神,李纲没来由心中一颤,再次跪拜了下去。 “李纲。”李世明沉默半响后,终于沉声开口。 “臣在。” “你能够和那些个老臣、世家们划清界限,不掺和他们破坏恩科的事情,朕很欣慰!” 李纲听到这里,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是松了下来,“老臣忠于大唐,忠于陛下,决不……” 还没等李纲把自己的忠心表露完毕,李世民便再次出言打断了他的话。 “但是,你对他们的事情,知情不报,作壁上观,朕很不开心!” 李世民的话音落在李纲耳朵里,直接让李纲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入赘冰窟! “陛……陛下……”李纲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老臣……老臣确实知道一些,但老臣想着,自己不掺和,便是……” “便是什么”李世民声音凌厉,像是要刺穿李纲灵魂一般。 “李纲,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知情不报,到底是为了不得罪裴寂他们,还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李纲浑身一僵,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朕现在就明摆着告诉你,你想屙尿擤鼻涕两头占,那是不可能的!” “你想着——我不掺和,将来查下来也查不到我头上。世家那边,我没得罪;朕这边,我也没背叛。你两头想两头不得罪,稳稳当当。”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目光沉得像一口深井。 “李纲,你这个心思,比直接掺和更让朕生气。” 李纲的头猛地磕了下去,额头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有罪!” “你确实有罪。”李世民看着他趴在地上的样子,没有叫他起来,“但朕今天不打算罚你。” 李纲的身体僵了一下。 “朕不罚你,不是因为你不该罚,而是因为你拿来了李川的这篇策论,让朕看到,你还不是无药可救!” “既然如此,朕便再给你一个机会!” 李世民的话,一句比一句有力,已经彻底击垮了李纲的心理建设。 此刻,李纲早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自顾自的跪在地上,拿起帕子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李纲,朕问你——你是赵郡李家的人,这没错。但你是不是大唐的官?” “臣是大唐的官!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李纲抬起头,老泪纵横。 “好。”李世民点了点头。 “那朕今天把话跟你说清楚朕只要求你一件事——你是大唐的官,你的第一本分,是对大唐尽忠。你们家族的事,朕可以不掺和,但大唐的事,你不能瞒着朕。” 李纲的嘴唇在发抖。 “朕知道你心里怕什么。”李世民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 “你怕把世家的事告诉朕,朕收拾完世家,回头连你一起收拾。你怕朕觉得你也是世家的人,信不过你。” 李纲没有说话,但他低下的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纲,朕今天给你一句准话。” 李世民蹲下身,跟他平视,“你只要对朕尽忠,朕就不会亏待你。赵郡李家的事,只要不犯国法,朕不追究。但你要是再瞒着朕——” “臣不敢!”李纲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今后但凡知道什么,一定第一个禀报陛下!绝不敢再有半分隐瞒!” 李世民看着他趴在地上哭,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他等他哭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走回案后。 “行了,起来吧。一把年纪了,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李纲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腰弯得比方才更低了。 “李纲。” “臣在。” “朕听说,你长子李少植在礼部当主事?” “回陛下,是。犬子在礼部鸿胪寺任主事。” “主事……”李世民念了一遍这个官职,想了想,“朕记得,鸿胪寺最近缺个少卿。” 李纲愣了一下。 “他在这个位置上四年了,该动一动了。”李世民点了点头,“朕明天让中书省拟个文书,升他做鸿胪寺少卿。” 李纲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陛下,这……犬子资历尚浅,恐怕……” “朕说够就够了。”李世民摆了摆手,“你替朕教李川,朕替你升儿子。你教得好,朕就升得快。” 李纲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陛下,老臣……老臣何德何能……” “行了行了,别哭了。”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教李川。这小子是个好苗子,你把他教好了,朕不会亏待你们李家。” “臣一定尽心竭力!”李纲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把李川教出来!” “行了,起来吧。”李世民摆了摆手,“回去上课吧,李川该等急了。” 李纲擦着眼泪退了出去。 他走出两仪殿,站在殿外的台阶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秋风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就在此时,他看到孔颖达神色匆忙的走了过来。 “李大人。” “孔祭酒!” 二人寒暄过后,孔颖达大步流星进入两仪殿内。 …… 与此同时,裴府后院,密室。 油灯还是那盏油灯,桌子还是那张桌子。 宇文士及坐在他左手边,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茶沫。 裴致远站在下首,脸色铁青。崔皓和卢承庆坐在对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先开口。 “都说说吧。”裴寂声音阴沉。 “陛下今日召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陈叔达、魏征进宫议事,议了什么,如今都已经发了明诏” “四个条陈。”宇文士及放下茶盏。 “改路引规矩、发放助学贷款、品行考察挪到初试之后,还有房玄龄补的那一条——放印子钱的,抄家,剥夺科举权利。” 崔皓皱着眉:“这四条,简直就是照着咱们制定的!” “何止打在七寸上。”卢承庆的声音有些发闷。 “改路引规矩,地方官府再也卡不住人。” “助学贷款,寒门学子不用跟咱们借钱。” “品行考察挪到礼部,直接绕开了地方官。最后那条更狠——抄家,剥夺科举权利,这是要把咱们连根拔了。” 裴寂砸吧了一口茶水,“事情就这么个事情,都说说吧,该怎么办”。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裴林是不能留了。”裴寂见这几个人又开始装哑巴,于是转头看向裴致远 裴致远抬起头:“叔父!” 第86章 编排李川 “裴林知道的东西太多了。”裴寂的声音非常冷淡,仿佛是宰掉一只牲口一样。 不对,就是宰杀一只耕牛,这老家伙还得考虑考虑,生怕会遭到弹劾呢,但是弄死裴林的后果,显然没有杀掉一头牛严重。 他接着说道。 “裴林在城门口干了多少年?替裴家收了多少?他自己又贪了多少?他要是被审出点什么,顺藤摸瓜,摸到谁头上都不好说。” “可裴林现在在刑部大牢里,要是现在弄死了他,宇文幸那边如何向上官交代……” “宇文幸接的案子,就让宇文幸帮你想办法。”宇文士及接过话头,语气很淡。 “如今案子在宇文幸手里,咱们还有机会。但要是李川或者御史台那边插手,把裴林提走,换个人来审,那就不一样了。” 裴致远沉默了一会儿。“侄儿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干净点。”裴寂没有看他,“牢里的事,别留下把柄。” “侄儿知道。” 密室里剩下裴寂、宇文士及、崔皓、卢承庆四个人。 崔皓深吸了一口气。 “裴林的事办了,那李川呢?这小子现在简在帝心,他给陛下出的主意,简直就是在挖我们世家的根基啊!” “李川。”宇文士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紧锁。 “裴相,如今陛下对他,就想是对自己亲儿子一样,怎么整?”众人转头看向裴寂,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得想办法,让他失去圣眷!”裴寂思虑良久,说了一句废话。 堂下众人眼前一黑,差点骂了出来。 “那就捧杀……”裴寂看到气氛不对,于是缓缓说出了他心中的谋划。 …… 刑部大牢,深夜。 裴林坐在牢房里,面前摆着一碟酱肉、一壶酒,还有半只烧鸡。 他撕了一条鸡腿,咬了一口,又抿了口酒,眯着眼,惬意得像在自己家里。 这些天他在牢里没受罪。 宇文幸给他安排了一间单人牢房,铺了稻草,加了被子,每天三餐有酒有肉。 前两天还塞了个女人进来,让他包夜…… 裴林知道那女人是宇文幸安排的,心里还感慨——裴家到底没忘了他。 牢门响了。 裴林抹了抹嘴,站起来。裴致远和宇文幸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狱卒。 “裴大人!宇文大人!”裴林迎上去,满脸是笑,“是不是来放我出去的?” 裴致远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碟酱肉和半只烧鸡上,又移回他脸上。 “裴林,你在牢里这些天,还好?” “好!好得很!”裴林拍了拍肚子,“宇文大人安排得周到,吃得好睡得好,连女人都有。” 他转头看向裴致远,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裴大人,您这次来,是不是要放我走了?我这些天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往外吐!李川来过没有?来过我也不怕,我嘴严实着呢。” 裴致远没有接话。 宇文幸从袖子里摸出一壶酒,搁在桌上。裴林看了一眼,笑了。 “宇文大人,还喝啊?我这都喝了一壶了——” “这是最后一壶。”宇文幸把酒壶推到他面前,“今夜咱们把酒言欢!” 裴林的眼睛亮了。 “好!好!我喝!”他拿起酒壶,仰头就灌。酒液入喉,辛辣里带着一丝甜味,他没在意,咂了咂嘴,把酒壶搁下,打了个酒嗝。 “裴大人,这当真是患难见真情啊,小侄这些天在大牢里,全赖您和宇文大人……” “看你说的,当真是见外了,你也是我们裴家的一份子嘛!”裴致远说着,举起酒杯。 裴林点了点头,又和裴致远干了一杯。 随后他站起身,脚步晃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 酒劲上来了,他的脸通红,眼睛也开始发直。 “裴大人,我……我这还要在大牢待几天啊?” “走吧。”宇文幸说,“外面有马车,今天就送你回家。” 裴林咧开嘴笑了。 他朝裴致远拱了拱手,又朝宇文幸拱了拱手,舌头已经有点大了。 “裴大人,宇文大人,我裴林这条命是裴家给的。您今天放我出去,我记您一辈子好。我老娘和儿子,往后就拜托裴家了。”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扶着墙站起来,朝牢门外走去。 两个狱卒跟在他身后。 牢门外,十月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裴林打了个哆嗦,酒劲却再次上头。 “这……这大冷天的……但我的心当真是暖和啊!” “马车在巷口。”一个狱卒扶住他,“裴大人,这边走。” 裴林靠在墙根下,酒劲一阵一阵往上涌。他觉得头很沉,眼皮很重,身子却轻飘飘的。 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索性就这么坐着,把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风从巷口灌进来,钻过他的衣领,贴着皮肤游走。 裴林打了个寒战,想把被子裹紧,但被子在牢里,没带出来。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蜷着身子,想着马车一会儿就来了,一会儿就到家了。 “裴大人……谢谢您……” 他喃喃地嘟囔了一句,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风越来越大。 十月的长安,夜里的寒气从地砖缝里往上冒,从墙根渗进来,从四面八方向他裹过来。 裴林蜷在墙根下,身子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西市那家羊肉馆子,想着回家洗个热水澡,想着老娘和儿子。 那些念头一个一个地飘远了,像被风吹散的烟。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巷子里安静了。 第二天清晨,送早饭的狱卒在后门外的墙根下发现了裴林。 他蜷着身子靠在墙上,脸青唇紫,身上没有一处伤。 仵作来验了尸,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翻了翻眼皮,在验状上写了四个字——醉后受寒,暴毙。 …… 长安城东市,清风茶楼。 二楼靠窗的雅间里,李川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只茶盏,眼睛半睁半闭。 程处默、尉迟宝林、秦良玉三个人围坐在桌旁,桌上摆着几碟果子和点心,茶壶已经续了三回水。 “老大,咱们这么偷跑出来,要是被李纲知道了,你就不怕他打你小报告?。”程处默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没半点担心的意思。 第87章 偶遇 听了程处默的调侃,李川倒也不以为意,开玩笑,谁上学的时候还没逃过课、偷过懒啊! “你不说,我不说,他上哪儿知道去?” 李川眼皮都没抬,“再说了,我策论也写了,书也背了,总不能连口气都不让喘。” “可马周还在宅子里闷着呢。”尉迟宝林凑过来,压低声音,“他这几天话都不说几句,你不问问?” 李川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下。 马周确实不对劲。 自从来到长安之后,马周就一直闷着。 话不多,饭也吃得少。李川问过他两次,他都推说“没事”。 李川知道他有心事,但没逼他。 “马周的事我心里有数。”李川抿了口茶,“他那个性子,得自己缓过来。我逼他没用。” “那咱们今天就在这儿干喝茶?”秦良玉问。 “喝茶不好么?”李川放下茶盏,伸了个懒腰。 “你们几个,前阵子在城门口打裴林,在巷子里堵赵宏恩,在朝堂上跟着我闹腾,哪一件不是要被家里老爹暴揍的事情?今天能安安稳稳坐着喝茶,你们还嫌?”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李公子来了!” 李川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茶楼门口停了几辆马车,下来七八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衫,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李凤梧。 程处默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这小子怎么也来了?” “不止他一个。”秦良玉站在窗边,朝外努了努嘴,“你看他后面那几个。” 李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李凤梧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世家子弟。再往后,还有一群书生模样的人,三三两两地跟着,手里捧着书卷,脸上挂着笑。 “那是孔家的孔德昭,崔家的崔文远。” 尉迟宝林一个一个数过去,“都是世家子弟。后面那些书生,应该是国子监的。” “他们来做什么?”程处默皱着眉。 “茶楼又不是咱们开的,谁来都行。”李川关上了窗,走回榻上坐下,“别惹事。” “老大,是他们在装比。”程处默指了指楼下,“你听,咱老程最看不惯这帮人装文化人。” 楼下传来李凤梧的声音,清朗得很。 “这清风茶楼,乃是长安城文人雅士聚集之所,今日我们在此以文会友,诸位仁兄,请!” 楼下李凤梧那桌,越说越热闹。 先是孔德昭起了个头,论的是《春秋》里“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章。 他引经据典,把郑庄公纵容弟弟共叔段的用心分析得头头是道,末了还摇头晃脑地补了一句。 “庄公之失,在于养虎为患,非仁者所为。” 旁边几个书生连连点头,崔文远更是拍案叫好。 李凤梧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含笑不语。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青衫,腰间玉佩叮当,折扇轻摇,端的是一副才子派头,不过自从平康坊那一败,他也收敛了很多。 孔德昭说完,他轻轻搁下茶盏,补了一句。 “孔兄所言极是。不过依我看来,郑庄公最错的,还不是养虎为患,而是他明明能容弟弟,却偏要等他犯了大错再动手。” “这叫什么?这叫以术驭人,不是以德服人。” 这番话比孔德昭又深了一层,几个书生立刻把马屁拍得震天响。 “李公子高见!” “李公子这见解,比我等深多了!” 李凤梧微微颔首,这些,也都是前些日子,他爷爷教导他的。 楼下的声音一层层往上飘,程处默在雅间里听得直皱眉。 “老大,这帮人不是在论学问么?怎么论着论着,相互拍起来了?” “文人论道,不就是这样?”李川靠在榻上,慢悠悠地剥着花生,“你夸我一句,我捧你一句,大家都有面子。” “那咱们就这么听着,不下去凑个热闹?” “听着呗。”李川把花生扔进嘴里,“想去你去,反正我没兴趣。” 楼下的话头却渐渐转了向。 这几个世家子弟牢牢记着自己的任务,那就是挑起李凤梧对李川的仇恨。 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李公子,听说前阵子在平康坊,那个蓝田县子李川,写了四首诗压了你一头?” 李凤梧的脸色变了一下。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书生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 孔德昭看了看李凤梧的脸色,试探着问:“李公子,可是那个在城门口打了裴林的李川?” 李凤梧没有接话,但他搁在桌上的手指收了一下。 崔文远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那个李川,不就是个武夫么?仗着几分急才,在青楼里写了几首歪诗,也敢说压了李公子?李公子那是让着他。” 这话一出口,几个书生立刻附和。 “就是就是,一个丘八,懂什么诗词?” “听说他连正经书都没读过几年,能写出什么名堂?” “李公子,要不咱们找个机会,跟他论论学问?让他知道知道,诗词是末技,经史才是根本。” 李凤梧端着茶盏,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想报那一箭之仇。 平康坊的事,到现在还是长安城里的笑谈。 可他爷爷李纲现在在给李川授课,这事是陛下压下来的,对外一个字都不许漏。 他要是当众找李川的麻烦,回去非被他爷爷打断腿不可。 “算了。”他摆了摆手,“他那个武夫,跟他论学问,传出去倒显得咱们欺负人。” 孔德昭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李公子,你这话就不对了。”他压低声音,凑到李凤梧耳边。 “他是武夫,你是才子。以你李家数百年底蕴,竟然输给了一个丘八,这岂不是愧对李家列祖列宗?” 李凤梧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下。 崔文远也凑过来:“李公子,孔兄说得对。平康坊那几首诗,他八成是抄的。” “一个武夫,哪来那么大才气?咱们今天当众考他一考,他要是答不上来,那几首诗的事,不就水落石出了?” “今日我们这么多才子在此,何不一起研究,咱们群策群力,向那李川下个战书?” 第88章 找他爷爷去 楼下的话一字不漏地飘上来。 李川靠在榻上,手里捏着茶盏,耳朵没闲着,把孔德昭、崔文远那帮人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不过李川并没有太把楼下这群公子哥放在心上,毕竟自己现在已经开始参与朝政议论军国大事了,这群公子哥们还在茶馆里过家家。 一个成年人会跟一群幼儿园小孩一般见识么,显然是不会的。 嘴长在人家身上,爱说说去。 他李川在长安城里被人编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秦王府的走狗”到“靠拍马屁上位的丘八”,什么难听话没听过?这几句酸文人的牢骚,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程处默在旁边已经坐不住了。“老大,这帮人越说越来劲了,你就这么听着?” “听着呗。”李川抿了口茶,“多大点事。” “老大,这都贴脸开大了,我忍不了了!” 李川摆了摆手,意思是“别急”。 可楼下的话头,渐渐变了味。 先是孔德昭,这家伙声音虽然不大,但恰好能让二楼听得见:。 “说起来,平康坊那晚的事,我后来找人打听过。那位李县子写了四首诗,红袖姑娘当场惊为天人,把花魁的头夜给了他。可你们知道,那天晚上最后怎么着?” 几个书生凑过去:“怎么着?” “那位李县子,没要红袖姑娘。” 孔德昭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子阴阳怪气,“花魁都送到跟前了,他愣是没碰,自个儿回营了。” 崔文远在旁边“啧”了一声:“还有这种事?花魁送上门都不要?” “可不是嘛。”孔德昭笑了一声,“你们说,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花魁送到跟前都不动心——这到底是坐怀不乱呢,还是……” 他故意没把话说完。 旁边一个书生接了茬:“还是什么?” “还是根本不行啊。” 这话一出口,楼下那桌爆发出一阵哄笑。 李凤梧此刻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他借口自己要去嘘嘘,然后溜了出去。 崔文远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我说呢!写了四首旷古绝今的诗句,竟然把花魁晾在一边,专心去揍李公子去了,原来是不行啊!” “怪不得呢,一个武夫,成天跟一帮军汉混在一起,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照理说是扛不住的啊,你这么一说,就说得通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他那个宅子里就一个丫鬟,还是从皇后娘娘身边借来的,皇后娘娘可怜他,给他安排个端茶倒水的,结果到现在,这丫头还是个雏……” 楼下越说越难听,越说越热闹。 李川此刻,也已经是面色铁青,立刻就要发作了! 他走到雅间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框。 楼下的笑声还在往上飘,崔文远正拍着桌子说“那丫头还是个雏”,孔德昭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人家那是坐怀不乱”。 程处默的拳头已经捏得咔咔响了。 李川的手搭在门框上,突然停住。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老大?”程处默在后面催他,“走啊。” 李川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儿,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对。” “什么不对?” “楼下那帮人,知道我在楼上。” 程处默愣了一下:“他们知道?” “不一定知道我在这个雅间,但他们知道这茶楼是长安城文人常来的地方,我李川也常来。” 李川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三个,“他们今天说的话,不是说给那几桌书生听的,是说给我听的。” 尉迟宝林没反应过来:“说给老大你听的?他们又不知道你在……” “他们不知道我在,但他们知道这话一定会传到我的耳朵里。”李川的声音很平,很显然,他已经从愤怒中走脱了出来。 “长安城就这么大,茶楼里的话,明天就能传遍东市。” “他们今天在这儿编排我不举,明天全长安就都知道蓝田县子不举。我要是忍了,他们就得逞了。我要是忍不住下去跟他们理论——” 他顿了顿。 “我一下去,他们立刻往地上一躺,说蓝田县子仗势欺人,当众殴打文人。” “孔德昭是孔家的人,崔文远是崔家的人,他们躺地上,长安令就得来。” “到时候,我打没打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蓝田县子跟世家子弟在茶楼打起来了。” 程处默的拳头松开了,脸色变了。 “老大,你的意思是,这是个套?” “十成十的套。”李川看了他一眼。 “裴寂这帮老家伙他们不方便自己下场,就让这几个小的出来。我要是动手,他们躺地上碰瓷,我要是不动手,他们就继续编排我。你选哪个?” 程处默沉默了,这尼玛怎么解?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了?”李川笑了一下,“谁说算了。” 他转过身,从门框边退回来,走回桌旁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们看看,这里面,就孔德昭跳腾的嘴欢实,孔德昭是孔家的人。”他忽然开口。 程处默愣了一下:“对啊,孔家那帮酸儒,跟裴家穿一条裤子的。” “穿一条裤子?”李川看了他一眼,“处默,你记不记得,孔颖达最近在做什么?” 程处默想了想:“在国子监编教材,前段时间还教你读书了?” “对。他编教材、教我读书,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孔家早就跟裴寂他们不是一条心了。” 李川放下茶盏,“孔颖达退出世家密会的时候,裴寂就已经把孔家当外人了。可孔德昭今天还在这儿替裴家卖命,你说他是傻,还是被人当枪使了?” 程处默琢磨了一下:“老大,你的意思是,孔德昭不知道他爷爷已经跟裴家掰了?”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李川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重要的是,世家想把拿孔家和李家当枪使唤!” 尉迟宝林凑过来:“老大,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走。”李川朝门口走去,“去孔家,找他爷爷去!” 第89章 老师,换这个试试 程处默愣了一下:“去孔家?找孔颖达?” “对。”李川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孔德昭这小兔崽子拎不清,咱们不跟他会。咱们去找他爷爷。” 孔府,书房。 孔颖达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礼记》,手里攥着笔,正在批注。 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在书卷和纸笔之间来回移动,不见半点疲态。 门房进来禀报:“老爷,蓝田县子李川求见。” 孔颖达的笔停了一下。 “李川?”他把笔搁下,抬起头,“他一个人来的?” “还带了程家、尉迟家、秦家的几位公子。” 孔颖达沉默了两息,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心里暗自腹诽,这臭小子找他干啥。 “请。” 李川走进书房的时候,孔颖达已经站在门口迎着了。 “李县子,稀客。”孔颖达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但眼神很稳,“怎么有空到老夫这儿来?” “孔师。”李川首先行了一个弟子礼,语气很客气,“弟子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老师汇报一下。” “哦?什么事?” 李川没有立刻开口。他看了一眼书房里的陈设,又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礼记》,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孔颖达脸上。 “孔师,今日东市清风茶楼,令孙孔德昭孔公子,跟崔家的崔文远,还有国子监的几个书生,编排弟子夜踢寡妇门、刨绝户坟、欺负老实人。” 孔颖达听完后,惊得下巴都快脱臼了,“小子,你莫不是闲的没事,跑老夫这里开涮来了吧?” “老师唉,您别急,弟子话还没说完,您孙子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弟子不举……” 孔颖达这会儿已经懵逼了,他转头看着程处默、秦良玉还有尉迟宝林。 几个小子也是一脸笃定的点点头。 “先到咸阳……为王上……后到咸阳……”就在此时,院子里突然传来孔德昭唱大戏的声音来。 “德昭!给老夫滚进来!” 院子里的唱戏声戛然而止。 不多时,孔德昭推门进来,脸上还挂着笑。 他今日心情极好,在茶楼里被一群世家子弟吹捧的很舒服,崔家小子约他今晚去平康坊,回来的路上哼了一路小曲。 推门看见书房里站着几个人,他愣了一下,目光扫过程处默、尉迟宝林、秦良玉,最后落在李川身上。 很可惜,这小子之前没见过李川,只以为又是一个慕名拜访他爷爷的世家晚辈而已。 孔德昭没当回事,转头朝孔颖达行了个礼。 “爷爷,您找我?” “跪下。”孔颖达的声音很平。 孔德昭的笑容僵了一下:“爷爷,这是怎么了……” “老夫让你跪下。” 孔德昭跪下了。 孔颖达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我问你,今日东市清风茶楼,你说了什么?” 孔德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眼珠子一转,脸上立刻浮起一层愤慨的神色。 “爷爷,孙儿正想跟您说这事!听说那个蓝田县子李川,简直是个——” 他斟酌了一下词,选了个最恶毒的。 “心理变态!” 李川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息,他低头抿了口茶,没说话。 “心理变态?”孔颖达的胡子抖了一下,“你给老夫说清楚。” “爷爷,您不知道,那个李川,在平康坊那晚写了四首诗,您猜怎么着?他整了红袖姑娘一身口水,然后就跑了!” “那红袖姑娘多好的人,结果他啥也没干成,啥也不行,就跑了!这人不是心理变态是什么?” 孔德昭越说越来劲,声音都提高了三分。 李川听完后,满脸黑线,这尼玛怎么才过去这么一会儿,版本就变成自己弄了红袖一身口水了,还能不能再离谱点? “还有,他身边就一个丫鬟,是从皇后娘娘那儿借来的,由于他自己不行,那丫头到现在……到现在还是个雏。” 他说完,一脸“孙儿替您出了口气”的表情,等着孔颖达夸他。 孔颖达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李川端着茶盏,嘴角一直抽出。 程处默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尉迟宝林低着头看地板,秦良玉咬着嘴唇,脸色扭曲得像是牙疼。 “爷爷,您说这种人,竟然还封了爵位,真不知道这家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孔颖达实在是没脸在听了,人家正主都还在这里呢。 只见他转身走到案前,从案角抄起那把戒尺。 三尺长的戒尺,紫檀木的,油亮亮的,比李纲那把还厚实。 孔德昭还在说:“爷爷您说,这种人是不是该——” “啪!” 戒尺结结实实抽在孔德昭嘴巴上。 孔德昭“嗷”了一嗓子,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没趴地上。 “爷爷!” “啪!” 又是一下,结结实实打在这家伙屁股上。 “爷爷!您打我干什么!” “老夫打的就是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孔颖达抡圆了戒尺,一下接一下地往下抽。 “心理变态?色中饿鬼?你谁给你的胆子编排我大唐功臣的?” 孔德昭抱着头在地上滚:“爷爷!孙儿没说他坏话!孙儿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孔颖达气得胡子都歪了,“你再说一遍,你见过他?” “没见过……可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哪个大家?崔家那个小王八蛋?卢家那个二流子?”孔颖达一戒尺抽在他屁股上,“你成天跟这些人混在一起,能学出什么好来!” “爷爷!爷爷您别打了!”孔德昭在地上爬着想躲,被孔颖达一把揪住后领,按在地上又是一顿抽。 “老夫问你,你今天在茶楼,是谁撺掇你编排李川的?” 孔德昭被打得鼻青脸肿,嘴却还硬着:“没……没人撺掇,孙儿自己看不惯他——” “你再说一遍!” “是崔文远!崔文远说的,说李川在平康坊压了凤梧一头,让孙儿替凤梧出这口气!” 孔颖达的戒尺停在半空。 “崔文远。”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沉了下来,“崔家的人。” 他松开孔德昭的衣领,退了一步。 孔德昭趴在地上,捂着屁股,疼得直抽气。 “孔师,孩子还小,别真的打坏了。”这个时候,李川拦住了还要继续揍下去的孔颖达。 然后,李川顺手从程处默手中接过一根带着倒刺的藤条,“老师,您换这个试试……” 第90章 马周碰壁 孔颖达原本以为李川是来求情的。 特别是,当李川说出,“孔师,孩子还小,别真的打坏了。” 孔颖达心里还微微一暖。他心想,这小子虽然平日里混不吝,但到底还是懂分寸的。 “德昭编排他编排得那么难听,他还替德昭求情,这份气度!”然后,孔颖达突然就发现了李川手中拿过来的这根变态藤条。 孔颖达看着那根藤条,整个人彻底愣住了,特么的,感动早了! 藤条虽然不长,只有三尺出头,但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扎进肉里再抽出来,那就是一道血印子。 这种藤条,本来是军营里用来编拒马桩的,不知程处默从哪里弄来的。 孔颖达端详完藤条后嘴巴抽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李川,最后看了看趴在地上、鼻青脸肿的孔德昭。 这小混蛋,哪里是求情,他是嫌自己打得轻了。 “好小子。”孔颖达接过藤条,掂了掂,朝孔德昭走去。 孔德昭还趴在地上,捂着屁股,嘴里哼哼唧唧的。 他刚才被打了一顿戒尺,虽然疼,但到底没见血。此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爷爷手里那根带刺的藤条,整个人僵住了。 “爷爷!爷爷您不能——这玩意儿打下去要死人的!”孔德昭大惊,这特么的,是要他死啊! “爷爷!孙儿知错了!孙儿真的知错了——” “啪!” 一藤条抽在屁股上。 藤条上的倒刺扎进衣料,再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道血印子。孔德昭“嗷”了一嗓子,整个人往前一蹿,被孔颖达一脚踩住后背,按在原地。 “啊!”孔德昭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臭小子,你知道错了么!”孔颖达始终没有忍心打出第二鞭,最终他出言暗示自己好大孙。 “爷爷!爷爷孙儿知错了!孙儿再也不敢了——” “你跟老夫认错没用。”孔颖达又抽了一下,“你编排的是李川,你去跟他认。” 孔德昭趴在地上,涕泪横流,转过头看向李川的方向,他哪里还不知道,眼前这个自己看不上的人,就是李川! 李川坐在客位上,端着茶盏,低头喝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孔德昭看得清清楚楚。 “李县子!李县子我错了!我不该编排您!我嘴贱!我不是人!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吧!” 李川放下茶盏,看着他。 “孔公子。”李川端起茶盏,“你在茶楼里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孔德昭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是崔文远!崔文远让我说的!” “他说李川在平康坊压了凤梧一头,让孙——让我替凤梧出这口气!他还说,只要我把这些话传出去,李川的名声就臭了,以后在长安城里就抬不起头了!” 李川抿了口茶。“崔文远一个人?” “裴家的人呢?”李川继续问到 孔德昭犹豫了一下,只见孔颖达一藤条抽在地上,“说!” “裴家没来人!但崔文远说,这些话是裴家那边的人让他传的!” 李川放下茶盏,看了孔颖达一眼。 孔颖达站在那儿,手里的藤条还在滴血。他的脸铁青,胡子微微发抖。 现在,李川基本上已经把事情串的差不多了,就是世家已经开始搞自己了! …… 另一边,马周思虑再三后,终于走出了李川的院子,一路打听之下,朝着大理寺走去。 他走得很慢,后背的鞭伤还没好利索,走快了就扯得疼。但他心里急,步子还是比平时快了几分。 大理寺在皇城西侧,门口两尊石狮子,八字墙刷得雪白,透露着一股子威严。 马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差役,正坐在条凳上晒太阳。 见马周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布长衫的穷书生,走路一瘸一拐。 “站住,何人闯大理寺?”唐朝大理寺不接民间案件,只办钦案,所以他见了马周后直接拦下。 马周拱了拱手,“学生马周,河东蒲州人,要告广州都督党仁弘贪赃枉法、鱼肉百姓。” 差役的眉头皱了一下。 “广州都督?”他放下手里嗑着的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案子不归我们管。” “怎么不归?”马周愣了一下,“党仁弘是朝廷命官,他犯的是国法,大理寺怎么会不管?” “他是朝廷命官,但他的事出在广州。”差役站起身,语气不算差,但很干脆。 “按规矩,地方官员犯事,由地方有司审理。你是河东人,告的是广州官,这案子得在广州审。你回广州去告吧。” “回广州?”马周的声音高了几分,“他就是广州最大的官,去广州怎么告他?” “这是规矩。”差役摊了摊手,“我一个小差役,做不了主。你要是觉得委屈,往上递状子,但递到我们这儿,也是打回来。” 马周站在门口,攥着油布包的手指节发白。 “那我去御史台。”他转过身,“御史总该管这事吧?” 差役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 马周去了御史台。 御史台在皇城东侧,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纠察百官”四个字。马周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又燃起了一点希望。 他走进去,当值的御史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青色官袍,正坐在案前翻文书。见马周进来,头也没抬。 “何事?” “学生马周,河东蒲州人。” 马周把油布包摊在案上,“学生要告广州都督党仁弘贪赃枉法、鱼肉百姓。这是学生路上偶然得到的罪证,请御史大人过目。” 御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摊开的油布包。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扫了两眼,然后站起身,把油布包一推。 “出去!” 马周愣住了:“大人……” “本官让你出去。”御史的声音不容置疑,“御史台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你要告状,去大理寺,再不走,本官叫人了!” 第91章 谈心 马周一时语塞,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御史已经朝门口摆了摆手。 “快走,快走,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两个差役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马周的胳膊,把他拖了出去。 “哐当”一声响,门在他面前关上了,油布包掉落了下来。 马周蹲在台阶上,把散落的纸页一张一张捡起来,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门里,那个御史站在窗边,透过窗棂看着外面台阶上的马周。 “卢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听见声音,御史转过头。另一个御史从里间走出来,约么四十来岁,比他年长些,手里端着茶盏。 “方才那是何人?怎么把人赶出去了?” “一个穷书生,要告广州都督党仁弘。”御史回到案后坐下,端起茶盏,但没喝,只是攥在手里。 “党仁弘?”年长的御史皱了皱眉,“陛下的人。这案子谁敢接?” “所以我把人赶出去了。”御史放下茶盏,“但他那些证据,我扫了两眼,恐怕确有其事,不是诬告。” 年长的御史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更不该赶他走。这案子要是真的,递上去,未必没有转机。” “转机?”御史苦笑了一下。 “卢兄,党仁弘在广州经营了多少年?他背后站着谁?这案子递上去,御史台要查,就得派人去广州。” “那么问题来了,派谁去?派去了查得动吗?查不动,最后就是不了了之,那书生白告了。 “查动了,得罪的是党仁弘背后的那些人,到那时候,别说一个穷书生,就是咱们御史台,也未必兜得住。” 年长的御史没有说话。 “我赶他走,不全是因为怕事。”御史的声音低了几分。 “我看了他写的诉状,写得有章法,恐怕也是赴京赶考的书生。他今年才二十出头,读了一肚子书,要是因为告状把前程搭进去,可惜了。” “所以你让他走?” “让他走。”御史点了点头。 “他要是真有本事,就去考恩科。为了一个党仁弘,把一辈子搭进去,不值。” 年长的御史端着茶盏,沉默了很久。 “卢兄,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年长的御史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台阶上已经没人了。 “对不对,不好说。”他转过身,“但你方才要是接了那状子,今天夜里,咱们御史台就得有人睡不着觉。” 御史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把案上的文书重新排好,像是在整理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 马周回到李川宅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院门,兰心正在院子里收衣裳,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 “哥,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马周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兰心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说:“锅里有热粥,我给你盛一碗。” 马周没说话,径直朝自己那间厢房走去。 书房里,李川正歪在榻上看书。 听见院子里兰心和马周的对话,他把书卷搁下,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马周正低着头往厢房走,脚步很沉,背影看着比平时垮了半截。 李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马周大哥。” 马周停下脚步,回过头。 “来书房坐坐。”李川的语气很随意,像平时拉他聊天一样,“兰心,盛两碗粥过来。” 马周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李川进了书房。 李川在案后坐下,马周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案几,谁也没先开口。兰心把粥端进来,搁在案上,又退了出去。 “马周大哥,”李川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你今天出去,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马周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没有。就是出去走了走。” “走了走?”李川喝了一口粥,语气很淡,“走了一天,回来连饭都没吃?” 马周没接话。 “马周大哥,咱俩认识虽然不长,但我这个人看人还算准。”李川放下粥碗,“你从回来到现在,脸上就写着三个字——‘有事憋着’。” 马周的手指攥紧了粥碗。 “你要是想跟我说,我就听。你要是不想说,我也不逼你。”李川的语气很平。 “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你和兰心姐姐在我这里不是外人,如果真有过不去的坎,一定不要见外。” 马周听得一阵感动,沉默了好一会儿。 良久过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御史台那个御史说的话——“这案子谁敢接?”“你回广州去告吧。”“再不走,本官叫人了。” 他也想起李川在城门口救他时说的话——“走,跟我回家。你妹妹兰心,在我家等你。” 他欠李川的已经够多了,再开口,就是给李川添麻烦。 “李县子,我真没事。”马周低下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就是今天在外面走了一天,有点累。” 李川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累了就早点歇着。”他端起粥碗,也喝了一口,“记住了,不要见外。” 两个人正喝着粥,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马先生在吗?马周马先生在吗?” 兰心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你谁啊?大晚上的……” “我姓王!王茂!绸布行的!我找马先生有急事!” 书房里,马周放下粥碗,站了起来。 “王老板?” 他走到院子里,借着门口的灯笼光,看清了来人。 王茂站在院门外,绸衫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汗。 “王老板,你这是……” “马先生!”王茂一把抓住马周的手,声音都在发颤。 “我那批货,还被扣押在城门口!” “裴林死了,城防营说没人能证明那批货是我的,不给放行!我跑了几天,腿都跑细了,没人管!后来听人说你住在蓝田县子府上,我就找过来了——” 他越说越急,声音里带着哭腔。 “马先生,那批货是我全部的家当!货要是拿不回来,我王茂就倾家荡产了!” 马周站在院门口,看着王茂那张急得快哭出来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老板,你先进来。”身后传来李川的声音。 李川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院门口的王茂。 第92章 制盐 “李县子!”王茂看见李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李县子,您行行好,帮帮我!那批货是我半辈子的积蓄,货要是没了,我一家老小就得去喝西北风——” “快起来。”李川走下台阶,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进屋说。” 王茂被拉进书房,兰心又盛了一碗粥过来。 王茂端着粥碗,手还在抖,一口没喝。 “你说货被扣押在城门口?”李川坐在案后,看着他。 “是!就是那天——就是马进城挨打那天!”王茂把粥碗搁下。 “裴林说我的商队窝藏黑户,把货全扣了。后来裴林死了,我去城防营要货,他们说‘扣货的人死了,没人证明那批货是你的,不能放’。 我跑了城防营、京兆府、万年县,没有一个地方肯管——” 他说着,又转向马周。 “马先生,那天的事你都看见了,那批货确实是我的!你替我做个证,成不成?” 马周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李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王老板,你先别急。”他开口了,“你那批货,扣在城防营哪个库?” “城防营西库!” “西库……”李川念了一遍这个位置,“城防营西库归谁管?” “归一个姓刘的校尉管。”王茂赶紧说,“我找过他,他说‘扣货的是裴林,你去找裴林’。可裴林已经死了啊!” 李川没有立刻接话。他低着头,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马周。 “马周大哥。” 马周抬起头。 “王老板这批货的事,你帮我跑一趟。”李川的声音很平,“明天你去城防营西库,找那个姓刘的校尉。就说是蓝田县子让你去的,让他把货放了。” 马周愣了一下:“我?我去能管用?” “管用。”李川点了点头,“你只管去。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李川说了,这批货的账目,我亲自查’。” 马周看着李川,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点了点头,“我去。” …… 第二天一早,马周去了城防营西库。 他按李川交代的话说了,对城防营讲,蓝田县子让他来的,这批货的账目,李川要亲自查。 姓刘的校尉听了,先是上下打量了马周两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张写着“蓝田县子李川”的手书,没再多问,让人把货放了。 王茂在库门口等着,看见货一箱一箱抬出来,数了数,三十箱绸布,一箱不少。 他扑过去抱着货箱,差点当场哭出来,。 “马先生,谢谢您!谢谢您!”王茂拉着马周的手,摇了又摇,“要不是您,我王茂这回真就倾家荡产了!” 马周摆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李县子。” “对!对!谢李县子!”王茂一拍脑门,“我这就去!” 半个时辰后,王茂跟着马周回了李川宅子,他一进门就跪下了,连磕了三个头。 “李县子,您救了我王茂一家老小的命!往后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王茂就是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含糊!” 李川靠在榻上,端着茶盏,看着跪在地上的王茂,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他上下打量这个胖子,只觉得这家伙胖乎乎的,看着是个商人,但眉眼间没什么心机。 在长安城里开了间绸布行,不大不小,日子过得下去,但没什么靠山。 王茂这种人,在长安城里一抓一大把,谁也不拿他当回事。 李川心里动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王老板,你跟我来。” 王茂愣了一下,从地上爬起来,跟着李川往后院走,马周也跟了上去。 李川没去书房,他拐进了厨房。厨房里兰心正在收拾早饭的碗筷,见李川进来,愣了一下。 “公子,您要什么?” “兰心姐姐,给我拿块粗盐。” 兰心从灶台旁的陶罐里摸出一大块粗盐,递给李川。 那盐块颜色发暗,灰白里透着杂色,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那种,寻常百姓家用的。 李川接过盐块,又让兰心拿了个干净的陶碗,把盐块搁进去,倒了大半碗清水。 然后他转身走到灶台后面,从草木灰堆里抓了一把灰,撒进碗里。 王茂站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 “李县子,您这是……” “别问,你看着就行。” 李川没多解释,找了根干净的木棍,把碗里的盐水搅了搅。 水慢慢变浑了,灰黑色的草木灰在水里打着转,把整碗水搅得跟泥汤似的。 王茂心想,这盐本来就够脏了,再拿草木灰搅一搅,这还能吃么? 李川搅了一会儿,把木棍抽出来,找了块干净的白布,蒙在另一个陶碗上,然后把浑水慢慢倒进白布。 水透过布渗下去,流进碗里,灰渣子全留在布上。 滤出来的水还是有点浑,李川把布揭开,又滤了一遍。第二遍滤完,水清了不少。 然后他把滤好的盐水倒进一口小铁锅,架在灶上,点了火。 “兰心姐姐,火小一点。” 兰心应了一声,把灶膛里的柴火抽了两根出来。 王茂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开始冒热气,又慢慢冒小泡。 他越看越糊涂,这煮盐水,不就是把水煮干,剩下一锅盐么?这有什么稀奇的? 可等锅里水快见底的时候,他愣住了。 锅底慢慢结出一层白色的东西,细密密的,晶亮亮的。 水越煮越少,白色的结晶体越来越多,等到水完全煮干,锅底铺了薄薄一层盐。 那盐是白的。 雪白雪白的。 王茂的眼睛直了。 他做了十几年绸布生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眼前这锅盐,白得发亮,粒粒分明,跟市面上那些灰扑扑、掺着沙土的粗盐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王茂蹲下身,凑到锅边,伸手碰了碰那些盐粒,又缩回手,捏了一撮放在手心里看,“这盐,比外面卖的细盐还细,还白……”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李川。 “李县子,这、这么神奇么??” 李川靠在灶台边,抱着胳膊,看着他那张又惊又喜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就喜欢看这群古人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 第93章 让世家赔的裤衩子都不剩 “王老板,你是做买卖的。”李川一脸得意的说到,“我问你,市面上这种粗盐,多少钱一斤?” “三文到五文。”王茂随口答道,眼睛还盯着锅底那些白盐。 “那种细盐呢?” “细盐得十几文,好的二十文,还得看时候。” 王茂说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李县子,您方才用的就是普通的粗盐,加了一把草木灰,滤了两遍,然后拿火一煮,就……就成这样了?” “嗯。” “这一块粗盐,能出多少细盐?” “十斤粗盐,能出六七斤细盐。”李川想了想,“剩下的都是苦卤,不能吃。” 王茂的嘴唇动了动。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十斤粗盐,算五文一斤,五十文。出六七斤细盐,细盐卖十五文一斤,能卖一百文上下。扣掉成本,净赚五十文。 这利润翻了一倍。 他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川,声音都在发抖。 “李县子,这法子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李川看了他一眼,“王老板,这法子,我自然不会这么快交出去,如今还在保密阶段?” 王茂的脸色一变,随即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李县子,您放心,您放心,我绝对守口如瓶!” “起来。”李川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看把你吓的。” 王茂愣了。 “你听好了。”李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煮盐的法子,我教给你,你回去,自己开个小作坊,专门做这个细盐。” “原材料由我给你提供,盐引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出来的货,我不管你卖到哪儿去,利润咱们二一添作五,如何?” 王茂站在灶台旁边,看着李川,又低头看了看锅底那些雪白的盐,嘴唇哆嗦了半天。 “李县子,您……您就这么信我?” “我信马周。”李川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马周,“你是马周领来的。马周信你,我就信你。” 王茂的眼眶红了。他转过头,朝马周深深一揖。 “马先生,您放心,以后我王胖子就听您的。” …… 次日早晨,皇宫,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一卷奏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玄龄,克明,这盐政章程,你们拟了多久?”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 “回陛下,臣等根据李川的策论,前后改了七稿,我们三天不曾回府。”房玄龄的声音很稳,根本看不出来这家伙撒谎了。 这两个老狐狸,也是当天晚上就把章程整理出来了,然后在自己手上压了三天。 “从盐场到盐引,从巡司到定价,每一条都反复推敲过。” “三天三夜不曾休息,改七稿。”李世民把奏疏搁在案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脸上露出一副心疼的表情。 “唉,你们啊,要注意身体啊,来人,赏赐房玄龄、杜如晦绢三十匹!” “谢陛下!”两人赶忙拜谢李世民。 李世民让二人平身后,继续说到。 “你们这条陈,朕看了三遍,挑不出毛病。你们说,这章程要是推行下去,一年能给国库添多少银子?” “臣等粗算过。”杜如晦上前一步。 “若按章程所定,盐引由朝廷统一发放,盐场由官府监造,私盐由巡司严查——一年下来,国库岁入可增三成,约合白银四十万两。” 李世民的眉毛动了一下。 “四十万两。”他念了一遍这个数字,靠在椅背上,“朕登基三个月了,国库还是那三十万两。这盐政要是能成,可算是给国库增加了不少收入啊。” “陛下,这四十万两是章程推行之后的理论数字。”魏征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魏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章程是好章程,但眼下未必能见着银子。” 魏征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说到。 “陛下,如今世家把持盐市,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从盐场到盐商,从运输到售卖,每一环都有他们的人。” “朝廷的盐引发下去,世家不接,或者接了之后暗中抬价、囤积居奇,朝廷一时之间也会棘手。要想把章程落到实处,少说也得一年半载。” 李世民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年半载?朕等得了,国库等得了吗?” “臣只是据实以告。”魏征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根本不在乎李世民的情绪。 “陛下,这世家不会坐视朝廷拿走盐利,他们明面上不敢抗旨,暗地里却能耍阴招。拖到朝廷耗不起了,这盐政就算废了。” 李世民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秦不良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陛下。” 李世民抬了抬眼皮:“什么事?” “臣今日在东市巡查,发现了一件事。”秦不良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事关李县子。” 李世民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他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最后嘴角动了一下。 “这是从哪来的?” “臣的人在城东一间小铺面里发现的。”秦不良的声音很低,随后又拿出了一包雪花盐。“陛下,这就是成品”。 李世民捏起一小撮盐,放嘴里一尝,好家伙,比精盐味道还要好! 在李世民震惊的目光中,秦不良继续说到。 “那铺面是最近才开的,主人是个姓王的绸布商,叫王茂。” “臣的人进去看了,发现铺面后面搭了个小作坊,里面有人在煮盐。” “煮出来的盐,白得像雪,比市面上最好的细盐还要细,经过微臣查验,这方法是李川给他的,生意也是李川的。” 殿中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煮盐?”李世民把纸条又看了一遍,“这上面写的‘草木灰、过滤、煮制’,是什么意思?” “臣仔细问过了。”秦不良的声音很稳,“就是用草木灰把粗盐水搅浑,滤掉杂质,再拿火煮干。煮出来的盐,叫‘雪花盐’。” “雪花盐……”李世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这名字谁取的?” “据说是李县子取的,这雪花盐基本上就是零成本,只不过有三四成损耗而已。” 李世民把纸条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会儿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好个李川,当真是朕的福星啊,有了这雪花盐,朕要让这群世家赔的裤衩子都不剩! 第94章 李川,你把握不住 然后他转头看向魏征。 “魏征。” “臣在。” “你方才说,世家把持盐市,朝廷的盐政一年半载见不着银子。” “是。”李世民拿起那张纸条,晃了晃。 “那朕要是有了这个呢?” 魏征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遍。 他的面色一变,仔细端详着情报内容。 “陛下,这上面写的,是李川自己搞的?” “秦不良,你说。” 秦不良上前一步。 “回陛下,昨夜微臣已经查清楚了,这间铺子虽然是那王茂的,但制作工艺,原材料、官府的手续都是李川这小子给办理的,李川和这王茂五五分账。” 殿中安静了一瞬。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魏征放下纸条,看着李世民。 “陛下,李川这法子,跟咱们拟的盐政章程是不是一回事?” “朕知道。”李世民点了点头,“咱们的章程是官营,发盐引,设巡司,从盐场到盐商一层一层管下来。李川这个——” 他拿起纸条,又看了一眼。 “他这个是想搭盐政的顺风车,背着朕自己做点小买卖。” “直接从粗盐里煮细盐。煮出来的盐比世面上的细盐还细还白,成本却只有粗盐的价。 他不用盐场,不用盐引,不用巡司。他就一个小作坊,一口锅,一把草木灰,就能把细盐做出来。” 他顿了顿。 “魏征,你说世家把持盐市,朝廷的盐政一年半载见不着银子。那李川这个呢?” 魏征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李川这个法子,做得快,赚得也快。但他一个小作坊,一个月做一千斤,放在整个大唐的盐市里,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他一个人是小打小闹,如果朝廷出手呢。”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咱们一次性开他百十间作坊” 魏征没有接话。 “朕方才还在发愁,盐政章程推行不下去。结果李川这小子,一声不吭,自己搞了个小作坊,把细盐煮出来了。” 李世民把纸条往案上一搁,忽然笑了一声,“魏征,你说,朕是该夸他呢,还是该罚他?” “陛下,李川未经朝廷允准,私自煮盐售卖,按律——” “按律什么?按律该罚?”李世民打断他,“魏征,你方才还说盐政一年半载见不着银子。现在有人替朕把银子煮出来了,你又要朕罚他?” 魏征张了张嘴,被噎住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不对,魏卿说的对,这臭小子卖私盐,朕要一律收拾他,哈哈哈!。” 魏征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把李川给坑了,这尼玛,找谁说理去? “秦不良,你带禁军,把这个小作坊给朕包围了,一只苍蝇也不要飞进去!” “臣,遵旨!”秦不良正要退下办差。 “你回来,等晚点再去,顺便盘点一下,这个铺子能收多少银子!到时候,朕和你一起去。” 秦不良心中一阵恶寒,这皇帝,把姐夫的差事都当沟子里去了,李川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 当天傍晚,李川又来到城东那间小铺面。 铺面看着不大,前头摆着几匹绸布撑门面,后头搭了个棚子,支着两口大锅。王茂正蹲在灶前看火,满头大汗,脸上却笑得跟朵花似的。 几个雇来的短工在旁边打下手,有的搬柴,有的滤盐水,有的把煮好的雪花盐往布袋里装。 李川掀帘子进来的时候,王茂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县子,您来了!” “怎么样?”李川扫了一眼棚子里的货架,上面码着几十袋白花花的雪花盐。 “好!好得很!”王茂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李县子,您猜今天出了多少?” “多少?” “三千二百斤!”王茂伸出三根手指,声音都在发飘,“从早到晚,两口锅没停过,粗盐拉进来两车,全煮了!” 李川挑了下眉。三千二百斤细盐,按十五文一斤算,四万八千文,四十八两银子。 扣掉粗盐本钱、柴火、人工,净赚三十多两。一天三十多两,一个月就是近千两。这还只是两口锅。 “王老板。”他把盐袋放回去,转过身。 “李县子您说。” “明天开始,加两口锅。” 王茂愣了一下:“加两口?” “对。”李川走到棚子后面,看了看那两口锅的位置。 “这棚子还能再摆两口,你再去雇几个人,三班倒,昼夜不停。粗盐我让人再送两车过来,明天做它六千斤。” 王茂的眼睛亮了:“六千斤?” “六千斤。”李川点了点头,“你算算,六千斤细盐,按现在的行情,能卖多少?” 王茂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发飘:“九……九十两?” “差不多。” 李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还只是长安城里头的买卖。等雪花盐的名声传出去,河东、河北、河南,哪儿的商人不来进货?到时候,你这间小铺面,可就不够用了。” 王茂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做了十几年的绸布生意,一年到头也就赚个百八十两。现在李川跟他说,一天赚三十多两,还要再加锅、加人、加产量——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李县子,”他咽了口唾沫,“这买卖……真能做这么大?” “做不做得大,得看你怎么做。” 李川靠在棚子的柱子上,抱着胳膊。 “你记住三条:第一,盐的品质不能降。第二,价钱不能乱涨,说十五文就十五文,哪怕外面细盐涨到二十文,咱们也卖十五文。第三——” 他顿了顿。 “不管谁来问你,这盐是怎么煮的,你都说不知道,就说是从河东进的货。” “我知道,我知道!”王茂赶紧点头,“您放心,我王胖子嘴严实得很!” 李川看了他一眼,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前头铺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老板!王老板!” 一个短工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发白。 “怎么了?”王茂皱起眉头。 “外头……外头来了好些兵!把咱们铺子给围了!” 第95章 不要脸的李世民 李川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走到棚子门口,朝前头铺面看去。 铺面的门板半开着,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街面上站了一排禁军,甲胄鲜明,手里拄着长槊,把整间铺面前前后后围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的那个,骑在马上,一身玄色官袍,腰悬横刀,正低头看着铺面的招牌。 秦不良。 王茂跟着挤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李……李县子,这是怎么回事?咱们犯什么事了?” “别慌。”李川按住他的肩膀,“你在这儿待着,我出去看看。” 他推开门板,走了出去。 秦不良看见他出来,翻身下马,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县子,巧啊。” “不良帅。”李川拱了拱手,“这么大阵仗,是来买盐的,还是来抓人的?” “陛下有旨。” 秦不良没有接他的茬,从怀中摸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蓝田县子李川,未经朝廷允准,私煮盐货,扰乱盐政,着即查封作坊,听候处置。” 李川的眉毛动了一下,“我去他的大脚趾头的,老秦,我这可是合法买卖!打哪论的私煮盐货?” “对。”秦不良把圣旨一收,看着他,“李县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川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不良帅,要不我这生意,你也入个股,每个月利润,我分你一成?” 秦不良的嘴角抽了一下,特么的,皇帝现在就在后面躲着呢,这话老子能应么! 就在李川对着秦不良挤眉弄眼的时候。 “臭小子!” 声音从后面传来,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刻意压出来的怒气。 李川转过头,就看见李世民突然蹦跶了出来。 他没穿龙袍,一身玄色常服,但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往街面上一站,周围的禁军“呼啦”一下全跪了。 “陛……陛下!” “都起来。”李世民摆了摆手,大步朝铺面走过来。 李川赶紧拱手行礼:“陛下,您怎么来了?” “朕怎么来了?”李世民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朕要是不来,还看不见这么一出好戏呢。朕让你准备恩科,你倒好,把心思都用到赚钱上来了!” 这话说的虽然并不大,但李世民面色不善,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李川的嘴角抽了一下。 “陛下,臣这不也是穷的嘛……。” 李世民哼了一声,“所以你就贩卖私盐?你分的是朕的银子!朕的盐政章程还没落地呢,你倒先煮上私盐了!” “臣这可不是私盐!”李川赶紧摆手,“臣这手续齐全,官府备案,照章纳税——” “朕不管!”李世民一挥手,打断了他,“这铺子,朕收了!” 李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世民竟然如此不要脸。“陛下,……” “对,收了。” 李世民转身朝铺面走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棚子里的两口大锅还冒着热气,货架上码着几十袋白花花的雪花盐,几个短工缩在角落里,吓得大气不敢出。 李世民抓起一袋盐,掂了掂,又捏了一撮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嘿嘿,这些都是朕的盐,都是额滴!” 然后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副“震怒”的模样。 “这铺子,从今天起归皇家了。作坊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动。王茂!” 王茂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在……在!” “你继续在这儿干活,工钱照发,但东家换了。”李世民把盐袋往货架上一搁,“从今天起,这铺子姓李——不是李川的李,是朕的李。” 李川站在门口,看着李世民那副“我说了算”的架势,嘴角抽了两下。 “陛下,这……” “你?”李世民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回去给朕准备恩科去。这买卖,朕替你管了。” “可这法子是臣想出来的——” “朕知道。”李世民拍了拍手上的盐末,“所以朕给你留了一成。” “一成?”李川的声音高了几分,“臣原本跟王老板是五五分!” “五五分?”李世民挑了挑眉。 “你跟朕谈五五分?李川,你好好想想,这铺子要是没有朕点头,明天就得被世家拆了。朕给你一成,是看在你出了法子的份上。你要是嫌少——”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那朕连这一成也不给了。” 他忽然明白了。 李世民今天来,压根儿就不是来“查私盐”的——他是来“摘桃子”的。 他早就看上了这雪花盐的买卖,只是不好自己开口,所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先让秦不良来围铺子,再自己跳出来“收铺子”。 这一套操作下来,真尼玛不要脸。 李川实在是无语至极,“陛下,您不是还欠臣一百万,如今这……” 听到李川提起这茬,李世民老脸一红,“好了,顶多朕也入上一份股,朕先替你打理着,你年纪轻轻的,把我不住的!” “不过你要是考不中状元,这雪花盐的生意,朕就全部笑纳了” 李川听到李世民这话,忽然想起来,果然,这前世的修仙小说还是有一定一句的,这些宗门大佬抢起小辈机缘来,就是不要脸! 最后,在李川的无语中,李世民心满意足地走了。“啊呸,啥也不是,先抢我银子,又抢我生意,什么皇帝嘛!” 李川在心里暗骂到。 要说这李世民,也当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连吃带拿的。 他走的时候,身后跟着四个侍卫,每人怀里抱着一袋雪花盐。 王茂站在铺面门口,看着那四袋盐被抱上马车,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说什么。 “李县子,”他凑到李川身边,压低声音,“陛下把盐都抱走了,咱们明天还煮不煮?” “煮。”李川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去的马车,“没听他说嘛,你现在是替皇帝制盐!” 王茂愣了一下:“那……那这铺子呢?” “这铺子还是你的。”李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绸布照卖,盐也照卖,但账本得给陛下那边送一份。你记住了,从今天起,你王茂就是陛下的人了。” “从今天起,老子要去备考了,特么的,擀!”李川暗骂一声,徒留王胖子一人在风中凌乱。 第96章 李二,你能不能换一个事威胁 李川刚跨进院门,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秦不良就跟了进来。 “不良帅,怎么了?”李川转过头,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期待,“陛下良心发现了?要把盐还给我?还是说要给我补偿?” 秦不良嘿嘿一笑。 李川心里咯噔一下。 这尼玛,味道不对! 他跟秦不良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人每次先笑后变脸,准没好事。 果然,这家伙脸上的笑收了。 “陛下让我告诉你,他不是开玩笑。”秦不良的声音很正经,但总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这次恩科,你必须要拿魁首。” 李川的脸垮了。 “魁首?他当魁首是地里的大白菜呢,说拔就拔?大唐今年多少考生,你知道么?光国子监就来了三百多号人——” “陛下说了,你拿不了魁首——”秦不良顿了顿,“他不光要把你的私盐生意没收了。” 李川的嘴角抽了一下,暗自寻思着,这家伙接下来准没好屁! 果然! 秦不良声音再次传来,“陛下还要皇后娘娘帮兰心找一户好人家。”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川的眉毛先是拧在一起,又慢慢松开,最后扯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尼玛。”他抬起手,指了指秦不良,又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你回去告诉李二,他能不能换一个事情威胁!每次都拿兰心说事,他是皇帝,他要不要脸?” “我什么都没听见!”秦不良顺嘴接了一句,接完自己愣了一下,赶紧咳嗽一声,“你想骂陛下,你在心里骂吧,反正我是不会给你当信使的” 李川叹了口气,往廊下一坐,“不良帅,你老实跟我说,陛下是认真的?” “认真,认真的不得了”秦不良在他旁边坐下。 “陛下说了,你肚子里那点东西,他门儿清。你能在平康坊写诗压李凤梧,能给朝廷献策改盐政,能自己琢磨出雪花盐的法子。” “他需要你这个状元,用来打那些世家的脸!” “他这是拿我当妖怪使。”李川嘟囔了一句。 “会写诗就一定要考经义?会煮盐就一定要考策论?那屠夫会杀猪,是不是也得去考个武状元?” 秦不良没接话,但心里明显动了一下,“好家伙,不愧是李川,竟让想到了武状元,这个要赶紧回去告诉陛下!” “行了,我话带到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陛下还说了,从今天起,禁军会盯着你这院子,你要是偷懒,他就——” “他就把兰心嫁出去,知道了知道了。”李川摆了摆手,“翻来覆去就这一招,也不嫌腻。” “哈哈哈,你知道就好!唉,我怀疑你是陛下的亲兄弟,竟然如此关心你”秦不良走的事后嘟囔了一句。 “切,当他兄弟,别扯犊子,这家伙对兄弟啥样你心里没点逼数么?”李川在心里骂道。 半晌过后。 兰心从灶房探出头来:“公子,秦统领来做什么?” “没什么。”李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给我沏壶浓茶,送到书房。” “您要读书?” “读。”李川往书房走,脚步很沉,“不读不行了。搞不好李二要把你嫁人了。” 兰心听完后,一阵羞愤。 …… 接下来几天,李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从早读到晚。 李纲隔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着一沓新抄的经义题,往案上一拍,让他当场写。 李纲看了几篇,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夫子,您说句实话。”李川放下笔,揉着手腕,“我这水平,能考成什么样?” 李纲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几篇经义重新翻了一遍,又看了看李川最近写的策论,沉默了好一会儿。 说实话,李纲心里已经非常震惊,自己年轻那会,肯定是达不到李川的水平,但要是如实相告,又觉得这家伙肯定会把尾巴翘上天去,到那时候,就不好管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组织了一下语言。 “文章写得通顺,策论有见地。经义差些,但也不算太差。”李纲的声音不紧不慢,“要是正常考,中个进士问题不大。但也算不上出类拔萃。” 他顿了顿。 “今年国子监来了不少人,河东裴氏、清河崔氏、赵郡李氏,都有子弟下场。其中几个,是实打实读出来的,不是靠祖荫混日子的。” 李川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行,我明白了。”他拿起笔,又铺开一张纸,“那我就往死里学,不就是刷题嘛,老子高考前也经历过。”李川心中暗自说到。 李纲站在旁边,看着李川低头写字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第一次来这间书房时的场景。 那时候李川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浸透了他的《大学》书卷,现在这小子坐在那儿,皱着眉头,一笔一划地写经义。 李纲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写完了这篇,歇一会儿。”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明日老夫带几卷新题来。你早点睡。” “知道了夫子。” 李纲推门出去,院子里兰心正端着茶往书房走。他侧身让了让,忽然开口。 “兰心姑娘。” “李师傅?” “你家公子最近……”李纲斟酌了一下词,“读书可用功?” 兰心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可用功了。夜里读到三更,奴婢催好几遍才肯睡。” 李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背着手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这小子,……哼!。”他嘟囔了一句,推门走了出去。 就在李川死命读书的时候,长安城里悄没声地起了变化。 先是东市的几家杂货铺里,多了一种盐。 那盐白得发亮,粒粒分明,装在布袋里,袋口扎着红绳,上面印着“雪花”两个字。 价钱还便宜,十五文一斤,比市面上最好的细盐还便宜两三文。 买的人一开始不多,都是些图便宜的百姓。 让这些人没想到的是,买回去一用,发现这盐化得快,味道正,炒菜炖汤都比粗盐香。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月,“雪花盐”这个名字就在长安城的百姓里传开了。 第97章 谁能中状元 如今的长安城,东市、西市、崇仁坊,到处都是问“有没有雪花盐”的声音。 但奇怪的是,这雪花盐哪儿都买得着,货源却查不清。 杂货铺的掌柜问送货的伙计,伙计说是从河东来的商人手里进的; 问河东商人,商人说是从河北转来的; 问河北那边,又说是从河东进的。绕了一圈,谁也不知道这盐到底是从哪儿煮出来的。 世家的人一开始没当回事,毕竟这细盐本身就难搞,不会有太大存量。 在者,长安城的盐市,从来都是他们说了算。 河东解县有盐池,江淮有海盐,哪一处没有他们的人? 这“雪花盐”不过是个新鲜玩意儿,卖上几天,等百姓图新鲜的劲儿过去了,自然就没人买了。 可一个月过去了,雪花盐没少,反而越来越多,根本就不像清仓见底的样子。 东市西市加起来,一天能卖出三四百斤,那些以前只买粗盐的穷百姓,现在也开始买雪花盐了。 价钱差不多,谁不愿意买更好的? 终于,这群人坐不住了! 裴府后院,密室。 裴寂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袋雪花盐。 那盐袋被拆开了,白花花的盐粒倒在一只青瓷碟里,粒粒分明,在灯下泛着光。 裴寂捏了一撮,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查不出来。”宇文士及坐在旁边,脸色很沉,“我让人跟了一个月,货从河东来的,商人是河北的,再往上查,就断了。但这盐……” 他顿了顿。“这盐不对。” “怎么不对?”众人赶忙询问。 “解县盐池出的盐,我见过。江淮的海盐,我也见过。 “不管是哪一种,煮出来都有杂质,得筛好几遍才能筛出细盐。 “这东西,白得像雪,细得像粉,一粒杂质都挑不出来。”宇文士及的声音沉了下来,“这煮法,不是咱们知道的任何一种。” 裴寂的手指在盐粒上停了一下。 “你是说,有人想绕开咱们?” “不光是绕开。”宇文士及看着他。 “这东西要是传开了,百姓都买雪花盐,谁还买咱们的盐?咱们在解县、江淮那些盐场,一年出多少盐?卖不出去,压在库里,那可就砸手里了。”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裴寂把盐粒拍干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查。”他放下茶盏,声音很平。 “不管这盐是谁煮的,都给我查出来。查到了,先礼后兵。他要是识相,就把方子交出来,大家一块赚钱。他要是不识相——” 他没有说完,但宇文士及已经明白了。 …… 李川这会儿正在家里正在书房里刷题,李纲给他拿来了自从隋朝以来的科举试题。 他在一道一道解析。 兰心端着一碗茶进来,搁在案角。 “公子,您都研读了一上午了,歇会儿吧。” “不歇。”李川头也没抬,“陛下说了,考不中状元,雪花盐的生意就全没了。我这一成干股,可不能丢,你也不能丢。” 兰心没听懂李川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看李川那副认真的样子,也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这时候,马周推门进来。 “李县子。” “马周大哥,你来得正好。”李川把试题放下,“你帮我看看这一段,这额考题,同盟于平丘,你觉得是啥意思。” 马周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如今他沾了李川的光,也看到了历年来的科举真题 “这句不难。意思是说,晋国在平丘召集诸侯会盟,齐、鲁、宋、卫都去了,但郑国没去。注疏里说郑伯不至于会,是说郑国国君没亲自来。” “当年,这道考题,想要考的就是学子都诸侯会盟之见解,还有如何争霸天下,换而言之,就是当如何富国强兵。” 李川点了点头,把纸张接过来,又看了一遍。 马周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 “李县子,我听说,世家那边最近在查雪花盐的事。” 李川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查到了?” “还没查到咱们这儿来。”马周的声音压低了。 “但他们在东市和西市都安了人,见天儿地盯着卖雪花盐的铺子。王老板那边,我已经让他换了送货的路子,暂时没出岔子。” 李川沉默了一会儿。 “马周大哥。” “嗯?” “你说,他们要是查到我头上,会怎么样?” 马周想了想。 “他们不敢明着动你。你是蓝田县子,是陛下的人。但暗地里,就不好说了。” 李川点了点头,提起笔,继续刷题。 “那就让他们查吧。”他的声音很平,“查到了,也得先问问陛下答不答应。” 与此同时。 长安城东市,清风茶楼。 二楼雅间里,坐了七八个年轻人。 桌上摆着几碟果子、一壶新茶,窗子半开着,能看见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面。 崔文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茶盏,正跟孔德昭说得起劲。 卢承业在旁边坐着,时不时插一句。李凤梧坐在靠里的位置,没怎么说话,手里翻着一卷《春秋》,偶尔抬头听一耳朵。 “我跟你们说,今年恩科,考题八成出在《春秋》上。”孔德昭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我爷爷最近天天翻《春秋》,翻得书页都起了毛边。他老人家是祭酒,出题的路数我摸得清。” 崔文远点了点头:“《春秋》好,《春秋》讲究尊王攘夷,正合陛下如今的心思。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今年策论的分量加重了。光背经义不够,还得会写。” “策论怕什么?”孔德昭笑了一声,“咱们从小跟着族学里的先生写策论,写了多少年了?那些寒门子弟,连书都买不全,能写出什么策论来?” 旁边几个书生跟着笑。 李凤梧翻了一页书,没接话。 “凤梧,你怎么不说话?”孔德昭转过头,“今年你爷爷可是副祭酒,你多少知道点内情吧?” 李凤梧摇了摇头:“我爷爷嘴严,一个字都不肯漏。我问他今年的题难不难,他说你管难不难,读就是了。” “哈哈,李祭酒还是这么谨慎。” 崔文远摆了摆手,“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不知道题,今年的魁首,还能出了咱们这圈子不成?” 第98章 状元非裴兄莫属 催文远掰着手指头数着。 “河东裴氏,裴行俭的侄子今年下场,听说文章写得极好。” “清河崔氏,我堂兄崔文昭,去年在国子监拿了三次甲等。 “赵郡李氏——”他看了李凤梧一眼,“凤梧,你今年也下场吧?” 李凤梧点了点头。 “那就有意思了。”崔文远拍了一下桌子,“裴家、崔家、李家,三家都有子弟下场。再加上孔家的德昭——” “我可不行。”孔德昭赶紧摆手,“我经义背得还行,策论差些。” “你少来。”崔文远笑骂了一声,“你爷爷是孔子的后人,你策论再差,还能差到哪去?” 孔德昭嘴上谦虚,不过他心里隐隐浮现出了一个面孔,当然,他已经被他爷爷下了死命令,不能说。 “所以依我看,今年的魁首,八成落在裴家。”崔文远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语气笃定。 孔德昭点了点头:“裴行俭那个侄子,叫什么来着?” “裴瑾。”卢承业接了一句,“裴行俭的胞侄,从小跟着裴行俭读书。去年在国子监,他写的策论被祭酒大人当众夸过,说有宰相气。” “有宰相气。”崔文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啧啧两声,“祭酒大人都这么说了,那还能有跑?” 李凤梧翻了一页书,没接话。 “寒门那边呢?”孔德昭问,“今年有没有能打的?” 崔文远摆了摆手,一脸不屑。 “寒门?连书都买不全,拿什么跟咱们比?再说了,经义策论这些东西,靠的是从小耳濡目染。他们从小跟着爹娘种地,能濡染出什么来?” 旁边几个书生跟着笑。 “也不能这么说。”卢承业的声音不大,“我听说今年河东来了几个寒门子弟,文章写得不错。” “不错?”崔文远笑了一声,“不错能不错到哪去?中个进士顶天了。魁首——” 他摇了摇头。 “魁首还得看底蕴。”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玉佩,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从容。 裴瑾。 雅间里“呼啦”一下站起来一片。 “裴兄!” “裴公子来了!” 崔文远第一个迎上去,脸上的笑比方才热络了三分:“裴兄,我们正说你呢,你就到了。快坐快坐!” 孔德昭也站了起来,把自己的位子让了出来:“裴兄,这边坐。” 裴瑾笑了笑,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客气了。” 他没有推辞,走到孔德昭让出的位子上坐下,仿佛这个位子就应该是他的。 那个位子是靠窗的上首,视野最好,茶也是刚沏的。崔文远亲自给他倒了一盏,推到他面前。 “裴兄,方才我们还在说,今年的魁首,八成是你。”崔文远笑着说。 裴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茶盏搁下,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魁首这东西,谁说得准呢。考场上的事,三分靠文章,七分靠运气。” “裴兄谦虚了。”孔德昭在旁边凑趣,“你那篇《平戎策》,国子监里谁没读过?祭酒大人都说有宰相气。” 裴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否认。 “不过话说回来,”他放下茶盏,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今年下场的人里,有没有什么扎手的?” 崔文远想了想:“河东那边来了几个寒门子弟,文章据说写得不错。不过——” 他摆了摆手。“不足为虑。” 裴瑾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面,神色从容。 “那就好。”他的声音很轻,“今年这场恩科,我志在必得。”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附和声。 “裴兄必然高中!” “魁首非裴兄莫属!” 李凤梧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低头翻着《春秋》,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 裴瑾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凤梧。” 李凤梧抬起头。 “你今年也下场吧?” “嗯。” “那咱们考场见。”裴瑾笑了一下,端起茶盏,朝他举了举。 李凤梧点了点头,也端起茶盏。 两只茶盏在空中遥遥一碰,紧接着,曼妙的音乐响起,一群舞女款款而入。 “哈哈哈,咱们接着奏乐,接着舞!” …… 时间像一头野驴,转眼,考试前夜。 李川宅子的灶房里灯火通明。 兰心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案上摊着一大团揉好的面。 她挽着袖子,手上沾着面粉,一下一下地揉,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 “兰心姐姐,你这都烙了二十几张了,够了吧?”李川靠在灶房门口,看着案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大饼。 看着兰心辛苦的模样,他决定,等考试结束了,在去寻几个丫鬟和粗使婆子,不能让他的兰心姐姐这么辛苦。 不过兰心确实满心欢喜。 “这才几个大饼啊。”兰心头也没抬。 “考场里一待就是好几天,饿了总得有口吃的。再说我大哥也去考试,你们俩的干粮,我得备齐整了。” 她说着,把面团分成两份,一份大些,一份小些。 大的是给马周的,小的是给李川的。李川看见了,挑了下眉。 “怎么他的比我的大?” “的大哥饭量大呀。” “我饭量也不小啊。”李川还委屈上了。 兰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吃那么多做什么?考场上吃多了犯困。” 李川张了张嘴,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 兰心把饼一张一张烙好,晾在案上,又从灶台下面的陶罐里摸出两个油纸包,把饼分装进去,仔细扎好口。 “这个是的大哥的,这个是你的。”她把两个油纸包分别搁在案角,“里头我还放了几块腌萝卜,就着饼吃,不噎。” 李川看着那两个油纸包,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他在前世是当兵的,野外生存训练的时候什么没吃过?压缩饼干、能量棒、甚至是生肉。 可眼前这两个油纸包,是兰心在灶房里烙了一个多时辰,一张一张翻出来的。 腌萝卜是她秋天的时候亲手腌的,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 “兰心姐姐。”李川走过去,拿起那个属于自己的油纸包,掂了掂。 “嗯?” “谢谢。” 兰心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好谢的,不就是几张饼嘛。” “不是饼的事。”李川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认真地看着她,“我一定要保住你,不让李二得逞!” 兰心一脸疑惑,李二是谁? 第99章 不就是长孙家么? 李川自知失言,满不在乎的说到,“行了行了,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考试呢。” 他揣着那个油纸包,走出了灶房。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兰心正低着头,把案板上的面粉拢成一堆,侧脸在灯下显得很柔和。 随后,他转过身,往书房走去。 马周还在书房里看书。 见李川进来,抬起头。 “兰心烙了饼,给咱们当干粮。”李川把另一个油纸包搁在案上,“你的。” 马周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 几张烙得金黄的饼,几块切得细细的腌萝卜,用干净的布裹着。他捏起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 “我妹妹手艺不错。”马周一脸得意。 “那是。”李川往椅子上一坐,“这大饼确实香,等咱俩高中了,就把这大饼取名叫状元饼,嘿嘿!” “哈哈哈”马周也被李川给逗笑了。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中状元,着红袍……”李川哼着小调,回房睡觉。 …… 第二天,天还没亮,长安城的坊门就开了。 恩科开考,今年的考场设在国子监。 从崇仁坊到国子监的街上,天不亮就挤满了人。 各家送考的马车排成一溜长队,车帘上绣着各家的徽记,河东裴氏、清河崔氏、赵郡李氏、山东孔氏,一辆比一辆气派。 其中,裴家的马车最排场。 作为宰相之家,四架马车来送考,车身漆得乌黑发亮,车帘是上好的锦缎,车旁跟着八个佩刀的家仆。 裴瑾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衫,腰间悬着祖传的玉佩,身后跟着两个替他拿文房四宝的书童。 崔家的排场也不小,崔文远和崔文昭兄弟俩一起来,身后跟着六个家仆,光书箱就抬了三个。 李凤梧来得最简朴。 李纲只给他派了一辆马车、一个车夫,外加一个替他提考篮的老仆。但李纲本人亲自来了,站在国子监门口,看着孙子下车。 “凤梧。”李纲面色凝重,“好好考试。” 李凤梧听了爷爷的话,点了点头。 孔德昭来得最晚。他一下车就东张西望,看见李凤梧,赶紧凑过来。 “凤梧,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谁?” “那位蓝田县子。”孔德昭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他就在后面,还带着个侍女,连辆马车都没有,走着来的。” 李凤梧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国子监门口的街上,人挤人,车挨车。 远远的街角,一个穿着寻常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正朝这边走来。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素色衣裳的姑娘,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像是装干粮的。 李川。 他和马周并排走,兰心跟在后面。 三个人走在满街的马车和仆人之间,显得格外扎眼。 “哟,这不是蓝田县子吗?”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 崔文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世家子弟,一个个脸上挂着笑。 “李县子也来考试?”崔文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还走着来?连辆马车都没有?”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一个武夫,考什么恩科。”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怕是连考场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吧。” “人家好歹是县子,别这么说。” 崔文远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不过李县子,你这送考的排场,也太寒酸了点。就一个侍女?” 他看了一眼兰心,轻蔑的笑了笑。 “怎么,家里穷的,只剩下一个侍女了?” 李川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兰心攥紧了手里的布包,往李川身后缩了半步。 马周往前迈了一步,被李川按住了肩膀。 “崔公子。”李川笑了一下,语气很平,“排场大,未必考得好。马车多,未必文章好。你说是不是?” “哈哈哈,李县子,你说再多,也掩盖不了你只有一个丫鬟来……” 崔文远话还没说完,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辆马车从崇仁坊方向驶来,车身不大,漆色也寻常,但车帘一掀,走下来的人让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 他今日穿着一身常服,没带随从,只一个车夫。 但满街的人都认得他——陛下的大舅哥,当朝重臣,那个已经快把裴寂逼到墙根的勋贵! 崔文远的脸色变了。 长孙无忌下了车,目光扫了一圈,在裴瑾脸上停了一下,又在崔文远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李川身上。 “李川。” “长孙大人。”李川拱了拱手。 长孙无忌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马周和兰心,嘴角动了一下。 “这里没有长孙大人,只有长孙大哥,我今日专门来给你送考!” 长孙无忌满脸欣慰的看着李川,忽然笑了。 “好。”他拍了拍李川的肩膀,“你小子一定能高中!”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世家子弟的脸色齐齐变了一下。 崔文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裴瑾一个眼神按住了。 长孙无忌转过身,面朝国子监大门,声音不大,但整条街上的人都听得见。 “诸位,本官今日来,只是给李川送考,大家自便。” 众人一愣。 裴瑾的脸色沉了下来。崔文远攥着袖口,感觉自己脸颊发烫。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谁也没敢接话。 长孙无忌说完,转过身,拍了拍李川的肩膀,压低声音,只有李川能听见。 “小子,陛下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要是考不中,他就把兰心送人……” 李川的嘴角抽了一下,这尼玛! 就在这时,世家的队伍里传来了一声 “哼,不就是一个长孙家么,也没什么嘛。” 那个面生的年轻人缩在崔文远身后,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崔文远没有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他方才被长孙无忌压了一头,正愁没人替他出口气。这话虽然说得冒失,但到底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就是。”另一个世家子弟凑过来,压低声音,“长孙家再大,也就是一家。咱们几家加在一起,还怕他一个长孙不成?” “再说了,长孙无忌来送考,那是给陛下面子,又不是给李川面子。”又有人接了一句,“一个武夫,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第100章 都来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一样。 裴瑾站在旁边,没有接话,不过他越听越舒服,切,你一个丘八,就算有长孙无忌撑腰又怎么样。 这年头,出来混,要讲背景,讲人脉,我裴家有背景,有人脉,你一个小兵那什么跟我裴家比! 就在这时,街面另一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蹄声跟方才长孙无忌那辆马车不一样。 长孙无忌的马车是“嘚嘚嘚”的轻响,这一阵蹄声是“轰隆隆”的闷雷,由远及近,震得街面上的青石板都在抖,一听就是战马! 众人转头看去。 六匹马,六个人,并辔而来。 为首的那个,身材魁梧,面如黑炭,骑着一匹枣红马,马鞍旁挂着一把板斧。 他身后跟着一个比他还要壮一圈的汉子,虎背熊腰,腰间悬着一柄横刀。 再往后,是一个面容沉静的中年人,手里攥着一杆马槊,槊尖朝上,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程咬金、尉迟敬德、秦叔宝。 再往后,还有三个,刘师立,公孙武达,张公瑾。 六个人,没有一个穿官袍的,都是寻常武人打扮。 但往街面上一站,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压得整条街都安静了。 裴瑾的脸白了,这尼玛李川是专门来打我裴家脸的么? “程……程将军?尉迟将军?” 程咬金翻身下马,大嗓门一开,整条街都听得见。 “李川!你小子在哪儿呢!” 李川刚走到国子监门口,听见这声喊,回过头来。 “程将军?” “叫什么程将军!”程咬金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李川往前踉跄了一步,“叫程大哥!” 尉迟敬德跟在后面,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李川一眼。 “小子,听说你要考状元?” “尉迟将军,我就是来试试——” “试试?”尉迟敬德哼了一声,“试什么试?要考就考个状元回来!考不中,老子以后见了你,就叫你落榜县子!” “我说尉迟大哥,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李川翻了个白眼。 秦叔宝从后面走上来,把尉迟敬德往旁边一拨。 “行了,别吓唬他。”他拍了拍李川的肩膀,声音比尉迟敬德轻得多,但分量一点不少,“好好考。” 刘师立、公孙武达、张公瑾也围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 “小子,考场上别紧张。” “要是有人为难你,出来告诉我们,我们几个弄死他!” “对,咱们几个虽然不懂什么经义策论,但揍人还是会的。” 这话一出口,街面上几个世家子弟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裴瑾此刻就像是吃了死苍蝇一样,这群武将,不仅仅过来送考,还特么的明目张胆的威胁他们 他不再整理袖口了,他抬起头,看着那六个玄武门功臣围在李川身边,有说有笑,像是在送自家子侄进考场。 崔文远张了张嘴,也是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方才那个说“不就是一个长孙家么”的年轻人,此刻缩在人群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行了行了。”李川被这群人围得有点哭笑不得,“几位将军,我就是去考个试,又不是去打仗。” “考试就是打仗!”程咬金一拍大腿,“考场上那些笔杆子,比刀片子还狠。你一个人进去,我们几个不放心。” “几位大哥,你们这排场也太大了吧……”李川看着这六个人,有点感动,也有点不好意思 “哼,这才哪到哪”尉迟敬德一瞪眼,“要不是陛下拦着,老子还想把玄武门那天的弟兄们都叫来呢!” 这话一出口,街面上彻底安静了。 这尉迟恭竟然当街提及玄武门,胆子真肥! 裴瑾转过身,朝自家马车走去,生怕自己走慢了,又听到什么大胆的言论来。 “裴兄?”崔文远跟上去。 “走了。”裴瑾的声音很淡,“进场。”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裴瑾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崔兄,你还没看明白么?今天来送考的,长孙无忌是一个,这六个是一个。一个长孙家不代表什么,那这六个,也不过就是一群武夫,代表不了什么。” 崔文远听完觉得有道理,“就是,这群人都是便装前来,看来,李川的面子也没那么大,只能证明他们有点私交而已。” “哼,有本事,让他们穿着官服前来送考啊,啊呸,啥也不是!” 忽然,就在这时。 “皇后娘娘驾到!” 这一嗓子尖亮得像是把整条街的声浪都劈开了。 众人循声望去,一辆凤辇从长街尽头缓缓驶来。 凤辇上绣着金线凤凰,四角垂着明黄流苏,辇旁跟着二十来个宫人,一个个衣饰整齐,步履生风。 街面上的人“呼啦”一下跪了一片。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世家子弟看到皇后娘娘亲自前来,一时间激动万分,都以为皇后娘娘今日专门来看望他们世家子弟的。 毕竟,放眼大唐,除了他们世家子弟,谁有这么大面子,能让皇后娘娘前来? “哼,一个李川,也就几个当官的过来相送,我们可是有皇后娘娘!” 在众人的猜测声中,只见凤辇在国子监门口停下。 然而,打脸来得很快。 车帘一掀,长孙皇后从辇上走下来,一身凤冠霞帔,妆容端肃,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明艳。 她下了辇,谁也没看,穿越了世家子弟们,径直朝李川走去。 李川愣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 皇后亲自来了?方才长孙无忌来,尉迟敬德来,程咬金来,现在皇后也来了。这排场,比方才那六位将军加起来还大。 但他转念一想,不对。 皇后不会无缘无故来送考。 她来,八成是因为兰心的事。昨天他失言说了“李二”,兰心一脸疑惑。今天皇后亲自来了,八成是陛下把“把兰心送人”那句话传到皇后耳朵里了。 李川的脸垮了。 “娘娘。”他赶紧拱手行礼,“您不会是来带走兰心姐姐的吧……” 第101章 论语? 长孙皇后走到李川面前,正准备说什么,被他这一句话噎得哭笑不得。 旁边一个穿碧色宫装的宫女却忍不住了。 “李县子,你这是不识好人心!” 李川一愣,认出了这宫女——翠柳。 兰心在皇后身边的姐妹,平时也和兰心一起当差,关系极好。 “娘娘听说你今日考试,紧张得一夜都没睡好。” 翠柳的声音又脆又急,“半夜里起来点了两回灯,问了好几遍时辰。今日一早就起来,特意赶来给你送考——你倒好,开口就问是不是来带走兰心的!” 李川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看向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没有生气。 她站在那儿,凤冠上的珠翠在日光下轻轻晃动,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李川。”她的声音很轻,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本宫今日来,不是来带走谁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到他面前。 “这是本宫昨夜在佛前供过的。里头是一道符。” 李川接过锦囊,捏在手里,还带着长孙皇后身上的温度。 锦囊不大,针脚细密,用的是上好的贡缎,一看就不是临时准备的东西。 “本宫昨夜没睡好。”长孙皇后的声音很平,“不是因为你考试,是因为本宫想起了一些旧事。” 她顿了顿。 “当年本宫的父亲去世时,本宫才八岁。后来家里遭了变故,流落在外,连书都读不起。” “本宫这辈子没进过考场,也不知道考场里是什么光景。但本宫知道,能走进考场的人,都是有福气的人。” 她看着李川,目光很深。 “你比本宫有福气。所以,好好考。” 李川攥着那个锦囊,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当然知道长孙皇后说的“旧事”是什么——八岁丧父,被兄长赶出家门,流落长安。她连书都是在高士廉家里蹭着读的。 但她没有说这些。她只说“你比本宫有福气”。 “娘娘。”李川的声音有点闷,“臣一定好好考。”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进去吧。” 李川朝她深深一揖,转过身,朝国子监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孙皇后还站在凤辇旁,凤冠在日光下明艳得扎眼。她的身旁,翠柳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李川知道她在找谁。 兰心。 兰心此刻正站在街角,攥着那个布包,眼眶红红的。她看见了翠柳,翠柳也看见了她。两个姑娘隔着半条街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但嘴角都弯了一下。 李川转过身,走进了国子监大门。 身后,长孙皇后望着他,嘴角那丝笑意慢慢收了,随他一起进了考场。 国子监门口,世家子弟们还跪在地上。 皇后已经走进去了,但他们没敢起来。 直到凤辇旁的宫人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可以平身了,一群人才陆陆续续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灰,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崔文远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 他低着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拍了两下,忽然觉得周围太安静了。抬头一看,旁边几个世家子弟都站在那儿,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方才那个说“不就是一个长孙家么”的年轻人,此刻缩在人群最后面,脑袋低得恨不得塞进衣领里。 “走吧。”裴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站在马车旁,脸色很平静,但崔文远注意到,他整理袖口的手指有点快。 “裴兄……”崔文远凑过去,压低声音,“这……皇后娘娘怎么亲自来了?” “你问我,我问谁?”裴瑾没好气的回答到。 “哼,就算是皇后来送考又怎么样,难不成皇后娘娘会替他考试,还不是要在文章上见功夫?” …… 送考风波终于过去,长孙皇后把李川送进去后,也自行离开了。 国子监正殿,恩科初试考场。 殿内摆着百来张矮案,每张案上搁着一方砚台、一支笔、一沓白纸。 考生们盘腿坐在案后的蒲团上,前后左右隔着一臂的距离,不算宽敞,但也不至于互相偷看。 殿角搁着几只水桶,供考生润笔解渴,殿前摆着三张主考案,坐着三个穿朱袍的官员,面前摊着考卷和名册。 李川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笔墨纸砚摆好,随后,他抬头看向殿前的考题板。 只见考题板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八个字。 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李川盯着那八个字看了三息,眉头先是微微皱起,又慢慢松开,最后嘴角扯了一下。 李世民出这道题,表面上考的是《论语》,实际上考的是“为师”两个字。 温故知新是引子,“可以为师矣”才是落点。李二这是要推行教育改革,缺老师,想从恩科里挑一批能当老师的人。 那这篇文章就不能只写“温故知新”,得写到“师道”上。韩愈那篇《师说》,简直就是为这道题量身定做的。 如果把重点放在温故而知新上,那只能算是学习方法,不是李二要的重点。 毕竟,只要老师选的好,学习方法定然查差不了。 另外,韩愈作为唐宋八大家之一,他对师道的见解,不可谓不深刻。 那篇文章他背得滚瓜烂熟,从“古之学者必有师”到“其可怪也欤”,一个字不差。 随后,他把笔拿起来,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了第一行。 “古之学者必有师。” 李川定了定神,继续往下写。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他写得极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写完一段,扫一眼,觉得没问题,接着写下一段。 写到中间,他刻意把原文里“巫医乐师百工之人”那段改了一下,换成了“百工技艺之人”,免得太扎眼。 写到后面“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了想,继续写到:“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但是这篇原文,有些地方得改改。比如“李氏子蟠,年十七,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第102章 交白卷了? 这句话是人家韩愈给李子蟠写的师说,放到考卷里明显不合适。 李川思虑片刻,觉得应当改为: 今上欲振师道,兴教育,凡天下学子,必当云集响应,尊师重道、虚心求学。 凡天下学子,应设横渠四句,言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写完最后一句,他搁下笔,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漏字,然后拿着卷子站起来,朝殿前的主考案走去。 殿里百来号人,全抬起了头。 “长安考生李川,交卷。” 监考官员愣了一下。他接了卷子,翻了翻,又看了一眼李川。 “你……写完了?” “写完了。” “这才两刻钟。” “你就说能不能交卷嘛!” 李川这一句话,把监考官噎的不轻,但这家伙毕竟有爵位在身,方才来考场的排场那么大,监考官又不是主考官,他也不好说什么。 随后,他把卷子压在案角,朝旁边的侧门努努嘴。 “去吧,离开大殿,到后院房间休息,考试期间,不得离开国子监” 李川点了点头,像阵风一样,转身就走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压得极低的议论声。 马周坐在靠前的位置,方才李川起身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想看看李川写了什么,可卷子已经交上去了,他什么也看不见。 不过他知道李川的本事,定然是已经答完了。 不过大殿里,议论声嗡嗡嗡的响起了。 “他写完了?” “两刻钟?我题目还没想明白呢。” “怕是写不出来,糊弄了几句交了吧。” “一个武夫,能写出什么来?交白卷都不稀奇。”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恰好能让附近几个人听见。 几个人跟着低低地笑了一声。 “就是,他为什么交得这么快?这道题,按理说没那么容易,除非是白卷。” 李凤梧坐在靠中间的位置,方才李川交卷的时候,他也抬了头。 他看了一眼殿角那个闭着眼的人,嘴角动了一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卷子,才写了不到一半。 题目他当然会,温故知新,可以为师矣,这是《论语》里的老话,他六岁就背过。可他不敢写快。这题看着浅,实际上难。 温故知新是引子,可以为师才是落点。他想了半天,才琢磨出这个意思,刚要落笔,李川已经交卷了。 “李川这家伙,当真交白卷了?”李凤梧心中也在疑惑。 他盯着殿角的李川看了两息,忽然想起爷爷这几天在家里的样子。 他爷爷每天晚上都在书房里翻李川的策论,翻完了就叹气,叹完气又接着翻。 有一回李凤梧路过书房,听见他爷爷在里面自言自语:“我孙子要是有李川一半能耐,那便是我李家之幸啊!” 可现在,这个被爷爷捧上天的东西,竟然交了白卷! 李凤梧心里忽然堵了一下,为李纲感到不值。 他爷爷花了那么多心血教他,到头来,他两刻钟就交卷了。这算什么? 唉,算了,我才是爷爷一生的骄傲,我要好好答题! 想到这里,李凤梧不再寻思李川,低下头,认真答卷。 而另一边的裴瑾,看到这一幕确是心中暗喜,“哼果然是个丘八,排场大有个毛用,还不是两下就撑不住交白卷了?” “我裴瑾可是河东裴家的希望,我要好好答题,这道题重点定然是温故而知新,嗯,圣人言论,不会有错!” 随后,只见裴瑾奋笔疾书,竟然累得满头大汗。 …… 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案后,手里攥着秦不良刚递上来的密报,脸黑成了锅底。 “什么?两刻钟交卷,他要干什么?” 秦不良低着头,没敢接话。 “朕给他找了孔颖达和李纲当老师,又让孔颖达天天盯着他读书,他就给朕交这个?” 他越说越气,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圈。 “朕跟他说了多少回?考不中状元,雪花盐的生意收回,兰心送人。他倒好,两刻钟交卷,这是跟朕赌气呢?还是真写不出来?” 长孙皇后坐在旁边的榻上,正不紧不慢地剥着一碟橘子。她剥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剥一瓣。 “观音婢。”李世民停下来看她,“你怎么不说话?” “臣妾说什么?”长孙皇后抬起头,把手里剥好的橘子递过去,“陛下先吃瓣橘子,消消气。” 李世民接过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还是气的不行。 “朕不消气。朕要等他出来,问问他到底写了什么。两刻钟交卷,要么是天才,要么是混蛋。朕得弄清楚他到底是哪一种。” 长孙皇后又剥了一瓣橘子,慢悠悠地开口。 “陛下,臣妾说句不中听的。” “你说。” 长孙皇后把橘子皮搁在碟边。 “臣妾觉得,考都考完了,等成绩出来再说。万一我兄弟真的是天才呢?” 李世民张了张嘴。“可朕……” 长孙皇后接过话头,“臣妾知道。” “他考砸了,世家笑话您。那您要是因为这个就冷了他,世家岂不是更高兴?他们本来就盼着您跟李川生分。您要是真跟他生分了,不正遂了他们的意?”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观音婢,你这话……” “臣妾倒觉得,他丢不了人。”长孙皇后把橘子皮拢在一起,语气很平,“他是陛下养大的,丢不丢人,陛下心里有数。” 李世民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叹了口气。 “这小子,最好别让朕失望。” …… 不过外面的情景,可就越穿越邪乎了。 “什么?那个李川不会答题,两刻钟就交卷了?” “可不是嘛,一个丘八,识字都难,你还指望他答题,开玩笑么?” “好家伙,这家伙不是圣眷正浓么?真要是交了白卷,我倒要看看,陛下的脸往哪里放!” 这些谣言传到最后,版本越来越多。 平康坊,南曲。 “姑娘,姑娘,你听说了么?”一个丫鬟跑到红袖面前。 “那个李县子,上次写的诗都是抄的……” 哐当!红袖听完,手中的茶杯直接掉到了地上。 第103章 第二场 国子监后院,天刚蒙蒙亮。 一百来号考生挤在几间厢房里,睡通铺。 整整一夜,褥子薄,墙透风,夜里冻得不少人翻来覆去。 可天一亮,一个个还是爬起来,就着井水洗了把脸,三三两两往正殿前的院子里走。 李川醒得最晚。 他裹着那床薄褥子,睡到日上三竿才睁眼,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正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 见他出来,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哟,李县子起了?” “睡得可真香啊,人家都是寅时起的,您倒好,辰时了才露面。” “人家交白卷的,怕什么?睡得香着呢。”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几个世家子弟跟着低低地笑了一声。 李川没理他们,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了把脸,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马周从人群里挤过来,压低声音。 “李县子,你昨天到底写了什么?” 李川接过马周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擦脸,“该写的都写了。” “那你怎么两刻钟就交卷了?” “马周大哥,别慌。”李川把布巾还给他,“我自然是写好了以后交上去的。” 马周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看李川那副“不想多说”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 “行了,别问了。”李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第二场快开始了。” 正殿里,考卷已经发下去了。 监考官站在殿前,敲了一声锣。 “第二场,诗词赋。题目——” 他展开一张纸,念了出来。 “自盘古开天辟地,至夏商周,至秦汉三国两晋,至如今,浩瀚史书,英雄沉浮。以此为题目,写三首诗词。诗词体裁不限,但须有史识,有史胆,不得堆砌辞藻。” 殿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三首诗词?” “从盘古开天到如今,这得写多少东西?” “诗词不限,可也得写出‘史识’‘史胆’——这比经义还难!” 李凤梧坐在靠前的位置,眉头微微皱起。 题目他看懂了,这题考的是“以史为鉴”,写的是“英雄沉浮”,但实际上考的是“对历史的看法”。 三首诗词,每一首都要有史识,不能光写“秦皇汉武真厉害”,得写出“为什么厉害”“厉害在哪里”“厉害完了之后怎么样”。 裴瑾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他也在想,这题比昨天的难。昨天那道《论语》题,好歹有经义可循;今天这道,全看各人的见识。 殿角,李川盯着考题板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李世民这是要考“以史为镜”啊。 他上辈子当文科生的时候,背过一句话。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这是李世民说的。李川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明白了李世民的用意。 李世民要的,不是会写诗的人,是能从历史里看出门道的人。 他定了定神,拿起笔,在纸上写了第一行。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 写完这一句,他停了一下,扫了一眼殿前的主考案。李纲坐在主考案后,正低头翻着什么东西。 李川收回目光,继续往下写。 “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一下。 这首词是教员写的,气势磅礴,格局宏大,放在这个题目下,简直是量身定做。 写完后,他搁下笔,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词里写的曹操,写的是碣石山,写的是“换了人间”。 从盘古开天到如今,多少英雄沉浮,可历史终究是往前走的——这首词,正好扣住了题目里“英雄沉浮”和“换了人间”的意思。 他把这张纸搁在案角,换了一张新的,想了想,写了第二首。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写到这里,他笔尖停了一下。 杨慎这首《临江仙》,写的是“是非成败转头空”,写的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和第一首“换了人间”的豪迈不同,这一首是看透了的豁达。 两首放在一起,一首进取,一首超脱,正好把“英雄沉浮”的两面都写出来了。 他继续写。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写完第二首,他搁下笔,没有立刻写第三首。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殿前的监考官。 监考官心中一紧,特么的,这小子又要整什么幺蛾子?昨天秦不良已经警告过他,让他定好李川,不许李川随便交卷。 这尼玛,该怎么办? 然而,事实证明,监考官多虑了。 只见李川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张空白的纸。 他心中暗自思量,前两首,一首是教员的,一首是杨慎的。第三首,他得好好想想。 第一首写的是“进取”,第二首写的是“超脱”,第三首该写什么? 他攥着笔,在空白的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忽然,他想起了一首诗。一首写“英雄”、写“成败”、写“历史”的诗。 他蘸了蘸墨,在草纸上写了第一行。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这是杜牧的《赤壁》。写的是三国,写的是赤壁,写的是一支埋在沙里的断戟——可它写的,又哪里只是一支断戟? 不行,这首很明显不行,得换一首。 这脑子里,写历史的诗词倒是不少,比如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还有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等等。 这些诗词,大气磅礴,随便拿出来一首,都可以吊打整个大唐,但总觉得和自己的想法有点偏,不是李川想要的。 突然,他灵机一动,我尼玛,怎么把元朝的张养浩给忘了? 去他妈的李二,老子就写这首了,但愿你看见后不要跳脚骂娘。 只见他提笔蘸墨,飞快的在纸上写了起来。 …… 第104章 又一次早交卷 李川想到的,正是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 随后,他写下了第一句: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在写第二句的时候,他作了改动,毕竟如今的长安就是京城,不是西都。 于是,他继续写到: 望长安,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写完后,李川看着这首词差点笑出了声,李二啊李二,你不是喜欢以史为镜,要知兴替么,那这首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你当如何应对? 嘿嘿! 想到这里,李川忽然站起身。 监考官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眼前一黑,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秦不良昨天交代的话还在耳朵边嗡嗡响——“盯好李川,不许他随便交卷。” 可现在这小子又站起来了,又是两刻钟不到,又是那副“我就交了你拿我怎样”的架势。 “李……李县子!” 监考官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川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哀求。 “您这才写了多久?您再多坐会儿,多检查检查,不着急,啊?” 李川看了他一眼。 “我写完了。” “写完了也不能交啊!”监考官急得直搓手,“这第二场不比第一场,诗词赋,三首呢!您三首全写完了?” “三首全写完了。” “那……那您再润色润色,改改字,调调韵——” “不改了。”李川摆了摆手,“再改就改坏了。” 监考官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想不出话来拦他。 他当了十几年监考官,头一回遇到这种考生,第一场两刻钟交卷,第二场还是两刻钟。 这尼玛哪是来考试的?这是来砸场子的。 “李县子……”监考官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耳朵说的,“您多少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陛下那边要是问起来,我不好交代……” 李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行。” 监考官松了口气。 “那您——” “我再坐一刻钟。”李川坐了回去,把卷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监考官,“一刻钟之后,不管谁来问,我都是要交卷的,这地方坐着太难受了。” 监考官差点给他作揖。 “成成成,您坐,您慢慢坐!” 李川坐着,他也不走开,就在旁边站着,像是怕李川反悔似的。 殿里一百来号人,全抬起了头。 马周坐在靠前的位置,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方才看见李川站起来的时候,心里也紧了一下,后来见他又坐回去了,才松了口气。 “这是唱的哪出?”旁边一个考生凑过来,压低声音,“站起来又坐回去了?” 马周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我看他是心虚。”另一个考生小声说道,“写不出来,想交卷,被监考官劝回去了。” “那他为什么又坐下了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心里不甘心,想挣扎一下。” 几个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都给老夫闭嘴,闹哄哄的像什么样子,自己写自己的,谁在发声,直接逐出考场!” 监考官终于是忍不住了,他得罪不起李川,但训斥其余考生的胆子还是有的。 而且效果也听明显,只见他一发威,考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过李川对这些丝毫提不起兴趣。 他坐在那儿,闭着眼,是不是看着前面的香烧到了哪里。 终于,一刻钟到了。李川再次站起来。 监考官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李县子——” “检查完了。”李川把卷子往他手里一塞,“这回没问题了吧?” 监考官接过卷子,低头翻了翻,又抬头看了看他。 “真检查完了?” “真检查完了。” 监考官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把卷子压在案角,朝他摆了摆手。 “去吧。后院等着。考试结束之前,不许离开国子监。” 李川点了点头,转身朝侧门走去。 监考官目送着这尊瘟神离开,唉,不管怎么说,自己也算是强留了他一刻钟,真的是尽力了啊! …… 两仪殿。 秦不良跪在案前,把密报递上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李世民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三刻钟!” 他的声音中透露出想暴打李川的冲动,平得让秦不良脊背发凉。 “第一场两刻钟,第二场三刻钟。”李世民把密报往案上一拍。 “朕让他去考试,他倒好,一场比一场交得快。他倒好,三刻钟交三首诗词。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站起身,在殿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秦不良。” “臣在。” “你去国子监,把他的卷子给朕拿来。” 秦不良愣了一下。 “陛下,考试还没结束……” “朕知道。”李世民的声音很沉,“朕就要现在看。朕倒要看看,他三刻钟写了什么。” 秦不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李世民那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他叩首领旨,站起来正要走。 “慢着。” 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长孙皇后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走到李世民面前,把茶搁在案上。 “陛下,您现在不能拿他的卷子。” 李世民看着她。 “观音婢,你又要替他说话?” “臣妾不是替他说话。”长孙皇后在旁边的榻上坐下,语气很平,“臣妾是在替陛下的名声说话。” 李世民皱了皱眉。 “陛下想想,现在考试还没结束,卷子还没经过主考官审阅。您这会儿把李川的卷子拿到宫里来,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朕看自己臣子的卷子,谁敢说什么?” “谁敢说?世家敢说。”长孙皇后看着他。 “陛下,您想想。万一李川当真写得很好,可这会儿卷子还没审就被您拿到宫里来了。回头主考官再看卷子,发现李川那份不见了——他们会怎么想?”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们会想,是不是陛下把李川的卷子调换了。是不是陛下提前看了,觉得不好,又换了一份好的进去。” 长孙皇后的声音不疾不徐,“到那时候,李川就算真考中了,世家也会说他是靠陛下作弊中的。陛下,您这是帮他,还是害他,也是给世家落下口实。” 第105章 把李川卷子拿来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长孙皇后继续说到,“如果他当真考得不好,但经过陛下您这样以来,又会被人说成,是李川原本考得很好,但试卷被您给掉包了……” 听完自家媳妇的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坐回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观音婢,你说得对。”他的声音缓了下来,“朕要是现在把他的卷子拿来,反倒是害了他,也害了朕。” “陛下圣明。” 李世民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藻井。 “可朕这心里……”他叹了口气,“他两刻钟交卷,朕觉得是白卷。他三刻钟交卷,朕还是觉得是白卷。这小子,就不能让朕省点心?” 长孙皇后笑了一下。 “陛下,您想想,他要是真交了白卷,您这会儿着急也没用。他要是没交白卷,您这会儿着急,回头成绩一出来,您这脸往哪儿搁?”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李世民没好气的白了自家媳妇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敲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秦不良。” “臣在。” “你去国子监,别拿卷子。”他顿了顿,“你去盯着。等考试结束了,主考官审完卷子,你把审完的结果给朕拿来。朕要看主考官怎么评他的卷子。” “臣遵旨。” 秦不良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两个人。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说了一句。 “观音婢。” “嗯?” “你说,他要是真考中了,朕该怎么赏他?” 长孙皇后想了想。 “陛下不是已经把他的雪花盐铺子收走了么?” 李世民噎了一下。 “那……那是朕替他管着。”说完这句话,李世民老脸瞬间红了起来。 “臣妾知道。”长孙皇后笑了一下,“臣妾就是提醒陛下,您还欠着他一百万两呢。” 李世民的脸抽了一下。 “朕知道。”他摆了摆手,“朕没忘。”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藻井,忽然叹了口气。 “这小子,最好别让朕失望。” 长安街头,消息传得比李川交卷还快。 第二天晌午,长安城东市、西市、平康坊、崇仁坊,到处都在说同一件事——蓝田县子李川,恩科第二场,三刻钟交卷。 “三刻钟?三首诗词?” “我听说第一场他两刻钟就交了,第二场要不是监考官拦着,他两刻钟就想跑。” “拦了一刻钟?那监考官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考生。” “你说他到底是天才还是草包?” “草包吧。两刻钟能写出什么来?糊弄几句交了吧。” 这话传着传着,就传到了李纲耳朵里。 李纲正在国子监的值房里喝茶,听见外头两个小吏在廊下嘀咕,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放下笔,走到门口。 “你们两个,方才说什么?” 两个小吏吓了一跳,赶紧行礼。 “李祭酒,小的们在说……在说李县子的事。” “说什么?” “说李县子第二场三刻钟就交了卷,外面都在传……” 李纲的眉头皱了一下。 “传什么?” “传他……传他写不出来,糊弄了几句交的。” 李纲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 “下去吧。” 两个小吏赶紧溜了。 李纲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值房。 他坐在案后,看着案上那摞还没批完的卷子,半天没动笔。 三刻钟。 三首诗词。 这小子,到底写了什么? 他想起李川在书房里写策论的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得很快,但每一句都有章法。 他又想起李川背《中庸》的样子——一遍背完,一字不差,连他的批注都背下来了。 这小子是有真本事的。 可三刻钟写三首诗词,就算是真有本事,也太快了。 想到这里,他坐不住了。 李纲站起来,出了值房,朝孔颖达的院子走去。 孔颖达正在院子里晒书。 见李纲进来,抬起头。“李侍郎?你怎么来了?” “孔祭酒。”李纲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外面传的事,你听说了?” 孔颖达放下手里的书。 “听说了。那臭小子,今天三刻钟交卷。” “你怎么看?” 孔颖达没有立刻回答,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廊下,在台阶上坐下来。 “李侍郎,你教了他这么久,你觉得他写不出来?” 李纲想了想。 “他写得出来。这小子虽然混不吝,但肚子里有东西。我教他《春秋》,他三天就把我四十年批注的东西全背下来了。写三首诗词,难不倒他。” “那你还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写得太快。”李纲在他旁边坐下。 “三刻钟,三首诗词,就算写得出来,也未必写得好。他那个性子,你不知道——写完了就想交,一刻都不肯多坐。万一他糊弄了几句就交了,那……” 孔颖达没有接话。 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日头慢慢移。 “李侍郎。”孔颖达忽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他写诗坑你一百万两银子的事?” 李纲愣了一下,“老孔,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孔颖达秉持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理念,继续说到。 “他写那四首诗,哪一个不是千古绝句,有这种实力的人,你怕个毛线。” 李纲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这小子,虽然混不吝,但文章这块确实可以。” “那你还担心什么?”孔颖达笑呵呵的说到。 “行吧,行吧,要不咱们过去看看他的卷子?”随着李纲的提议,孔颖达也是一脸好奇。 …… 这二人也都是个急脾气,说走就走! 李纲和孔颖达来到国子监正殿的时候,监考官正坐在殿前的偏房里喝茶。 这监考官姓周,四十来岁,在国子监干了十几年,是个油盐不进的老吏。 见两位大人进来,他赶紧放下茶盏,起身行礼。 “李祭酒,孔祭酒。” 孔颖达摆了摆手:“周监考,不必多礼。” 李纲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周监考,把李川的卷子拿来。” 第106章 第三场 周监考听到李纲的话,明显愣了一下。 我擦,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开口就要考生卷子,这是逼我犯罪呢? “李祭酒,您说什么?” “李川的卷子。”李纲又说了一遍,“第一场是论语,他两刻钟交卷,第二场诗词赋,他三刻钟交了,拿来给我看看,老夫要知道他写了什么。” 周监考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样,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为难。 “李祭酒,这不合规矩。” 李纲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规矩?” “按恩科规矩,考生交卷之后,卷子要等主考官统一审阅,审完了才能公布。在公布之前,除了主考官和监考官,谁都不能碰考生的卷子。” 周监考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李祭酒,您虽然分管礼部,但这恩科考场,规矩是陛下定的。您要看卷子,得有陛下的旨意。” 李纲的脸沉了下来。 “我是礼部侍郎,看一份考生的卷子,还要陛下的旨意?” “李祭酒,您是礼部侍郎不假,但卷子还没审完。” 周监考没有退让,“您要是现在把卷子拿走了,回头主考官审卷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份,这责任谁担?下官担不起。” 孔颖达在旁边打圆场:“周监考,我们不是要拿走,就是看一眼。看一眼就还回来。” “孔祭酒,看一眼也不行。”周监考摇了摇头,“规矩就是规矩。下官要是今天给您二位开了这个口子,明天裴家来要看,后天崔家来要看,这考试还怎么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纲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周监考看了两息,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周监考,我再问你一遍,这卷子,你拿不拿来?” 周监考没有躲,也没有让,只是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 “李祭酒,您就是今天把下官这身官袍扒了,下官也拿不出来。规矩是陛下定的,下官不敢坏规矩。” 殿前安静了一瞬。 孔颖达在旁边叹了口气,拍了拍李纲的肩膀。 “李侍郎,算了。” 李纲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盯着周监考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忽然笑了一声。 “好。”他点了点头,“好一个‘规矩是陛下定的’。” 他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孔颖达跟上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监考一眼。 “周监考。” “孔祭酒有何吩咐?” “你很好!”孔颖达意味深长的说了这么一句。 周监考愣了一下。 “不过有一句话,我得提醒你。”孔颖达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方才说谁都不能碰,这话没错。可陛下要是来要这份卷子,你给不给?” 周监考沉默了一瞬。 “孔祭酒,陛下要是来要,下官也不敢给。可陛下不会来要。”他顿了顿,“陛下比谁都清楚规矩。” 孔颖达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外,李纲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日头,半天没有说话,孔颖达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李侍郎。” “嗯。” “你方才那句话,说得有点过了。” 李纲没有接话。 “你要看卷子,是人之常情。可周监考拦你,也是规矩。你要是真跟他较真,传出去,反倒成了咱们两个以权压人。” 孔颖达的声音很轻,“咱们是来教书的,不是来闹事的。” 李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转过身,看着孔颖达,“我方才急了。” “我知道你急什么。”孔颖达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怕那小子写了什么不该写的,怕他考砸了,怕他丢人。可你想想,他要是真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你现在看了,又能怎么样?能改吗?” 李纲摇了摇头,“这家伙,就是再用春秋笔法写一遍陛下,咱们也没办法啊”。 “那不就结了。”孔颖达笑了一下,“等审完卷子,该知道的自然就知道了。你现在急,没用。” 李纲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日头,慢慢点了点头。 “走吧。”他转过身,朝院门走去。 孔颖达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 “李侍郎。” “嗯?” “你说,那小子到底写了什么?” 李纲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回过头,看了孔颖达一眼,“但我有一种预感。” “什么预感?” “他写的,要么惊艳天下,要么触怒陛下。” 孔颖达愣了一下。 “你是说……” “他那个性子,你越不让他写的,他越写。” 李纲转过身,继续朝前走,“陛下出这道题,考的是‘以史为镜’。他要是老老实实写秦皇汉武,那就不是李川了。” 孔颖达站在原地,看着李纲的背影,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小子……”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可别真写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就在李川的这两个老师瞎担心的时候,时间终于来到了第三天! …… 恩科第三场,正式开始! 殿内的气氛跟前两天不一样了。 头两场,考生们还有说有笑,互相拱手寒暄;到了第三场,一个个脸色都绷着,像绷紧的弓弦。 有人闭着眼默背,有人用手指在案上画来画去,嘴里念念有词。 李川照旧来得最晚。 他晃进大殿的时候,不少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没人再搭话。头两场交白卷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没人想在这时候招惹他。 监考官周禄站在殿前,看见李川进来,眼皮跳了一下,心里默念了三遍“别交太快别交太快别交太快”。 考题发下来了。 李川低头一看,题目不长,就一句话。 “天下学子,当如何对待读书学习?”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三息,嘴角动了一下。 这道题比前两场都大。 前两场,一道考经义,一道考史识,都有具体的抓手。这道题看似简单,实际上最难,因为它问的是“读书”本身。 读书的目的是什么?方法是什么?态度是什么?这一串问题,能把人问死。 李川想了想,提笔写了第一行。 “为大唐崛起而读书!” 第107章 考完 李川写完这一句,他停了一下。 这句话虽然很立志,但毕竟考试不能只写这么一句话。 他顿了顿笔,又补了一句。 昔者,先贤有言: 学而优则仕。然仕非为身,为天下也。今大唐初定,百废待兴,学子读书,非为一己之荣华,而当为万民之安乐,为社稷之长久。” 他扫了一眼,觉得开头有了,接着往下写。 写读书的方法,他落了笔。 荀子曰: 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 读书之法,不在死记硬背,而在登高博见。先博后约,先杂后精,先广而后深。如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 写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顺了。 荀子这篇《劝学》,他上辈子背过,这辈子又跟李纲重新学了一遍,两辈子加起来,算是吃透了。 写读书的态度,他想了想,换了宋濂的《送东阳马生序》。 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 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 录毕,走送之,不敢稍逾约。以是人多以书假余,余因得遍观群书。” 写完这一段,他停了停。 宋濂这篇文章,讲的是“读书不易”。他稍微改了改,把“余幼时”改成了“昔有寒士”,把“余因得遍观群书”改成了“彼因得遍观群书”,免得考官以为他在写自传。 最后一段,他落了笔。 “凡天下学子,当以四句自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写完这四句,他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从“为大唐崛起而读书”起,到“为万世开太平”收,中间夹着荀子和宋濂,一篇策论,洋洋洒洒两千多字。 他看了一眼殿前的香,这炷香才烧了不到一半。 此刻,考场上的监考官看着李川奋笔疾书,终于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小子,今天,终于是老实了!” 也是这周监考嘴巴贱,刚说出了这话之后,只见李川忽然就站了起来! 殿里一百来号人,齐刷刷抬起头。 周禄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川已经拿着卷子走过来了。 “周监考。” “李……李县子。” 李川把卷子递过去,“怎么了,大人,有什么问题么?” 周禄接过卷子,低头翻了翻。这一翻,他的手指停住了。 卷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涂改。 字迹工整,行文流畅,从开篇的“为大唐崛起而读书”,到结尾的“为万世开太平”,一气呵成。 周禄抬起头,看了李川一眼。 “李县子。” “嗯?” “交完卷后,您就可以离开国子监了。”周禄提醒了一句。 “好的,多谢!”李川行礼后,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离场。 …… 李川回到家的时候,兰心正在院子休息。 看见他进来,兰心愣了一下,赶忙站了起来。 “公子?您怎么回来了?” “考完了啊,不回来干嘛。”李川打了个哈欠,往屋里走,“三天没睡好,我得补一觉。天塌下来也别叫我。” “考完了?”兰心追了两步,“这么快?我哥呢?” “三天是三场,一场一天。今天第三场,考完就放人。”李川走到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大饼吃完了,明天再烙几张。” 公子——”兰心还想再问,李川已经推门进去,往床上一倒,没过三息,鼾声就起来了。 兰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把门轻轻带上了。 与此同时,此刻外面已经翻了天。 消息是从国子监门口传出来的。 李川离场的时候,满殿考生都看见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到了下午,整个长安城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李川,第三场又是交卷最早。” “何止最早!我听说他前两场都是两刻钟交的卷,第三场一个多时辰,加起来总共不到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考三场?那不是白卷是什么?” “一个武夫,能写出什么东西来?我看他就是进去坐了一会儿,糊弄几句就跑了。” “可他排场大啊,皇后娘娘都来送考,结果交白卷,这不是打皇后娘娘的脸么?” 这话越传越难听。到了傍晚,已经有人把“李川交白卷”和“藐视皇权”扯到了一起。 “陛下让他考恩科,是给他机会。他倒好,两刻钟交卷,这是拿陛下的恩典当儿戏!” “就是!他仗着自己有爵位,仗着陛下宠信,就敢如此放肆,这不是藐视皇权是什么?” “听说他还是蓝田县子,一个县子,如此不学无术,简直是朝廷的耻辱!” 这些话传到御史台的时候,几个御史顿时来了兴趣。 为首的叫裴延,是裴家的远房旁支,在御史台当了个侍御史。 他本来就对李川一肚子不满——李川在城门口打裴林、朝堂上和世家作对,早就想着该怎么搞一把李川。 此刻听了这些传言,他眼珠一转,立刻去找了另外两个御史。 “二位,李川交白卷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听说了。”一个叫卢正的御史点了点头,“两刻钟交卷,三场加起来不到两个时辰,这不是白卷是什么?” “可他是陛下的人。”另一个叫崔衡的御史犹豫了一下,“咱们弹劾他,陛下会不会……” “陛下的人怎么了?”裴延哼了一声。 “陛下让他考恩科,是给他机会。他交白卷,就是打陛下的脸。咱们弹劾他,是为陛下清君侧,陛下高兴还来不及呢。” 卢正想了想:“可咱们没有证据。” “证据?”裴延笑了一声,“他两刻钟交卷,这就是证据。三场考试,加起来不到两个时辰,这不是白卷是什么?还要什么证据?” 崔衡和卢正对视了一眼。 “行。”崔衡点了点头,“那咱们联名。” 当天晚上,三个人在御史台的值房里,写了一封弹劾奏章。 第108章 9527 这几个御史,真不愧是裴家门下。 奏章写得很漂亮,开头先说陛下恩科取士,乃千古盛事; 中间说李川身为县子,不思进取,两刻钟交卷,三场考试不到两个时辰,显然不学无术,交的是白卷; 最后说此等行为,藐视皇权,玷污恩科,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 写完,三个人各自签了名,又誊抄了一份,第二天一早就递进了宫。 而李川此刻,还在家里睡觉,他根本不知道外面已经翻了天。 第二天日上三竿,他才醒,兰心端着一碗粥进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川接过粥碗。 “公子,外面……外面都在传您的事。” “传什么?” 就在这时候,马周推门而入,“他们都说你不学无术,考试交了白卷,是藐视皇权,辜负天恩,嚷嚷着要让陛下治你的最呢。” 李川喝了一口粥,毫不在意。“让他们传去呗,多大点事?” …… 与此同时,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一封奏折,脸色不太好看。 案上还搁着两封,都是今早御史台递进来的。 “裴延。”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奏折往案上一搁,“卢正,崔衡。三个人联名,弹劾李川藐视皇权,玷污恩科,交的是白卷。” 陈叔达站在殿中,低着头,没接话。 “叔达。”李世民抬了抬眼皮,“朕问你,李川的卷子,到底怎么样?” 陈叔达躬身行礼。“回陛下,卷子还在批阅,尚未审完。” “朕知道还没审完。”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朕问的是,李川写的到底如何?” “陛下,所有卷子都是糊名的。” 陈叔达的声音很稳,“按恩科规矩,考官批卷时看不到考生姓名,只有卷子编号。臣和几位同考官批了两天,目前看来,没有发现白卷。”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没有白卷?” “回陛下,没有。” 陈叔达顿了顿,“还请陛下稍等一日,臣这就带着礼部一行人,连夜把所有卷子都批出来,呈陛下御揽!” “还等什么呢,赶紧去,赶紧去!” 李世民催促道。 …… 陈叔达回到礼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礼部后院正堂里,二十来个官员已经等在那儿了,除了李纲和孔颖达这两位老臣,剩下的都在这里。 几排长案拼在一起,案上堆着一摞一摞的卷子,码得整整齐齐。 烛台点了十几盏,把整个正堂照得亮堂堂的。 “诸位。”陈叔达走到堂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陛下有命,今夜必须出结果,拜托大家了!” 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声。 官员们各自落座,翻开卷子,提笔蘸墨。 堂里很快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的细响。 有人批着批着皱起眉头,有人搁下笔揉揉手腕,又接着写。烛火跳了几下,映得满堂人影晃动。 陈叔达坐在主位上,自己也拿了一摞卷子。他翻开第一份,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翻了一份,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人。”旁边一个考官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一晚上时间太短了,要不咱们想办法直接找出那份卷子来?” 陈叔达没有抬头。“批你的卷子。” 考官缩了回去。 堂里又安静下来。 …… 李川家里。 李川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着兰心在院子里晾衣裳。 日头正好,兰心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她把衣裳从木盆里捞出来,拧干,抖开,踮着脚往竹竿上搭。 风一吹,衣裳飘起来,她伸手去按,侧脸在日光下显得很柔和。 李川看着,嘴角弯了一下,让他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正看着,院门响了,马周推门进来,看见李川靠在柱子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立刻沉了。 “李县子。” “马周大哥,你回来了。”李川立刻站直了,脸上挂出一副正经表情。 马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兰心,虽然没说什么,但李川再也没有心情。 李川干咳了一声,演示了他的尴尬,不过他也在没有心思,在人家哥哥面前意淫人家妹妹了。 就在此时。 院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程处默第一个冲进来,后面跟着尉迟宝林和秦良玉,三个人风风火火的,像是刚从军营里跑出来。 “老大!”程处默一把抓住李川的胳膊,“走走走!平康坊!” “平康坊?”李川愣了一下,“这天还没黑透,去平康坊干嘛?” “不早了,不早了!”尉迟宝林凑上来,压低声音,“听说红袖姑娘今天设宴,请了长安城里好些才子。老大,你上次那四首诗,红袖姑娘可一直记着呢。” “对对对!”秦良玉在后面帮腔,“老大,你去,再写几首,把那帮才子压下去!” 李川还没来得及开口,马周先拦在了前面。 “几位公子,李县子刚考完试,需要歇息。” “歇什么歇!”程处默一挥手,“马周大哥,你也一起去!考完试不放松放松,那还叫考完试么?” 说着,他和尉迟宝林一左一右架住李川,秦良玉在后面推着马周,四个人连拉带拽,把李川和马周往院门外拖。 “哎哎哎——我鞋子!我鞋子还没穿好!”李川被拖得踉踉跄跄,回头朝兰心喊了一嗓子。 “兰心姐姐,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兰心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一件没晾完的衣裳,看着一行人消失在院门外,摇了摇头。 “这才刚回来,又出去了。” …… 就在李川他们被带去强制消费的时候,礼部后院正堂,烛火通明。 二十来个考官伏在案上,提笔蘸墨,落笔无声。 偶尔有人搁下笔揉手腕,纸页翻动的轻响在堂里格外清晰。炭盆烧得旺,几个老考官额头上沁了汗,也顾不上擦。 颜师古坐在靠里的位置。 他今年五十出头,在中书省干了多年,此次被陈叔达临时借调来礼部帮着批卷。他批卷批得极慢。 或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一份卷子翻来覆去要看两三遍,边看边在草纸上记几笔,偶尔皱一下眉。 旁边一个年轻考官凑过来,压低声音:“颜大人,您这份批了快半个时辰了。” 颜师古没有抬头。“急什么。这些糊名的卷子,可是关乎学子前途,批快了,对不住人家十年寒窗。” 年轻考官缩了回去。 就在此时,颜师古翻开下一份,卷首的编号是“九五二七”。 第109章 震惊考官 原来,这些卷子目前都已经糊名,但为了方便批阅卷子,便给卷子编了个号。 颜师古先扫了一眼篇幅——密密麻麻,写得极满。 字迹不算顶漂亮,但一笔一划极稳,行与行之间气韵贯通,像是落笔之前就已经想透了全篇。 他往下读。 开篇第一句入眼,他的手指在卷面上停了一下。 “古之学者必有师。” 颜师古的眉头动了一下。这话说得平常,可平常里有一股子笃定,像是说这话的人压根没想过还有人会反驳,他往下读。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颜师古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这话说得浅,可浅得扎实。不绕弯子,不摆架子,一句是一句。他继续往下读。 “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 颜师古的手指停住了。 这话对——师道不在年岁,在闻道先后。寻常考生写这道题,总绕不开“尊师重道”四个字,可这份卷子往前推了一步,说的是“道”在“师”先。他往下读。 “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颜师古的笔搁在案上,忘了拿起来。 他坐在那儿,盯着卷面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继续读。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 他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后背忽然有点发凉。这话说得太重了。 “师道之不传也久矣”——这是在说,当今天下,师道断了。一个考生,在恩科的卷子上,说当今天下师道断了。这话往深里想,是犯忌讳的。 可他又读了一遍,觉得这话说得对。对得让人没法反驳。 他往下读,越读越慢。 “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 颜师古的眉头皱了起来。这话不光说师道断了,还在说——今人不如古人。这话往深里想,也是犯忌讳的。可他还是往下读。 读到“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的时候,他把卷子搁在案上,抬起头,看了一眼烛火。 然后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堂里二十来个人齐刷刷抬起头。“颜大人?这是何故?” 颜师古没有答话。他拿着卷子,绕过案几,快步朝堂前走去。 陈叔达坐在主位上,正低头批自己那一摞卷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颜师古的脸色,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颜大人,怎么了?” 颜师古把卷子搁在陈叔达案上,手指点在卷首,声音有些发涩。“陈大人,你看看这份。” 陈叔达低头看了一眼编号——“九五二七”。他抬起头,看了颜师古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读。 颜师古站在案前,没有走。 堂里安静下来。翻纸声停了,笔尖声停了。 二十来个人都看着主考案的方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叔达读了十几行,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又读了几行,眉头松开了,又皱起来,又松开。读到“师道之不传也久矣”那一段的时候,他把卷子拿近了些,凑着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堂里没人出声。 陈叔达继续往下读,读到最后,他看到了那著名的横渠四句,顿时心中大为震荡! 凡天下学子,应设横渠四句,言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听到这几句话,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 “这四句……” 一个老考官揉了揉眉心,把卷子拿近了些,“我读了三十年的卷子,头一回见着有人敢在考场上写这种话。” 旁边一个中年考官接过话头,声音压得很低,“好家伙,此乃何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话得站在什么位置上,才想得出来?” “站在圣人的位置上。” 老考官说了一句,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这话的格局,像是圣人说的。” 没人接他的话。可堂里二十来个人,心里想的都差不多。 另一个年轻些的考官翻着自己手里的卷子,忽然叹了口气。“我方才还觉得自己批的这份写得不错。现在看看,差着境界呢。” “别说是你。”老考官摇了摇头。 “我批了一辈子卷子,也没见过这样的。不引经,不据典,通篇都是自己的话。可每一句,都像是从经里化出来的。这不是背出来的学问,这是吃透了之后自己长出来的。” 陈叔达坐在主位上,听着堂里的议论,没有打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第一场的都批完了?” 堂里静了一瞬。 “批完了就收拾收拾,把这个九五二七的其他两份卷子找出来!” …… 与此同时,平康坊,南曲。 南曲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二楼雅间亮着灯,楼下散座上三三两两聚着些文士,一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哟,这不是李县子么?” “听说考完了?考得怎么样?” “还用问么?两刻钟交卷,三场不到一个时辰,能考成什么样?” “嘘——小声点,人家好歹是县子。” “县子怎么了?县子就能交白卷了?” 这些话不轻不重,恰好能让李川听见。程处默脸一沉,就要上前,被李川按住了肩膀。 “别急。”李川扫了一眼堂中,嘴角弯了一下,“先看看。” 老鸨张妈妈从柜台后头迎出来,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李县子,您来了,楼上请,楼上请——” “张妈妈。”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红袖站在楼梯口。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裳,发髻松松挽着,脸上没怎么施粉黛,可越是这样,越显得眉眼清冷。她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堂中,目光落在李川身上。 “李县子,红袖有一句话,想当面问问你。” 堂里静了下来。 李川抬起头。“红袖姑娘请说。” “上次平康坊比试,你写了四首诗。”红袖声音,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四首诗,是你自己写的么?” 第110章 是啊是啊,我就是抄的 说实话,李川原本不想理会红袖的疑问,但看着人家姑娘这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立马有点于心不忍。 “是啊是啊,都是我抄的啊,怎么了?”李川实在不忍心欺骗,索性便承认道。 堂里静了一瞬。 红袖站在楼梯口,手指扶着栏杆,指节微微发白。她显然没料到李川会承认得这么痛快。“你……你承认了?” “承认了。”李川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那四首诗,不是我写的。” 堂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就说是抄的!” “一个武夫,怎么可能写出那种诗来!” “他居然还敢承认!这是把咱们当猴耍呢!” “堂堂县子,居然当众承认自己抄诗,还要不要脸了?” 楼下散座上的文士们一个个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指着李川的鼻子,有人摇着头啧啧出声。 程处默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尉迟宝林攥着拳头就要上前,被秦良玉死死拉住了。 “别急。”秦良玉压低声音,“老大有分寸。” 二楼栏杆边,红袖的脸色也变了。 她看着李川,眼神里那点试探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失望。 “李县子,你……你就这么承认了?” “红袖姑娘问我是不是自己写的,我说不是。”李川抬起头,看着她,“怎么,我承认了,你又不高兴了?” 红袖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李川!”堂中一个文士拍案而起,脸涨得通红,“你抄了人家的诗,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你知不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 “我特么的又没抄你的诗,你说个锤子!”李川丝毫不怂 “你——”楼下的人很显然没有想到,一个抄袭狗,竟然这么硬气。 “我说错了吗?” 李川转过身,面朝堂中,“那四首诗,你们谁觉得自己写得出?站起来,当场写一首给我看看。写出来了,我李川当面认栽,从此以后不踏进平康坊一步。” 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特么的随便一抄就是千古绝句,你们有这机缘么,跟我叭叭!” 那个拍桌子的文士张了张嘴,脸涨得更红了,可到底没说出一个字来。 “写不出来?”李川笑了一下,“写不出来,就别说我抄。你们写不出来的东西,我写出来了。你们说是抄的,那就当是我抄的吧。可你们连抄都抄不出来。” 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烧芯的噼啪声。 “至于我抄的是谁的——”李川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那一张张脸色各异的脸,“你们不用知道。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何事?”众人心中疑问,很多人问出了声。 “你们这辈子,也超不出这么好的诗句,哈哈哈……”李川笑的很嚣张。 “特么的,老子出来逛青楼的,又不是来卖弄文采的,根你们较鸡毛真!”说完,李川头也不回的绕过红袖,往包房里走去。 包房的门一关,外头的吵闹声就隔了大半。 程处默往榻上一靠,抓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灌了一大口。 “痛快!老大,你方才那几句话,比揍他们一顿还解气!” “就是!”尉迟宝林抓了一把果子,边嗑边说,“‘我随便一抄就是千古绝句’——这话要是传出去,那帮酸儒得气死!” 秦良玉在旁边笑了一声。“你没看他们方才那脸色么?红的红,白的白,跟开了染坊似的。” “良玉,别扯淡了,赶紧把老鸨喊来,上攒劲的节目!”程处默催促道。 马周是第一次来,还显得有点拘束。 李川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只酒盏,没接话。 他方才在外面说了那么多,其实心里清楚——这帮文士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没过多久,包房的门被推开了。 老鸨张妈妈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堆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张妈妈,我们的节目呢?”程处默不待老鸨子开口,先发制人。 张妈妈被质问的一脸尴尬,“李县子,那个……外头几位公子说了,说您既然这么有才,非要跟您比试比试诗词。您看这……” “比试?”李川眼皮都没抬,“比什么?比谁抄得多?” “不不不,哪能啊!”张妈妈赶紧摆手,“几位公子说了,这回是正经比试,当场出题,当场写。谁写不出来,谁认输。” 程处默把酒碗往桌上一搁。“比什么比?我家老大凭什么跟他们比?让他们先把自己写的诗拿出来看看,看值不值得比。” “程公子,这话说的……”张妈妈为难地搓着手,“外头好几十号人呢,都在等着。李县子要是不应,他们就说李县子怕了……” 李川的手指在酒盏上停了一下。 怕了? 他笑了一下。 “张妈妈,借纸笔。” 张妈妈赶紧让人拿来笔墨和一张裁好的白纸,铺在桌上。李川走过去,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五个字。 三光日月星。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纸递给张妈妈。 “拿去给外头那些公子看。谁能对出下联,谁才有资格跟我比。对不出来的——”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就让他们在外头等着吧。” 张妈妈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 “三光日月星……” 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李县子,这……这也太简单了吧?” 李川看了她一眼。“简单?” “是啊!”张妈妈指着纸上的字,“三光日月星——不就是日、月、星么?这有什么难的?外头随便找个读过两年书的,都能对上,比如什么风、雪、月的。” 李川没有接话,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张妈妈还站在那儿,一脸为难。“李县子,您这题要是太简单了,外头那帮人三两下就对出来了,到时候您还是得跟他们比啊。” “张妈妈。”李川放下酒盏,看着她,“您方才说,这题简单?” “是……是啊。” “那您对给我看看。” 张妈妈愣了一下。“我?我哪会对什么对子啊,我就是个开青楼的,粗通文墨……” “您方才不是说,外头随便找个读过两年书的都能对上么?”李川笑了一下,“那您也行啊。您说说,下联是什么?” 第111章 三光日月星 张妈妈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半天——“三光”对什么?“日月星”又对什么?日对月,月对星,星对…… 她忽然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她眉头皱了皱。 “这日、月、星,是三样,那下联也得是三样。可这三样还得跟‘光’对上……日光是光,月光是光,星光也是光,那下联里的三样也得是同一种东西……” 她越想越乱,最后把手一摊。 “李县子,这上联竟然暗藏如此玄机!” 李川把酒盏搁下。 “张妈妈,您去告诉外头那些公子,我这上联,谁要是能对的出来,不仅在下愿意与他比试,更有厚礼相赠。” “要是对不出来,那便不要纠缠我了。” 他笑了一下,随后,对着堂前的舞女们喊了一声,“接着奏乐,接着舞!” …… 转眼间,老鸨来到大堂。 “张妈妈,如何了?”问话的正是红袖。 老鸨摇了摇头,红袖见此情景,脸上露出失望神色,“张妈妈,莫非他也不愿出来与我一见?” 原来,这红袖自从那一晚被李川拒绝后,始终耿耿于怀。 此番遇到李川旧地重游,除了验证李川是否有真才实学外,也想当面问问他,自己这个大美人,在他面前,难道就没有丝毫吸引力么? “姑娘,诸位公子,那李县子不曾答应与诸位比试。”老鸨没有在纠缠红袖的失望,而是对着众人讲到。 “哼,我就知道,这小子是浪得虚名,如今原形毕露,不敢应战了!” “就是,就是,一个丘八,非要装文化人。” “闹了半天,原来已经被我们吓破胆子了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开口议论着,红袖听在耳朵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就在众人议论声逐渐变小的时候,老鸨再次开口,“诸位,李县子虽然没有答应与诸位比试,不过他写了一个上联让老婆子带个大家。” “李县子的意思是,谁要是能对出下联,他不仅答应与此人比试,更有厚礼相赠。” 老鸨说完后,周围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哈哈哈,就他一个丘八,竟然还敢跟我们对对子,这不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嘛!” “简直是闻所未闻啊,这李川莫不是傻了?” “可不是嘛,就他,能写出什么对子,张妈妈,赶紧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在众人的催促下,老鸨子终于是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了众人。 “这……哈哈哈!” 众人看到纸张上的上联后,先是一怔,随后便大笑起来。 “果然,一个丘八,写不出什么高深的上联。” “三光日月星,这是什么上联,一没有意境,二没有韵律。” “这也太简单了吧,我估摸着,私塾里的孩童也能对出来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尽数透露着不屑。 “张妈妈,你现在就可以让那李川出来了,听听我的,四时春夏……”一名读书人说到这里,突然语气停顿。 “王兄,这么简单的对子,你都打磕绊,还是我来吧。”另一名书生笑着说道,“张妈妈,你听好了,四方……” 这名书生说到这里的时候,终于是发现了这幅对联中藏着的埋伏,特么的,这李川,果然够阴险的,对个对子,还真这么深的埋伏。 “张兄,怎么了,怎么不说了?”众人不解的问到。 “你们自己试试就知道了!”这名张姓的书生没有解释,而是让众人也试一下。 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众人都开始发挥起来。 “我来我来!”一个年轻书生抢上前去,手里折扇一收,在掌心一拍,“听好了——四时春夏冬!” 话一出口,旁边就有人摇头。 “李兄,这个四时方才王兄已经对了,你说春夏冬,却少了一个秋字。” “我还没说完呢!”李姓书生脸一红,“四时春夏秋冬——” “那不就五个字了?上联是三光日月星,五个字。你对四时春夏秋冬,六个字,字数都对不上!” 堂里一阵叹息,那书生脸上挂不住,退到一旁。 又一个中年文士捋着胡子走上前,“我来试试。五湖江河海,这五湖对三光,江河海对日月星,如何?”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江河海?江是江,河是河,海是海,跟五湖的湖又不是一回事。” “对呀,上联的日月星是三样都发光的,你这江河海是三样虽然都是水,但江河却流入了大海,日月星确实单独的存在,不算啊!” 堂里又是一阵无奈的叹息声。 “那……六合天地人?” “六合是天地四方,你跟‘天地人’对,数都对不上。” “八荒东西南——” “缺个北!” “九霄风云雷——” “风云雷是九霄里的东西?你数数,云、风、雷,三样,跟‘九’对得上么?” 众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坐下去。 此刻,众人才发现了这个上联的玄妙之处,这个上联的开头是量词三光,后面对应的就是三个发光的东西。 如果要对下联,开头必须也得是量词才行,然而上联已经用了三,后面的下联便只能用四五六七八九等量词了。 如此一来,后面的相对应的名词,数量上就要和前面的量词一样,但这样又无法和上联对应。 “啊呸,这李川,当真不为人子,竟然能想出如此刁钻的上联来!” “就是,他这分明就是不敢一战,不知道在哪里整出了这么一个绝对来为难我等!” 一旁的红袖姑娘看到这群人的嘴脸,忍不住摇了摇头,“诸位,方才不是还觉得这个上联没有什么嘛,怎么现在一个个的,都开始反怪起李县子来了?” “红袖姑娘,不是我们不讲道理,主要是我等实在是痛恨李川的阴险用意啊!” 红袖听完后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按照诸位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不是你们太愚蠢,实在是李川太狡猾?” 堂上众人被红袖说的面色羞愤,不过仍然有人不甘心,“红袖姑娘说的是,我等确实对不出来,但是能否请姑娘去见一见李川,让他自己对一个下联来?” 第112章 拥抱真善美 堂里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红袖围在中间。 “红袖姑娘,您就去一趟吧,替咱们问问他!” “是啊姑娘,您开口,他总不好驳您面子。” “姑娘,您要是不去,咱们这帮人今天可就栽在这儿了!” 红袖被围在中间,想推又推不掉。 眼瞅着,这些人在平康坊南曲都是花了银子的主顾,得罪一个两个无所谓,得罪一群,张妈妈那边不好交代。 她心里也清楚,这帮人求她,一半是没辙了,一半是想把她推出去当这个出头鸟。 再者,她自己也想见李川。 那晚被拒之后,她翻来覆去想了许多天,越想越不服气。 今日,李川就坐在楼上包间里,她若不去,往后想起来心里只会更堵。 “行了行了。”红袖摆了摆手,“我就替大家过去一趟!” 众人立刻让开一条路,仿佛要恭送红袖上战场一样。 红袖摇摇头,提起裙摆,上了二楼。 走到包间门口,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 与此同时,包间里酒香正浓。 李川坐在主位上,一手捏着酒盏,一手搭在案几边,正偏着头跟马周说话。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已经喝得半醺,靠在软榻上划拳,秦良玉在旁边看热闹。 几个舞女散坐在四周,有人拨琴,有人低唱,案上杯盘狼藉,烛火把满屋子映得暖融融的。 “马周大哥,你这怎么放不开啊?”秦良玉发现了马周的拘谨。 “是啊,是啊,马周大哥,你要学会敞开心扉,拥抱着人世间的真善美!”尉迟宝林也醉醺醺的说到 李川看到后,也笑了笑。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酒意,“马周大哥,你被多想啊。” “咱们这样做,也不是单纯的好色,只是……”说完,李川轻轻抚摸了一下旁边姑娘的脸颊,继续说到。 “只不过花开正艳,如果不去欣赏,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年华?” 马周手里攥着酒盏,脸上有些不自在,正不知怎么接话。 就在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红袖站在门口。 包间里静了一瞬。琴声停了,歌声也停了。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齐刷刷转过头,秦良玉放下了手里的果子。 李川抬起头,酒盏停在半空。 “李公子这话说得好。”红袖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满屋子人听清,“只是李公子赏花赏得这般热闹,就不怕辜负了我么?”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轻响。 李川老脸一红,酒盏搁也不是,端也不是。 “红袖姑娘说笑了。”他把酒盏放下,干咳了一声,“方才那话,是跟马周大哥说的玩笑话。不知姑娘来此,有何贵干?” 红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从程处默扫到尉迟宝林,从秦良玉扫到马周,最后落回李川脸上。 “李公子,外头那些人对不上你的上联,托我来问问你。”她顿了顿,“不过我看李公子这会儿正忙着赏花,怕是没空理会外头的事。”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包间里几个人都听出了刺。 程处默酒醒了一半,捅了捅尉迟宝林。尉迟宝林捅了捅秦良玉。 李川看着红袖,忽然笑了一下。 “红袖姑娘,你这是来替他们出头,还是来替自己出头?” 红袖愣了一下。 “公子误会了,是外头那些人开口,我这边也不拒绝,代他们过来,找李公子求一个下联来。” 听完红袖的话,李川松了口气,他就怕红袖来找他问其他的事情,万一招架不住,那丢人就丢大发了。 毕竟,自己上次在诗会上夺魁,结果把人家晾在一边揍李凤梧,还让人家姑娘抄赌约。 这几日又传出了自己是抄袭狗,这要是解释起来,也挺麻烦。 “红袖姑娘,原本我是不计划给出答案的,难受死外边那帮人,不过既然是你出面了,我自然是要给你面子的。”李川随即起身,走到旁边的桌案前。 飞快提笔写到:四诗风雅颂。 红袖看完这下联,顿时觉得内心通透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终于,红袖拿着那张纸,从二楼走下来。 堂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手里的纸。 只见红袖走到大堂正中,把纸往柜台上一搁,并没有说话。 众人一拥而上,凑过去看。 “四诗风雅颂……”有人当众读了出来。 “四诗?” “《诗经》啊!《诗经》分风、雅、颂,雅又分大雅、小雅,合起来不就是四诗?” “风雅颂——三个字对日月星,三个字!数字上四对三,品类上诗对光,妙啊!” 那个最先对“四时春夏冬”的王姓书生,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我方才怎么没想到。四时是四季,可四季不能拆成三个字。四诗能拆成风雅颂,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不止呢。”旁边一个中年文士接过话头。 “你们看,日月星是天上三光,风雅颂是《诗经》四体,一个天文,一个人文。这个对子,不光字面对上了,连立意都对上了。” “绝了,真是绝了。” “这李川,果然有几分本事……” 一时间,堂里的风向一下子变了。 方才还在骂丘八、浪得虚名的人,此刻一个个捋着胡子点着头,嘴里啧啧称赞。 混在人群里的几个世家子弟脸色却变了。 裴家那个远房旁支的书生凑到崔家子弟耳边,压低声音。“世兄,当下话风不对,可不能让他就这么翻盘了啊。” “哼,还能怎么办?”崔家子弟皱着眉,“他这上联咱们对不上,人家自己对上了,哪里还挑得出毛病?” “既然挑不出毛病,那咱们就换个法子。”裴姓书生眼珠一转,“他能出上联考咱们,咱们就不能出上联考他?” 崔家子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对对对!”旁边另一个世家子弟也凑过来,“既然李川给咱们出了上联,咱们答不上来,算咱们输。那咱们也给他出一个,他要是答不上来,两边扯平!” “对!就这么办!” 第113章 我儿裴瑾有状元之姿 在人群中,忽然有几个人散开,各自找人嘀咕了几句。 没过多久,堂里就有人开了口。 “诸位,诸位,听我一言!” 一个世家子弟站到堂中,朝四周拱了拱手。“李县子这个下联,确实好,咱们认输。可话说回来,李县子出了上联考咱们,咱们是不是也该回敬一个?” 堂里安静了一瞬。 “回敬?” “对。”那人笑了笑,“咱们也给李县子出一个上联,他要是对得上,咱们心服口服。他要是对不上——那这比试,就算扯平了。诸位觉得如何?” 这话说的及其刁钻,堂中这群人,虽然现在震惊于这个绝对的工整,但他们内心深处,自然是不服气这种绝对出自一个丘八的。 所以,这话一出口,堂里立刻有人附和。 “有道理!” “对,不能光让他考咱们!” “咱们也出一个,看他能不能对上!” 方才还在夸李川的那些书生,被这么一撺掇,话头立刻转了向。 有人开始低头琢磨上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已经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红袖站在柜台旁边,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当然看得出来,这几个带头的,是裴家和崔家的人。 方才李川的下联让满堂心服,他们坐不住了,非得把场子找回来。 “诸位。”红袖开口了,堂里静了一瞬,“方才李县子出上联的时候,诸位嘲笑人家的题太简单了,结果没人对得上。” 如今李县子对出了下联,诸位又要回敬。这来来回回的,到底是要比试,还是不肯认输?” 那个站出来的世家子弟脸上僵了一瞬,但很快又笑了。 “红袖姑娘这话说的,比试嘛,自然是有来有回。李县子出了题,咱们答不上来,认了。可咱们出题,李县子还没答呢,怎么就成我等不认输呢?” 红袖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这话拦不住了。 这帮人铁了心要把场子找回来,她一个青楼女子,拦得了一个,拦不了一群。 “既然如此,那诸位请自便吧,小女子今日身体不适,就不陪诸位了。” 说完,红袖便退了下去,一旁的老鸨见形势不妙,也不想卷进去,当下也悄悄退走。 …… 与此同时,包间里,李川一手搂着个姑娘,一手端着酒盏,歪在榻上,正跟马周说话。 “马周大哥,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拘谨了啊。”李川把酒盏往他面前一推。 “你瞅瞅,进了这地方,就把那些经义策论都搁下。” “你看这酒,这曲儿,这满屋子的人——哪一样不值得你松快松快?” 马周接过酒盏,抿了一口,心思却没在这儿。 “李县子,”他放下酒盏,看着李川,“方才那个四诗风雅颂,你怎么想出来的?” 李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马周大哥,你这人真是……我让你放松,你倒好,琢磨起对子来了。” “我是在琢磨。”马周的声音很认真,根本不顾不上旁边的美女坐怀。 “三光日月星,四诗风雅颂。数字对上了,品类也对上了,而且四个字对三个字,还能对得这么工整。这肯定不是临时能想出来的。” 李川笑了笑,没有接话,不过他心里吐槽到,“废话,我抄的苏轼,你肯定不认得!” 马周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李县子,你这个人,我真是看不透。你说你一个战将,去考功名也就罢了。” “如今出个对子,连满堂的书生都对不上。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藏着?” “哈哈,马周大哥,别多想了,来来来,喝酒!” …… 此时,大堂内。 “行了,别吵了,咱们把上联定下来!” “就这个,就这个好!” “定了定了!” 话音刚落,大唐的喧哗声忽然小了下去。 “那谁给他送去?” “你去。” “我不去,方才我骂得最凶,这会儿进去,不是找揍么?” “那……那你去?” “我也不去。那李川可是敢在城门口打人的主,我进去万一他翻脸——” 堂里几十号人,你推我,我推你,没一个敢挪步的。 如今,红袖不在,张妈妈也不在。方才叫得最欢的那几个,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一时间,情形僵持到了这里。 裴家的裴瑾隐藏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沉。 他原以为这帮人里总有几个有胆量的,可现在看来,全是一群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 再这么耗下去,李川在包间里坐得越久,外头这些人就越没底气。 等李川自己走出来,这场回敬就不了了之了。 想到此处,裴瑾咬了咬牙,心里暗骂了一声“一群怂包”,抬脚迈了出去。 “我去。” 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那就由我来请李县子吧。”裴瑾一脸不屑的看着这群人。 人群中,裴瑾他爹裴行实站在靠里的位置,看见儿子站出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层得意的笑。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几个世家的人。 “看见没有?”他此刻也终于开口爆出了身份,“你们这群缩头乌龟,关键时刻,还得看我儿子。” 旁边几个世家的长辈脸上有些挂不住,可裴瑾确实站出来了,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裴兄教子有方啊。” “是啊,裴瑾这孩子,从小就胆识过人。” “关键时刻能顶上去,这才是世家子弟的样子。” 裴行实听着这些恭维,脸上的笑越来越深。他捋了捋胡子,看着裴瑾朝楼梯走去的背影,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我儿裴瑾,有状元之资!” 这话一出口,堂里又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点头附和,有人嘴角抽了抽,“是啊是啊!贵公子的确是人中龙凤!” 可裴行实浑然不觉,还在那儿跟旁边的人说着裴瑾从小如何聪慧、如何用功。 楼梯口,裴瑾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听见了他爹那句话,耳朵根有点发烫,唉,说这话,岂不是把你儿子架在火上烤么。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或许老爹是在给自己扬名! 第114章 请陛下审阅 裴瑾站在包间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随后,听见屋内传出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 包间里酒香扑面,只见李川歪在榻上,手里捏着酒盏,旁边坐着个姑娘正给他剥葡萄。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靠在软榻上,秦良玉在旁边看热闹,马周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酒盏,脸上还有几分不自在。 李川见裴瑾进来,虽然有点意外,但也没有表现太明显,只是把酒盏搁下,朝他抬了抬下巴。 “哎呦,是裴公子啊,稀客稀客,快请坐。” 裴瑾站在门口,倒是没有坐。 “李县子,外头诸位公子的意思,想必您也听见了。”裴瑾拱拱手,不卑不亢。 “李县子出了一副上联,我等对不上来,自当认输。可话说回来,比试自然是有来有回。我等也商议了一副上联,想请李县子对一对。”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程处默坐直了身子,尉迟宝林把酒盏往案上一搁,秦良玉也收了笑。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裴瑾身上。 李川倒是觉得无所谓。“行啊。”他把酒盏搁下,“你拿来了?” “拿来了。” 裴瑾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却没有立刻递过去,“李县子方才对出四诗风雅颂,我等心服口服。这副上联,李县子要是对得上,我等再无话说。” “我要是对不上呢?” 裴瑾顿了一下。 “对不上,那今日的比试,就算扯平了。” 李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看题,把裴瑾给的上联揣怀里。 “行,裴公子先坐,喝一杯。”他朝旁边的位子抬了抬下巴,“我这酒还没喝完,喝完就下去。顶多一刻钟。” 裴瑾愣了一下,他原以为李川会当场要纸来看,或者至少先问上联是什么。可李川只让他坐,让他等。 “李县子不先看看上联?” “急什么。”李川把酒盏端起来,抿了一口,“你们出都出了,还怕它跑了不成?等我喝完这杯,下去慢慢看。” 裴瑾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自行走了出去,毕竟这里也没他的位置。 …… 礼部后院,正堂。 几个考官围着主考案,案上摊着后两场考试的卷子。 一份是诗词,三首。另外一份是文章,洋洋洒洒千余字。 “九五二七。”一个考官念了一遍编号,声音有些发涩,“此人第一场师说已经惊为天人了,这第二场三首诗词,第三场这篇文章——” 说到这里,他没有再说下去。 旁边另一个考官接过话头。 “第二场那三首诗词,我方才读了一遍,当真是气吞山河,又心怀社稷。” “《浪淘沙·北戴河》,气象开阔。” “《临江仙》,看透了古今;” “还有那首《山坡羊·潼关怀古》,最后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诗句,我从来没有见识过。” “第三场那篇文章更不必说了。” 先头那个考官摇了摇头,“此人最后那四句再次重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话,我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陈叔达坐在主位上,听着几个考官的议论,没有说话。 他面前摊着那三份卷子,一份一份翻过去,翻得很慢。 看完最后一行,他把卷子合上,搁在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份卷子,写的太大了,”最后,他定下了决心,“我们批不了。”堂里安静了一瞬。 “陈大人,您批不了,那谁批得了?”一个考官小声问。 陈叔达站起来,把三份卷子仔细收好,揣进袖子里。 “我这就进宫。”他说,“这份卷子,得陛下亲自看。” …… 两仪殿,内殿。 李世民刚换了寝衣,准备歇下,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陈叔达陈大人求见,说有急事。”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 不多久,陈叔达急匆匆进来见礼。 “叔达,这么晚了,何时?”李世民有点不爽。 “陛下,臣等发现一份考卷,此人所写,有包罗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非是臣等能批阅的,只能请陛下移驾!”陈叔达说完后,再次跪拜了下去。” 李世民听完后,一阵无语,“我说叔达,你就不能把卷子带过来么?” “陛下,非有圣旨,试卷不得离场……” 听着陈叔达的话,李世民无奈摇头,“也罢,朕就随你去一趟,要是卷子没你说的那么好,你可就完了!” …… 半柱香后,礼部后院,正堂。 堂里还亮着灯,几个考官正收拾卷子,见李世民进来,齐刷刷跪了一地。 “都起来。”李世民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考案前,“卷子呢?” 陈叔达从桌上取出那三份卷子,双手呈上。 李世民接过,先翻了翻第一份。 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古之学者必有师……”他低声念了一句,又往下读,“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他没有再念出声,只是往下看,翻页翻得很慢。 看到“师道之不传也久矣”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看到“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第一份读完,搁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然后翻开第二份,三首诗词。 他读到“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的时候,抬起头,看了陈叔达一眼。 读到“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卷面上停了很久。 读到“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时候,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第二份也搁在案上,翻开第三份。 第三份是那篇“为大唐崛起而读书”。 他从“昔者,先贤有言:学而优则仕”读到“非为一己之荣华,而当为万民之安乐”; 又从“荀子曰:吾尝终日而思矣”读到“先博后约,先杂后精”,再从“昔有寒士,家贫,无从致书以观”读到“彼因得遍观群书”。 最后读到那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尤其是这最后一句,此人在第一份卷子中也写到了,第三份又一次写到,当下震惊的无言以对! “叔达,你可知罪!” 第115章 榜上无名 陈叔达一听李世民这般问责式的发问,当场愣在了原地,“啊……陛下,这……” “叔达,如此重要的卷子,为何现在才报给朕?” 李世民看到陈叔达一脸懵逼的样子,进而解释到。 陈叔达这才明白了过来,原来是这么一会事啊,当场下跪请罪,“陛下,微臣知罪,险些错过如此经天纬地之才,还请陛下降罪!” 礼部一众官员也齐声下跪,“臣等有罪!” 李世民看到这场景,还是非常满意的,“罢了,罢了,念在你们还算敬业的份上,就不处罚你们了,抓紧时间,把所有卷子批阅出来吧!” …… 另一边,平康坊这里。 “裴兄,那李川怎么还没出来,是不是怕了?” “肯定是怕了,裴兄出马,那李川定然知道自己的不行,不敢应战了!” 大堂内一群人议论纷纷,人群里的裴行时看到这一幕,一种自豪之感再次升了起来。 他转头对身边另一人说到,“卢兄,如何,那李川能写出绝对又如何,还不是怕了我儿?” “啊对对对,裴兄所言极是!” “哈哈哈,我儿裴瑾,真不愧有状元之姿!”裴行时大笑道。 就在此时,二楼的包房终于打开了,李川、马周还有一种军二代们鱼贯而出。 大堂内突然就这样安静了下来,目光齐齐的聚焦在李川他们身上,盯着他们从二楼走了下来。 “李县子……”裴瑾来到人前,向李川行礼,他可不想让这群军二代们抓住把柄,说他失了礼数。 不过这家伙虽然是向李川行礼,但意图也非常明显,就是在问李川,能否对出他们出的下联来。 李川倒也不拖沓,从怀中取出裴瑾递过去的纸条,缓缓打开,只不过,当他看清楚纸条上的字后,差点惊掉下巴。 我尼玛,这裴瑾不会也是穿越者吧? 只见纸条上赫然写着:一乡二里共三夫子不识四书五经六义,竟敢教七八九子,十分大胆! 这,这尼玛不是周星驰和对王之王对穿肠的经典名场面么? “裴兄,对对子先不急,你知不知道大锤加小锤再加宫廷玉液酒等于多少?”李川顿时没忍住,开始对起了暗号。 “嗯?这是何意?”裴瑾一脸茫然。 “这家伙不会是对不出来,顾左右而言他吧?” “知不道,先别说话,看看他想干嘛”在场众人议论纷纷。 李川根本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而是有一种街头失败的挫败感。 “唉,算了,算了,就当我没问。”随后,李川顿了顿,继续说到,“这个对子非常简单。” “十室九贫凑得八两七钱六分五厘四毫,尚且三心二意,一等下流。” 李川随后念完后,众人都没想到,对联竟然还能这样玩。 沉寂了一会儿,突然有人说到,“唉,不对唉,我怎么觉得他在骂我们?”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这小子在骂人,但是又找不到证据!” “不过,他对的好工整啊!” “走,咱们赶紧回去吧,明天还要看榜单呢!”就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李川带着大伙们,悄然离开了平康坊。 …… 次日一早,国子监门口挤满了人。 放榜的红纸贴在照壁上,墨迹未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挤在前面念,后面的人伸长脖子听,念到名字的当场蹦起来,没念到的脸色灰白,一脸死寂。 “第八名,马周!河东蒲州!” 马周站在人群里,整个人僵住了。 旁边的刘二狗一把拽住他胳膊,使劲摇。“马周!第八!你第八!” 马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转头在人群里找,想找李川,可挤来挤去,没看见人。 “马周大哥,恭喜啊!”一个声音从后头传来。 马周回过头,李川正靠在国子监门口的石狮子上,嘴里叼着根草茎,冲他笑。 “李县子,我中了!”马周挤过去,声音都在发颤,“第八名!” “不错不错,我看见了。”李川拍了拍他肩膀,“我说什么来着,以你的学识,考这个不难,上榜是必然的。” 马周还想说什么,旁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第一名,裴瑾!河东裴氏!” 人群里一阵骚动。 裴行实挤在最前面,听见儿子名字,整个人差点蹦起来。他转头对着周围人就是一通抱拳,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哈哈哈,看见没,看见没,我儿裴瑾,有状元之资!我早就说过,我早就说过!” 周围几个世家的人赶紧拱手道贺,裴行实一一回礼,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三分。 马周皱了皱眉,没理会那边的热闹,拉着李川往榜前挤。“李县子,我看看你的名次。” 两人挤到榜前,马周从头开始找。 第一名,裴瑾。第二名,崔文昭。第三名,卢承业。第四名,李凤梧。 一路往下找,找到第五十、第六十、第一百,都没有李川的名字。 马周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又从头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这……”他转过头看李川,“李县子,你——” 李川靠在榜旁边的墙上,上不上榜的无所谓,他心下已经打定主意,得搞点什么惊世发明,用来跟李二谈条件了,省的这家伙真把兰心给调走了。 “不可能啊。”马周的声音压低了,“以你的学识,不可能通不过初试啊!” 旁边几个看榜的书生也发现了端倪。 “那个李川呢?怎么没看见?” “蓝田县子李川?我也没找着。” “不会吧,他不是挺能的么?还出了个绝对,满堂书生都对不上。” “呵,对子是对子,考试是考试。对子能耍小聪明,考试可耍不了。” “就是,两刻钟交卷,果然是花架子。” “我还以为他多牛逼呢,原来也就这样。” 这些话不轻不重,恰好能让李川听见。 裴行实也听见了,他走过来,脸上挂着笑,朝李川拱了拱手。 “李县子,榜上无名的滋味,不好受吧?” 李川看了他一眼,丝毫不以为意。 “不过李县子也别灰心。” 裴行实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安慰” “你那个绝对出得好,往后在平康坊,照样能混口饭吃。” 第116章 我儿叫裴瑾 时间稍微倒退两个时辰,礼部后院,正堂。 天已经蒙蒙亮了,堂里的烛火还亮着。 几个考官趴在案上打盹,陈叔达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面前那盏茶早就凉透了。 李世民坐在主考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三份卷子,一份一份翻着,翻得很慢。 他翻到《师说》的最后一句,停了一会儿,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看完,把卷子搁下,又拿起那三首诗词,从第一首开始念。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 念到“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念到“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往下念。 “好。” 他念了一声。 然后他又拿起第三份,那篇“为大唐崛起而读书”。从“昔者,先贤有言”开始,一路读到“为万世开太平”,读完一遍,又读了一遍。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堂里几个打盹的考官都被惊醒了,一个个抬起头,看见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攥着卷子,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感慨。 陈叔达赶紧站起来,走过去。 “陛下,您一宿没睡了,要不歇会儿?” “不歇了,这么好的文章,舍不得歇啊。” 李世民摆了摆手,把卷子重新摊开,“叔达,你看这一段。” “师道之不传也久矣,这话说得虽然重,可说得很对。还有这一段,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这话说得多好。还有这四句——” 他手指点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上,抬起头看陈叔达。 “叔达,你昨夜说,这四句话,自孟子之后,儒者无此见识。朕昨夜想了半宿,觉得你说得对。” 陈叔达躬身行礼。“臣不过是据实而说。” “据实而说,说得好。”李世民点了点头,又低头看卷子。 “朕当年在秦王府的时候,也读过不少书,可从来没想过,这不是背出来的学问,这是吃透了之后自己长出来的。” 他翻到卷末,看了看糊名揭下来的名字。 这个名字,让他喜出望外! “李川!” 他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出来,“哈哈哈,朕就知道。朕就知道是他。” 陈叔达看着李世民的反应,在旁边犹豫了一下,终于开了口。 “陛下。” “嗯?” “臣有一事,得跟陛下说清楚。” “你说。” “这榜单,已经放出去了。”陈叔达由于了一下子,“臣等按照陛下的意思,没有把九五二七这个卷子放进去。” 李世民的手指在卷面上停了一下。 “臣等昨夜批卷,批到九五二七的时候,不敢往下批了。” “陛下看了卷子,也没说怎么定等第。臣等只能先把其他人的名次排出来,放了出去。可李川的成绩,一直空着呢。” 他顿了顿。 “陛下,这无论如何,也得给人家个交代啊。总不能因为人家写得好,就把人家卷子私藏起来吧。”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之所以如此做,自然有他的考量。 “叔达啊,李川这份卷子,朕读之,惊为天人!自然是不能和其他普通卷子放在一块的。” “那……陛下,您的意思是……”陈叔达不解的问到。 “朕自由安排!”李世民说完了之后,意味深长的走出房门,看向国子监方向。 …… 此刻,国子监门口,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壁上那张红榜前围的人越来越多。 可议论的焦点却渐渐从榜上的名字,移到了那个不在榜上的名字。 “李川呢?怎么找不着?” “找什么找,根本就没他。” “不会吧?他不是挺能的么?那天在平康坊,一个三光日月星把满堂书生都难住了。” “嘁,对子是对子,考试是考试。” 一个瘦高个书生撇了撇嘴,“对子可以耍小聪明,考试可耍不了。两刻钟交卷,我早就说了,那是花架子。” “听说他那军功也是假的吧。”旁边一个矮胖书生接话,“二十三个人挡一千骑兵?这话谁信?秦将军分了他一半军功吧。” “可不是嘛,当时,他一个亲兵营的队正,仗着陛下宠信,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呸,什么人物,就是个会拍马屁的丘八。” 这些话越说越难听,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故意说给谁听。 人群边上,一个穿青衫的世家子弟悄悄退出来,朝平康坊的方向去了。 平康坊,南曲。 红袖坐在二楼雅间里,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听着来人说完,帕子慢慢搁在了桌上。 “你说的都是真的?” “姑娘,满大街都在传。那李川,榜上无名。听说他交的是白卷,三场考试加起来不到两个时辰,连篇像样的文章都写不出来。” 红袖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块帕子,看了好一会儿。 “姑娘?”丫鬟轻声唤了一句。 “知道了。”红袖的声音很轻,“你下去吧。” 雅间的门关上了。 红袖一个人坐在那儿,她此刻非常失望,没想到自己一片痴情,终究是错付了,这李川,竟然是个欺世盗名之辈! 她当时还觉得,这人倒有几分意思。现在想想,怕不是个只会说漂亮话的草包。 …… 国子监门口,裴行实已经挤到了人群中间。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锦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笑意从儿子中了第一名就没落下来过。 这会儿听着众人编排李川,他脸上的笑又深了三分。 “诸位,诸位。”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李川这小子,我早就看透了。仗着陛下宠信,在长安城里横行霸道。城门口打人,朝堂上骂人,平康坊里耍横——正经学问,他是一点没有。” 旁边几个世家的人连连点头。 “裴大人说得对,那小子就是个花架子。” “今日榜上无名,就是明证。” 裴行实捋了捋胡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只对身边几个亲近的人说,可那音量,周围三五步内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今日是个好机会。,咱们这就上书陛下,李川欺世盗名,哗众取宠!一个没了名声的人,还能在陛下跟前站多久?” “裴大人高明。” “高,实在是高。” 裴行实被这几句恭维捧得通体舒畅,腰板又挺直了一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我儿裴瑾,有状元之资!今日初试第一,往后殿试——” 第117章 天榜 然而,打脸来的总是这么猝不及防。 裴行时话没说完,国子监大门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队礼部差役鱼贯而出,两人抬着一块落地大牌子,牌子比照壁上的红榜还大一圈,上面盖着一整块红布,红布垂下来,把牌子遮得严严实实。 牌子最上头,写着天榜两个字。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块大牌子引了过去。 “这是什么东西?” “天榜?什么天榜?” “没听说过啊。” 差役把牌子立在照壁旁边,退到两侧。 孔颖达从门里走出来,站在牌子旁边,扫了一眼人群。 “诸位。” 堂前静了下来。 “奉陛下旨意,今日设天榜。”孔颖达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天榜者,取本次恩科文章、诗才惊世者,不列寻常名次。” 他顿了顿。 “陛下说,这样的文章,放进寻常榜里,是玷污了它。” 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惊世之作?谁的文章?” “不列寻常名次,这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谁?” 孔颖达没有理会这些议论,走到牌子旁边,伸手攥住红布的一角。 “诸位,看好了。”随即,孔颖达用力一 红布滑下来的时候,人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地炸开了。 天榜上只有一行字,写得极大,笔力遒劲: 蓝田县子李川。 “李川?!” “怎么可能?他不是榜上无名么?” “天榜……天榜上就他一个人?!” “天榜不排名次,只有他一个,那不就是说,这一科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如他一个?” 人群里越说越乱,有人凑到牌子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有人转头去找李川,可李川还靠在石狮子旁边,仍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马周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李川,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方才还在为李川榜上无名着急,现在天榜一揭,他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县子……”他终于挤出两个字。 李川看着那块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行吧。”他拍了拍马周的肩膀,“这反转来的,我也猝不及防的。” 人群里的议论声忽然变了调。 “天榜……陛下亲自设的天榜,就为他一个人?” “这是多大的脸面?整个大唐开国以来,有过这种事么?” “没有。听都没听说过。” “那方才咱们说他……” 话说到这里,方才那几个骂得最凶的书生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们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花架子”“丘八”“欺世盗名”——这些话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别说功名,脑袋保不保得住都两说。 几个人悄悄往人群外面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裴行实站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挂着,可已经僵了。 他方才说“我儿裴瑾,有状元之资”,话还没说完,天榜就出来了。 天榜上不是裴瑾,是李川。只有李川一个人。 旁边几个世家的人也不敢看他,有的低头看脚尖,有的转头跟旁边人说话,像是方才根本没站在裴行实旁边。 “裴大人……”有人小声唤了一句。 裴行实没有应。他盯着那块天榜,盯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不远处,孔颖达站在天榜旁边,看着人群的反应,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目光扫过裴行实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唉,老李啊,这下你算得上是青史留名了!”孔颖达望着李府方向,嘴角微微一笑。 怪不得李纲这老小子,从头到尾都这么淡定,原来是对李川的实力太了解,根本就不会担心。 …… 平康坊,南曲。 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一个丫鬟跑上二楼,推开雅间的门,喘着气。 “姑娘!姑娘!”红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帕子还搁在桌上。她抬起头。 “天榜……天榜出来了。” 丫鬟的声音在发颤,“天榜上只有一个人——李川!陛下亲自设的天榜,就为他一个人!” 红袖整个人僵住了。 “姑娘?”丫鬟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红袖慢慢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块帕子。 她方才还觉得,自己一片痴情错付了,觉得李川是个只会说漂亮话的草包。 她拿起那块帕子,攥在手里,忽然笑了一声。 “我就说嘛。”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就说,这人不是个草包。” 国子监门口,人群越聚越多,都在往天榜前面挤。 李川被马周从石狮子旁边拽过来,挤到天榜前面。他抬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了一眼孔颖达。 孔颖达正站在牌子旁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李县子。”孔颖达朝他拱了拱手,“恭喜。” 李川也拱了拱手,“全赖孔师教导……” 孔颖达笑着说道,“臭小子,可别贫嘴,有空了去你老师府上走走。” 说完话,孔颖达转身离去。 李川目送孔颖达离开,随后,他扫了一眼人群,方才骂他的、看热闹的、缩脖子的,此刻全都在往后退。裴行实还站在原地,脸色灰白。 李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朝国子监外面走去。 马周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李县子,陛下设天榜,就为你一个人。这事……怕是要传遍整个长安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走,回家!”李川拉着马周,朝家里走去。 …… 当天夜里,裴府后院,密室。 油灯点着,可堂里的气氛依旧是沉闷无比。 裴寂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下首坐着宇文士及、崔皓、卢承乾,还有几个面生的世家家主。王家来的是王珪,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臣,平日里不怎么掺和这些事,今天也来了。 “天榜。”裴寂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平,但谁都听得出来里面压着火,“陛下设了个天榜,就为李川一个人。” 没人接话。 “前几日,谁跟我说的?”裴寂抬眼,扫了一圈,“说这小子不学无术,说能坏了他名声,说陛下会对他失望?” 第118章 马周摊牌 堂下,几个人低下头。 卢承乾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口。 “裴相,这事情也不能全怪我们,我们也是听外面传的。他两刻钟交卷,三场考试不到半个时辰,谁能想到他写出来的东西能……” “没想到什么?”裴寂打断他,“没想到他能独占天榜?” 卢承乾不说话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丘八。”裴寂的声音沉下来,“你们这么多家子弟,自幼饱学四书五经六义,对付不了一个丘八,经史子集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崔皓赶紧打圆场。“裴相,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如今,天榜已经放了,满长安都知道李川的文章惊世。咱们得想下一步。” 裴寂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王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开口。 这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裴相,天榜这事,陛下做得太过了。一个考生,独占天榜,这也太宠溺李川了。” “王大人。”宇文士及打断了他,“天榜的事已成定局,咱们动不了,当务之急,咱们应该议出一个章程来,看看下一步怎么办。” 裴寂的手指停了。 “裴相”宇文士及看着他,“我这里倒是有个想法。” “说。” “李川这文章,天榜都认了,咱们硬说他没才华,没人信。可才华这东西,不一定非得从科场上出。” 宇文士及的声音很平,“陛下设天榜,是给他脸面。那咱们就顺水推舟,把这份脸面再抬高一截。” 裴寂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让官员们上书。”宇文士及说,“直接向陛下进言,李川大才,天榜独占,不用再进行后面的考试,可以直接给官职。” 堂里安静了一瞬。 崔皓皱了皱眉。“直接给官职?宇文兄,你疯了?咱们这不是帮他么?” “帮他?”宇文士及笑了一下,“你想想,他要是直接给了官职,还用不用考后面的试?” 崔皓愣了一下。 “不用考了。”宇文士及自己答了,“不考了,就没有殿试。没有殿试,他就拿不到状元。” 堂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裴寂的目光突然一亮,认为宇文士及这家伙果然有一手。 于是,便接着宇文士及的话说到: “一个状元,是从千百考生里考出来的,是一层一层筛出来的。那是读书人最看重的名分。” “只要这李川没了状元的名分,那陛下就没有办法进一步提升他在读书人中的影响力。” “再者,把这小子整到官场里来,那给他使绊子的机会可就多了……” 随着裴寂的进一步分析研判,众人仿佛已经看到了李川已经泯然众人,不再是那么耀眼夺目。 …… 李川家里,书房。 马周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兰心没在,才把门轻轻带上。 “李县子。” 李川正歪在榻上翻书,听他这语气很凝重,于是抬起头。 “马周大哥,你这神色不对啊。” 马周走到案前,并没有坐。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李县子,之前您反复追问我,是不是有啥事情瞒着你,之前,我怕耽误你课业,一直忍着没说。 “如今你荣登天邦,我想,这事要是我再瞒着,就显得是我太端着了。” 李川一听,好家伙,马周这家伙,终于是开窍了,要把自己心里的秘密说出来了啊。 “马周大哥,快说,快说,看看我能帮上什么忙不。” 马周听完,缓缓坐下。 “我在河东来长安的路上,遇到了一桩事。”马周他声音平和,回想着那个惊心动魄的午后。 “有个中年人被一伙蒙面人追杀,死在了我面前。临死前,他塞给我一个油布包,说里面有广州都督党仁弘的罪证,让我送到长安,交给御史台。” 李川立刻想了起来,党仁弘这王八蛋,历史上,是李世民绝对的心腹,但是在广州都督的任期上,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最终激起了民愤。 “广州都督党仁弘?”李川又向马周确认了一番。 “广州都督党仁弘。”马周点了点头,“贪赃百万,鱼肉百姓,搬家时带了七十船财物。那个中年人查了三年,才拿到这些证据,人还没到长安,就被灭了口。” 李川把书合上,坐直了身子。“东西呢?” 马周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搁在案上。油布包不大,外面用麻绳缠了好几道,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李川伸手解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摊开。 几页泛黄的纸,账目、人名、时间、数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还有几份画了押的证词,证人名字后面按着鲜红的手印。 李川翻了两页,脸色沉了下来。“这东西,你揣了多久了?” “从河东到长安,一直揣着。” 听了马周的回答,李川有点不爽,“为什么不早给我?这是信不过我么” 马周沉默了一息,并没有辩解。“李县子,这案子牵扯太大。党仁弘是陛下的人,我怕把你也拖进来。” 李川没有说话。他把那几页纸重新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马周大哥,你知道这案子要是捅出去,会怎么样么?” “党仁弘要是倒台了,他背后的人肯定不好过。”马周的声音很稳,“但他在大唐的靠山,就是当今陛下啊。” “那你打算如何?” “之前我已经尝试过了,御史台不敢收,所以我打算直接呈交陛下”马周目光周露出了决绝。 “喂,马周大哥,你都说了,他背后就是陛下,你这样呈给陛下,那不是打陛下脸么?” 李川的手指在那几页纸上轻轻敲了两下,提醒到。 “我知道他是陛下心腹,陛下对他非常宠溺,甚至不亚于你,但他鱼肉百姓,我要是视而不见,岂不是枉读圣贤书?” “再者,以我对陛下的了解,陛下虽然非常爱面子,但相比于江山社稷,他老人便不会把面子看得那么重要。” 李川听完马周的分析,不由得对马周钦佩起来,好家伙,不愧是未来的贞观名臣,还没见到李世民,都已经把李世民研究透彻了。 然而,就在此时,书房突然被人推开,“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非议当今天子,该当何罪!” 第119章 不粘锅 推门声和那句“该当何罪”把李川和马周同时吓了一跳。 李川猛地转头,等看清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随即翻了个白眼。 “不良帅,你这就不能先敲门么?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秦不良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脸上挂着那副欠揍的笑。 “你都敢背后蛐蛐陛下了,还怕啥子嘛?” “喂,不良帅,秦叔!”李川拍了拍胸口,一本正经地纠正他,“你这话就说得有失公允了。我明明当面都敢蛐蛐他,好吧?” 秦不良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马周站在旁边,脸都白了。 他方才刚说完“非议天子”的话,这会儿进来的人却跟李川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跟没事人似的。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是马周来的晚了,他要是知道李川之前,用春秋笔法编排李世民,下巴都得惊脱臼了。 李川没再理会秦不良的调侃,从案上拿起那个油布包,朝他晃了晃。 “不良帅,既然你都听见了,我也不瞒你。这是党仁弘的罪证,你先看看。” 秦不良走过来,接过油布包,解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摊在案上。 他翻了翻那几页账目,又看了看那几份画了押的证词,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马周站在旁边,手指微微攥紧了些,看得出来,马周是很紧张的。 秦不良翻完了最后一页,把东西搁回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错,不错” 李川愣了一下。“不良帅,啥叫不错啊?” “党仁弘这点屁事,你当真以为我们不良人都是瞎子聋子?”秦不良在案前坐下,语气很平,“他在广州干的那些事,我们一直都知道。” 李川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们早就知道了?” “知道啊,我就是吃这碗饭的啊。” “知道为什么不禀明陛下?”李川的声音高了几分,“就看着他在广州败坏陛下的名声?” 秦不良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臭小子,我要是有他这么完整的证据,肯定早就报上去了。” 李川看着他。 “之前我们没有证据。” 秦不良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查到了一些风声,知道他在广州不干净,可没有实打实的账目,没有画了押的证词。就凭几句风闻,报给陛下,陛下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 “会不会认为,是他不良人在构陷忠臣?”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川也认可了秦不良的话,如今是唐朝,不是一千多年后的明朝,可以风闻奏事。 秦不良不是不想报,他是报不了。 没有证据的弹劾,在皇帝眼里就是构陷。一个暗卫统领,构陷一个封疆大吏,这事传出去,比党仁弘贪赃还严重。 李川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们一直在等证据?” “等鸡毛”秦不良点了点头,“特么的,我怀疑马周在半道上碰到的人,就是我们不良人。” “那他临死前,为何不让我到长安把证据交给您?”马周一听,疑惑的问到。 “哼,你到了长安,能见到我么?”秦不良朝着马周翻了个白眼。 李川把那几页纸重新收好,揣进怀里。 “那现在呢?”他看着秦不良,“证据有了,能报了吧?” 秦不良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到。“小子,这件事情等会再说,你想不想为马周某一个大好前程啊?” “啥意思,揭发党弘仁和给马周某前程有啥关系?”李川一脸不解。 “现在看来,还没啥关系,不过等我传完陛下的口谕,就有关系了。”秦不良神秘一笑。 “我去,有旨意?你倒是早点说啊”李川也是无语了,这家伙心当真是大。 “你刚才也没给我机会讲啊,一进门就把那东西给我看。”秦不良笑着辩解,然后,这家伙不慌不忙的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再次开口。 “陛下说了,他已经命令长安所有在职官员,不论文官武将,必须写一篇治国之策,明日大朝会时候,带过去,你这边他让我单独给你传旨。” “陛下知道马周在你府上,怕你让人家马周代劳,所以陛下说了,马周虽然没有官职,但也必须写一个给他送去。” “如此一来,马周的策论,陛下就能看出来,你要是再敢让马周代劳,他就过来抽你!” 秦不良还是老样子,也不理会李川这股子随意劲,一口气把李世民的话给传达完毕。 “擦,人与人最基本的信任呢?我是那么不靠谱的人么?”李川没想到,自己在李世民眼中,已经是一个只想着摸鱼的老油条了。 “小子,你别不识好人心,陛下这虽然是为了防止你小子偷懒,难道不是给了马周一个机会?” “他一个刚过初试的书生,有机会直达天听,难道不是他的造化么?”秦不良看李川这幅反应,于是出言提醒道。 “鸡毛,我家马周大哥有宰辅之才,何须他李二给机会?”李川一脸不屑的说到。 “不良帅,你就看着吧,今后陛下非得求着我马大哥给他出谋划策!” 马周听完李川的话,心中莫名感动,突然,他反应过来,我擦,兄弟,你看不起皇帝,别捎带上我啊! 秦不良听完李川的话,有一次上下打量着马周,他有点不敢相信,马周竟然会被李川如此推崇。 “你确定他有这本事?”秦不良还是想在确定一下。 “我确定啊,他就是有这本事!绝对能一文封神!”李川肯定的说到。 秦不良虽然还有疑惑,但他知道李川的本事,能被李川如此推崇,这马周定然是有着过人之处,自己记下这句话,一定向陛下转达。 “行,既然你这么确定,那就好办了。”秦不良紧接着说到。 “只要你让马周写出一篇让陛下满意的治国策论来,随后陛下定然会传召马周,到时候,让马周带着党弘仁罪证去面圣就行了。” 秦不良起身走到李川跟前,给李川出了个主意。 “哎?不对啊,不良帅,你既然也看到罪证了,为啥你就不能直接给陛下啊?”李川突然发现,秦不良这家伙在玩不粘锅! 第120章 打扰李世民 秦不良听了李川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李川,“你是不是傻?” 李川愣了一下。“我怎么了?” “这东西经过你们两人的手,然后由我交给陛下。”秦不良把茶盏搁下,手指在案上点了点。 “陛下会不会觉得,我跟你俩走得太近了?” 李川张了张嘴,我尼玛,这个理由够硬啊。 “我是暗卫统领。暗卫统领跟一个天榜独占的县子走得太近,陛下会怎么想?” 秦不良继续以一种教训晚辈的语气说到,“他会想,秦不良是不是在替李川办事?李川是不是在通过秦不良,把手伸到暗卫里?”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马周站在旁边,脸色又白了几分,他实在是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 李川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我怀疑你这是在为自己的甩锅行为狡辩,但我又没有证据……” 秦不良笑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行吧。”李川把油布包重新收好,“那就按你说的办。马周大哥写策论,尽量让陛下看了满意,等着传召他面圣,他带着罪证去。” “这就对了。”秦不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川一眼,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这臭小子不知道陛下有多信任他,否则,刚才的一番话,肯定糊弄不过去。 开玩笑,这党仁弘他是一点也不想碰,如今有人接手了自然要赶紧甩出去。 …… 皇宫,皇后寝殿内。 李世民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份奏报,脸上那笑从李川的名字出现在天榜上就没落下来过。 长孙皇后坐在他旁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观音婢,你是没看见那些人的脸色。” 李世民把奏报往案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得意,“天榜一揭,满场都傻了。裴行实方才还在吹他儿子有状元之资,话没说完,天榜就出来了。” 好家伙,长孙皇后这才知道,自己这皇帝丈夫,今日竟然乔装打扮后,跑国子监门口吃瓜去了 长孙皇后也是一阵无语,唉,男人,啥时候才能成熟点。 “朕下一步,要把他立为状元。”李世民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让他成为文坛新秀,借此削弱世家在文坛的影响力。” 长孙皇后一听这话,涉及到李川的前程,立刻认真起来。 “陛下。” “嗯?” “小川如今这么年轻,你就不怕他被世家针对?” 李世民脸上的笑收了收。 “观音婢,你以为朕不挺他,世家就不针对他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以小川那个性子,城门口打人,朝堂上骂人,平康坊里耍横。朕要是不挺他,他照样被世家针对。朕挺他,他好歹还有个靠山。” 长孙皇后听完李世民的辩解,虽然觉得道理上都说得通,但总是有点不对劲。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李世民看着她,“你想说,朕把他架得太高了。可观音婢,他自己已经爬到那个位置上了。天榜是他自己考出来的,又不是朕给的。”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臣妾只是担心啊,您也知道,这孩子从小就命苦啊。” 李世民的声音缓了下来,轻轻把长孙皇后揽进怀里,“这小子是在朕身边长大的,朕也担心他啊,但是没办法,如今形势所逼,咱们都不能置身事外。” “观音婢,你放心,小川终归是咱们兄弟,又忠心耿耿,朕定然要护他一生周全!” 长孙皇后听到这里,心中一阵感动,顺手抱住了李世民。 李世民低头,只觉得自己老婆今日格外动人,忍不住低下头。 然而,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秦不良秦统领求见。”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真尼玛扯淡! “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他嘟囔了一句,转头看了一眼长孙皇后,一脸的不情愿。 长孙皇后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小衣搁在案上。“陛下,秦统领这个时候来,定然是有事。” “朕知道。”李世民叹了口气,从榻上坐起来,整了整衣襟,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长孙皇后一眼。 “观音婢。” “嗯?” “等朕回来……”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 …… 李世民从内殿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点被搅了好事的余怒。 他往御案后一坐,抬眼看向跪在殿中的秦不良,那眼神冷硬。“秦不良。” “臣在。” “你最好给朕一个让朕满意的理由。”李世民的声音压得极沉,“否则,你自领三十军棍。” 秦不良跪在地上,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不知道方才内殿里发生了什么,只当是陛下今日心情不好。可这“三十军棍”的口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陛、陛下,臣有要事禀报。”他赶紧把腰弯得更低了些,“事关李川李县子,也事关新科考生马周。” 李世民的眉头动了一下。“说。” “臣今日去李县子府上传旨,正赶上马周也在。”秦不良斟酌着措辞,“臣听见李县子对马周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李县子说……说马周有宰辅之才。”秦不良顿了一下,硬着头皮把后半句也吐了出来,“还说,今后陛下非得求着马周给他出谋划策不可。” 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的脸色从冷淡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那臭小子说朕以后要求着马周?” “回陛下,是。” 李世民猛地一拍案几。 “特么的!”他骂了一声,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 “这臭小子,能不能给朕放尊重点!朕是皇帝!他当着臣子的面说朕以后要求着别人,他这是有多看不起朕?” 秦不良跪在地上,没敢接话。 “陛下息怒。”秦不良赶紧叩首,“臣以为,李县子这话虽然说得……不中听,但他对马周的评价,臣觉得干系重大。” 李世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干系重大?” 第121章 谏太宗十思疏 听见李世民反问,秦不良抬起头。 “是。”紧接着,他解释到。 “陛下,李县子是什么人,臣心里有数。他平日嘴里没个把门的,可看人看事,从没走过眼。他既然说马周有宰辅之才,那这马周,定然有不凡之处。” 李世民的怒气缓了缓。 “所以你就为了这句话,大晚上跑来打搅朕?”他的声音还是不太高兴,但已经不像方才那么冲了。 “臣不敢。”秦不良赶紧道。 秦不良这家伙,如果知道自己刚才打扰了李世民的好事,估摸着尾巴骨都得吓出冷汗来。 不过,他这也算是傻人有傻福,只见他继续向李世民汇报到。 “臣是觉得,马周此人,出身寒门,能从河东一路走到长安,还能让李县子这般推崇。这样的人,若是能为陛下所用……”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李世民在殿里站了一会儿,脸上的怒气慢慢收了。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来,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马周。”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那个初试第八的马周?” “回陛下,正是。” “李川说他能当宰辅?” “回陛下,李县子原话是‘宰辅之才’。”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 “行。”他摆了摆手,“朕倒是很期待,这个马周能给朕带来什么惊喜了。” 就在这个时候。 大殿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让李世民魂牵梦绕的声音,“哎呀,原来陛下这么晚了,还在操劳国事啊,真是让臣妾一顿好找。” 杨妃! 秦不良一听这个声音,立刻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特么的,此女,有毒 这杨妃,原是齐王李元吉的正妃。 玄武门之前,齐王设宴请李世民,在酒里下了毒,欲除之而后快。 当时杨妃还是齐王妃,知道了这事,悄悄让身边人给李世民递了句话,李世民这才留了心,酒只沾了沾唇,没真喝下去。 即便如此,李世民回去后,仍然吐了一夜,虽然命是保住了,但也可以看出,这毒性之强。 玄武门之后,李世民为了斩草除根,灭了建成和元吉满门。 杀到齐王府的时候,刀都架到杨妃脖子上了,李世民感念齐王妃当日的救命之恩,所以,专门留了齐王妃一命。 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长孙皇后看出来自家男人的心思,她没吵,也没闹,只是让人把杨妃接进了宫,又找了个由头,请李世民把她册立为妃。 同时,长孙皇后以此为机,顺势提出,请李世民立长子承乾为太子,李世民很满意自家婆娘的安排,立刻答应了下来。 只不过,李世民留了一个心眼子,或许是担心承乾日后难成大业,所以,他只是下达了册立圣旨,并未进行册封大典。 话说杨妃进宫之后,起初还算安分。 可日子一长,她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起初是请安时多留一会儿,后来是送汤送药,再后来,便是想方设法让李世民留宿到她那里。 长孙皇后看在眼里,并没有计较什么,毕竟,一个皇帝,三宫六院的很正常。 只是,长孙皇后不知道的是,今晚,杨妃派了人在皇后寝宫外头盯着。 她原本已经不抱指望了,这个时辰,陛下多半歇在皇后那儿了,没成想盯梢的人跑回来报——陛下从皇后寝宫出来了。 杨妃当即起身,匆匆打扮了一番就往这边赶。 她走进殿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步子不紧不慢,却可以展现出女人的婀娜多姿,李世民落在眼里,只觉得此女没走一步,都在颤动着他的心房。 “陛下,臣妾听闻陛下最近操劳国事,心忧陛下龙体,这便让人炖了盏燕窝,等了一晚上,久久不见陛下来,只好自己找过来了。” 杨妃的声音,娇艳欲滴,李世民听完,只觉得这女人的声音,能勾魂! 于是,便顺着她的话说到,“爱妃有心了,朕一会就过去。” 杨妃听罢,朝着李世民款款行礼后,转头看向了秦不良。 “这位是秦统领吧?”杨妃说吧,又笑了一下,“这么晚了还在议事,秦统领辛苦了。” 秦不良跪在地上,后背的汗唰地就下来了,特么的,这女人,简直就是狐狸精转世,惹不起,惹不起! “回娘娘,臣……臣这就告退。”秦不良赶紧叩首,站起来就走。 李世民见秦不良如此懂事离开,对他的怨气立刻便烟消云散,“哼,这蠢货,还是有点眼色的嘛!” 李世民目送秦不良离开,这才转头重新审视了眼前的女人,忽然觉得心神荡漾,内心有一股压抑已久的情绪,即将澎涌而出。 “杨妃,走,去你那里,伺候朕就寝……” 杨妃听罢,再次朝着李世民行礼,随即,搀着李世民的手,朝她的寝宫而去。 是夜,杨妃宫中,一番巫山云雨,可怜长孙皇后,左等右等,不见李世民回来,直到三更天,才听翠柳来报,陛下已在杨妃宫中就寝。 …… 与此同时,李川家里,书房。 烛火点了三根,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李川趴在案前,手里攥着笔,面前摊着几张白纸,写了两行,停一下,又划掉,再写两行。 “李二,你当真是万恶的资本家!”他嘟囔了一句。 马周坐在对面的案后,对李川的话有点疑惑,“李县子,您说什么?” “我说陛下。”李川把笔往砚台里一戳,“白天让我考恩科,晚上让我写条陈,纯粹是拿我当牛马使唤!” 李川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位仁兄,特么的不就是大唐的核动力牛马么…… 擦,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马周倒是不知道李川心里活动如此丰富,不过他也没接话,低头继续写自己的。 开玩笑呢?编排皇帝,他一个字都不敢。 李川这边,又写了半行,停住了,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 写条陈这事,他不是写不出来。 可让他自己手搓一篇,太费劲了。他上辈子是文科生不假,可写政论跟背诗词不是一回事。 他忽然坐直了。 等等。 我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是贞观年间的名篇,贞观十一年,《谏太宗十思疏》! 第122章 我想吟诗一首 魏征在贞观十一年写的《谏太宗十思疏》,是李川上高中时候的必背篇目。 那时候李世民已经开始飘了,魏征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写了这篇东西劝他。 现在是什么时候?贞观初年,李世民已经有点飘了,这篇东西提前拿出来,照样能用,而且效果只会更好。 反正魏征现在还没写呢,我先写了,那就是我的了,嘿嘿,魏征,对不住了! 李川嘴角弯了一下,提起笔,蘸了蘸墨,在纸上落了下去。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 他写得极快,一行接一行,几乎没有停顿。 马周在对面听见笔声忽然密了起来,抬头看了一眼,见李川写得飞快,也没多问,低头继续写自己的。 …… 与此同时,魏征府上,书房。 魏征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奏章草稿,写了半篇,搁下笔,皱着眉,在屋里走了两圈。 不对。 他总觉得这篇东西缺了点什么。他想劝陛下居安思危,想劝陛下戒奢以俭,想劝陛下不要因为天下太平了就松了那根弦。 可这话该怎么说,才能让陛下听得进去,又不至于觉得他是在危言耸听? 他坐回案后,重新拿起笔,写了两行,又搁下了。 “不对。” 他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总觉得自己有什么重要东西,被人给偷走了! …… 故事再回到李川家里,书房。 李川写完最后一句,把笔搁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臣闻……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总此十思,宏兹九德,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 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觉得没问题。 “马周大哥,你那边写得怎么样了?” 马周抬起头,揉了揉手腕。“差不多了。我列了二十一条。” “我看看。” 马周把写好的草稿递过来,李川接过去,一行一行看下去。 第一条,关中大旱,请开仓赈济,蠲免今年租赋。第二条,请简派廉干之臣巡察州县,考核刺史县令。 第三条,请节制土木之役,罢不急之工。第四条,请整顿府兵,武官升迁当以军功为先,不得以门第取人。第五条…… 李川越看越心惊,我尼玛,这?这就是后世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提到的《二十一条便宜事》! …… 次日,大朝会,李川按照秦不良的通知,把马周也带了过来,当然,同时带来的,还有他们昨天连夜写的文章。 然而,意外总是来的猝不及防又防不胜防。 此时,早朝的时间早就过了,偏殿里坐满了人。 杨大伴第三次跑进来的时候,脸上的汗已经擦不干净了,弓着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慌乱。 原来,李世民这货,昨夜留宿杨妃宫中,舍不得起床了 “诸位大人,陛下昨夜操劳过甚,今日早朝怕是要迟些,还请诸位大人先在偏殿歇息片刻。” 众臣面面相觑,这太监,是认真的么?陛下昨天耕地耕得太久了? 李川听完之后,心中怒骂了起来,“我尼玛,你让我们昨天晚上连夜加班,自己在睡美人,好好好,当真是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魏征一听,当场就不乐意了,“杨公公,陛下在哪里,烦请带路,魏征今日要死谏!” 说完,拉着杨公公,就要去后宫把李世民从后妃被窝里揪出来。 偏殿里一下子乱了起来。 长孙无忌赶紧冲上去,一把拽住魏征的胳膊,作为李世民的大舅哥,他自然要保住李世民的面子 “魏大人!魏大人息怒!陛下昨夜操劳,晚起片刻也是常事,您这一去,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魏征头也不回,拖着杨大伴继续往外走。 房玄龄赶紧拦在前面,拱着手,语气放得极缓。“魏大人,您听我一言。陛下后宫之事,外臣不便插手。您这一去,让陛下如何自处” “颜面?”魏征脚步不停,“陛下因为睡妃子误了早朝,这就有颜面了?” 杜如晦也凑上来,压着嗓子。“魏兄,您要劝,等陛下出来再劝。这会儿闯进后宫,那是死谏,不是进谏。” 魏征理都不理,一把拨开他,冲向外面。 李川一看这情况,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无动于衷,于是赶忙拉住魏征,“魏大人,不至于,不至于。” 或许是魏征对李川印象素来不错,竟然停下了脚步,“李县子,怎么?你有办法?” “大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您先坐下来,看事态发展。” 魏征一看,李川这臭小子果然是有办法,于是便任由李川把自己又给拽了进来,坐在一把椅子上。 “臭小子,还是你有办法啊,竟然真的劝住了这货。”长孙无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心有余悸的说到。 李川一看是长孙无忌,如今长孙无忌,暂代中书省,已经架空了裴寂的左仆射职权,成为大唐实际上的皇帝。 当下,心念一动,对长孙无忌说到,“长孙大人,您这位置,恐怕有危险了啊!” “啥意思?”长孙无忌不明就里。 “陛下今日早朝未到,显然是后宫嫔妃在缠着陛下,敢这么肆无忌惮的阻拦陛下早朝,此女在陛下心中,分量恐怕和皇后娘娘有得一拼吧?” 长孙无忌虽然没和李川挑明他的身世问题,但也早就认可了这个亲兄弟,如今,李川一番分析下来,长孙无忌立刻皱起眉头。 “杨公公,你老实回答,陛下到底在谁的宫中!” 长孙无忌语气严肃,根本不给杨公公糊弄的余地,“你可要想清楚了,这可是关系到军国大事,到时候陛下迁怒于你,你觉得谁会为你求情?” 长孙无忌这话说的确实讲究,一下子打到了杨公公的七寸上来。 杨公公听完,当下也不再遮掩,“长孙大人,陛下昨夜至今,被杨妃娘娘带到了荣华宫。” “杨妃?竟然是她!”长孙无忌自然是知道这人的。 “小子,你觉得此刻该当如何?”很显然,长孙无忌也知道,这女人十分棘手,于是向李川求助到。 “此时此景,我想吟诗一首!”李川慢悠悠的说到。 第123章 长恨歌 长孙无忌一听,脸立刻黑了下来,“小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寻思着吟诗作赋?” “长孙大人,您看看,您又着急了不是,您看人家魏大人,多淡定。”说完,李川还不忘转头看了一眼魏征。 不过魏征的小暴脾气也快压不住了,“李川,有啥想法,你说出来啊!卖这么复杂的关子干嘛?” “是呀,臭小子,赶紧的,我们等不及了都!”房玄龄、杜如晦他们围在李川身边,不住的催促道。 李川一看这情况,知道自己再装,就要惹众怒了,唉,陛下,对不住了,您这天天寻思着把兰心从未身边整走,我这也是没办法啊。 于是,李川要来了笔墨纸砚,摊开在桌子上就开始写。 李川写得极快,一行接一行,几乎没停过。 众人围在桌边,伸着脖子看。 长孙无忌站在最前面,看着看着,眉头先是皱起来,又慢慢松开,最后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房玄龄低声念了一句,念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杜如晦接着往下念,念到“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 这尼玛胆子也太大了吧,直接说陛下当年就对杨妃有想法! “这……”他抬头看了李川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一边看一边不住的佩服李川这家伙,当真胆大包天。 李川不管他们,自顾自往下写。 写到“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的时候,房玄龄轻轻叹了口气。 李川搁下笔,把纸往前一推。 “写完了。” 众人都没说话。 半晌,杜如晦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好诗。当真是好诗。这叙事之工,这用情之深……老夫读了这么多年诗,没见过这样的。” “何止是好。”房玄龄摇了摇头。“ 从汉皇重色起笔,一路写到马嵬坡,再到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通篇一气呵成。这样的长诗,别说是当朝,就是前朝也没人写过。” 长孙无忌没有接话,只是盯着那几页纸,眉头微微皱着,只不过,这些事情,源自哪个朝代,为何我从来没听过? 长恨歌,叙述了了唐玄宗李隆基和杨贵妃的故事,甚至写到了后面的安史之乱、马嵬兵变玄宗被迫赐死杨贵妃的情节,李川一字不改的给写了出来。 这首长恨歌,要是让皇帝看见了,李川还有命活么? 众人无不佩服李川的胆子,好家伙,当真是不知道大帝一怒、伏尸百万啊! 李川却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自顾自的向大家解释到: “诸位大人,不要误会,这首诗是在下昨夜在梦中所见,今日有感而发所写,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杨公公,你去把这首诗送给陛下,告诉他,我给他半柱香时间,他要是来了,也就罢了,要是不来,我立刻让人把这首诗送给长安那些在天桥底下说书的!” 杨大伴听完李川的话,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李、李县子……你看我这样子,敢过去送这首诗么?”他仰着头,脸都白了,“陛下要是看了这诗,头一个砍的就是我啊!” 李川低头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魏征已经伸手把那几页纸拿了过去。 “你不敢送,我去送。”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魏征把纸叠好,揣进袖子里,抬头扫了一圈在偏殿里的人。 他的目光从长孙无忌脸上扫到房玄龄,又从杜如晦脸上扫到尉迟敬德,最后停在裴寂那几个人身上。 “诸位。”魏征的冷冽,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老夫是隐太子旧部。按说这宫里的事,轮不着老夫出头。可今日老夫要去闯这个宫,问一问陛下,为了一个后妃,不上早朝,合不合适!” 他顿了顿。 “我一个隐太子旧部都敢去,你们敢不敢?” 殿里静了一瞬。 尉迟敬德第一个跳起来。 “他娘的!该死鸟朝上!我怕个球!”他一把扯了扯衣领,大步走到魏征旁边,“魏大人,算我一个!” 长孙无忌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 他当然知道这事闹大了不好收场,可他也知道,这事关皇后在宫里的地位。杨妃今日能缠着陛下不上朝,明日就能骑到皇后头上去。 “我去。”他往前走了一步,“魏大人,我跟你一起。”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 “罢了。”房玄龄叹了口气,把袖子一捋,“今日这事,老夫也豁出去了。” “同去。”杜如晦言简意赅。 程咬金、秦叔宝、张公瑾、刘师立,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 到后来,连陈叔达都从角落里挪了出来,站在了人群后面。 一时间,偏殿里李世民的文武心腹站了大半,跟着魏征就往殿外走。 李川站在原地,看着这阵仗,嘴角抽了一下,抬脚跟了上去。 “李县子。”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魏征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拦在他面前。 “魏大人?” “李县子,这青史留名的事,你已经做了第一步。”魏征看着他,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后面的,就让给我们。” “可是——” “没有可是。”魏征把他往偏殿里一推,朝尉迟敬德使了个眼色。 尉迟敬德立刻会意,一把把李川按回椅子上。“小子,你就在这儿待着,等我们回来。” 李川张了张嘴,看着这一群文武大臣气势汹汹地朝后宫方向去了,偏殿里只剩下他一个,还有瘫在地上没爬起来的杨大伴。 “得。”他往椅背上一靠,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帮人,比我还能惹事。” …… 待这些人离开后,偏殿内,便只剩下了裴寂一党的人。 裴寂虽然不满意李世民坐这江山,对李川写诗骂李世民,他也是感觉很爽,但相比之下,他更希望看到李川和李世民离心。 随即,这老家伙心念一动,立刻朝着偏殿站着的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赶忙跑过去。 “去,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太上皇。”小太监本就是裴寂的人,于是,立刻跑了出去。 第124章 记录在案 随后,裴寂换了一副笑脸,朝着李川走去。 “哈哈哈,李县子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啊,竟然敢写诗厉骂君父!” 李川听见裴寂这话,没有急着回嘴。 他慢悠悠地从从桌上抽了张纸,铺平了,提笔就写。 裴寂愣了一下。“你写什么?” 李川没抬头,一边写一边念。 “武德九年十一月一日,尚书左仆射裴寂,于太极宫偏殿,强行将陛下与李川所写长恨歌恶意绑定,映射陛下是一个被美色迷惑的昏君。”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裴寂一眼。 “裴大人,我的诗您方才也是看过的,可有一个字提到陛下?” 他低下头,继续写。 “裴寂言辞凿凿,用心叵测,说李川写诗是在厉骂君父,其心可诛!” 裴寂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尼玛,还能这样玩?”他身后的卢承庆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裴寂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卢承庆赶紧缩了回去。 “李川!”裴寂压着嗓子,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李川把纸收好,揣进袖子里,“裴大人,您方才到底说没说过‘厉骂君父’这四个字?” 裴寂此刻已经哑火了,“李川,老夫没有……” 李川拍了拍袖子,笑了一下。 “裴大人,我跟您说句实在话。您想给我扣帽子,我不拦着。可您扣帽子之前,得先想清楚,这帽子扣下来,最后落在谁头上。” 他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不再理会裴寂。 一旁的马周,已经被李川这一系列骚操作惊得说不出话来,好家伙,这朝堂原来是这么玩的! …… 荣华宫门口,一群人乌泱泱堵在那儿。 守门的禁军吓坏了,战战兢兢的把众人拦在门外,这群高官往这里一站,自带一股无形威压。 更何况,这群人今天敢来这里,根本就没有打算活着出去。 门口的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拦在台阶前,手都在抖。 “诸位大人!诸位大人!这是后宫!外臣不得擅入啊!” 魏征没理他,也是,一个太监,不值得魏征浪费口舌。 他清了清嗓子,扯开嗓门就喊。 “陛下!臣魏征,有要事求见!” 殿里头没动静。 魏征也不急,又喊了一声。“陛下!蓝田县子李川,方才将昨夜梦中之事写成一首诗,微臣不才,愿读给陛下听听!” 殿里还是没动静,不过李世民在屋内已经竖起了耳朵。 而杨妃,依旧没有眼色,娇滴滴的说到,“陛下,不要理会外面那群人,妾身伺候陛下再歇息一会儿。” 说完,便挺着胸朝李世民蹭来蹭去。 “一边去!”李世民一把推开了杨妃,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魏征见里面没动静,直接说到,“既然陛下不便应答,那臣就在这儿念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从袖子里掏出那几页纸,展开,真的念了起来。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这一嗓子出来,守门的太监腿都软了,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尉迟敬德站在旁边,听着魏征念诗,虽然他是个大老粗,没啥文化,但这首长恨歌胜在通俗易懂,他愣是听得津津有味。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李世民越听越上头,这尼玛,是在暗讽君王宠溺一个姓杨的贵妃,最终逼得藩将造反、太子政变,国家大乱! 殿里终于有了动静,先是窗子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魏征根本不管这些,接着念。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魏征,你给朕住手!啊不对,你给朕住嘴!” 李世民站在门口,头发有些散,衣带系得也潦草,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怒还是窘,但是气喘吁吁的样子嘛,显示出了他的愤怒。 “老黑,你瞅瞅,陛下昨天夜里被折腾的不轻啊,你瞅瞅,这才两步路,就喘成这熊样了……”程咬金凑到尉迟敬德跟前说到。 “别扯淡,看戏!”尉迟敬德没好气的回了程咬金一句。 “魏征。” 魏征停了一下,抬起头。“陛下。” “你念的什么?” “启禀陛下,微臣读的,是李川写的诗。”魏征把纸往前一递,“臣觉得写得好,想着陛下还没听过,就给陛下念了。” 李世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群人——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程咬金、秦叔宝……一个个站得整整齐齐,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你们这是……逼宫么!” “陛下,臣等不敢!”魏征把纸收好,正色道,“臣等在外头等了半个多时辰,早朝误了。臣想问问陛下,为了一个后妃,不上早朝,合不合适?” 李世民的脸沉了下来,他从来没想到,自己睡个女人,这群魂淡都管。“魏征,朕要杀了你!” “陛下,臣甘愿领死!。”魏征打断他,“臣死前,只问陛下一句话,陛下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 殿门口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站在门内,魏征站在门外,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对视。 半晌,李世民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带着一股子被气乐了的味道,魏征这王八蛋,定然是想求死,好落个青史留名,朕绝对不会上他的当! “好,好一个魏征。”他走出来,拍了拍魏征的肩膀,“朕回去更衣,这就上朝。” “陛下圣明。”魏征退后一步,把纸折好揣回袖子里。 李世民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魏征。” “臣在。” 原本李世民想再放个硬气的话,忽然被魏征这幅滚刀肉的样子真无语了,李世民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前殿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魏征身后那群人。 “你们这群人,好得很啊!” 尉迟敬德赶紧摆手。“陛下,臣方才什么都没听到!” 第125章 闪身步 尉迟敬德一开口,剩下的人也跟着附和。 “陛下,臣等什么都没听到!” “臣等什么都没听到!” 一声接一声,整整齐齐。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程咬金、秦叔宝、张公瑾、刘师立,连陈叔达都跟着弯了腰。 李世民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哼了一声。 “好,好得很。” 他没再多说,转身朝前殿走去,衣摆带起一阵风。 众人赶紧起身跟在了李世民身后。 紧接着,殿门在身后合上了。 此刻,荣华宫里安静下来,只剩杨妃一个人坐在榻边。 她方才被李世民一把推开,这会儿还维持着那个歪着的姿势,鬓发有些散,衣襟也有些乱颤。 想到刚才的情形,她慢慢坐直了身子。 外头那些人的声音,她方才在殿里偷瞄得清清楚楚。 尉迟敬德、程咬金、秦叔宝,这几个武夫,她记住了。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这几个文臣,她也记住了。 还有那个带头扯着嗓子念诗的魏征,她更是记住了。 可她最恨的,不是魏征,正是写出了长恨歌的李川。 没有那首长恨歌,魏征拿什么来闯宫? 没有那首诗,陛下怎么会一把推开她?她进这荣华宫才多久,好不容易才让陛下夜夜留宿,全被这首诗毁了。 杨妃的手指攥紧了榻边的锦褥。 李川! 本宫一定要让你好看!杨妃在心里恶狠狠的盘算着该怎么搞李川,不过她想来想去,觉得女人最厉害的,就是枕边风! …… 另外一边,裴寂还站在原地。 他方才被李川那一手“记录在案”搞得灰头土脸。 可他不死心,毕竟现在李川可是孤身一人,此时不踩他一脚,更待何时? “李县子。” 李川正端着茶盏,听见他开口,抬了抬眼皮。“裴大人,您还有事?” “你别以为自己才思敏捷,就不把我们老臣和世家放在眼里。” 裴寂的声音沉了下来,“在这大唐,还没人敢和我们这些世家为敌!”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世家的人跟着挺直了腰板,像是这句话给了他们底气。 李川把茶盏搁下,笑了一下。 他知道,裴寂说的这话没任何问题,虽然如今,李世民大权在握,但却处处受到世家掣肘,在历史上,一直到黄巢起义后,才彻底的把世家打压了下去。 不过,李川倒也不惧,反而冷笑了一声。 “怎么了,裴大人,您是想让在下变成第二个刘文静么?” 裴寂的脸色一变,如今李世民登基,他最担心的就是李世民为刘文静翻案。 一旦翻案成功,那他裴寂就要承担诬陷忠良的罪名! 话说这刘文静,字肇仁,京兆武功人。 他爹刘韶,隋朝时战死。刘文静作为死难之子,承袭了仪同三司。 大业末年,他做晋阳令,跟当时的晋阳宫副监裴寂,二人关系非常要好。 后来李渊在晋阳起兵,刘文静是元谋功臣之一。 大唐开国,他封鲁国公,拜民部尚书,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那时候的刘文静,风光得很。 后来,因和裴寂争权被裴寂诬陷谋反, 刘文静被处斩,时年五十二。 临刑前,他抚着胸口说了一句——“高鸟逝,良弓藏,故不虚也。” 最终,刘家被判处满门抄斩。 幸好,他的两个儿子,当时年纪还小,被免于一死。 裴寂万万没有想到,李川这小子,竟然把这庄陈年旧案给翻了出来,当下脸色一沉。 “李川,你说话之前要想清楚,刘文静案是钦案,是当时的陛下,如今的太上皇钦定的!” 一旁的卢承庆反应极快,立刻给这件冤案套上了保护伞,把李渊给扯了进来。 李川一听这话,也是被这群老东西的厚颜无耻给气笑了,看来,和这群不要脸的玩意是不能讲道理的。 随即,李川深吸一口气,拍案而起,指着裴寂鼻子,“裴寂,我草泥马!” 裴寂没想到,李川这小王八蛋一言不合就问候老母亲。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煞白,又从煞白变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挤出来。“你,你你你……” 他身后的世家老臣们也炸了锅,一个个瞪着眼睛,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卢承庆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抽出腰间别着的象牙笏板,往前一指。 “庶子敢尔!” 李川丝毫不惧,顶了上去。 “我去尼玛的,什么东西!垃圾!”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马周站在角落里,整个人已经宕机了。 他张着嘴,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李川,脑子里一片空白。 方才还在说刘文静案,还在讲道理,怎么一转眼就骂上了? 卢承庆暴怒。“你敢说我是垃圾!” “不不不。”李川赶紧摆手。 卢承庆愣了一下。 只见李川一脸诚恳地解释,“卢大人,您误会了。我不是说您一个人。” “我是说在座的诸位,”李川伸出手,环指了一圈,“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垃圾。” 偏殿里彻底炸了。 “李川!你放肆!” “庶子!安敢如此!” 卢承庆举起笏板就朝李川身上抡过来。 只见李川嘴里喊了一声“闪身步”,身体迅速往旁边一让,笏板擦着他的衣角扫了过去。 卢承庆用力过猛,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头栽在案几上。 紧接着,独孤幸也抽出笏板抡了过来。 李川又喊了一声“闪身步”,往后一退,笏板从他面前划过,带起一阵风。 “你们这群老东西,骂不过就动手是吧?”李川一边躲一边喊,“来啊来啊!” 裴寂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呵斥。 李川忽然一个转身,嘴里喊了一声“浪子踢球”,右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嗷!” 裴寂惨叫一声,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捂着腿倒在了地上。 “哎哟——我的腿——” 李川没有停。他一边躲着四面八方抡过来的笏板,一边在偏殿里游走,嘴里还念念有词。 “狗熊哆嗦毛,一群老登围着我抡笏板——” 第126章 劝架 随后,崔皓提着笏板冲了过来,李川一个矮身,躲过崔皓从侧面抡来的一板。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前头还有一个——” 他往下一蹲,卢承庆的笏板从他头顶扫过去。 “狗熊哆嗦毛,隆冬强、隆冬强、隆咚隆咚锵!”李川嘴里念念有词 同时,他借着蹲下去的势头,右脚一蹬,又踹在独孤幸的小腿上。 独孤幸“嗷”了一嗓子,单脚跳了两下,笏板脱手飞了出去。 偏殿里彻底乱了。 几个老臣追着李川抡笏板,李川在案几之间钻来钻去,左躲右闪,时不时回身踹一脚。裴寂还躺在地上,捂着腿哼哼。马周站在角落里,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放肆!放肆!”卢承庆气得直跺脚,“来人!快来人!把这个庶子拿下!” 殿外守着的几个禁军听见动静,推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看什么看!”李川冲门口喊了一嗓子,“没看见几位大人在活动筋骨么!” 禁军一看这架势,哪里是自己能掺和的,赶紧把门又关上了。 一旁的马周已经躲在角落里,他知道,这群人身份高贵,不是自己一介布衣可以碰的,可他眼睛一直没闲着。 “左边!”,马周出言提醒到。 李川猛地往右一闪,崔皓的笏板从他左肩擦过去。 “后头!” 李川往前一窜,独孤幸从后面抡来的一板扫了个空。 “右边那个要阴你!” 李川头也不回,反手一肘往后顶,正撞在卢承庆胸口。 卢承庆“哎哟”一声,捂着胸口退了两步,笏板都差点脱手。 “马周大哥,行啊你!”李川一边躲一边喊,“回头我给你请功!” “你别分心!”马周的声音都在发颤,可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场中。 偏殿里笏板横飞,案几翻倒,几个老臣追着李川团团转,李川靠着马周的提醒,左躲右闪,时不时回身踹一脚、顶一肘,嘴里还“隆咚隆咚锵”地没停。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正是李世民带人匆匆赶来。 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尉迟敬德第一个探进头来。 他愣住了。 偏殿里,裴寂还躺在地上捂着腿哼哼,崔皓捂着胸口靠在案边,独孤幸单脚跳着,笏板掉在地上,卢承庆正抡着笏板追李川。 李川在案几之间钻来钻去,嘴里念念有词。 “好家伙,”尉迟敬德脱口而出,“真是热闹啊。” 他身后,李世民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这是……” 殿内众人,见皇帝来了,愣了一瞬。 “陛下!”卢承庆第一个反应过来,举着笏板指向李川,“此子目无尊长,辱骂老臣,殴打朝臣!请陛下为臣等做主!” 这家伙,趁着李川愣神的功夫,一脚往李川身上踹去,李川眼疾手快,慌忙躲闪,但是裴寂这家伙愣是结结实实的抱住李川。 李川没办法,总不能对裴寂下重手,只能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脚。 不过,他挨了一脚,自然不能忍。 随即,他腰上一使劲,挣脱开裴寂的胳膊,回身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裴寂屁股蛋子上。 “嗷——” 裴寂整个人往前一扑,脸朝下趴在地上,捂着屁股直哼哼。 “李川!”李世民站在门口,脸都黑了,“住手!给朕住手!” 然而,此刻殿内吵闹声太大,没人听见李世民的喊声。 偏殿里笏板还在飞,李川还在钻,卢承庆还在追,崔皓还在喊,独孤幸还单脚跳着骂。 “陛下,臣去制止他们!”尉迟敬德自告奋勇。 李世民点了点头。 得到李世民的允许,尉迟敬德撸了撸袖子,大步冲进人群,伸手就要去拉卢承庆。卢承庆正抡得兴起,头也不回,反手一笏板抡在他肩膀上。 “啪!” 尉迟敬德“嘶”了一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独孤幸那边又抡过来一板,正磕在他胳膊肘上。 象牙笏板,又厚又沉,打在肉上跟挨了一记铁尺差不多。 尉迟敬德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娘的!”他一把拨开独孤幸,反手一推,独孤幸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撞翻了案几。 崔皓从侧面抡过来,尉迟敬德一矮身,肩膀一顶,崔皓“哎哟”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卢承庆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李世民身后那群人一看尉迟敬德动了手,还吃了亏,一个个眼珠子都转了转。 “陛下!臣也去劝阻他们!”程咬金第一个喊出来。 “臣也去!”秦叔宝跟着喊。 “臣也去!”张公瑾、刘师立异口同声。 李世民还没来得及说话,这群人已经冲了进去。 程咬金一把拽住崔皓的胳膊,嘴里喊着“崔大人别打了”,膝盖却顶在崔皓腰上。 秦叔宝拦在卢承庆面前,嘴上说着“卢大人息怒”,手肘却结结实实撞在他胸口。 张公瑾更干脆,直接一脚把独孤幸那只单脚跳着的腿给绊了,独孤幸“嗷”一嗓子,彻底趴在了地上。 偏殿里彻底乱了。 李川站在案几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此刻,战场形势很快就一边倒了。 原本是一群老臣围着李川抡笏板,这会儿变成了一群武将追着老臣打。 程咬金把崔皓按在案几上,嘴里喊着“崔大人您消消气”,膝盖却压着人家的后背。 秦叔宝一手拦着卢承庆,一手把独孤幸从地上提溜起来,提溜到一半又“手滑”松了手,独孤幸“哎哟”一声又坐了回去。 张公瑾和刘师立更直接,两个人堵在偏殿门口,谁想往外跑就把谁推回去。 裴寂还趴在地上,捂着屁股,脑袋上不知被谁的靴子蹭了一下,官帽歪到了一边。 “放肆!放肆!”卢承庆被秦叔宝架着,还在喊,“陛下面前竟然敢造次!” “卢大人,您这话说的。”程咬金回头咧嘴一笑,“我们这不是在劝架么?您方才打李县子的时候,怎么不说造反?”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他没再喊,因为他知道喊了也没用。 只见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殿外,冲廊下守着的禁军吼了一嗓子。 “来人!” 第127章 请陛下严惩 看到皇帝,廊下几个禁军赶紧跑过来。 “去,调三百禁军来。快。” 禁军领命跑了。李世民站在廊下,背对着偏殿,听着里头乒乒乓乓的动静,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李川,你这臭小子!”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三百禁军从两侧廊道涌了过来,甲胄铿锵,脚步整齐。 为首的校尉单膝跪在李世民面前。 “陛下!” “进去。”李世民没有回头,“把里面的人给朕分开。分不开的,按在地上。按不住的,绑了抬出来。” “遵旨!” 三百禁军涌进偏殿,里面的场面已经没法看了。 程咬金正骑在崔皓身上,嘴里还念叨着“崔大人您别动,我给您揉揉腰”,手上却一点没松。 尉迟敬德一手一个,把独孤幸和卢承庆按在墙上,两个老臣脸贴着墙,动弹不得。裴寂还趴在地上,旁边围了几个禁军,一时不知道该扶还是该按。 “都住手!”禁军校尉一声暴喝,“陛下有旨,全部分开!” 禁军一拥而上,把缠在一起的文武官员一个一个扯开。 程咬金被两个禁军从崔皓身上拽起来的时候,还一脸无辜。“我这是在劝架啊,你们拽我做什么?” 崔皓趴在地上,官袍皱成一团,头发散乱,指着程咬金,手指头都在抖。“你……你劝架?你方才差点把我腰给压断了!” “崔大人,您这话说的,我那是扶您。” “你——” “行了!”禁军校尉打断他们,“陛下在正殿等着,诸位大人,请吧。” 偏殿里终于安静下来。 老臣们一个接一个从地上爬起来,整衣冠的整衣冠,揉腰的揉腰,捡笏板的捡笏板。 裴寂被两个禁军扶起来,屁股还疼着,走路一瘸一拐,官帽歪着也没顾上正。 李川站在案几旁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马周使了个眼色。 马周从角落里挪出来,腿还有点发软,但好歹是站起来了。 一群人被三百禁军“请”着往正殿走。 走在最前面的裴寂,一瘸一拐,官帽歪着。跟在后面的卢承庆,捂着胸口,脸色铁青。 再后面是独孤幸,一只脚点着地,被两个禁军半架着。 最后面,李川走得稳稳当当,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 尉迟敬德凑离得近,只听这臭小子嘴巴里唱着“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歌声飞到北京去……” “小子,你不错嘛,又揍了这群老东西。” “尉迟将军,您也不错。”李川看了他一眼,悄咪咪说到。 尉迟敬德嘴角抽了一下,“小子,你悠着点,陛下本来就因为你那首诗的事情肚子涨呢,又碰见了这事!” “唉,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李川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随后,李川转头,朝马周喊了一声,“马周大哥,你在这里等一下,下朝后,陛下会召见!” 马周点头应下。 …… 不一会儿,正殿里,文武分列两侧。 裴寂被两个禁军半扶半架着进来,屁股还疼着,一瘸一拐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臣裴寂,弹劾蓝田县子李川,扰乱朝堂,殴打老臣,目无君上!” 他这一跪,后头卢承庆、崔皓、独孤幸几个人也跟着跪了,齐刷刷一片。 “臣等弹劾李川!” “请陛下严惩!”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看了看跪了一地的老臣,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一脸云淡风轻的李川。 “李川,”李世民的声音不咸不淡,“你有什么话说?” 李川从角落里走出来,朝李世民拱了拱手,又转过身,看着裴寂。 “裴大人,我问您一句话。” 裴寂抬头看他。 “方才在偏殿,上朝了么?” 裴寂愣了一下。 “早朝时间过了,陛下还没来,杨公公让咱们在偏殿等着。那会儿算上朝么?” 裴寂张了张嘴,根本接不住,这小子,太特么能狡辩了。 “没上朝呢,好不好。”李川替他答了。 “既然不算上朝,那会儿咱们都是在偏殿等着,您凭什么说我扰乱朝堂?朝堂还没开呢,我扰乱什么了?” “莫非你裴相爷可以提陛下组织召开朝会了?” 裴寂的当场吓住了。 “再说了,裴大人,方才可是卢大人先动的手,要用笏板砸我!”李川又帮裴寂回忆了一下。 说完。李川顿了顿。 “裴大人您这颠倒黑白,恶意诬陷的伎俩和刘文静案当真是如出一辙啊,怎么?您这是又想把我当成刘文静给搞了么?” 裴寂被怼的说不是话,“李川!你——” “裴大人,当今陛下乃是千古圣君,绝对不会任由你颠倒黑白,摆弄是非!”李川的声音忽然拔高,朝李世民拱了拱手,“陛下圣明,臣信陛下。”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嘴角抽了一下。 这臭小子,方才还在偏殿里骂“我草泥马”,这会儿又夸他“千古圣君”——变脸比翻书还快。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话听着舒坦。 “好了。”李世民摆了摆手,“此事就此作罢。都起来吧。” 裴寂几个人跪在地上,互相看了看,到底没敢再说什么,一个一个爬了起来。 李世民看着他们爬起来的样子,心里那股火还没消。 他看了一眼李川,李川正站在角落里,一脸“我什么都没干”的无辜。 这臭小子。写诗骂他,还让魏征拿到宫门口去念,这仇朕一定得报! 李世民正想开口,长孙无忌从旁边走了出来。 “陛下,臣和中书省已经将在京官员的策论收集好了,请陛下过目。” 杨大伴赶紧上前,把那一摞奏章接过来,呈到御案上。 “好。”李世民点了点头,“待下朝后,朕好好看看。” 他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老臣里,忽然有人站了出来。 “陛下!” 李世民抬眼一看,是王珪。 “臣有一事启奏。”王珪拱着手,声音很稳,“蓝田县子李川,初试成绩优异,天榜独占。此等大才,不必再考后面的试了。臣请陛下恩准,直接授李川翰林之职。” 这话一出口,殿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裴寂身后的几个老臣齐刷刷往前一步。 “臣附议!” “臣等附议!” “请陛下恩准!” 第128章 裴寂污蔑太上皇 世民靠在椅背上,看着跪了一地的老臣,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好家伙。 这帮老东西,方才还在弹劾李川扰乱朝堂,这会儿又联名举荐他直接授官——变脸比他还快。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 很快,李世民就回过味来了,这群老家伙,是不想让李川考上状元,想要以此削弱李川在文坛的影响力。 进而阻止他让李川控制文坛的计划! 想明白后,李世民一时间沉默不语,静静的看着朝堂众人。 李川此刻也有点懵逼,这群老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此刻寂静的朝堂,让李川知道,这群老家伙是不怀好意的,李世民也是不愿意的。 然而,这群老臣所请,确实有理有据,李世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臣,反对!”就在君臣僵持之际,魏征站了出来。 “陛下,李川才思敏捷、学识丰富,在初试中便已经大放异彩,魏大夫竟然反对,难不成是质疑李川才能?” 裴寂上前,朝着皇帝直接开口。 “魏征,说说你的理由。”李世民非常满意的看着魏征。 “启禀陛下,科举取士,自有章程,若是今日因李川而打破规矩,那今后,是不是只要有人认为参考学子有才能,便可以绕过考试?” “那今后,这科举岂不是形同虚设,这朝廷的法度,是不是也以为某人而大开方便之门?” 魏征一番话,处处从朝廷法度出发,言辞凿凿,铿锵有力,让裴寂一伙人一时之间无法辩驳。 突然,裴寂眼珠子一转,他发现了一个bug,“陛下,诸位大人,老臣有个问题。” “哦,裴爱卿有何疑问?”李世民心中冷笑一声,难不成这家伙还有啥办法不成? 只见裴寂正色道,“陛下,要是将臣想请问礼部诸位,要是把李川的文章,放在后面的考试中,他的文章能排第几?” 听到裴寂的话,李世民心中一紧,我擦,这是后卫没守好,让这老家伙给掏上了? 众人听完,总觉得裴寂这话有问题,但一时之间又找不到漏洞。 身兼两部尚书的陈叔达此刻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特么的,李川的文章,放到哪里,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当下任何人都无法比拟。 但自己要是这么说了,那岂不是就中了裴寂的圈套,让裴寂顺势逼朝堂妥协,直接给李川安排职务? 这尼玛,老狐狸果然坏,把心思都用到了内斗上! “那个,陛下,裴相爷,各位大人。”就在这时候,一直观察情况的李川开口了。 “大家是不是都忘记了一件事情?”李川内心暗暗吐槽,自己这边的队友,还是太嫩了些。 “这下次考试,考题不一样,怎么能把这次的答卷放到下次的考试中进行比较呢?” “裴相爷,你这话有毛病啊!”李川提醒完众人后,毛头直指裴寂,“你河东裴氏,乃是千年的世家。” “在下要是没记错的话,你裴氏乃是传承自赵姓赢氏,乃当年秦国王室,真可谓是家学渊博,背景深厚啊!” 听着李川细数他裴家的来历,裴氏一族的官员们,也非常自豪挺胸昂头。 “要是按照裴相爷的逻辑,如今这皇位,应该是你裴家来坐啊,不应该是他李家啊……” “大胆!”裴寂一听李川这话,哪里还敢再接! “陛下,老臣对大唐一向忠心耿耿,自太上皇晋阳起兵,便一直跟随,绝无二心啊!”裴寂赶忙跪倒在地。 “唉,别啊,裴相爷,我上次考试的卷子,您可以放到下次考试来评比,怎么,您裴家先祖的荣光,不能放到现在来用么?” 李川一看裴寂反应这么大,继续乘胜追击! “李川,你不要血口喷人,老夫好心举荐你,你竟然要诬陷老夫谋反?”裴寂当然要誓死不从,绝对不能顺着李川的话去说。 “嗯?裴相爷,当年陛下还是秦王的时候,您不顾陛下反对,执意上书,诬陷刘文静谋反,怎么就不兴在下诬陷你了?” 李川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又把刘文静的事情给提溜了出来。 在场的人都知道,刘文静案当时是怎么一回事,如今被李川旧事重提,竟然连世家都没有人帮裴寂说话。 “李川,老夫再说一遍,刘文静谋反,那是当年的陛下,如今的太上皇金口玉言,金笔御批的,不是老夫诬陷的!” 裴寂终于是乱了阵脚,竟然又把李渊给般了出来。 “哦,裴大人的意思是,太上皇是个昏君,判错了刘文静?”李川再次进攻。 “我,我没有,是你说的!”此刻,裴寂已经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了。 “陛下,臣弹劾裴寂,污蔑太上皇,污蔑陛下!”李川不理会裴寂的锤死叫嚣,直接朝着李世民拜了下来。 李世民原本,被李川搞的心情很不好,不过,这场戏下来,李世民对李川那点怨恨,早就烟消云散了。 “哼,臭小子,真有你的!”李世民在心里笑骂了一声。 “李川,裴爱卿可是我大唐的开国功臣,你弹劾可有证据?”李世民内心狂笑,不过却在龙椅上板着个脸问到。 “启禀陛下,裴寂污蔑太上皇一事,方才大家都看到了,他说太上皇当年杀害忠良,这不是污蔑么?” “还有,方才,裴寂趁着您和诸位大人都不在,竟然将您和微臣所作的长恨歌恶意绑定,赤裸裸的说您就是长恨歌里的昏君,用心极其险恶!” “李川,你血口喷人!”裴寂已经要疯了。 “陛下,微臣已经把裴寂方才的言行都记录在案!请陛下御揽!”李川说完,把方才在桌子上记录的内容双手呈上。 杨公公非常有眼色,立刻把东西接了过来。 李世民打开纸张,只见李川在上面记录着: “武德九年十一月一日,尚书左仆射裴寂,于太极宫偏殿,强行将陛下与李川所写长恨歌恶意绑定,映射陛下是一个被美色迷惑的昏君。” 裴寂万万没想到,李川这王八蛋,竟然在这里等着他。 第129章 公忠体国 裴寂万万没有想到,这李川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就已经谋划好了这一步。 “陛下,陛下,这是李川自行记录,做不得数,微臣只是训斥他大胆,竟然敢厉骂君父。” “褚遂良大人!”李川突然打断了裴寂的辩解。“请将裴大人的话记录在案!” 褚遂良头也不抬,提笔埋头,刷刷的写着。 “陛下,陛下,老臣没有,老臣没有啊!”裴寂彻底慌了。 唉,只可惜,这裴寂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李川写这首诗,是在影射皇帝,甚至就连李世民本人也非常清楚。 但除了他裴寂,没有任何一人点破这层窗户纸,就只有他一个人头铁,把这话说了出来。 果然,李世民此刻,脸色已经铁青,泠冷的盯着裴寂,“裴寂,朕再给你一次组织语言的机会!” 裴寂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自己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陛下,老臣知罪!老臣以为,李川虽然初试成绩荣登天榜,但依然需要经过后续考试方能进翰林!” “他文章堪比谪仙下凡,难道还需要再考试?”李世民问到。 “陛下,我大唐法度如山,岂能因李川个人而开先例?”裴寂一副大意凌然的样子,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不知道的,还以为裴寂是一个铁面无私的大唐律守护者。 “好,裴卿果然是公忠体国!”李世民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众卿,接下来,咱们议一下恩科后续的事情。”李世民见挑刺的已经被治服,便把话题引到科举上来。 “陛下,臣与礼部众人已经商议妥当,这是臣等拟好的章程,请陛下过目。”陈叔达立刻走了出来,把一份奏章交了上去。 “嗯,不错,不错,以进士科为主,秀才科与经义科为辅,考生可自由报名,可以一人报名多科,三科分不同时间来考。” 李世民一边看,一边满意的点点头,“叔达,就按照你们的意思办,你办事,朕放心!” 经过刚才的风波,群臣此刻也没有其他意见,很快就把章程给定了下来。 紧接着,陈叔达又开始发言,“陛下,如今盐政改革正在按部就班推行,国库新进收入两百余万。” “不错,不错,这国库终于是存下了些许钱粮啊。”李世民对陈叔达非常满意,忍不住点头。 随即,他又想起来了,这些都是李川提出的建议,原本寻思着要赏赐这小子点东西,但长恨歌里面的诗句又不自居的浮在他眼前,让他很不爽。 算啦,算啦,这臭小子,今天朕就算他功过相抵了。 然而,李世民没找李川麻烦,这李川在此时,竟然把脑袋伸了过来,“陛下,臣揍请,重新彻查刘文静一案,还死者一个公道!” “李川,你还有完没完?”裴寂此刻,不知道是觉得自己又行了,还是说这家伙知道刘文静案不能翻,一旦翻案,就要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只可惜,都打了这么多次交道了,这裴寂竟然还摸不透李川的性子,这家伙从来不记仇,就连隔夜仇都不记。 通常是有仇,当场就报了。 方才,裴寂一直在给他找事情,李川怎么可能见好就收? …… 太极宫那边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秦王府旧址这边,也就是如今的大安宫,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渊穿着一身宽大的常服,袖子挽到小臂,正站在院子中间,跟着一群宫人扭来扭去。 他今年六十出头,身子骨还算硬朗,扭起来虽然谈不上好看,但胜在投入。 “哈哈哈,朕是大唐舞王!” 他一边扭一边喊,旁边的宫人们跟着鼓掌叫好。 张婕妤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碟葡萄,笑得前仰后合。 “陛下,您这步子,比昨日又利索了!” “那是!”李渊扭得更起劲了,“朕当年在晋阳的时候,那也是舞林高手!” 张婕妤放下碟子,起身也下了场,凑到李渊身边,跟着他一起扭。 她今年二十出头,身段柔软,扭起来比李渊好看多了。 李渊看得眼睛都直了,一把搂住她的腰。 “还是你扭得好看。” “陛下讨厌……”张婕妤的话,自带一股酥麻之感,让李渊心神为之一颤。 “啊……朕说的是实话。”李渊搂着她转了一圈,忽然感慨起来。 “特么的,早知道退下来这么爽,天天吃喝玩乐,想干嘛就干嘛,当初朕为啥就看不透嘛!” 张婕妤掩着嘴笑。“陛下现在看透了,也不晚。”只不过,她的眼神,微不可察的失落了一下。 “晚是不晚。” 李渊松开她,走到廊下,一屁股坐在榻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就是有时候想起来,心里头还是有点不痛快。二郎那小子……” 他没往下说,张婕妤也没接话,这种话,接错了是要掉脑袋的,毕竟,此刻的二郎,已经不是曾经可以随意拿捏的秦王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太监从角门溜进来,低着头走到李渊跟前,双手递上一张叠好的纸条。 “陛下,宫里传来的。” 李渊接过纸条,展开,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先是眯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咧开了。 “哈哈哈!” 他把纸条往榻上一拍,笑得前仰后合。 “二郎啊二郎,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张婕妤凑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上面写着今日宫里的事——李川写了首《长恨歌》,魏征拿着去荣华宫门口念。 念得李世民不得不从杨妃宫里出来上朝,后来在朝堂上又闹了一出。 “这李川……”张婕妤斟酌着措辞,“胆子可真大。” “大?何止是大!”李渊笑得直拍大腿,“这小子,对朕胃口,竟然直接写诗骂二郎!哈哈哈!就差说二郎是亡国之君了。” 他笑了一阵,忽然收了声,把纸条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你说,二郎这会儿,是不是气得脸都绿了?” “有趣,太有趣了!”李渊把纸条折好,揣进袖子里,“这李川,朕得记他一功。回头他要是被二郎收拾了,朕得想办法保他一保。” 然而,打脸来的好快,就在李渊说完这话的时候,宫里又传来消息,李川这小子,要给刘文静翻案! “竖子,敢尔!” 第130章 你安的什么心 李渊可以说是非常不爽,这刘文静案可是他当年亲笔御批的,如今他还活着呢,李川这臭小子就要重审刘文静案。 往小了说,这是要打他李渊的脸,往大了的说,这就是说他李渊是个昏君,活该被李二挤兑下课。 这怎么行? “来人,朕要去两仪殿!”李渊急匆匆的出来大喊一声,殿外一群小太监、侍卫们立刻跪了一地。 然而,却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回应他。 “唉……罢了,罢了!”李渊这才想起来,李二那个混蛋,把自己给软禁了! …… 两仪殿内,此刻的争吵已经几乎白热化。 以裴寂为首的世家老臣,此刻坚决反对重审刘文静案,但李世民的心腹们,力挺李川,请求皇帝下旨,务必重新彻查刘文静案。 一时间,双方谁也不让谁。 裴寂之前见自己祭出李渊了也没翻出多大浪花来,对面依然步步紧逼。 情急之下,裴寂顿首捶胸,突然在大殿上嚎啕大哭了起来,“这千错万错,都是我裴寂一人的错……裴寂愿意以死谢罪……” “我靠,裴相爷,你这都七老八十的人了,怎么说不过别人就开始哭鼻子玩赖啊!”李川无语至极。 “这刘文静案当年是我一手主导的,你们如今要翻案,不就是要逼死我嘛,既然如此,还请陛下直接赐死老臣啊……” “陛下,老臣命苦啊,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一天天提心吊胆的……” 李川看着裴寂的模样,心中泛起恶心来,这老东西,真尼玛不要个逼脸的,当年搞死人家的时候不是挺日能的么? 怎么,如今看着要翻案了,就变这幅德行了? “陛下啊,这些都是老臣的错,求您一定要顾及太上皇的名声啊……”裴寂哭着哭着,冷不丁的对李世民来了这么一句。 李川一听,顿时知道,坏菜了。 果然,原本,李世民已经下定决心,趁此机会,下旨重审刘文静案,就算是裴寂以死相逼,李世民心中也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但裴寂方才这句话,一下子又扯到了李渊身上来。 皇帝子翻父案,这本身就是不孝,况且,自打李渊退位以来,又被自己软禁在了大安宫内。 父子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已经降低到了冰点了,要是如今自己再坚持翻案,那以后还如何修复关系? 想到这里,李世民终于下定了决心。 “唉……诸位,朕思虑再三,认为此时翻案,还不到时候,就算是从人伦纲常的角度出发,朕也得等太上皇那边点头。” “还请大家体谅朕的难处啊……”李世民摇摇头,又暗自叹息了一声。 听了李世民的话,李川知道,今天这件事情是成不了了,不过,李世民刚才说了啥子? 人伦纲常? 好家伙,你一个杀兄囚父不够,还把侄子侄女门屠戮殆尽、强抢了兄弟媳妇的货竟然开始讲究人伦纲常了? 这尼玛,岂不是一个傻子偷了乞丐的钱包,被瞎子看见了,瘸子见义勇为,一脚把小偷踹飞。 随后,通缉犯义愤填膺,要拉着小偷去见官,最后麻子看不下去了,对着大伙说“看着我的面子,就算了吧……” 就在李川暗自腹诽的时候,李世民声音再次响起,“不够,朕听闻刘文静的两个儿子如今在凉州生活凄苦,朕打算把他们接回长安来,裴卿,你们以为如何?” 裴寂此刻,哪里还敢有半点不愿意,“陛下宅心仁厚,让刘文静后代沐浴天恩,实乃我大唐万民之幸!” 说完,裴寂重重的拜了下去。 只听得李川浑身起鸡皮疙瘩,我尼玛,论拍马屁,还得是老家伙们,正恶心! 就在此时,长孙无忌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李川身边,“小子,杨妃的事情,你倒是想想办法啊,皇后娘娘待你那么好,你忍心看她被后宫女人欺负?” 长孙无忌一番提醒,李川顿时来了精神,好家伙,怎么把这茬子给忙忘了。 哼,李二啊李二,老子找裴寂麻烦,你竟然拦着,那不管是为了皇后娘娘还是为了小爷我报仇泄愤,都只能对不住你了。 “陛下圣明仁德,实乃我大唐万千子民之楷模!”李川立刻出列。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整个人都懵了。 唉,不对啊! 他方才明明说的是“杨妃的事,你想想办法”,怎么这臭小子一开口就拍上马屁了?“陛下圣明仁德”——这跟杨妃有什么关系?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李川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陛下方才说的人伦纲常,臣认为非常在理!” 这话一出口,长孙无忌的眉毛动了一下。他隐约觉得正菜就在这里。 “今有原齐王妃杨氏,入宫为妃,惑乱后宫,败坏人伦纲常。臣请陛下斩之!” 殿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长孙无忌也是半天没反应过来。 好家伙,他李川想办法把杨妃扳倒就行,这小子一上来就想要人命……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李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请陛下斩了杨妃。”李川说的不卑不亢。 “陛下方才说,翻刘文静案,从人伦纲常的角度出发,得等太上皇点头。臣觉得陛下说得对,人伦纲常,不可废也。” 他顿了顿,抬起头。 “可杨妃这事,人伦纲常何在?她原是齐王正妃,齐王是陛下的亲弟弟。弟弟死了,弟媳妇进了宫,成了陛下的妃子。岂不是败坏了人伦纲常?” 李川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李唐的乱的根源,原来是在这里啊! 怪不得后面会发生老爹抢了儿媳妇的,都是李世民带的好头啊! 此时此刻,殿里彻底安静了。 裴寂跪在地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整个人却已经不哭了。 他张着嘴,看着李川,像是见了鬼。 方才不是要整他么,怎么这会儿,矛头对准了皇帝?这李川胆子这么大的么? “李川!你大胆!”卢承庆第一个反应过来,“杨妃娘娘是陛下册立的妃子,你一个县子,竟敢——” “卢大人。”李川转过头,看着他,“你要袒护那个有辱陛下圣德的女人么?你安的什么心!” 第131章 别夸我 李川一句话,就让卢承庆哑火了。 李世民经过短暂的懵逼之后,目光落到了长孙无忌身上,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是长孙无忌撺掇这小子干的! “特么的,不生气,一个是自己亲大舅哥,一个是自己养大的小舅子,不生气,不生气……” 李世民在心里默默的劝着自己,他没想到,自己就是睡个女人而已,怎么后劲这么大,都蔓延到了朝堂。 “李川,你可知道,那杨妃,对朕和皇后,有着活命之恩?”李世民冷静了下来,把自己老婆搬了出来。 “朕和皇后为了报恩,才将她接进宫中,为何到了你这里,就成了败坏人伦纲常?” “陛下,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何您就偏偏选择让人家当您小老婆?”李川立刻出言讥讽。 李世民被这句话噎住了,我尼玛,你骂的这么脏么?那是宫妃,到了你嘴里,竟然就成了小老婆? “李川!”李世民嘴里最后蹦出了这俩字。 “陛下,臣说错了吗?”李川一脸无辜。“还有,陛下,要是人家杨妃对您有救命之恩,您怎么能恩将仇报,陷人家于不义?” “这就是陛下您的不是了!”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 他让李川想办法,李川想的办法就是往李世民脸上抽——而且抽得有理有据,抽得李世民还没法还嘴。 “不管我的事,跟我没关系啊,陛下……”长孙无忌在心里默默念着。 “李川!”卢承庆又跳了出来,“你竟敢如此跟陛下说话!” “卢大人,我这是在替陛下着想啊。”李川转过头,看着他, “杨妃娘娘既然对陛下有恩,陛下要报恩,自然是应该的,可是这法子错了啊。” “陛下要是把她好好安置,给她个封号,给她份俸禄,那是报恩。” “可陛下把她收进后宫,愣是把人家给睡了,传出去了,世人只会说陛下是馋人家身子,而不会说陛下是为了报恩。” 他顿了顿。 “卢大人,您说,我这话对不对?” 卢承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陛下,既然您是要报恩,那就不是杨妃的错,臣收回方才所请,杨妃不能斩。”李川见卢承庆没了反应,便转身朝着李世民拜了下去。 李世民一看,这小子终于服软了,心里暗自庆幸,这小子,还是有良心的嘛。 然而,李川接下来的话,让李世民觉得,自己特么的又高兴早了,擦! “只是,还请陛下三思,杨妃可以改嫁他人,可以守着一份尊荣安度余生,但绝对不能继续留在后宫!” “李川,你特么!”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老脸一红,忍不住骂了出来,不过他很快压制住 “李川,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要一个女人都不行么!” 李川跪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 “陛下,您是皇帝啊。” 李世民看着他。 “寻常百姓尚且知道,自己兄弟的女人不能碰。”李川的声音,字字都落得很稳,“您这带了头,以后全大唐都效仿怎么办?以后宗室子弟都学您怎么办?” 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的眉头动了一下。 “陛下,您想想。”李川抬起头,看着他。 “您是天子,天下人都看着您。您今日纳了齐王妃,明日就有人纳了弟媳妇。后天就有人纳了兄嫂。 “宗室里头,谁家没几个兄弟?谁家没几个女眷?陛下今日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宗室里头乱起来,您拿什么去管?”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臣知道,陛下纳杨妃,是因为她救过陛下的命。臣也知道,陛下和皇后娘娘接她进宫,是一片好心。” 李川的声音缓了下来,“可天下人不会这么想,要是有心人再编排一下,说陛下就是为了杨妃发动了玄武门之变,到时候陛下该当如何?” 李世民一听,又是一阵心惊!玄武门一直都是他内心的禁忌,要是说为了皇位,还勉勉强强,要是说为了个女人,这…… 随后,他又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宗正寺递上来一份奏报,说某位宗室子弟强占了兄长的妾室,闹得沸沸扬扬。 他当时批了“严惩”两个字,可那份奏报现在想起来,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 他严惩了别人,自己却纳了弟媳妇。 这叫什么? 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越敲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李川,你所奏之事,朕会慎重考虑,只是要安置杨妃,朕也需要一些时日,你,可否理解?” 李世民在心中一番权衡利弊后,最终下定了决心。 “陛下圣明!”李川再次拜了下去。 “诸卿可还有事?”李世民环顾四周,又问了一声。 杨公公此刻非常有眼色,“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 散朝后,李世民单独留下了自己的一班心腹们,来到偏殿,众人一边坐着休息,一边等候李世民翻看朝臣们写的策论。 他第一份拿出来的,正是常何的。 “嗯,不错,常何竟然还有如此见解!”李世民一边看,一边忍不住称赞。 躲在人群后面的常何,听见李世民在夸自己,顿时不好意思的埋下了头。 原来,常何所写的正是对长安城的治理,比如行人、马车一律靠右,垃圾、粪污集中处理,集市要由官府统一管理、收取一定费用等等。 李世民看完后,大为赞赏。 “常何,你上前来!”李世民喊了一声。 “遵命!”常何老老实实的走到李世民跟前。 “哈哈哈,常何,朕要奖赏你!没想到你对城市的治理竟然这么有见地!”李世民看着常何,满意的说到。 “请陛下千万不要奖赏我。”常何低头说到,李世民只以为他是在谦虚。 “你写的文章,也不错!”李世民继续夸奖到。 常何继续谦虚,“请陛下不要夸奖我的文章。”说完后,常何赶紧拜了下去。 “哈哈哈,朕就要夸,没想到,你一个武将,竟然这么有才华!”李世民不由得乐了,甚至都忘记了方才在上朝时候的不爽。 “请陛下千万不要夸奖我的才能……” 第132章 马周的高光 看到常何这么不给面子的举动,李世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常何。” “臣在。” “这策论,是不是你写的?” 常何的额头上冒了汗。他跪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李世民也不催他,就那么看着他。 李川站在人群后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历史上,马周是在常何身边当了个先生,帮常何识文断字处理公文的。如今马周住在他家里,怎么常何还能写出这么好的策论来? 他正琢磨着,常何终于开口了。 “回陛下,这策论……不是臣写的。” 殿里安静了一瞬。 “臣府上有个识字先生,叫马周。”常何的声音越说越低,“这些……都是马周帮臣写的。” “是不是你口述,然后别人按照你的意思代为执笔?”李世民还想着替常何找补。 “回陛下,是先生写的,跟臣一点关系都没有。” 李川在后面听着,恍然大悟。 原来马周生性要强,不愿意在他家里白吃白住,自己找了份生计。没想到,这历史竟然如此奇妙,马周又和常何有了交集。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常何,朕问你,既然你不识字,为什么还要坚持写这个策论?” 常何抬起头,老老实实地答。“陛下,您有明旨,要是写不出来,可是要革职的啊……” 李世民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声。“你是功臣啊,你怕什么?难不成朕会苛待你不成?” “陛下,臣是功臣不假。”常何突然语气认真起来,“但您有圣旨在此,臣要是光想着靠以前的功劳来消耗陛下的恩宠,这份荣宠总有用完的时候。” 他顿了顿。 “所以,臣要想办法当个对新朝有用的人。否则,功臣归功臣,还是要回家种地的。”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世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想到,一个武将,一个功臣,竟然还有这份心境,根本没想着拿他的功劳当做本钱。 “好。”李世民点了点头“好的很!” 他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常何。 “不错,不居功自傲,当赏!”李世民非常满意。当即下令,赏赐了常何一些金银布帛。 李川看着非常心疼,这尼玛,都是老子的钱!就让李世民这么霍霍了! 就在此时,李世民想起来,这篇文章是马周所写。 “常何,你说的,可是李川府上的马周?”李世民转头询问道。 “回陛下,正是李县子府上的应试学子,马周。” 得到了场合的肯定,李世民又转头问李川。 “李川,昨天是不是马周也写了一份策论?”李世民转头问李川。 “是的,陛下,早朝的时候,臣已经替他交了上来。”李川回答到。 随后,李世民迫不及待从那一摞策论里翻出了马周那份,展开,低头看了起来。 第一行入眼,他的眉头就动了一下。 “第一条,轻徭薄赋,广开商路,增加商税,使农者安于田,商者乐于市,则国库充盈,百姓富足。” 李世民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轻徭薄赋,广开商路,增加商税,这话从来都是分开说的,可马周写得不一样。 他把“农”和“商”两件事拧在了一起,农民种得出东西,商人运得出去,朝廷收得上税,三头都活。这不是一介书生的空话,这是马周核算过后写出来的。 “好。”他低声念了一句,抬起头,“马周,授从九品监察御史。” 殿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从九品监察御史,虽然品级不高,但那是御史台的官职,从来只授给进士出身的人。马周一个初试第八的考生,还没殿试,直接授了御史台的官? 李世民没管他们,继续往下看。 “第二条,禁止土地买卖,防止土地被豪门兼并。” 他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这条比上一条更狠——禁止土地买卖,直接堵死了豪门兼并的路。 谁都知道这是大唐的痼疾,可谁敢写?谁敢提?马周不但提了,还列了一条一条的细则:什么情况下可以买卖,什么情况下不行,官府如何监管,豪强如何惩处。 “好。”李世民又说了一声,“马周,加授正八品殿中侍御史。” 殿里的呼吸声重了几分。 “第三条,重修武德律,废除乱世重刑。” 李世民的眉头挑了一下。 武德律是他爹修的,有些条文沿用至今,确实有些严苛。 马周这条写得极细,什么罪该减,什么刑该废,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马周,加授从七品侍御史。” “第四条,整顿府兵,武官升迁以军功为先,不得以门第取人。” 这一条写得更细。 马周把府兵制的弊病拆开了揉碎了写,从军户的田亩到将官的升迁,从边军的粮饷到京畿的轮换,一条一条陈述,把大唐的军制剖开了给人看。 “马周,加授正七品太常博士。” “第五条,整顿吏治,考核州县官员,以民生为第一要务。” “马周,加授从六品尚书诸司员外郎。” “第六条……” 李世民越读越快,脸色越来越红,声音越来越大,就好像是喝酒上头了一样。 每读一条,他就抬起头,报一个官职。 殿里站着的那些心腹们,一开始还在心里默默数着,后来数不过来了。长孙无忌站在旁边,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陛下这是疯了吧”的震惊。 可李世民没疯。他越读越清醒。 马周这二十一条,每一条都不是空话,每一条都有实打实的对策,每一条都指着大唐的痛处。 更重要的是,这二十一条连在一起,不是散碎的补丁,是一套完整的东西——从民生到吏治,从军事到律法,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第十九条,整饬边防,羁縻降胡,以夷制夷,不强逼其俗。” “马周,加授正五品给事中。” “第二十条,广开言路,许百姓上书言事,不拘一格降人才。” “马周,加授从四品上秘书少监。” 马周在偏殿里,接圣旨的动作就没停过,一直处于懵逼状态。 读到第二十一条的时候,李世民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他停了停,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念。 “陛下,此举恐怕不妥吧?”魏征终于是忍不住了。 第133章 弹劾党仁弘 魏征站了出来,腰板挺得笔直。 “陛下,麻烦您淡定一点,一日之内,连升数级,从九品到从四品,闻所未闻啊。” 他拱着手,声音不疾不徐。 “臣方才在上朝的时候还说,科举取士,自有章程。进士及第,授官从九品,然后逐级升迁。” “马周连恩科后续考试都没参加,一步登天,传出去,天下读书人会怎么想?那些考了十几年、从九品熬到七品的人会怎么想?”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魏征,你说完了?” “臣还没说完。”魏征看了他一眼,“陛下今日心情好,臣能理解。可授官是国事,不是陛下一时兴起的事。臣请陛下冷静下来,从长计议。” “冷静?”李世民笑了一声,根本不和魏征计较,“嘿嘿,你自己看吧。” 他拿起案上那份策论,往前一递。“让大家都看看。” 魏征愣了一下。 “朕让你看,你就看。” 魏征走上前,接过那份策论,他低头看了第一行,眉头动了一下。又看了几行,眉头皱了起来。 “第一条,轻徭薄赋,广开商路,增加商税……” 他低声念着,声音越来越慢。“第二条,禁止土地买卖,防止土地被豪门兼并……” 念到这一条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了李世民一眼,又低头继续看。 “第三条,重修武德律,废除乱世重刑……” 魏征看得越来越慢,翻页的手也越来越慢。看到“整顿府兵”那一条的时候,他站在那儿,半天没翻下一页。 殿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魏征, 魏征没有理他。他继续往下看,看到“整饬边防”那一条,看到“广开言路”那一条,最后看到“请陛下带头节俭,罢不急之工”那一条。 最后,他把策论合上,递给其他人。 “看完了?”李世民问。 “看完了。”魏征的声音有些发涩。 “还有什么话说?” 魏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退后一步,拱手行礼。 “臣,无话可说。”此刻,殿内除了众人争抢看马周文章的,再没有其他动作, “马周这个人,朕要定了。从四品,一分不能少。”他顿了顿,“谁还有意见?” 李世民说完后,忽然想起来,特么的,还是不行,随后他继续说到,“马周在二十一条便宜事中。” “第二十一条,要朕下带头节俭,罢不急之工,减宫中用度,以为天下表率。” 殿里彻底安静了。 这一条没有前面那些具体的事,可它偏偏压在所有条的上面——你要是自己都做不到,前面二十条都是空话。 随后,他抬起头,看着殿里那群已经目瞪口呆的人。 “马周。”他的声音很稳,“授秘书少监,兼知制诰。” 李川从头默默的看到尾,根本没有说一句话,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有幸见证大唐核动力牛马和李世民的初次认识,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么? 突然,李世民转头看向了李川,“臭小子,你写的什么?” 说完,不等李川回答,李世民便把他的奏折给翻了出来。 “哼,你要是写的不如马周,小心朕抽你!方才你写诗骂朕的帐,朕可是还给你留着呢!” 李世民阴恻恻的瞥了李川一下,吓得李川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然而,当李世民翻开看了第一眼,便又不淡定了。 臣闻求木之长者,先固其根本…… 李世民通篇看完,一股子委屈用上心头,特么的,自己一个皇帝,被自己养大的臭小子给教育了! 这不是儿子教训爹,倒反天罡嘛! “臭小子,你好大胆子啊!” 李世民盯着李川看了好一会儿。 殿里的人都屏着呼吸,等着他发落。魏征站在旁边,随时准备声援李川。 忽然,李世民笑了一声,擦,这狗东西原来在吓唬李川。 “行了,起来吧。” 李川愣了一下。“陛下?” “朕让你起来。”李世民把那份奏折往案上一搁,靠回椅背上,“你这篇东西,写得不错。” 李川赶紧爬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完了”变成了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茫然。 “陛下,您不生气了?” “朕生什么气?”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你劝朕居安思危,劝朕戒奢以俭,劝朕不要因为天下太平了就松了那根弦。这些话,朕要是听不进去,那朕成什么了?” 他顿了顿。 “朕是皇帝,可朕不是神仙。朕也会飘,也会忘形。你今日这篇东西,是给朕提了个醒。” 李川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以为要挨一顿骂,结果李世民来了这么一出。 “魏征。”李世民转头看向魏征。 “臣在。” “李川这篇《十思疏》,你觉得如何?” 魏征想了想,总觉得这些东西好像一直萦绕在自己梦中一般,有时候看得清楚,有时候又虚无缥缈,如今,被李川写了出来,让他有一种念头通达的爽感。 “陛下,李川所奏,乃是至理名言!” “朕也觉得对。”李世民点了点头,“所以朕打算把它挂起来。” 殿里众人都愣了一下。 “还有那首《长恨歌》,也挂起来。”李世民轻笑了一声,对大家说到,“李川写的这两样都装裱好,挂到御书房去。朕要天天看,日日读。” 李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陛下,您说的是真的?” “朕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笑骂了一声,“你这臭小子!” “陛下,马周带到!”杨公公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快来,快来,朕要好好看看咱们新任的马少监!”李世民赶紧让杨公公把马周带到跟前。 “臣马周,拜见陛下!”很显然,马周在进来之前,杨公公教了他面圣的礼仪。 李世民走上前,扶起马周,四目相对! 此刻,李川的耳畔好像响起了一首歌,“你是风儿我是沙……” 吓得李川打了个冷战。 “马周,朕已经正式给你授官,你可有什么要说的?”李世民满脸欣赏的看着马周。 “启禀陛下,微臣要弹劾广州都督党仁弘鱼肉百姓、践踏国法、横征暴敛……” 第134章 李世民心软 随着马周的声音落下,殿里安静的,只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 所有人都看着马周,眼神里带着一种震惊。 一个刚被授了从四品的考生,面圣第一件事,不是谢恩,不是表忠心,而是弹劾陛下的心腹。 “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看了一眼李川。 李川摊了摊手,那意思很明显,这事跟我没关系。 李世民扶着他胳膊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马周。” “臣在。” “你方才说,弹劾广州都督党仁弘?” “是。” “你可知道,党仁弘是什么人?” “臣知道。”马周初次面圣却没有一点露怯,“他是陛下的心腹,是跟随太上皇晋阳起兵的老臣,是大唐的开国功臣。” “既然知道,那你还弹劾他?”李世民凝视着马周,仿佛要看透这件事情的背后,到底有没有其他东西 “陛下,此人既然是陛下心腹,便应该要有心腹的觉悟,陛下拿他当兄弟,他却在外损伤陛下圣明。”马周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继续解释着来龙去脉。 “陛下,臣从河东一路走到长安,路上遇到了一个中年人。 “他被一伙蒙面人追杀,死在了臣面前。临死前,他塞给臣一个油布包,说里面有广州都督党仁弘的罪证,让臣送到长安,交给御史台。” 殿里彻底安静了。 马周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双手呈上。 “陛下,这就是那些证据。账目、人名、时间、数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还有几份画了押的证词,证人名字后面按着鲜红的手印。” 杨大伴赶紧上前接过,呈到御案上。 李世民低头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他的脸色从严肃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党仁弘,贪赃百万,鱼肉百姓,离任时带了七十船财物……”他低声念了一句,把纸搁在案上。 殿里已经没人敢说话了,静静的等待事态发展。 “马周。”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东西,你揣了多久?” “回陛下,从河东到长安,一直揣着。臣到长安后,先去大理寺,大理寺说地方官的事归地方管,让臣回广州去告。臣又去御史台,御史台的人把臣赶了出来。”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东西,你给李川看过?” “回陛下,臣先给李县子看了。李县子说,这东西不能由他递,得由臣亲自递。” 李世民看了一眼李川,眼中透露着不满,特么的,这臭小子,竟然满朕这么久! 李川也没想到,马周这么实在,赶紧拱手。 “陛下,臣认为此事臣不变参与。” “臭小子,你这是想躲开?”李世民不满的训斥到。 “陛下,此事要是让臣来办,那臣请斩党仁弘!”李川正色道 李世民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不过他心里又把李川臭骂了一顿,“特么的,臭小子,党仁弘也是朕的手足,你这……”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党仁弘。”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疲惫。 “朕登基的时候,发过誓,要善待功臣。党仁弘是功臣,朕不能随便动他。可这些证据摆在这儿,朕要是装作没看见,那朕发的誓,就成了笑话。” “李川。”李世民忽然抬头。 “臣在。” “你说,非斩不可么?” “陛下,臣认为非斩不可,……”李川的话,显然没说完,但他不打算继续说了。 此刻,殿里安静得吓人。 李川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摆在那儿了,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计较那句“非斩不可”的冒犯。 然而,李世民没想到,除了李川,还有一个头铁的。 就在这时,魏征站了出来。 “陛下。” 李世民抬眼看他。 “臣,请斩党仁弘!” 这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魏征站在殿中,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紧接着,长孙无忌往前迈了一步。他跪了下去。 “陛下,臣请斩党仁弘!”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出列,跪在长孙无忌身后。 “臣等请斩党仁弘!” 尉迟敬德、程咬金、秦叔宝,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跪了下去。 “臣等请斩党仁弘!” 张公瑾、刘师立、公孙武达,跟着跪了。 “臣等请斩党仁弘!” 到最后,连陈叔达也挪了出来,在人群后面跪了下去。 殿里跪了大半的人,齐声开口,声音不大,但整整齐齐,像一堵墙压过来。 “臣等请斩党仁弘!”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看着跪了一地的文武心腹,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说话。 殿里跪着的人也没有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都起来吧。” 然而,李世民没想到,他的话这会儿竟然不好使了,众人跪在地上,一个个的抬起头来,和皇帝对视着。 “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朕!”李世民此刻,眼角竟然流出了泪水。 他没有立刻擦,也没有发怒,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藻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党仁弘。” “他从太上皇晋阳起兵的时候,就带了两千多人来投,从那时起,他就跟在了朕的身边” 李世民顿了顿。 “后来,朕东征王世讨伐王世充,大军在前头打,粮道在后头不能断。有一回下大雨,路断了,他亲自带着人扛粮袋,从泥里趟过去,到了大营,人跟泥猴一样,粮草一粒没少。” 接着,李世民继续说。 “后来他去了南宁州。那地方,夜郎之表,声教久绝。 “他去了之后,代朝廷招抚,远近安辑。又迁戎州都督,又迁广州都督。所到之处,治理有方,南疆的开发,有他一份功劳。” 李世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仁弘有才略,所在皆有称绩。如今我大唐的版图,可是有他党仁弘实打实的功劳在里面啊!” 第135章 李川劝谏 然而,不论李世民如何历数党仁弘过往功绩,群臣却是不为所动。 “臣,请斩党仁弘!”魏征首先带头。 紧接着。 “臣等请斩党仁弘!”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还有陈叔达以及一群武将,一个个头铁的下拜请斩党仁弘。 李世民看到自己的心腹班底们,竟然毫不让步,无奈叹了一口气。 随即,他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跪着的群臣身后的大门口处,殿里安静得能听见他靴底踩在青砖上的闷响。 然后在群臣诧异的目光中,李世民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陛下!” 众臣立刻起身想要过去搀扶。 “别动。” 李世民的声音中隐约透露着意思悲痛,“朕是天子,天子是不能求人的,朕今日便求天!” “求上天饶过党仁弘一命!” 李世民今天这一跪,跪的不是群臣,跪的是他自己发过的那个誓——“善待功臣”。 他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宁可烧的是自己,也不肯让那句誓言变成空话。 李川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心中也是隐隐生出感动,李世民虽然身上有了玄武门的污点,但他对自己身边这些人,当真是没的说的。 或许,这也是李川敢三番四次挑战李世民的理由吧,然而,更因为李世民重情重义,李川就是冲着他对原身的养育之恩,也要再争取一把。 魏征此刻,虽然跪在原地没动,但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挣扎。 他嘴唇动了两次,最后憋出一句:“陛下……您这是折煞臣等。” 房玄龄终于开口了,声音涩得像嚼了把沙子。 “陛下,臣等并非要陛下做恶人。只是党仁弘贪赃百万,七十船财物开会老家,此例一开,日后边镇都督个个有样学样,臣等怕的是这个。” “朕知道。”李世民点头,他此刻眼眶已经红了。 “朕都知道。可朕今天跪在这里,就是想跟你们商量——能不能饶他一条命?流放、除名、永不叙用,都行。朕拿朕的脸面,换他一条命。” 殿里又静了。 殿内众人看到皇帝都这样了,相视一阵后,彷佛有了默契一般。 “臣遵旨。但陛下,若再有下次,……” 群臣一个接一个叩首,算是把这事定了下来。 杨大伴见此情形,正准备过去搀扶李世民起身,却看见李川先天子一步站了起来,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杨大伴伴没想到,这李川竟然如此大胆,皇帝还在跪着呢,这小子竟然就起身了! 只见他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直接走到李世民面前,轻轻跪下身来。 李世民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臭小子竟然跑到他身边来了。 “李川?” “陛下,臣自幼孤苦无依,承蒙陛下恩养,方有今日成就,今日,臣有句话,不吐不快。” 李世民眉头拧了一下。 他今天已经被逼得给下跪了,心态正处在一种“朕倒要看看还有谁敢来”的暴躁边缘。 “讲。” 李川开口缓缓开口说道。 “陛下方才说,拿自己的脸面换党仁弘一条命。臣想问一句——一个鱼肉大唐子民的人,他配得上如此恩遇么?”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李川,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听到李世民的话,李川知道深吸一口气,继续解释到。 “陛下,这大唐律法乃是陛下代天巡狩所定,如今,虽说要改武德律,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道理永远也变不了。” “换而言之,这律法,就代表了天子,从他触犯律法那天起,就是他自己先跟陛下恩断义绝了。” “陛下认他是兄弟,他拿陛下当兄弟了吗?他拿陛下当兄弟,就不会在岭南贪赃百万,就不会把陛下赐给他的官位当成搂钱的耙子!” “他贪的每一文钱,都是在打陛下的脸。陛下今天跪下来替他求情,他知道吗?他配知道吗?” 殿里有人倒抽凉气。 李川目光从李世民脸上移开,扫了一圈殿里跪着的、站着的、缩着的文武百官。 “陛下,今日若是不杀党仁弘,是不是意味着,殿中这些人,往后贪赃枉法、鱼肉百姓,都能保全一条性命?” 殿里众人只觉得心头一紧。 程咬金跪在后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好像李川说的是他似的。 尉迟敬德瞪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缩什么,你又没贪。 “陛下拿脸面换党仁弘一条命,这是陛下的仁。”李川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李世民。 “可陛下想过没有,这道口子一开,往后咱们这些人,谁还怕大唐律法?反正犯了事,您会兜着。反正只要跟陛下有旧,命就保得住。” 李世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已经开始思考,显然,李川的话触动了他。 “臣再说句难听的。”李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太好看,“臣李川,是陛下自幼养大的孤儿。论跟陛下的情分,殿里这些人加起来,未必有臣深。” 这话说得太直了,竟然直接和李世民套近乎了,然而,李世民说的也是事实。 长孙无忌眼皮一跳,房玄龄的笏板差点没拿稳。 魏征倒是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李川,等他往下说。 “臣要是仗着陛下这个靠山,在长安城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回头陛下是不是也拿脸面替臣兜着?” “臣要是贪了,陛下流放臣,臣是不是还得谢恩,回头找个机会再回来?” “李川!”李世民终于开口了,声音沉得像压着雷。 “陛下让臣说完。”李川仰头看着李世民。 “臣今天把话搁在这儿——臣不敢。臣不敢贪,不敢横,不敢仗着陛下的势去欺压百姓。为什么?因为臣知道,臣要是真这样做了,纵使陛下想饶过臣,律法也不会饶恕!。” “纵使臣将来钻了律法的空子,侥幸逃过一命,但这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也不会放过臣!” 李世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川竟然把事情看得如此透彻,随后,他看着天空,缓缓起身。 …… 广州,都督府上,党仁弘已经接到密报,自己的罪证,被一个叫马周的书生给拿走了。 “哼,老夫流过血,打过仗,立过功,就算这份罪证到了陛下面前,又如何?” 第136章 惊动太上皇 党仁弘歪在榻上,脚边搁着一只越窑青瓷盆,里头泡着岭南进上来的荔枝。 一个穿着抹胸的侍女小心翼翼给他剥好,捏起果仁放进他嘴里。 党仁弘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马周那个穷酸,算他跑得倒快,哼,等日后一定要弄死他。” 堂下坐着的几个人跟着笑。 坐在最前头的是都督府长史郑怀远。 这家伙四十来岁,一张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是党仁弘从戎州带过来的老人。 他欠了欠身:“都督放心,末将这就去把他底细查个明白,他一家老小都跑不了。” “如此甚好。”党仁弘又示意美女捏了一颗荔枝。 “老夫定要让天下人看看,得罪老夫的下场!” 郑怀远笑着点头:“都督英明!” “那就是了。” 党仁弘把荔枝核吐进盆里,溅起一点水花。 “老夫跟着太上皇从蒲坂起兵,便对当今陛下忠心不二,连儿子都战死了两个,放眼大唐,谁有老夫和陛下关系铁?” 他说到这儿,坐直了些,环顾一圈堂下的人。 “陛下登基头一天就发了誓,善待功臣。老夫是功臣,是陛下的旧人。” “哼,贪点钱怎么了?广州这地方,天高皇帝远,不贪才是傻子。那马周告上去,陛下最多骂老夫两句,罚酒三杯,回头该干嘛干嘛。” 司马王崇嗣凑趣道:“都督说得是。再说了,都督那两个儿子,都战死在疆场上了,陛下念着这份香火情,也不能把都督怎么样。” “行了。”他摆摆手,“今晚让厨下杀两头羊,把南海县那个姓刘的县丞也叫来。他上回送的那对珊瑚树不错,老夫赏他个脸。” 郑怀远应了一声,正要起身去办,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都、都督!城外来了——来了钦差!” 党仁弘的荔枝停在嘴边,一脸疑惑。 “什么钦差?” “魏、魏征魏大人!带着一队禁军,已经进城门了!” 郑怀远刚站起来,屁股又坐了回去,脸上的笑僵在半路。 王崇嗣手里的茶盏歪了一下,茶水洒在袍子上都没顾上擦。 党仁弘把荔枝慢慢放回盆里,手在袍子上蹭了蹭。 “魏征?是隐太子旧部魏征?”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还撑着一股硬气。 “陛下派他来,无非是走个过场。老夫是长沙郡公,广州都督,他魏征一个给事中,能拿老夫怎么样?”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走,跟老夫去接旨。” 都督府正堂,香案已经摆好。 党仁弘整了整衣冠,双手拢在袖中,面上还端着一副不卑不亢的架势,等着魏征进来给他见礼。 很快,魏征进来了。 身后跟着二百来个禁军,甲叶子哗哗响,一进门就分列两排,把正堂站满了。 魏征本人还是那副样子,瘦,腰板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左手托着一卷黄绫,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他并没有跟党仁弘见礼,站定后,立刻把黄绫展开,开始宣读圣旨。 “广州都督党仁弘,接旨。” 党仁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撩袍跪下,心里还在想:你个老匹夫,竟然敢不给我面子! 然而,魏征接下来的每个字,都像用刀子一样,字字剜肉! 查广州都督党仁弘,交通豪酋,纳金宝,没降獠为奴婢,擅赋夷人,赃计百万,舟车七十。 罪证确凿,人神共愤。 着即革去一切官爵,锁拿进京,依律论罪。所涉党羽,长史郑怀远、司马王崇嗣、参军卢季卿等,一并革职拿办。 钦此。 党仁弘跪在那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魏……魏大人,”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是不是弄错了?老夫是——” “党仁弘。”魏征把黄绫一收,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你听清楚了。革职,锁拿,依律论罪。” “老夫是功臣!” 党仁弘忽然提高了声音,跪在地上直起腰来。 “老夫跟着太上皇从蒲坂起兵,带了两千人来!老夫扛过粮袋!老夫的儿子死在战场上!陛下呢?陛下在哪儿?陛下答应过善待功臣!” 魏征根本不理会,只是偏了偏头,对身后的禁军说了一句。 “锁了!” 铁链哗啦一声响。 党仁弘被拽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发懵。 他扭头去找郑怀远,郑怀远已经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王崇嗣想往后缩,被禁军一脚踹翻,脸磕在门槛上,门牙掉了两颗。 “魏征!”党仁弘被铁链勒着脖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回去告诉陛下——老夫不服!老夫要见陛下!” 魏征已经转过身,往堂外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杀人灭口、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面见陛下?” …… 三日后。 广州城万人空巷。 老百姓挤在街道两边,有的爬到树上,有的踩在墙头上,还有人把自家的门板卸下来架在巷口当看台。 禁军押着党仁弘一党走过来的时候,第一颗烂菜叶是从人群里哪个方向砸出来的,没人看清。但砸得很准,正糊在党仁弘额头上。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 “贪官!” “还我家的地!” “我儿被你抓去当奴婢,死在海上啊——” “还我女儿性命!” 臭鸡蛋、烂菜叶、石头块,雨点一样往囚车里砸。 郑怀远被一块石头砸在肩膀上,嗷一嗓子哭了出来,“各位父老乡亲,都是党仁弘做的恶啊,冤有头债有主的……” 老百姓听了更加愤怒,“打死这个狗腿子!” 一时间,正怀远便被百姓们重点关照! …… 长安,秦王府旧邸。 李渊在大安宫中听到李世民因为李川的劝谏,竟然砍了党仁弘,大有不可思议的感觉。 “这小子不简单,不简单啊!”张婕妤一脸疑惑,看不出来李渊是在夸李川,还是在忌惮李川。 “来人,去传话,朕要见见李川这小子!”李川对着门外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