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和死对头he了》 第1章 书名:失忆后和死对头he了 作者:谢朝朝 文案: 沈清妍和穆决自小便不对付。 知书达理的娇小姐,看不惯隔壁窜上跳下的混小子;性情桀骜的少将军,偏爱逗邻家面甜心黑的小青梅。 两人八字不合、见面就掐,长辈们都无可奈何,怎料一道赐婚圣旨,竟将这天差地别的二人撮合在了一起。 新婚夜,两人果然大吵一架,穆决被气得摔门就走,结果就听到身后传来丫鬟的惊呼: “不好了不好了,少夫人从窗台上摔下来,磕破脑袋了!” …… 失忆后的沈清妍拉着他的衣角,含羞带怯:“夫君。” 穆决以为这不过是她戏耍他的新戏码,冷声反问:“你叫我什么?” 沈清妍眨巴着眼,盯着他身上的喜服看:“我是新娘子,你是新郎官,这么叫你不对吗?夫……君?” 穆决瞳孔地震,对上她小鹿般懵然的眼神,放弃了挣扎。 “没错,”他别开脸,耳尖微红:“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 沈清妍忘了许多事情,却仍能感受到,穆决靠近自己时怦然的心跳。 沈清妍(捂心口):懂了,这就叫情根深种?? 直到某天夜里,她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从前他踩她花圃、她告他黑状,想起来她和他从街头闹到巷尾,路过的狗都不敢多劝一嘴。 沈清妍气极,想搡他起来对峙,横在她身前的手臂却兀自拢了拢,熟练地把她带进了怀里。 “怎么了?”睡眼惺忪的穆决打了个呵欠,嗅嗅她又亲亲她:“还想要?” 沈清妍:…… ———— strong哥vs白切黑甜妹,青梅竹马菜鸡互啄,双初恋小甜饼。感情为主,全程架空勿考据w —— 预收小甜文:《嫁给心上人的长兄》 文案: 明绮一觉醒来,惊觉已是三年后。 镜中的自己已做夫人装扮,妆容明艳、衣衫华贵,一看日子就过得不错。 明绮满怀期待,问婢女:“我可是嫁给了竹马陆曦?” 他出身公府富贵锦绣,对她也一片真心,一定是他! 婢女摇头。 明绮思忖:“那就是蒙过我恩惠的举子祁越!” 他虽家室不显,可是已高中状元,也许这三年步步高升? 婢女嗫嚅,说出了另一个名字。 明绮:??! 她嫁的,居然是竹马的兄长,状元顶头上司,国公府的那位冷面阎王陆聿! 听闻自己同陆聿夫妻感情不睦,连新婚夜都是分房睡,明绮两眼更是一黑。 嫁都嫁了,还能怎样? 为了保住如今锦衣玉食的优渥生活,明绮决定做点什么,哄住这位冷面夫君? —— 陆聿高门出身,最是循规蹈矩的一个人。 若非弟弟请托,他绝不会娶明绮这样喜好浮华、朝秦暮楚的女子为妻。 婚后三年,相敬如冰,他以为日子会这样平淡地过下去,未料得她竟突然失忆,夫君长夫君短地贴了过来。 吃饭时,要他挟菜;踏青时,要与他把臂同游;睡觉时,也要缠着他同床共枕,把冰冷的脚丫贴到他的小腿上。 他要敢说半个不字,她便捂着心口,投来盈盈含泪的一眼:“夫君……你果然讨厌我吗?” 陆聿:“……” 他偏开视线,冷肃道:“并未。” —— 三年前,裴家出事,身为未嫁女的明绮也被牵连,为保住她,陆曦求到了他那位一向端方持重的长兄头上。 陆曦自知荒唐,心如擂鼓,上首的陆聿沉默良久,最后,竟轻声道好。 陆曦大喜过望,奔赴边关,只为立下不世功业,重新娶她过门。 大胜归朝那日,他奔回府中,却见他那素来无心情爱的长兄紧握着明绮的手,同他道:“来见过你嫂嫂。” 陆曦双眼赤红:兄长怎么会变成背信弃诺之人? 陆聿淡淡掀眸:我答允娶她 第2章 ,从不是替你。 —— tips: 1、alittle虚荣+alittle心机女主vs端方守正男主 2、年上,年龄差8 —— 推推基友超好看的万人迷!热辣连载中 《禁止勾搭黑化万人迷》by小猫戴口罩 文案: 元霜名校毕业履历优秀,但可惜出身贫穷毫无家世,不仅不能一展理想抱负,反而被天龙人死缠烂打强取豪夺。 在婚礼现场,她的贵族丈夫得偿所愿帮她戴上戒指,许诺道:“只要你愿意爱我,我会竭尽所能给你耀眼的前途。” 元霜毫不犹豫答应了。 后来丈夫家里高冷禁玉的兄长对她百般引诱,蛊惑道:“一直和一个人待在一起总会腻的,你也应该看看其他人。” 丈夫身边温柔多情的朋友对她呼寒问暖,楚楚可怜道:“我好心疼你,可不可以也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 丈夫嘴里骄纵傲慢的死对头对她投怀送抱,言之凿凿道:“只要不被发现,那我们就是清白的。” 元霜觉得他们说的都很有道理。 所以也都毫不犹豫答应了。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天作之合?青梅竹马?甜文?成长?轻松 主角:沈清妍穆决 一句话简介:青梅竹马,少年夫妻! 立意:爱要坦诚 第1章新婚 红纸遍地,锣鼓喧天。 沈清妍天不亮就被拽起来梳妆打扮,这会儿困得已经魂飞天外。 还没睡着,是因为耳畔女人们的念叨一直没停。 “这是御赐的姻缘,一定不能出岔子。”大舅母陈婼谆谆教导:“一会儿的流程你记住了……” “依我看,这桩亲事也挺好的。”二舅母秦桑苦口婆心:“那穆家的小郎君与你自幼相识,你们年纪相仿,也算是青梅竹马……” 听到这儿,沈清妍瞬间困意全无。她瞪大了眼,站了起来:“我和穆决算哪门子青梅竹马?” 陈婼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摁回绣墩。 “头还没梳好呢,坐好!”她轻斥道:“都要成婚了还不老实,去人家府上,可由不得你和在家里一样大呼小叫。” 沈清妍扁着嘴,委屈巴巴地哼道:“又不是我要去的。” 她今年将将十六,在那张赐婚圣旨落下之前,从未想过嫁人的事情。 她父母早逝,被外翁卫彰接于膝下抚养。卫家上下对她都既怜且爱,没让她受过委屈。 顺风顺水的前十六年里,只有一个人堪称她的烦恼—— 那就是穆决,灵州节度使穆崇的小儿子。 灵州乃边关重镇,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堪称大王,穆决这厮一身以“小大王”自居的嚣张脾气,沈清妍读书时,与这个在书院里作威作福的贵胄子弟结了梁子。 谁也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帝,为什么会突然乱点这么个鸳鸯谱。 卫家儿郎虽在军中效力,但即便是一家之主的卫彰,也只不过是个中层将领,在皇帝那儿根本就挂不上号;而穆崇这个节度使,却是灵州的头号人物,两家身份地位悬殊。 说起来,倒是沈清妍“忠烈遗孤”的身份更响。 当年夷狄犯境,她父母困守孤城,最后战死。 那时城中困厄、无米无炊,亲爹亲娘没空顾及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是城中妇女一口一口喂活了她。 朝廷虽然式微,但皇帝金口玉言,割据一方的穆家明面上都不会拒绝,卫家就更不可能抗旨了。 陈婼是已嫁之身,不会不懂女人高嫁的委屈。见镜中小姑娘那张粉云般的脸皱皱巴巴的,明明她才唱完白脸,还是软下声音,安抚道: “好了好了,是舅母不好,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该凶你。” “但你二舅母的话,说得也不错。这桩亲事不是盲婚哑嫁,那穆家小郎君仪表堂堂,再配上他的家世,在咱灵州怎么也是数得上的儿郎。你别为了和谁赌气,把自己的日子过差了。” 这些话都 第3章 是肺腑之言。婚事既已成定局,陈婼自然希望沈清妍不要拧着。 “那又怎样?”沈清妍嘟嘟囔囔地回道:“就算是皇帝的儿子,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合不来就是合不来。” “真的吗?”二舅母秦桑眼珠转了转:“我怎么记得从前,你还在书院念书的时候,有一年元宵,他兴冲冲地跑到咱府上来,邀你一道游灯会。” 沈清妍扭开脸:“我早忘了。” 秦桑狐疑:“我记错了?” “不知道,我要好的朋友很多,邀我出去玩的可多了。” 陈婼听得直笑:“我怎么记得也有这么一茬!” “舅母——”沈清妍作势要恼:“你怎么还提!” 陈婼只是逗她,并不是真要揭自家外甥女短处。 虽然她也很好奇这两人为什么掰了,但是小孩儿嚒,本来就没定性,儿时再亲密的情谊,长大淡了也不足为奇。 “哎哟,舅母不说了、不说了。”陈婼作势要从梳头娘子手上拿梳子:“舅母亲自给你梳头,向你赔罪,好不好?” “得了吧嫂嫂,”秦桑挤眼道:“岁岁小时候的头发,可都是我扎的,就你那手艺,赔罪呢还是捣乱呢?” 岁岁是沈清妍的乳名。 “又炫耀你有女儿是吧?就我倒霉,生了一串泥地里打滚的混小子……” 妆台前,一身嫁衣的沈清妍看着两个舅母拌嘴,也笑。 外翁接她留在卫家后,是大舅母陈婼抚养她于膝下。 舅母待她如亲子,而卫家其他人,也给了她全部的、属于亲人的疼爱,不曾偏倚。若说偏心,全家上下偏心的都是她。 多年养恩,难以报偿。所以,即使她对这场亲事发自内心地抵触,圣旨落下之后,她也没想过要任性逃避。 不过……沈清妍想,穆决素来性情桀骜、不喜束傅,估计比她还嫌恶这场突如其来的赐婚。 她已经酝酿好了,打算今晚就和他说清楚——既然她和他都不喜欢,那往后的日子,他们大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只当这场赐婚是个形式。 反正,她是绝对不可能和穆决做真夫妻的。 屋内气氛欢快,一如卫家平常时候,说说笑笑的功夫,廊庑下有婢女匆匆赶来,提醒说吉时将近,花轿也已经备妥。 尽管卫家妯娌在努力让今天和平常的每一天一样,真到了这个时刻,还是不免沉默了下来。 满堂喜色映照着少女姣好的面容,屋内的气氛变得很安静。 陈婼看着眼前光彩动人的外甥女,神情微晃。 她是卫家长媳,嫁进卫家二十余年,当年也如今日一般,看着沈清妍的母亲出嫁。 陈婼深吸一口气,无比郑重地道:“你永远都是卫家的姑娘。” “以后若有什么委屈的、不习惯的,尽管回来。我们……永远都会为你撑腰。” …… 婚期虽紧,但毕竟是皇帝指婚,该有的流程一个不少,一通折腾下来,待沈清妍迈下花轿,真正见到新郎官的时候,已至日昳时分。 日光耀耀,节度府的匾额为这场喜事平添几分威严肃穆。 鼓乐声稍停,感受到身前身后道道目光的沈清妍努力直了直腰,借着接过侍女递来的红绸的机会,往另一边瞟了一眼。 红绸另一端站着的,正是这桩喜事的新郎、穆决。 他如今才十八,还未行冠礼,只以镶了金玉的发带束发,但他身形颀长,骨相已然是长开了,眉眼间英气逼人。 单看样貌,他无疑是实打实的英俊,但沈清妍深知此人的恶劣脾性,对他毫无兴趣,也并不是为了打量他有多人模狗样。 时下有障车下婿的习俗,她表兄前两年成婚的时候,同几个傧相被闹得那叫一个灰头土脸。 她试图在穆决身上找到狼狈的痕迹,可惜他形容严整,连额前的发丝都一丝不苟。 是因为节度府门第太高,还是因为皇帝赐婚,无人敢闹? 沈清妍收回视线,有点儿失望。 穆决深黑的眼珠微动,似是察觉到了来自一旁的目光 第4章 ,但不待他探究,她就已正过了脸,直视前方。 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他的错觉。 穆决挑了挑眉。 环佩叮咚,新郎新妇共执喜绸,抬步迈入。 沈清妍不是第一次来穆家,但是这样从正大门走进来,还是头一回。 节度府门庭森严,相比穆家的府宅,更像是一座小朝廷,今日,两边甚至还分列着穿薄甲的兵士。 掌心里忽然有了点薄汗,沈清妍后知后觉地不自在了起来,虚握了握手中的红绸。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她听着鼓噪的心跳声,一遍遍告诉自己。 越过影壁,穿过一重重的月洞门,新郎新妇终于抵达正院。 沈清妍在女傧的搀扶下,就要迈过讨彩头的马鞍,然而嫁衣的裙摆繁复,她甚少穿这样的衣裙,加之心绪不宁,跨过去的时候,竟不小心踩了自己的裙角。 女傧才收的手,未及再扶,好在一旁的穆决留意到了,稳稳地扶住了她。 沈清妍勉强站定,她哽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道:“多谢。” 穆决没有看她。 尽管知道可能是因为鼓乐的欢声太响,他压根就没听见,沈清妍还是在心里嘀嘀咕咕了两句。 端坐上首的穆决母亲、白夫人白宛芳将一切尽收眼底,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单看样貌,走来的两人端的是一双合衬的璧人,但…… 白夫人自上而下打量的目光很隐晦,沈清妍一无所觉,只跟随赞者的唱念,一步一步行礼。 这些礼仪,卫家提前请了人来为她教习,沈清妍没有磕绊,做完这一切后,便同穆决一起,垂手立在堂前,安静地听训。 “穆家宗子娶妇,穆节度原也该在场,但前线战事紧急,他无暇他顾,便由我一人为你们主持婚仪。” 白夫人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有威压,沈清妍垂眸静听,抿了抿唇。 北境就是这样,战事连年不停,外翁和两个舅舅也正是在军中,无暇来送她出嫁。 “三书六礼已成,沈氏,如今你是穆家妇……” “既入吾门,当敬事舅姑、顺承夫君,晨昏定省,勿要松懈。中馈之事、饮食之责,要尽力担起。慎言语,睦族亲……” 白夫人的语气寻常,并不如何严厉,沈清妍一字一句地听着,胸膛里的一颗心,却像是被谁拿着小锤,一点一点敲打了下去。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终于生出自己嫁人了的实感。 沈清妍在心里悄悄叹气。待白夫人话音稍停,她垂眸上前,屈膝道:“谨受训。” 白夫人对她表现出来的乖巧未置可否,她话锋一转,没再说套话,而是问道:“我听闻,从前你在松峰书院时,修习过岐黄之术?” 沈清妍不知为何有此问,她保持着垂眸的姿态,回道:“是,夫人。我侍从名医方先生,学习过几年。不过,我……” 白夫人截断了她的话,神色淡淡、却不容置喙地道:“方济之流,难登大雅,既为我穆家妇,往后不必再学了。” 沈清妍瞳孔微颤,她终于抬起了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但白夫人已经收回视线,转而训诫起了自己的儿子。 心里像堵了一口气,然而沈清妍一时也说不上来是在堵什么,只木木地继续扮演自己的角色。 等她意识到自己坐在新房的时候,恍然间天色已暮。 婢女春驰凑近,温声问道:“女郎今日辛苦,可饿了?我去拿些点心来吧。” 脑袋沉沉的,沈清妍指了指头顶的发冠,问道:“我想把这个摘了。” “郎君还在前院里待客呢,”春驰见她就要动手,忙制止道:“他不回来,不算礼成,不好就拆了头面。这发冠多漂亮呀,还有这步摇……” 穆决穆决穆决…… 仿佛今天的一切都是为他准备的,连她也是。 沈清妍愈发郁闷。 她呼出一口浊气,道:“我不饿,帮我倒杯茶吧。” 春驰应喏,随即又为她整理了发髻和衣衫。 婢女都退下后,沈清妍依旧没心 第5章 情打量这个自己以后要生活的地方,只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 她心里空落落的,前所未有的没底气,脑子里更是乱嗡嗡的一团,不住地盘算着等会儿见到穆决时要说的话。 然而不待她盘算出个什么结果,那道属于男人的脚步声便穿过廊庑,朝这间新房沉沉地靠近了。 门扇被推开的瞬间,沈清妍腾的一下从床边站了起来。果不其然,出现在门外的,正是穆决。 皎洁的月辉随着他推门的动作倾泻而入,肩宽腿长的男人踏着月色,大跨步走了进来。 背光的姿态很容易显得人眉眼阴沉,但他十来啷当岁,眉目疏朗,夜色反而模糊了他气质里,那一点属于少年、还未长至成人的东西。 “穆……” 她犹豫了一下该叫他什么,然而就这一句还未出口的功夫,穆决已经抬步,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沈清妍呆了呆,下一瞬,穆决便越过她,往床上一横,咣当躺了下去。 大概是躞蹀带上叮铃啷当的配饰太硌,他闭着眼,直接就在腰间摸索着摘了起来。 沈清妍瞳孔放大,立马跳着脚往后退了几步:“你你你——你脱依服做什么!” “休息一下啊,怎么了?”穆决仍闭着眼:“我身上是有酒气,但一会儿叫下人把被褥换了不就行了,别吵了,沈大小姐。” 沈清妍仍是不可置信:“你想睡在这里吗?” “不然呢?” 他居然理直气壮地应了! 沈清妍涨红了脸:“穆决,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随便的人!” “随便?”听到这儿,穆决适才睁眼,他眉梢微挑,道:“你我既成亲了,我想做什么,都算不上轻浮吧。” 穆决只是玩笑,并无他意。 他和她一贯都是这种嘴上互不相饶的状态,没觉得现下有什么不同。 卧房里却安静了下来。 许久没听见沈清妍还嘴,穆决愣了愣,他如临大敌般坐起,便见一身嫁衣的小女郎仍立在原地,她肩膀轻颤,眼泪竟已滚至腮边。 柔和的烛光映衬下,一颗一颗,仿若珠链,掷地有声。 “你怎么哭了!”穆决的瞳孔瞬间放大:“你哭什么啊,我哪惹你了……” 话没说完,他便收了声。 不对,刚刚好像真惹了。 见穆决朝她走过来,沈清妍侧过身,狠狠地抹掉了眼泪。 “你别过来!”她咬牙切齿地道:“今天我必须和你说清楚,我根本——根本不想与你成婚!” 穆决脚步一顿。 “我只是在和你开玩笑,”他蓦地皱了皱眉,反问她:“认识这么多年,你不会真把我想成……那种人了吧?” 沈清妍偏开视线,不说话。 她的态度仿佛默认,穆决终于也气笑了,他冷嗤道:“沈清妍,你以为我就很想娶你吗?像你这样自视清高……” 沈清妍红着眼睛,反唇相讥:“那你别接圣旨啊。像你这样狂妄自大、盛气凌人的家伙,你以为我很想嫁?” 话赶话说得急了,新仇带旧怨,两个人噼里啪啦地吵了起来。 动静很快就惊动了屋外的下人,穆决理智尚存,开口把外头留侍的仆婢全都打发了出去。 他走到桌边,抄起茶壶喝了一口,道:“洞房花烛夜,你打算就这么和我吵一宿?” “谁想和你吵?”沈清妍气道:“我压根都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穆决放下茶壶,忽然笑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又往床上一倒。 “那也没办法了,今晚我们就是得待在一起。而且……” 他打了个哈欠,继续道:“这是我家,你休想赶我出去。” ——这是我家。 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沈清妍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她好像明白了,自己到底在为什么而气闷。 一纸赐婚,她人生的方向,就这样被轻飘飘地决定了。 敬事舅姑、顺承夫君,晨昏定省……一切并不如她幼稚的幻想中那般轻易,可以逃避。 卧房里 第6章 安静极了,落针可闻。 沈清妍转过身,推开了门。 月落中天,夜风惊寒,她跨步迈了出去。 身后,是穆决的惊呼:“沈清妍!你去哪?你是不是忘了,你到了晚上眼睛不好……” 【作者有话说】 例行warning一下,男女主目前的年纪加一起还没有我的鞋码大,所以完美主角是不存在的,性格里都会有需要成长的部分,接受不了这一点的姐妹慎入哦 带带下本:《和前世夫君春风一度后》 1. 佳期将至,永嘉公主萧成玉,却撞见她的准驸马与伶人厮混,一怒之下,当众解除了婚约。 回公主府后,她带着三分醉意,怒向胆边生,眯着眼当场点了一个最俊的,勒令手下把他绑上床来。 荒唐一夜后,萧成玉自旖梦中醒来,问:“昨晚那人是谁?” 宫人跪下,答得战战兢兢:“是、是府里新进的骑奴,名唤卫濯。” 身份如此低微,萧成玉本该气恼的,可想及那人遒劲的臂膀、结实的胸膛…… 她的心,倏而一跳。 2. 永嘉公主改换骑奴为驸马的消息,顷刻间传遍了长安。 而萧成玉正板着张娇俏动人的脸,与那骑奴约法三章——不得僭越,必须一直尊崇她;不能主动,只能在她有需要时出现…… “最重要的第三条,”她清了清嗓子:“你不可以对本宫动心,听见没有?” 身高腿长的男人半跪在榻边,许久也未答话,小公主等得急了,抬起小腿轻轻踹他:“你怎么不回答我!” 他这才抬起鹰隼般的瞳眸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喑哑:“知道了,殿下。” 3. 卫濯认识这位骄纵的小公主,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天下大乱,狼烟四起,她遭驸马辜负、亲族背弃,总之,过得很辛苦。 而他落草为寇,盘了座山头当山大王,捡回逃难的她,也不过是见色起意。 可等他成了一方枭雄,等到彼此真心实意地要做夫妻的时候,她却因痼疾,早早死了。 她在他怀里咽气的那天,落雪纷纷。 王图霸业触手可及,平静地处理完她的后事后,他却走进了她的墓室,再也没回头。 4. 重生后,卫濯步步为营。 先要揭穿她那好死不死的未婚夫的真面目,然后得保护好她,断不能叫她陷入前世那般境地…… 等等,他还没来得及谋划下一步的靠近,怎么就被她捆床上了?!!! 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的眉眼,未经风霜的一双眼眸,比星子更加璨亮—— “你听好了,我选中你不过权宜之计,日后,我们……” 这双明亮的、颐指气使的眼睛,卫濯早就见识过了。 至于什么约法三章…… 不好说,反正他一条也不会做到的:) —— 前世今生双初恋 男主重生,女主会有前世记忆 第2章失忆 夤夜,本该平和安静的西院,此刻人声、脚步声,鱼贯不绝。 白夫人端坐堂中,正拧着细细的眉,听府医向她禀报。 “少夫人脉象尚可,性命无碍,主要是落水后磕到了池底的石头,额上受了外伤。我已为她外敷了止血的伤药,也施了针,想必很快就会醒转。” “辛苦你了,”白夫人略一颔首:“下去吧。” 府医拱手退下,白夫人将目光转向一旁仿佛在发呆的穆决,没好气地道:“说说吧,今晚是怎么了?你怎么就把才娶进来的新妇,气得要投湖了!” 穆决这会儿看着也挺可怜的,他身上的红色喜服早已叫冷水透诗了,也还没顾上换衣服,只裹着件白夫人匆匆赶来时披着的一件银狐大氅。 有婢女打起毡帘、端着药走进来,带起一阵冷风,穆决“阿嚏”一声,才梗着脖子道:“什么叫被我气得投湖——我哪有那么浑?” 白夫人眼皮都没掀,只示意婢女把炉子往他跟前再抬了抬:“是候的人都听见 第7章 了,你同她大吵一架。” 穆决把半张脸缩回毛领子里:“是我的问题,我……和她合不来。” 白夫人闻言,倒是极浅地笑了:“你别急着揽责,今晚的事情,确实是你的问题。” “不管你同这个卫家的女孩子,过去是有交情还是有嫌隙,如今,你们的身份都已经变了。” “妻子应当顺承夫君,丈夫同样也该呵护妻子,你是她在这个陌生的家里唯一熟悉的人,无论如何,今晚你都不该和她争吵。” 穆决有些悻悻。 白夫人点到即止,没有多言。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一贯心高气傲、不肯低头,如今这样不反驳,便已经是听进去了。 去拿干爽衣物的下人已经来了,白夫人正欲开口,让他去把湿漉漉的喜服换下,卧房内,小药童忽然急匆匆地跑过来,报喜道:“夫人——少夫人她醒了!” 闻言,白夫人略松了一口气,她抚胸道:“万幸,人没事就好。” 新婚夜要真闹出性命来,这不是结亲,是结仇。 遑论这还是御赐的姻缘。 她扶着贴身婢女的手,正要起身,去里头看看情况,忽然又坐了回去。 婢女丹楹不解:“怎么了,夫人?” 白夫人往砖地上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示意她看那一串忙不迭往里去的湿鞋印。 丹楹微微瞠大了眼。 穆决没注意母亲的眼神。 屋内药香氤氲,他大跨步走了进去。 见床榻上的沈清妍靠坐在引枕上,他习惯性地想开口呛她,想到白夫人刚刚的话,才将将忍住。 不管怎么说,如果不是因为同他吵架,她也不会负气跑出去,也不会失足跌进池塘。 可是习惯了和她唇枪舌剑,眼下应该好好说话,穆决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挠挠头,转而只同府医道:“多谢闵叔,她的情况现在可还好?” 闵府医擦了把额上的冷汗:“人是醒了,不过……” “不过”后面的话一般才是重点,而且通常没好事儿。 穆决还是看向了床帐。 沈清妍靠坐在床头,双手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茶盏。她的脸色很苍白,厚重的羊毛毯子拥在她身上,像一座小山,就要把她压倒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裹在毯子里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了一瑟。 随即,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了眼帘。 视线交汇的刹那,穆决愣住了。 沈清妍长睫轻颤,微微瞪大的眼瞳如常明亮,却透着一股稚拙,对上他眼神的瞬间,便慌忙扭开了脸。 不对,这太不对了…… 她怎么会这样看他? 她应该看到他就扬起眉梢,然后怒气冲冲地说,谁要他救她,假好心! 然后他就可以威武地呛回去,就说她明知自己夜视不好,还要赌气出去散心,这下可不是自讨苦吃? “少夫人的外伤不重,但……” 闵府医站在他身后,硬着头皮开口了,“伤在额颞、众经络汇集的地方,颅内淤血堆积,压迫经脉……” 穆决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地问:“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 “就是郎君看到的这样,少夫人她……失忆了。” …… 穆决很快就确认了这件事情。 一个个随她从卫家来的婢女被他拉到她跟前,她歪着脑袋细细打量,最后都只轻轻地摇头。 穆决仍不死心,又指着自己问:“那我呢?我你也不记得了?” 沈清妍想开腔,但是喉咙才呛过水,她咳了两声,一时没说出话。 她低下头,捧着手里的热茶啜了一口,才借着杯口氤氲的水汽遮掩,缓缓抬眸看向他。 “好像记得一点,”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我刚刚……好像一直和你待在一起。落水的时候,也是你救的我,对吗?” 穆决追问:“只记得这些?” 沈清妍咬了咬下唇,轻轻摇头,眉眼间浮现出一丝痛苦之色。 见穆决还欲追问,闵府医赶忙道:“郎君、郎君 第8章 ,莫要问了。少夫人头上受了伤,还痛着呢。” 穆决皱了下眉,他拉着府医到一旁,才道:“那她要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这……”闵府医哪敢打包票,只道:“还是要静心调养为上,莫要再让少夫人收到刺激。” “她真失忆了?”穆决仍旧有些怀疑:“那她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时下医者虽地位不高,但闵府医在节度府供职多年,腰杆还是比较硬的,倒也不是很怵这位有些跋扈的少主。 他径直道:“脉象做不了假。老夫行医多年,确实也真遇到过装相的病人,但少夫人眼下……郎君你觉得,像假的吗?” “至于什么时候能想起来,”老油条熟练地打了个哈哈:“少夫人方才,不是对您有些印象吗?好好调养,假以时日……” 说了好似没说,穆决最烦这一套。 他挥了挥手,示意闵府医可以退下了,又叫来下人,把这一屋子叫人看得心烦的喜烛、红绸,撤了个七七八八。 做完这一切,穆决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他漫无目的地在屋内踱了两圈,还是没忍住,往床沿边一坐。 见他靠近,沈清妍极为明显地紧绷了起来,不太有血色的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唤他,却不知该叫什么。 穆决哪里遇到过这样棘手的场景。 他看她一眼、又看一眼,见她眼神中只有懵懂,实在没忍住,双手支膝,抱头狠狠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才哑着嗓子,带着点不可置信的意思又问了一遍。 “真记不起我是谁了?” 她眨了眨眼,轻轻摇头,随即却道:“但我知道你是谁。” 穆决直起腰:“你想起来了?” 见他似是惊喜,沈清妍微低下头,抿唇一笑。 “我知道的,”她有些赧然:“你……是我的夫君。” 第3章承诺 穆决简直要怀疑,刚刚跌落水中、磕坏了脑袋的是他。 否则,他怎么会产生这种离奇的幻觉? 他猛掐自己的掌心,努力冷静下来,反问道:“你叫我什么?” 沈清妍仍旧低着头,微收着下巴。她声音虽怯,听起来却不那么怀疑自己的判断:“难道你……不是吗?” “他们都叫我少夫人,而且……”她脸上泛着可疑的粉晕,伸手指了指他身上尚还潮湿的喜服:“方才你不顾自己的性命,跳下来救我。” 穆决坐不住了,他腾地又站了起来,揉了把自己烧烫的耳廓:“我会凫水,那么浅的池塘,不算什么。” 不知是他哪个动作戳中了她,沈清妍弯了弯唇,露出了颊边两点清浅的小酒窝,道:“先不说这些了,你快去把湿衣服换了吧,夫君。” 穆决原本还疑心沈清妍是在演他—— 不是他非要多想,实在是沈清妍虽然长着张乖巧可爱的脸,实则从小就蔫坏。 从前在书院里念书的时候,有同学欺她没爹没娘,不仅嘲笑,还放了青虫在她的桌膛里。 她当时不声不响,那同学觉得没趣,便作罢了,结果旬休一回家,就叫自个儿老爹揪住揍了很瓷实的一顿。 熊孩子鼻青脸肿地回来上学后,大觉没脸,很长一段时间没心情起头捉弄旁人。 在新的“乐子”出现之前,书院里风平浪静了许久。 日光透过窗栅,一格格地洒落在桌案上。清丽的小女郎安静跽坐着,随手翻过面前的一页书。 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也没人会想起她。 只有坐在她身后的穆决知道,她做了点什么。 ……也就是在替夫子打杂的时候,把期付她那人被批了一堆红圈的课业夹了出来;顺便在午休的时候悄悄溜出去,花几个铜子,让街边小童送去了那厮家里。 沈清妍向来睚眦必报,穆决从小就知道。 这串“夫君”,当啷一下,就打消了他的所有怀疑。 如果她不是真失忆,绝无可能对他喊出这两个字。 ……除非现在他俩都被劫匪给抓了,歹徒说她喊一声能捅他一刀。 第9章 穆决倒吸一口凉气,捂了捂并不存在伤口的肋下。 换衣服的借口,她都给递上了,他果断开溜,结果才出去,就叫他娘身边的丹楹堵在了房门口。 丹楹把怀里盛着衣物的托盘交到他手上,闷笑着道:“夫人说,既是郎君惹出来的事儿,理应由郎君自己处理。” 见穆决瞪大了眼睛,不知是要争辩还是拒绝,丹楹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慢悠悠地道:“夫人她还说……” “我娘她说什么?” “她说,先成家,再立业。如若这次的事情,郎君能顺利解决,那她也就放心了,自会去劝穆节度,早日放你去军中历练。” 娘打儿子,专打七寸。 穆决什么话都没了。 他爹穆崇子嗣不丰,膝下只有二子。穆决前头有一个大他六岁的长兄,是他爹早逝的原配夫人留下的。 穆决与这个同父异母的长兄不熟。 这位长兄幼时似乎生过一场大病,自此不良于行、性情阴郁,在偌大的节度府里近乎一个透明人。 穆崇不是清心寡欲的人,更不可能不想为节度府添丁,但在勤勤恳恳寻寻觅觅了许多姬妾、仍旧连女儿都没有一个之后,他也只能认命了。 穆崇倒不会因此溺爱穆决,只会对他要求更高,但这么多年折腾下来就这么个独苗……他确实也怕绝后。 所以即便穆崇自己,是人还没枪杆高的时候就跟着老节度上了战场,穆决眼下都十八了,也没被允准进过军营。 如果穆决是个游戏人间的膏粱子弟,他对这件事并不会有执念,但偏偏穆崇没把他养成个纨绔。 白夫人开出的条件实在诱人,穆决很快意动。 不就是照顾个病人吗?他爽快地应了:“你去和我母亲说,叫她放心就是。” 丹楹福身应下,又叮嘱道:“那郎君快去把湿衣裳换了吧,免得自己先病了。夫人还吩咐了驱寒的药茶,奴婢这就端来。” 穆决得了白夫人的承诺,一时间十分听话。 平时他可没有这么老实。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大多如此,总喜欢少披件衣裳、多喝口冷风,来显现自己的身强体健。 等他换完衣物、喝了药茶,要回到卧房时,穆决才意识到了什么,脚步一顿。 不对,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要照顾的,不是和他吵吵闹闹的沈清妍,是会叫他夫君的沈清妍! 穆决牙根发酸,没忍住“嘶”了一声。 但事已至此,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撤去了红绸和喜烛的卧房,此刻静极了,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沈清妍靠在床头,微微蜷着膝,像是在打盹。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她立即就睁开了眼,看见是他之后,眸间的警惕才褪去。 她嘴唇翕动,像是要唤他。好在这一次穆决有了防备,他抢在她再次喊出那个该死的称呼之前,果断开口道:“我换好衣服了。你困了吗?头上还疼不疼?” 沈清妍缓慢地眨了眨眼,才看着他道:“眯了一会儿,没有之前那么困了;还好,吃完药后,就不是很疼。” 她竟如此乖巧地挨个回答了他的问题,这叫穆决感到有些新奇。 “困是正常的,府医开的药里有安神的成分。”他轻咳一声,道:“我方才问了,今晚没再有药吃了,你早些歇下,明早他会再来给你施针,驱散淤血。” 沈清妍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夫君。” 第三次听到她这么喊,穆决还是觉得背上毛毛的。 他试图与她商量:“能不能,别这么叫我?” 柔和的烛光下,她的眼睫簌簌一抖:“我这么叫……不对吗?” 沈清妍一面说,一面又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帘,带着点儿希冀似的看着他。 当然不对啊—— 穆决心下简直在呐喊。 可是对上她的眼神,拒绝的话跟着喉结一起滚了几个来回,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没……”他声音沉痛:“我……不太习惯。” 见她仿佛还有些惴惴, 第10章 穆决咬了咬牙,索性道:“你别多想了,刚才醒的时候不是都看见了吗?我们都穿着喜服,今晚本该是我们的新婚夜。” 他说话的语气硬邦邦的,落到沈清妍耳朵里,却带着点斩钉截铁般的意味。 她微红着脸,小声应道:“其实这么叫你,我也有些不习惯的。” 穆决松了口气,安抚道:“那就先别这么叫了。早些休息吧,我去叫你的婢女进来服侍。有什么事情,我们明早再说。” 见穆决要走,沈清妍才翘起一点的嘴角又耷了下去。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我不想要别人。” 穆决想假装听不懂她的话。 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这么做。 设身处地地想,一觉醒来,发现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就像刚破壳的小鸭子,会把第一个见到的人当成是自己的妈妈一样,对于他这个救了她的人,她会生出些许依赖也很正常。 想到这儿,穆决莫名地有点儿想笑。 “好吧——”他唇角轻抬,声音竟也不自觉温柔了下来:“那我亲自给你守夜,这下满意了,沈大小姐?” 【作者有话说】 一个非常适合这位死装哥的网梗 如果你和穆决说,他会和沈清妍结婚,他会大惊失色,我怎么会和她结婚!我们是死对头,我对她毫无男女之情。 但你如果对他说,你会永远和沈清妍吵吵闹闹,天南地北都不分开,危险降临也会保护她,他会点头说,那不然呢?我们一起长大,就该如此。 第4章刺激 沈大小姐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但没一会儿,她又迷迷瞪瞪地撑起了眼帘,像是在确认什么。 穆决见状,无奈地道:“睡吧。我都答应你了,怎么会走?” 睡眼朦胧的女孩儿在被窝里蹭了蹭,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拉钩……”她小声道:“我们拉钩。” 看着她伸出的尾指,穆决有一瞬沉默。 她果然还不是那么清醒,才会有这样孩子气的举动。 但是和一个不清醒的人讲道理,显然是没有用的。穆决轻叹口气,照做了。 像是某种简短而有效的咒语,沈清妍松了手,终于安然睡去。 落水之人,被救起后往往容易发烧惊厥,今晚得有人守着。 所以,穆决没打算睡。 他斜坐在一旁的小榻上,屈膝支肘、姿态懒散,目光却仿佛穿过床帐,来到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 书院里,小女郎的书轻轻翻过一页又一页。他坐在她身后,等得不耐烦了,拿笔杆戳她的后脑勺。 “喂,沈清妍,你还没回答我。” 她头也不回:“回答你什么?” “我今早和你说的话啊——那小子虽然挨了他爹的打,可估计也老实不了多久,过几天,他再来捉弄你怎么办?” “那我就打回去。” “打不过怎么办?”他转了转笔杆,把尾指伸向她:“不如,我们拉钩——你认我做老大,以后我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小女郎冷酷无情地道:“我可以保护我自己。” …… 卧房里的灯已经熄了,唯余床尾暗灯一盏。 穆决支着腮,百无聊赖地盯着沈清妍瞧。 光影昏沉,记忆里女孩儿侧脸的弧度,与眼前所见别无二致。 他自小便没有什么同龄的玩伴,“节度使唯一一个还能活蹦乱跳的儿子”实在太有含金量,家仆的孩子不敢与他玩耍,同族的兄弟对他也毕恭毕敬。 白宛芳身为宗妇,手中庶务千头万绪,对儿子难免忽视。好在她意识到穆决在家里养成了怎样作威作福的脾性之后,当机立断,与穆崇商议,给他安了个假姓,从族学塞到了外头的书院。 穆决便是在松峰书院认识的沈清妍。 灵州地处边关,男女大防本就不严苛,孩子间更是玩在一处。 他初来乍到,很快注意到了似乎格格不入的她。 后来是怎 第11章 么成了同伴,穆决已经记不清楚了,怎么闹掰的,他却记得很真切。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可你却一直骗我。”她站起来,用手背狠狠地揩了把泪:“是,你是身份高贵,那又如何?在我这里,没有低贱之人的性命,就一定要给你们让路的道理!” 很奇怪的是,他当时听了这些话,气得肺都要炸了,压根没注意她是什么表情;可现在回想起来,他印象更深的,竟是她眼尾的那一点水光。 也许等她恢复记忆,应该和她重新解释清楚。 穆决想,当年隐瞒身份进入书院,并不是有意骗她。 新婚夜已经在鸡飞狗跳中度过了一大半,安静下来的后半夜,过得很快。 穆决实打实守了一宿,临到天亮才闭了一会儿眼,不过他正是最年轻气盛的时候,醒来的时候依旧神采奕奕,连个哈欠都没打。 他从小榻上一骨碌翻起来,往帐帷里看了一眼。 沈清妍还睡着。 面色还算正常,比起昨天多了几分血色。 院子里已经忙了起来,闵府医带着小药童在煎药,而沈清妍身边的那双婢女见卧房里有人出来,也忙不迭迎了上去。 “她好好的,就是还睡着。”穆决随口道:“你们晚些再进去伺候,病人休息最重要。” 说着,他往药炉边走,与府医寒暄了几句,才不经意般道:“闵叔,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闵峥正盯着小药童煎药,小孩儿似乎掌握不好火候,脑门吃了他一记板栗。 他掸掸衣袖,拱手道:“郎君请问。” “昨晚你说,她不能再受刺激,”穆决问道:“我想问问,怎样算刺激了她?” ——主要是她太刺激他了。 他在考虑要不要和沈清妍说清楚,他和她……并不是她现在以为的那种关系。 闵府医答:“情绪起伏太大,于病人而言,就算刺激。” 像是怕穆决听不懂似的,他指指自己的太阳穴,道:“譬如说……人生气的时候,血气难免上涌。” “对于寻常人来说,至多头昏脑涨一会儿,但少夫人颅内有淤血,这一冲,啪——” 穆决沉思:“也许就冲好了?” 闵府医无语凝噎。 他干笑了两声,委婉道:“老夫曾诊治过一个病人,也是外伤导致的颅脑出血,时至今日,他的心智也仍如三岁小童。” 穆决知道自己提了个蠢问题,没再问下去。 昨夜为了安抚她,应了那一声声夫君,结果一早醒来,他就告诉她,这一切都是诓她的…… 怎么想,她都很难情绪稳定吧。 穆决颇为惆怅地在院子里踱了几圈。 他好像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昨晚没有开口,就已经过了解释的最佳时机。 而且白夫人所说把这件事交给他,并不是只让他照顾病人。 不说别的,卫家那边……他也要想想该怎么交代。 院子里没人管原地打转的穆决,白夫人没有真的当甩手掌柜,她亲自拨来了几个下人,都是能担事的,这会儿都有条不紊地忙着。 闵峥挎着药箱进去了,没一会儿又出来了,擦了把冷汗来找穆决:“呃……郎君同我进去一趟吧。” 穆决皱眉:“她怎么了?” 他嘴上在问,实则脚尖已经调转了方向。 闵峥有些意外。 他侍奉在穆家不是一日两日了,对府里大小主人的脾性都还算了解。 眼前这位少主,就绝对不是一个好说话到任劳任怨、可以随意驱使的性子。 方才,他都做好了要磨磨嘴皮子的准备,未料得竟如此顺利。 “少夫人现下情况还好,不过应该是对我完全不熟悉的缘故,我接近的时候,她虽然竭力忍着,但还是很明显的在害怕。” 闵峥还是解释道:“要驱散淤血,需得在颅上几处大穴行针,进针的深浅不能有丝毫谬误,病人的情志影响非常大,所以……” 穆决稍加思忖,没有回答。 他抬手召来仆役,低声吩咐了些什么。 第12章 卧房里,沈清妍的情况确实还好,能看出来还有些胆怯的样子,不过这回见是穆决带着人进来,她歪了歪头,倒像是接受良好。 “这是昨日为你诊治的闵大夫,不认识了?”穆决坐到她身边:“今日他要为你针灸,这样你才能好得快些。” 沈清妍抿抿唇,轻声道好。 闵峥松了口气,他打开药箱,取出针卷。 亮闪闪的针尖在灯下依次展开,他挑出其中一根,正要凑往一旁的焰心,原本正坐着的沈清妍,却被晃得哆嗦了一下,她下意识侧过身,把自己往旁边藏。 这么一侧,就靠在了穆决身上。 就像被点了穴一样,他立时便僵住了,一双手下意识想推开她,犹豫了一下,却鬼使神差地换了方向,转而揽住了她的肩膀。 这么一排银针,长的短的粗的细的……莫说她才受过惊吓,谁来了都会被吓到。 “看着有点儿吓人而已,”穆决放缓了声音,温声道:“不疼的,对吗?” 最后这个仿佛威胁一般的“对吗”,是看着闵府医说的。 闵峥瞪大了眼睛—— 什么不疼?他可没说!有的穴位进针怎么可能不疼? 但他也只能扯扯嘴角,配合着道:“只要少夫人配合,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怀里的人缓了一会儿,渐直起了身,穆决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一瞬,她便紧紧地扣住了他的手心。 沈清妍垂着眼帘,掰过他的手,直到调整成十指相扣的姿势,握了握,她才抬起头,仰着晶亮的眸子看着他。 “就算疼也不怕。”她认真地道:“夫君,你对我这么好,我一定要把我们的过去,都努力想起来。” 【作者有话说】 插播一条uu的美味连载文—— 不要勾饮老实人妻【画皮】 作者:识怜爽煌 文案: 玉璎是个胆小的老实人。哪怕丈夫王生让她才刚新婚就守了三年活寡,她也还是本本分分地尽着贤妻的职责。 活寡都快守习惯了,丈夫却突然带着两个人回乡,一个是路上纳的美妾,另一个则是那美妾的弟弟,冷着脸叫她好生照料。 玉璎安慰自己:虽说丈夫不与自己同房,但至少她一人占一张大床,能睡一夜好觉。 可很快,玉璎便没了睡好觉的机会: 她开始频繁地做她同那弟弟的梦!梦中,俊美艳丽的青年托着她的腿,一边往下啄吻,一边呢喃地抬头,唤她“璎姐姐”。 一连数月,玉璎在梦中神魂颠倒无数次,哪怕现实中努力避着青年仍无济于事,醒来后依旧腰酸腿软。 玉璎谁也不敢告诉,只能一日日地忍耐,指望着攒够了钱,给那弟弟另租个宅子住出去,见不着面兴许会好些。 终于,她攒够了钱,去找那美妾。 站在半掩的窗外,她看见丈夫王生正在酣睡,而一旁的妆台前,美妾扁成一卷人皮,艳丽的青年站在人皮前执笔,补全靥上胭脂。 玉璎魂飞魄散,踉跄后退,却撞进了一张冷冰冰的怀里。 艳丽逼人的青年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含着笑接住她,无温的手攥着她的腕: “哎呀,秘密被发现了呢。” 冰冷的气息吹在玉璎耳垂边,与梦中几无二致。 “现在璎姐姐握着我的把柄,我是该吃了你——” 气息下探,越过锁骨,流连在昨日梦中叼啃之处。 “还是姐姐也给我一份,你的把柄呢?” * 王生向来不喜不解风情的妻子,但她毕竟贤淑,他也不是不能偶尔去看看她,给她一个傍身的子嗣。 却不知,在他被法术迷醉后,青年会收起画皮,将他踹入床底,抱着他的妻子,在吱嘎声中掩上床帷,食指抚过妻子平坦的下腹。 “明明不是第一次,璎姐姐怎还如此紧、张?” 第5章回忆 针灸完毕后,穆决几乎是落荒而逃。 沈清妍盯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 一旁的春驰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第13章 —她家小姐失忆了,还以为自己和穆郎君是恩爱甚笃的新婚夫妻。 闵府医的话,她也听了个七七八八,知道现在要怎么做。 就这么误会下去吧,失忆也比再受了刺激,变成三岁小孩儿强。何况他们如今确实是新婚夫妻,不能算错。 穆决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跑了,春驰生怕沈清妍多想,赶忙道:“郎君他应当是忙别的去了,方才正院就有人来,应该是夫人找他。” 沈清妍抿唇笑了一下,含娇带怯地道:“你不必替他解释,我知道的,夫君他只是害羞了。” 春驰:“……” 她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嘴角不要抽东。 如若她不知道这俩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就算了,偏偏她随侍在沈清妍身边多年。 虽是主仆,可两人年纪相仿,性格又投洽,女儿家的许多心事,陈婼这个舅母都没她知道的多。 希望她清醒之后,不要羞愤到把她也灭口了…… 见沈清妍投来疑惑的目光,春驰赶忙收敛神色,应道:“是啊,儿郎们面皮都薄,一定、一定是害羞了——坐这么久也累了吧,姑娘,我扶你在屋子里转转?” 沈清妍乖顺地起身,一面走一面道:“你同我说说吧,那些我忘掉了的事情。” 春驰稍想了想,挑挑拣拣地与她说了些要紧的——主要是卫家的人、事。 听了没一会儿,沈清妍的脑子里便开始隐隐作痛,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抱歉……太多的,我一时还记不住。” 春驰放低声音,安抚道:“没关系的姑娘,我慢慢地说给你听,你也一定会都想起来的,我们不急于一时。” 沈清妍点点头。 她精力不济,已生困意,很快便在春驰的服侍下沉沉睡去。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再睁眼时,天色已近黄昏。 北境的冬天,天向来黑得很早。帐帷里一片昏暗,沈清妍缓缓睁开眼,见床边有一道人影坐着,被唬了一跳,下意识坐了起来。 还来不及错愕,这人便发现她醒了,转过身,近乎急切地把她拥到了怀里。 “岁岁!我来了。” 这个怀抱温暖,仿佛也不那么陌生,心底那点害怕刹那间烟消云散,沈清妍微微有些愣神,随即便小声唤道:“舅母。” 匆匆赶来节度府的陈婼松了手,她握住沈清妍的肩膀,惊喜道:“你认得我?不对,我就说怎么会不认人呢,一定是他们搞错了……” 说着,陈婼风风火火地站起来,就要去请大夫,然而沈清妍却牵住她的衣袖,摇了摇头。 “我……”她顿了顿:“是春驰告诉我的。” 陈婼愣了愣,很快理解了她这句话的意思。 …… 确认了沈清妍的情况后,陈婼躲到没人的地方,悄悄抹了两滴泪。 本该是喜事,怎么会出这样的岔子呢? 她在心底很不地道地骂了两句沈清妍那早死的爹娘—— 骂这俩人活着的时候只知大义,亲女儿的命也能说不管就不管,现在死到天上去了,也不知道保佑一下自己的女儿。 然而事已至此,她也同卫家陪嫁的下人问清楚了,是新婚夜两人吵架,才闹出这样的事情。 谁少说一句也吵不起来,听春驰结结巴巴地说起昨晚的情况,陈婼气得都想拧沈清妍的耳朵。 她这样作天作地,换了别的人家也未必能忍。可一看沈清妍现在病恹恹的样子,陈婼却又心软得要命,没舍得多说什么,更别提拧她了。 穆家的态度也实在是好,那位节度夫人把过错全都揽到了自己儿子身上,甚至亲自诚恳道歉,不过听陈婼说,想将沈清妍接回卫家养病之后,白夫人还是客客气气地拒绝了。 “毕竟是皇帝指婚,如若传扬出去……”白夫人娓娓道:“旁人只怕要以为,我们两家不拿圣旨当回事。” “她既嫁进来,我们就是把她当女儿看待的,亲家要是接走她,可真是要与我们生分了。” 白夫人话说得温和,态度却强硬。陈婼有一丝犹豫。 第14章 一直沉默的穆决终于开口了,他抱拳一礼,言辞恳切:“她伤在颅脑,府医说,最好还是不要迁动。” “我与她本就是旧识,一定会照顾好她的。舅母若记挂——这是我的记牌,您可以时常前来探望。” 陈婼从前便见过穆决,不过那时她和沈清妍一样,不知他是穆节度的儿子。 看着这个已然要长成的少年人,想到还是他救了落水的外甥女,陈婼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了。 说到底,御赐的姻缘已成,她可以摆出撑腰的态度,却不能不考虑沈清妍以后的日子。 最后,陈婼没有收节度府的记牌。 这东西太敏感了,拿着烫手。 她又去陪了沈清妍一会儿,直到宵禁的时辰将至,才舍得乘上犊车,离开这座巍峨的宅院。 送走了陈婼之后,白夫人颇为赞许地看了穆决一眼。 “方才的话周全得不错,比从前有长进。” “若不是你开口,恐怕卫家的人还要纠缠一会儿。真叫她把才进门的新妇带回去了,我们节度府,可真成了天大的笑话。” 以势压人的话,全灵州也没谁是穆家的对手,但沈清妍的身份,实在有些特别。 她的母亲卫霜,明明是女儿家,却不肯老实嫁人,女扮男装从军多年,建功不少,以至身份暴露那天,手底下的将士联名请求主将留下她; 她的父亲沈茂,明明是清贵世家的公子,不高坐明堂治学问经,偏偏要来边陲之地谋职,治理地方,与穷苦人同吃同住。 这样一对离经叛道的夫妇,最后,还是困守孤城,不肯向来犯的夷狄开城献降而战死的。 十数年过去了,他们的声名犹在,百姓为他们所建的功德祠,至今香火不绝。他们唯一的血脉就算不是金疙瘩,也绝对是块烫手山芋,不能随意处之。 白夫人甚少夸人,穆决难得得了她的赞许,却没什么反应。 “我没周全什么。”他偏开脸,生硬地道:“闵大夫确实说了,病人不宜迁动,也不能跑跳。” 白夫人微一扬眉,想问他,难道说那句“一定会照顾好她”也是旁人说的吗? 但她到底没问,抬手便放他走了。 他们母子之间,不能说冷淡,到底也热络不起来。 当年她以续弦的身份嫁进这庞杂的门庭,有前头那位病弱之躯、却依旧把阖府上下打点得妥妥当当的夫人对比,她没有一刻能松劲。 等她终于站稳脚跟,回过神想要和儿子培养感情时,一切不能说来不及,可也太晚了,晚到这份迟来的母爱像是笑话,她也不愿意太捧出去了。 —— 穆决回到西院的时候,屋里屋外都静悄悄的。 他以为沈清妍已经睡下,格外放慢了脚步,走进卧房时,发现桐油灯还亮着,才看见她跽坐在书案前,拿着笔,正认认真真地写着点什么。 她做事一向专注,沉下心时,便是有人在耳旁敲锣打鼓都听不到。 所以等沈清妍发觉蒲垫旁边坐了另一个人的时候,他已经支腮看了好一会儿她在写什么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你写这个干嘛?” 沈清妍脸一红,赶忙把墨迹还未干的纸张揉成一团:“没什么,我就是……” 大概是休息了一天的缘故,她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神态和没失忆时仿佛也没差。 穆决见了,嘴又把不住门了,忍不住要笑她:“怕自己变成了笨蛋,连怎么写字都忘干净了?” 沈清妍叫他说中,双颊更红了:“你取笑我,夫君——” 穆决肩膀一抖,又掉下来一地鸡皮疙瘩。 他怎么忘了,她还有这招? 穆决随手抓起只笔筒,挡住她含嗔带怨的视线,牙酸道:“不是说了,别这么叫我?” 他这个反应也很像是害羞。沈清妍拖长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穆决发觉不对,把笔筒放下,正对上她突然凑得很近的脸。 呼吸相碰的瞬间,她眨了眨眼:“夫君?” 穆 第15章 决心都快停跳了,打直背往后靠:“你你做什么?” “我知道了,夫君一定是觉得不公平。”她的声音带着点细微的笑意,却一本正经地板着脸:“你也可以唤我娘子啊。” 见他张了张唇,像是根本发不出这两个音节,沈清妍扑哧一声笑了。 “那……”清丽的少女眉眼弯弯:“我告诉你,我的小名。怎么样?” 穆决挑了挑一边眉毛:“你想起来了?” 沈清妍摇头:“没有,但是下晌见舅母的时候,我听到她叫我了。” “岁岁,岁岁——”她轻快地复述:“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听她这么说,穆决心里简直酸得冒泡。 他当然知道她有这么个小名,可那是无意间听见的,后来有次说漏嘴喊了一回,叫她从书院前门撵到了后山。 可现在,她失忆了,觉得他是她的丈夫,竟就这么轻易的——把这个从前不许他叫的乳名告诉了他! 理智告诉穆决,和一个失忆的人计较没意思,可穆决还是没忍住,偏开头,冷冷地道:“我早知道了。” “是我告诉你的吗?”她却欢喜道:“我们从前的感情,果然很亲近。” 把一切和盘托出的欲望又占了上风,穆决忍了又忍,才转过话茬:“这么晚了,还是早些睡吧。” “可能是午后歇得太久了,”沈清妍摸摸鼻尖,“现在不是很困。” “白天的时候,春驰同我说了许多过去的事情,可有的经历,她不会知道,我只能来问你了。” 沈清妍抬起黑漆漆的眸子,满眼期待地看着他:“夫君,我想知道,我们……是如何定情的?” 第6章好学 “这事儿,说来话长……” 茶楼里,人声喧肆,端坐在圆桌前的青衣男子把手里的折扇当成惊堂木,咣当一拍—— “穆决,你小子问我这个干什么?如实招来!” “我可跟你说清楚,我家蓉蓉对我忠贞不二,旁的男人,她看都不会看一眼,你死了这条心吧。” 穆决翻了个白眼,冷呵一声。 “少废话,”他道:“姓袁的,你说不说?不说我走了。” 这几日,沈清妍的身体渐渐恢复,但记忆远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她一直缠着他,问过去的事情。譬如,他俩是因何结缘,又是怎样定情…… 穆决抓耳挠腮了两天,实在是编不出来一点。 他和她的过去并不乏善可陈,可和沈清妍想象中的根本不一样。达架斗欧的辉煌经历不少,花前月下……那是真没有过。 不过很快,穆决脑子里就闪过了一个人—— 眼前的损友,袁徽。 此人是灵州行军司马袁靖渊之子,比他大不了两岁,去年成的亲,妻子是裴氏的女郎,也算是门当户对。 成婚前,袁徽就对这位裴家小姐死缠烂打,成婚后,那更是变本加厉,口头禅都变成了“我家蓉蓉”。 从前的狐朋狗友都被他烦得作鸟兽散,等闲不愿意再和这厮喝茶跑马,怕他一开口又要炫耀他家里的小夫人。 穆决同样嫌烦,他对男女之情毫无兴趣,一心只想建功立业,对沉浸在温柔乡里的袁徽十分鄙夷。 但这两天,他转念一想——这不是现成的素材吗? 果然,稍微一激,袁徽那憋了不知道多少天没人可炫的婚后琐事,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啪嗒啪嗒往外。 穆决本着学习的态度认真听了一会儿,忍无可忍地拍案而起:“你给你夫人洗脚这种事情就不要拿出来说了吧!” “急什么急,这不是你问的吗?” “谁让你说这个了?我问的是你们是怎么定情的。” “这是闺房之趣,也很重要啊,我和我家蓉……” 拐到这儿,袁徽忽然就收了声。他偏细长的眼尾一眯,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哦,我都没想起来,你小子已经成婚了。怎么,婚后生活不盒鞋,讨不得夫人欢心,来向我取经?” 穆决冷笑:“胡说八道什么?她欢喜我欢喜 第16章 得紧。” 想到沈清妍失忆后是怎么黏着他的,他说这话半点不脸红。 这人冷着个脸,怎么看也不像婚后过得甜蜜的样子。 袁徽轻啧一声,心生怜悯,没有戳穿。 他慢悠悠地道:“不是我卖关子不与你说,这具体怎么定情的嚒……我一时半会,还真说不出来。” “感情是一个很玄妙的东西,我也分不清楚,我到底是哪时哪刻对我夫人动的心。我只知道,我意识到她对我而言不同的时候,我已经离不开她了。” …… 穆决忙着在茶楼里取经,沈清妍这边也没闲着。 朝时,她和前几日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榻上,等闵府医为她施针。 一回生二回熟,落水导致的惊悸褪去后,她再看到那一排排的长针,已经不再害怕到要紧攥着穆决的手了,反而还有些好奇。 闵峥见状,捏起最长的那根银针,故意往她眼前耀武扬威地晃了晃,问道:“不怕了?” 沈清妍摇了摇头。 闵峥微微一笑:“既不怕了,那还有印象吗?少夫人,你从前也是学过岐黄之术的。” 沈清妍歪了歪头,抓住了重点:“学……过?” “你曾在松峰书院求学,在那里,拜了我的师妹方蘅为师。不过,你没见过我,我也只听她提起过有你这么个弟子。后来……缘分散了,她离开了书院,你没有继续跟她学下去。” 故事简单,沈清妍却听得直皱眉:“我是一个这样半途而废的人吗?” “我知道的便是这样,”闵峥失笑摇头:“该行针了,少夫人。” 沈清妍看出他不想再叙,虽然很想探究,但没有多问。 午前的时候,陈婼也来节度府探望她。 操持卫家多年,她在待人接物上无可指摘,尽管惦念病中的外甥女,来做客的分寸也一直恪守,这两日都来了,但都没有逡留太久。 沈清妍很喜欢舅母在身边的感觉,尽管她现在还想不起什么,但是对于熟悉的人的那种本能的亲近,让她很安心。 这一趟来,陈婼还给沈清妍带了东西。 是一只厚重而陈旧的箱笼。 陈婼走后,沈清妍差遣春驰打开了它,见里头是堆得满满的旧物,微微一愣。 春驰笑道:“大娘子这是把从前的东西全送来了,姑娘快瞧瞧,兴许能想起点什么。” 开蒙时歪七扭八的字,刚学骑马时用的短短的马鞭,还有丢的羊拐、折的纸船…… 沈清妍蹲下来,一样一样抚墨过去,心像是被浸在了一汪温暖的酸水里。 因着身体渐渐恢复、额上的伤也不疼了,这几日,她渐生出一种轻快的心情,可现在,这点轻松,蹭地一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小到大留下的痕迹,全都被珍重她的人细细收藏了,而她却什么也记不起来。 沈清妍有心事,傍晚见到穆决的时候,忍不住要同他吐露。 “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她巴望着他:“该怎么办呀?” 穆决眉梢轻挑,反问道:“谁同你说什么了?” 沈清妍咬了咬唇,说起那箱子旧物,说得眼眶红红。 “舅母把我看得这么重,我却连她从前对我的好都忘了,如果我再想不起来了,我怕……你们都会对我失望。” ——你们。 穆决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两声:“别带上我,我没说对谁失望啊。” 他声音本就矜冷,平时也不太爱笑,这么压低了声音一笑,逗得沈清妍的心也跟着突突地跳了一下。 这就是属于身体的本能反应吗?只是听他说话、看他笑,心都会忍不住跳? 沈清妍下意识捂了一把心口,又仿佛怕被他瞧出来什么,又慌忙把手放回膝上。 穆决没注意她的小动作,光是安慰人就已经让他绞尽脑汁:“你舅母就更不会了。她对你好,并不是想给你压力,呃,你别这么对自己。其实……” 其实,他从前还羡慕过她。 不过那个时候他口无遮拦的程度,比起现在有 第17章 过之而无不及,当时他心想的明明是羡慕她有和睦美满的家人,一张嘴,说的却是羡慕她没爹没娘。 ……现在想想,她那时只是和他吵架,已经很好脾气了。 往事不堪回首,穆决“嘶”了一口凉气,弥补似的努力煽情:“就算你再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还是会陪着你啊。” “所以……”沈清妍凝视着他:“夫君,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她眼神澄澈,仿佛被世间最清澈的水流涤荡过,看得穆决实在心虚。 但演都演了,也不差这么一句了。 他深吸一口气,应道:“当然。”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沈清妍耳朵里,却仿佛重于千钧。见她泪盈于睫,穆决怕她又掉金豆子,赶忙扯凯话题。 “别哭别哭,”他生硬地道:“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我同你讲,我们过去的事情?” 他已经不是之前的穆决了,他是进修了整一上午的“恩爱眷侣该如何相处”的穆决。 沈清妍抽了抽鼻子:“我没有哭。” 这嘴硬的样子倒是有了失忆前的七分了,穆决扶额:“好好好,你没哭,那你想不想听?” 沈清妍扭捏了一下:“我有些不好意思……” 穆决非常刻意地打了个哈欠,作势要起身:“那我睡了。” 沈大小姐立马就没了那个劲,她当机立断,抱住他的胳膊:“要听、要听——” 第7章亲昵 翌日晨起,穆决真情实感地打起了哈欠。 昨晚陪她编了一宿,嗓子都要哑了。 偏偏是他自己起头的,怎么不算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唉! 穆决从小榻上翻身下来,一瞄床帐里果然还没动静,他摇了摇头,轻快地跑了出去。 正是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滴水成冰。他却洗了把冷水脸,袄也不穿,就跑到了庭院里。 这西院本来就是他之前的住所,只不过成婚之前,依着规矩,没有住进正房。 院子里弥漫着熟悉的冷空气,还有庭前那棵侧柏树的清香。 穆决深吸一口气,正色凝神,开始练今日的早功。 他自小习武,即便小时候因着近乎独子的身份、被宠惯得无法无天,在这件事情上也没有懈怠过。 倒不是幼时的他就有多勤勉,只是教习是真的会拿棍子抽——这是整个节度府里唯一敢打他的人,而且无人会为他“伸冤”,毕竟,学武哪有不挨打的呢? 等他年岁渐长,一连撂倒几个比他高一头还多的教习师傅,意识到自己于此道确有天赋之后,他才终于开始向内求,不必谁逼迫,自己便要做得更好……不,最好。 时至今日,穆决敢说,拳脚、骑射、刀兵,全灵州的同龄人里都不会有他的对手。 一通拳脚打下来,脑袋顶上呼呼往外冒热汽,穆决缓了口气,接过亲随递来的热巾帕,往头顶上一盖,边往廊下走边问:“今早灶房做的是什么?” 亲随千重跟上了他,“回郎君的话,有羊肉馎饦、胡麻粥,还有炸的糍粑。” 穆决稍加思忖,吩咐道:“馎饦和粥留下,糍粑算了,你要吃就吃了,不吃就分下去。” 节度府里能称得上是主人的不多,但是客居的僚佐、门客不少。开小灶另说,大面上的东西都是灶房里一起做一起送的,为此,穆崇在亲信间还颇有美名。 千重应了句,随即有些好奇地问:“早上您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穆决不以为意地道:“有人爱吃啊。” 在千重反应过来这个“有人”是谁之前,他已经大跨步进了屋。 房间里的地龙生得格外热。沈清妍已经起来了,她穿着件鹅黄的薄绫衫,长发半绾,正在镜前梳妆。 卫家人生得高鼻阔目,而她的长相与他们并不肖似,据见过沈茂的人说,她其实长得更像她的父亲,眉目清逸。 穆决往铜鉴那边看了一眼,喝了口茶,没忍住又看一眼。 前几日她恹恹的,像一抹游魂,没什么存在感,现下她精神好起 第18章 来了,他才强烈地意识到,她现在……正和他共处一个屋檐下。 沈清妍感受到了他瞟来的目光:“夫君?” “没什么,”穆决转过头,问:“今日怎么想着要打扮?” “你忘了呀?”沈清妍扭头,瞪他:“你真忘了——昨晚不是说好了,今天带我回书院看看?” 穆决在昨晚的记忆里扒拉扒拉,还真有这么一段。 昨天实在是太晚了,但她显然还亢奋着,他便许诺说,今天带她去重温故地,才哄得她老老实实去睡觉。 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记性还这么好? 穆决暗自感叹。 不过答应了的事情,他自然不会食言。 而且,熟悉的地方转一转,没准能让她更快恢复记忆呢? 下人们正好来摆饭,穆决在食案前一撩衣摆坐下,道:“先用朝食。” 主食以外,各色小菜也摆了不少。见沈清妍对这些东西兴致缺缺,却果然看上了那一碗搁了石蜜的胡麻粥,穆决唇角几不可察地微翘了一下。 用过饭后,又请了府医来把脉,得了他应允之后,穆决才带沈清妍坐上了去往松峰书院的马车。 特地挑拣的老马沉稳干练,沈清妍坐在车厢里,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她好奇地撩开彻帘,朝外看。 冷风呼呼地灌进来,穆决提着她的后领,把她扯回来一点。 他恐吓道:“一会儿吹得头痛,再把这几天的事情也忘得干干净净。” 后面这句对沈清妍的威慑力真的很大,她老老实实地坐了回来。 节度府的马,都是退下来的战马,脚程很快。约莫半个时辰,两人便到了松峰书院所在的青弥山脚下。 书院的门匾近在眼前,穆决正打算使人去知会一声,衣袖却被沈清妍轻轻牵住了。 “我……”她眸光轻闪,把脸往毛领子里缩了缩:“书院里,有人在念书吧?不如,我们就在附近转一转。” 没出府时,沈清妍对此行很是期待,可真到了这山脚下,她却开始近乡情怯了。 眼前所见的一切本该熟悉,此刻于她而言,却俱都是陌生的。 穆决却没说好还是不好。 他径直转过身,大步沿着山径向前走去。 手里牵着的那片衣袖,轻飘飘地滑落了,沈清妍愣了愣,回神后,提着裙摆匆匆跟上。 “夫君……你等等我呀。” 穆决没等她,一直走到书院门口才站定。 “今日书院旬休,没有学生在,留守的夫子也很少。”他转身看她,反问道:“不会遇到几个熟人的,你真的不想进去看看吗?” 见她不说话了,像是意动,穆决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把那片衣袖又递给她。 “走吧,”他轻描淡写地道:“我们先去打个招呼。” …… 青弥山是一整片连绵的山脉,地势虽高,整座山的起伏却不算大。 松峰书院只占据了青弥山其中的一部分,不远处,还有寺庙和山庄。晨间,学子们的诵读声与寺庙的撞钟声,时常错落交织在一起,别有意趣。 不过确如穆决所说,今日旬休,书院里静悄悄的。 穆决带着沈清妍一道进来,先去拜访了山长的斋舍。 听闻有客来访,斋舍里的人走了出来。见是一个看起来至多二十来岁的青年文士,沈清妍微微一愣。 好年轻……这就是书院的山长吗? 穆决像是猜到了她的疑惑,与她附耳道:“这位是我们的师兄,姓何。他从前也是书院的学生,后来山长留了他做副手,打理书院的事务。” “阿瞳说有客来,我道是谁,原是你俩啊。” 一身朴实布袍的何弘毅何师兄走上前来,他模样周正、颌骨宽厚,笑着朝二人拱了拱手,道:“还未贺二位新婚,你们倒是先来了。” 穆决朝他回礼,沈清妍亦步亦趋地照做,像一个乖巧的小影子。 明明什么都还没说,何弘毅却已瞧出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有些惊讶。 抢在他开口问之前,穆决拉过 第19章 他,到一旁说明了情况。 “当真?”何弘毅瞠目结舌:“你们不是合起伙来耍我的吧?” 他刚被山长留任书院的时候,面对的学生里,最难搞的就是眼前这两位了,一时间保留了合理的怀疑。 穆决扯了扯嘴角,道:“要是这样就好了。” 他现在也很希望,沈清妍是在骗他。 何弘毅只是感叹,倒不是真觉得这对新婚小夫妇真这么无聊,专程来耍他。 “那我陪你们转转吧,”他道:“故地重游,也许她会想起来什么。” 毕竟在书院待了许多个年头呢。 “不劳师兄,我带她走走就好。” “那可不行,书院的布局有调整,怕你们找不对路。” “山长他又从哪儿骗到钱了?” “这都叫你猜中了?”何弘毅哈哈大笑:“今日山长不在,便是去应酬了,顺利的话,年后还能再扩几间。” 在一旁等候的沈清妍见两人转身回来,迎了上去。 “何师兄,夫君。” 她一面喊人,一面福身一礼。 何弘毅噗嗤一声,好悬没叫自己的口水呛死。 沈清妍有些不解:“师兄,你怎么了?” 穆决本来已经习惯她管他叫“夫君”了,但是见何弘毅眯起眼,意味深长地朝他看过来,他还是别过头,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 “师兄他没怎么,就是近日有些风寒,”穆决飞快地转移话题:“这里风冷,师兄,带我们去书斋走走吧。” 何弘毅缓过劲来,没再说什么,但走过穆决身侧时,还是压低了声音问道:“真的不是你小子报复她,给她下了点迷耀什么的?” 他没记错的话,以前这两人一直是针尖对麦芒。乍闻得圣旨为他俩赐婚后,他还颇有些咋舌。 穆决:“……” 沈清妍没察觉这两人在窸窸窣窣地嘀咕什么。 踏进这座书院后,她整个人都有一种松快的感觉,尽管她还什么都想不起来。 何弘毅虽是师兄,但没什么架子,抢在被穆决悄摸踹一脚之前,他阔步走到沈清妍身前,从怀里掏初一小包杏干递给她。 “拿着尝尝,师妹,是我们书院自种的。” 见沈清妍有些不好意思接,穆决替她接下,直接把纸包打开放在她手里,还从中摸走两颗。 “吃吧,不酸的,”穆决叼着颗杏干,吊儿郎当地道:“书院里这玩意多的是。” 年年杏花都开,年年都结一树果子,年年山长都带着学生腌果脯。新生头一两年还有吃个新鲜劲,老生多看两眼都能反酸水。 何弘毅见状,又眯起眼打量起穆决来,神色危险。 不对,十分有十二万分的不对。 如果他没搞错的话,这里只有一个人失忆了吧! 穆决这小子,为什么亲昵得如此自然? 趁着沈清妍走在前面,何弘毅慢悠悠地往穆决身侧靠,仿佛不经意般问道:“话说回来,你俩不是不对付吗?她失忆了,你为何如此尽心?” 第8章吃醋 何弘毅记得非常清楚,从前这俩就算是朋友,也是那种见面就掐、嘴上互不相饶的朋友。 连课业上都争锋相对,谁今日作诗得了老师夸赞,第二天,另一个人就要洋洋洒洒交出一篇更优秀的策论,送到先生的案头。 闻言,穆决动作果然一顿。 他下意识往沈清妍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才偏开视线,一字一顿地道:“师兄想太多了。” “圣旨赐婚,没办法拒绝而已。况且,这也是我母亲的意思,要我照顾好她。” 何弘毅挑了挑眉,没有再问下去。 解释本身就是一种欲盖弥彰,如若不然,以他所了解的穆决的脾气,应该直接翻脸,矢口否认。 三人一道行在书院的小径,很是显眼,偶尔有留宿的学子经过,朝他们见礼。 书院里的学生,就像雨后春笋一样,一茬接着一茬。他们显然只认识领头的何师兄,落在他身后生面孔上的目光不免好奇。 沈清妍记忆有缺 第20章 ,对于旁人投来的视线,第一反应便是躲闪,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这些目光是没有恶意的,心下渐宁,也朝他们笑笑。 因着方才何弘毅的话,穆决显得有些冷淡,倒是何弘毅有一搭没一搭地,一直在同沈清妍闲话。 “喏,这里便是你们最初上课的斋舍了。服了——哪个小归又刻字!三令五申不许他们乱涂乱画……” “再往那边就是寝舍,然后这边是后山,山长命人种了许多树……” “师妹问有没有松树?哈哈,都叫松峰书院了,当然有的,不过都种在前面充场面了,后山的都是果树和竹子。” 何弘毅的语气松散闲适,沈清妍受他感染,话渐渐也多了起来。 等她察觉今日的穆决过于安静的时候,此人已经抱臂盯了她好一会儿。 “夫君?”沈清妍朝他靠过去:“你怎么一直都不说话呀?” 穆决心道,这不是有人和你说话吗? 他偏开脸不看她,眉眼冷肃:“话都叫你们说完了。” 沈清妍眨眨眼,恍然小悟:“夫君,你是不是吃醋了?” 穆决想说,怎么可能,然而不待他回答,她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虽然失忆了,可对过去并不是毫无知觉。比如说,我来到这里、见到何师兄,我就知道,我从前对这里一定是熟悉的。” 以为他吃醋了还要这么说,这下穆决真是没忍住,冷声道:“与我说这话做什么,你该和你的师兄说。” “哎呀,我话还没说完呢!”沈清妍一点不怵这张英俊的冷脸,眉眼弯弯地嗔他:“我是想说……” 像是怕第三个人听见似的,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在他眼前比划:“我对何师兄,如果有这么——熟悉,那我对夫君你,就有——这么这么这么多。” 穆决忽觉耳廓微烫。 也许,是吹了冷风的缘故。 他不知怎么回答,只不太囫囵地“嗯”了一声。 何弘毅在前面装什么都听不见,忍得很辛苦。 因不想穆决“吃醋”,沈清妍接下来一直留意着他,走到哪都要和他再说几句话。 走到廊庑下,她说:“夫君夫君,这是不是你同我说的,我们一起被夫子罚过站的地方?后面我腿抽巾了,还是你背我回的寝舍。” 穆决点头。 何弘毅:“……” 他怎么没说,罚站的原因是,你俩干架,你撕了他的课业,他涂花了你的字帖? 走到后山前,她说:“夫君夫君,我们从前,是不是一起来这儿逮过蛐蛐?” 走到饭堂前,她说:“夫君夫君,我们从前……” 何弘毅实在是要憋不住了。 他发现自己对穆决的认识实在是太浅薄了! 从前只觉此人是个心高气傲的贵公子,现在才发现,这人的脸皮实在是比城墙拐角还厚。 他所描述的过去,不能说是假的,但怎一个春秋笔法了得。 何弘毅心道,除非沈师妹一辈子不想起来,不然……等她清醒过来,有的是热闹看了。 正好有学生寻他有事,他实在受不了这俩了,借着这个机会,打了两句哈哈,果断开溜。 沈清妍看着何弘毅离开时明显不对的脸色,欲言又止地问穆决:“何师兄……这是怎么了?” 穆决面不改色:“他伤了风,应该是回去吃药去了吧。” “这样啊,怪不得我方才听师兄一直在咳嗽。” 两人渐又走了一会儿,眼见到了书院尽处,就该回去了,沈清妍忽而轻唤:“夫君……” 她又轻轻地牵住了他。 只是这一次,牵的不是衣袖,是手。 天冷,她的手不怎么温热,指尖凉凉的。 意识到自己也许该推开的时候,穆决已经把她微凉的五指攥在了掌心里。 虽是她主动的,可感受到他温暖的手掌,沈清妍的心也还是咚咚地跳了两下。 “我……”明明四下无人,她还是把声音放得很轻:“我还有话,想要问你……” 穆决回避着她的视线:“不是都告诉 第21章 你了吗?” “这个还没有告诉我哦。”沈清妍仰头看他,眼睫忽闪:“夫君……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呀?” 明明已经矫饰了许多美好的过去,可这件事情,他却一点也编不出口。 穆决松开手,别过视线:“不告诉你。” …… 一通闲逛下来,天边的日头已经慢悠悠地爬到了正当空。 何弘毅留二人吃了顿便饭,又塞了两纸包的杏干到沈清妍手上,表情可称慈祥。 “从前没这么想过,现在看你们,倒真有点天作之合的意思。” 仗着在沈清妍面前,穆决不会戳穿他的话,何弘毅半真半假地笑道:“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这句,算是补给你们的新婚祝福。” 沈清妍脸皮薄得很,她抱紧了怀里捧着的杏干,福身谢过之后,便带着穆决一溜烟跑了。 …… 天边渐有细雪飘落,两人闲聊着,钻回了马车。 回程的路上,沈清妍肉眼可见地高兴,一会儿看看打开纸包看看那些平平无奇的杏干,一会儿又要撩起车帘往外瞧。 见她实在开心,穆决没扫兴,但还是板着脸,拉她过来,给她戴好兜帽。 他没说话,只垂着眼,认真地给她系着系绳,可是他离得好近,沈清妍透过毛茸茸的兔毛围边看他,心很没出息地又跳了起来。 抢在他抬头之前,她慌忙收回视线,整个人趴向了车窗。 穆决挑了挑眉。 他无事可做,便也撩起了他这边的车帘,朝外瞟了两眼。 灵州冬日苦寒,但百姓照常要生活,早已习惯了这寒冷的天儿。街巷间商户顶着朔风开张,往来采买的人虽称不上络绎不绝,但也不少。 正欲收回视线时,穆决却在人丛中,瞥见了一个略有些眼熟的身影。 他撩起帘子的那只手顿住了,再定睛一瞧,本想开口叫停马车,却又收声,转而只叫了牵马走在外面的千重。 “右手边、那家瓦舍门口,穿褐色短打、额发微卷的中年男人——跟上去,不要叫他察觉。” 千重不是小厮,虽然随侍在身边,但算起来,是穆决的亲卫。 他一句话也没问,只低声应是,随即便悄无声息地隐没进了人群。 沈清妍讶异:“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穆决给自己倒了一口热茶,道:“只是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客人。” 灵州地处澧朝北境,有两个邻居——成州与博州。 中原朝廷鞭长莫及,三州境遇相似,都是由一方节度使掌控; 三州之间又成掎角之势,互相节制,虽时有摩擦,但与彼此、与朝廷,都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这种平衡,在去年被打破了。 成州节度使鲁钺野心勃勃,撺掇博州军户哗变,灭了博州节度使的满门后,将已被他收买的嫡系,拱上了那个空缺的位置。 明面上,成州没有吞并博州,但实际上,两州已经尽在鲁钺一人掌握。 形势一触即发,灵州是肉眼可见的危险。 对穆家这场圣旨赐婚的喜事,成州给足了面子,鲁钺派了他的二儿子前来赴宴。 当然,赴宴只是目的一部分,两边还有要事相商,但是穆崇本人在前线督战,儿子的婚事都没有参与,成州一行人,如今也依旧在节度府等候。 这些事情,不算秘辛。穆决习惯了平视沈清妍,即使她现在失忆了,既提起,也没瞒她。 “方才的那个人,我在喜宴见过。我既见过,那起码是成州人此行的副手。” “我们的喜宴吗?” 沈清妍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穆决噎了一下,问:“这是重点?” 沈清妍轻哼一声,道:“我听得懂你的意思。你是说,他们的身份敏感,本不该随意走动,结果——却出现在了鱼龙混杂的瓦舍。 穆决点头,随即又自信道:“不过在灵州,他们就算包藏祸心,也翻不出花。叫你知道而已,不必担心。” 沈清妍点点头。 第22章 车声不断向前,她有些困了,双目渐阖,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眼见她的后脑勺就要磕到车壁上,穆决想了想,还是朝她展臂过去。 被他揽到肩上的那一瞬间,沈清妍其实就清醒了。 她低着头、没敢睁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在她耳畔咚咚作响的声音…… 不是她的心跳,而是穆决的。 她忽然,一动也不敢动了。 第9章医者 回节度府后,穆决先去了一趟正院。 白夫人忙得脚不沾地,听下人说儿子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请安免了,我这里不用他三拜九叩。” 她是节度夫人,又是穆氏宗妇,年关将至,手头庶务多如牛毛,要拜见她的人多得能排成行飞上天去。 白宛芳原本还指望着,为儿子娶妇后,自己能多一个帮手。 圣旨落下后,她便知道没可能了,现下果然如此,新妇帮不上忙,还多添了她几桩要操心的事情。 丹楹却道:“夫人,二郎说有要紧事要同您说。” 白夫人这才挑眉:“西院出什么岔子了?” “夫人,您这说的什么呀!”丹楹是白夫人的陪嫁,倒也敢同她说几句体己话:“平日里,明明想同郎君他亲近一点的,他主动来了,您倒好……” “便是没什么事儿,只是来和自己的母亲说说话,又有何妨呢?” 闻言,白夫人沉默了一下。 她一手扶着眉骨,一手摁在流水账上,闭眼轻叹:“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她出身不显,能在这偌大的节度府站稳脚跟,不是因为她生了穆崇的儿子,是因为他离不开她的作用。 心中情绪翻涌,又很快平抑。白夫人合拢账册,道:“多谢你,丹楹。去传他进来吧。” 穆决进来时,书房里一如平常,只案前多了两碟子平平无奇的点心。 他看见了,但没注意,只与白夫人说了方才遇见成州的人在外游弋的事情。 白夫人微微颔首,叫来穆家的亲卫统领,与他吩咐了几句。 见穆决拱手要走,她叫住了他,问道:“今天还咳吗?” 穆决以为她问的是沈清妍,答道:“她不怎么咳了。我还带她去青弥山转了转,一切都好。” 白夫人愣了愣,才道:“我是问你——你自己下水救人,前两日不也着了些风寒?” 明明是自己的母亲,听到她关切的是他而不是别人,穆决反倒不自在了起来。 他动了动肩膀,道:“劳母亲挂念,儿子没事。” 白夫人嘴唇微张,仿佛有话要说。 最后,她还是生硬地转过了话题,道:“沈氏恢复得如何了?既回书院,可想起来了什么?” 穆决如实作答。 白夫人听完却是叹口气:“依我看,有些事情也不必太过执着了。” “人的颅脑是何等精妙的东西,她如今虽然记忆有缺,但心智未损,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日后能想起来就想起来,想不起来也就罢了,我们穆家也不会亏着她。” “你们夫妇二人好好相处,待她有了身孕,你父亲自然也能放下他那个怕自己绝后的心,带你上战场历练。” “快到年关,你父亲就要回来了。好好准备,这么久没见,他定会考较于你。” 长辈的念叨,穆决一贯是听听就作罢,不认同的也只当耳旁风,懒得反驳。 但眼下不同,他瞳孔震颤,大退几步:“你说什么,母亲?” 白夫人皱了下眉,还以为他质问的是最后那句:“你父亲要……等等……” 她微眯了眯眼,审视着穆决:“你的意思不会是,你没这个和她做夫妇的打算吧?” “不是一回事,我的意思是……” 穆决极为罕见地张口结舌了起来,半天也说不出来个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才道:“她如今失忆了,这对她不公平。” 还真是这个打算,白夫人反问道:“公平……你当是在和谁谈买卖?这是皇帝老子赐的婚!” 第23章 见穆决又恢复了那副死犟着不张嘴的表情,白夫人笑了一下,道:“她如今铁板钉钉是你的妻子,你不想与她延绵后嗣,那你想与谁?” “你若真的不愿和她……我也不强求。你放眼挑挑,这府上没出门子的丫头,有哪个你瞧得上的,算个好日子,就……” 怎么还越说越离谱了,穆决实在忍无可忍,喝止道:“母亲!” “没大没小的东西——” 白夫人有时连穆崇都顶,还怕这个小的?她白眼一翻,提高了声量道:“还和我大呼小叫上了?不想听就滚出去。” 穆决麻利地滚了。 他跑得飞快,没听见身后丹楹近乎恨铁不成刚的声音:“夫人,您怎么又……” —— 沈清妍浑然不知正院发生了什么。 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在松峰书院闲逛了一上午,已然耗费了她的全部体力,回来就睡了一觉。 起来之后,沈清妍和春驰一起凑在炉子边,一边烤火一边烤栗子。 ——栗子是昨儿舅母送来的,说她从前就爱吃,每年冬天都能吃一箩筐。 果然很甜,既香且糯,沈清妍想一口气全吃了,但是想到穆决还没回来,大发善心给他留了半兜。 晚饭后吃过药,她便又打开了舅母带给她的那只箱笼。 最近一有闲暇,她便要清点这些旧物。 何时能恢复记忆,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就想透过这些东西,重新认识一下过去的自己。 零零碎碎的时间花费下来,一箱子旧物都被整理得差不多了。沈清妍揉了揉眼睛,正要合上箱笼,却发现角落里,还压着一本陈旧的书册。 书封的颜色很暗,几乎与箱底融为一体,所以之前一直都没被发现。 时间久了,书页都变得有些轻飘飘的。沈清妍有些好奇地拿起它,轻轻拂落了上头蒙着的灰尘。 “苏敬,新修本草经……” 她抬起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这几个字,念出了声。 心底漾开了一股奇怪的感觉,是憧憬吗?还是别的什么? 想起之前府医说她学过医,沈清妍不由向春驰问起:“这也是我从前的东西?” 春驰点头,答道:“书院的谢山长,人很好呢,便是我们这些仆婢,只要向学,都允我们去听。” “谢山长延请了许多教授诗文经义以外的先生,擅医的、擅画的,擅算学的……他只管有没有用,有没有人想学,不管这些东西入不入流。” “当年被请来教授岐黄之术的,是个女医,姓方。她看姑娘有天赋,便收了你做了入室弟子。” 沈清妍听得入神,意识忽然有些朦胧。 有一道缥缈而坚定的声音,从记忆最深处传来—— “拜师礼成,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方蘅的弟子。” “病人以性命相托,医者,当秉持三心——敬畏、慈悲、恒久……” 沈清妍本能地想追逐这道声音,可脑子里却像是有一根筋,拼命拉扯着,疼得她不能再想下去。 见她身形微晃,春驰见势不对,赶忙上前扶住了她。 “姑娘是头痛了?可在想起了什么?”春驰自以为失言刺激了她,慌乱地道:“不对不对……我先去请闵大夫来看看。” 沈清妍握住她的手腕站定,缓了一会儿,才勉强笑道:“没事,我还好——后来如何了?闵师叔同我说,我后来便没再学医了,是因为什么?” 春驰面露为难,她别过头:“大概志不在此了吧,奴婢也不是很清楚。” 这副表情分明就是清楚,可方才的情况很明显吓到了她,无论沈清妍再如何软磨硬泡,春驰也不肯再同她说了。 最后实在是耐不住了,她才开口道:“姑娘若实在想知道,不如问问郎君吧,他大概也是晓得的。” 提起穆决,沈清妍这才意识到,时辰已经很晚了,而他还没有回来。 “我去问问什么情况。” 她站起道。 春驰忙拦住她,道:“哎,姑娘又忘了,你晚上看不清楚呢,我去吧。” 第24章 沈清妍这才想起她的雀目之症。 没有严重到晚上就变成个睁眼的瞎子,但确实视线会模糊许多,所以晚上会尽量少走动一些。 春驰很快去而复返。 沈清妍问:“可是他在忙?” 迎着这道明显含着期待的眼神,春驰踟蹰了一下,才道:“郎君他……已经回来了。” “不过千重说,郎君有些累了,这会儿已经在厢房歇下,今晚……就不过来了。” 第10章耍赖 厢房里,穆决躺是躺下了,但一点也睡不着。 他的心情乱作一团,耳畔也嗡嗡作响。 ——她如今铁板钉钉是你的妻子,你不想与她延绵后嗣,那你想与谁? 白夫人的话一遍遍回响在耳边,穆决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大婚那日,沈清妍的反应会那么激烈了。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想到未来要和沈清妍共度余生,有身体上的亲近,心底居然一点也不抗拒! 穆决一骨碌坐了起来。 他下床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不能再和沈清妍躺在一间卧房里了,哪怕不是一张床。 也许还要去驱驱邪。 别是那天跳水里救她,叫水鬼附申了。 想到这儿,门外正巧传来一阵很轻的拍门声。穆决肩膀一震,转身,便听得外面的人唤他。 “夫君……夫君?你睡了吗?” 穆决没有回应。 他当然不会以为她是鬼,但他现在……属实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他只是觉得,这样下去是不对的。 今日在白夫人面前说的那句话,确实是他的肺腑之言。 她失忆了,但他没有。 是他顺水推舟编造了一段美好的谎言,她才会对他如此依赖。 如果说,针灸那回与她十指紧扣,是权宜之计、是为了给她安慰,那今天呢?今天又算什么? 他明知道她现在为什么会这样对他,却还是欣然回握住了她的手。 万一她恢复不了记忆…… 可万一是另一个万一呢? 她恢复了记忆,又会怎样看他? 明明她新婚夜就说了,根本不想嫁给他。 穆决动作很轻地放下茶杯,自嘲般勾了勾唇角。 门外的人没有得到回应,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没有再叩门,也没有再喊他。 她提着灯笼,缓缓转过了身,不知是否失落。 穆决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得屋外北风呼啸而过,而灯笼里的光一阵扑朔,在她克制的惊呼声中,灭了。 想到她夜视不好的毛病,穆决沉默一瞬。 几乎没再犹豫,他推开了房门。 沈清妍正低着头,焦急地扑棱着手里的灯笼,试图让它起死回生。毛茸茸的兜帽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整个脑袋,等她意识到有人在她身边时,男人宽大的掌心,已经落在了她的肩头。 她蓦地一怔,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夫君……” …… 桌上的灯台亮了起来。 穆决放下冒烟的火石,把那盏灭了的灯笼提到眼前,打量了一下。 “一点都不防风,”他把灯笼往角落一踹:“下次叫下人换个好点的。” 沈清妍用力点头,兜帽上的毛毛跟着一起抖:“我下次出来,也会好好检查的。” “下次?”穆决拧眉看她:“你还想晚上跑到哪里去?你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还是决定板着脸吓吓她:“我们大婚那晚,你就是自己跑出去,才失足落水的把脑子磕坏了!” 沈清妍先是瞪大眼睛,随后又问:“话说,新婚夜,我为什么要跑出去啊,你们还没有同我说过。” 穆决:“……” 忘了这茬了。 一时半会圆不出合适的话,他继续冷着脸道:“你别打岔,沈清妍。” 沈清妍不说话了,含着肩低着头,看起来很受挫的样子。穆决以为自己语气重了,正犹豫要不要哄,她却忽然抬起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布兜。 “ 第25章 喏,我下晌烤的栗子,刚刚重新热了热,很好吃。” 穆决接过,挑眉看她:“专门跑一趟,就是来给我送栗子?” 沈清妍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搡了搡他的胳膊,催促道:“你先尝尝好不好吃嘛,夫君。” 她未必意识到了自己在撒交,但是穆决感觉到了。 他动作一顿,幅度很小地往后退了一些。 “所以……”穆决捏起一只栗子,问她:“这是汇陆吗?” 沈清妍微赧,不过他既说了,她也就承认了。 反正以他们的关系,没什么不好直说的吧?她这样想。 她把下午的事情告诉了他,随即不无扭捏地道:“我想知道,我既都拜师学医了,又为什么会……放弃呢?” 她总觉得,她不是一个那么容易半途而废的人。 听闻她的来意,坐在她对面的穆决却是沉默,直到沈清妍唤他,才回过神来,反问道:“你的婢女怎么说的?” “春驰不肯跟我说,怕吓到我。”沈清妍弯了弯嘴角,露出两颗狡黠的小酒窝,得意道:“不过我套了她的话——” “好像是去年端午的龙舟会,我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遇到了什么意外?” 穆决挑了挑眉,拿乔道:“即使发生了不高兴的事情,你也想要探究吗?” 沈清妍抿了抿唇,道:“我知道,缘由肯定不愉快,不然春驰不会不肯与我说的。” “但是……”她稍作停顿:“不开心的回忆也是回忆,我不想单把它们忘记。” 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神色沉静。 这个答案并不是很出乎穆决的意料。 摇曳的灯光细细流淌,沈清妍从他口中,听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龙舟会灵州年年都有,但去年是逢十的年头,举办得格外盛大。 只可惜乐极生悲,决出头名之后,几支队伍的拥趸仍不服气,当场打了起来,河堤边搭建的看台本就不甚牢靠,应声垮塌之时,许多观众还未及离场。 医者仁心,她当时留在了那里,协助官衙的人,一起搭救伤者。这本该是件好事,但是受她诊治的伤患中,有一个混混,虽保住了性命,但事后瘸了一条腿。 “……他得知了你的身份,寻到了卫家。” 沈清妍下意识紧攥住膝头的那块衣料,问道:“他……责怪我了?” 穆决一脸冷漠:“要只是责怪这么简单就好了。” 那人当时打上卫家的门,侮辱、谩骂……市井间的卑劣手段用尽了,为了索要赔偿。 卫家不愿耽误她的名声,打算息事宁人。他却不想让这种人占了她的便宜,使了点阴狠的手段。 不过,当时她不知晓,现在就更不必知道了。 穆决都做好等沈清妍掉点金豆子、哄她一通的打算了,结果她听完,居然面色如常,还反问道:“只是因为这个吗?” 穆决有些吃惊:“你还嫌不够气人?” 沈清妍“唔”了一声,轻轻摇头。 “不是不生气,我只是觉得……我会生气,但不会因为这种人,就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情。” 下午的时候,她翻开了那本《新修本草经》。 书的主人保存得很爱惜,书封完好、书脊也没有变形,翻开侯,能在书页上看到许多熟悉的、稍显稚嫩的字迹。 只是当时的沈清妍到底如何作想,现在的她,已经无从得知了。 穆决闻言,倒是笑了一下:“也许我编了个故事给你呢?所以你才想不通。” 沈清妍不上他钩,她只哼了一声,道:“你不会骗我的。” 穆决没有接这句话。 “时辰不早了,话也说够了。”他站起身,做出一副送客的姿态:“好了,回你的卧房睡觉吧。” 沈清妍一动不动,眼巴巴地看着他:“灯笼坏了。” 穆决看着那只被他踹到角落的灯笼,沉默了一会儿,从斗柜里翻出来一只夜明珠。 夜明珠莹白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淡淡道:“绝对防风,而且很亮。” 沈清妍:“……” 第26章 她扁了扁嘴,道:“你不在,我睡不着。” 穆决失笑:“你还没睡怎么知道睡不着?听话,我送你回房。” 这人怎么突然软硬不吃!沈清妍恼了,她腾地一下站起来,耍无赖道:“我不管,你是我的夫君,没有新婚就分房的道理。” 第11章气愤 沈清妍挣扎未果,还是被穆决提溜回去了。 她觉得很丢脸,把斗篷一摘、靴子一蹬,就往床帐里一扑,再不理他了。 穆决倒是悠闲,踱了几圈才走,走前还不忘道:“夜明珠放你匣子里了,留着玩儿吧。” 谁要他的东西! 沈清妍把被子扯过头顶,动静很大地朝内侧翻了个身。 屋内暗了下来,他走时吹熄了灯火。沈清妍一时睡不着,睁着双大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帐子七想八想。 方才她去找他的时候,穆决身上还穿着外衣,分明就没睡。 ……没睡还不打算理她! 要不是有风把她的灯笼给吹灭了,他估计还在里头装死。 为什么呢?沈清妍想不明白。 明明白天带她一起去书院的时候还好好的,还同她拉手了呀。 夜阑无声,她带着纷乱的思绪,很快便沉沉睡去。 事实证明,穆决方才的话确实没错。 …… 再睁眼已是翌日清早,沈清妍坐起身,恹恹地打了个哈欠。 候在外头的春驰进来服侍她起床,关切道:“姑娘昨夜没睡好吗?不若先用些朝食,再回来躺一会儿?” 沈清妍揉了揉脸,摇头。 春驰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才道:“郎君今日早早就出去了,大概是怕吵醒了姑娘,昨儿才去厢房睡的吧。” 这话有安慰的成分,因为穆决每日都起得很早,哪天都不例外。 春驰这么一提,刚睡醒的沈清妍才想起昨天那茬。 庭院里很安静,没有穆决练刀的声音。她冷哼一声,嘟囔道:“他想去哪歇着,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她的小脾气故态复萌,不见刚失忆那会儿的怯弱。 春驰见状,悄悄松了口气。 今日不必出门,朝食后,沈清妍只简单地拾掇了一下。 昨日翻看过的那本《新修本草》正摆在案上,她没有多想,便重新拿起了它。 下过的苦功,不会亏欠用功的人。这本药经虽然常被用来给孩童学医启蒙,可通读起来并不容易,然而一行一行本该晦涩的方块字映入眼帘,沈清妍却接受得快极了。 脑子里忘掉了很多事情,倒像是为真正重要的事物腾了地方。 沈清妍这一看便是半个时辰没挪窝,直到下人通传,闵峥挎着皮箱进门,她才揉了把眼睛,抬起头。 闵峥替她把脉,又查看了一下她额际的伤处:“外伤差不多都好了,我再为少夫人配几日药膏,抹一抹,以后保管一点痕迹看不出来。” “今日还需行针,少夫人稍坐,我这就……” 他拿出针卷,正要在案前展开,余光瞥见那本还没合上的本草经时,动作轻微地一顿。 闵峥问:“想起来点什么了?” 沈清妍半是摇头半是点头:“零星的一点,不知算不算。” “那少夫人怎地看起医书了?” 这段时间,闵峥常常往来,为她诊治。沈清妍与他还算熟络,虽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答道:“既学过,我总觉得半途而废不好。我也想试试看,能不能想起来点什么。” 闵峥笑着摇了摇头:“以少夫人如今的身份,看看便罢,拾恐怕是拾不起这岐黄之术的。” 沈清妍不解:“为什么?” “时人眼中,医者与匠人无异,难登大雅之堂。退一万步说……纵使少夫人不自矜身份,灵州上下,又有谁敢让节度府的贵人为他诊治呢?” 沈清妍根本没有想这么多,闻言一怔。 她犹豫了一下,复又试探着问道:“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师叔,有朝一日,你放弃这条路,会是因为什么呢?” 闵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 第27章 :“说明我找到了更来钱的生计。” 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叫沈清妍瞪圆了眼睛。闵峥哈哈大笑,虽说交浅言深是大忌,但面对着算是他后辈的小孩儿,还是多嘴了几句。 “放心吧,我那方师妹——你的师父,不是我这样的人。她既收你为徒,你定然是像她的。” 沈清妍心念一动,忽而问道:“那我师父她……如今在何处?” “我不是很清楚,”闵峥微笑道:“不过当年在松峰书院时,她便在撰写她的药经,如今可能在四处采药云游吧。” 施完针后,闵峥告退。没一会儿,正院的丹楹又来了。 今早的西院实在热闹得紧,沈清妍知道这是她婆母身边的丫鬟,迎了出去。 丹楹是来传话的。见穆决不在,她还有些意外,探询道:“二郎今日怎地不在?” 前几日的时候,她记得穆决同这位新进门的少夫人几乎是寸步不离。今儿倒是稀奇,这会儿可还早呢。 “许是有要紧事,”沈清妍眨了眨眼,表现得十分乖巧:“我起来得太晚了,不知郎君去忙什么了。” 丹楹只是随口一问,没有诘问的意思。她看出沈清妍有些紧张,弯唇笑笑,道:“奴婢只是来替夫人传个话——夫人说,少夫人的身体既好转了,也方便出门,这几日可以安排一下,同郎君一道回门。” 沈清妍眸子一亮,道:“我可以回家去了?” 这两日她很想回卫家,见一见自己的亲人。 丹楹抿着嘴笑:“少夫人哪里话,咱穆家不兴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套,哪怕是平日里,同夫人知会报备一声就好。” “不过三朝回门是正经事,日子耽搁了,礼数也怠慢不得。少夫人晚些得同二郎商量商量,再与卫家定好日子。” 见沈清妍应了,丹楹微笑退下,收回了不动声色打量的目光。 虽说白夫人更想要的,是一个出身大族、能在庶务上帮到她的儿媳妇,不过丹楹看来,若真是一个这样的新妇进门,到时候婆媳俩都强势,恐怕少不了争锋相对。如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天边又飘了点雪粒子下来,丹楹支起伞,走到院中时,自伞缘瞥见了那间打开的厢房,有仆婢正在里头收拾。 这不是二郎成婚前的居所吗? 丹楹瞧出不对,招手叫来了院中的一个婢女,低低地同她问了几句话。 —— 穆决实打实的在外待了一整天。 茶楼里,袁徽笑他:“成婚前不见你如此,怎么成婚后,反倒一副游荡在外的浪荡子的作派?” 男人之间,即使是友人,也很少整互诉衷肠那一套。穆决只冷笑一声,道:“少废话,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袁徽摇了摇手里的折扇:“一个男人不排斥和一个女人亲近……这能说明什么?” 他放缓了语调,比出一根食指:“第一种,也就是这世上最多的一种男人,只要是个女人投怀送抱,他都会照单全收;” “第二种嚒……那就是我这种深情不移的好男人了,世上这么多女人,我唯独不排斥我家蓉蓉……” 这次不必谁打断,袁徽自己便收了声,他朝穆决挤了挤眼,老神在在地感叹:“这两种可能,穆二啊穆二,你觉得,自己是哪一种呢?” 穆决一个也不想承认。 他挑衅般反问袁徽:“你确定你是第二种吗?我怎么记得,有人成婚之前还有几段风流债?” 袁徽好心开解,反叫这人揭了短处,一时气愤不已,尥蹶子走了。 走前他叫来小二,指着柜上的菜单道:“对、这个点心,还有那个,拿两盒,我夫人最爱吃了,都记那桌账上。” 穆决独坐无趣,转头策马去了城郊最大的猎场。 鼓噪的风声压过了心底的许多念头,他不再想自己是否算在逃避,直到夜色已缈,才拎着几只带毛的战利品回去。 结果一回到院子里,就发现了一个大惊喜。 他昨夜宿下的厢房,此刻门扇紧闭,上头还挂着把锁—— 一 第28章 块比小孩儿脑袋还大、足够锁节度府那扇正门的铜锁!也不怕把门给挂塌了! 穆决气得都笑了,他往门上踹了一脚,踹得那大铜锁咣当响,随即才冷冷发问:“这是谁干的?” 得到一个一点也不让他意外的答案后,他怒气冲冲地回到了正房。 沈清妍原在看书,听到踹门声才从药经里拔出脑袋,见是穆决猛地冲进来,她合拢书页,呆呆地起身:“夫君?” 她未施脂粉,长发也不过松松绾就,烛光下,却美得惊人。穆决瞬间气偃。 心下所有的念头,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清空了。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回过神来。 想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幼稚的蠢事,穆决忽觉耳烫。他别开脸,问道:“我……吓到你了?” 沈清妍没回答。 她歪头看向他身后的千重,千重觑了一眼自家郎君的脸色,说了方才院子里的事情。 沈清妍瞳孔一颤,既而也露出了和穆决差不多的表情。 “上午丹楹来过,一定是她回去说了什么,”她微红着脸,羞窘道:“夫人怎么这样啊……” 其实该改口叫母亲才是,但沈清妍从没这么叫过谁,张不开这个口。 白夫人这个“始作俑者”是什么意思,昭然若揭。 穆决自然是气愤的。 从小到大,他最讨厌的就是被强按头做什么事情。眼下当然也不例外。 他应该不受摆布,狠狠地摔门而去。 可穆决心里却也隐隐知道,他要是直接负气而去的话,作为他的妻子,她……很难自处。 且不论府里可能会传出来的风言风语,便是她自己,恐怕也会多想吧? 穆决沉默半晌,鬼使神差般,竟开口问道:“那……你希望我留在这儿吗?” 第12章回门 沈清妍瞠大了眼睛,似乎在理解他的意图。 烛影在她的瞳孔中轻曳,穆决本就心存犹豫,见状,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身后之人却忽然上前,轻轻握住了他。 “你想去哪儿呀,夫君?” 穆决沉着脸道:“与你无关。” 他同家里斗气不是一次两次了,狡兔三窟——在府外自然也有落脚处。 他正要松手,女郎微凉的手指却稍一用力,不许他松开,穆决抬眉,便见她眉眼弯弯地走到了他前头。 “你的事情,怎么会和我没有关系?” 她微仰着脸,眼神认真:“舅母同我说了很多从前的事情,说起来,我也很想家了。”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夫君便陪我回门去吧。” …… 穆决也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就变成这样了。 他和沈清妍提着现从小库房里搜罗出来的礼物,就这么登了卫家的的门。 已至夜禁的时候,但两人有节度府的令牌,一路上无有阻拦。 穆决其实是来过卫家的。 有一年上元夜,明明说好了一道出游,时辰到了她却久久不至,他便找到了她家去,邦邦邦地敲她家的门。 天边明月高悬,街巷杳无人声。再次来到这里,穆决的心情有些微妙。 想到沈清妍如今还没恢复记忆,他不由偏头看向她。 她提着灯笼,腰上还挎着那颗夜明珠。偏偏她畏冷,穿得毛茸茸的,朦胧的光一衬,整个人都仿佛笼罩在一层光晕中。 如果在蟾宫的话,她应该不会是嫦娥,而是追着嫦娥跑的小兔子。 无端浮现的联想叫穆决不自觉勾了勾唇。 “想起来什么了吗?”他问。 沈清妍摇头,笼罩着她的那层光晕也跟着轻轻一颤。 “但是……即便没有人告诉我,我也确信……”她仰着脸,轻声道:“这里,就是我的家。” 不止是“熟悉”而已。 仅仅只是站在这里,她便感受到,周围的一切环境,都在主动而温柔地接纳她。 宅院里有动静,卫家人还没有歇下。穆决上前,叩动了兽首嘴里的衔环。 都这个点了还传来叩门声,卫家的老门房一边 第29章 中气十足地质问着“谁啊”,一边非常警惕地只打开了一条小缝,用一只眼睛向外窥探。 意识到是谁深夜造访之后,这扇大门很快就打开了。 卫家人几乎是全员出动,挤挤挨挨地迎了出来。 “哎哟,这三更半夜的,岁岁啊——”陈婼风风火火地跑出来,手里还提着一根擀面杖:“你们怎么回来了!” 几个小表妹小表弟挤在最前面,已经跑到了沈清妍身边,跟挂藤上的葫芦似的,一口一个阿姊的喊。 深冬凛冽的冷风,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温暖的水流,将她团团包裹。万般情绪随水轻漾,沈清妍微微启唇,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穆决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看她先是一怔,既而跟着走了几步,随即立马就想起了他,转身、回头,朝他招手,示意他跟上。 穆决迟疑一瞬,没有上前,直到有人拍了把他的肩膀,他匆匆回过神来,见是沈清妍的大舅舅卫鸿,一时有些惊讶:“卫叔?你不是在……” 他没记错的话,卫家的爷仨不是都在军中、与北奚交战的前线吗? 卫鸿喟叹一声,他摇着头,近乎感慨地道:“你们是知道我们战胜归家,特地来的吧。你对岁岁,实在是有心。” 穆决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就在这句话里绕明白了—— 前线收关,一部分将士们赶在年前回来了。好巧不巧,正好就是今天。 这是一个很愉快的误会。穆决心道,他原还在想该怎么解释自己和沈清妍突然登门的原因,眼下倒是都不必了。 卫鸿比穆决年长两轮不止,但他实在健谈,就这么勾着穆决走了进去。 并不气派的堂屋此时气氛很好,穆决凑到沈清妍身边,同她耳语了方才的事情。 沈清妍看着他笑:“还好你也应了,不然穿帮啦——刚刚二舅舅也以为我们是知道他们回来的消息才来的。” 二舅母秦桑看在眼里,她抬起胳膊肘,杵了杵陈婼。 “瞧那俩,窸窸窣窣的,”秦桑拼命往那边努嘴:“这下,你能少担心些吧,我的好大嫂——” “少和我贫,”陈婼白她一眼,眼睛里却也有笑:“让你调的盖码呢?” 卫家有家仆,但是人口多,条件并不算如何优渥,女人们都习惯自己动手下厨。 今夜的卫家多添了许多双筷子,粗声大气的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一桌汤饼。 除却意料之外的小夫妇回门,儿郎们又一次从战场全须全尾的回来,同样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一切和穆决设想中一样、又不一样。 沈清妍失忆这件事情,对卫家人来说重要、却也没那么重要。 重要是因为她很重要,没那么重要……大概是因为不管怎样,她都还是她,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自家孩子。 身处其中的沈清妍大概没有知觉,但一旁的穆决看得很真切。 新婚那夜落水被救起后,她的情绪始终有点儿钝钝的,今晚,却显然不同了。 来自亲人的爱意,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至于多一个他么,大概也不重要。 因为,她接纳了他。 不过,酒足饭饱,陈婼却还是拉过沈清妍,问她今日是怎么了。 “就为了迎他们几个大老爷们?”陈婼翻了个白眼:“想得真美。你跟舅母老实说,你们是怎么了?” 被戳穿了,沈清妍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尖,然而她也不知道穆决同白夫人争执的事情,只隐隐约约猜得到一点点。 “总之……”她低声道:“我们之间,没什么问题,您别担心就是了。” 得了这句话,又见沈清妍颊边泛着的确实是害羞,陈婼噗嗤一声,笑了。 “行,你也长大了,有些事情……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我去叫人跟你们收拾卧房,真是的,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啊,炉子都还没给你们烧烧起来……” 穆决那边,叫沈清妍的几个表兄给缠上了。 他们对于节度府家的儿郎有多少本事,抱有十分的好奇 第30章 。但穆决一贯自矜自傲,对一眼就能望出不是他对手的人,全然没什么兴趣。 直到余光里出现了她的身影。 穆决招了招手,与那卫大郎道:“来。” 卫大郎眼睛一亮:“好,那我们按年纪来吧,一个个……” “我的意思是,”穆决连眉梢都未抬:“你们,一起来。” 他实在嚣张,卫家几兄弟瞬间炸了,原本还因为身份地位对穆决有些顾忌,这下全没有了。 几个人呜啦啦地上了,然后哗啦啦地倒了。 穆决很轻很轻地吹了声口哨,没事人般朝廊下走了过去,仿佛才看到沈清妍在那里。 “来找我?” 他云淡风轻地问,额角的碎发被夜风拂起。 “你好厉害,”沈清妍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他们……一二三四,四个人都没打过你。” 穆决偏开脸,露出下颌锋锐的弧度:“还行吧。” 沈清妍原还有些担心那四个被扫地上的表兄,见他们一会儿功夫又爬起来,还叫嚣着要跟穆决再来一场,不由抿唇一笑。 “好啦,”她伸出手,牵起穆决的衣袖往里走:“舅母说,卧房收拾好了,叫我们过去。” 有旁人在,她没有牵他的手。 穆决在袖中紧了紧拳头。 卫宅不能算小,但是人一多,房间就显得少了。 不过,沈清妍出嫁后,她的卧房却还留着,没有人动过。陈婼朝屋里一指,道:“来岁岁——今晚,你们就歇这儿吧。” 见她还要这这那那地叮嘱,在穆决跟前,被当成孩子对待的沈清妍很有些不好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她赶忙把陈婼推走,“舅母你也快去休息吧,都忙活一宿了。” 站定在原处的穆决心情有些许微妙。 他从前虽来过卫家,但女儿家的闺房……自是没有进过的。 然而打起毡帘,就要迈过门槛的时候,穆决脚步一顿,忽而想起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她的卧房里,会有第二张床吗? 【作者有话说】 你小子到底是希望有还是没有呢 —— 日更,一般是十二点左右更新 会尽力早点更新的!有什么调整再告诉大家,感谢追更呀~ 第13章捏捏 很显然是没有的。 她的这架床,比那间新房里的还要小上许多。 沈清妍很快就躺下了。 她蜷膝抱着只枕头,侧卧着,看着一旁在另铺一床被子的穆决,嘟嘟囔囔地道:“掩耳盗铃。” 男人心,海底针—— 不和她一床被子,难道就不算同床共枕了吗? 穆决不理她。 他干脆利落地收拾好了床铺,吹了灯翻上来,冷酷地道:“很晚了,睡觉。” 沈清妍轻轻哼了一声,才道:“我也没想和你说话。” 可没过一会儿,她却又朝他这边挪了挪:“夫君——” 穆决本想闭着眼睛装死,但被子里,她的手摸了过来。 装不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摁住她作乱的手:“乱摸什么?” 沈清妍不说话,反趁着这个时候,在被窝里握住了他。 “我没有乱摸,”她理直气壮地道:“而且,你是我的夫君,我就算摸摸你,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一面说,一面朝他侧了过来。 虽说还隔着两床被子,但她整个人已然要扒到他的枕头上了。 那场声势浩大的喜事可还没过去多久,这间卧房,包括此时睡着的枕褥,本就留存着她的从前的气息。 穆决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忍了又忍…… 忍不了一点! 他腾地翻起身,握着她的肩膀,强势地把她压了回去。 床帐里一片昏暗,沈清妍本来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突然翻身而覆,一下子离得好近好近,近到她已经可以看清,他眉眼间陡然展露出的攻击性。 心口忽然开始无规则地狂跳,而更荒谬的是,沈清妍能意识到,她并不是在害怕。 她的声音发紧,眼神 第31章 也躲闪了起来:“夫君……” 穆决单臂支在她身前,把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他咬着后槽牙,伸手捏捏她的脸:“什么天经什么地义的,怎么不说下去了,嗯?” 沈清妍叫他捏得有点痛,她哼了一声,趁势撒交并转移话题:“你怎么拧我!” “拧的就是你。” 手感还不错,穆决又捏了一把,方才放过她:“好了,老实睡觉。” 沈清妍这下是真的老实了,躺得跟被修理了的小树苗一样笔直。 帐中的气氛变得很安静,她刚闭上眼,却又听见穆决开口:“你失忆了,我们……不能这样。” 沈清妍不解:“为什么,我们不是夫妻吗?” 穆决平静地道:“你总会恢复的,也许你清醒过来的那天,会觉得我占你便宜。” 沈清妍好似明白了,又好似没明白。 她脑子乱乱的,只“唔”了一声,没再回应。 凉夜深长,数着身畔均匀的呼吸声,穆决也渐闭上了眼睛。 …… 翌日,两人在卫家用过了午饭才回去。 因着昨晚的事情,沈清妍面对穆决时有些别扭。 她总是会想起他昨晚看她的那个眼神,总之,看起来很危险! 穆决浑然没察觉,回程的路上,他只道:“回府之后,你同我一道去给母亲请个安,告诉她我们回来了。” 想到白夫人,沈清妍一下子什么旖你心思都没有了。 她紧张地道:“我们昨晚突然不告而别,现在回去,她会不会很生气啊?不若我们一进去就给她道歉吧?” 她之前便能隐约猜到这母子俩是在置气,所以昨日才临时起意,提议回卫家。 不管怎么说,陪妻子回门,总比负气离家听起来好听些。 穆决挑眉:“没有不告而别,走前我请人传话了。” 沈清妍还是有些坐立难安:“当真?” 穆决自嘲般抬了抬唇角,道:“放心吧,她知道任性妄为的是我,不会连坐你。” “而且眼下,府里有更要紧的事情,我就是凑上去,她估计也懒得管我。” 他一贯是这么长大的,年纪小时无人管束,一度以为乳母就是他的亲娘;年纪大了些,亲娘腾出手了,就又变成了她想不起来就一切照旧,想起来什么就都要插手控制。 他小时候还会想,他于自己的母亲而言算是什么。当然,现在已经懒得琢磨了。 沈清妍睁圆了眼睛:“什么要紧的事情?” 穆决淡淡道:“我父亲要回来了。” 卫家的几位已然归家,穆崇这个掌舵人,自然也该回了。 沈清妍只以为是穆决宽她的心,没想到,回到节度府后,白夫人倒真的没提起之前的事情,只同两人嘱咐道: “这两日便不要胡乱走动了,节帅归家,到时候定要召你们一见。” 果不其然,就在两日后,穆崇穆节度正式回到节度府,处理完军务大事的当晚,便召来了新成婚的儿子儿妇。 不是在中堂,而是在他处理军务、发布政令的节堂。 整座节堂高大肃穆,无论是帅案、舆图,还是那陈列有十数把开刃凶兵的兰锜。 然而高坐帅案之后的中年人,却与沈清妍预想中威风凛凛的节度使形象相去甚远。 穆崇一身燕居常服、肩宽背阔,眉目间相比杀气,更多的居然是一种疏朗,见穆决携沈清妍一道上前行礼,只微微一笑,扬手便免了礼。 没什么新意地问过了几句话后,他看向了沈清妍,问道:“怎么,瞧见我不是个青面獠牙的大汉,很惊讶?” 十六岁的小姑娘,心思跟纸糊得似的,一眼就望穿了。 见沈清妍忐忑而诚实地点了头,穆崇哈哈大笑,道:“人不可貌相啊,我从前见到你母亲的时候,也想不到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一个女郎,张手就能拉开五石的弓。” 上位者主动谈起下位者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种示好。沈清妍也确实对已经毫无印象的母亲很好奇,不免问道:“您见过我的母亲?” 第32章 两人且谈了几句,节堂内气氛尚可,一旁的穆决心下却闪过许多念头,直到穆崇转过话茬,又问起他近日来学了哪些刀兵、什么招数,他方才收敛心绪,一一作答。 大概是因为此番与北奚作战取得的胜果,穆崇今天的心情还不错,他这关过得很快。 儿子儿妇离开之后,他没有在节堂久留,回了正院。 他后院的女人不算少,也有还喜欢的,但才回来,无论如何也是歇在白夫人这里。 白宛芳服侍他换了寝衣,又问起他对儿妇可还满意,穆崇笑道:“御赐的姻缘,咱可没这个胆子说不满呐。” 中原朝廷式微,这话怎么听怎么有戏谑的意味。 白宛芳配合地嗔他一眼,又扶他在贵妃榻上坐下。 “不过嘛……”穆崇忽而抚须道:“这阴差阳错的亲事,有时,也无甚不好。” 白宛芳眉梢微动:“阴差阳错?节帅的意思是……” “鲁钺那老匹夫,啧啧……”穆崇道:“他上表皇帝,请旨赐婚,想叫自己的儿子,把沈氏女这个忠烈遗孤娶回去。” 白宛芳也是聪明人,立时便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在坐上成州老大的位置之前,鲁钺其实是前任节度使的副官,立身本就不正,再加上前段时间,他还使那阴私手段,夺得了博州。 娶一个名声好听的儿妇,日后再多做点表面功夫,不说扭转风评,面子上总是更好看些。 “所以,是皇帝为了平衡……” 穆崇颔首:“如今成州兵强马壮,坐拥两州之力,皇帝怕我们势弱,干脆倒向他们,有心拱火。” 听到这儿,白宛芳试探着又问:“那这么看,岂不是一个烫手山芋?” “娶便娶了,一个女人而已,”穆崇神色淡淡,仿佛真的只是在讨论一块山芋:“好好待她,以后会有她的用处。” 第14章铁石 步出节堂后,沈清妍的神情依然有些怔怔。 穆决见状,以为她还在紧张,安慰了两句。 “我没事,”沈清妍轻咬着唇道:“我只是在想我的爹娘——我忍不住想,他们会是怎样的人。” 穆决道:“这还不简单,回去问问你舅母他们就是了。” 沈清妍却摇了摇头,道:“舅母不肯与我说呢。” 这段时间,陈婼把家里的情况全都同她交代了,什么大舅舅二舅舅、英年早逝的小舅舅,连她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小狗叫什么名字、小狗和哪个表兄关系最好,都重新告诉了她,但却几乎没提起过她的父母。 “你两岁的时候,他们就为国捐躯了。” 陈婼只这样回答,话音里缠着点说不上来的怨气。 所以方才,她听到穆崇提起她的母亲,她才会感到好奇而欣喜。 这种濡慕的心情,穆决能理解,但不能体会。 他只道:“那下回你再见了我父亲,你再问问他。” “日理万机的节帅诶……”沈清妍撇撇嘴:“你是他儿子,先借我个胆子吧。” 两人说着话,回到了西院里。 那把大到有些好笑的铜锁,已经被下人撤去了,没有人再提。 懒得再生事端,穆决还是同先前一样,和沈清妍一起歇在了新房里。 有了昨晚同床的经历,穆决现在对分榻而眠接受良好。 要不是昨晚,他也不知道沈清妍的睡相居然这么差! 明明闭眼的时候,还是两个人两只被笼,到了半夜,一条腿连同她的被子,就一齐搭在了他的身上。 也就是他了,穆决腹诽,若换了旁人来做她的夫君…… 意识到自己心里浮现出的这个念头的瞬间,穆决忽然一愣。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这么快就接受了吗,她丈夫的身份? 床帐里,沈清妍已经躺下了。该要吹熄床尾最后那盏灯的人却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她看着帐子上投影的那道人影,问:“怎么了?” 散发着暖光的火苗轻轻一曳,终于灭了。穆决往小榻上一躺,闭上眼, 第33章 方回道:“没怎么。” 不能说明什么,他心想。 他会有这个念头,只能说明他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仅此而已。 穆决久久未眠。 他闭目调息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正欲翻身,换个姿势再睡,却忽然听得床帐里原本均匀的呼吸声停了。 随即,便是几声短促而痛苦的鸣音,似泣非泣。 这是……做噩梦了? 浓郁的夜色里,穆决睁开了眼。 想到她前不久才磕了脑袋,他没有犹豫,翻身下去,打算看看情况。 昏暗的床帐内,纤薄的女郎朝侧蜷卧着,已经没睡在枕头上了,穆决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紧绷成虾米的背脊。 他抬手试了试她的额温,感受到较他手背微烫的热意,不由皱了下眉。 恐怕不只是做噩梦,还被梦给魇住了。 轻微的触盆似乎叫梦中的沈清妍受了惊,她蓦地往内又是一缩,穆决扶住她,拍了拍她的肩膀。 “醒醒,沈清妍!醒醒——” 府医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能刺激她,那哪怕是梦也不行。 她的眼睫轻轻颤动,却未能睁开,穆决咬咬牙,还是把她整个人捞了起来,扶到了自己膝上。 “快醒醒,都是梦,别睡了……”他捏捏她的脸,又掐掐她的人中,凶神恶煞地道:“你再不醒,掐疼了我可不管,三、二、一……” 不知道是因为他真使了劲,还是因为被他威胁到了,靠在他臂弯里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沈清妍肩膀微瑟,整个人本能般往他怀里缩了一下,睁开眼的瞬间,一双乌漆漆的星眸便濡诗了,穆决微微一愣,还来不及说点什么,她便嘤咛着投入了他的怀中。 她仍在惊惧之中,肩膀还在抖,却本能地依赖着他。穆决能感受到这一点,可是抱都抱了,他也只好抬手搂住了她。 “没事的,只是做梦而已,醒了就没事儿了。” 他并不是很会安慰人,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安抚性地轻拍着她的背脊。 然而伏在他肩上的沈清妍,却真在这一下又一下的轻抚中,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意识渐明,抽了抽鼻子,小声唤道:“夫君。” “醒了?” 穆决抬到一半的手顿了顿,转而扶在她肩膀上,把她推开了一些。 沈清妍垂着脑袋,轻轻“嗯”了一声。 “你还好吗?”穆决问:“好像有些发热,头痛不痛?我去让人叫大夫来。” 沈清妍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瓮声瓮气地道:“还好,刚刚头痛,现在好像不太痛了。太晚了,我不想折腾别人。” 穆决挑眉,他指了指自己肩上衣料的湿痕,怕她看不见似的,还捉了她的手心来感受。 “不折腾别人,只折腾我?” 沈清妍本就脸皮薄,她偏开脸抽回手,小声道:“我吵醒你了吗?哼……那也没办法,谁叫你不是别人呀。” 穆决不想和她掰扯这个问题。 他摸摸她的额头,又摸摸她的后颈,感觉到确实比方才被魇着的时候缓释许多,心下微松。 “梦到什么了,嚎成那样?” 他故意这样问。 沈清妍终于瞪大了一点眼睛,她不可置信地道:“我哪有嚎!” 她方才半梦半醒着,可记着自己最多哭了几声。 “不过,我刚刚……”沈清妍抿了抿唇,才道:“应该、好像,是梦到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了。” 梦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怀抱着襁褓中的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像是在哄她睡觉。 温暖安心的感受将她包裹,仿佛阳光下的水流轻漾。 可这样的宁和没有持续太久。 耳畔的声音很快变得嘈杂刺耳,抱着她的人也变成了其他面孔。 尚还幼小的她不知身外发生了什么,只能依稀感觉到,哺喂进她嘴里的东西,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粗粝。 直到那一日,她听到了许久没有听到过的那个女人的声音。 “她凭什么还活着,就因为她是我的女儿 第34章 吗?” 她声音喑哑、哽咽:“为了让我的女儿活下来,她们……把自己的孩子饿死了!”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沈清妍便不知晓了。 她的意识跟随襁褓的高度一起上升,俄而,被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所有的情绪、乃至最后那一摔的惊惧与痛苦,此刻依旧萦回在沈清妍的心里。 胸中憋闷异常,她不自觉又皱起了眉,穆决见状,没有再问。 “噩梦而已,没必要当真,我小时候的事情,如今早忘光了。”他轻描淡写地转过话题:“缓一缓再睡吧,喝口水吗?” 沈清妍扶了扶太阳穴,轻轻点头,又道:“我记得,闵大夫之前开了有一个安神的丸药。” 穆决起身:“在哪里?” “春驰收到橱子里去了。” 穆决依言照做,倒水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仿佛有些太殷勤了,回身时,刻意地放慢了脚步。 总共才十几步,放慢能有多慢? 沈清妍一无所觉。 她喝了水,吃了药,见穆决要下床,又可怜巴巴地拽住他的衣袖。 “夫君……” 穆决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了。 他心如铁石,毫不客气地抽走了这片衣袖,道:“我是不会陪你睡的。” 沈清妍凑过去,又搂住了他的胳膊。 “求你了,夫君。我害怕……”她巴望着他:“我害怕又做噩梦,你就陪我睡一晚,就一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才被泪水涤荡过,这双看着他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明亮。 穆决从前就知道,沈清妍很会撒交。 虽然他没有消受的待遇,但他见过她同卫家那几位长辈撒交的样子。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被这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的人变成他的时候,穆决竟可耻地发现,自己居然是吃这一套的。 穆决转过脸,喉结轻微地滑了一滑。 “只一晚,”他道:“而且,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15章情诗 沈清妍在他的视线里,很明显地呆了一呆。 随即她扭过脸,小声道:“你、你要我答应什么……” 说话就说话啊,脸红什么? 穆决心下登时便警铃大作,他刚要开口打断,就听得沈清妍羞怯但是飞快地说了下去。 “想要亲亲吗?可以的哦,夫君。” 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穆决哐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你你你说什么东西!亲我……亲什么亲!” 沈清妍微仰着脸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我们都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了,不可以吗?” “这不是拜不拜天地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沈清妍颇为无辜地看着他:“你方才那样看着我,我以为你是想亲亲我。” 穆决极其不自然地偏开脸:“我怎么看你了?” “就是那样——一眨不眨的,盯完我的眼睛盯嘴巴……” 他就不该问! 穆决果断截断了她过度发散的思绪,斩钉截铁地道:“你误会了,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沈清妍拖长音“哦”了一声,撇撇嘴,又好奇地问道:“那你想让我答应什么?” “算了,”穆决扶额道:“本来想让你给我立个字据。” 就写某年某月某日,某位沈姓女子主动与他同床共枕,再写……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不拿这段时间,与他暂为夫妻的事情生气。 虽说很幼稚,但白纸黑字可做不了假,等她清醒过来、气得追着他砍的时候,他可有证据在手。 沈清妍眨眨眼,像是在理解他这句话。 穆决现在生怕她又窜出什么惊人的言辞,扬眉反问:“还睡不睡?不睡我下去了。” 沈清妍眉眼弯弯,她拍;拍身边的另一个枕头,道:“睡呀,夫君你快来。” 穆决熄了灯上来,他刻意地不去再与她对视,仿佛这张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然而闭上眼真正睡着之前,他的心里还是浮现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 洞房花烛夜也没 第35章 睡过的床,今晚,居然和她一起了吗? …… 这晚睡得好不好另说,但翌日清早,穆决还是早早地起来了。 除却练功以外,他今日确有正事要做。 穆崇虽担心自己绝后,没舍得把独子就放到行伍里去,但是并没有让他无所事事地做个闲散子弟。 前段时间穆决比较空,主要是因为才新婚。 朝廷里的官儿成婚还有三天假呢,他给亲老子干活,没道理这种新婚燕尔的时候还要拉磨。 节度府的一部分防务,如今是由他在管理。像是之前成州来的那一行人,如何布防、盯梢,也都是他安排的。 沈清妍如今还在养伤,白夫人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本是不用起这么早的,但今日也起来了。 庭院中,练拳的少年带起呼哧的风声,微朦的晨光拂落在他身上,发梢显得有些凌乱。 沈清妍在窗边支着肘,正大光明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收回了视线。 穆决练完回来的时候,见她在案前铺陈笔墨、在写东西,不由好奇心起,凑了过去。 ——虽忘前尘,我心依旧。山移海涸,此情不溯…… 乍然一眼,穆决都没看明白,等他意识到她在写什么之后,已经把这小词儿给读完了。 很明显,这是一首情诗。 穆决瞳孔微颤,问她:“你写这个干什么!” 沈清妍抬起纤浓的眼睫,颇为无辜地看着他:“不是你昨晚说的嘛,要我立字据?” 哎呀,夫君不直说,但她明白的。 因为她失忆了,忘掉了他们从前的感情,所以他明明心悦她,却总是患得患失,想要在她这里找到安全感。 穆决:“……” 她理解的字据和他理解的显然不一样。 但是她这个眼神,他已经很熟悉了。 已经……没有办法解释了! 穆决沉默半晌,艰难开口:“那一会儿墨干了,记得把它好好收起来,别叫旁人看见了。” 沈清妍点头,复又轻哼一声,道:“旁人想看我也不给他看。” 这情诗的攻击力实在是太强了,穆决只觉太阳穴像是被谁来了一拳,整个脑子都嗡嗡的。 他朝食都没用,潦潦草草地就跑了,不过走之前倒还记得提醒春驰:“一会儿府医来,记得同他说你家小姐昨晚魇着了,叫他好好诊诊脉。” …… 离开西院后,穆决先去正院里请了安。穆崇见他在这大冷天里额上还有细汗,道他晨起练功刻苦,吝啬地赞了一句。 穆决:“……” 他确实在练功这件事上很刻苦,但现在还汗流浃背并不是因为这个。 父与子之间比母子更生疏,穆崇很快便提起正经事。 “你去一趟库房,备一份厚礼送去给鲁祺,就道叫他们等候多时,一点歉意。” 鲁祺是成州节度使鲁钺的二儿子,此番被派来灵州带队。 儿子对儿子、老二对老二,礼节上谁也不亏。 穆决应下,他眉梢微动,抬眉问道:“父亲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向成州示好?” “示好称不上,但是……”穆崇微笑,但笑意不达眼底:“三家分立的格局已破,二郎啊,你说若我们与成州不睦,以至于刀兵相见,谁最开心?” 穆决答:“皇帝。” “所以,不能打,要合作。”穆崇平和地道:“成州人此番来,为的是铁脊山的那块铁矿。” 鲁钺之所以先图博州,为的就是那座原属于博州的山脉,但早在前两年,博州内部一团乱麻的时候,穆崇就已经暗中发兵,夺取了铁矿的实际控制权。 眼下虽得博州却没得铁,鲁家坐不住了,这一次来,也是预备着用自己境内的盐田,来同灵州谈判。 道理穆决都懂,他只是确定自己该用什么态度应对。 礼物只是小节,他带着千重整理好了单子,当即便去了鲁祺等人下榻的客馆。 客馆中,成州的人等的其实也有些心焦,毕竟穆崇昨日回节度府的消息已经传开,而灵州的态度 第36章 始终不明。 看到穆决出现的时候,鲁祺极为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他二十来岁,生了一张看起来并不让人讨厌的面孔,只是眉宇间隐隐流露出一股凶气,哪怕是这种“松一口气”的神态,眉心依旧可见紧皱的纹路。 穆决平日行事倨傲,不代表他不会说场面话。 三两句勾勒来意后,听得鲁祺问他何日能与穆节度会商,穆决礼节性地勾了勾唇,淡淡道:“年节将至,阁下稍安勿躁。家父今日特命我前来,致歉以外,也是想让我带鲁兄在府城转转。” 既摆出了安抚的态度,鲁祺也只有笑应了。 他点了几人随行,穆决多留心了一眼,果见那日和沈清妍从书院回来时,在街上看到的那人。 成州来的这一行人清一色军汉,往马场跑了一圈后,便都嚷着要去酒楼。 鲁祺是长袖善舞之人,一路上一直在主动递话。 见穆决对饮酒作乐兴致缺缺,为拉近距离,他上前笑道:“穆郎君新婚燕尔,才不想沾你们这一身的粗鄙酒气,去去去——” 有汉子已经吃了酒,闻言口无遮拦道:“有什么好讲究的?嗐,不就是捡了我们二公子不要的剩的!” 鲁祺瞳孔骤缩,他张口欲言,然还不待他喝退这句话,有人已经先他一步做了反应。 “你们成州人说话,还真挺有意思的。”穆决走在了他前面,眉梢轻挑:“这么看来,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辛?” 他的话音不像生气了,鲁祺略松了口气。 他一面把那放屁的人瞪了回去,一面压低了声音圆场道:“胡诌的胡诌的……不过,穆郎君是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赐这个婚吗?” 鲁祺略去其父意图不谈,只道是他们怜恤孤女寡弱,想对忠烈遗孤照拂一二,又道:“女人事小,但那皇帝老儿实在可恶,竟抱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 既说起,鲁祺见穆决神色似乎没什么变化,这对被强凑在一起的新婚夫妻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感情,眼珠一转,就想借这个话茬拉近一下关系。 “不过我说真的,请旨赐婚也是我父亲的意思,我对这样的女人……真是一点心思都没有。” 穆决忽然笑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不咸不淡地紧了紧手上束腕:“哪种女人?” “就是那种……”鲁祺压低了声音道:“罩在她那父母的光伟名声里长大的小古板。想也知道,是个没情没趣的女人,不过毕竟才新婚嘛,我都懂,再过些时日,穆郎君若是想找些乐子……” 他没能把话说下去。 因为下一瞬,一记横拳飞来,直接击中了他的颧骨。 【作者有话说】 别惹.jpg 第16章罚跪 穆决走后不多时,闵峥一如往常,来西院给沈清妍诊脉。 听她说起昨晚梦魇,又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情,闵峥沉吟片刻,道:“也许是个好兆头。” 沈清妍眼睛一亮:“当真?” 闵峥捋着须,淡笑着摇头:“先叫我看看情况吧。” 他向来谨慎,从不会把话说满。 “今日我会调整进针的深度,”闵峥展开针卷:“少夫人,若是哪处发紧、发痛,一定要告诉我。” 沈清妍相当配合,乖乖地被扎成了一只刺猬,只时不时发出一点小小的惊呼。 见闵峥一面施针一面写写记记,最后还同药童低语,调整了好几味药,她不由心怀期冀地道:“我的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呀?” 胡须下,闵峥的淡笑不变,他道:“少夫人想听实话吗?” 这话意味深长,沈清妍犹豫了一下,先问道:“如果不想听呢?” “少夫人的失忆之症……”闵峥立马换了副老神在在的表情:“是外伤,更是心病,须得慢慢调养才是。” 这是他惯常的套话。 在高门大户里讨生活的医者,会做人,有时候比会做事更重要。 沈清妍抿紧了唇,良久方道:“如果……我想听您说实话呢?” 闵峥 第37章 神情肃然,道:“我可以治,但我不会冒险为你诊治。”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沈清妍的师父与他同出一个师门,这话他都不会说。 沈清妍听懂了,抿得发白的唇角倏而就耷拉了下去。 治这失忆之症是有风险的。 伤在颅脑,也许她会被治好,也许,情形会变得更差。 闵峥身为节度府的府医,治好她也只是光辉履历再添一笔,若是治坏了…… 春驰见她沮丧,安慰道:“姑娘别难过,奴婢倒是觉得,也不是一定要治的。昨儿不是都想起来些了吗?慢慢来,兴许哪日自己就好了呢?” 沈清妍扯了扯嘴角,道:“是呀,一个月了,我刚想到被抱在怀里的事,这么算的话,一个月、两个月……再过二十年,没准我就都想起来了。” 她面无表情地讲这种话实在好笑,春驰没忍住,告了声饶。 沈清妍轻叹口气。 她握了握拳,还是没忍住问闵峥:“您可知,这世上还有谁有如您这般的医术?” 闵峥说出了一个并不让人意外的答案—— “除我以外,当世只有一人,那便是你的师父、方蘅。” “但人的技艺是有极限的,即便是她来,也不代表就万无一失、没有风险。” “少夫人再行思量吧,若你真的想好了,可再告知于我,我帮你联络她。” …… 闵峥离开侯,沈清妍出神地想了许久。 她是很想恢复记忆的。 回想起落水后刚醒的那两天,她仍能感受到那时深陷的恐慌—— 她不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不知道自己过去是怎样生活的,漫无边际的虚空之中,她不知道她还是不是“自己”。 好在,爱护她的人一直在。 过往一切如雪泥鸿爪,即使现在她还不能窥得它的全部,却也常常被其中蕴藉的温暖触动。 她想知道,舅母从前是怎样呵护、爱惜她,视她如亲女。 她也想知道……她同穆决的那些甜蜜过往。 他很好,对她很好,可就是脸皮太薄,每每她问起,也只舍得说个囫囵。 可也正是因为她切身感受到了这一切的温暖,这件事也才如此难以抉择。 她不知道该不该冒着把这一切都遗落的风险,去触盆那段被彻底尘封的记忆。 沈清妍没说话,只无意识地抚墨着那本《新修本草》的封皮,摸着被从前的她翻出来的毛边。 她有点想穆决了,尽管他早晨才匆匆离开。 她想把这件事告诉他,她想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沈清妍深吸一口气,派了人去打听他什么时候回来。 然而婢女这一去却是许久,约莫傍晚时分,她才回身,面露难色道:“少夫人,二郎他……” 沈清妍皴了下眉,随即,便从婢女口中得知,穆决今日在外与人斗狠、打伤了成州来的客人,现下被罚跪在祠堂的消息。 …… 已至深冬,天黑得很早。 穆决直跪在列祖列宗黑洞洞的牌位前,神色平静。 是有点儿莽撞了,他摸了摸下巴,忍不住想。 第一拳不该打直拳的。 不如换成勾拳,往那见人下巴上招呼。 还有后来那一脚,啧,可惜了,差一点,位置就对了。 穆决想得并不入神,因为天气很冷,膝下的青砖地也很寒。 所以,那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墙根下的时候,他立刻就发现了。 她来找他了。 一阵“她果然会如此”的得意之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忽而漫上穆决心头。 在发觉祠堂除了他没有旁人之后,她靠近的动作快了许多,不过还是轻手轻脚的,仿佛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他发现。 穆决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在她终于偷偷摸到他身后的时候,转身,抬手,干脆利落地擒住了她的手腕。 “你来干什么?” 他冷冰冰地问,问完便松了手。 他这副态度,沈清妍脸上的笑都没来得及扬起来,就扁起了嘴 第38章 。 “你……你怎么这样!我担心你,你还凶我。” 她大概是想跺脚的,但是又害怕闹出动静来,于是只悄悄往他背上踢了一下。 力气不大,他却发出了一声闷哼。 沈清妍当即便愣住了,她赶忙蹲下去,这才借着祠堂内烛火的光亮,看清了他。 他的眉尾破了皮、出了血,颧骨上也有一些淤青,更明显的是……他明显紧绷、一动不动的肩背。 沈清妍皱着眉,她握住他的手背,问:“谁打你了?” 穆决像是对这个说法很不满,昂起下巴道:“什么叫谁打我了,你应该问我打了几个。” 成州那几个货色加起来不是他的对手,伤得比他重多了。 沈清妍瞪他,没瞪过,转而在他肩胛上戳了一指头。 他倒吸一口凉气,她这才更凶狠地瞪了回去,质问道:“那背上的呢,谁打的?” 穆决大概是老实了一点,却还是满不在乎地道:“谁罚我跪在这儿,就是谁打的呗。” 沈清妍其实是带着答案问这个问题的——白夫人不像是会对儿子下狠手的人,那就只剩下另一位了。 “怎么这样啊……”眼底忽而酸了起来,她替他委屈:“就是达架,也不能说是你一个人的错啊,就算要罚你,为什么要罚得这么重……” 穆决沉默了一瞬。 穆崇为什么给他这十记军棍,他心里门清—— 不是因为和成州的人打了起来,是因为他行事莽撞,因为他死犟不认错。 但即使这样,他也没有告诉旁人,他为什么要突然对鲁祺动手。鲁祺自知理亏,更不会说了。 “还好,也不是很重,”穆决又板起了脸:“你呢?黑灯瞎火的跑出来,又想摔一次?” 她偷偷摸摸来,又没带丫鬟,方才他真生气了。 沈清妍鼻子出气:“哼,你少管我。” 可哼完这一声,她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上伤药了吗?还有这里……” 她一面说,一面抬起手,指腹仿佛就要擦过他眉尾的破口,穆决一激灵,把她的手拂了下去。 “没有皮外伤,疼不了两天。”他耸了耸肩,道:“我真的没事,你回去——灯笼呢?放在哪了?” 沈清妍却不理他了。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裙摆,在他身边也跪下。 “你别赶我。”她轻轻地道:“我想陪着你,夫君。你不让我陪你的话,我回去会偷偷哭哦。” 【作者有话说】 尾巴上删了一点,微调了一下 第17章阴险 穆决很想撬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他没忍住,问:“你脑子是真摔坏了?” 然而不论他再说什么,沈清妍却都不回了。 仿佛跑这一趟,就真的只是为了陪在他身边,仅此而已。 心头莫名弥散起一股异样的情绪,穆决挑了挑一边眉毛,忽然连名带姓地喊她:“沈清妍——” “达架的是我,挨打挨罚的也是我,你为什么要生气?” 听到最后那两个字,沈清妍先是一怔,既而皱起了眉。 她是在……生气吗? 不对,她为什么要生气,她不是因为担心他才来的吗? 发顶上,忽然落下了一记有点重的抚墨,沈清妍抬眼看他,始作俑者却坦坦荡荡,在她的脑瓜上又揉了两下。 “好了,不气不气,”穆决笑了一下,眉宇间多了点混不吝的气质:“下次不做这种蠢事,不叫你担心了,成不成?” 他放软了语气,内容还是向她低头,沈清妍的脸一下就红了。 她赶忙把他的手拿开,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胡说,我才没有生气,也没有要你和我许什么诺……” “你不应,那我下次还这样,见谁打谁。下回记得也来祠堂陪我。” 明知他是故意逗她,沈清妍还是瞪他:“你非得气我吗?” 她没忍住搡了他一下,穆决眼疾手快,单手合握住了她的一双手腕,趁势一带,把她带到了自己怀里。 第39章 沈清妍没料到他会这样,心跳骤停一瞬,紧接着,却又砰砰地跳了起来。 她想要推开他,可这人的语气又变得很受伤:“怎么,平时一口一个夫君的叫着,现在夫君想要抱一下,不可以?” 沈清妍有些犹豫:“你身上有伤……” 她怕碰痛了他。 穆决变脸变得飞快:“我说了没事。” 他强硬地展臂,要把她拥入怀中,沈清妍虽然有些疑惑他为什么突然这么主动,但还是顺从地依偎在他的怀里。 “只能抱一下。”感受到他的手掌越发紧地贴在了她的后颈,沈清妍小声地道:“这里是祠堂,这样不庄……” 庄重的重还没说出口,她忽觉扣在她后颈的那两个手指用了几分力气。眼皮蓦地一坠,倦意袭遍全身,她的脑袋咣当一沉,彻底靠在了他肩上。 小样,跟他斗。 穆决勾起唇,轻快地笑了一下。 方才他就琢磨了,这个姿势最好摁她的睡穴。 其实直接一手刀也不是不可以的,不过到底不是对仇人,他还是温柔了一点。 穆决支起条腿,把她搂下来,放躺在了膝上。 而且…… 他屈起指节,轻碰了下她的侧脸。 本来就很傻了,不然怎么会吃饱了撑的,要陪他一起跪? 一手刀下去,更傻了怎么办? 穆决收回手,顺势打了两个响指,候在祠堂外打哈欠的千重飞身进来,问:“郎君有何吩咐?” “把少夫人送回去。” 千重呆了一下,随即指了指还睡着的沈清妍,又反手指了指自己:“我?这不合适吧……” 吩咐完,穆决也沉默了一下。 想到她被其他人抱着的画面,他一时竟有些烦躁,扬手就道:“算了,你滚吧。” 千重极快地眨了两下眼,见穆决把沈清妍打横抱起,他非常识相地把肚子里那句“要不我去叫个健壮的仆妇来”给吞了下去,麻利地就滚了。 不过滚之前,他还是没忍住问道:“郎君,节帅他不是说今晚你……” 穆决白他一眼,道:“行,你去跟他说我溜了,让他来打死我。” 光鲁祺就被他打断了两根肋骨,穆崇哪怕是为了做样子也不可能不罚他,但若真的想要他好看,就不会只是跪祠堂这么简单,还是让他自己的亲卫看着。 夜风森冷,穆决大跨步迈了出去,把怀里的人揣得更紧了些。 抱着她这件事情比想象中还要轻松,他忽然意识到,上次救她抱起的,更多的是冬衣浸水后的重量。 回到西院时,见院子里一片漆黑,穆决的脸色立马就冷了下来。 他把沈清妍放床上安置好,惩罚般狠狠地捏了一下她的脸蛋,才负手走了出去。 春驰和另外两个婢女见他抱着横着的沈清妍回来,一时都有些惊慌。 穆决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唇,随即戏谑般反问:“都不知道,自家小姐摸着黑、溜出去了?” 有人想解释,穆决抬手,示意她闭嘴。 “没发现她夜半溜出去是错,既是她的婢女,她宁可自己偷偷跑出去,也没有叫上谁一起,这说明你们没有让她信任,更是错。” “她现在很多事情想不起来,性子软,不代表可以慢待她。你们是她的人,我不会代她做什么,但是有的事情,不要给我说第二次的机会。” …… 穆决在祠堂里实打实地待了三天。 沈清妍再没来过了。 看来是被他气得够呛,估计是不会偷偷哭了。 不过,闵峥这个府医倒是来了几趟,还同他打趣道:“少夫人挂念得紧呐,托我带来这对护膝,每天都要问我你的情况——嘘,郎君回去了可别跟她说我提了这茬,不然少不得要记恨我咯。” 习武之人,免不了摔摔打打,穆决并不把那十记军棍放在心上。 动手前,他就预料到了可能的代价,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自己不当回事,她却在意,穆决不可能不触动。 可他心下,却也生出了许多古怪的念 第40章 头—— 她为什么这样对他? 是因为他,还是因为……他是她的夫君? 若一觉醒来,换了其他郎君,穿着喜服站在她眼前,她是否也会温温柔柔地唤他夫君,再像现在这样,把一颗真心捧出去? 这个问题太深奥了,一时也无人能为穆决解惑,他很快把心绪压下,没再深想。 三天时间转眼即逝,穆崇身边的人叫他过去,穆决起身抖抖腿,往正堂去了。 白天的时间,穆崇毫无意外都在处理政事。边关重镇,军政系于一人,他当然是长于排兵布阵的,但整个灵州,并不只有战事。 见儿子来,他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父子俩在这方面倒是很肖似。 “这三天,可反省了?” 他随口问,穆决随口答:“反省了。” 穆崇笑,摇头道:“不,你没有。” 穆决垂着眼睛,没回答。 穆崇的声音从上首继续传来,他声量并不大,但在偌大的节堂内依旧几有回音。 “从前你问过我,为什么明知你武艺过人,却依旧没有放你去真正的沙场历练。” “你母亲说,我怕绝后,这个原因,对也不对。” “行伍间的铁律是服从。军令如山,便是要你去死你也得去。而你从小到大,最是不驯。” “就像三天前,你明知为父给你的命令,是合作,却还是挥出了那一拳。我不在乎你到底为什么要打成州的人,我只看这个结果。” 诸多缘由,从前只有猜测,今日倒真是穆崇第一次推心置腹地同他说这些话。 穆决在袖底捏紧了拳头,他沉默半晌,问道:“那父亲今日和我说这些,是为什么?” 穆崇和煦地笑道:“毕竟,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了,你母亲也与我说了,既是儿郎,总该出去历练,脾性……也是要打磨的。” “有一件要紧的事,我要交给你去办,你若办妥了,回来后,我便直授你骑军都头之职,入我虎威军中,如何?” 真听到这句话时,穆决的心情比他自己想象中平静许多。 他眉梢微动,抬眼问道:“敢问父亲,这件事,可与成州、与铁脊山的那座铁矿有关?” 穆崇颔首:“朝廷掣肘我们北境三州的,无非就是盐铁。成州既有盐了,我们与他交换,互惠共利,都可以减轻被中原控制的程度。” “鲁家带来了一批新盐,作为诚意,将先一步、陆陆续续抵达灵州。他们的要求是,元宵节后,亲自去一趟铁矿,看看我们的产出能否支撑与他们的互换。” 穆决难得地哽了一下,问道:“鲁祺能愿意与我一道去?” 穆崇反问:“重要吗?” 穆决想了想,确实不重要。 此番来灵州,鲁祺更像是一个吉祥物,真正拿主意的,是他身边那个鲁钺的副官,名唤鲁泽。 穆决又问起还要准备些什么,穆崇摆摆手,只道:“临行前,我会再把安排都告诉你,你且去客馆看一眼,弥补的态度做好。” 穆崇没说时间,于是穆决从节堂出来,转身就去了。 客馆在他的到来的瞬间,就变得气氛微妙。鲁祺肉眼可见地想跑,不过他肋骨伤到了,大腿上也被踹得很狠,一时间是跑也跑不掉。 打也打完了,有些人想必是再也不敢大放厥词,穆决心情愉悦得很,倒不介意真的赔罪。 但是鲁祺不敢消受。 ——这哪是道歉,现在穆决站着他躺着,这分明是战胜后的鼓乐! 在穆决动手之前,鲁祺以为他不过是个自视甚高的毛头小子,但后来回想起那一瞬他冷厉下来的神情……竟比直冲他面门而来的拳头细想更叫人胆寒。 不是说穆节度把这儿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快加冠了,连真刀真枪的战场都没上过吗?怎么会这样…… 手下败将如何作想,穆决是浑然不在乎。 过场已经走完了,他今日不用再去什么祠堂,便回了住处。 在祠堂待了三天,衣裳都被熏得一股香火味,穆决喜洁,受不了这味道 第41章 ,先去洗沐换了衣服。 清清爽爽地出来了,他才不经意般问了个婢女:“你们少夫人,可是在歇午觉?” 她如今的生活很规律,除了吃睡,便是在书房翻那几本医书。 但他刚刚往书房扫了一眼,没人,也没灯。 婢女恭顺地答:“回郎君的话,少夫人现在不在院子里,她应该是去了药舍,这两天都是如此。” 药舍……闵峥和其他几个府医都在那边。 想到她今日时常翻动的本草经,穆决便猜到她是去干什么了。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这个道理对医书而言是行不通的,她估计是去寻闵峥了,想要认一认药材。 酝酿着可能要吵的架没有吵,酝酿着可能要哄她的话也没有哄,莫名其妙的,穆决有些憋气。 可这样憋气的感觉好没道理,因为她只是在平静地做自己的事。 没有谁规定,妻子就必须记挂着不在身边的丈夫。 何况,他们还不是真夫妻。 这三天,在祠堂确实没怎么好好休息,等到傍晚时分,穆决索性睡了。 他半梦半醒地歇了一会儿,直到有人在他身边坐下,戳戳他,又戳戳他。 见他不睁眼,这人更过分了,还伸手来掀他的眼皮。 装不了一点死,穆决睁眼。 看他醒了,沈清妍本来下意识就扬起了点笑,可很快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冷哼一声,嘴角耷拉了下去。 “不疼?就这么躺着睡?” 她用近乎质问的口气问。 穆决一点也不想回答,只偏开视线,道:“还好。” 说破天去,挨打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不想在她面前说太多。 她没再问下去,应该是被他的态度冷到了,穆决缓缓呼出一口气,正打算再说点什么,她的手,却忽然按在了他肩膀上。 穆决一怔,见她凑近,似乎还在他身上摸索,像是在找衣带在哪,他惊了,一翻身坐起来,问:“干什么?” 沈清妍又是一声冷哼:“坐起来正好,我也懒得伺候你。” 见穆决仿佛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她板着脸道:“快把衣裳脱了,我要看你背后的伤。” 穆决这才发现,她怀里还抱着一只药钵。 【作者有话说】 我真是要晕了笑晕了 第18章恶霸 穆决会同意就见鬼了。 他抱着臂,一副贞洁烈男的模样:“你把东西放下,我自己来。” 沈清妍怒瞪着他:“我没在和你商量,你把我打晕的事情我还没有和你计较呢!” 她俨然是真生气了,之前挂嘴边的“夫君”也不喊了。 可惜穆决想到在她面前袒露身体,就自觉头皮发麻。 “不然呢,真叫你和我一起在那冷冰冰的祠堂待一晚上?谁叫你不肯走,”他嘴硬道:“多谢你的好意,但这个……” 回应他的是啪嗒一声——沈清妍把药钵重重地搁下了。 她再没说什么,起身就要走,穆决忽觉喉头一哽,还是没忍住叫住了她。 “喂——你回来,好好好,我脱、我脱还不行吗?” 沈清妍站定在几步外,有些犹豫,等她重新转回去的时候,床上的穆决已经把上衣甩干净了,正背对着她。 沈清妍把灯挑亮了,才走过去,见他盘膝支颐,一副很垂丧的样子,她没忍住,嘟囔道:“这个样子做什么?搞得好像我是什么恶霸,威逼你把衣裳脱了。” 穆决有气没力地道:“难道不是吗?” 要不是拿她没办法,再加上前两天把她弄晕了有点理亏,他才不会照做。 身后的沈清妍却没了声音,除了拿药杵碾药的动静。穆决觉得有些古怪,侧身看她,一眼就在明亮的烛光下看到了她微红的耳尖。 他勾了勾唇,似笑非笑地揶揄道:“怎么回事啊,不是你要我脱的吗?” 沈清妍底气不足哼了一声,她重新撑起脾气,颐指气使地道:“谁让你转过来了?快转回去。” 她还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身材的冲 第42章 击力。 他自小习武,肩宽背阔、肌肉精干,不发力时也能隐隐看出流畅的线条。 如果不是还挂着几道红紫的棱子的话,大概沈清妍会更有心情欣赏一点。 她微鼓起腮,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确认自己平复好心情后,才擓起两指头的药泥,涂在了他背上。 打得真狠,她心想,她看着眼睛都疼。 穆决其实此刻还好,摔摔打打的多了,疼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对他而言,眼下更尖锐的,其实是她的指腹轻抚而过的感受。 药泥是冷的、丝丝缕缕的凉,在他背上匀开草药的手心却是温热的,和想象中一样柔软。 穆决非常不自在,不过很快,他就没空在意这点微妙的感受了。因为有一股火辣辣的疼痛,正从她触摸过的地方开始弥漫。 等等、等等…… 他怎么忘了,她最是睚眦必报的一个人? 他正要转身问她,肩膀刚转,就叫她一巴掌拍在了肩头。 “乱动什么?药还没上完呢。” 她严肃呵斥。 穆决:“……” “确定上的是药吗?” 他十分怀疑地问。 沈清妍哼了一声,道:“大黄、栀子、桃仁、黄姜……哪一味不是药?怎么,你怀疑我故意害你,夫君?” 她只不过是少放了点清凉缓释的冰片,然后嘛……再把药性强烈的红花、黄姜什么的,稍微多放了一点点。 听这个得意的小语气,穆决哪还有不明白的,只可惜他理亏在先,这下衣服都脱了、药也搽了,只好屈从。 “下次少放点。”他叹口气:“你知道吗,我都闻到姜味了。” 细细想来,她方才抹药的手法也很像腌肉。 沈清妍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她嘟嘟囔囔地道:“知道痛,以后就不要去达架了啊。” “你这几天在祠堂,没有好好搽药吧,淤血不赶快化散开不行的,就该用些猛药。” 穆决心道,再有这种见人他还打。 不过现下受制于她、十分脆弱,他只敷衍地回了两句,没把这话说出口。 不过背上实在是疼,简直比挨罚的当时还疼,穆决有些担心自己在她面前丢丑,于是说着闲话,试图转移注意力。 “这几日,你便是在药舍忙这个?” 沈清妍轻轻“嗯”了一声。 药已经上完了,她净过手,却没走,依旧坐在床沿边扭着手指。 穆决披上衣服,看出来她有话没说,扬眉问她:“怎么了?” 沈清妍酝酿了一下,把闵峥之前说的事情告诉了他。 听到“恢复记忆”四个字,穆决一时却是微愣。 恢复记忆吗…… 这个机会,似乎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 瞧出他的迟疑,沈清妍咬了咬唇,试探道:“夫君……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应该去冒这个险?” 身边的婢女都劝她别这么干,闵峥显然也倾向于更安全的方案。 穆决“嘶”了一声,道:“你先等我想想。” 他的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正乱七八糟地冒着泡—— 有声音说,不应该支持她这么做。 这世上没有万一,如果她没治好,变成个傻子怎么办? 而且……他其实骗不了自己,这段时间,沉溺在这段虚假的甜蜜里的,绝不是只有她一人。 她清醒了,会怎么样? 即使她不因为这段时间的欺骗而迁怒,她也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依赖着他、眷恋着他。 在被赐婚之前,他们甚至都不算朋友了,她早已和他彻底闹翻。 有那么两次,他有意无意地路过卫家,想去和她道歉——尽管他到最后都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生气,只是因为他隐瞒了节度使之子的身份吗? 可他还是没拉下脸,去叩卫家的门。 桩桩件件,似乎都在催促他做下这个轻巧的决定。 然而另一个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在穆决的脑海中响起了—— 你真的想……骗她一辈子吗?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 第43章 他不想。 穆决深吸一口气,不答反问:“问我之前,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你想不想,把从前的事都想起来?” 沈清妍抿着唇,把唇线绷得笔直,良久,还是轻轻点头。 穆决却如释重负一般,轻轻松了一口气。 “那很好了,”他勾起唇,仿佛满不在乎地笑道:“我从前认识的那个沈清妍,在这件事情上,也一定会做出和你现在一样的决定。” 他语气平常,并没有多郑重,沈清妍听完,眼眶却一点点洇红了。 穆决没有急着哄她。 她缓了一会儿,自己嘀嘀咕咕地开口了:“可要是真的出了意外,我没有治好,还被治成了个笨蛋,怎么办?” “凉拌——”穆决搓搓她的发顶:“你以为你现在很聪明?” 又趁机和搓小狗一样揉她脑袋!沈清妍刚想瞪回去,瞥见他虚披着的中衣,想起来他背上还有药。 “哎呀,差不多到时辰了,该擦掉了!” 这说法怎么听起来更像腌肉了? 穆决叹气,一回生二回熟,这下他倒是不怎么扭捏,随手把衣服脱了。 “不过……这件事上,我觉得你还得去问一个人。” 他忽然道。 沈清妍动作一顿眨了眨眼:“你是说……” …… 腊日这天,灵州又下起了雪。 久在其中的人,对雪早没了憧憬,更不会有什么诗情画意的想法。 回马车前,沈清妍生气地跺了跺脚:“人太多了,雪都踩成泥了!我该穿那双旧靴子。” 穆决不知道她是在生什么气,气雪、气人多、还是气脚上这双崭新的羊皮小靴子。 他幸灾乐祸地道:“是你自己要去看傩戏的。” 沈清妍踩他一脚,旋即怕他报复踩回来似的,飞速登上了车辕。 “快上来啦——还要去给舅母他们送节礼呢。” 送节礼才是今天的正事,他们是趁机出来玩儿。 马车吱嘎着压过路上的车辙印,抵达了卫家。 新岁将至,陈婼本就满脸喜气,见这俩活宝来,更是高兴。 稍坐了一会儿后,沈清妍便同陈婼提起了治伤的事情。 说实话,沈清妍心里是很忐忑的。 如果舅母不赞同的话…… 可陈婼听完之后,却只和穆决一样,问了那个问题。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这一次,沈清妍没有犹豫。 “我想把过去都想起来,”她坚定地道:“那些回忆,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存在。” 无论是同家人的,还是和穆决的,又或者,是那些曾经点灯熬油,一页页翻过医书的时刻。 所有的一切都很重要,她要把它们都记起。 陈婼大概一点也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 她爽朗大笑,展臂把沈清妍抱到了怀里。 “好,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舅母都支持你。” “可如果……” 陈婼捏捏她耳朵,笑着打断道:“咱卫家的姑娘小子,哪一个是因为害怕,就不往前了的?” “这世上没有事是百利而无一害,既愿意,就别想太多。再坏,也不过是舅母养你一辈子了。” 沈清妍重重点头。 决心已定,回节度府后,她没再纠结犹豫,去到药舍找了闵峥。 “闵师叔——”她郑重一礼:“我已做好决定,想拜托您,替我联系上我师父。” 【作者有话说】 妍妹:不要得罪郎中不然我将给你加大药量.jpg 过两天要入v了,应该会肥一点(比划出一个饼) 第19章争执 闵峥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他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初一只信封。 “来得早不如来的巧,正好,我这边刚有你师父的消息。” “我们师门几个,每到年关,即便人不能至,也要给我们的师父去信问候。前日我去拜访我师父他老人家,正好她的信也刚到。信戳上有地址,她如今正在博州行医采药。” “不过,你如果有这个 第44章 打算的话,最好快一些去找她,她近来行踪不定,天天往深山老林里钻,也不知会在此地停留多久。她若走了,下一次再有消息,恐怕得是明年了。” 沈清妍双手接过,认真道谢。 闵峥摆手一笑,又从案前拿出了一叠厚厚的纸页。 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世俗的痕迹,但此时此刻,他精明的眼睛里流露的却是不掺功利的笑意。 “这是你这段时间的脉案,记录有我全部的诊疗过程和思路。拿去给你师父好好瞧瞧,小师侄——祝你一路顺风。” …… 回院子后,沈清妍对照舆图,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番。 节度府的舆图,即使她能拿到的这张并不是行军所用的机密,也很够用了。 她很快就确定了方向——她师父方蘅如今所在的安阜镇,坐落在灵州以南,与博州交界的地方,毗邻山脉。 地方不算近,约莫有个六七百里的样子。 这么远的地方,肯定是不能抬脚就走了。 沈清妍思忖了许久,等到晚间穆决回来,她正想告诉他这件事情,和他商量商量,却见他也是一副欲言又止、仿佛有话要说的样子。 她眨眨眼,用笃定的语气问道:“你这几日……很忙哦,夫君?” 天天早出晚归! 她要是早上睡个懒觉,就只有睡前能看到他了。 “想说什么?”穆决挑了挑眉,把话堵了回去:“你先说。” 沈清妍对他本就藏不住事儿,这会儿也没纠结,欢快地把有师父消息的事情告诉了他。 穆决神色如常,对此倒没有感到很惊喜。 闵峥在节度府供职许多年,素来沉稳可靠,如果没有联系上方蘅的办法,他一开始就不会提起。 不过听到“安阜镇”这个地名的时候,他的眉梢还是细微地动了一下。 说完,沈清妍又托腮看着他,问道:“你的事情呢夫君?你方才进来的时候,想说什么?” 穆决沉默片刻,道:“父亲有公事交托于我,元宵后,我得出一趟远门。” 沈清妍微微一怔,随即却只低下头,轻轻地“哦”了一声。 这是个什么反应? 穆决挑了挑眉,反问道:“没什么想说的?” “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有公事,我还能说什么?” 沈清妍不太情愿地说着,可嘟囔完这句,她还是没忍住发问起来:“是什么公事?你要去哪儿?和谁一起?什么时候回来?回来还……” 穆决听得唇角微翘,却没急着回答。 他扬手把屋里是候的下人都屏退了,才一一答她的问题。 “少则几个月,长则半年吧。我们与成州的人达成了交易,要带他们去铁脊山的那座铁矿看看。随行的人……” “父亲点了几个心腹与我同行,还有若干卫兵。袁徽应该也会去,他爹把他塞来,想叫他也历练历练。袁徽是谁……哦,你从前只和他打过照面,不重要,不用管。” 除了明面上的目的,穆崇私下还与他交代了一件事—— 自今夏以来,铁矿的产量与所消耗的火药、煤炭等对不上号的情况频频出现,他疑心出了问题。 然而被穆崇安排去把持这座铁矿的那位,叫喻平,已是他心腹中的心腹——否则也不会被放在这个紧要的位置上。 大张旗鼓的调查,一来怕打草惊蛇,二来怕如若无事,反倒影响这人的忠诚。但再派旁人去,穆崇又信不过,正好这一次,叫亲儿子去一趟。 沈清妍听着听着,却突然站了起来,取来了方才的那幅舆图。 “你瞧,安阜镇就在灵博交界、靠近铁脊山的地方,”她展开舆图,很有些雀跃:“我正好可以和你一起去!” 穆决料到她会反应过来。 她记性一贯很好,落水恢复后,这段时间的医书都按捆看。 既然她已经看过了舆图,他肯定是糊弄不过去的。 他屈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不行。” 沈清妍睁大了眼睛,下意识问:“为什 第45章 么?” 穆决道:“这一趟不是去游玩,很危险。” 这话并不是在恐吓她。 成州的鲁家到底是真心合作、还是别有目的,他们尚不确定;铁矿的产出为何对不上号,是喻平出了什么事儿了、还是有了异心,他们一样不清楚。 北境三州,铁矿星罗棋布,但是产出的铁足够被用来大规模铸造精兵的,却只有这一座。 今日,穆崇给了他一块令牌——一块可以直接代表他本人亲临、号令铁矿附近所有灵州守军的令牌。足见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穆决沉下声时,话音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但沈清妍不死心,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求你了——夫君,我不会给你添乱的,我真的很想去……” 可惜郎心如铁,“你若想要找你的师父,我可以顺路帮你带信,请她过来。” 沈清妍抿了抿唇,终于还是道:“可我也想陪着你呀,夫君……” 她习惯了睁开眼就能看到他,习惯了他在她身边。 她不知道她同他从前是不是天天黏在一起,可是现在的记忆里,她还没有和他分开过。 听到他说那句短则数月长则半年的时候,她心里的第一感受,就是害怕。 穆决像是叫她的话哽了一下。 可沉默半晌后,他还是偏开脸,冷冰冰地道:“说好听话哄我也没用。” “我是你夫君,你得听我的。” “就这么定了,你修书一封,我替你带去。” 理智告诉沈清妍,穆决说的是对的。 北境现在并不太平,灵州前些日子才结束与北奚的作战;而成州鲁钺拿下博州的控制权后,博州境内,原节度使的拥趸也势必不肯善罢甘休。 可情感上,她还是恼他不肯带她去,更恼他软硬不吃。 “你凶我,”她瞪着穆决:“我要和你吵架!” 好新鲜,穆决唇角的弧度微妙地上扬了一点。 认识她这么多年,拌嘴互掐是家常便饭,他都习惯了,但还是头一回吵架之前听她还来个预告。 这就是夫君的待遇吗? 果然不同。 经验丰富的穆决抱着臂,气定神闲地迎战:“好啊,要和我吵什么?” “你骗我!”沈清妍理直气壮地叫嚣道:“之前明明答应了我,说支持我去寻我师父,请她为我诊治的。” “我没反悔,说了会帮你找人。”穆决挑了挑眉:“可我何时答应过,这一次要带你去了?” 不行,这个点吵不赢。沈清妍跺了跺脚,忽又调转矛头,问道:“你这几日,在忙什么?” 见他很明显的一噎,还真叫她猜中了,沈清妍一点不得意,反而越发委屈。 “你早知道要走,却今天才告诉我。可我的事情,都没有瞒着你。” “之前是没定下来。”穆决偏开脸:“我哪瞒你了?瞒你我就不说了。” “还有……”沈清妍不睬他,继续翻旧账:“我们成婚这么久,你都不肯和我睡一起。” “是你睡相太差,回门那天晚上,不知道谁一宿踹我八百回。” “你胡说,我睡觉最老实了,是你半夜不睡觉翻来翻去……” 春驰候在外头,原还听得有点儿提心吊胆。 想着新婚夜的意外,她正酝酿着找个借口,进去打断一下,结果就听到这俩已经吵到了谁晚上打了两声呼噜、谁白天又少看了谁一眼。 春驰:“……” 算了,她就多余操这心。 房间里,两人也吵累了。 穆决端起茶壶,给沈清妍倒了杯水。 “歇口气再吵,”他给自己也满了一杯:“我喉咙都干了。” 沈清妍嘀咕:“没听出来。” 她到底也偃旗息鼓,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只是还不死心,问道:“真的……不能带我去吗?” 相比亲身过去,这种等消息的感觉叫沈清妍心里没底。 穆决乜她一眼,忽而挑了挑眉,应道:“好啊。” 然而沈清妍的眼睛还没来得及亮起来,便 第46章 听得他继续道:“你回去问问你舅母,她若同意了,你再来与我说。” 沈清妍撇撇嘴,没说话。 她觉得舅母会答允的可能比他还小。 同意她去诊治是一回事,同意她出远门、跑到几百里开外又是另一回事。陈婼本就担心她的身体,每回见面都要问她睡得好不好、头又疼不疼。 既提起长辈,沈清妍又想起了白夫人。 至于婆母……恐怕更是不会同意了。 见她眼神黯淡,穆决好心地摸摸她的发顶,宽慰道:“好了,不难过。” “我既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到时寻到了你师父,我便派人送她来找你,别担心。” 她担心的不只是这个。沈清妍抿了抿唇,拉住他的袖角,道:“那你……能不能快点回来?” 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的事情,穆决不想给她保证。他轻巧地别开了这个话题,问:“有什么别的想要的吗?” 他的本意是想说,有什么想要的土产、礼物,他回来给她带。 沈清妍紧抿着唇,良久,才抬起眼睫,认真地注视着他。 “那你走之前,多陪陪我……”她轻声道:“好不好嘛,夫君?” 第20章猛药 穆决勉为其难地应允了。 当然,他绝对不会承认,因为想到要几个月不见她,他心里也有点说不上来的情绪。 之前拖着这件事不提,难说不是在逃避。 不过马上就要新年,穆决虽答应了,两人其实也没有太多时间黏在一起。 节度府于灵州而言,无异于一座小朝廷。年节的政治意味,显然是凌驾于小家的团聚意味的。 今日穆崇在府里设宴,款待手底下的心腹干将,颁赐下丰厚的赏赐;明天府上又要宴请宗亲族老,请大家来年继续鼎力相助,共襄穆家荣光。 这样的场合,被认定为继承人的穆决同他的妻子,自然也少不了要参与。 穆决对这种场合兴致缺缺,沈清妍也是。 又是一场热闹喧嚣,回去的时候,她有些恹恹的,倚着他的胳膊直叹气,脑袋一点一点。 “怎么都闭着眼睛走路了?” 穆决抬起手,本只是想把她的脑袋往自己的肩上扶,结果沈清妍打了个呵欠,趁势把脸托进他手心里,还蹭了一蹭。 “好累……”她嘟囔道:“我现在觉得,你娘真的好厉害啊。” 别说操持这许多的宴席了,就是让她从早坐到晚地赴宴,她都难以忍受。 柔润的触感在手心里化开,意识到自己正无意识地摩挲她侧脸的瞬间,穆决像被烫了一样,倏地把手收了回来。 沈清妍又打了个哈欠,困困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大概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穆决轻咳一声,随口道:“很累吗,要不要抱你回去?” 沈清妍的眼睛一下就撑凯了。 怕他反悔似的,她立马抱住他的脖子,亲亲热热地拖长音道:“谢谢夫君——” 其实说完,穆决就有点后悔了。 但是事已至此,只好打横将她抱起。 几息功夫,原还攀在他脖颈上的手就卸了力气,穆决垂下眼,便见她眼睫轻阖,竟真的缩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放慢了脚步。 今夜没有风雪,天边挂着弯弦月。朦胧的月光拂落在她脸上,仿佛在随她的呼吸而呼吸。 意识到自己已经低下头,就要与她鼻尖相对的时候,穆决脊背一僵。 未遂的小动作没有继续,就像一只轻飘飘的蝴蝶,只在彼此的的鼻尖短暂停留,又轻飘飘地,带着少年未明的情意飞走了。 沈清妍毫无所觉。 差不多快到的时候,察觉到屋内光线变化的她缓缓醒转。 意识尚还朦胧之际,她开口便唤:“夫君……” 穆决把她放到床上,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垂眸问:“怎么了?” 沈清妍“唔”了一声,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她扯过被子,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才眨着亮亮的眼睛问道:“等你走了……会不会想我呀, 第47章 夫君?” 穆决勾唇,却是冷酷地道:“不想。” 沈清妍:“……” 这人真讨厌! 她提提被子,把整张脸都遮住,背过身去,不理他了。 —— 年关一过,日子快得飞起,案前那本崭新的历书,倏而便翻到了十六这天。 大吉之日,宜出行、祭祀,忌栽种、破土。 儿行千里母担忧,平日里再如何嘴上不饶人,真到了送他出远门的时候,白夫人还是没忍住,多絮叨了两句。 穆决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一一应下。 见他的视线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后面飘,白夫人都不必回头,都知道是谁站在那里。 她意味深长地笑笑,同丹楹耳语了几句。 穆决抬手摸摸鼻尖,看着被丹楹往前推来的沈清妍,不太自在地朝她走了几步。 沈清妍此刻也是赧然,私底下如何撒交是一回事,此刻却是在节度府的正大门的影壁前,旁边不止多少双眼睛。 穆决深吸一口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她说:“你师父的事情,我会记着去找的,你不要担心。” 沈清妍轻轻点头,她扭捏了一会儿,才与他道:“一路平安,夫君。” 只想和他说这个吗?穆决有点儿失望,不由追问:“别的呢?” 沈清妍眼神闪躲:“那……一路顺风?” 平时嘴甜得很,夫君长夫君短,真到了这个时候,却一句好听话都没有。 穆决鼻子出气哼了一声,他没再追问,转身就走。 随行众人已在外等候,穆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便翻身上马,高举起手中的令旗:“出发——” 自节度府出发的,除却成州鲁家一行人,便是随行的属官。除此以外,穆崇还点了三百卫兵,此番一道成行。 不过卫兵不能随意进城,穆决要先去和他们碰头。 在城外率队等候的,便是袁徽,见穆决快马而来,正不住地朝他挥手。 “这儿呢——这儿呢!” 这厮出远门还穿着一身风流倜傥的袍衫,大风狂舞,把他的青色袍袖吹得猎猎作响。 穆决心情不好,此刻看他也不怎么顺眼。 “队伍整饬好了吗?”马背上,他倨傲地扬起下巴,径直道:“整饬好了就出发,到你的马车上等我,别耽误时间,我有些具体的安排,先上路再说。” 公事的部分,袁徽叉手应下了,随即却还是没忍住,凑上去问道:“你小子今天吃火药了吧?这么呛。” 穆决懒得理他,最后策马清点了一遍人数,这才令队伍启程。 见穆决要进他那架马车,袁徽赶紧跟上,劝阻道:“这么着急做什么,这一趟少说七百来里呢,还得算山路。你先回你那马车歇一歇、歇一歇。” “堪舆图不是在你那儿?”穆决挑眉:“这趟你算军师啊。” 他大步流星,袁徽根本拦不住,见穆决已经走到了那架马车旁边,索性两眼一闭。 三、二、一…… 袁徽在心里默数着,果然,才掀了车帘的穆决黑着脸过来了。 “你有病吧?”穆决简直找不到比这个更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了,“我们此去铁脊山,事关重大,你带你夫人来做什么?” 袁徽呵呵一声,却不理他,而是先回马车,安抚他受惊的娘子去了。 穆决紧跟着一屁股坐了进去,淡淡道:“送回去。” 怪道方才死拦着不让他进马车,原来是金屋藏娇。 袁徽把妻子裴蓉往身后掖,试图打感情牌。 “你知道的,我同我家夫人感情好,我离不开她的。” “我们这一趟顺利也得三个月,若有点什么波折,不得半年打底?天呐,要真是半年都见不到了,我真不活了。” “我带她一起,不会耽误正事,就当我多带个仆从。” 穆决冷冷地睨他一眼,不答只问:“你本来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袁徽老实回答:“本来打算藏到再走远些,最好再过两三日吧。” 他还欲再求,穆决却已起身,不 第48章 留情面地道:“此番虽不是上战场,却也算行军,没有携亲眷随行的道理。送她回去。” 这活爹今天的脾气似乎格外的差,袁徽被他惹急了,顶了回去:“穆节度下手令,说我们这是行军、该按军法管理了?” “我看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夫人愿意随行,不像你,成了婚也是光棍一条!” 说到这儿,见穆决表情微变,袁徽瞪大了眼睛。 不会吧……真给他踩到七寸了? 穆决冷笑一声,道:“谁说我夫人不愿?是我不许她来。” 袁徽彻底震惊了,紧接着便听得他继续道: “我不许她来,是不想让她担这个风险。你既在乎你夫人,又何必要带着她,一起远行,担惊受怕。” 端坐在袁徽身后的那位裴家女郎,听到这儿,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站起来,施施然朝穆决屈膝一礼,随即道:“郎君们谈正事,妾身为女子,本不该插口,可说及‘担惊受怕’……妾倒是有话要说。” 袁徽怕她被穆决迁怒,扯扯她的袖子,得到她一个“稍安勿躁看我的”的眼神。 见穆决没搭腔、也没打断,裴蓉保持微笑,说了下去。 “妾不怕危险,只愿长伴夫君身侧。况且,夫君在外跋山涉水,即便妾不跟随、留在家中,心里的牵挂,也不会减少毫分。分隔两地,只会叫妾更担惊受怕。” 穆决:“……” 这袁徽的夫人说话文绉绉的,配上和袁徽如出一辙的“我家夫君就是天”的语气,酸得他胃里犯恶心。 他不说话,袁徽可就有话要说了。 袁徽已经明白了裴蓉的意图,他阴险一笑,开始撺掇穆决。 “女人啊,你不懂的,她们心事最多最细腻了,保不齐你家小夫人,因你不愿让她随行,这会儿还胡思乱想、偷偷哭呢。” 袁徽的算盘珠子都快崩穆决脸上了。 然而他还是想起了沈清妍亮晶晶的眼睛,想到她说,想要他多陪陪她。 袁徽在心里轻啧一声,继续煽风点火:“把夫人娶回家,不陪伴,那娶她做什么呢?今日是公事,明日也是公事,公事是办不完的。” “我这个过来人可告诉你啊,感情培养起来不容易,可生疏起来却很快的,你们本就燕尔新婚……” 明知是袁徽的奸计,穆决没忍住思忖了下去。 平日里,沈清妍一贯黏着他,方才送别,却于言语上十分吝啬,看不出一点依依惜别的样子。 难道说,她真的生气了? 又或者说,是为了不叫他担心的掩饰,其实回去了就偷偷哭? 见他沉吟,袁徽在心里大叫了一声“有戏”,随即便下了一记更狠的猛药。 “路上是难免有些危险,那又如何,她不是有你这个丈夫在吗?怎么穆决,你是觉得,自己保护不了她?” …… 穆决驱马直奔,一刻来钟,便回了节度府。 当然,他没有蠢到通传进去,而是绕去了角门,朝西院而去。 进了角门,才跨过第一扇月洞门,新修的园景后,便匆匆跑出来一道身影,穆决起先以为只是路过的小丫鬟,刚要走过,定睛一看,居然就是沈清妍! 听到附近有脚步声,她似乎也唬了一跳,抬眸见是他时,眼睛倏而也亮了起来。 “夫君——”沈清妍发出了惊喜的声音,随即却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忽然变得有些局促:“你、你怎么回来了?可是落了什……” 她话音未落,穆决便将她拦腰搂过,往披风底下一带。 “嘘——”他朝她挑挑眉:“我们走,带你去博州,找你师父。”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突然到有些粗鲁,然而这点寻常没有的意味,反倒为他多添了几分混不吝的气质。 突然叫他搂在怀里,沈清妍的心已经跳得快要蹦出来了,她捂了捂自己陡然变红的脸,赧然道:“怎么这样……” 穆决稍松开她一些,保持着挑眉的姿态,问她:“你只说,你要不要去。” 虽不知他为什么回心 第49章 转意,但沈清妍哪会放过这个机会,她点头如捣蒜:“要去,我要和你一起去。” 穆决微微一笑,刚牵她的手,沈清妍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等等——” 以为她是惦记着细软,他随口说:“不用收拾,路上我给你置……” 这回没人喊停,穆决却也停了,没再说下去。 因为有人踮起脚,往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近乎错愕地侧过视线,却见她红着脸,装作没事人一样,转过脸,还催促道:“我们快走吧,夫君。” 【作者有话说】 嘿嘿,感谢大家的灌溉与陪伴每天这么阴间的时间更新还能记得来看我真的是很爱我了 下一章入v,努力大肥更ing,送妍妹和不开窍的某人去新副本啦,小情侣携手闯关什么的摩多摩多 第21章八卦 扑面而来的料峭春风,将沈清妍的脸拂得微烫。 她其实没想太多。 就是很开心,开心到想亲他一口。 见穆决一副被她亲懵了的样子,沈清妍有一瞬心虚,可紧接着,她恶向胆边生——趁他没反应过来,吧嗒又是一口! 这下,穆决终于清醒了——不醒不行了,她还敢亲。 他推开她,大退两步:“你……” 沈清妍唇角翘起,很得意:“我怎么了?” 真想不到,她的夫君平时一脸臭屁的样子,被她亲一下能害羞成这样。 穆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勉力冷静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先带她离开再说。 可刚刚他还能心无旁骛地把她拦腰一搂,现在却不能了,穆决迟疑片刻,只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步子迈得很快,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沈清妍碎步跟上,过那月洞门的时候,脚下有点没踩稳,轻轻绊了一绊。 有穆决牵着,自然不至于摔跤,但她整个人往前一扑,裙摆哗啦啦地响,咣啷——竟掉下来几块黄澄澄的小东西。 穆决停步,顺着东西掉落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皱了皱眉,视线缓缓上移,直到对上沈清妍的眼睛:“你随身带这么多金子做什么?” 这回轮到沈清妍沉默了。 见她眼神闪躲,穆决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什么事瞒着我?” 他挑了挑眉。 沈清妍摸摸鼻尖,心虚低头:“没、没有啊……” 穆决终于知道为什么感觉她这个眼神熟悉了。 因为方才在影壁前送他时,她也是这样躲闪着不敢看他。 他危险地眯了眯眼,追问:“真的没有?” 沈清妍支吾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解释点什么,穆决忽然把住她的肩膀,拔葱一样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然后,抖了一抖。 咣当咣当—— 袖子里,又掉出来几锞银子。 再抖了抖。 腰带上被装得太满的荷包撑不住了,系绳断了——骨碌骨碌,滚到了地上。 穆决:“……” 沈清妍:“……” 方才亲亲得逞的得意,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沈清妍努力作出她最可怜、最委屈的表情,眼巴巴地看着穆决。 “如果我说,我猜到你会回来接我,所以提前准备了细软,你信吗?” …… 穆决半个字都没信。 宽大的马车里,他冷冷发问:“原本是什么打算?” 沈清妍头回瞧见他这副脸色,心虚得根本不敢抬头。 “本来是想偷偷跟上你的,”她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想着等你们多走几天,我再出现,到时候你就不好赶我回去了。” 穆决沉着脸,声音很凶:“你知不知道,独自这样出门很危险?” 沈清妍自知理亏,并不辩解,只弱声弱气地道:“我也是舍不得你,才想着一试嘛……” “舍不得我……”穆决轻哂:“不是想去找你师父?” 见他似乎没有刚刚扛起她上马时那么生气了,沈清妍试探着往他 第50章 身边挪了挪、又挪了挪。 “都有啦……”她蹭在他身边:“我想找我师父,也是想请她为我治失忆之症,把我们的过去都想起来呀。” 明知她有意撒交,穆决却还是很难挂住先前那么冷的脸色。 其实他本来就没有多么生气,心底甚至有一丝说不上来的窃喜。 她打这么多小算盘,为的只不过是和他黏在一起。 临别时不肯说想他、不肯说舍不得他……原来也只是因为她早就想好了要跟上来。 但这些情绪,穆决自己都未必能一一厘清,自然,也并不会告诉她。 他只板着脸,与她道:“说好听话没用,今日起,你好好地待着,不许乱跑,知道没有?” 眼下地界还好,他们才出灵州府城,四下还算太平。但往州与州的边境走去,那就未必了。 这话的潜台词,就是会带她去博州了? 沈清妍眼睛一亮,怕他反悔似的,并起三指道:“我发誓——夫君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穆决在心里笑了一下,心道你最好是。 安顿好她之后,穆决下了马车,等在外面的袁徽见他出来,用笃定的口气上来问道:“想好留下你家夫人了?” 这人太没边界感,穆决给他一肘,才道:“你们说的,不无道理。” 回去接沈清妍,是叫袁徽夫妇激的没错。 可穆决现在一想,分隔两地,确实让人担惊受怕——只不过担惊受怕的是他。 譬如今日,若她偷跑出了事儿,等消息传到他这里,恐怕什么都来不及了。 袁徽龇牙搓着自己的前胸,问:“哪句啊?” 穆决没回,只淡淡道:“你夫人若有空的话,请她来陪陪……” 他顿了顿,没想好在外人面前怎么称呼沈清妍。 内人?又或者……我夫人? 可好像怎么称呼都很奇怪,他张不开口。 自相识以来,他习惯的,都是连名带姓地叫她,不带一点亲昵意味。 不过袁徽不蠢,他听得明白穆决什么意思,当即便应下了。 “包在我身上,我家蓉蓉最是温柔可亲,绝不会让你夫人一个人孤单。” …… 沈清妍在车舆里老老实实地待了两天。 直到视野里,已经连府城的城墙的影子都瞧不见了,她才确信自己不会被送回去,欢快地出来活动。 行路在外,条件有限,北境连年战事,驿路虽然是通的,但路上许多的馆驿都荒废了。 前两天晚上,因着离府城还近,一行人还有驿馆可以下榻,但到了第三天傍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穆决便下令在水源附近扎营,就地休息。 天色渐晚,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生火、造饭。 裴蓉记着丈夫的话,怕沈清妍一个人待着无聊,寻她一起,去处理简单的蔬食。 活计很简单,只是个打发时间的由头。 裴蓉生得貌美,说话也温温柔柔的,眼里眉梢还带着一股成熟的韵味。沈清妍这两天与她已经熟络了,非常愉快地应了她的邀请。 “今天再不出来走走,我要在马车里闷死了。” 沈清妍边走,边同她嘀咕。 裴蓉问她:“既闷,前两日怎么不见你出来透气?我还道是你觉得外头风沙大,不愿意出来。” 沈清妍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说了。 裴蓉却是温婉一笑,与她低声耳语:“这你就不懂了,男人嘛……穆郎君既都接你随行了,又怎会舍得送你回去呢?” 沈清妍眨了眨眼,眼神清澈:“我没听明白。” “意思是……” 裴蓉以袖掩唇,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本就没有真生谁的气。妻子惦念着他,不舍与他分开,作为丈夫,心里只会高兴。” 认识没几日,说得太多其实算交浅言深,但有些事情,沈清妍实在困惑已久。 既提到这个话茬,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可我感觉,他并没有很高兴。还有之前……我亲了他,可他好像也没什么反应 第51章 。” 穆决甚至都没再提过,以至于她都要怀疑,那段其实是她的幻想。 闻言,裴蓉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那位眼高于顶的穆家郎君,能惦记着让袁徽来请她陪伴自己的夫人,不可能对夫人没感情呀? 八卦之火在心里熊熊燃烧,裴蓉收敛神色,又问了几句,最后,一本正经地抚掌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这一切,不是因为他不喜欢你,是因为你太主动了。” 裴蓉没卖关子,直接发出了恨铁不成钢的声音:“阿妍妹妹呀,你这是叫男人拿捏了!” 失忆前,沈清妍在这种事情上就没开窍,失忆后更是懵懂。 她“啊”了一声,又问:“可是,他都不主动亲近我,我如果再不主动的话,那他岂不是更……” “不是不能主动,”裴蓉循循善诱:“我的意思是……你要主动让他对你主动。” 沈清妍呆住。 好难懂的话。 简直比最深奥的医书还要难懂一百倍。 见她眼神懵然,怎么看也不想明白了的样子,裴蓉眼波轻转,视线落到了在往她们这边靠近的袁徽身上。 “袁郎——” 她探身,朝教材挥手。 她不招手,袁徽也是会过来的,她一招手,袁徽更是乐得颠颠的。 “蓉……”他张嘴想唤,见旁边还有个沈清妍,才收敛了一点,正色道:“夫人,你怎么在这儿?” 裴蓉朝沈清妍挤挤眼,然后才朝他笑:“大家都在忙呢,我们总不好袖手旁观。” 袁徽心疼地道:“天还冷着呢,沾水多冷。回去吧,剩下的我来淘洗。” 裴蓉给他让了位置出来,自己也在旁边搭着手。 刚开春,溪流才化冻,水流的速度不慢,淘洗菜叶的时候,难免有些水点子溅上来。 裴蓉捏了帕子,仿佛正要偷偷替他拭去脸上的水珠,可撞上袁徽抬起的眼神,她忽又抿唇低头,没了动作,反还把帕子往自己怀里掖。 “袁郎……怎盯着妾瞧?” 袁徽慌忙回过神,可一偏头,水里的倒影也是她。裴蓉看着他,吃吃地笑,手里一松,丝帕轻飘飘地坠到了他手背上。 袁徽红着脸,恍然会意。 “怎么能叫夫人服侍我?”他拿着帕子,轻拭她额上不存在的水珠:“该是某服侍夫人才是。” 这两人其实没什么肢体接触,唯一相接的只是那张帕子,眼神却已经拉丝了。 沈清妍看得都呆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 不远处找来的穆决:“……” 这种看久了眼睛里都要长东西的画面,她为什么会用一副求知若渴的眼神在看? 他放重了脚步声,朝溪边靠近。袁徽听到动静,转头看过去。 “哟——”袁徽一激灵,拖着长音问道:“来找谁啊,不能是来找我的吧?” 穆决没搭理他。 他朝沈清妍走过去,朝她伸手:“饭差不多好了,回去吧。” 穆决的本意是要接过那只盛了菜蔬的竹篓,但见她把手搭在他手心里,动作虽一顿,却也什么都没说。 他握紧她的手,把她一把拉了起来。 落日将坠,扎营的地方弥漫着一股麦饭的香气,热腾腾的。 行路在外,生火做饭也算是一种耽误时间的奢侈。 不过此番明面上的目的,是要带成州使团一起去谈合作。有客人在,纵使在路上,也不能太将就了。 穆决把她们洗好的菜蔬交给了在煮汤的亲卫,拉沈清妍坐下:“方才,袁徽没跟你说什么七七八八的吧?” 沈清妍摇头,认真解释:“没有,我是同裴阿姊过去的,他刚刚也是去找她的。” 说着,她不免羡慕地道:“他俩的感情看起来好好哦。” 穆决挑了挑眉,道:“我不想做背后语人是非的小人,但至少袁徽,并不是像你看到的这样。” 虽然穆决觉得,给袁徽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撩到他的人头上来,但是这种危险人物,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提 第52章 前让她警惕一下。 “这小子嘴上花花,实际上对谁都难说几分真心。他惯爱四处撩拨,这两年成婚了才收心,但能收多久……不好说。” “原是这样吗?”沈清妍果然皱起了眉:“方才看他和裴阿姊,我还以为……” 说到这儿,沈清妍确实提起了警惕,可却是警惕地看向了穆决。 “那你呢?夫君——”她叉腰拷问:“我还没想起来的那些事情里,没有你的风流韵事吧!” 话题急转直下,刚端起瓢喝水的穆决猛地一呛,咳了两声,才道:“没有的事。” 话音未落,袁徽和裴蓉姗姗到来。 沈清妍没再说什么,只是再看袁徽的眼神变得有些愤怒。 袁徽感觉十分莫名其妙,然而穆决在场,他想问也问不出口。 今晚的饭食,很快便端上了四人面前的矮几。 热乎乎的汤汤水水,比干粮强,但是多美味那倒也没有,不过凑活果腹。 饭用到一半,成州的几个人过来了。 来的是鲁祺,和他父亲身边的副手鲁泽。两人一个姓,是同宗的叔侄。 两家目前是在合作,没有不应付的道理。穆决举起粗陶的茶杯,站起与他们寒暄。 鲁祺的伤已经差不多好了,但是看到穆决的时候,还是有一瞬非常明显的迟疑。 不过之前的事情,打人的不会传,被打的就更不会传了。不止沈清妍不知道,便是袁徽也不晓得。 瞧出了鲁祺的畏缩,袁徽还压低了声音,与沈清妍笑道:“这成州人,看起来有些怕你的夫君哦……” 沈清妍矜持地点点头,保持礼貌,但不回应。 袁徽还抓心挠肝地想打听穆决感情里的糗事呢,怎料她是这个态度,没搭上话,一时只好暂缓了打探。 简单寒暄过后,鲁家叔侄二人便离开了。 见鲁祺回头,视线仿佛是落在穆决身畔那女郎的身上,鲁泽呵呵一笑,讥讽道:“看什么呢?看是谁让那穆二郎大发神威,让你吃了打?” 叔侄俩关系尚可,这话有玩笑的成分,不过鲁祺还是涨红了脸,道:“我那时不察,叫穆决钻了先手的空子而已。” 鲁祺没反驳的是,他方才确实是在打量沈清妍。 冲冠一怒为红颜,总是让男人对这个“红颜”的容貌有着十足的幻想。 但他方才瞧着,确实是个姝丽的小美人,但年纪尚小,灵动有余、美艳却缺,瞧不出一点男人会为她意气上头的样子。 鲁泽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他同鲁祺知会了几句最近的安排,又道:“都道不打不相识,经这一遭,你倒可以借此和穆决多套套近乎。” “没加冠的毛头小子,从上次的事情也能看出来,武艺不错,但没有几分心机,也许他就是我们最大的突破口。” 鲁祺不是很想应,是以转移了话题。 “话又说回来,三叔,我们既要谋这座铁矿,派兵去打不就是了,又或者我们私底下,派人去不也一样吗?怎么还正大光明地谈合作呢,现在,我们什么动静都在穆家眼皮子底下。” “派兵去打,那就是和灵州开战了,灵州之前拿下这座铁矿,用的也是兵不血刃的手段。” 鲁泽淡淡道:“铁矿戒备森严,私底下能派几个人、带多少筹码?眼下,是最好的解法。” 鲁祺恍然,试探着又问:“那三叔……虽说我们已备下万全之策,可万一……没拿下铁矿,怎么办?我们当真要和灵州交易吗?” 他本意是想问,到时候是否会被父亲鲁钺怪罪。 鲁泽抬起眼,昏黑的眼珠微闪,却道:“没有这个选择,双赢,就是输。” “拿不到,那我们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彻底毁了它。” —— 出远门的新鲜劲过去之后,沈清妍终于体会了长途跋涉的辛苦。 身体的疲累倒在其次,主要是所见的风景——又或者,看到的那些已经不能叫风景了。 三州之中,穆崇这个节度使已经不算是穷兵黩武了,他比鲁家和博 第53章 州之前那位,绝对是要更在乎治下的民政的。 可有限的仁和,改变不了边境战战战的基调——今天和北奚交战要出丁入伍,明日要防备临镇偷袭、服役修筑工事。府城周边还能算是物阜民丰,可等到了两州交界的地界,情况就要差多了。 流民比比皆是,盗匪络绎不绝,连他们这样一看就是硬骨头的车队,居然也有人不要命,敢冒险上来干他们一票。 这天夜里,穆决提着开刃的长横刀,杀得一身戾气。 末了,要去见沈清妍的时候,他把沾血的刀一扔,却又嬉皮笑脸地和她开玩笑。 “吓晕了没有?吓晕了来,叫夫君抱一下。” 他上次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紧接着就敲晕了她,沈清妍白他一眼,才不跟他抱,只把他拉过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瞧。 “没受伤。”穆决满不在乎地道:“这种蟊贼伤不了我。” 沈清妍自己确认过一遍,才放下心来。 到了投宿的时候,穆决却犯了难。 馆驿里房间不够—— 前几日遇到这种情形,沈清妍都是同裴蓉一间的,但今日…… 即便房间是够的,他也不放心沈清妍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不过袁徽压根没给他犹豫纠结的空间,他不放心裴蓉,要与她歇在一处。 房间的安排定下来了,穆决若无其事地走在沈清妍前头,但这驿馆的条件比他想象中还要差,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张床便罢了,床脚居然还肉眼可见的摇晃。 见他没有要上床的打算,而是拉来了旁边的胡椅,沈清妍皱着眉道:“你刚刚耗费了那么多体力,不能不睡。” 穆决抱着刀,打了个哈欠:“床太小了,你睡吧,我打个盹就够了。” 沈清妍不说话了,只幽幽地看着他,一双杏眸忽闪忽闪。 穆决径直问她:“想说什么?” 沈清妍偏开脸,小声道:“我想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穆决没料到她突然说这个,哽了一下,才勉勉强强地回道:“你胡思乱想什么?我们……我们不是很好吗?” “真的吗?”她低垂眼帘,委屈巴巴地道:“可我们明明是夫妻,你却不愿意碰我,我亲你你没反应,裴阿姊去和她夫君睡一起了,你连跟我一张床都不愿意。” 她抬起手背,仿佛就要拭泪,穆决瞳孔微颤,终于败下阵来。 “那行吧,”他妥协道:“你先上床,睡里面,我睡外面。” 沈清妍擦眼泪的动作一下就没了。 穆决:“……” 假哭也不多演一会儿。 既答应了,他还是抱着刀上了床。 不过第二天,穆决便后悔做了这个决定。 因为这晚,卧在她身边,他做了一个无比旖你的梦。 【作者有话说】 (抓起来)(抖抖)(掉金币) —— 这是9.3的更~如果白天有时间的话还有二更,没写完的话当我没说(。 第22章真巧 梦里,华灯如昼。 龙灯鱼跃、溢彩流光,热闹喧嚣的上元灯市上,他身边的女郎却嘟起个嘴,不满地和他抱怨。 “你怎么突然来找我,都不和我说一声啊!方才舅母她们都笑我了。” 穆决乜她一眼,问:“是谁先忘了我们约定的时辰?” 今日她梳了双螺髻,看起来像兔子耳朵。他有点想摸,不过抬起手,只撩了一下她髻边的流苏。 沈清妍不肯承认是自己梳妆打扮耽误了时间,嘴硬道:“我没忘,不是说好了申正见面?” “申正三刻都过了,大小姐。” “快走快走,”沈清妍底气不足地转移了话题:“去晚了,彩头都叫人家拿走了。” 附近新开了一家很大的酒楼,为招徕顾客,早早地就放出宣传,说要在灯市上办一场灯谜会,许下了丰厚的彩头。 穆决看上了一把缀着红宝的短刀,沈清妍看上了一支金蟾衔月的青玉簪。 两人到的时候,已经 第54章 有很多游人来凑热闹了,不过最高的那一等彩头,得连对十二条灯谜才能拿到,所以他俩看上的玩意儿,此刻都还安安静静地躺在红缎上,无人取得。 沈清妍摩拳擦掌:“我们去吧!比比谁先拿到哦。” 穆决挑眉,志在必得:“一定是我。” 沈清妍“嘁”了一声,哒哒哒地跑了,抢先似的,不跟他走一起。 穆决也走了进去。 为公平起见,酒楼的人用布帘拉了好几个空隔出来,每个人要答的题面、顺序都不一样。 前面几道都很简单,保证让人乐乐呵呵的、不空着手回去,但到了后面,便很有些难度了。 不过穆决稍作沉吟,还是一一拿下。 店小二配合着发出惊喜的呼声,场面很是欢快。穆决想知道沈清妍那边是否答完,然而小二回首一指,已经开始催促他挑选彩头了。 “客官快选啊——”店小二眉开眼笑地道:“就刚刚,那边的客人也有答对了的,再不选,一会儿看中的东西,没准就叫人家赢去了!” 指尖稍作踟蹰,最后,穆决选了那支金蟾衔月的簪。 周遭的路人哄笑:“哟——给家里小娘子选的吧!” 有妇人挖了把自家丈夫,眼瞪得炯炯有神:“你看看人家!” 没有恶意的嬉笑声中,穆决动作一顿。 他垂下眼,看向锦盒里的玉簪,这才恍然意识到,在这样的节庆,送女孩儿首饰,仿佛有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本没想太多,只不过觉得,以沈清妍的小心眼,若只有他一人赢到了想要的东西,回去肯定要和他怄气。 反正什么金刀银刀,他也不缺,不如选这簪子,到时候可以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多饶她几声谢谢来听。 穆决站定在原地,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抹粉蝶般的身影,已经翩跹来到了他的身边。 耳畔好生嘈杂,好一会儿,他才听清沈清妍在说什么。 “哎呀——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她得意地扬起眉梢:“老实交代,你是第几题输的?” 她仿佛很是兴奋,他一时不接话,她也不在意,兀自说了下去。 “我全答对了哦——他们说,我是今天第一个全对、也是第一个拿到彩头的人!你猜猜,我选了什么?” 穆决把拿着锦盒的手藏到了身后,他不太自然地偏开视线,顺着她的话问:“选了什么?” 玉簪叫他拿了,也许,她会选其他亮晶晶的首饰? 他思绪纷杂,胡乱地想着,下一瞬,那柄刀鞘上镶着红宝的短刀,却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了他眼前。 “早知道你比不过我,”沈清妍矜持地轻哼一声:“喏,这个给你,不用太感激。” 烟火绽放、月满人间。 她粉颊微红,不知是叫哪里的光衬的。 穆决一怔。 良久,他方才开口,声音低哑:“你说错了,我没有输。” “真的吗?”沈清妍以为他嘴硬,狐疑地打量他:“那你赢了什么?等等等等……怪不得你一脸心虚!”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忽然恼了,把短刀收了回去。 “刀叫我拿去了,你既赢了,那又选了什么?旁边那对护手,还是别的东西?我惦记你、拿你当朋友,你却……” 又一朵烟花倏而绽开,沈清妍没能把这句话说完。 一支温润的玉簪,正安静地躺在刚打开的锦盒里。 穆决偏开视线。 他说:“真巧。” …… 好歹是没吵起来。 他们交换了礼物,一起慢吞吞地走到了灯市尽头。 繁华暂歇,光影交叠。 他送她回去。 目送她的身影离开时,他忽却唤她姓名,在她转身之后,上前,吻住了她的唇。 月光正好,她回抱住他,轻柔地给予他回应。 …… 穆决是从这个吻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的。 他确实送了她回卫家,但那时根本不可能发生了什么。 然而梦境与回忆的边界,本就不是那么明 第55章 晰。 他忽然不是很确定…… 彼时彼刻,他看着她,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么做。 属于上元夜的繁华安然渐渐褪去,有乌鸫站在窗外树梢上大叫,一声又一声,把穆决从梦中吵醒了。 他睁开眼,正对上她放得很大的面孔。 “早呀,夫君——” 沈清妍侧在枕上、支着腮,见他醒了,浓云般的眼睫一眨一眨。 意识到自己的视线,竟第一时间便落在她微凸的唇珠上,穆决瞳孔一震,一骨碌就坐起来了。 他搓了搓脸,勉强冷静下来。 一个梦而已,不能代表什么。 只是因为她之前主动亲了他,他才有所浮想。 “你怎么醒这么早?” 穆决缓了缓,问。 沈清妍也坐了起来,她道:“不早了,你看,天都大亮了。” 她睁眼好一会儿了,但她睡在里头,见他难得睡得深沉,不想起身惊动他。 穆决这才注意到窗外的天色。 他深长地吸了一口气,感受到肺腑间逐渐充盈的感觉之后,就要掀被起身,忽而却是一顿。 沈清妍盯着他瞧,不解地歪了歪头:“怎么了,夫君?” 感受到来自身体的某些反应,穆决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他把被角又围回腰上,问:“你能不能转过去,别看着我?” 他是一个男人,仅此而已。 这也是一个非常、极其、无比正常的生理反应,和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关系。 但驿馆的床太小,她也离他太近。 而他睡前脱了外衣,现在身上的这件,衣料单薄,很是贴身。 幸好,沈清妍没有深究这个问题。 她有自己的理解。 “好的,夫君。”她乖巧地闭上眼,道:“我不看你换衣服,一会儿,你也不许偷看我哦。” 穆决如蒙大赦,几乎是弹下了床。 今早的感受格外强烈,他烦得不行,也没办法解决,穿好外袍后,只好把腰带松了松。 窗外的乌鸫还在大叫,像是在给他的狼狈伴乐。 沈清妍也起来换衣裳了,穆决遵守方才的承诺,转过身不看她。 他站在拉开的窗缝旁,不知从哪摸出来块石子,瞄了瞄,朝树梢上屈指一弹—— 乌鸫大叫一声,扇着翅膀飞走了。 看着它抖落下来的那两根黑毛,穆决方才气顺。 镜前的沈清妍却犯了难,她会自己梳简单的发髻,但今天有一缕头发,像是跟她作对似的,怎么都梳不上去。 她本想去找裴蓉帮忙,可想到前几日裴蓉同她说过的话,心念忽而一动。 明明不是要做什么坏事,沈清妍还是有点儿“做贼心虚”,心咚咚地跳了两下。 “夫君……”她握着梳子,侧过身看他:“过来帮我搭把手呀。” 穆决抬眉:“我不会梳头。” 但还是走了过去。 “不用你梳,”她软声道:“你帮我把这捋头发,往后面绕一圈,就是这里……” 她的发丝实在是这世上最难解的题,缎子一般滑、却又薄纱一般轻,穆决有点怕拽疼她,又担心握不住,小心翼翼但理所当然地搞砸了。 沈清妍浑忘了自己的本意是什么,她不满地瞪了穆决一眼,甩下他,噔噔噔地起身,打算去找裴蓉。 她打开门,正好撞上裴蓉找过来,两人窸窸窣窣地在门口不知道说了什么。 穆决:“……” 他听不见内容,但是能隐约听出裴蓉是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 更能看见沈清妍的影子投在地上,点头如捣蒜。 没一会儿,便见沈清妍仿佛很受教,又红着脸进来了。 “夫君……”她小声道:“我们再试试嘛,这次,一定可以梳好的。” 【作者有话说】 看你俩谈恋爱把军师忙的 第23章少主 赶在出发之前,穆决还是略开了一点窍,帮她一起梳了一个看起来还过得去的头。 时辰不早,两人没再打情骂俏,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 第56章 穆决对于袁徽给他俩行为下的定义很不满:“什么叫打情骂俏,你会不会说话?” 袁徽啧啧道:“难道你们不是?方才我家蓉蓉可是都与我说了,你们哟……” 既说起,穆决又道:“你能不能少让你夫人同她说些歪七扭八的东西?” 这几日沈清妍的古怪,今早他算是破案了,敢情是现学现卖。 袁徽鄙视着看他一眼:“穆二,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哪种?” “连自家夫人和谁相交和谁说话都要管七管八的大爹!我同你说,你这种最不讨小娘子喜欢了。” 袁徽精准概括,在穆决的拳头作势要挥过来之前逃之夭夭,往裴蓉那边去了,声音很扭捏:“娘子——” 穆决嘴角一抽。 沈清妍也朝他走了过来,穆决收敛神色,问她:“有什么事?” 今日要见人,她换了一身新的衣裙,藕色的窄袖衫、银纱的半臂,配上曳地的绞缬长裙,早春凉凉的风拂过来,她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极了。 也……漂亮极了。 穆决心想。 不过发式比起她的穿着,看起来就很有些普通,穆决心里又有些不爽,心道下次要好好学一学。 沈清妍质疑:“没什么事就不能来找你啦?” “我可没说。”穆决扬眉:“你想说什么?” 沈清妍绕了绕手指,问他:“我想知道……我们到了以后,什么时候去找我师父呀?” 这段时间,穆决其实没有主动和她提过这个话题。 找她师父,是为了给她治失忆,失忆要是治好了,嘶…… 哪怕在自己心里,穆决也不肯承认这是回避,他只道:“到了以后,先歇两天。不用担心,你给我的那个地址,我已经派人先行一步,去寻是否有你师父的行踪了。” 他们这一行走得并不快,人多了,就是快不起来。 想到她说她师父行踪不定,时常往哪处山林一钻就是半年,穆决怕耽误事儿,早先便派了亲卫去了。 沈清妍眼睛一亮,似乎又想亲他一口,穆决早有防备,在她抱上他胳膊的时候,便伸出另一边的手,轻轻地抵着她额头,把她抵开了。 他偏开脸,语气带着点不自知的轻快:“好了,这么多人瞧着呢。” 沈清妍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微红着脸松了手,不过看样子还不死心,嘀嘀咕咕道:“那下次,我一定找个没人的地方。” 穆决不想和她继续聊这个,于是换了别的话茬:“等到了,你要和我一起去见那位喻平喻使君。” 沈清妍点头。 她知道的,她是他的夫人,既跟来了,到这边就不可能还偷偷摸摸,得大大方方的! “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他?”她问。 穆决稍一思忖,道:“你跟着我,一样喊他世叔就可以了。不用紧张,他从前是我父亲的友人,常在府上往来,德高望重。我也见过他许多次,他并不是刻薄的人。” 当然,再刻薄也不可能刻薄到他们头上来。 穆决心道,这趟可是要来查账的,要是有什么问题,该刻薄就是他了。 沈清妍听得很认真。 队伍前头,便是今早喻平派来馆驿接应他们的人。为首的那位叫喻沅,是喻平的长子。 喻平的夫人费馨,这两年也同丈夫一起在这边,但喻家的其他家小都留在府城——这是自然的,这座铁矿事关重大,再如何心腹,也不可能把风筝线都剪断。 喻沅二十出头的年纪,行事作风看起来倒是十分沉稳,不等穆决问询,便来主动与他说明情况。 “这座山脉,其实以前不叫铁脊山,发现铁矿之后,这边的百姓才开始这么叫的。山下有四个镇子,当年趁着博州……咳,我们拿下了这座铁矿的经营,更名为‘博安铁矿’。” “四个镇子如今都还在掌控中吗?” 穆决问。 “是,少主。”喻沅抱拳道:“尤其是关口的安阜镇,我们把守严密,便是镇上乡民平时往来,都会 第57章 细细篦过。成州有心,但一来是不想与我们直接开战,二来我们占地势之利,他们暂时有心无胆。” 穆决颔首,又道:“这一趟,好好盯紧他们。” 喻沅应下。 沈清妍也在旁听着,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喻沅走后,穆决有点儿好奇,问她:“在想什么?” 沈清妍居然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才道:“我头回听人这么叫你,少主——” 每回多发现一点他身上她不知道的细节,她心里都有点儿说不上来的开心,很新奇。 穆决的心气虽高,但并不是用在这种地方。亲近的人,便是千重这个真与他有主从关系的亲卫,除非正经领命的时候,也不会这么叫他。 但现在,她这么来了一嗓子,仿佛还不带什么揶揄的意味,穆决鸡皮疙瘩一下子就抖了下来。 “你跟着胡叫什么?”他拎起她:“走了,回车上歇一会儿,马上就要到了。” 另一边,刚走远的喻沅思忖着方才所见,原本紧绷的心弦倒是稍松了一些。 此番除却与成州的相商,来查账这件事,穆节度也是直接在信中言明了。喻沅很为父亲紧张。 既这二位都带了夫人来,说明此行的意味……应该是没有多么严峻? 身边的随从也同他说了这个点,喻沅点头,叹道:“要不是之前矿上出了那样的事情……算了,父亲一贯兢兢业业,也不怕谁来查。派人快马回去,同父亲知会一声,两位夫人落宿也要准备,不能失礼。” —— 虽说早就望见了那座山脉的影子,但真的抵达山下,也已是日暮时分。 喻平十分重视,亲自在关口等着,来引穆决一行人进城。 有了穆决的提前告知,乍然来到陌生环境、又见了这许多陌生面孔的沈清妍并不如何紧张。 如穆决所说,喻平是一个看起来很和煦的中年男人。 沈清妍在心底偷偷琢磨着。 如今她见过的这些人里,鲁家人倒是更符合一般人对于位高权重的武人的刻板印象,从脸到身形都像刀劈斧凿出来的。 谢天谢地,灵州这边的不长这样,瞧着要细致英俊许多……尤其是她夫君! 那天早上醒来,她可偷偷打量了好久。 穆决时不时往侧瞥她,见她不知为何嘴角弯弯,挑了挑眉。 等进了城镇,又乘马车,穆决和袁徽都到前头和喻平一起骑马了,沈清妍百无聊赖,同裴蓉说闲话。 “喻平……他若是有个弟弟,倒好取名字了,叫喻安就好。” 裴蓉笑,问她:“那你是不是得有个乳名,让我猜猜,是叫年年还是岁岁?” 沈清妍瞠大了眼睛,这都叫她猜中了! 一行人在安阜镇落脚,这里是关隘,喻平平日也率部驻在这里。 成州那两位鲁家人今日也表现出了实打实的诚意,便是听到要将他们带的那五十兵士扣在城外,只留三五人与他们随行,他们竟然也都同意了。 剩下的就没什么要紧的了,见沈清妍明显已经累了,但还是在硬撑,穆决把接下来的琐事丢给袁徽,又问喻平:“喻世叔,我们今日在何处落脚?” 喻平自然有安排,他笑道:“一路辛苦,是我招待不周了。来,夫人……” 他喊来自己的夫人费馨,吩咐道:“领贵客去主院歇下。” 住处自然早有安排,费馨领了两人过去。 她面容温和,看着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妇模样,人也很健谈,既维持着分寸,也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感。 到了安排好的院落,听穆决提起,想请个郎中来拿拿脉,她关切问道:“可是这一路上有哪里水土不服?” 穆决点头,道:“内子这两日身体稍有不适,还请夫人安排。” 费馨稍一思忖,道:“需要调养的话,府上倒正好有位女医在,原是为我诊病,少夫人若需要的话,我请她来一趟吧。” 见穆决应了,费馨转身,亲自前去安排。 沈清妍有些疑惑,她摸摸自己一点也不烫的脑门,问:“ 第58章 我没有不舒服啊。” 穆决勾唇,反问她:“你不想找你师父?” 沈清妍黑眼珠闪了闪,当即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 穆决“嗯”了一声,道:“地址只是寄信的地方,还是找人更快。” 以她师父方蘅的医术,若游医在此,同当地的医者打过交道,恐怕他们很难对她没有印象,问一问人更清楚。 事情有了眉目,沈清妍很明显地高兴了起来,她夸道:“夫君,你想得真周全!” 穆决哼了一声:“一般吧,勉勉强强。” 费馨没有耽搁,很快便把她所说的女医请来了。 “是位小夫人,她有些水土不服……”她殷切地给女医引路:“方娘子,这边请——” 第24章师父 “半蒌贝蔹及攻乌,藻戟、遂芫……芫……” 夜色渐深,卧房里的灯却还亮着。 沈清妍端着那本新修百草,在屋子里边背书边打圈,一张小脸皱皱巴巴的。 地上,她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念书的声音倒是始终如一。 穆决刚洗沐完回来,见他走前她在看书他回来她还在看书,发出了匪夷所思的声音:“一路上没见你多翻两页,怎么了,明天要去考博士?” 舟车劳顿,她确实偷懒了。 沈清妍涨红着脸:“你别打岔,我还没看完!” 穆决惊道:“你今晚上要看完?” 不把他解决掉是没有办法看了,沈清妍合上书页,瞪他。 “方才,我们——我不是见到我师父了?” 真是太巧了,那位喻夫人引荐的女医,居然就是她的师父方蘅。 只可惜,失忆完全没影响那种对师长本能的畏惧,想到自己马上可能要被考较功课,沈清妍心里那点开心一呲溜就没了,现在只剩焦虑。用完喻平做东的晚饭之后,她一回来便开始念书了。 说到这个,已经躺下的穆决又坐了起来。 为了融入她似的,他也没闲着,把自己的横刀抓过来擦拭。 “真奇怪,她见到你一点也不惊喜,”穆决往刀刃上吹了口气:“和她说你失忆了的事情,她的表情也很古怪。” 沈清妍补充:“而且一直在看你。” 穆决疑惑:“有吗?” 沈清妍点头,像是怕他不能理解,她继续补充:“就和当时我们回书院,何师兄一开始看你的眼神一样。” 穆决:“……” 这他就懂了。 恐怕方蘅是觉得他拐带她的小徒弟。 当时那位喻夫人也在,便是沈清妍失忆之事也只能隐晦地向方蘅提了一句,不好多解释,只约定了请她明日再来看看。 “真不睡了?”穆决试图再劝:“你师父不会苛责的,你是忘了,又不是故意偷懒耍滑。” “夫君,”沈清妍温温柔柔地唤他,不答反问:“从前教你武艺的师父,叫什么呀?” 怎么突然问这个,穆决锋利的眉梢微挑,但还是答:“要说为我开蒙的那位,姓梅。” “如果临到他要考较你的时候,你把所有东西都给忘了,还来不及捡回来……” 穆决:“……” 他好像已经看到那位梅姓教习师傅举起来的棍子了—— “吃饭喝水忘不忘?偏把拳脚上的本事忘了,真有出息啊,给我再扎一个时辰马步!” 穆决放下刀,躺回被子里:“看吧,我不打扰你了。” 他还真睡了,都不陪她,小苦瓜哀怨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重新打开了书。 该通读的,她早通读过了,这会儿只是在复习。不过等她顺一遍下来,外头的天色,也已经彻底黑透了。 沈清妍轻手轻脚地放下书,正打算解了外衣上床,结果才把衣裳挂到衣桁上,便见袖口处轻飘飘地,落下了一张纸片。 沈清妍怔了一下,才把它捡起来,对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亥正三刻,走。 什么意思? 等等……这是谁塞给她的? 好像,只有方 第59章 蘅在给她把脉的时候,给她卷了卷袖子。 沈清妍若有所思地抬眸,看向天边。 月已西斜,照于柳星之侧。眼下,差不多就是亥正将尽的样子。 出于好奇,沈清妍重新披上外衣,悄声来到了院中。 喻家才安排的住处,还没派贴身伺候的人来,只有几个打杂的仆婢,俱都歇下了,不在院子里。 庭前,清辉荡漾、杳无人声,沈清妍在廊庑下转悠了一会儿,影子也没看到一个。 她以为是自己会错意,正打算回去睡觉,却突然听到身后有人,用一种压低了、但仍旧十分急切的语气喊她。 “阿妍!这里——” 沈清妍循声望去,还真在墙根下的阴影里,看到了下晌才重逢的那个身影。 她眼睛一亮,提裙跑过去,一句“师父”还没唤出口,方蘅修长的手就捂了上来。 “嘘——先别说话,我带你走。” 清凌凌的月光照在女人冰山般的面孔上,愈发显得她神情冷肃。 沈清妍反应不及,叫方蘅拽着跑出去了几步才回过神来,惊道:“师父,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先离开再说,”方蘅的声音冷静,攥在她手腕上的力气不轻:“喻家不比节度府守卫森严,我对安阜很熟悉,能带你跑掉。” “师父?”沈清妍没听明白,懵懂地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你要带我去哪儿?我为什么要跑?” 方蘅皱眉,想到这个小徒弟失忆了,尽管时间紧急,但她还是劝道:“你不用担心,我们躲去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到时谁也强迫不了你。” 沈清妍绞尽脑汁,才意识到方蘅口中这个强迫她的人也许是穆决。 她赶忙站定,双手反握住方蘅的手腕,道:“师父,你误会了,不是他……” 方蘅瞳孔地震:“那是谁!” 沈清妍忙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我们成婚了的。” 方蘅依旧皱着眉,她一针见血地问:“婚事,是在你失忆前还是失忆后?” 沈清妍哑巴了一下,才小声回道:“那天我醒过来,正好是新婚夜。” 她试图解释:“师父,他对我……” 卧房内,未熄的烛火轻轻一晃,在窗上倒映出一道人影。 方蘅看见了,但她深吸一口气,反而握着沈清妍的手腕,回转了方向。 她看着沈清妍的眼睛,无比认真地道:“他骗了你。你们从前,根本不是现在这种关系。” 第25章陷阱 沈清妍踮着脚出去的时候,穆决其实就醒了。 他只是浅眠,睡得不深,原还打算跟去看看,她半夜不睡觉,是鬼鬼祟祟地跑出去干什么。 然后,他就听见了方蘅的声音。 四下很静,意识到方蘅在同她说什么的时候,他的心骤停一瞬,而后便开始狂跳。 印象中,这位方娘子确实是这种性格,行事干练,眼里揉不得沙子,还护短得要死。 莫说没有预先通气,叫她误会了,就算与她商议,她恐怕也不会同意用这种欺骗的手段对自己的徒弟。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这件事本来就不可能瞒沈清妍一辈子,今时今日,不过是一个突兀到让他措手不及的契机。 道理虽这么说,可穆决还是有一瞬出神。 这段时日所有的甜蜜、以及她不作伪的依赖,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的脑海中一幕幕闪过,最后,却定格在梦里那记轻飘飘的吻上。 仿佛在告诉他,这一切,本来就只是一个短暂的绮梦,仅此而已。 等穆决意识到沈清妍已经转身回来的时候,她的脚步声已至廊下。 啪嗒——她推开了门,穆决匆匆回神,却听得她讶异轻唤:“咦,夫君……你怎么起来啦?” 她居然还这么叫他。 穆决愣了愣,视线几不可察地偏开了一些,没有与她对视。 他说:“外面能看到影子。” 她不可能进来才发现他醒了。 被 第60章 揭穿了。 沈清妍低下头,摸摸鼻尖,“哦”了一声,又问:“我出去的时候,就吵醒你了吗?” 穆决又想撬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了。 是生气也好、是愤怒也罢,虽说这段御赐的姻缘还没有办法一拍两散,但他…… 只要她想好了,他也……不会纠缠。 现在这样顾左右而言他算是怎么一回事? 回避已经没有意义了,穆决正打算直接开口问个清楚,但见沈清妍眨巴着眼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是哽住了。 他呼出一口气,问她:“你师父……都告诉你了?” “嗯,她和我说了好些。”沈清妍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道:“她还说,如果不是有什么意外,或者说你做了什么手脚,我们是不可能会成亲的。” 果然。 穆决闭了闭眼,认了:“是。” 沈清妍睁圆了眼睛:“真的?” “是真的。她没有骗你,如果不是那张圣……” 怎料他话还没说完,她却忽然打断了他。 “原来……”沈清妍看起来有些扭捏,耳尖也悄悄红了:“你真的有这么喜欢我啊,夫君——喜欢到不择手段也要与我成婚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穆决几乎疑心自己的耳朵坏了,瞳孔地震:“你说什么?” 沈清妍不想再重复一遍了,她知道自己在胡搅蛮缠,本就尴尬到指甲都在抠自己手心:“就、字面意思啊……” 话音未落,穆决拽起她的手腕,径直就往外走。 “你师父还没走吧,”他道:“叫她给你看看脑子,是不是上次摔出问题了。” 还真有这种笨蛋! 沈清妍叫他拽得一个趔趄,生气了,跺着脚喊他名字:“穆决!你怎么听不懂我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我没有不认账。你呢?难道你心里想的,一直是等我恢复记忆,就不认了吗?” 是质问的语气。 但是质问的方向和他想象中很不一样。 穆决顿住,终于松开了攥在她腕骨上的指节,神色复杂。 沈清妍把手抽回来,一边给自己揉揉,一边瞪着他。 这人刚刚的力气好大,把她的手腕都攥红了。 可是……她好像也没有很生气,因为她意识到,他根本没有看起来这么冷静。 穆决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别过头,本就锋利的下颌线看起来愈发紧绷。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他在心里质问自己,这难道不是他之前一直想要的、与她彻底说清楚的机会? 可他一点也张不开口。 穆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还是道:“你师父难道没说吗?我们……从前的关系,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 沈清妍却什么话也不说,只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把手腕往他眼前伸。 “你刚刚捏疼我了,”她小声说:“不管我们什么关系,给我揉揉,不过分吧。” 提起来的那口气忽然就松掉了,穆决看着确实叫他攥得泛红的手腕,败下阵来。 “好,”他转过身道:“我去找药油。” 其实完全没有到就要搽药油的程度,只是有一点点红。他主要是想跑。 沈清妍在床边坐下,看着穆决翻箱倒柜抓耳挠腮,最后拿了个不知道盛了什么的小瓷瓶出来。 她假装不知道那是她的发油。 可等瓷瓶上的小木塞被打开,一股茉莉的清香弥漫在床帐间,她还是没忍住,小声地把刚才心里那句“笨蛋”说了出来。 穆决:“……” 也只好假装不知道了。 “我如果是笨蛋……”他倒了一点在手心里,匀在她手腕上:“那你被笨蛋骗了,又是什么?” 沈清妍不满地哼了一声,道:“我没觉得被你骗了。” 她的声音蓦地放轻,却变得更加郑重:“我相信,我这段时间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刚醒的那阵子,你每天夜里都守着我。” 穆决矢口否认:“谁守着你,我在哪 第61章 睡不是睡?” 沈清妍哼了一声:“回门那晚,你半夜给我掖被子。” 穆决眼皮都不抬:“想太多,是你睡觉不老实,把我踹醒了。” “你这次,还惦记着还回来接我呢。” 穆决眉心一跳:“你还好意思提!” 他要是不接,她自己都跑出来了。 这人嘴怎么这么硬啊! 沈清妍真生气了,她决定祭出杀招。 “那上一回……”她磨了磨牙,才道:“你和那鲁什么达架,也不是因为我了?” 轻揉她手腕的动作停了,穆决抬眼看她,却是皱眉:“谁和你嚼的舌根?” 不会还把那些难听话传到她耳朵里了吧? 沈清妍微扬起下巴,很得意地道:“我猜的。” 这一路上,每回那个鲁祺和她打照面,都和见了穆决本人似的避之不及。若说只是因为她穆决夫人的身份,可其他成州人见了她却没这样。 结合前情,她心里便有所猜测。 但沈清妍现在不想和穆决谈这个。 “所以夫君,不论过去如何,现在……”她放缓了声音:“你没有不喜欢我,对吗?” 如果问的是喜欢,穆决尚且还可以挣扎一下。 但她问的却只是不喜欢。 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穆决终究无法否认,很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沈清妍抿唇一笑,这才又鼓起一点小小的勇气,继续说了下去。 “我做出的所有决定,都是发自现在的真心。你对我,不必总是患得患失,我是失忆了,可我不是变成了一个谁说他是我丈夫、我就亲近谁的傻子。 “至于……恢复记忆以后的事情,就交给恢复记忆了的我去做决定吧,好不好,夫君?” …… 穆决很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 她现在什么也没有想起来,说的这些好听话,根本不能够作数。 她向来这样,说好听点,叫敢爱敢恨,说难听点,就叫翻脸无情。 就像他至今都不明白,从前那么多年的友情,为什么仅仅在他暴露真实出身的那天,就彻底断掉了。 可说话的功夫,她已经离得好近。 一呼一吸、咫尺相闻,而他是直到看见她的眼睫蓦地一颤、轻轻合上眼,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倾身向前,朝这个陷阱跳下去了。 好糟糕,要他一起继续这段感情,却又给他一个随时都可能被收回的可能。 更糟糕的是,片刻的可能,他也想沉溺。 穆决闭上眼,抱着她,亲了下去。 意料之中的吻轻轻落下,却只落在她的眉梢。 沈清妍蓦地睁开了眼,不满地道:“就这?” 她好像在挑衅。 少年人耳廓微红,偏开一点视线:“你还要怎样?” 她指指自己的脸颊:“这里也要。” 也成。 穆决垂着眼,又亲她一下。 沈清妍在脸上乱点一通,最后,终于图穷匕见。 她指指自己的嘴巴,小声道:“最后一个,快点。” 【作者有话说】 肥更失败,补药打我这章真的写了两天 第26章进展 再醒来已是翌日清晨,穆决睁开眼,看到躺在他臂弯里的沈清妍,很是怀疑了一会儿人生。 明明一开始,只是牵手、只是拥抱、只是亲亲…… 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如果现在的他回去,告诉从前的自己说,有朝一日,他会和沈清妍亲在一起,并且早上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她…… 那他一定会觉得,未来的自己疯了。 但是…… 亲都亲了。 以现在的情况看来,她恢复记忆后不找他算账的可能是零。 挨她一顿打和十顿有区别吗?没有。 想到这儿,穆决把人往怀里狠狠地揣了一揣,随即又低下头,报复一般,把她本就睡得乱蓬蓬的发顶蹭得更乱。 沈清妍叫穆决蹭醒了,也不睁眼,只咕哝着往他怀里贴得更紧,手还在被子里 第62章 非常自觉地去环他的腰。 从昨天晚上开始,穆决就已经放弃了挣扎。 他闭着眼,想着早上再贴一会儿也不是不行,结果怀里的沈清妍忽然一激灵,醒了。 她蓦地睁开了眼睛,推推他:“什么时辰了!” 穆决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我师父……”沈清妍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她今早要来找我!快起来快起来。” 穆决叫她一推,干脆卸了力,大字仰躺下来。 见沈清妍一脸紧张,他非常欠揍地弯了弯唇,问道:“想好怎么和她解释了?说,其实是你强迫的我?” “谁强迫你了?” 嘴上这么说,可想到昨晚自己是怎么缠着他要亲亲的,沈清妍的颊边还是泛起了可疑的粉晕。 她此刻十分不想面对穆决,于是从他身上跨了过去,哒哒哒地下床换衣裳去了。 穆决躺在床上,闭目调息了一会儿,直到所有异样的感受平息,方才起身。 …… 不多时,方蘅便随着喻夫人费馨一道来了。 方蘅只是被邀请来、客居在此,并不好自己随意走动——当然,昨晚那是例外。 见费馨似乎对她们的关系很好奇,方蘅淡淡一笑,道:“我从前于灵州行医,同穆少夫人家中长辈打过几次照面。” “那确实是缘分,”费馨没打探,只笑着应和:“既如此,我倒是更放心,请方娘子为贵客诊治了。” 待费馨走后,堂间只剩沈清妍同方蘅二人——穆决早早地也出去了,一行人初到安阜,有的是事情要做,若都丢给袁徽,这人包要尥蹶子的。 方蘅依旧维持着平淡的神色,她眉目细长,脸若杏核,看起来很温婉,但没有什么表情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 沈清妍抿了抿唇,终于还是没忍住,在她给自己搭完脉之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师父,你方才……为什么要那样同喻夫人说呀?” 方蘅没回答。 她坐在那儿,先把闵峥之前记录的脉案一页页读过,才道:“你们只是做客于此,我亦不打算久留,没必要什么都叫旁人知道。” “而且……”方蘅放下最后一页脉案,道:“你也早与我说过,不愿继续学下去,如今,我确实也不算是你的什么人。” 沈清妍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愣住了。 见她眼眸怔怔,脸上瞬间就写满了失落的颜色,方蘅笑了一下,道:“不是在与你生气,阿妍,我只是在告诉你这件事情。” 不过再温柔的话,也就没有了,方蘅只说她的病症:“闵师兄为你诊治的思路,我已经了解了,大体不差,但有一个情况,他不清楚。” “你尚在襁褓之中时,便受过外伤,早些时候,偶尔伤风,就会比普通人头痛得更厉害。此番落水失忆,恐怕也不是一次磕碰就导致的,而是影响到了从前就存在的淤血。” 沈清妍微微一怔,忽想起之前断续的那个梦—— 原来被生她的那个女人高举起的片段……并不是梦,是回忆。 心里忽然有些堵,眼眶也有些涩。 和闵峥一样,方蘅同样和她确认,要不要冒这个风险。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后,方蘅微微颔首,道:“那好,这段时间,便准备准备吧,我会每日来为你施针。” 沈清妍起身,郑重地行了谢礼。 她还有话想说,然而方蘅却没有停留。 同昨日一样,意识到她可能被胁迫,她匆匆地就来了,不管不顾可能的后果,可确认了她并没有失去自由,她匆匆地又走了,不问不涉她的选择。 像一阵风,她可以为万事万物而来,但是没有什么,能牵绊住她的脚步。 沈清妍失落了好一会儿,再看到那本本草经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 明明昨天还担心被考较,今日算是避过了这一劫,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 晨起之后,穆决直接去见了喻平。 喻平恭候已久,早有准备,穆决却 第63章 没有坐下与他聊的打算。 他吩咐袁徽和此番随行的司户参军章恒留下对账,转头与喻平道:“才落脚,我倒想先转转,不知喻世叔可有空同我一道?” 喻平不知这是什么用意,他瞳光微闪,应道:“少主有令,某莫敢不从。” “跑跑马、松松筋骨而已,世叔不必如此客气。” 两人纵马疾驰,一前一后地跑了出去,喻平缀在后头,很快便知道了穆决的目的地是哪儿。 安阜既是关隘,灵州自有重兵把守,穆决先后抵达几座大营,示出令牌,展明身份。 做这件事的目的很显然——移交守军的控制权。 喻平微有些讶异,随即倒是释然般笑了:“少主行事坦荡,颇有节帅之风。” 穆决下颌微扬,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波澜不惊的倨傲:“此行的目的既摆在明面上,我也不愿同世叔你瞒我瞒。世叔放心,等该核对的核对过了,安阜一切照旧。” 一切顺利,喻平很配合,但几座大营跑下来,两人返身回来的时候,天也已经擦黑了。 府衙里,打过哈哈、目送了喻平先回去之后,袁徽的神色微沉,与穆决道:“同来之前了解的情况差不多,许多物料扯不平,尤其是火药——” 水至清则无鱼,穆崇作为割据一方的枭雄,能是什么圣人?他当然不会用圣人的标准要求手下——若非为钱为权,人家也不会为他效力。 但铁矿、火药……实在敏感。 如果被昧下的是火药,那喻平要这么多火药做什么?如果被昧下的是矿石,那喻平又是在同谁做交易?总不能是自己半夜躺在矿山上数着玩吧? 跑了一天,穆决热死了,他连灌了两杯茶,才瞅了袁徽一眼:“怎么解释的?” 袁徽正经做事时,倒没了那股懒懒散散的劲。他皱着眉道:“喻平的幕僚道是去年秋天阴雨连绵,添了许多不必要的损耗。” “好没新意的理由,”穆决轻嗤:“是不是还要说仓房进水了、矿井坍塌了?怎么不干脆火烧了账本。” 袁徽抚掌,大笑:“差不多吧,每样缺损的都扯的这些理由。” “还是得去看看山上看看,等这两日,你们先理出来。” “喻平会同意吗?” 穆决挑眉:“他凭什么不同意?” 袁徽心里有数,随即却伸了个懒腰,把手里的流水账放下了:“那明日继续吧,今天也不早了。” “我走了哦,不跟你一起,”他朝穆决挤眉弄眼:“我家蓉蓉还在外面马车里等我呢——等着与我一起去用晚食呢,这附近有家酒楼,据说菜色……” 然而这次,穆决居然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抬手就让他走了。 “走吧,”他语调轻松,唇角竟然抬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我也该回去了。” 居然没秀到,袁徽扫他两眼,危险地眯了眯眼。 “你不对劲,你非常不对劲。”他上前两步,逼问:“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了什么新进展?” 第27章撤回 穆决没觉得自己哪不对劲。 他没理袁徽这厮无聊的闲言闲语,轻快地吹了声口哨,催马回了住所。 早春,天黑得也挺早,廊下已经点了灯,明瓦窗透出光来,清晰地照出临窗的书案前、她的影子。 无端的,穆决的脚步慢了下来。 说不期待是假的,回来的路上,他不免也会想,她此刻在做什么,又会否……真的在等他。 明明身在异乡,暂住的地方也是别人的府宅,然而只是因为她在,仿佛就足够生出是在“回家”的感觉。 可真等再看到她,他忽又想起了昨夜的亲吻,想到她唇瓣印在他唇上时,那种轻软的触感。 心下生出旖你的遐思,耳根处连同整片的后颈忽然都有些发紧,穆决顿足,揉了把自己的耳朵才走进去。 屋内,沈清妍抱膝坐着,眼睛却不在案前摊开的书页上,只呆呆地盯着烛火出神。 脚步声都走到跟前了,她 第64章 才意识到有人走进来,回神唤道:“夫君……你回来啦?” 不知是不是注视着烛火发呆的缘故,她的眼圈看起来有些红。 穆决察觉到了,但他有些莫名其妙的别扭,没有点破,只问她:“晚饭用过了吗?” 沈清妍摇了摇头。 她没有转开目光,只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睛里就差拿笔来写——快问我是怎么了。 穆决别开脸:“那先用晚饭,正好我也没吃。” 余光瞥到她嘴巴一扁,不知道是要哭还是要骂他,穆决勾唇一笑,道:“吃完再和我说,不行?” 沈清妍眼睛一亮,站了起来,可紧接着还是不满地嘟囔道:“你都看出来了还逗我。” 穆决乜她一眼:“那你吃不吃?” 沈清妍轻哼一声,磨磨蹭蹭地同意了。 他们目前住的这个地方,是喻平的府宅。灵州拿下了这座铁矿后,被派来掌管此地的喻平,住进了从前管这铁矿的博州人的居所。 和“矿”沾边,只是过一过手,都足够沾得满手油星。这座前主人留下的宅院的豪奢程度可想而知,然而叫人意外的是,喻平却仿佛并没有沉浸其中。 穆决昨日就发现了,他们一行人住进的这路院子,看得出来许多临时修饬的痕迹,也就是说,喻平平日里是将这些院落、花园什么的都废置的。 连来这儿暂时支应的下人仿佛都是现找的。 几个婢女端着今晚的饭菜进来,有人不熟悉脚下的路,差点带着餐盘一起摔倒,好在一旁的千重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沈清妍没注意这些,潦潦草草地用过这餐后,她便委委屈屈地和穆决说了早上的事情。 穆决扬眉,故意道:“就这?我还以为是你师父考较你,你一个都答不上来,给问哭了。” 沈清妍先没意识到他话里揶揄的意味,还试图解释:“我师父都不想认我了,这难道还不严重吗?” 可说完,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她才发现他话的重音,似乎在最前面的那两个字上。 想到自己是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沈清妍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我和你说正经事呢!”她站起来,瞪着他,声音越说越低:“你再这样,我下回……下回不同你亲了。” 穆决心说,他不信。 不过再逗她,一会儿真恼了还是要他哄,穆决还是非常识相地受了她的威胁,转回话题,一本正经地道: “你师父会生气也正常。当年,她原本只打算在书院教两年,后来是因为收了你为徒,才继续待在青弥山的。” 听到这话,沈清妍脸都皱起来了。 她重新坐下来,拿脑门撞穆决的肩膀:“那怎么办啊……她肯定对我很失望,肯定不会愿意再教我了。” 穆决叫她撞得想笑:“你很想继续学?” 沈清妍抵在他肩上,一个劲点头。 “我能感受到,我是喜欢这件事情的,”她委屈巴巴地道:“我不想放弃。” “那回去重新再寻个师父。” 他看闵峥就很不错,加钱应该就能搞定。 沈清妍嘟囔着,又拿脑袋撞他一下:“我不开心,你不许说风凉话。” 那段拜方蘅为师的记忆,是模糊的过去里,她最先想起的一段,足见这段师徒关系在她眼中有多重要;而这次方蘅误会她有危险,也是二话不说就要来救她。她不能做这样没良心的事情。 穆决却道:“你这不是有办法了吗?” “有什么办法?”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师父明日不是要来给你看病?等她来了,你就和现在撞我一样,抱着她撒交,她保管对你心软。” “谁抱着你撒交了?” 沈清妍松开环着他的手,半点不认。 不过稍加思忖后,沈清妍觉得,这话的方向倒是没错。 她师父看起来冷冷清清的,但其实,还是关切她的吧。 而且说到底,气也是气的她半途而废,她如果朝她撒交,再向她保证,自己不会重蹈覆辙,没准就心软了呢? 第65章 想到这儿,沈清妍也没放过穆决,她叉着腰,颐指气使地道:“明早你不许走,你陪我见我师父。” 穆决挑眉:“我在有什么用?帮你看门,让你师父别给你撞跑了?” 沈清妍小算盘打得叭叭响:“有你这个外人在,师父总要给我几分好脸色吧,不好那么直接拒绝我?” 穆决冷呵一声:“好,我是外人。” 到底有求于他,沈清妍扭扭捏捏地朝他蹭蹭:“我又没说你是我的外人,夫君、我的好夫君——” 穆决半晌还是不松口,沈清妍隐约觉出一点不对,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大彻大悟般道:“你是不是心虚,不敢见我师父啊,夫君?” 穆决:“……” 他是不可能承认的,只别过脸,道:“我心虚什么?明天陪你就是了。” 目的达成,他还离得这么近,沈清妍没忍住,吧嗒又是一口。 亲完,她忽然又想起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冷哼一声,拿袖子擦擦他的脸,“没亲你,忘掉忘掉。” 穆决:“……” 这也是能撤回去的吗? 她欢快地跑去收拾医书去了,穆决注视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翘。 …… 不过沈清妍猜的没错,想到要同方蘅打照面,穆决的心情确实有些微妙。 好在翌日清早,匆匆赶来的方蘅没有对他的存在表示什么异议,只平淡地扫了他一眼,点头算作示意。 沈清妍此刻也很紧张,她脸上挂不住事,方蘅其实一眼就看出来了,但没有主动提起。 “师父……”沈清妍试探般唤着方蘅,扯扯她的袖角,试图与她搭腔:“你身上怎么有水汽呀,可是沾了露水?” 方蘅垂眸,淡声道:“大概吧,山里早上有雾气。” “师父进山做什么?” “寻药。” 说话的功夫,方蘅已经备好了针卷,沈清妍怕惹恼她,抿唇收了声。 方蘅一直没说话,直到往她人中上落针的时候,才弯唇笑了一下。 嘴巴上一扎,沈清妍彻底没法说话了,方蘅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知你想说什么,阿妍。” 她的声音很清净,像是记忆深处涤荡而来的水波。 “你于医途有天赋,否则我不会收你为徒。如今说生气,我确实有一点,更多的,却是惋惜。” 沈清妍不能说话,只能拼命眨眼,像是想借此表达诚意。 方蘅垂眸,又是一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承诺也好,别的什么也罢,现在都不做数。” “你失忆了,早已忘了当时是什么让你心志动摇,我现在同意教你了又如何呢?你现在重燃兴趣,可等你恢复记忆……心里迈不过去的那个坎,始终还在。” 说到“恢复记忆”四个的时候,她侧过眼睫,意味深长地看了一旁的穆决一眼。 见沈清妍呜呜的,还是想说话,方蘅朝她温柔地弯了弯唇,道:“所以,先不必执着了,你好好养伤——” 她忽又偏过视线,看向穆决:“不知穆郎君可否有空?与我移步小叙。” 穆决旁听许久,未料得还有这一出。但当年到底上过方蘅几堂课,从前也时常去药圃帮沈清妍打杂,师长有请,没有回绝的道理。 廊庑下,他朝方蘅拱手一礼:“方先生。” 方蘅侧了侧身,没有受他的礼。 她单刀直入,开口便问:“你应该知道,我想同你说什么。” 见他那节度使父亲都不紧张的穆决,此刻硬着头皮道:“只能是她的事情吧。” 说着,他为自己辩了一句:“她失忆这件事,当真是意外,皇帝的赐婚,也不在我们穆家的意料之中。” 方蘅微微一笑,道:“我知道,当时是我误会了你,阿妍与我说明了,我是信的,她对你的依赖和袒护做不得假。” “今日,我也只是想问你一句——”她的神色渐凝:“你对她,到底是什么打算?” 【作者有话说】 你的老婆撤回了一个亲亲.jpg 第66章 第28章朋友 虽有预料,但是方蘅问得太直接,穆决还是有一瞬沉默。 “我们已经成亲了,”他的神色镇静下来,道:“即使她没有失忆,我也会对她负责。” 方蘅眉梢微挑,一贯冷淡的面孔上竟也浮现起一丝揶揄。 回想过去,许多细节从前就有迹可循,只是当时两个人年纪太小,谁也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你确定……”她不由问道:“只是负责?” 穆决含混带过了这个问题,没有回答。 他透过明瓦窗,看了一眼被扎成刺猬的沈清妍,眼神不自觉温柔了一分。 他没考虑过什么缥缈的以后,他只是习惯了有她在身边的日子,不论是什么关系。 并且,不打算改变。 穆决转过话题,话音恳切:“方先生,这段日子,她一直在自己看医书、向府医请教,一直都不曾放弃,您真的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吗?”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是有什么别的难处,我可以替您解决。” 后面这句,多少就不是从前的学生面对师长的姿态了。方蘅有所察觉,很细微地笑了一声。 “多谢,不过不必了。” 话音刚落,穆决其实也自觉有些失言。 他当然知道,方蘅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因为谁的身份,可他确实不想看到沈清妍失落,想要替她做点什么。 见方蘅转身要回屋里去,穆决犹要不要再说点什么弥补,方蘅忽又转身,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她之前为什么会同你绝交吗?” 穆决脚步一顿,随即不太自在地偏开了视线:“因为我一直瞒着她……我的身份?” 他少时脾性有多糟糕,现在的穆决已经能认识到了。 把家仆当马骑这种事情,在他从前的光辉战绩里都不算什么。若非太过顽劣,白夫人也不会忍无可忍,使出隐藏身份把他送去外头读书这种招数。 书院里,知晓他真实身份的唯有山长一人。剥离掉这重可以让他“为非作歹”的出身之后,他确实在正常的环境里学到了最基本的怎么做人,也交到了她这个最重要的朋友。 当年为什么闹掰,穆决其实一直没想通,因为他并不是有意隐瞒,他甚至都打算好了,等离开书院、回到穆家的那天,就同她解释清楚。 方蘅掀起眼帘,又看他一眼。 那就是不知道了。 “那年端午的事情……如果你还记得,便再想想吧。她总有恢复记忆的一天。” 说罢,方蘅未再多言,转身回了屋里。 被留在原地的穆决有一瞬怔然,他的思绪蓦然翻飞,很快便飘回了从前—— 热闹盛大的龙舟会,喧喧嚷嚷的人群,轰然倒塌的看台…… 官府的人还未及赶到,现场乱成一团。她心慈,看到有那么多受伤的人,不肯走,要留下帮忙。 局面太危险了,纷乱的脚步有如潮水,随随便便就能将落单的人淹没。他光站在她身边保护她没用,只好亮明身份、示出令牌,组织起本是来参加龙舟会的军士,稳定现场的秩序。 当时的记忆一片混乱,这件事又不怎么愉快,穆决从未细想过,今日听方蘅突然提起,他才福至心灵般开始思考一个细节。 沈清妍忙着救人,那她具体是什么时候,确切地知道,他的身份的? 记忆深处,他自己急躁的声音传来,“快抬过来,快!沈清妍,快救救他,他刚刚被压在底下,腿伤得很重……” 扛来的伤者叫什么,穆决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是从前见过的某位世叔的小儿子——也是这位世叔前面两个儿子都战死沙场后、仅剩的血脉。 她几乎是跪在地上,脸上沾了血,裙角也早染污了,见他送人来,二话不说就上前查看,给伤者止血,他刚松了口气,便见她又放下扎带,去料理其他的伤患。 他几乎不可置信:“你做什么?” 她同他解释:“他性命暂且无虞,我先去那边……” 第67章 显而易见的,他们争执了起来。 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震惊。 直到最后,他说:“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先治他——这是命令。” 那天以后,她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而自己儿子那日的表现,穆崇知道后大为赞许,觉得他已然是个大人的样子了,便让他不必继续待在书院,而是回到节度府,一面正经学着继承人该学的东西,一面逐渐接手府中正经的事务。 不长日待在一处之后,彻底分道扬镳实在是太容易了。 一个人是吵不起来架的,一段感情要结束,也注定两个人都脱不开干系。 穆决自己心里也有气,特别是知道,那日她同他大吵也要按先去救治的那个平民、就是后来去卫家闹事的那个人之后。 他当然为她不值,也悄悄帮她料理了后面的麻烦,可心底却又有一种隐秘的快敢,期待这件事告诉她,她是错的。 他心想,只要她肯来找他,他可以和她低头。 但她没有。 未曾深思的记忆一点点浮现,穆决才恍然发觉,他好像一直以来都想错了。 ——在那天以前,她和他是平等的朋友。 日影偏斜,渐渐爬上树梢,方蘅已经行完针了,她挎着药箱走出来,见穆决还怔在廊下,脚步稍顿,还是走了。 穆决倒像是突然回过神一样,大跨步冲回了房间。 才扎过针,沈清妍正站在床沿边,一边踱步一边揉脑袋,见他进来,一句“夫君”还没来得及唤出口,便被他抱进了怀里。 不是第一次拥抱了,可这一次似乎很不一样。沈清妍对身边人的情绪一向很敏感,她怔了怔,反应了一会儿,才抬起手,轻轻环住他。 “怎么啦?”她回抱着他,轻声问:“夫君,你在……不高兴吗?” 穆决闭着眼,紧紧地抱了她一会儿。 直到彼此都能透过这个拥抱、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他才闷声开口:“抱歉。” 对着恢复记忆的沈清妍,这两个字,他未必说得出口。 可好在,她现在失忆了。 沈清妍不明白,但她能感受到,这件事与她有关。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抬手又给他顺顺毛:“但是,没关系。” “你不知道我说什么,怎么说没关系?” 穆决松开她一点,幼稚地和她抬杠。 这人好没良心,沈清妍瞪他一眼:“那我不安慰你了。” 穆决低低地笑了一声,复又把她搂进怀中,直到她开始觉得抱得太久,没耐心地搡了搡他,他才哑声开口。 “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 他伏在她肩上,猛吸一大口:“不管你以后想起来什么,都别不理我。” 【作者有话说】 怎么还趁机吸了一口啊.jpg 第29章哄哄 沈清妍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他:“好呀。” 她不拿乔,穆决不知怎地又不爽了:“这么轻巧?” 沈清妍扬了扬下巴,有点得意:“只是别不理你,有什么做不到的?” 她推开他,掰着指头数:“没说不能和你生气、不能和你吵架、不能要你哄……” 穆决眼皮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连和我怎么吵都想好了?” “你少管我。”沈清妍好奇起了另一个问题:“所以,我师父方才同你说了什么啊?” 她很少在他身上看到这样明显的情绪波动。 而且……她也已经意识到了,她同他之前的关系,大概不像她刚醒来时以为的那样。 “等你想起来,自然就知道了。”穆决避而不答:“到时候,别忘了今天答应过了什么。” 沈清妍忽闪着眼睫,缠着他问:“那就是说,我可以生气、可以和你吵架、也可以要你哄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行?”穆决挑眉:“头不晕吗,不再睡会儿?” 之前闵峥给她扎完,她总要再睡会儿 第68章 的。 颅上行针、扎的还都是要穴,确实是极耗费气血。他一提醒,沈清妍后知后觉的累了,扶着脑袋坐回了床上。 睡回笼觉前,她看着给她盖被子的穆决,狡黠地扬了扬唇角:“你不肯说,我师父可跟我说了。” 穆决动作一顿,没有看她:“她说什么了?” 沈清妍提起被子遮住脸:“她说——你答应了,会对我负责的。” 穆决屈起指节,隔着被子蹭了蹭她的脸:“不然呢?我们已经成亲了。” 沈清妍仍看着他,眼睫忽闪,带着一丝探究:“只是因为这个吗?那……谁做了你的妻子,你都会像现在这样,给她盖被子吗?” 穆决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大概是不想成婚的——十七八岁的人谁会去想这个。 当然,更没想过会与她成婚。 圣旨到灵州的那天,看到黄绢上的另一个名字时,他只觉天崩地裂。 可若是问问当时百般抗拒的他,如果有一个机会,把她的名字换掉……他又是否愿意? 这个问题,似乎也很好回答。 “你想听我说什么?”穆决垂了垂眼,眸色幽深:“想听我说,不会有别人,还是想听我说……不会给别人盖被子?” “我为什么要选?”沈清妍撇撇嘴,“当然两句都要啊。” 倦意袭来,她被子一蒙,呼呼大睡。 见她睡着,穆决放下了帷帐,出去时,脚步带着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轻快。 是啊,他心想,他之前到底在顾虑什么? 她恼她的,他哄不就是了? …… 这天夜里,沈清妍同先前一样,和穆决一起睡下——养成同床共枕的习惯对她来说只用了一晚上。 穆决尚在适应,听着她的呼吸酝酿了一会儿睡意,才闭上眼,就听得仿佛已经睡着的她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啊……” 她有梦魇的前例,穆决当即便睁开了眼。 对上他视线的瞬间,沈清妍乌眼珠一转,随即板着脸,冷冷地咳了一声。 “哼,我什么都想起来了,老实交代,你为什么要骗我?你到底是何目的!” “想起来什么了?” 穆决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兴致缺缺。 怎么这个反应?沈清妍呆了呆:“你怎么……” “演得一点都不像,”穆决按住她的后脑勺,直接把她往怀里揣,唇角微弯:“好了,睡觉。” —— 翌日晨起,穆决没再有空陪她。 他手头上的事务繁冗,既要查验整座铁矿的情形,还要进行同成州的交易,生铁还是熟铁、一次交付还是分批进行、押送又该是哪边派人……千头万绪,多如乱麻。 沈清妍晓得轻重,没缠着他。 她照旧吃药、扎针。 被方蘅拒绝后,她面上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但心底其实很失落。医书虽然还在看,可惜心里空落落的,没之前那股子劲了,怎么看都觉百无聊赖。 知道自己有机会恢复记忆之后,沈清妍很是欣喜,可现在她才发现,尘封的记忆或许是一把钥匙,但它并不是万能的灵药。 不是吞下它,一切就都会迎刃而解。 人生里的问题,还是要靠她自己面对。 所以这天,在方蘅为她扎完针、就要离开的时候,沈清妍终于鼓足勇气,同她道:“师父——你是要去医馆里了吗?” 上回她打探过,师父虽每日来为那位喻夫人诊脉调理,但并不留宿在这儿。 她在外面的医馆里还坐着诊,常替看不起病的穷苦人义诊,余下的时间,便是在进山采药、搜集药方。 方蘅瞥她一眼:“有话直说。” “我可以和你同去吗,师父?”沈清妍抿了抿唇,道:“我最近多少也重新看了一些医书,想给您拣拣药、打打下手。” 方蘅面色不改:“医馆不缺药童。” 她的声音并没有刻意沉下来,可就是这种稀松平常的语气…… 沈清妍吸了口气,忍下眼底酸意,才道:“我 第69章 知道,师父身边不缺打杂的人,可我……是真的很想要这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是真心喜欢这件事情,最近,我总在想,我当年是不是也有过同样的心情?我又是因为什么想要开始的呢?是因为看到阿翁、舅舅他们在战场上受伤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若真的掉下泪来,方蘅未必会心软。 可见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儿,小心翼翼地表达自己,再想到她当年跪在自己跟前拜师磕头时才多大点儿…… 方蘅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终究没忍心,还是开口了。 “你确定……”她抬了抬眉,平静地问:“不会放弃第二次?” 沈清妍忙不迭点头:“我不……” 不待她立下保证,方蘅便截断道:“我问的不是现在,而是你恢复记忆之后。” 大话就在嘴边,然而沈清妍却还是一哽。 她明白,记忆和情绪对一个人会有多大的影响。 之于与穆决的感情,她也没有替未来的自己夸口承诺什么,她只是相信无论以后发生什么,这段时间感受到的一切,会帮助她做出选择。 而且……他是喜欢她的。 虽然他嘴硬不肯说,但她笃信这一点,也相信,他不会放开她的手。 可这件事不一样。 这是她一个人的道路。 屋内的气氛忽变得很沉闷,良久,方蘅才淡淡开口:“这个机会,我给你。” 惊喜来得太突然,沈清妍竟是一怔,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听得方蘅继续道:“先别急着应,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好好考虑清楚。” “这一次你若再半途而废,我们自此便一拍两散,我教过的东西,你就当原样还我,此生不许再碰。” …… 方蘅离开侯,沈清妍托腮坐在书案前,想了很久很久。 纸笔铺展,她写下了几个大字—— 敬畏、慈悲、恒久。 这是记忆里,师父收她为徒时说过的话。 前面两个词语,她现在还不太能领悟,但是“恒久”一词,她如今已能意识到它沉重的分量。 心里揣着事,时间便过得很慢,在安阜还不比在灵州,身边有熟悉的婢女相陪。沈清妍太想同穆决说这件事情,于是一等便等到天黑。 她精力不济,趴在案前睡着了,直到有人勾起她的膝弯,把她一整个打横抱起,沈清妍才迷迷蒙蒙地睁开眼。 “穆决……” 她本能地去攀他的脖颈,用睡得微哑的嗓音唤他。 穆决脚步一顿。 她下意识喊的是名字,不是近来一贯的“夫君”。 被他抱在怀里的人察觉到他的停顿,贴在他肩头轻蹭:“怎么啦……” 穆决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轻松到刻意的语气问:“扎了好几日针了,你可想起来了点什么?” “还没有哦,”她醒了一点,但还是闭着眼睛和他咕哝:“师父说,这个事情不好说的,也许是下一次,也许还要好一阵。” 穆决没有回应,沈清妍渐睁开了眼睛,便见他把她放下,转身要走。 “不许走,”她拽了拽他的袖子:“我要和你说话。” 她等了他好久呢。 “那你别睡着了,”穆决道:“我先去洗沐,今日去矿山沾了一身灰。” 沈清妍把袖角拽到鼻尖嗅嗅,才故作嫌弃地推开他:“快去快去,你要馊掉了。” 有到这种程度吗?穆决狐疑地离开了。 虽然确信自己身上没什么脏污,他还是在浴房多用了两遍澡豆。 出来的时候,沈清妍已经彻底醒了。但床帐里不见人,只见一座被子支起的小山,听到他进来的动静,被子山才朝他转身。 见他靠近,她张开被角就要把他卷进来,可惜成精了的被子行动依旧迟缓,被他单手制服。 “好好说话,”穆决眉梢未动,眼底倒是有笑:“不说我睡了。” 沈清妍对他这个反应很不满意,但还是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叽里呱啦地说了好一通。 “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第70章 她一本正经地道:“我明日,要去同我师父一起。我确定这是我想做的事情,就算以后后悔,我也会把自己劝好的。” 穆决稍垂着眼,偏过头去:“你都想好了,还与我说什么?”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沈清妍眨眨眼,察觉了一点微妙的不对。 这次离得太近,他一时不防,还是叫她裹进了被子里。 “你不开心吗?”她环住他的肩膀,问得很直接:“是因为……不想自己的妻子抛头露面?” 三分薄怨也要变成真气了,穆决皱眉:“为什么会这么想我?” 沈清妍肩膀一缩,但还是抱着他:“我知道你是好夫君,你和别的男人不一样。可你不说的话,我就只能乱猜了啊……” 穆决挑眉反问:“你拢共细瞧过几个男人?” 哄他他还找茬!沈清妍不哄了,瞪他、推他、又踹他一脚,顺势躺下,一气呵成。 反正她现在裹着被子,眼睛一闭就可以睡了。 好吧。穆决只好把被子卷又卷卷回来,像扭环饼一样。 “所以……”他看着她的眼睛问:“你以后,是会后悔的,对吗?” 【作者有话说】 某种程度上来说,穆决也是一款狗男了。 只不过真实的人与狗—— 人:今天下雨,不能带你出去玩。 狗:今天巴拉巴拉带你出去玩! 但是这位—— 妍妹:我确定这是我想做的事情,就算以后后悔,我也会把自己劝好的.jpg 穆决:她说她会后悔qaq 妍妹:。 第30章柔搓 他垂着眼,密实的睫毛几乎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 沈清妍盯着他,呆了一呆,却没回答。 穆决以为这便是她的答案,转身撤开之际,她忽却抓住他的小臂,把他拽了下来,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照他侧脸啄一口。 一晚上被她成功偷袭两次,穆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他反手擒住她的一双手腕,俯身,把她扣回了软枕上。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用另一只手捏捏她的脸,没好气地道。 “只是亲了一下……”沈清妍脸颊微红:“我还想问你呢,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她本没有想入非非,可是他方才那样看着她,眼睛里还冷冷的,带着点和平时很不一样的意味,实在是叫她的心怦怦跳。 夫君生得太好看也不好,沈清妍心想,她有时总听不进他说什么。 她居然还在盯着他一眨不眨地瞧,穆决气笑了,又捏捏她的脸:“别想含混过去——回答我的问题。” 沈清妍一点都不想回答,但现在受制于人,不满也只好嘟囔着道:“好凶啊……你耳朵坏掉了吗,只能听到那一句?我前面说的你怎么装听不见?” 她显然已经知道了,他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真奇怪,回答问题的人,明白了问问题的人的用意,问问题的人却又想逃避了。 穆决心想,他坏掉的应该不是耳朵,是脑子。 他深吸一口气,没再纠结这个问题,放开了她,熄灯躺下。 床帐内静了下来,穆决闭着眼,在被窝里捉住了她的手,握住。 “最近安阜不是很安生,”他顿了顿:“明天要出去的话,带上千重。” 这句话信息量好大,沈清妍先是高兴,既而又“咦”了一声,问他:“安阜怎么了?而且千重跟着我的话,你怎么办?” “我有别的亲卫——而且,你觉得我需要被人保护吗?” 她似乎还想问,穆决捏捏她的手背,恐吓道:“你确定还要聊下去?聊到你明早跟在你师父后头打瞌睡为止?” 沈清妍:“……” 那师父一定会把她毫不留情地踹出去的。 她终于闭上眼,把叫他握着的手也抽了回来,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腹前躺好,倏而便睡着了。 …… 翌日清早,两人一道早早醒了。 梳头的时候,沈清妍想起穆决昨晚说的话 第71章 ,不由问道:“安阜最近怎么了?” 院子里有喻家的下人,穆决只淡淡道:“没怎么,只是这里不比府城,鱼龙混杂,多些小心总没错。” 这话其实也不错。采矿是重体力活,还随时有生命危险,非是服刑的囚徒、走投无路的流民,寻常人很少肯干。 安阜如今治安尚可,可见喻平是有能力的,但也是相对而言,安阜不可能是什么安定地方。 沈清妍看懂了穆决的眼神,没有再问下去。 见他要出门了,她忽又朝他招了招手,道:“你过来一下嘛,夫君。” 穆决有些别扭地走了过来:“有下人在……” 以为她会亲亲他吗?沈清妍闷笑一声,却只仰着脸,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她看着他,眉眼弯弯:“刚刚后领翻进去了,你自己没看见。” 穆决意识到了他的自作多情,转身要走,又想起来一茬,问道:“你师父是在哪家医馆?” 知道她在哪,他心里踏实点。 “我之前打听了,是在城北的济仁堂,”沈清妍雀跃道:“不过师父还没正经跟我说过呢,今天她告诉我,我还得假装不知道。” 穆决看她一眼,眼神忽而变得有些危险:“你之前不会是有她不答应就偷偷跟去死缠烂打的打算吧?” 沈清妍惊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就是这么对付他的!穆决把她抓过来,掌根捧着她的脸,一通揉揉又搓搓:“不许再做这种先斩后奏的事情,不然……我要告状了。” 沈清妍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不和我站一边!” 穆决才不理她,等搓完一通、气顺了,又逼着她和他许诺,不管做什么都先告诉他一声,随后才喊来千重,道:“今日起,跟着你少夫人,保护好她。” 他的语气很郑重,像交代什么极紧要的事情。 极紧要的沈清妍本人有些不自在。 待他走后,她才后知后觉地问千重:“你们郎君……今日是要去哪儿呀?” 千重答:“郎君他们今日还是要去矿山,不过少夫人不必担心,他同袁郎君身边都是带了兵的。” 沈清妍“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不多时,方蘅便来了,扎完针后,见沈清妍眼睛亮晶晶的,没问就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 她无奈地笑了一下,道:“走吧。” 沈清妍几乎是跳了起来:“是,师父!” —— 如千重所说,穆决一行人今日还是去了矿山。 喻沅跟在喻平身后,压低了声音问道:“父亲……真的要带他们上山吗?” 昨日他们便来过了,不过是先走的外围区域,没进矿山的核心地带。 喻平睨他一眼,反问道:“吾儿有何高见,足以拦下节帅的手令?” 喻沅悻悻,没再吭声。 父子俩的对话不为外人所闻,但是喻沅的表情却还是很耐人寻味的。 袁徽瞧见了,与穆决附耳道:“绝对有鬼。” 穆决眼皮都懒得抬:“账本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真正叫人疑虑的,其实是喻平的态度—— 他不会不知道,那些蹩脚的借口已经搪塞不过去了,但他的表现,看起来依旧是有恃无恐……又或者说,破罐子破摔? 这件事比想象中有趣多了,穆决心道。 矿上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间或有几声凌厉的鞭响,抬眼一看,是监工模样的男子举起的长鞭,时而落在了人或骡子的脊背上。 袁徽走走停停,忽而凑过来,严肃地道:“不对——这里的土不对。” 穆决也发觉了:“是新夯的。” 习武之人讲求下盘稳固,多走几段,便能察觉出这种踏上去之后细微的差别。 “那怎么说?我们明日暗中带几个人查查,还是回去之后先打探一番?喂穆二,你……” 袁徽还在叨咕呢,一抬眼,便见穆决竟已经朝喻平走过去了。 “喻世叔,”穆决挑眉一笑,径直开口:“也兜了几天圈子了,世叔可想好了,要怎么解释? 第72章 ” “是啊……”喻平轻叹口气,随即竟好奇问道:“少主是瞧出来什么了?” 这俩居然还盒鞋地聊了起来,袁徽嘴角一抽,也只好跟上。 穆决抬起足跟,重重踩地:“这儿——发生过塌方?” 喻平颔首:“去岁夏末,雨水太大,发生过垮塌,这一片都是重新夯土,修筑过的。” “矿难?”袁徽皱了下眉:“我没记错的话,使君之前同节度府禀报过。这与账册中对不上的数目有何干系?” 喻平捋须,笑了一下:“当时的汇报并非全貌,如二位所见……” 他话音未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哗然的声响。 脚步声、喊杀声、金属碰撞声……骤然大作的响动惊起烟尘,袁徽的神经霎时紧绷,他正要伸手摸向佩刀,穆决的手却先一步按在了他的肩头。 “不是陷阱,”穆决抬眸,道:“是矿工……暴动了。” 方才站在巨石上的监工,这一次,没来得及举起皮边。 暴起的矿工们冲了上来,举起了镐头、撬棍。 四下尘土飞扬,惊声不断,喷涌的鲜血堵住了他的喉咙,他没能像挨打的骡子一样发出痛呼,砰咚——便彻底倒了下去。 监守矿井的兵士大抵不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情了,不必谁一声令下,便提刀冲了上去,开始镇压。 不是陷阱,那是巧合、还是专门唱给他听的戏? 穆决转过头,对上喻平的眼神时,却是微微一怔。 两边本就互有提防,几乎是嚣声响起的瞬间,随穆决一行而来的灵州兵便有人拔刀出鞘,架在了喻家父子的颈项前,不许他们轻举妄动。 然而喻平并未给出任何反应,唯有瞳光闪动,如果穆决没有看错的话,那是一种糅杂了悲悯的情绪。 第31章饼饼 济仁堂内,往来者络绎不绝。 这是一家装潢朴实的医馆,长条桌缺了角,高脚的杌子坐了人就晃。不过来这儿看病的,大都是普通百姓,济仁堂诊金收得不贵,没人在意这些琐碎细节。 沈清妍闻着熟悉的药香——混杂着斗柜散发的那种陈旧的木头味道,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像是闻见了木天蓼的猫。 她七情上面,压根没学会掩藏自己的情绪,方蘅睨她一眼,她才晓得收敛,老老实实地夹起尾巴,小声问道:“师父,我今日要做点什么?” 方蘅淡淡道:“跟过来——记录诊方。” 沈清妍低头应是,才走过去,脑门上就吃了方蘅一记轻敲。 “治病救人的地方,”方蘅不轻不重地训斥道:“傻乐给谁看?” 这不是在与她玩笑,沈清妍垂着脑袋,乖乖听训:“是,师父,我知道了。” 她的态度很快端正下来,没再给方蘅训斥她的机会。一上午过去,记录病例、整理诊方……不一而足。 同馆坐诊的另一个两鬓苍苍的老头见状,与方蘅笑道:“方娘子这是何处又收来的小徒?瞧着倒是比我身边这个机灵多咯。” 又?师父还收别的小徒弟了? 沈清妍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方蘅。 方蘅淡淡一笑,只客套道:“些许微末小事,谈不上机灵。” 老头寒暄两句,便吃午饭去了,方蘅却没要吃饭的意思,拎着沈清妍到一旁诊室去,以上午的诊方为例,问了她好一通。 失忆后到现在,沈清妍只自己看过医书,还没有实际救治的经验,答得并不流利。到最后,她自己都有点不忍心说下去了,索性两手并拢,摊开往方蘅眼前一送。 方蘅卷起脉案,往她手心里轻轻一敲,又道:“讨打也没用,少在我这儿卖乖。晚上回去把这些诊方好好抄一遍,总结我的思路,明早再交给我。” 意思是还有明天,没有对她今早的表现不满意。沈清妍眼睛一亮,忙不迭应下。 知道自己不会被赶走之后,她又生出点顺杆爬的劲,往方蘅身边蹭蹭,问道:“师父……这两年,你还收了其他人为徒吗 第73章 ?” 方蘅睨她一眼:“怎么,有的人自己不要学了,还不许别人学?” 沈清妍扁了扁嘴,委屈道:“没有,我只是在想,我若是重新入师父门下,这样算,是师姐还是师妹?” “收你一个我都后悔,”方蘅答完,没给她撒交的机会,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想吃点什么?我带你去附近转转,我记得有一家胡麻饼很好吃。” 师父没有收其他小徒弟,还要带她去吃好吃的。沈清妍站久了的腿不酸了、提着的心也放下了,欢快地跟上了方蘅的脚步。 仿佛都已经能闻见胡麻饼的香气了,可惜的是,还没出去,沈清妍就听见外头咚咚作响——有人在敲医馆午歇时挡在门口的木板。 没有病人找上门还不看的道理,沈清妍叹口气,不必方蘅吩咐,提着裙子就跑出去了。 从底下开始拆门板的时候,沈清妍就觉得站在门口的那截袍角和靴子很熟悉了,等拆完了一看,还真是她想的那个人。 “夫君?”她惊道:“怎么是你?” 穆决背着光站着,眉眼沉沉,显得很凌厉,看到她时倒是松了许多,朝她微一点头,道:“有人伤的很重,先救人再说——你师父可在?” 两个卫兵抬着个浑身是血的人进来了,沈清妍瞪大了眼睛,赶忙去喊人。 方蘅见状,也微微一惊。 被抬进来的青年男子看起来出气多进气少,她掀了这人的眼皮一看,见还有反应,当即便开始排查出血的位置。 “是外伤。”穆决在旁道:“肋下应该是吃了一刀,我们给他简单处理过了,其他地方不知有没有伤。” 方蘅眉梢微动,朝身后唤道:“过来,阿妍。” 一早上见到的伤患,最多也就是个跌打损伤,说实话,一下子见到伤这么重的人,沈清妍的第一反应是害怕、是闪躲。 但是师父有命,她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来了。 穆决看起来也有些欲言又止,沈清妍察觉到了,朝他瞪眼,示意他闭嘴。 诊室一下子变得很安静,看着方蘅有条不紊地为创口止血、清创,沈清妍在旁打着下手,心跳也一点点平复了下来。 穆决把她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没有吭声。 取来缝合的桑皮线之前,方蘅掀起眼帘,问道:“告诉我,这是什么人,在哪受的伤,你们又为什么要把他送到这里来。” 穆决抬手,拦下身后意图替他作答的手下,朝方蘅一揖,方才开口解释。 他快速地带过了矿山上发生的事情,又道:“这人是撺掇矿工起事的头头,今日之事有些蹊跷,我有心查,在安阜却没有信得过的郎中,今日冒昧打扰……抱歉,诊金的话,我会加……” “诊金自然要付,”方蘅截断了他的话,又指指地上的血迹:“还有——这些清理干净,不然是另外的价格。” 穆决自知添了麻烦,歉疚的态度摆得很好,方蘅却没有领受,只淡淡道:“医馆也是开门做生意的,没有把病人往外推的道理,不用这么客气,我不管你们弯弯绕绕的事情,我只治人。” 沈清妍备好了桑皮线端来,该缝合了,方蘅赶了所有人出去,又看了小徒弟一眼,吩咐道:“去算算,该收多少诊金。” 穆决看出来了,这是给她和自己说话的机会,沈清妍却浑然未觉,出去以后,拉起他上看看下看看。 “矿井这么危险吗?”她皱着眉:“等等,你背上也有血。” 穆决动了动肩膀,道:“没感觉,应该是别人的。” 千重已经非常识相地带着其他几个人出去了,堂前那张“仁心济世”的匾额下,只剩下他们二人。 方才那个被横着抬进来的人,实在是吓到沈清妍了,她深吸一口气,又问穆决:“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矿山上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有暴动吗?还非在你来的时候,这么巧。” 穆决沉默半晌,才道:“就是太巧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沈清妍说明了情况。 听到一半,沈清妍仍有些云里雾 第74章 里:“我不明白,之前发生过矿难,和账上缺少了火药,有什么关系?” 穆决偏开视线:“因为这场矿难,是人为的。” 沈清妍骇然,下意识攥住了他的手腕:“你是说……” 穆决稍有迟疑,还是点头。 “这座矿井,我们自博州收归不久,有他们留下的人,撺掇其他矿工发动了暴动,喻平说,为了镇压,当时用掉一部分火药,人为制造了一场矿难。” “但是到底出了事,喻平选择遮掩,没有上报,所以账目上会有对不上的地方。后续他想了办法抹平,但是直到现在,也没有做到。” 沈清妍眼睫轻颤,微张着嘴,好一会儿才能说出话来:“他这样做……你查出来了,他会被惩罚吗?” 穆决哽了一下,道:“也许我不该和你说这些。” 自己的老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很清楚。 这场人为的矿难,死的当然不止博州细作,便是当时矿上的守卫,恐怕都有不少没命的。 然而喻平手段虽然阴狠,也确实瞒报了,但这件事的结果是——博州细作没有掀起风浪,铁矿也依旧稳于灵州之手,甚至没有大费干戈。 穆崇也许会惩处他的隐瞒,至于其他的…… “那这件事情……”沈清妍若有所思:“既查出来了,就到此为止了?” 穆决想了想,回答她:“还得叫铁矿安顿下来。” 今日的暴动虽然巧,但也说明了一个问题——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喻平的所为,瞒得了上却未必瞒得了下。 从他做下那种事情,沾沾自喜、自以为自己处理得很好之后,他就已彻底站在了所有底层矿工的对立面,无需细作挑唆。 沈清妍抿抿唇,没说话,去抱了算盘来。 “金疮药、麻布、还有防风散……”她认认真真地拨算着,生怕少算了他一个子儿:“诊金、还有休息时间出诊的费用……” 说实话,知道了所谓真相后,穆决的心情也未见得有多好,但见她这副样子,还是没忍住,弯了弯唇。 “怎么不干脆多算点?反正你夫君有钱。” 沈清妍踩他一下:“要是我,我肯定要宰你一笔,但我师父不是这种人,不会收的。” “收多少也不为过。”穆决正色道:“此番确实麻烦了你和你师父,安阜我实在不了解,也信不过旁人的医术。这个人很重要,等他醒了我有话要问清楚,所以,拜托你们了。” 方才一团乱局,起事的矿工没剩几个活口。这人也是命硬,倒在最前面居然还有气。 穆决不相信所谓巧合——偏偏在他来的时候起事吗? 而且……喻平那一瞬流露的神情实在太耐人寻味,怎么着也要查下去。 沈清妍缓慢地眨了眨眼,又拨了两颗算盘珠子,才道:“还有一笔,我忘了同你算了。” 穆决扬眉:“哦?什么钱。” 沈清妍低下头,道:“胡麻饼的钱。” 本来师父中午要带她去吃的,这会儿是泡汤了。 穆决不解其意,只当她是想吃这个了,应道:“你想吃,我现在就派人去买。” 沈清妍却不理他,等把钱都算完了,工工整整地写下来交给他,才一本正经地道:“现在不要,你晚上来接我回去,再陪我去买。” 她难得差遣,穆决无有不应。 诊室内,方蘅喊她了,沈清妍没再耽搁,匆匆进去。穆决也没久留,有的是事情亟待他处理。 傍晚时分,天边云似火烧,沈清妍捧着一张胡麻饼,同他并肩走在渐暗下来的街巷。 她慢吞吞地啃了两口,才说起中午的事情。 “这张饼不是讹你的哦,”她严肃地嚼嚼嚼:“本来师父要请我吃的,都怪你突然来。” 昏黄的日光映在女郎柔润的脸上,衬得她也像一个小太阳。穆决垂眼看她,忽而抬手,把粘在她鬓边的芝麻轻轻拂去了。 他笑了一下:“好,都怪我。” “你送来的人没醒,师父说,情况好的话,恐怕也要再等两天,但是命 第75章 大概是保住了。” 穆决又应了声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直到她手里的胡麻饼吃掉了,直到他牵起她的手,说:“我们回家。” 第32章脸红 送至济仁堂的那个人醒来,已经是三天后。 他伤得很重,肋下、右侧大腿都有刺伤,胸部也在乱斗中遭人踩踏,肺腑挤压严重。 这种程度的伤,看的人都幻痛,能活着都已经是万幸。 见他眼皮颤动,守在一旁杵药的沈清妍惊喜道:“师父、师父——病人好像要醒了!” 已是下晌,医馆里没几个病人了,方蘅听到声音,打了帘子走进来,见床上的青年男子要张嘴,她先一步开口,道:“说话可以,小声一点,你肺上有伤,不能震颤。” 他面色惨白如纸,张嘴抽吸了几口气,发出的声音比破风箱拉出来的还不如。 “我在哪……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声音虽哑,但显然意识并不昏沉,方蘅略一颔首,答道:“这里是医馆。” 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渐次苏醒,重伤的青年瞳孔剧烈地抖动了起来,他嘶声问:“是谁送我来的?” “你一会儿就会见到了,”方蘅垂了垂眼,与沈清妍道:“人醒了,让那小跟班去叫你夫君来吧。” 平时自己夫君长夫君短就算了,但听一贯正经的师父这么称呼穆决……沈清妍的脸一下就烧烫了起来。 她的脸这么一红,就红到了穆决匆匆赶来医馆。 穆决狐疑地看她一眼:“你怎么对你师父还脸红?” 方蘅方才明显是在揶揄,但是沈清妍不敢和她生气,只恼羞成怒地搡了一把穆决。 “你……你少管我,”她气鼓鼓地道:“快去看那你要救的病人,他醒了,你这回得好好感谢我师父……还有我!” 穆决不以为忤,被她推搡着往里走,唇角竟还翘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屋里,原本瘫靠在竹床上的青年,看清穆决的面孔后,表情登时便是大变。 下一瞬,他强撑着支起身体,就要翻身下床。 一看就是要跑,穆决挑了挑眉,然而还不待他有所动作,竹床边的方蘅便按住了他。 她常年进山采药、涉水而行,身形看起来清瘦,实则力气奇大——沈清妍就亲眼看过她扛起她根本拿不动的背篓。 这人本就重伤,压根不是她的对手,被她轻而易举地制住了。 “你有骨伤,别动。”方蘅皱了下眉,道:“再乱动的话,我要叫人捆你了。” 说罢,她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穆决,道:“这儿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你明白吗?” 穆决应道:“您放心,我只是有话要问他,并没有什么旁的打算。” 以他如今的身份,真想对什么人动手,没有必要在言语上欺瞒。方蘅微微点头,领下了他这句话。 见屋子里的人渐次都退了出去,原本叫方蘅暂且摁下的青年又剧烈地挣扎了起来,沈清妍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道:“你别怕——我们如果要害你,又何必要救你呢?” 青年虽然重伤,但是这三日不是完全没有意识,能隐约听到一点外界的声音,方才睁眼,也知道是她们救了他。 见这面善的小女郎在,他神色稍缓,反应没有那么大了,但紧攥到指骨凸出的拳头,还是暴露了并不平静的内心:“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必问我。” 穆决挑了挑眉,声音淡淡:“你叫常盛,家道中落,后因逃役被流至此。几天前的那场暴动,是你组织的,想趁喻平来到铁脊山,一举杀了他。” “说实话,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但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可惜那日我在,他只是陪客,矿上的守备森严了两倍不止,你们没有机会。” “告诉你喻平行踪的人,只是在拿你们的命当棋子,仅此而已。” 常盛的脸色青白一片,他声音艰涩,或许是因为肺上的伤,或许是因为滞郁到极点的心情:“你是什 第76章 么人?” 有沈清妍在,穆决不想堂而皇之地把“节度使之子”挂在嘴边,总感觉…… 有些微妙的丢人。 他下颌微扬,只淡淡道:“你只需知道,是比喻平身份更高的人。” 常盛又问:“你想知道什么?” 穆决没跟他客气,朝他举起两根手指:“两个问题。” “第一,喻平到底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第二,又是谁告诉你,该在那一天动手。” 常盛垂眼,咳了两声:“喻平害死了我唯一的兄长,够吗?” 穆决眉梢微动:“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夏天,雨水冲垮了矿井,他却下令不救。” “可听到了什么异常的声音?” 常盛剧烈地咳了起来,他推拒了沈清妍端来的温水,佝偻着腰,以一种卑微的姿势,将锋利的目光社向穆决。 “那是一个雷雨天,所以,你到底是想问什么?” …… 到底是重伤,饶是常盛的生命力再顽强,短暂的交谈过后,他还是精力不济,沉沉昏睡过去。 沈清妍拽了拽穆决的袖子,小声问道:“他的话,可以信吗?” 第二个问题,常盛最后也回答了。 他说,来与他联络,告诉他可以在那一天行事的人,是异乡口音,配环首刀。 沈清妍记得很清楚,灵州兵士的佩刀不是那种制式,从府城来安阜的这一路上,倒是见得那几个成州人所佩的是环首刀。 穆决神色如常:“一人之言,未可尽信。不过……” 他轻笑一声,瞳色显得更深了些:“果然不会是巧合。” 沈清妍眉心轻蹙,问道:“可成州这一次,不是来同我们交易的吗?这样搅乱局势,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 喻平问了和她一样的问题。 不过,站在他对面的,便是成州此行的核心人物,鲁泽。 莲池里、碧水中,倒映出这人高大而宽阔的身影,腰束革带、配环首刀。 喻平捏起一撮鱼饵,抛到了池水中,动作闲散极了,不像喂鱼,倒像喂鸡。 “喻使君这是想好了,听凭你们节帅的处置了?” 鲁泽问道。 喻平微笑道:“我忠心耿耿,不过行事稍有偏激,我们穆节帅,还能要了我的脑袋不成?” “我倒是更好奇……”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鲁泽:“你们非得搅乱局势,把我那点子事翻出来给我们少主看,为的又是什么呢?” “有这么想叫我倒向你们,替你们夺得这座铁矿?” 鲁泽哈哈大笑,良久方道:“这天下迟早要乱,你们穆节帅毫无野心,意在守成,你跟着这样的主上,一时安稳,那又如何?” “不如投效我主。我主已据二州之地,中原朝廷式微,有朝一日,定会一统天下。” 【作者有话说】 1、不会写致死量权谋,主线还是谈恋爱 2、没有男主打天下当皇帝的剧情 第33章同心 鲁泽声音洪亮,不像是在密谈,倒像是在发什么豪壮的誓言。 “多谢使君抬举,不过……”喻平的神色未见有什么变化:“这些大话,还是去说给愿意信的人听吧。” 鲁泽的眼神渐沉,到底还是收敛神色,道了告辞。 不过临别之际,他复又回首,意味深长地道:“过了今晚,我的话依旧作数,喻使君,慎思量呐……” 喻平温和一笑,未再回答。 夜已悄悄,他在月光下负手而立,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去送鲁泽等人出去的儿子回来,喻平这才回身问道:“都走了?” 喻沅垂首:“是,父亲。没教旁人看见。” “看见了也无妨,”喻平随意道:“成州与我们尚有交易在做,见个面而已,没什么不正常。” 喻沅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还是问道:“父亲……您不担心,府城那边降罪吗?” “降罪又如何,现今无人可替我的位置,”喻平拍拍儿 第77章 子的肩膀,道:“好了,别想太多,这几日好好应付,等把那穆决送走了,铁矿一切都能照旧。” 喻沅一想也是。 当年父亲来到这里,可是花了不少力气,才把周遭一干人事都攥在手中的。 如今成州的觊觎之心昭然若揭,想来那位穆节帅,更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换一个对铁矿不熟悉的人来。 喻沅这么一琢磨,脚下步子就耽误了,等听到书房门传来吱呀一声,他猛然抬头,才见父亲已然转身。 回后院后,见费馨在廊庑下等候,喻沅硬着头皮走过去,唤道:“母亲。” 费馨见儿子一人回来,皱眉问道:“你父亲呢?” 喻沅知道她为什么有此问——喻平已经许久没有宿在正房里了,今日他原本也该依照母亲的吩咐,去请父亲过来。 但这种事情……一个小辈夹在中间本就尴尬,喻沅含混不清地解释了两句,见费馨还要追问,他急躁地跺了跺脚:“母亲——父亲他最近事忙而已,您别追得这么紧,他不是也没歇在旁人那里吗?” 这话的语气不是很好,费馨叫儿子梗得来了火:“好哇,你们父子俩倒是穿一条裤子了。打从去年起,他对我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现今你也学他,不要我这个娘了是吗?” 怎么就变了个人?喻沅觉得母亲简直不可理喻,匆匆应付了事。 —— 那日小小的风波过去之后,安阜依旧风平浪静。 头破血流的事情,这地方时常有。那场矿工们的暴动,甚至都没能引发多少的讨论。 若非重伤的那位还躺在济仁堂养伤,沈清妍也快把这件事给忘了。 晚间,她照旧翻读着师父要她整理记诵的诊方,到要背的时候,就把穆决抓过来听她念经。 这简直是世上最无聊的事情,穆决反手抓着脉案的上端,正想打哈欠,抬头见她逆光坐着,板着张小脸嘟嘟囔囔地背书,端的十分可爱,他的哈欠又吞回去了,心道,好像也不是很无聊。 “毒起入肺者……灌服甘草水,刺十宣穴放血、促醒……” “若侵体而至皮肤溃烂者,以黄柏、黄柏、柏……” 柏了半天也没柏出个究竟,穆决笑出了声,沈清妍恼得过来挠他,挠完把书抢了回来,懊恼地道:“苦参!辅以苦参煎水,我怎么又忘了。” 穆决把哈欠打了出来,展臂往后仰靠了一下,道:“你最近白天学、夜里背,已经很用功了。纵然有些不记得的,你师父也不会说什么。” 她背的这些东西,他多瞧两眼都要晕字了,难为她看得进去,他和她真不是一个脑子。 想到这儿,穆决忽然没来由地笑了一下。 好像这个念头,从前某日在书院里陪她背书的时候,也曾有过? 她一学就是这么多年,而他,居然也围观了这么多年。 沈清妍以为他还在嘲笑自己,忍无可忍,扑上前去捏他的嘴巴,穆决躲闪不及,连人带圈椅都被她撞得往后一仰。 这下穆决更是笑得厉害,不过笑也不耽误他腰腹发力、稳住身形,见她要往后滑倒,还顺势捞起了她的腰。 等沈清妍回过神时,她的姿势已经很危险了——双膝就抵在他两腿之间,而摁在她后腰的手隐隐还在发力,不知是防止她滑下去,还是在迫使她前倾。 沈清妍别扭极了,她偏开脸,掌根撑在他肩头:“你放开我!” 穆决冷哼一声:“怎么?不是你自己扑过来的?” 怎么弄的像她自投罗网了一样……颊边粉云悄漫,沈清妍推推他,放软了声音道:“我这样腿硌得疼,你别这样。” 她语气一娇,穆决就没有办法,低头见她的腿抵着椅面,应该确实是不舒服的,便松开了她。 然而即使松开了,两个人却还是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他的手掌贴在腰后逡巡的触感仿佛犹在,如果她不叫停,应该是没打算离开的。沈清妍微红着脸,率先别开话题,道:“我们洗洗睡吧,我看得差不多了,明日去医馆前再看一眼 第78章 就好。” 穆决“嗯”了一声,也说起正经事来:“明早我随你一道去。” 沈清妍歪头:“你要去见那个常盛?” 穆决颔首:“吊了他几天,该去了。” 矿上的人虽然多,可是在铁矿多年、熟悉铁矿、有脑子能记事的,还真没那么多。 穆决想从常盛口中得到有关喻平、有关那场矿难更详细的情形。 常盛开出条件,要求帮几个在这次的事情里也受了伤的兄弟治好,并且不追究他们的刑责。 ——怪不得这人能带动旁人跟他一起搏命呢,确实有情有义。 这不是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条件,穆决同意了。 但是这个姓常的显然有些脑子,穆决不想表现得太紧迫,反叫这人拿捏,于是拖了几天,先安排了心腹去调查喻平这两年间在安阜的情况。 听穆决说完,沈清妍“唔”了一声,点评道:“很正常的一个人。” 是啊,穆决叹口气。 他始终觉得,喻平这人没看起来这么简单,但是调查之后,却又没查出什么异样。 底层将官起家,大大小小立下不少战功后,得了穆老节度的青眼,穆老节度一路提拔,最后把他留给自己的儿子用了。 穆崇也确实将喻平视作心腹,两年前把他派来铁脊山。喻平对上是对得起这份信重的,至于对下么……这两年,可以说是铁血手段,丝毫不讲人情,那场矿难就是缩影。 叹完气,穆决复又看向她,扬眉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没事找事?还给你塞了个麻烦过去。” 他同袁徽说起喻平的异样,袁徽也只委婉劝他别想太多,事情解决就好。毕竟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安顿铁矿,使其稳于灵州之手,仅此而已。 她却自始至终都相信着他,不管他做什么决定,都没有疑问。 听到这话,沈清妍的眉心却是紧巴巴地一皱。 稍作思考后,她才一字一顿地道:“你不许这样想。” “我们是夫妻呀,你想做的事情,我当然要支持你,这是天经地义的。” 她顿了顿,又弯起眉眼看着他:“所以,我要是想做什么,你也要支持我哦。” 窝心的话叫她说成了等价交换,穆决想笑,却还是故意板起脸道:“你又给我预备了什么陷阱?” 沈清妍扭了扭腰,道:“等明日去了医馆,我再同你说。” 时候不早,两人没再折腾了,收拾收拾就上了床。 穆决自打生下来就是自己睡,如今竟也很习惯和她躺在一张床上了。见她安然卧下,他正要起身去吹熄床尾仅剩的那只烛,她却蓦地伸手,牵住了他。 柔嫩的指尖扣在他的脉搏上,很轻很轻,却足够停住他的所有动作。 “怎么了?” 穆决回头,眉梢微扬。 沈清妍松了手,眨着眼睛看他。 他生得很俊俏,眉骨高挺、眼瞳深邃,纵然此刻背着光,轮廓也依旧流畅、清晰。 她把被子提起来一点,只把乌溜溜的圆眼睛露在外面,才掩耳盗铃般问道:“你刚刚……是不是想对我做坏坏的事呀,夫君?” 第34章深刎 她又开始了。 好明显的蓄意撩拨。 然而即使知道这一点,穆决的意识还是有一瞬飘离,仿佛又回到了方才那一刻。 攥着她的腰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想把她摁下来,亲上去; 想叫她搂着他的脖子,哭都哭不出声音。 或者……更多? 更多还没有过的、他也没有深想的事情。 穆决俯视着她,微微弯唇:“那……不管夫君多坏,你都可以吗?” 他刻意放缓了声音,声线显得又低又沉,沈清妍只觉心口都开始共振,耳朵也麻麻的。 讨厌的是,他似乎察觉了这一点,微凉的指腹轻轻捻在她的耳廓,带着点故意引诱的意味。 沈清妍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呼吸渐促:“你想做什么,夫君……” 他唇边的笑意似乎更深了 第79章 ,还俯身过来,像是要与她附耳说话,沈清妍晕陶陶的,偏开脸,压根没注意这人笑得有多阴险。 直到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等你睡了,我就把你的手札全部涂黑丢出去,够不够坏?不够的话,明天再去和你师父说你背书的时候一直分心……” 沈清妍呆住了。 等她反应过来穆决是在故意逗她的时候,她已经气得坐起来,往他身上连揍了好几拳。 穆决笑得都快收不住了,非常配合,半点不躲。 他筋骨硬,吃这几下根本不觉得有什么,沈清妍倒是锤得手疼,一时间更觉委屈涌上心头,连气都不想生了,一把推开了他。 她想要和他亲近,他却这样对她……她不信他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思! 沈清妍侧过身、完完全全地背对着他,穆决只能看到她半边鼓鼓的脸颊,但从过往的经验来说…… 穆决探身往前,凑到她脸跟前,问道:“生气了?” 她不回,于是他凑得更近:“真生气啦?” 沈清妍不说话,把脸别得更开,他作乱的手却又不知轻重地伸了过来,摸向了她的侧脸。 她更恼了,正想质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托在她颊边的掌心却忽然用力,把她的脸强硬地掰了过去。 没容她有片刻反应,一个灼烫的吻便已落下。心跳在唇峰相接的瞬间就停拍了,沈清妍蓦地睁大了眼,对上的,却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瞳。 穆决的神情不知什么时候变了,眼底早不见方才那点混不吝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深沉的慾色。 又或者,他其实一直是这么看她的,只是昏暗的烛光很好地隐藏了这一点。 她的肩膀微微一瑟,似是犹疑,箍在她腰上的掌心却更用了几分力,愈发不许她后撤。 “抱紧我。” 穆决仿佛有些不满,咬着她的嘴巴说。 沈清妍吃痛,却还是抱住了他,委委屈屈地道:“你故意使坏……” 他没再回答,只干脆把她抱坐在了腿上。 又一记深刎落下,她连呼吸都快不能控制,身前身后俱都被他的热意包裹,她觉得自己都要被蒸熟了,艰难地发出嘤声:“夫君……” 穆决释开她一点,低头,去噙了一下她的唇珠,方才哑声道:“不喜欢?” 沈清妍也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她只觉得心跳得很快,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 她稍偏开些,攀在他肩膀上的手轻轻搡他:“你腿好硬,快放我下来。” 答非所问显然是不被容许的,感受到他肩背发力,仿佛又要亲下来,她赶忙答:“喜欢、喜欢!我没有说不喜欢!” “这还差不多。”穆决捏捏她发烫的脸颊,复又亲了一下,问:“还要吗?” 沈清妍恨不得立即钻回被窝里,她红着脸摇头:“不要了。” “那不亲了,”穆决没勉强,他揉揉她的发顶:“我去洗个澡,你先睡吧。” 又摸她头,然而沈清妍已经没空顾及这些细枝末节了,被他松开之后,她把自己一骨碌就填进了被子里。 他给她整理好被子、又隔着被子拍拍她才走。不过,等到他的脚步声响起,沈清妍还是没忍住,把脑袋钻出来,循声看了一眼。 想到穆决是为什么要离开,她只觉耳朵更红了。 明明……早就洗沐过了的。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沈清妍捂住自己发烫的耳朵,努力睡了过去。 …… 再睁眼,所能见到的已是第二天的晨光。 谁也没再提昨晚的亲昵,但视线偶然相碰时,都有一丝莫名的闪躲。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两人乘上马车,抵达医馆。 时辰还早,济仁堂还没正式开门接待病患,方蘅打开门板,见是穆决和沈清妍一块来的,也不觉得意外。 每日傍晚,她这小徒弟的夫君只要得空,就没让妻子一个人回去过。 啧,新婚不久的小夫妻就这样,黏黏糊糊的。 但是今天的氛围却仿佛 第80章 有些不同,两个人明明走得依旧很近,却没有一丁点肢体接触,连眼睛都不看彼此了。 于是给沈清妍扎针的时候,方蘅问她:“你和他吵架了?” 沈清妍不想叫师父误会,忙摆手道:“没有呀。” 方蘅只是随口一问:“我瞧着也不像,你们从前吵架的时候……” ——可没这么安生,那得从前院打到后山。 有一次两个人闹得特别厉害,穆决气得半夜去把帮她种的药草全拔了,第二天沈清妍起来看到光秃秃的半边园圃,准备了半桶凉水兜头就给他泼上去。 收声也没用,沈清妍已经看过来了,鲜妍灵动的一双眼睛眨啊眨,然后就这么眼巴巴地问她:“师父——你说下去嘛,我们从前怎样呀?” “他是怎么与你说的?”方蘅莞尔:“我是不是得去和他串个口供?” 沈清妍哼了一声,道:“反正我觉得,我快想起来了。” 方蘅更关心这个,于是问道:“是回想起什么了吗?” 内室里静悄悄的,没有第三个人。但沈清妍还是压低了声音,才道:“我这两天做梦的时候,偶尔会梦到一点以前的场景。” “比如说?” 沈清妍扭扭袖角,道:“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 她稍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比喻:“我感觉……就像透过纱帐在往外看,我只能感受到那时的氛围,可具体发生了什么,还是影影绰绰的,分辨不出来。” 这是一个好兆头。方蘅稍加思忖,又拿出这两日记录的进针情况斟酌了一下。 沈清妍说完却又有些扭捏,她牵了牵方蘅的袖角,祈求道:“师父……你别告诉他好不好,我想等恢复的那天,给他一个惊喜。” 确定是惊喜? 方蘅眉梢轻挑。 不过她没有多言,只淡淡道:“感情的事情,你自己做决定就好。” 沈清妍嘿嘿一笑,见那银光闪闪的针尖朝自己凑近,她非常识相地闭上嘴,没再闲话。 另一边,穆决也没闲着。 他给常盛带来了一封信,是和他一起起事的那几个兄弟的。 当然,他们不认字儿,信是口述然后旁人代笔的,但是语气和内容做不得假。 快速读完后,常盛把信掖进怀里,随即朝穆决一揖:“多谢使君大恩。” 他姿态谦卑,背却很直。 穆决下颌微扬,没有应声。 方才他走进来的时候,就见这位本该好好躺着养伤的病人,拄着笤帚清扫庭院——沈清妍悄悄说,能走动了他便一直如此,在知道药费是穆决付的之后。 他大概对于贵人、和所谓比贵人身份更高的贵人都没有什么好感,哪怕知道自己做这点活计也是杯水车薪,补不上什么。 穆决收回了审视的目光,淡声道:“我无需你拜谢,交易而已,现在,该是你告诉我有用的东西了。” …… 他这边谈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内室里,沈清妍也扎完了针、喝完了苦药。 她今日状态不错,没有昏昏欲睡,这会儿正扶着医馆正中的老槐树,转着圈踱步。 见穆决出现,她的足尖就朝他转了过去,不过整个人还是有些微妙的忸怩,磨蹭了一会儿才走向他。 “夫君……”和从前一样的称呼,但是今天唤的时候,沈清妍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你今日有空的吧?” 见她这副模样,穆决又想逗她了,不过他清了清嗓子,还是正经道:“有空。要我陪你做什么?” 喻平把事情交代了之后,穆决已快信报与节度府,在穆崇的处置出来之前,喻平依旧坐在这个位置上,他也依旧在此逐项查整铁矿事宜。 不过具体打杂的事情,不需要穆决自己去做,这几日他还算悠闲。 “今日师父要去矿山义诊,”沈清妍道:“我也要去,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呀?” 很小的一件事,甚至都称不上是一个要求,穆决应下,又问:“你师父不介意多个人一起?” “当然不会介意。”沈清妍眨眨眼:“ 第81章 原本跟着她的童仆,这两日有些伤风,回家歇息去了,我们正缺人手呢。” 穆决:“……” 原来带他是这个目的。 不过他还是冷冷地应下了这个要求。 铁矿的核心区域,自有卫兵把守、戒严。但是铁脊山是一片连绵的山脉,一直到半山腰上,都还有居住的乡民。 方蘅走在最前面,她是爬惯了山的,更荒芜的野山都不知进过多少。 沈清妍跟在后头,拄着木棍,看起来就要气喘吁吁许多了。 穆决也依旧游刃有余,他在她身侧倒着走了两步,道:“不若我背你上去算了,你走得好慢。” 他闪得太快,沈清妍没打着他,气得跺脚:“穆决!” 方蘅一言不发,走得更快了。 穆决在前面游荡了一阵,没听见沈清妍骂他,也没听到她的脚步声,不由一顿,转身看去,却见她已经落了一大截。 “你怎么回事……” 见她快蹲地上了,还捂着腿,穆决语气变了,皱眉道:“怎么了?” 沈清妍不想理他,冷哼道:“你不是走得快吗?还管我做什么?” 她推开他伸过来的手,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见状,穆决强硬地拉住她,道:“你崴脚了。” 沈清妍抿了抿唇,不说话。 穆决轻叹口气,背对着她,单膝支地,道:“上来吧,我背你。” 第35章背她 沈清妍有些犹豫。 其实她本不会这样的。 在昨晚之前,她估计只会欣然应允——他可是她的夫君,背一背她又怎么了? 可现在……就像是夏天里放了一夜的瓜果,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升高的气温里变质了。 穆决不知她心中所想,但许久也没等到她跳上来,不由回头,挑眉看她。 “在等什么,大小姐?”他没好气地催促道:“都跪下来请你了。” 沈清妍当然不好说,是因为昨天的那个吻——这样显得她很不成熟,很不老练。 她矜持地哼了一声,还是弯下腰,抱到了他的肩膀上。 “你……背稳一点。” 她小声吩咐。 穆决弯了弯唇,把手里刚刚拈玩了半天的草茎丢了,勾起她的膝窝站了起来。 双脚腾空的瞬间,沈清妍下意识闭上眼,搂住了他的脖颈。 仲春时节,天还是很凉的,北境的天气向来如此,严寒漫无止境,得等到正经入夏才会暖和起来。 沈清妍伏在穆决背上,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荚香,心道,他可真不怕冷,居然就换了单衣。 之前给他上药时所见过的某些场景,恰到好处地浮影在了她的眼前。 紧绷的背肌、流畅的线条……连同此刻透过衣料感受到的热意,把她的脸颊又蒸红了。 当时怎么没偷偷多摸几下?她悄悄想。 虽然这个姿势,穆决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沈清妍还是有点儿心虚。 于是她开始没话找话:“夫君……我重不重?” 穆决把她往上掂了一掂:“一般般,没我那柄螭纹的长槊重。我那把长槊是天外陨铁所制,光是槊身就由工匠捶打了四十多天,握柄上的花纹嵌的是乌银,晚上会发光……” 沈清妍听得打哈欠,嘟囔着道:“讨厌你,你好不会和女孩子聊天。” 不过,他的嘴巴很讨厌,但是他的肩膀很牢靠。 她偏过头,把侧脸贴在了他后颈上。 沈清妍浑然不觉,这个姿势,叫她和他贴得更紧了。 感受到愈发紧贴的温软,穆决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闷着口气,步子迈得更大了:“那你想聊什么?” 沈清妍“唔”了一声,试探道:“比如说,我们从前的事情?从前——你有没有,像这样背过我呀?” 她只是随口问着,没有指望他会答。 然而短暂的沉默过后,一贯回避的他却突然吭声了:“背过。” 沈清妍眼睛一亮:“真的呀!” 她就说趴在他背上的感觉很熟悉。 第82章 穆决以为她在质疑,冷哼一声,道:“我还会拿这种事骗你吗?” 沈清妍抱他更紧,连腿都恨不得环他腰上,就这么缠问了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呀?我那时也崴了脚吗?” “不是很愉快的事情,”穆决道:“那年,你小舅舅去世了。” 沈清妍微微一怔,听他说了下去。 在卫家,与她关系最好的不是同辈的表兄,而是比她大十好几岁的小舅舅卫郢。 这个小舅舅平时很有些不着调,也因着这个性子,一直都没成家,但对家里的孩子们——尤其是他最崇拜的姐姐留下的她很好。 那年卫郢战死的消息传来,将将十三的她伤心病倒,连床都起不来。 她想要为小舅舅守灵、想要为他举哀,可是她病得太厉害,卫家人平时再纵她,这个时候也没有允许她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好几天没在书院看到你,我就去问了何师兄。”说起这样仿佛有些肉麻的话,穆决不自觉地耸了耸肩:“就想着到你家瞧一眼。” 他现在都记得那天的情形。 她抱膝坐在窗前,眼窝里蓄着泪,大概已经哭了很久了,最后这包泪要掉不掉的,把她的瞳孔衬得透明。 他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在想什么,只鬼使神差地问了她一句,想去吗? 她点头,于是他什么也没说,解下风衣给她裹裹好,背起她,追上了给卫郢送最后一程的卫家人。 他默默地跟在后面,视线穿过飞舞的白幡,看着她摇摇欲坠地拜下去,披着他那件鸦青的风衣。 沈清妍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桥段,她沉默良久,方才戳戳穆决的耳朵,小声道:“多谢你呀。” 穆决很不想消化她的谢谢,于是非常刻意地开起了玩笑:“是不是太晚了?你当时可没和我说过。” “没说,我心里肯定也记着了。而且没准,我那时就……” 沈清妍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犹豫的片刻,穆决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说:“你师父朝我们招手了。” 沈清妍从他背上下来,扶着他的手往前走。 对上方蘅的目光时,她一时微赧,赶忙把穆决的手松了:“师父……” 也不知是在害羞什么,方蘅失笑:“过来吧,我瞧瞧。” 捏了捏小徒弟的踝骨,确定只是扭伤之后,方蘅给她敷了些药。常用的药,这回上山也都带了。 穆决在不远处走着,视线在这半山腰的地界上不断逡巡。 沈清妍掂着脚朝他靠近:“你在瞧什么,夫君?” 他转过身,道:“没看什么,就是在想方才问常盛的一些事情。” “比如说,天边的惊雷,到底能不能掩盖火药爆炸的声响。” “你的意思是……”沈清妍先是一愣,既而道:“‘用火药制造矿难’这件事,可能是喻平编造的?” 可他如果没有这么做,又为什么要给自己强行背个黑锅? “要么是我多想,要么……”穆决垂了垂眼:“就是他的所图,比这件事情还不能暴露。” 沈清妍皱着眉问:“那常盛是怎么回答的?” 穆决瞳色渐深,道:“他说,声响或许可以掩盖,但目前账目上消失的火药……并不足以引发去年夏天那种规模的坍塌。”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喻平的目的就很简单了——他藏下了一批数量不菲的火药,并且想要掩盖这一点。 沈清妍歪了歪头:“如果是常盛骗你呢?” “所以我也没有尽信,我已派人去寻附近的黑市,看看有没有私售的火药,到时候……” 穆决抬手做了一个升起又张开的手势:“试一试。” 沈清妍瞪大了眼睛:“炸山也是可以试的吗?” 穆决朝她挑了挑一边眉毛,笑得有点嚣张:“怎么不可以?” 第36章承诺 另一头,方蘅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阿妍——” 沈清妍忙应了一声,提起裙摆,不太稳当地跑了过去。 真是拿他当马骑了 第83章 ,用完就跑。 穆决轻啧一声,走了。 他们到的这个地方,是铁脊山西侧山脉的的半山腰。 附近明显是有人聚居的,不过放眼望去……居住的条件,实在是有些太简陋了,连瓦房都稀缺。 沈清妍还是孩子心性,上山之前,多少抱着一丝类似春游的心情——毕竟这段时间白天黑夜地看诊、读书,出来这一趟,难免有缓了口气的感觉。 但真的走到方蘅身边,同她一起支起拙陋的诊台、开始看诊之后,她便收敛起这股情绪,镇静了下来。 ——治病救人的事情,不是玩笑。 这是师父重新收她之后,教她的第一个道理。 方蘅看在眼里,心下微微点头。 诊台才支起,附近的乡民瞧见了,当即便奔走相告了起来。 “方娘子来了,方娘子来了——” “死妮子,走快些啊,你上回的疥疮好叫方娘子再瞧瞧!” “哎哟娘子,您今天怎么换了个药童啊?” 被当作“药童”的沈清妍很不好意思,她摸摸自己的刘海儿,小声嘀咕:“我看起来很小吗?” 方蘅没接话,只同那妇人解释道:“这是我的徒弟。” “新收的徒弟呀?” “不是新收的,”薄唇边笑意清浅,方蘅道:“她本就是我唯一的弟子。” 妇人只浅浅八卦了一下,没有多问。 方蘅转过头,见沈清妍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出息。”她戳她脑门一指头:“我不说,你难道心里就没数吗?” 如果不是过来的人已经很多了,沈清妍真的很想扎到师父怀里狠狠撒一通娇。无奈形势不允许,一身本领没有用武之地,她只捂着脑门,矜持地往方蘅身边蹭了蹭。 “不一样……”她郑重回道:“师父亲口说出来,我觉得不一样。” 方蘅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 她显然不是头回来了,诊台旁很快就围了许多人。 不过出乎沈清妍意料的是,这些人虽然衣着粗陋、皮肤粗糙,有人的头发甚至都是板结的,可他们却很有秩序,脸上也能看到笑。 这和她想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上山前,她便大致了解过这里的情形—— 山下的日子比山上的安稳,但凡能在山下的城镇找到活路的人,都不会留在这里。 一年年下来……还留在山上的,要么是常盛那种、流刑未满的矿工,要么,就是在山下活不下去的底层人,只能往上走。 像安阜和其他几个城镇,无论是在博州还是灵州治下,总还是有秩序的,府衙里坐着的官总也会管事,但这里就不一样了,聚集的本就不是什么良民,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生老病死。 沈清妍原以为自己看到的,会是一片凄风苦雨、哀怨不绝的景象。 特别她们还是来诊病的,健康的人活着都很辛苦了,有些头痛脑热的,不是更难过吗? 不过沈清妍没有闲暇深想下去,今日的义诊,方蘅有心锻炼她,在她跟前也引了一队。 她多少还是有些紧张,不过开始为病人诊脉之后,倒好了许多。 这段时日的功不是白用的,而且一想到师父还在旁边,她就觉得胆气很壮。 穆决转完一圈回来的时候,沈清妍已经看了好几个病人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利落胡服,绑了护手,腰上还配了刀,配上他不笑时稍显冷戾的神色,端的是十分唬人。 这人大马金刀地往她旁边一坐,她手底下捏着的小病人脉搏都跟着一跳,沈清妍扬眉瞪他,道:“老实一点,不许耍威风!” 明明是她在对他大耍威风,穆决颇为无辜地眨了下眼:“我干什么了你凶我?” 沈清妍却不理他,她给跟前的小姑娘搭完脉,又看了她的舌苔,仔仔细细地调整了药方,温温柔柔地叮嘱着她。 等她看完,支腮在旁盯着她的穆决凉飕飕地开口:“不见你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你又不是十二 第84章 岁。” “我十二岁的时候,你也不这么和我说话啊。” “你十二时我几岁?”沈清妍才没掉进这人无聊的陷阱:“去去去,别添乱。” 她正经做事呢,穆决倒也不妨碍她,不过沈清妍才看过的那个小女孩儿却往他这儿来了,有些好奇地望着他挎着的横刀。 大概实在是无聊,他竟然主动和小女孩儿搭起话来。沈清妍分出耳朵听了几句,渐渐皱眉。 趁着下一个病人上前来的空隙,她捏捏穆决的胳膊,问他:“你问什么荒山、野山的做什么?” 穆决勾起唇角,朝她又做出了那个升起然后啪——的手势。 他道:“试一试才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人居然还惦记着炸山,而沈清妍居然也真的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下去:“可是……爆炸的动静很大吧。我们现在不知道他是什么目的,惊动他是不是不好?” 弄出那么大的声音,想也不可能瞒得了喻平啊,到时候他不就知道他们在怀疑他了? 穆决朝她自信挑眉,道:“放心,我自然有打算。” 他到底是什么打算,沈清妍一时没有问下去。 看完的病人多了,带来的草药渐有些捉襟见肘。小徒弟有处理不了的,方蘅就会接过,在有余裕的基础上调整药方、再增补一些这山间常见的、他们可以自己找到的寻常草药为替。 这么一忙,竟就忙到了暮色四合。 今日是个大好的晴天,直到这个时候,将坠未坠的太阳都是橙黄的,看着十分喜人。 一整天下来,沈清妍只在中途简单用了些食水,此刻腹内饥馁,然而心胸却萦着一股充盈之气,叫她不觉疲惫。 穆决瞧在眼里,揶揄道:“舍得回去吗,小神医?” 她果然不经逗,立马微红着脸搡他一下:“不许取笑我。” “我这是夸你,”穆决走到她身前,漫不经心地问:“要不要背你下山?” 足踝处还有隐痛,下山的路更不好走,但是…… 叫他背来背去的,沈清妍很不好意思。 方蘅已经习惯了,她抄起空背篓就往前走,没回头。 沈清妍扭捏了一下,还是和来时一样趴到了穆决的背上。 她抱着他的脖颈,伏在他的肩上,絮絮地说了很多话。 “黄柏……辅以苦参煎水。苦参苦参!开方的时候,我又忘记了。” “有个很好的老婆婆,中午煮了粟米粥带过来,我和师父吃了,很好吃。然后我们把我们的饼给了她。” “嘿嘿,那个小姑娘说,我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姐姐。” 穆决轻笑:“这句……真的不是你自己加的?” 沈清妍作势要掐他脖子,最后,还是把脸贴在他颈侧,轻声道:“好开心。可是,也好难过。” 穆决了然:“为自己开心,为别人难过?” 沈清妍“嗯”了一声,低低地道:“他们的日子过得很不好。” “矿石的粉尘吸多了,肺都是焦的,骨头也都弯曲了。有个伯伯的皮肤溃烂得很严重,给他上药的时候,他疼得流眼泪,可眼泪是黄色的,他眼睛也坏了。” 颈侧忽然有些湿湿的、凉凉的,她好像哭了。 她没有发出声音,哭得很安静,于是穆决假装不知道。 “我和师父今天看了好多病人——七十个?还是八十个?可是我问她,这座山上有多少人,她说,在采矿的、搬石头的有千把人,其他的,就数也数不清楚了。” 穆决猜到了她想说什么,没等她主动说出口:“你想帮他们,对吗?” 沈清妍抱着他的脖颈,用力点头。 “对不起……”她小声开口,却是在和他道歉:“我早有预谋,才想着今天带你一起来……” “所以,你的用意是,叫我看到这些?”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沈清妍有点胆怯,抱得更紧了些:“你不会把我丢下去吧。” “不好说,”穆决冷静地道:“但是你再勒紧一点的话,也许马上就要丧夫了。” 第85章 沈清妍慌忙松开些,意识到他还在与她开玩笑,心弦一松:“你没有生我的气?” 穆决没答,只别开脸:“猜到了。” 她对学医这件事一直很上心,之前几回,他去医馆寻她去早了,她都不许他打搅。今日他回来后,她却一直要他待在身边,说是要和他说话。 “我会看见的,你不用担心了。” 像是担心这句承诺太空、没有说服力,穆决又道:“若非提供的待遇太差,无论是细作、又或者是这次的常盛,他们也不能轻易挑动出这样的乱子。造成这些沉疴的老规矩,本也该改了。” 沈清妍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欣喜唤道:“夫君——” 穆决却冷冷淡淡地哼了一声,截断道:“一码归一码,回去我还是要和你算账。” 沈清妍缩了缩脖子,弱声弱气地道:“你要生气,就现在生嘛,不要等回去好不好,我会很揪心的。” 他不说话了,于是她又试探道:“为什么生气呀,夫君?是因为我不信任你吗?” 穆决垂下眼:“你不是知道吗?” 伏在他肩上的人“唔”了一声,旋即贴着他又蹭了蹭。 “可我是现在才确定的呀,”她软声道:“我知道啦,以后再有什么打算,一定直接告诉你。” 穆决一时未言,但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很多,其实与今天的事情没关系的话。 他又想起那年端午,想起那场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想起她含泪斥骂他,说在她这儿,没有身份低贱之人就该为他们高贵之人让路的道理。 其实现在,他也无法全然认同她。 在松峰书院求学的经历确实改变了他,让他没有成为那种目空一切的人,可他依旧冷漠。 在他这里,性命就是有三六九等,如果他珍视的人遇到危险,要用旁人的性命去换,他不介意背上这种罪名。 可想到这里,他心里忽又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情绪。 她能看到的人好多,多得让人烦躁。 她的亲人、她的师父、又或者……只是刚刚夸过她漂亮的小姑娘? 穆决报复般掂了掂她,只问道:“昨晚你自己说过什么话,已经忘了?” 她似乎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在他颈上扫了扫,带起一点酥苏麻麻的痒意。 穆决深吸一口气,复述道:“我们是夫妻。对我,你永远不必如此。” 第37章鲜衣 穆决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踪。 未出几日,他随夫人一同到山民处义诊的消息,便传到了喻平这里。 府衙中,喻平听心腹禀完,只略略掀了掀眼帘,道:“只这些?” 心腹答道:“属下一开始也疑心他们是趁机查探矿中实情,悄悄派人跟了,发现并没有。他们真的只是在义诊,后来仿佛还分发了些东西,比如粮食、布匹之类的。” 听到这儿,喻平放下了手中的竹笔,抬手捏着眉心,竟是笑了。 不过他的眼神中没有笑意,只有一丝淡淡的鄙夷:“作秀施恩罢了。” “我们这位少主的夫人……本就是忠烈遗孤,这重身份有的是文章可做,正好为自己的丈夫做做名声。” 心腹配合着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态,又道:“那主上,我们要做点什么吗?” “等等罢,”喻平淡淡道:“等节帅的手令来,若如我们所料,我的位置不变,就想点办法,给这少主好好地送走,别叫他继续盘桓在安阜了。” 心腹应下,又拍马道:“主上睿智。哎……可快走吧,我这段时间夜里都不敢喝酒了,生怕触了哪位的霉头。” 顶头上司的儿子天天盯在身边,压力可想而知,喻平抚掌大笑。 气氛正好,心腹又悄声开口,言道说为他寻来了一块好砚台,已经送入了喻府之中。 穆崇不是个只知斗武的大老粗,他手底下的人自然也如此,喻平虽是武将出身,但平素偏爱附庸风雅,喜欢赏玩字画,收藏顽石、砚台之类的东西。 第86章 心腹说完,见喻平的反应却是平平,一时微愣,以为自己哪儿没有做妥,正想着,廊外有人通传,言道节帅手令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来传这道手令的,正是穆决。 他今日穿得比寻常时候正式许多,小金冠、蹀躞带,腰上配着把锻着云纹的玉具剑——瞧着像是礼剑,可偏偏闪着银光,一看就是开刃了。 喻平快步赶来正堂,朝他一礼。穆决侧过身,只虚虚一受,随即便举起那道插了急标的卷轴,淡笑道:“八百里加急,家父的手令刚到,我尚也还未读过,喻世叔——请吧。” 喻平很是惶恐地揩了揩手心,才双手接过,待到展卷读完,他方才感激涕零地道:“节帅宽恕,我定铭记于心,日后再不出这样的岔子。” 穆决大致扫了一眼,和他预想中的情况差不多—— 他父亲并没有在这个关口换人,只针对喻平的自作主张做了申饬,保他位置不变的同时,也另派了两个人来做喻平的副手,起到监管和监督的作用。 与成州人的交易也可以继续进行,但运送的方式不能松口,铁矿石该由他们灵州兵士送出百里开外,不许成州兵、哪怕是民夫靠近核心区域。 喻平的反应很合理,但……确实少了一些该有的忐忑。 穆决眉梢微动,面上心思不显,同他打了两句哈哈,忽又叹道:“事情总算尘埃落定了,我也松松劲,该哄哄自家夫人了。她伴我一道远行,也是辛苦。” 这是有话想说了,喻平非常配合,回道:“女眷一路随行,确实也不容易。安阜虽不丰饶,但我倒是知道有家银楼,里头的匠人很有些巧思……” “这些俗物,我家夫人早就瞧不上了。”穆决睁着眼睛就开始说瞎话:“我打算这两日带她好好转转,游玩游玩,敢问喻世叔,附近有没有什么少有人至的荒山野岭?” 他压低了声音,补充道:“我私下备了一批火药——准备寻个晴好的星夜,为夫人……放一场烟花。” 听到“火药”二字时,喻平的眼角一跳,直到穆决说是要放烟花,他不自觉提起那口气才松下。 ——真是二世祖作风,才闲散一点,就想着要哄女人。 在府城、在他那节度使爹眼皮子底下不好做的事情,出来了倒是好做了。 喻平心下轻哂,没有起疑。 他恭谨地提了几个地方,又主动问是否需要熟悉地方的乡民随行。 穆决扬眉,婉拒了他。 —— 与那道手令一道被送来安阜的,还有一只长条形的锦盒。 穆决打开锦盒,仔细端详了一番里头的东西,才合上它,把它揣进了袖中。 “走吧。” 他朝身后的沈清妍道。 沈清妍挎着布包,在镜前转了一圈,朝他噔噔噔地跑过来,又在他跟前转了一圈。 鹅黄的裙摆翩跹,很像枝头绽开的迎春花。她嘚瑟了一下,叉着腰拷问道:“好不好看?” 穆决矜持地“嗯”了一声,待到她上来挽住他,又掐他胳膊,他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道:“勉勉强强吧。” 沈清妍早知他嘴硬,倒也不恼,反还扬起下巴道:“你说勉勉强强,那我这身衣裳,就是非常好看了。” 穆决略弯了弯唇,心道,不只是衣裳。 已是傍晚,夕阳欲坠,因着要进山,两人没有乘马车,而是共乘一骑。 一身红鬃的高头大马立在角门外,见主人来,兴奋地打了个响鼻。 穆决摸摸它的头顶,又往侧拍了两下,它似是会意,蹄子一掸、脖子一伸,竟主动往沈清妍的手底下送了送脑袋。 沈清妍惊呆了,本能地摸了两把,才后知后觉地道:“它怎么这么大!” 她早见过穆决这匹马了,但是离这么近还是头一回。 她这下算是体会到什么叫人高马大了。 她又捋了把马儿的鬃毛,问:“它叫什么名字呀?” 穆决紧了紧马背上的褡裢,道:“它叫奔雷——来,我们走了。” 他一个翻身,连脚 第87章 蹬都不用就飞上了马,沈清妍看着他伸出的手,却有些迟疑,没有立即扶上去。 穆决又有点儿想笑话她了:“怎么,不敢上?你从前……” 他话音未落,奔雷忽然咴鸣一声,屈起前腿,把身子低了下去。 穆决未及反应,若不是马鞍卡着,能直接一溜滑到底。他堪堪夹紧马腹坐正,很快便看懂了奔雷想干什么。 沈清妍也看懂了,她颇为爱怜地摸摸马头,问道:“你是想叫我好上去吗?” 奔雷说不了人话,但拿头拱着她,是什么意思不言自明。 叫马抢了先的穆决臭着个脸,等她从马脖子处翻上来坐好,才卷紧缰绳,长吁一声,催马直驾了出去。 沈清妍被他拥在身前,闷笑得停都停不住。 穆决看着她笑到发抖的肩膀,耳根通红,却冷声道:“好,马比我通人性。” 沈清妍勉强忍下笑意,侧转过身,抬手也摸摸他的脑袋。 “好啦,不许这么说,”她软声道:“奔奔亲近我,也是你的缘故呀。” 第38章醋醋 残霞未敛,薄暮氤氲,袁徽眯了眯眼,看着一骑赶来的两人,嘴角微抽。 “今天不是要试火药威力吗?还把你夫人带来做什么。”终于轮到袁徽同穆决说这话了,他颇有些大仇得报的姿态:“同喻平说的只是个借口,不怕吓着你家小夫人?” 穆决掀起眼帘,冷声道:“与你无干。”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并没有在看袁徽,视线其实落在不远处的山坡下。 一路骑马过来,沈清妍初时还有些紧张,等感受了一阵马背上呼呼的风声之后,她忽又对骑马生出了兴趣,到地方都不舍得下来,直接牵着奔雷到一边玩儿去了。 卫家满门武将,她从前自然是会骑马的,穆决也就由着她折腾,左右奔雷确实是一匹有灵性的好马,只要它想叫背上的这个人骑,就绝不会跌着她。 袁徽把这小子的表现看在眼里,轻啧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们已经预先派了信任的亲卫来到此地,布下了炸药。两人一道上前查看,袁徽还是没忍住,问道:“这么大费周章,如果验证出来,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穆决表情未变,只道:“我倒希望是我多想。你觉得,如若此事为真,喻平撒这个弥天大谎、瞒下大量火药的去处,他的目的……又会是什么?” 袁徽一时答不上来,他思考了一会,才用一种连自己都不能说服的犹疑语气开口:“也许是成州或者是哪里发现了矿山,需要一大批火药来开探?” 说着说着,袁徽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的荒诞,确实有必要查一查了。 不远处的沈清妍已经重拾了骑马这项技能,奔雷带着她,朝着穆决虎虎生风地跑了过来 她今天的头发没有全梳起来,发髻两边还垂了两缕小辫子。夕阳的余晖映衬之下,飞扬的小辫儿和马尾一样,被镀得金光灿灿。 “怎么样?”她喘了口气,扬眉看向穆决:“我和奔奔配合得还不错吧?” 穆决明明勾唇,却道:“一般般吧。” 见她气得想骑奔雷过来撞他,他弯着唇,闪身找补:“没你从前骑得好。” 这还差不多。 沈清妍扬了扬下巴。 她又绕着穆决转了两圈,才从马上翻下来:“好乖呀奔奔,回去之后,我养一匹小马和你作伴,好不好?你喜欢什么样的朋友?” 穆决强行插进了她和奔雷的话题,道:“可以,节度府中不缺马,你想挑匹什么样的?” 这两人一马居然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袁徽颇感无语,猛咳了两声,提醒道:“三位——我们今天是来做正事的。” 穆决心道,他今天的正事可不是只有一件。 “那就做吧。”他淡淡道。 想到一会就要看到火药爆炸的场景,沈清妍有些紧张,还有些莫名的兴奋,不由又问:“我们是不是得回避得远一些?” “不需要。”穆决道:“我们 第88章 只是试一试,并不是真的要把这座山给炸垮。” 真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烟花可解释不了。 说话的功夫,天边的夜色又沉了一些,已经可以看到一弯乌蒙蒙的月亮爬上了山峰。 沈清妍的视野渐变得有些昏暗,她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睁眼,便见穆决托着之前那颗夜明珠,递给她。 荧荧的光亮停在了她的手心,她稍怔了怔。 穆决又从亲卫手中接过了一只烧得正旺的火把,站在她旁边,像是要替她驱赶这片昏黑的夜色。 “抬头。”他声音沉沉:“要放烟火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烟花炸开、流光四溅。 而被亲卫一道带来的常盛,借着这重遮掩,引燃了山石旁的火药。 砰然大作的声响里,沈清妍捂着耳朵,指着天上那朵绽亮的烟花,发出了夸张的感叹。 “好漂亮!”她说:“等到天黑透了,应该会更漂亮。” 袁徽一摇手中的折扇,应景地接道:“正所谓——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呐……” 穆决眼皮一跳,一脚踢开了他。 抢什么风头?这是他卖弄风扫的场合吗? 袁徽惹完这一下,心满意足地走了。 又是几发连炸,烟火伴着碎石的声响逐渐升空。 穆决沉下视线,注视着前方。 常盛掸了掸衣摆上的浮土,走了过来。 这人的生命力实在很顽强,受了那么重的伤,如今竟就能行走自如了。 他朝穆决拱了拱手,道:“方才的情形,使君可看见了?” 穆决略一颔首,等他的下文。 常盛比出一撮的手势,道:“一份火药可以炸开一寸山石,可若想要炸开两寸山石,需要的却不只是两份火药,可能需要四份、八份。” “所以……”他顿了顿:“使君可信我先前之言了——想要引发那场矿难的话,那些火药的量远远不够。” 常盛话音落下,山谷间却犹有余震回响。 袁徽神色微变:“所以说……” 原以为事情已经差不多处理完了,结果突然多出这么一茬,袁徽只觉得头大如斗。 能叫喻平背负处罚也要隐瞒的目的,想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穆决抬手,示意常盛退下,随即道:“回去之后,从头查起吧。特别是那场矿难前后有关喻平的事情。” 袁徽正色,点了点头,又道:“那我们还得找理由,在安阜多待一阵子——不过说来也巧,正好最近和成州人的交易没什么进展,大的方向他们都同意了,细节上却一直在同我们扯皮。” 沈清妍凑在旁边,若有所思地道:“或许,成州人也是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想在这多留一阵呢?” 袁徽摆出了一个拱手求饶的姿势,弯腰拜道:“少夫人,求求你不要再想下去了,袁某的头真的要痛死了啊。” 他生得一副风流倜傥的好模样,做出这样滑稽的姿态也不难看,沈清妍叫他逗得想笑,只是嘴巴还没翘起来,穆决的手已经从旁伸了过来,勾到了她腰上,带着点阴恻恻的意味。 他侧了侧身,阻隔了两人的视线,随即不满地同袁徽道:“头痛就回去吃药。” “事情并不复杂,关键在于喻平到底想做什么。回去之后,查归查,不要惊动他。至于留在这里的理由,我们有现成的。” 沈清妍会意点头。 与成州人的交易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们最近也在一起义诊,改善矿上乡民的生活条件。 袁徽:“……” 怎么就点头了? 这俩到底在眉来眼去什么。 不过毕竟是在外面,不好细说,他也没有再追问。 今天这行不算没有收获,袁徽招呼着其他人准备回去了。沈清妍见状,调转鞋尖,却见穆决没有要走的打算,仍旧背手立在原处。 她蹦蹦跳跳地走到他身边,问道:“我们不回去吗?夫君。” 对上她笑盈盈的一双眼,穆决有一瞬出神。 他略偏开了些目光,才道:“烟花还没放完。” 第89章 沈清妍“欸”了一声,未及反应,便听得身后传来砰的一声—— 比方才所见全部都要更大的一朵倏而点亮,如满月、似繁星,把漆黑的夜照得宛若晴空。 漫天华彩映进她的眼瞳,她凝视良久,方才怔怔回神,轻声问道:“我们从前,是不是也一起看过?” “当然。”穆决声音淡淡,袖底,骨节分明的大手却紧握住了她:“你只同我一起看过。” 沈清妍眨了眨眼,眸底的光跟着一闪一闪:“不可能,我一定同舅母她们看过。” 穆决轻哼:“她们不算。” 只他算吗?小心眼。 沈清妍唇角微翘,学着他的调调,也哼了一声。 没人再说话了,时间仿佛在此刻慢了下来。直到天边的光芒淡去,他忽却松开了她的手,拿出了一直揣在袖中的那只锦盒。 锦盒里,安静地躺着从前那支金蟾衔月的玉簪。 沈清妍微讶,歪头看他:“送我的?” 穆决别开脸,道:“这本就是你的东西。” 只是那年绝交,她把与他有关的物什,全都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他不去回想自己那时的心情。 他想,该在她恢复记忆之前,物归原主。 沈清妍注视着他,瞳光微闪,像是在理解他说的话:“是从前……你送我的?” 穆决有些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同玉一样润白的手指探向锦盒,她拿起了这支玉簪,却没有收下,反送到了他的眼前。 穆决微微一怔,几乎以为她是想起了什么、就要拒收,下一瞬,却见她低下头,把脑袋也送了过来。 “快点呀,”她理直气壮地催促道:“替我戴上。” 第39章咬人 她坦然极了,仿佛他的犹豫、他的患得患失,是这世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也许本来就不值一提吧。 穆决轻轻一笑。 他接过玉簪、为她簪好,随即又双手捧起她的脸,直勾勾地看着她:“既收下了,以后不许再还给我。” 她怎么好像听到了磨牙的声音? 沈清妍眨了眨眼,问他:“我们从前是不是吵过架——很厉害的那种?” 穆决:“……” 云淡风轻的姿态维持不了一点,他转头就跑。 身后,沈清妍却不依不饶地撵了过来。 “不会吧——我猜对啦?” “天呐!那我们当时是为什么吵架,吵完你有没有好好哄我?不会就和我一直冷战下去吧?” “怪不得我刚清醒那会儿,舅母送来的那箱旧物里,根本没有与你有关的东西,原来是我都还给你了?噫……我好狠的心。你呢?你没有偷偷哭吧?” 好吵!简直是追着他在喋喋不休! 穆决忍无可忍,转身、顿足,夜视本就不佳的某人避让不及,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的胸膛。 硬邦邦的,沈清妍吃痛,揉着脑门抬起头,下一瞬,他的呼吸却毫无征兆地覆盖了下来,逮着她猛猛一亲。 沈清妍毫无防备,叫他亲了个措手不及,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他这是气急败坏了,在堵她嘴,于是在他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并不是很痛,但是穆决还是松开了她。 夜色里,他扬眉反问,瞳色似乎又深了几分:“怎么不说了?” 沈清妍捂住嘴,踩他一脚,才道:“你这是逃避。” “是又怎样?” 穆决破罐子破摔了,俯身又吻了下去。 反正她还没想起来,反正……她现在不讨厌他。 也许一开始,如她所说,他只是在回避不想回答的问题,可再一次贴上她的唇瓣时,意味就变了。 他的吻和他本人的行事作风一样,长驱直入、不留余地,沈清妍原还有些抗拒,很快就叫他亲得没了力气,连呼吸都要透过亲吻的缝隙。 穆决摩挲着掌中的后颈,感受到她渐有些脱力了,才微弯起唇,释开她。 不管以后怎样,她此时此刻,都是喜欢的——他也很 第90章 喜欢。 离得这样近,沈清妍很清楚地看到了他嚣张又得意的表情,她心里不爽极了,攀了他的脖颈下来。 穆决以为她还要亲,非常顺从地低下头,意识到她龇牙咬上来的时候,铁锈味已经在唇齿间弥漫开了。 沈清妍也尝到了,她有些怕他报复,赶忙推开了他。 “快回去快回去——”她摸摸鼻尖,底气不足地道:“已经很晚了。” 咬完人知道要跑,穆决冷哼。 不过他还是抱着她上了马,没给奔雷献殷勤的机会。 上马之后,沈清妍同穆决小小地争取了一下。 “让我来骑吧。”她说。 穆决睨她一眼,问:“确定你不会把马骑到沟里去?” 她夜间的视力可支撑不了她看得太远。 沈清妍据理力争:“奔奔很聪明呀,它一定不会让我跌跤的。” 穆决是不可能答应她的—— 开玩笑,叫小娘子在前头骑马,那他要在后面抱着她吗?还是叫她环在怀里? 想到这个画面,他简直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沈清妍也就是试探一下。穆决不同意,她也没有再说什么,乖乖上了马,左右以后有的是机会。 —— 翌日清早,沈清妍同之前一样,先去济仁堂找师父,再随她一道上山义诊。 上山的途中,方蘅与她道:“待过这一阵,我差不多就该走了。” 沈清妍脚步微顿。 她知道方蘅现今为何在安阜驻足——她正在撰写一本汇集天下诊方的医书,而这座与矿井伴生的城镇,有着太多不同寻常的病症。 听方蘅亲口确认了这件事情,沈清妍不自觉紧抿起唇,道:“那……师父你要去哪儿呀?” 方蘅抬手,拢了一下小徒弟耳边的碎发:“当然是去没去过的地方。” 沈清妍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问道:“师父会带上我吗?” “哦?”方蘅挑眉看她:“你舍得抛家舍业、做负心汉?” 见沈清妍颊边飞红,很明显是想起了谁,她垂眼笑了一下,温声道:“好了,我便是要走,也不是这一两日的事情,起码,得先把你治好。” 人本就各有各的路要走,方蘅很清楚这一点,从不强求。 她的小徒弟并非她这般淡漠之人,她的牵绊很多,纵无这桩意料之外的姻缘,也不可能舍下亲人,和他们长年累月的不见。 早晨的太阳渐升起来了,温煦的光线把沈清妍垂下的眼睫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嘟囔道:“这么说的话,那我不想治了。” 穆决最近待她,总是一副患得患失的样子;师父如今又说,待治好她就要走…… 记忆尚未失而复得,她便要面对离别了。沈清妍心里酸酸的,很不是滋味。 方蘅却严肃了起来,道:“既下了决心,又怎能因外物而改?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阿妍。” 听完这句,沈清妍先是点头,继而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既如此,我当年……为什么会放弃呢?” 一个忘恩负义、反咬一口的病人,或许会让她伤心,可又怎会使她彻底放弃多年的努力? 方蘅垂了垂眼,只淡淡道:“不是因为旁人,是因为你自己的心。” 她自己的心?沈清妍一愣,再想深究,方蘅却大步走在了前头,没给她问下去的机会。 说着话,时间过得很快。人对环境确实是很能适应的,如今沈清妍虽不说同师父一样健步如飞,但上山已不会再崴脚了。 这段时间,她们去访了好些山民聚居的村落,已不算是生面孔,只遥遥一见,就会有人和她们打招呼,来帮忙搬送草药、搭建诊台。 然而今日却仿佛有些不同。 沈清妍放眼望去,不见附近的村落有人来,不由微讶:“咦?是我们算错了时间吗?” 她们是算着日子来的,今天这块的人应当是在休息的呀?而且还有许多不下矿的老弱妇孺,怎地一个人不见。 方蘅也觉出不对,皱了下眉。 不远处的老树下,有一个熟悉 第91章 的小小身影在探头探脑,沈清妍眼睛一亮,朝她招手:“来,阿枣——” 被唤作“阿枣”的小姑娘咬了咬手指,倒腾着两条短腿走了过来。 沈清妍蹲下,拉起她的手问:“我们来给大家瞧病啦,你媪媪怎么没来?可是腿伤有哪里不好?” 阿枣摇摇头,细声细气地道:“媪媪没事,就是……” 沈清妍眉梢微动,问她:“就是什么?” 阿枣七岁了,并不是说不来话的年纪。很快,师徒俩便知道她为什么吞吞吐吐了。 “你的意思是,”沈清妍瞠大了眼睛:“黄阿伯他们……吃过药之后情况变得更差,还吐了血?” —— 穆决今日有正事要做。 他隐匿行迹,悄悄去往了最近的黑市。 铁脊山坐落在两州交界地带,鱼龙混杂,不缺铤而走险之徒,黑市的生意很热闹。 穆决戴了斗笠、蒙了面衣,隐于帽檐下的一双眼瞳显得格外漆黑。 不过这种隐藏身份的装扮在黑市里显得很寻常,没有人注意到他。 火药贩子见大主顾再次上门,原本百无聊赖的表情立时变成了讨好。 穆决抬手截停了所有的寒暄,当即只拍下一锭银。 他直抒胸臆:“有个更大的单子,不知你能不能吃下。” 穆决报出的数额,恰好是账上被抹平的那笔。 这段时间,他插了人在喻平身边盯梢,报回的消息,却是成州鲁家私下与他有联络,但都被他拒绝了。 喻平此人到底是什么目的,一时恐怕只有他本人能够知晓了。但消失的火药,总该有个去处。 为名、为权、为利,做一件事总有理由,于是穆决打算从最简单的逻辑下手——也许他真的只是昏了头,贪掉那些火药,是为了变卖换钱。 听清了穆决报出的火药数目后,火药贩子微惊,不过却还是满口应下:“货么自然是有的,使君要的话,先下定,后面我分批交付于你。” 穆决故作怀疑,问道:“哦?下了定,你若是交不出来……” 贩子拍着胸脯打包票:“使君莫要担心,我自有产货的地方。” 穆决眉梢微挑,顺着话问下去:“私产的?我原还道你这儿的火药是从哪处弄来的。” 贩子以为他怀疑火药的质量,忙解释道:“我这儿的虽是土火药居多,可是成色真没得说……” 像是怕他不信,他压低了声音又道:“便是铁矿上的使君,都在我这儿进过好些货呢。” 终于套到了话,穆决眼神却是微凝。 事情似乎和他预想的完全相反——若这贩子所说是真,喻平非但没有出卖火药,反而还在源源不断地添入。 他面色不动,只随口问:“哦?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这一年吧,使君问这个做什么?” “我怎知这不是你吹嘘的?” 穆决作势要走,这贩子才忙不迭道:“这还有假吗?每回那位喻使君都是亲自来的,使君若不信,下次我们交易的时候,偷眼瞧瞧不就知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倘若换个别的客人来……”穆决很刻意地转开了话题,没有表现出继续的兴趣:“你是不是也得把我的消息兜出去?” 贩子嬉皮笑脸的,连道不敢。穆决又拐七拐八问了一通,终于拍下部分定金,扬长而去。 离开黑市的时候,天光尚早。穆决摘了斗笠面衣,沉沉地呼出了一口气。 不过再乱的麻线团,循着线索找下去,总也是能解开的,而他已经隐隐有所知觉了。 时候还早,穆决复又回了一趟府衙,结果才看到门前的那双石狮子,还来不及下马进去,便见千重匆匆迎了过来。 “郎君——”千重见是他,高声唤道:“您可算回来了,我正要……” 千重一贯稳重,甚少这副神情,穆决皱了下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千重低下头,惴惴不安地道:“少夫人她……” 第40章放弃 听阿枣说明情况后,师徒俩没有耽误,径 第92章 直便进了村。 “怎么会这样?”沈清妍的眉心皱了起来:“我记得当时开的方子,选的都是性缓的药材……” 方蘅神色微沉,大概也在回想当时的药方。不过,她没有过多言语,只道:“先看看病人的情况再说。” 她行医多年,对自己的医术很有自信,但越是如此,在没看到病人时,越不会夸口判断。 阿枣咬着指头,带两人进村。 这块地方聚居的乡民不算多,师徒俩的到来很快就引来了旁人注目。然而除却这些黏在她们身后若无似有的目光,没有半点额外的声响,静得可怕。 微妙的气氛里,那位黄阿伯的家到了。 两间茅屋、半片小院,篱笆下的鸡看起来蔫巴巴的,见有人来,扯着嗓子就叫了起来。 徒余四壁的茅屋内,黄阿伯直挺挺地躺在石床上,他面色灰败,嘴角似有没擦净的血。 他的老伴守在床边,垂着头,似在低低哀泣。见有人来,她下意识站起,看清是师徒俩的时候,眼瞳却是颤动,脚步也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缩。 “阿婆,我们来……” 沈清妍对旁人的情绪向来敏锐,上前的脚步一顿。 她问询的话尚未出口,身形佝偻的老妪却已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贵人……是我们命贱,治不好不怪您的,前些时日是我们不懂事,劳您贵驾……” 每个字沈清妍都听清楚了,然而她怔在原地,良久,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蘅掀起眼帘,看了小徒弟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径直走到床边,翻起黄阿伯的眼皮看了看,给他搭过脉,才平静地朝沈清妍挥手,语气一如往昔:“阿妍,去把药渣捡回来我瞧瞧。” 贫家简朴,就是药渣也舍不得丢掉,拿去喂鸡了。 沈清妍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她匆忙点头,应下师父的吩咐,小跑到院子里。篱笆外原围了些看热闹的人,见她出来,作鸟兽散。 沈清妍半垂着眼,努力克制着什么也不想,只拿了簸箕,扫了药渣进去。 方蘅接下簸箕,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拿起药渣,翻动片刻后,闻了闻,脸色变了:“阿妍,你来看。” 沈清妍的手原还在细微地颤抖,但真的碰到药材的时候,手指便一点点稳了下来。 她拨开药渣,一味一味地分辨,抬头看向方蘅时,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白及,”她道:“本该收敛止血的白及,被换成了姜根。” …… 穆决策马赶到山上时,场面还是乱的。 千重缀在他身后,三言两语把方才的情况说了,又道:“没出什么大乱子,但属下看着,少夫人的脸色很不对。”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忐忑,担心穆决觉得他是在小题大做,好在并没有。 院子里这会儿围了不少人,神色各异的乡民站在篱笆外,表情复杂——有担心、有怀疑,看到佩刀的主仆两人阔步走来,又多添了几分瑟缩与害怕。 穆决的视线压根没分给旁人,他径直穿过人群,一眼便见沈清妍蹲在地上,面前摊着药渣。 对上她抬起的视线时,穆决就知道,千重所言非虚。 她的脸色很不对劲,不只是遇到意外的惊诧、被不信任的难过……更像是一种恍惚。 他没有寒暄,蹲下便问:“怎么了?” 沈清妍迟钝地张了张唇,整个人看起来木木的:“药材不对……有人偷换了。” 穆决抬手,本想摸摸她的额发,想了想,还是没有。 他站起身,面色冷沉,同千重开口:“去查——到底是医馆的药出了问题,还是只这里的出了问题。还有……”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没有把一丝一毫细碎的反应放过。 ——纵使真的是误诊,这些人也不该是这种反应。 说难听些,不饿肚子的人才会嫌饭馊。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枝节。 吩咐完一通,见沈清妍还蹲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 第93章 穆决一把拽起她,冷声问道:“你傻了吗,沈清妍?” 才转过身的千重步子一顿。 不是吧,这种时候不该温柔安慰吗?怎么还这样同显然是被打击了的少夫人说话啊! 不过他不是袁徽,没敢多说什么。 沈清妍确实是叫穆决硬邦邦的语气激了一下,她肩膀微瑟,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我……” 穆决依旧没有软下语气的意思,他把着她的肩膀,直勾勾地看着她:“你师父在那边重新配药,你只打算一直愣在这里吗?” 循着他的话音,沈清妍缓缓转过头去,看见方蘅忙碌的身影时,她终于攥拢手心,挣开他,朝她奔了过去。 穆决稍松口气,很快,千重也带来了初步的答案。 “前两日,有人在村里……散播了郎君同夫人的身份,然后就出了吃过药后咳血的事情。” 穆决意识到问题出在哪了。 北境三州的地界,皇帝未必叫人威服,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却绝对叫人胆寒。 沈清妍同他都没有扯着身份招摇过市,乡民们只知他们或许是贵人,却不料真实情况比想象中更让人畏惧。 偏偏这个时候药材出了岔子,风言风语不胫而走—— “说什么的都有,”千重挠了挠头,道:“说义诊不过是贵人博名声的手段的也就罢了,还有的说,呃……这下治出毛病了,没准、没准贵人会灭口……” 好恶毒的谣言。穆决剑眉拧起,道:“空穴不来风,一定有人在传,查清楚源头。” 他顿了顿,忽又叫住千重:“等等,晚些再查,先去……把喻平给我叫来。” 千重应下,穆决复又回身,去找沈清妍。 黄阿伯这边的药已经重新配好了,方蘅递给他的老伴,一字一顿地道:“没发现药材有问题,是我之过,阿婆若信得过我,便再试一回吧。” 黄阿婆犹豫的功夫,药包就已经塞到了她手心里。 方蘅掸了掸手上的浮灰,坦坦荡荡地招呼沈清妍,道:“走,去下一家。” 沈清妍重重点头,出了茅屋、跟在师父身后时,视线却还是有一瞬犹疑,没有与那些悄悄看着她们的眼睛碰上。 然而那些细碎的议论声,仍旧是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好像是药叫人偷换了,并不是诊方有问题?” “……嗤,贵人哪会真的管我们死活。” “不一样吧,我听说,这位夫人的父母,就是当年守城战死的沈氏夫妇……” 听到“父母”二字的瞬间,沈清妍忽然停住了。 心口蓦地一痛,像是有重物狠狠地掼进了她的胸腔。她的脸色霎时雪白,一丝血色也不剩。 过往的记忆浮现。脑海中,另一道令人厌恶的声音不期然响起:“就是她治瘸了我的腿!我后来找过其他郎中,都说是因为当时止血压迫太紧,才伤及筋脉。” “要不是看在她父她母的名声上,我怎会让区区一个小女人替我医治?我看沈公和卫夫人泉下有知,恐怕只后悔有这么个辱没名声的不孝女!” 卫家的大门沉沉打开、又沉沉关上,大舅母出去与这无赖理论,二舅母留在她身边,捂住了她的耳朵。 她那时耳朵嗡嗡的,以为自己没有听清,却没料到一字一句都真切地记住了。 她当然知道那是一个无赖,没有把这些无端的指责当真。 她也确信自己做的是对的,应急时的处置,当然是保命为上,顾不得那许多。 可是后来,随师父行医的每一回,她心里却都会生出奇怪而冗杂的念头—— 这样做是对的吗?这一味药多一些、少一些,会不会有不好的影响?会不会留有后续的隐患?会不会……辱没她父母的名声? 过不去的坎,渐成心魔,师父有所察觉,点了她好几次。她一次次鼓足勇气,却终究无法再下决断。 犹豫是致命的——无比致命。 她没有办法再独自面对病人,最后,选择了放弃。 眼前面对的场景明明不一样,却好像没什么不一 第94章 样。强烈的不甘在心口共振,浑身的鲜血仿佛都在此刻上涌至天灵盖。沈清妍无法再迈动脚步,她像是被点了穴一般定在原地,唯有胸口剧烈地起伏。 走在前头的方蘅察觉不对,回过头,见她这副模样,脸色当即就变了。 “怎么了,阿妍——” 沈清妍张了张嘴,想回应,但没发出声音。 她眼前一黑,身子直往后倒,方蘅瞳孔微缩,扶她不及,好在有另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膀。 彻底晕厥前的瞬间,沈清妍看清是他,安然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理论上来说今天有二更,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写完 第41章是真 穆决很难形容,她坠进自己臂弯的这一刻,他的心情。 他方才一直跟在她身后,看她呆呆地愣在那儿,看她机械地动了起来,像一个才长出关节的小木偶。 如果人的灵魂和意识真的有形态,那他应该能看见,她轻轻漂浮在半空,俯瞰着她自己的过去与当下。 穆决垂眼,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她,只觉胸口像是塞着团湿棉絮,堵得他呼吸不能。 明明不是毫无预料,可真正临到此时,他却依旧无法冷静。 他鲜少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但眼下,他是真的后悔了—— 这是她的选择没错,可她要是蒙受刺激,就此醒不过来了…… 也许他应该做一个坏人,从一开始就威逼利诱闵峥,叫他不许同她说那许多;他更不该带她来什么博州,他应该骗她到底,到时候,就说没寻到她师父…… 反正,她已经和他拜堂成亲了,她一辈子想不起来又怎样?这些恩爱是假的,可也可以是真的。 纷乱的念头盘桓在穆决的脑海,好在,他的脚步依旧稳健,没有晃动她分毫。 血冲颅脑,不宜多搬动,更不可能往山下去了。 阿枣领他们去了自己家,她的媪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搬来了家中最软和的被褥。 直到把怀中的沈清妍轻轻放下,穆决才注意到,自己空出来的手臂正细微地在抖。 如果她还醒着,他一定会笑嘻嘻地和她说:哎呀,沈大小姐近来是不是又丰盈了些,怎么沉得都压手了?他都快抱不起来她了。 可惜她沉沉陷入了眠梦,无法回应他的玩笑。 方蘅同样面沉如水,她等不及阿枣搬来小杌,便直接跽跪在床边,拿起了小徒弟的脉搏。 不浮不沉、平缓有力,额上倒是微微有些发烫——但这未必是坏事。 方蘅心下微松,她一面铺展针卷,一面同穆决道:“开水、烈酒、还有几味药,需要取来。” 穆决照做,一一找来,复又吩咐千重着人去山下取药。 前后不出半刻钟,他便回来了。 方蘅能感受到他焦灼的目光,然她眉梢微挑,并未开口说什么。 用于针灸的银针寒芒闪烁,渐渐没入沈清妍颅上几处大穴。她连生理性的嘤咛都没有发出,晕得彻底,然而从前进针时的滞郁似是消散不少,方蘅屏气凝神,尝试着又多进了半寸,感受着指腹处传来的细微的震颤。 施过针后,方蘅心里倒是有了把握,然而人毕竟还未醒来,谁也不能打包票,她站起身,见穆决几乎是下意识就朝这边倾了过来,心念稍转。 她擦了把额角冒出的细汗,看向穆决,淡淡道:“情况稳定了,性命无虞。” 少年人紧绷的肩背几乎是霎时便松了下去,他朝她弯腰拱手,郑重行过谢礼,才开口问道:“那她什么时候会醒?” 他仪态很好,即使弯腰垂首,脊背也依旧是挺直的。方蘅沉静地注视着他,反问道:“不论什么情况,你都能接受吗?” 穆决瞳光闪烁,像是在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良久,他半垂下眼,道:“不能。” 吵也好、闹也好,哪怕她现在醒过来,给他一巴掌,说,恨死他欺骗她的感情…… 可他不能接受,她从此就安安静静 第95章 地躺在那里,还活着,却再不会给他一点回应。 心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块,穆决稍想了想,喉头阻滞,却还是艰涩地开口了:“但不论怎样……我既答应过,就会对她负责。” 他的声音低缓、沉重,方蘅原还抱着一点预为诫饬,以免她的小徒弟突然恢复记忆,他太措手不及的想法,此刻却也说不出口了。 “目前的情况还算稳定,不用先往坏处想,”她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我去配药,劳你此地守着她,有任何异样都来找我。” 穆决没心情注意旁人的神情。 他应了下来,守到了床边。 破陋的卧房里,只剩下他同尚未醒转的沈清妍。 他从被子里摸索出她的手,轻轻握住了。 微凉的指尖,没有对他的轻握有任何反应。她眼睫轻阖,只有胸口均匀地起伏着,像是睡着了——甚至睡得还不错。 鬼使神差地,穆决握着她的手,抵在了自己唇边。 “你得醒过来……很多想做的事情,你还没做。” 明知她听不见,他还是以唇轻摩着她的指背,哑声道:“不记得了?你从前同我吹牛,说要做天下第一的医师——比你师父还厉害的那种。” “你还想治好自己的眼睛,想叫你阿翁冬天不再头疼……噢,还有书院那条大黄,他瘸了一条腿……” 像是缠成一团的线球,扯凯之后,穆决才发现,自己竟乱七八糟地记得这么多。 她和他说过这么多吗?她自己还记得吗? 他忽而笑了一下,瞳孔里的颜色,却忽然沉了下来,变得无比认真。 “你醒不过来,那你就永远输给我了。而且……” 他磨了磨牙,仿佛威胁:“这辈子就只能是我的妻子了,等哪天我们都死了,你也得顶着这个名头,和我躺在同一个棺椁里。” “是不是很可怕?所以,沈清妍,你得快些……” 穆决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叫他攥着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轻微到如果不是他正握着它,他都无法察觉。 惊喜霎时涌来,紧随其后的却是一股愤怒。 穆决腾地站了起来,气得也要晕过去了—— 不是吧! 他说了这么多,她偏偏就只对最后这句有反应? 她就有这么不想同他做夫妻?!!! 第42章杀夫 沈清妍睁眼的时候,天光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房中没有油灯,只点了一只歪歪的蜡烛。不过她的意识尚还朦胧,即便是这样不算明亮的光线,也叫她好生适应了一会儿。 沈清妍安静地睁开眼,一点动静也没发出来,一旁的方蘅注意到她醒了,也没有出声。 等到她的视线一点点聚焦,点墨般的瞳仁里渐生光点,方蘅才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额头。 “醒了,阿妍。感觉怎么样?” 游离的魂魄渐次归位,沈清妍缓了缓,启唇,轻声唤道:“师父……” 她嗓子是哑的,方蘅端了温水来,喂她喝下。 沈清妍很有些不好意思,凑着师父的手喝了两口,便自己接下了,赧然道:“怎么好叫师父来服侍我……” 口齿流利、思维清晰,见状,方蘅的心弦才彻底松下。 还好,没有变成个傻子。 “你现在是病人,”她扶沈清妍坐起来,往她腰后塞了个软枕:“照顾你,是应该的。” 沈清妍捧着粗陶的水杯,感受了一会儿手心里熨进来的温热,才吸了吸鼻子,道:“师父,我们多久没见了?” 如果不算这段时间的话,确实许久未见。方蘅抬手,捋捋她的额发:“都想起来了?” 沈清妍没应声,只放下杯子,朝方蘅身边挪了挪:“师父,我想抱抱你。” 恢复记忆看起来也没叫她变得多成熟稳重,反倒变得更黏了。方蘅轻笑,把她拥入怀中。 沈清妍把脸埋在方蘅肩上,一句话也不说,只蹭了又蹭,任凭熟悉的温度连同让人安心的药草香将 第96章 她包裹。 方蘅老母鸡一样,完完全全张着翅膀搂着她,又问道:“头还疼不疼?” 沈清妍把脸抬起来,摸了摸自己额角的位置:“其他地方都还好,就是当时磕到的这里,还有些疼。” “都想起来了?” 沈清妍扁了扁嘴,立马换了副不服气的语气:“要不是他和我吵架……” 话说到一半,她却没声了,显然除却新婚夜的争执,还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 方蘅把她的表情变化看得分明,没忍住,笑问道:“怎么不说下去了,嗯?” 沈清妍本就面薄,叫师父一点,想到自己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耳朵瞬间红到都要滴血。 她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叫,把脸又埋回方蘅颈侧,挣扎着往她怀里扎:“我不知道!师父你别说了,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天呐!她只是失忆?真的不是失智了吗? 她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别是那混蛋给她下蛊了! 这语气听起来不像没想起来,更像是什么都想起来了。 方蘅嘴角微翘,倒没揭穿,只好心提醒:“那你可想好了,一会儿怎么面对他?” 伏在她肩上的沈清妍没有回答,于是她想了想,继续道:“如果你没想好的话,我可以替你去把情况同他说明,就说你一时还无法接受,你们可以先冷静一下。” 平心而论,这是一个还不错的处理方式。但沈清妍想都没想,便道:“不要。” 她闷闷地哼了一声,又补充道:“他要笑话死我了——” “那你想怎么办?” 沈清妍龇了龇她的小尖牙:“我想灭口。” 方蘅忍笑,一本正经地道:“也行吧,你想要点什么毒?乌头还是马钱子?” 真是叫人难以抉择。沈清妍纠结了一会儿,扭扭捏捏地道:“师父……” 方蘅叫她唬了一跳,一指头戳她脑门上,把她撒交的动作戳停了:“你还真敢想啊!” 沈清妍的脸还是红的,她扭扭肩膀,道:“我哪有这么坏?我就是有点儿……” 有点儿不爽。 或许不只是一点点。 她没皮没脸地追着他这么久,穆决居然也没皮没脸地接受了—— 她每回喊“夫君”的时候,这人心里都要笑疯了吧!知道她恢复记忆后,他不拿这个取笑她,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方蘅睨她一眼,看穿了她的打算:“你想先不告诉他?” 沈清妍重重点头,但点到一半发现脑子还是有点晕,抬起掌根又扶了扶自己的脑袋。 “不能只他笑话我,我也要笑话他。”她嘟嘟囔囔地道:“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演我的,抓一抓他的把柄。” 方蘅挑了挑眉,说了句公允的话:“他对得起丈夫的责任,方才也一直守着你。” 沈清妍没否认这句,但还是嘴硬:“是他先骗我的。” “一开始你的情况不稳定,不好刺激于你。” 沈清妍磨了磨牙:“后来他也有很多机会告诉我的。” 可他只字不提,纵容她亲昵下去不说,还……还引诱她亲他! 这个计划的实施得师父帮忙,于是她不死心地又蹭了过去,道:“师父师父师父……你就忍心看他嘲笑我吗?我有分寸的,不会做过分的事情的,就是想讨他一点便宜而已啦……” 方蘅心说:见你好好地醒了,他可顾不上嘲笑。 不过她虽然劝,但完全偏心自家徒弟。 她的小徒弟这段时间天天撵着穆决跑,现下恢复了,纵是拿乔,叫他来追一追又怎么了? 方蘅扭过脸,道:“这是你自己的事,别太过火。” 这便是同意了,沈清妍的眼睛亮了起来,不过还不待她高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了她们的思绪。 “方娘子——”赶来的是黄阿伯的儿子,他急切地道:“我爹他又咳血了,您快去瞧瞧吧。” 沈清妍的状况稳定了,方蘅本也要去的,她站起身,袖子却被沈清妍牵住了。 “等一下!”她一骨 第97章 碌翻下床,摇摇晃晃地趿上鞋子:“师父,我同你一道去——” 恢复记忆了……也还愿意继续?方蘅眉梢轻挑,她转过身,没有多言,只淡淡道:“随我来。” —— 穆决要叫沈清妍给气死了。 偏偏她还没醒,对着无知无觉的她,他连气都生不起来,只打了几记空气拳。 不多时,千重来了,禀道喻平已经到了山上。恰好方蘅也盯好药回来了,他索性转身,去见了喻平。 听千重说明了今日的经过,喻平脸色微变,道:“少夫人她此刻还好?我这便去请名医……” 沈清妍失忆的事情,倒是没大张旗鼓,叫许多人知道。喻平不知这点,难免把情况想得更严重了些。 穆决坐于上首,以手支颐,掀起眼皮道:“已有名医为她诊治。现在……我只想问问世叔,这件事情,与你有多少关系?” 喻平连道不敢。 “当真?”穆决垂眼看着他,淡淡问道:“可我怎么觉得,喻世叔仿佛很不希望我待在安阜,想快些把我们一行都送走。” 喻平瞳孔一震,然而不待他再分辨点什么,穆决忽却轻飘飘地带过了这个话题。 “是与不是,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情,世叔打算如何处置?” “假药材一定有源头,查——”喻平擦了把冷汗,“还有背后造谣生事的人……” 穆决静静听着,瞳色深深,叫人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情绪。 喻平心里直打鼓,紧接着,却听得他道:“生事的人固然可恨,那些听几句谣诼之词、便忘恩负义的东西,又该怎么处置?” “自是该打一顿板子,丢下山去……” 穆决似是不满,他屈起指节,轻叩了两下扶手:“不必这么麻烦。既不把救他们命的人当回事,那这命,我看也不必给他们留着了。” 他神色倨傲,微垂着眼,仿佛正俯视几条蝼蚁般的性命。 显然,穆决是有理由这么做的。喻平愣了愣,张口道:“这惩罚会不会太重了……” 话音未落,他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穆决平静的、似是要将他洞穿的目光。 喻平恍然回过神,意识到刚刚那句说得有些不对,匆忙找补:“非是我心慈手软,我只是觉得,闹得太大,反而会把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有碍声名……” 穆决弯唇,好脾气地笑了一下,道:“世叔说得也有道理。那便先这样吧,待我夫人醒了,再来定夺。” 他面色如常,没有太大的起伏,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他的错觉。喻平深吸一口气,又试探着关切了两句沈清妍的情况。 穆决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懒得再应付,随口几句敷衍过去后,打发喻平走了。 他深长地呼出一口气,起身,打算回沈清妍那儿去。 不知道她有没有好一些?方才听到他的话都有反应了,她师父的医术又高超,没准他回去,她已经醒了…… 想到这儿,穆决的脚步却是一顿。 她醒了,然后呢? 然后把一切都想起来,然后…… 和新婚那晚一样,指着他的鼻子说,她根本不想嫁给他。 也成。 穆决垂着眼,把路过的石子儿一脚踢飞。 只要她能醒过来,要和他怎么闹怎么吵都行。 话是这么说,可真到了那阿枣的家时,穆决站定在半开的篱笆前,却还是有些犹豫了。 心口莫名地跳了起来,像是一种奇异的预兆。 他抬手摁在胸前,深吸一口气,正要进去,咔哒——却有人先一步推开了简陋的房门。 见沈清妍跟在她师父后面,竟是已经醒了,还活蹦乱跳的,穆决只怔了一瞬,便一个箭步向前,本能般紧紧抱住了她。 “沈清妍——” 穆决欣喜万分,然而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复又松开了她。 整个人忽就僵应了起来,他偏开脸,问道:“你……刚醒吗?” 【作者有话说】 是试探喻平,不是真的要当草菅人命的坏蛋 第98章 —— 穆决:(翻到25章)(清了清嗓子)(大声朗读)“‘我的意思是——我没有不认账。你呢?难道你心里想的,一直是等我恢复记忆,就不认了吗?’” 沈清妍:。 第43章决定 甫一出门,沈清妍的余光其实就瞥见了穆决。 这人肩宽腿长,往哪儿一戳都极有存在感,她很难不注意到他。 不过,她心下还来不及生出太多念头,就叫他抱了个满怀。 少年人的臂膀已然长成,此刻抱着她,箍得死紧。属于他的气息更是趁着夜风侵袭而来,和他这个人一样,十足的霸道。 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怀抱不仅熟悉、甚至称得上有一点喜欢和眷念,沈清妍的耳根腾地就又稍红了。 成婚前,当然是没有和他抱过的。 年纪再小、北境再不讲男女大防,也没到这种程度。 ……她和他也不是这种感情。 那这种熟悉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了—— 碎片般的记忆渐次浮起,连带着那时的情绪也一齐泛上心头。想到这段时间和他都干了点什么,沈清妍羞愤玉死。 她浑忘了自己鬼鬼祟祟的计划,正要挣开他,还没动作,穆决便先松了手。 “你……刚醒吗?”穆决退了一步,视线有些犹疑,没注意到她悄红的耳廓:“这是要去哪儿?” 他没敢仔细看沈清妍的脸色和表情,方蘅在旁边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见沈清妍一个字儿都不吭,只缩着肩膀往她身后躲,方蘅眸中带笑,替她回道:“有劳穆郎君挂心,阿妍刚醒,一切尚可。病人有些情况,我们现在去瞧瞧,晚些再叙。” 听方蘅亲口说她没事,穆决松了口气,不过等他意识到最重要的那个问题还没有开口问的时候,师徒俩却已经离开了。 稍走远些后,方蘅才问道:“想好了,真不告诉他?” 沈清妍颊边还是红的,她小声道:“他刚刚也没问呀,我看……他一点都不关心。” 方蘅眉梢一挑,未置可否。 黄家就在十来步开外,几句话功夫就走到了。 屋内散发着积病的沉朽气息,黄阿伯依旧歪在床头,不同于白日里人事不省的样子,现在仿佛是意识清醒了不少。 他的儿子同方蘅细细说明了情况:“吃过新药后一刻钟多些,便又咳了血……不多,没吃旁的东西,咳的痰里也有血。” “醒后咳嗽多吗?” 五大三粗的汉子稍想了想:“刚醒时不多,后来……” 正说着,床上的黄阿伯便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儿子赶忙去扶,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方蘅稍加思忖,上前去为病人切脉。 沈清妍咬了咬唇,还是跟上,在师父身后打下手,脑袋却低着,像是在努力减轻自己的分量。 黄阿伯当时的诊方,是她开的。 她对这位阿伯也很有印象。 当时给他溃烂的皮肤上药时,她手脚不太麻利,疼得他眼泪都下来了,他却还来安慰她。 虽说是药材被动了手脚才出问题,但……若是她分拣药材的时候小心些、多注意一点…… 咳过一阵后,黄阿伯的面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色,他粗喘着气,待平复下呼吸后,却是抬起了满是皱纹的眼尾,往方蘅身后看了过去。 沈清妍察觉到了这道目光,动作一顿,却终究没有回避。 黄阿伯确实是在看她,他沙哑开口,道:“实在是多谢你们……还有,多谢你——沈娘子。” 一旁的汉子拽了拽自己爹的袖子,憋红了脸,他想提醒说,最后这个称呼不合时宜,该称贵人为夫人的。 黄阿伯显然是有话要说,而且……方蘅眉梢微动,给沈清妍腾了点位置出来。 沈清妍没有想这么多,她本就自愧,现下还收到这句感谢,一时间眼圈都酸了:“是我不够仔细,当时没发现药材有问题……阿伯,你别谢我……” 黄阿伯摇了摇头,却是道:“莫要、莫要责备自 第99章 己。不是十全十美,才算是做了好人。小老儿命都是你们拉回来的,心里都晓得……” 沈清妍低着脑袋,抽了口气,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阿伯既信得过你……”方蘅忽然道:“下一剂药方,你来。” 沈清妍确实被宽慰到了,但此刻还是有些犹疑,黄阿伯闻言,倒是咧着嘴笑了,朝她翻转手腕。 脑海中有一万个退缩的念头,最后,沈清妍还是鼓起勇气,沉下心神,重新给黄阿伯拿了脉。 期间他又咳了几通,不过能咳了,反倒是说明肺气渐壮,她在师父所开的药方基础上,试探着又调整了几味。 方蘅接过,微微颔首。 瞧完黄阿伯这边的情况后,两人陆陆续续又去了其他几家。 人心都是肉长的,谣言是一回事,自己亲眼看到的又是另一回事,乡民们本就是害怕和胆怯更多,这世上真正坏到底、忘恩负义的人,和真正高洁、行善积德的人一样少。 即使畏惧,阿枣的媪媪还是拿出了软和的被褥,柴不够烧给银针灼烫杀毒的热水时,周围的人家还是搬了自家的柴火来添。 沈清妍原本紧拢着的眉头,渐渐解开了。她自己一无所觉,只绕着髻边那条沾染了药香的发丝玩儿。 暂且解决过今日的事情后,方蘅没有回避,径直把那句话问出口了:“这一次,想好了?” 沈清妍一时未答,只抬起眼睫,看向天边弯弯的月亮。 剔透的眸子盛满了月华,散发出独一无二的光彩。 她想了很久,才轻声道:“想好了。” “这是我即使忘掉一切,都想要去做的事情。我不能放弃。” 重新抚过那本新修本草时的心情,此刻仍在她的胸腔鼓动,不肯善罢甘休。 “是不可以放弃,还是不想放弃?” 沈清妍沉静下来的瞳孔显得无比认真:“不想。” 方蘅近乎苛求地追问了下去:“这一次,不怕再堕了你父母的声名?” 听到“父母”二字的时候,沈清妍的神色依旧无可避免,有一丝细微的变化。 明明记忆里,他们的位置一直是缺席的,可她却无比在意这两个人。 ——不是因为渴求亲情,缺失的亲情,上苍早就让卫家人千倍百倍地补给她了。她没有缺憾。 也许,用“介意”来形容,要比“在意”更精准。 她的父母大概是不那么爱她的,或者说,排在女儿前面的东西太多太多。但他们是很好的人,好到十数年过去,未曾断绝的香火也依旧庇佑着她。 沈清妍从前很厌烦这一点。 书院里,旁的同学做了错事,夫子会狠狠地批评他,甚至敲他手板; 可一样的错事摆在她身上,夫子怜她失怙失恃,不会如何责罚,只会投来有些隐晦、但确实算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有这样的父母,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是一种无形的枷锁,可后来,沈清妍却也忍不住这样要求自己。 “忠烈遗孤”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她无法置之不顾。 浓睫轻垂,沈清妍却是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道:“就是污损了他们的名声,他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了。等我死了、到了地府,他们也早投胎去了。” 这句话相当刻薄,带着些挥散不去的怨气…… 可以说是相当忤逆不孝。 方蘅听完,却是意外轻松地笑了一下,还摸了摸她圆润的后脑勺。 有时候想通只是一瞬间,可是这一瞬间,谁也不能代替她去跨越。 “我是我,他们是他们。”沈清妍慢吞吞地说了下去:“如果所谓的名声这么容易叫我污损,那只能说明,它本身就没有意义。” 方蘅忽然问:“那什么是有意义的?” 沈清妍唇角翘起,顺杆又开始撒交:“师父不把我逐出师门,这就很有意义。” “从前你可没有这么油嘴滑舌。”方蘅乜她一眼,评价道:“你这是近墨者黑,叫那混小子带过去了。” 说的是谁,不言自明 第100章 。 话题急转直下,沈清妍又不自在起来了:“师父……你突然提他做什么?” 方蘅笑意清浅:“因为你前面那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 “即使忘掉一切,都想要去做的事情……” “而有些人,不也是你忘掉一切,都愿意亲近、愿意相信的人吗?” …… 愿意亲近、愿意相信吗…… 沈清妍狠狠摇了摇脑袋,把这句话甩了出去。 她心道,师父是不清楚当时的情境,才会多想。 ——因为她落水被救起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他,再加上当时她的记忆一片空白、太没有安全感,才会因着一身喜服就错认的。 山上的事情料理暂且料理完毕后,他们便都下了山。沈清妍有心逃避,自是没有跟穆决共乘一骑,而是和师父一道乘车。 然而夜色渐深,很快就避无可避了。 穆决有些公事,要先处理完才能回来。 沈清妍像是屁股后面有狗撵一样,飞速洗沐完,把自己一头扎进被子里。 可蒙了一会儿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卧房根本就只有一张床。这段时日,她同穆决都是睡在一起的,躲床帐里能躲得了谁! 沈清妍的脸瞬间红了,只不过这次是气的。 她腾地一下又坐了起来,狠狠地捶了几下旁边的那只枕头——穆决的枕头。 都怪穆决都怪穆决都怪穆决…… 她失忆了,他又没有! 从前和她互别苗头那么起劲,那回吵完架后,也根本都没再找过她,明明连她是朋友都不认了吧,怎么一成亲,连和她同床共枕这种事情,都顺水推舟地接受了? 男人果然是色令智昏的东西…… 想到这儿,沈清妍忽又觉得“色”这个词像是在骂自己,没来由地更恼了。 她磨了磨牙,心道:她非得把场子找回来不可! 正想着,一道脚步声自廊庑下沉沉响起,最后却又停在了卧房的毡帘外。 很明显,这是男人的脚步声,会是谁在靠近,不言而喻。 卧房外的穆决踟蹰片刻,走了进去。 他心情还是比较乐观的—— 她醒后便随她师父一道继续行医开药去了,不像是对过去的事情有芥蒂的样子,也许她根本没想起来什么,是他多想? 他缓步走了进去,见只有床头点了灯,以为她睡了,格外放轻了脚步。 沈清妍今天确实是累了,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但是一想到自己等会儿要干什么,她现在就很兴奋。 骨节分明的长指撩开了床帐,她眨了眨眼,轻声开口:“夫、夫君?” 可恶—— 沈清妍掐着自己的手心想,这么叫他,居然只结巴了一下,比她想象中轻易太多。 穆决动作一顿,垂眼问道:“你还不睡吗?” “我睡不着……”沈清妍努力作出一副乖巧的表情:“想等你回来。” 这两句已经足够穆决确认,她应该是什么都没想起来了。 他心下窃喜,紧接着却又暗恨自己的卑鄙。 “是因为脑袋痛?”穆决坐下来,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你师父怎么说,今晚还有没有药吃?” 见沈清妍摇头,他顿了顿,还是咬了咬牙,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起来点什么?” 昏暗的床帐内,沈清妍鸦睫轻颤,一双点墨般的瞳仁显得又黑又亮。 她轻快地开口:“当然有呀。” 穆决瞳孔微缩,一张嘴只发出了一个音节:“你……” 他几乎是下意识就站了起来,没有注意到,沈清妍唇边勾起的一点狡黠的弧度。 “夫君……”她故意拖长音唤道:“你猜,我想起了什么?” 第44章不举 穆决的心一下子又放肚子里去了。 这个语气……可不像是想起来了点什么,倒像是之前套他话的时候。 穆决心下微松,愈发笃定她是在装相,故意反问道:“哦?你想起什么了?” “是想起我们一起在后山扫雪,还 第101章 是想起我们一起种树?” 沈清妍:“……” 他还好意思提! 扫雪那回,明明是他闯了祸被罚,她看他一个人可怜去帮忙,他倒好,躲在背风的石头后面就偷懒睡着了。 还有种树那回,他俩打赌谁的树会长得更高,结果没出三个月,两个人的树都死掉了——被合力种死了。 他半夜去拔她的小树苗,被她抓到了还振振有词,说是在帮她“拔苗助长”,当然……她不会说,会半夜撞见他,是去偷偷给他的小树浇开水。 细节不重要,总之,这人实在恬不知耻,居然好意思把这些事情都润色成暧昧的情节! 沈清妍原本是想欣赏他忐忑不安的表情,结果这下把自己气得牙痒痒,一时却无法揭穿,只隔着被子狠狠踹了他一脚。 这一脚给穆决踢笑了,他勾起唇,只当她是撒交,还反过来哄道:“好了好了,没想起来也别着急,你夫君又不会跑,还想知道什么,问我不就是了?” 谁是她夫君!她还没认呢! 沈清妍不想理他了,把被子高高地盖过脑袋,往里侧了过去。 她脾气一贯如此,穆决没觉出什么异样,他微弯着唇,神色竟还温柔了下来。 他掀开一点被角,俯身过去,低头,凑在她脸颊边轻轻碰了碰。 如果不是他的呼吸拂了过来,沈清妍其实都没有察觉,这一闪即逝的轻触是一个吻。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在亲她的时候,穆决已经撤开了。 “睡吧——”穆决隔着被子,轻拍拍她的背:“我还有些琐事,不要等我。” 他是猜到她会等,才先回来这一趟。 谁要等他…… 沈清妍浑忘了这句话是她刚说的。 意识到自己的心口突突地跳了两下的瞬间,漆黑的床帐内,她蓦地瞪大了眼睛,而他的脚步声已经离开了。 …… 再睁眼已是翌日清晨,若非身边的枕衾上还有被躺过的痕迹,沈清妍几乎都要怀疑,昨晚穆决回来的片段,其实是她在做梦。 他回得比狗晚,起得倒比鸡早,这会儿已经在院中练他的晨功了。 清早,薄雾未晞,日光自天边洒下,为少年人流畅的肩背勾了条淡淡的金边。 即使沈清妍很想给穆决两拳,但不得不承认,他身姿俊逸,长得也……不难看。 至少想到昨晚被他亲了一口,她没有很想吐。 但昨晚没有从他那儿讨到便宜,沈清妍还是很不忿。 颊边仿佛又微微地发起热来,她乌溜溜的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她一开始以为,穆决是为了笑话她,才钩织了这场骗局,但昨晚之后,她恍然发现,他好像……不全是为了演她。 没有谁规定,丈夫回来一定要亲亲妻子。 这是他自己想做的。 既如此,她忽而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一个足以摧毁穆决作为男人的尊严、一雪前耻的好主意! 沈清妍想得入神,没有发现,庭中专心致志练功的穆决,已经瞥来好几眼了。 眼珠子明明是在看他,却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不知在想什么。 穆决有些不爽,他持剑削下了一旁树梢上的两片叶子,剑锋忽又一转,带起阵风,把树叶呼到了她眼前。 ……真的是眼前。 视野一黑,沈清妍把拂她脸上的叶子摘下,抬眸,对上穆决似笑非笑的眼神,她便知道,又是这人作怪了。 “你干嘛!”她跺着脚问。 穆决收剑入鞘,哼笑着朝她走近:“旁人想叫我指点几招还找不着门路呢,你倒好,看着我还能走神。” 这哪是一回事!沈清妍瞪他一眼,抬手就把树叶插到他脑袋上:“还给你——我又不学剑。” 穆决心道,她也不用学,反正有他。 他把脑袋一摇,把叶子甩掉了,才拎起她往屋里走:“用朝食了,今日不是还要上山吗?” 病情被假药耽误的病人有好些,昨日只来得及看顾最严重的几位,今日她们还得 第102章 上山去。 报复他这件事不着急,而且……也得等到晚上才行。 想及此,沈清妍才眨了眨眼,收回视线。 穆决起初没有意识到她的眼神在看哪儿,他后知后觉地往自己身下看时,她的视线又轻飘飘地飘走了,仿佛是他多想。 有诈。 穆决心里警铃大作。 然而直到上山之后,也没有再发生点什么。 因着昨天的情形,穆决不太放心,同这师徒俩一起去了。 沈清妍没管他,在前头挽着师父的手。 方蘅的视线隐晦地在这两人之间游移了一阵,复又低声问道:“真没告诉他?” 沈清妍眼睫轻眨,颇为无辜地道:“我昨天说了,他自己没信的。” 方蘅对此表示十足的怀疑。 …… 上山之后,师徒俩忙去了。 今日没有再生事端,穆决倒是百无聊赖,直到千重来禀:“郎君,喻平今日也在矿上,知郎君您来了,想请您一叙。” 昨天出的事是小事,但毕竟牵扯到了沈清妍,喻平会格外重视也不奇怪。 穆决应约去了,刚到喻平所在的堂前,便见地上被押跪着两个人,都捆得严严实实,跟粽子似的。 穆决对此未置一词,大步掠了过去。 喻平见他来,先是一礼,继而有些诚惶诚恐地道:“少主,在乡民间造谣生事的人已经抓到了,您看该当如何处置?” 穆决扫他一眼,问道:“假药何解?” “也是这两人……他们本就是地痞无赖,游荡至此,偷换了价贵的药材,想要变卖。” 这个解释实在是太应了。 穆决心道:偷都偷了,谁这么好心,还会特地换混淆的药草进去? 他能猜到大概的经过:喻平不想他长久地逗留在安阜,使了些手段。当然,未必直接是他做的,可能就是随便交代给了手下。 换点药材、治坏点人,配着谣言一散播……若沈清妍当真是个养尊处优、只是为了来搏名声的大小姐,她绝对是不会再做这些好心事了,自然是气得想走。 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刨根问底,喻平既然给了答案,穆决微微一笑,颔首应了。 接连告罪之后,喻平又言道:“是我管理不当,才叫治下出了这样的乱子。万幸少夫人醒了,听闻她慈悲为怀,今日依旧同方娘子上山义诊,我想腆着个老脸,同她们当面致歉。” 他既这么说了,穆决倒也没拒绝。 两人一道往村里去时,已是日上三竿。 沈清妍重拾了记忆,自然也把从前挑灯苦学过的东西都捡回来了。方蘅有心打磨她,只在旁稍作点拨,并不直接插手这一回的诊治。 除却为之前的风波收尾,今日,还有个意料之外的病人到来。 有人冶炼铁矿时没提起小心,叫翻倒的沸浆砸了腿。被抬来的时候,他的意识很清醒,哀嚎得嗓子都哑了。 伤处近乎滚熟,血肉翻卷,几可看见白骨,极为骇人。 这样的伤,方蘅没打算叫小徒弟来面对了,然而沈清妍却提起一口气,走在了她前面。 “我来替他处置伤口吧,”她小声道:“师父,你快去为他切脉调药。” 还吩咐上她了,倒反天罡。 方蘅失笑,摇了摇头,却是照做。 喻平同穆决到的时候,伤者的情况已经稳定住了。 竹床边,一身鹅黄裙衫的女郎,此刻正试图将一截干净的棉纱绞断,表情看起来很吃力。 一旁横起斜八地摆着几只水桶,地上满是混杂着污泥和□□的血水,大概是方才用了大量的冷水冲洗。她半蹲在匍匐不去的血惺味里,裙角早就污透了。 喻平本就紧蹙的眉心针扎般一皱。 棉纱质韧,沈清妍没能绞断,旁边围观帮忙的乡民见状,正要去找剪子来,一道身影适时上前,递上了一把短匕。 “用这个。”穆决道。 喻平仍站定在原地,目光沉沉,一言不发。 他的心腹倒是眸光一闪,同他低语:“使君……这么看的话, 第103章 我们倒是歪打正着了。” 喻平收敛目光,问:“此话怎讲?” “容许自家夫人搏名声是一回事,可这样同些粗鄙的男子肢体接触……又是另一回事了。” 心腹挤眉弄眼地道:“以属下之愚见,咱们这位少主,应该……也不会想这件‘好事’继续下去了。” 喻平没有应声,视线依旧落在那鹅黄的身影上。 良久,他方才平静地道:“不是为了虚名。” 心腹没听懂这句,下意识“啊”了一声。 喻平没有解释。 今日之行结束、回到喻宅后,他独自留在书房,屏退了院中的所有家仆。 博古架上的青瓷瓶被轻轻扭东,书架上的某格陷了进去,喻平抬手触动机关,缓步迈进了暗藏的另一方天地。 如果有旁人在的话,应该会被眼前所见,唬得发出惊呼。 这间书房背后的暗间里,此刻,正散发着极其浓烈的硫磺味,直冲人的天灵盖。 喻平却是闭上眼,深长地吸了一口气,表情渐缓。 他喟叹一声,仿佛被抚慰了,随即像是还不满足,一手举着颗夜明珠,一手慢条斯理地、抚过面前已经堆积得相当可怖的火药。 “小女子纵有仁心,又能如何?” 他低语着,像是在同另一个自己说话:“救得了一人,救不了千万人……” “我得快些、再快些……” “这个戕害千万人性命的祸根,必须铲除——” …… 喻平所思所想,旁人无从得知。 不过下山的路上,穆决问了沈清妍一个问题。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容颜、相貌?” 沈清妍“唔”了一声,答道:“有吧,我记得有些古医书上会记载说,用推骨之类的办法,调整人的长相?” “不只是调整,就是完完全全变成另一个人。” 沈清妍苦思冥想了一会儿,皱着眉道:“应该没有吧?” 穆决挑眉:“应该?” 沈清妍矜持地斜他一眼:“怎么,你信不过我?” 不过既说起,她还是带着穆决的这个问题,去问了师父。 “没有。”方蘅答得斩钉截铁:“推骨也只能微调,而且时日长了,人的骨头还是会长回去。” 穆决挠了挠后脑勺,说了更神奇的猜想:“那……会不会有人皮面具这种东西?” 方蘅无奈一笑,摇头道:“若有这样神奇的物什,能贴合人的肌肤骨骼,还能随意塑造,怎么可能只用在易容这一件事上。” 沈清妍附和道:“对啊对啊,要真有这种东西,我觉得更适合用来处理伤口,像是刚刚……” 说着说着,师徒俩的话茬又拐到方才烧伤的伤患身上去了。 天色渐晚,穆决陪沈清妍去了济仁堂,她在那儿同师父一道,整理过今日的诊方,才算结束了一天。 回去的马车上,沈清妍复又提起穆决问过的问题,疑惑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起初觉得他是在玩笑,细想又觉得他语气有点儿认真。 对她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穆决耸了耸肩,道:“我怀疑喻平是假的。” “假的?”沈清妍一时都没理解,好一会儿才瞠圆了眼睛:“你是说,他是旁人假扮的,并不是真正的喻平?” 穆决点头,道:“但我从前见过他——里里外外也多的是人见过他。” 所以他才会问起易容的事情。 沈清妍皱巴着小脸,似是在思考。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扯扯穆决的袖子,小声道:“有件事情,我不知道和你的猜想有没有关系。” 穆决挑了挑眉,道:“爱卿请讲。” 沈清妍:“……” 她往他胳膊上拧了一下,怒道:“你到底想不想听!” 好凶啊。穆决勾了勾唇,道:“怎么不想听了——快说,我给你加官进爵。” 想到这人上上下下陪她跑了这么多趟,沈清妍磨了磨牙,只再瞪他一眼,没卖关子。 “你知道的,我师父 第104章 在为那位费夫人调理身子。前段时间,她找我师父……开过一个方子。” 说到这儿,她便顿住了,穆决以为她是故意吊他胃口,刚想再说点什么,却见她的目光缓缓往下,落在了他的两腿之间。 穆决:“……” 他明白了。 不过还是问了一句:“治不举的?” 沈清妍点点头,又道:“如果费夫人没有红杏出墙的话,这药,就只能是给她丈夫开的了。” 当时她没觉得有什么,但方才听穆决说出他的怀疑…… 未必是“喻平”不举,可能只是长久的没有和自己的夫人一处,才叫费馨有所猜想。 穆决叫她一本正经地语气逗笑了:“红杏出墙找个不举的男人?会不会太有新意了。” 不过虽开着玩笑,但是这件事情……穆决心里已经能确定个七七八八了。 ——有人顶替了喻平的身份。 还挺有底线,穆决轻哂。 他又说了火药的事情,沈清妍神色一凛,道:“他还买火药做什么?” 穆决摇头,道:“此节有待查证。现在……” 他微眯着眼,意味深长地看向她:“现在,你夫君有个别的问题想问你。” 他的瞳色本就深,此刻瞳光闪过,没来由的,沈清妍觉得有点危险,正想往后靠一靠,身前的男人,忽却握住了她的手腕。 “今天早上,我练完剑,你是不是……用和刚刚一样的眼神看过我,嗯?” 什么叫“和刚刚一样”? 沈清妍先是不解,既而福至心灵般,回想起了自己早上冒出的那个念头。 他想抱她、想亲她,那他会不会还想……对她做点其他的事情? 那这样的话,她可以小小地引诱一下他,然后等到他当真了,忽然推开他——桀桀桀,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你果然是想占我便宜的混蛋!大混蛋! 绝对能吓到他。 没准以后他再起不能,还要来找她开几服药。 有这个把柄在手,看他还敢不敢拿她失忆时的事情取笑她! 原定于今晚就要实施的计划被突然揭穿了,沈清妍扭开脸,一眼也不看他,浑然不觉这样会把自己通红的耳尖暴露得彻底。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羞到根本不敢正眼瞧他,穆决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他舔了舔后槽牙,忽而却笑了一声。 这笑声离得好近,震得沈清妍细细地哆嗦了一下,她只觉脚趾都在抠地,想推开他,一双腕子已经叫他捉在了手心,根本动弹不得。 “你在做什么……”她努力挣扎了一下,咬咬牙用了之前会叫的那个称呼,试图唤醒他的良知:“夫君……你放开我,夫君!” 穆决比她高许多,即使是都坐着,身形也能完完全全地覆盖住她。直到她退无可退,背已经完全抵上彻壁,他方才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垫在了她的后脑上。 沈清妍几乎闭上了眼。 直到耳尖上传来一点尖细的刺痛,她才蓦地睁大了眼睛。 他怎么咬人! 咬人的这位反倒冷哼一声,松开她,才慢悠悠地道:“别多想了——你夫君……很行。” 【作者有话说】 赤果果地调细! 第45章坦荡 沈清妍的计划尚未实施,便憾而中道崩殂。 直到吹灯、上床,她也没再多瞧穆决一眼。 太奇怪了,她悄悄地想:他为什么要咬她耳朵? 更奇怪的是,他贴近时,她的心跳竟也开始作祟——难道是心虚? 连日辛苦,沈清妍没来得及深想,眼皮便沉沉坠下,拉着她彻底陷进了梦乡。 一旁的穆决没什么睡意,听得她呼吸声渐匀,他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侧过身,支颐盯着她瞧。 方蘅为她扎针已经有不短的一段时间了。 可她的情况却没见好转,这一次被激得情志大动、甚至都晕倒了,也依旧什么都没想起来。 也许她再也不会想起他们的过去了。 要这 第105章 样下去吗?穆决忍不住问自己。 像这样…… 瞒着她一辈子。 反正她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习惯了对他满心托赖,更习惯了有他在身边。 穆决半垂着眼,屈起指节,轻碰了碰她随着呼吸颤动的浓睫。 床帐内外,阒然无声,可他耳边却仿佛还能听见,新婚那晚,她含气带怨的声音。 她说,她根本不想与他成婚。 她说,像他这样盛气凌人的家伙,她根本不想嫁。 告诉她……眼前的一切也许就都会回到原点。 她不会再像现在这样,黏着他喊他夫君,说她的在意。 可如果不告诉她…… 这段感情,到底还算不算真的呢? 穆决无声地勾了勾唇,低头,凑在她微张地唇边,轻而郑重地吻了一下。 当然必须得是真的! 等这次的事情顺利解决,回灵州之后,还是把一切都告诉她吧。 他想,和她做真正的夫妻。 …… 沈清妍睡得很熟,并未察觉这个轻飘飘的吻。 但是她今晚,做了很多、很长的梦。而梦的主人公,毫无意外,是她和穆决。 梦到他把往她桌膛里塞青虫的同学揍了一顿,被夫子捉到了,也只梗着脖子说,是因为他看那人不顺眼,和她没有关系; 梦到秃了一半的园圃、没长高的小树苗,梦到酸溜溜的杏干,梦到她伏在少年还未长成的肩背上,低低地哭,眼泪鼻涕全都抹他脖子上。 最后的画面,却定格在一个幽静的黄昏—— 她扒在后门的门缝边,看他在附近晃悠来晃悠去,抠着手心想,他什么时候会叩响卫家的大门。 将醒未醒之际,沈清妍忽而有些迷茫。 记忆错位的经历,让她分不清楚,这些情愫是原就有的,还是这段时间,以夫妻的身份朝夕相处,旧时的少女心事才变了滋味。 彻底清醒过来后,莫名的情绪如潮水一般,消退不少。但沈清妍还是捂着脸,在床帐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收拾好心情,正要起来,一抬头,却见穆决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坐在床沿边。 沈清妍的心情还是有些微妙,看清是他之后就别开了脸:“你干嘛?” 如果穆决盯着她瞧,应该是能瞧出不对劲的。 不过好在,他此刻也有些提前心虚了——因着昨晚生出的那个想要和她坦白的念头,虽然什么都还没说。 “见你半天不起……”穆决吹了个口哨,轻佻地掩饰过去:“来看看,你是不是睡死过去了。” 她睡没睡死不好说,他不嘴贱会死是真的。 旖你的心绪全无,沈清妍拎起枕头,甩了他两下:“有话快说——” 穆决一手接住枕头:“确实是有正事。” “有关喻平的身份,前后已经查了几波。”他正色下来:“在外能查到的,大都是他军中发迹后的事情,查不出身世有何异样。” 这不稀奇,底层人出身不详,发迹前,是生是死是好是坏,没有谁会在意。 沈清妍瞬间了然:“所以……你是想从他夫人这边入手? “嗯。”穆决点头,继而难得的有些迟疑:“我想请你师父帮忙。” 但他不知怎么开口。 “好啊,”沈清妍却想也不想就应了:“我晚些就去同她说。你具体想打探点什么?” 穆决眉梢一挑:“你能替她答应吗?” 沈清妍昂了昂下巴,道:“我没有替她同意呀,不过我觉得,她应该是会点头的。” “怎么说?” 沈清妍眉眼弯弯,趁他被她的笑容迷惑,抬手,重重搓了把他的发顶——她早就想这么干了,这人趁她失忆,没少摸她脑袋占她便宜。 穆决没躲,但立马作势要摸回来,沈清妍及时闪身,继续刚刚的话题:“她对你印象其实很好的,满分一百分,起码能给你打这么多。” 穆决看着她比出的“八”,挑眉:“八分也叫多?” “八十呀!”沈清妍一本正经地道:“特别是在 第106章 你说到做到,真的让一时的赈济变成成例之后。” 毒起、疲劳、意外……都是没有办法避免的,无论如何,这座因战争而变得格外抢手的铁矿,都不可能变成一座安逸的桃花源。 但确实是有了一些好的改变,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段时日,他同方蘅认真请教了,该如何尽力减少矿工们可能的伤病,诸如轮换制度如何调整、下深井时又该如何防护……改善条件以外,又正经聘了医士到山上来。 闻言,穆决不自在极了,偏开视线才道:“没你想得那么好心,三天两头有仗要打,这铁矿若总生事端,早晚会被别人钻了空子。上战场前,马还能吃顿豆子呢。” 他一贯是这种做三分也只肯说一分的脾气,沈清妍真心夸他,自然不会和他在嘴上计较。 …… 听闻小徒弟的来意之后,方蘅确实答应了她。 方蘅性情冷淡,不代表她不通人情世故,她医术高超,病人天然对她还要再加一层信任。 家中私隐,本不好往外吐露,可丈夫冷淡、儿子不理,费馨其实也很想找个地方倾诉。 都还没太套话,方蘅便从她口中得知了许多。 方蘅同沈清妍道:“喻平不肯同妻子共处,是从那年矿难后开始的,他如今基本上都独自歇在书房。” “夫妻俩原本情谊尚可,不过费馨对他的过去也不甚了解,只隐约知道,丈夫从前仿佛是有个兄弟。” 沈清妍眼睛一亮:“同胞兄弟?” 如果是同胞兄弟的话,那长相一样就说得过去了。 “不清楚——”方蘅扶额,无奈地道:“她只提了一嘴,主要是在和我诉说自己从前和丈夫是如何花前月下,后来丈夫变节、娶了小妾,她又是如何如何,压得那些莺莺燕燕不敢对她不恭敬……快快去给我倒盏茶来,我头都痛了。” 师父的牺牲太大了,沈清妍忍笑,端了茶来,又十分狗腿地给她揉太阳穴。 而另一边,为了向大主顾证明自己的火药质量,当时的那个黑市贩子,在等到蒙面的喻平再次造访之后,当即便联络上了穆决的人,见证到了,喻平采买火药的一幕。 但对于喻平来说就很可惜了,穆决这边抢先下了定,他没能买到,败兴而归。 这晚,沈清妍和穆决头碰头盘坐在床帐里。两人之间那块叠得四四方方的锦被上,正放着几面原该在沙盘里的小军旗。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沈清妍捏着红色的小旗,严肃地把它放到了最中间。 “他手中有大量贪墨而来的火药,并且还在不断买入。” “成州人有意收买笼络他,但他并无二心。” “最关键的是,此刻的喻平,很有可能,是已经被人顶替了身份的假喻平——” 她格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夹着点破案般的兴奋:“而罪魁祸首,就是他当年失散的兄弟!” 听到这儿,穆决又拨了一面小旗过来,补充道:“今天下午,我还派人查到了一件事。” “他常逗留的书房背后有暗间,里面基本上是空的,只有少许火药残留,但是硫磺味非常浓重。” 也就是说,曾经这个暗间,是被用来堆放至少一部分火药的,最近却被搬空了。 沈清妍神色一凛:“他到底想干什么!” 穆决瞳色渐深:“也许,他是想让自己编造的那个谎言成真。” 见她的神色紧张了起来,他弯了弯唇,安抚道:“随口说说而已,这么离谱的话,你也信?” “你别打岔,”沈清妍却认真极了:“能编出那样的谎言,至少说明,那个念头,是在他的脑海中存在过的。” 说着,她皱起了眉:“可他为什么要……” 与人有仇?可也没必要把整座铁矿都炸掉吧? 难道说,是与灵州有仇、不想穆家接手这座铁矿?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不和成州合作呢…… “动机先不论,”穆决淡淡掀眸:“不管他想做什么,阻止他就好——他比我们更急,最近一定会 第107章 有别的动作。” 费尽心机搞来那么多火药,总不可能是个人爱好吧。 喻平直到现在还在与他们虚与委蛇,只能说明他手中的火药,还不足以达成他的目标。 然而黑市那边的来路断了,穆崇亲点的两位负责辅助、监督铁矿运行的副官,已经抵达安阜,日后便是他们一行人离开,留给喻平处决的自由,恐怕也没有从前那么充分了。 所以,他一定都会抓紧最后的关口,有所行动。 沈清妍听得很认真,一张小脸都皴了起来,见她这样,穆决手心就痒痒,又想搓搓她的脸。 这人老这样,沈清妍熟练地把他推开,紧接着,却听得他云淡风轻地开口:“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 “安阜最近恐怕会有异动,我派人送你先回去。” 沈清妍先是一愣,继而愈发睁大了眼睛。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这就是为什么你今晚要和我聊这些?” “你来这一趟,不是为了找你师父吗?”他耸了耸肩:“目的既已达成,没必要非得久留。我已经安排好了。” 什么叫他已经安排好了!沈清妍当然不同意,她立时便道:“我是和你一起来的,我不要自己一个人走,而且,你留在这儿就不危险了吗?” 穆决叫她逗笑了,回道:“不一样——这是我的任务,不是你的。” 沈清妍皱了下眉,据理力争:“你莫名其妙地把我送走,会引起旁人怀疑的。” 喻平忽然搬空了那个暗间,本就有可能是他察觉到什么风吹草动。 这个时候再叫他觉出点什么不对,没准他会提前他的计划,或者干脆破罐子破摔了呢? 穆决当然知道这一点。 然而就是他知道,此刻才不留拒绝的余地。 “有什么怀疑不怀疑?”他神色轻松,语气却是不容置喙:“好了,不是在和你商量。就这么说定了,今天早些睡,明日我便叫人给你收拾行李……” 又是这种语气!沈清妍气得牙根痒痒,抄起枕头丢他。 还能跟他发脾气,穆决觉着应该没什么大事,于是他没躲,吃了她这一记,才凑过去,嬉皮笑脸地同她道:“乖,我是你夫君,你该听我的,你先回去,等我……” 这话说出来就是讨打的,可她居然没反应,穆决意识到有些不对,收了声,转过头,却见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紧接着,便狠狠地搡了他一把。 她这一下的力气出奇的大,他一时不防,整个人都被她掼倒了,还未及重新把自己撑起来,便听得她咬牙切齿地道:“以为自己是我夫君,就可以这样命令我、指使我了吗?” 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穆决愣住了,他缓缓抬眼,对上沈清妍颤动的眼瞳,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什么意思?” 沈清妍转过脸,狠狠地抹掉了眼尾的水光,一字一顿地道:“你觉得呢,穆决?” 第46章吵吵(修) 太突然了,穆决完完全全凝固在了原地,直到沈清妍转身下床,他才匆匆回过神,跟下去拽住了她。 “你要去哪儿?” 惊诧过后,他喉结一滚,勉强平复下心绪,才问:“你……都想起来了?” 沈清妍甩开他的手:“我都想起来了,你很失望是吗?” 穆决未必没有在心里预演过一切暴露时的场景,可此刻真真切切迎上她含泪的目光时,他才发现,他的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他提起一口气,试图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当时是权宜之计。”穆决简直抓耳挠腮:“我本来也没想骗你,是大夫说,你受不得刺激,我才顺水推舟的。” 沈清妍原本挂着的一点眼泪顷刻便收住了。 她就知道,他只不过是把这一切当成是顺水推舟的一个玩笑! “好啊——”她别开脸,紧咬着下唇,再不肯叫一星半点的泪珠掉下来:“那现在我想起来了,你可以不用再哄着我了。” 第108章 这话非常不对劲。穆决悚然一惊:“不是,这哪个字是我说的啊!” 沈清妍不理他,兀自说了下去:“既然如此,那你不必管我是不是留是不是走,回灵州我们就写义绝书,你娶你的我嫁我的,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既然什么既然?如此什么如此! 穆决听得眼皮一跳又一跳,几乎被气笑了:“所以,你是想甩了我?” 他似是在笑,脚下步子却半点不退,直把她逼得连连后退,整个后背都抵上床架。 “说这么多,意思不就是想当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一面说,一面迫得更近,身影已经完全笼罩住了她,躲无可躲,沈清妍只能扬起下颌,迎向他的目光。 她推开他伸来的手,努力放狠话:“本就不作数,你放开……你放开我!” 感受到他的呼吸还是在接近,手心也渐摸上她的侧脸,沈清妍忽而有些失措,大喊他的名字:“穆决!” 他稍显粗粝的指腹仍在缓缓上移,却没什么狎昵的意味,只重重地、把她眼尾溢出的泪揩掉了。 她愣住了,紧接着,便听见穆决的声音响在耳廓:“怎么,以为我会强吻你?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他大概想要维持一种轻松的、调笑般的语气,可惜听起来更咬牙切齿了。 沈清妍红着眼睛,一把推开他:“你不是吗?” 穆决以为自己是以退为进,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认了,气得快倒仰过去。 “你非得用这种话来说我?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他的声音里终于也带了些怒气:“我知道你生气,可你就没有一点问题吗?你一句都不肯听我解释!和大婚那晚一样,和我们之前吵架那次一样!” “你居然敢先翻旧账!”沈清妍瞳孔震颤:“我还没和你算呢,这段时间你趁人之危!因为我失忆就对我,登徒子……唔……”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穆决真的吻了下来。 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包裹住了她,带着点蛮不讲理的强硬意味,沈清妍的脑海几乎有一瞬空白,意识到他还在继续长驱直入、试图撬开她齿关的时候,她终于回过神,闭上眼,狠狠地咬了下去。 血惺味弥散开来,穆决终于放开了她,朝她挑衅般挑起眉梢,道:“你都这么叫我了,我为什么不坐实?” 噢……她的巴掌果然气得扬起来了,穆决有所预料,没躲,只闭上了眼。 只是好一会儿,都没感受到掌风袭来,穆决睁开眼,见她只是扭过脸去不看他,复又挑了挑眉。 “打啊,”他坦然道:“我都亲你了,怎么可能没做好准备?快点打,打完了我们好好说话。” 亲完这一下,他是平静多了,什么气都没有了。 沈清妍涨红着脸,憋了半天才憋出句骂:“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穆决居然还笑了一下,作势又要亲她,这一次沈清妍终于忍无可忍,扬手挥了过去。 打人这件事情,她着实不是很熟练,虽然用力,但是有失准头,只有手指扇到了他的下颌上。 疼还是有些疼的,不过穆决没在意。 他退后了两步,道:“好歹吵个明白吧,说车轱辘话没意思。沈清妍,我们是因为什么吵来着?” 他这样,显得她很无理取闹。沈清妍紧咬着唇,道:“你要翻旧账,那就从最早前开始翻。” 穆决点头:“行。” “那年……”沈清妍吸了口气,道:“那年龙舟会,你凭什么……凭什么那样对我说话?” 穆决沉默一瞬,道:“抱歉,我那时救人心切,没觉得自己是以势压人。” 大概是连她的巴掌都挨了,这会儿脸皮见厚,他想了想,还是给自己解释了一句:“但我不是因为那个人身份高才急,是因为……” 辩解的话多了,还是有些丢脸,穆决话只说一半,没说完。 他打算别开话题,没成想,沈清妍居然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接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 第109章 么?” “因为后来……”她垂着眼:“你那位世叔,来登门感谢过我,搭救他儿子。” 她那时便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担心那个人的伤情了,不是因为地位高,是因为身份特殊。 穆决不知道有这茬,愣了。 “你态度不对,我也先入为主,当时因为你的身份对你有偏见。”沈清妍总结,不过还是冷哼一声,道:“但是——你凶我!你问题更大!而且你还一直没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你的问题更更更大!” “行行行,”穆决顶了一脑门“更更更”,朝她作揖:“对不住,沈大小姐,在下给你赔个不是,成不成?” 这还差不多。 沈清妍悄悄想,那她就不揭穿,她当时看到他想找她又没出现的事情了。 “大婚那天,我不是故意和你吵架,是因为当新娘子、被折腾了一天,心情太坏了。”她继续道:“本来……我本来只打算和你说清楚。” 穆决警觉皱眉:“说清楚什么?” 沈清妍抬眼看他:“说清楚,我没想好和你做夫妻。” 穆决:“……” “所以说……”他偏开了视线:“所以说,你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沈清妍眼睫轻颤,没有回答。 她冷静了很多,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是在迁怒——因为从前的他,迁怒现在的他。 她轻声问:“很奇怪吗?你那天不也说,不愿意娶我?” 穆决哽了哽,道:“是你先说的不乐意嫁。” 他有些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深吸一口气道:“好了,一码归一码,送你回灵州的事情,你别和我赌气。” 沈清妍一字一顿地道:“刚刚是在和你赌气,因为你说话很讨厌,最讨厌你了。但是……” “但是我确实不想走。”她平静地道:“我不是局外人,这段时日,我也同这里的人和事产生了交集。” “你不能替我做决定,如果你是担心我安危的话……我现在已经恢复记忆了,我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真犟,绕来绕去还是不走呗。 穆决呼出口气,很明显地敷衍道:“那先这么说。很晚了,睡吧。” 沈清妍抿着唇,道:“我不困,你要睡你自己睡。” 是不想睡、还是不想和他睡一起……昭然若揭。穆决磨了磨牙,突然福至心灵般想起非常关键的一件事。 他微眯了眯眼,打量着沈清妍,道:“不对——你不是刚刚才把过去想起来的吧?” 沈清妍:“……” “算起来,就是上次晕倒那回!”他笃定下来,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玩味:“那你这段时间,明明想起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而且这几日,仿佛也没有很拒绝他的亲近,是方才叫他气着了才张口。 沈清妍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彻底恼羞成怒,推开了他,径直往书案前走。 “你少管我——”她道:“我要看书,睡你的觉去!” 穆决顺着她推他的力气,趁势往床上一倒,还打了个哈欠。 “好吧,那我不等你了。我可困了,比不了你好学。” 阴阳怪气的,沈清妍没理他。 没了吵闹的声音,房间顿时安静下来。她抱膝坐在长桌前,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盯着那一星如豆的烛火出神。 ……当然没有在看书。 借口而已,刚吵完架,谁能看进去。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没了,意识到穆决大概是真睡了,她忽然又有些气恼。 可她知道,这种气恼是不对的。 期待谁来哄她,生气就变成了撒交。 可她不想撒交,她现在……其实有些难过。 穆决好像是喜欢她的——至少有一点点。 他都想亲她了,她是傻子才感觉不出来。 可他喜欢的是谁呢? 是失忆后那个懵懵懂懂、依赖着他、一声声唤着“夫君”的她,还是现在这个和他噼里啪啦吵架的自己? 答案其实很明显,不是吗? 如果是现在的她,这么多年, 第110章 要喜欢早喜欢了。 沈清妍很轻很轻地吸了吸鼻子,克制着自己,不再想下去了。 倦意渐渐袭来,她伏在桌沿,静静地睡了过去。 床上,穆决是没声儿了,可压根没闭眼。 他大喇喇地躺着,盯着帐顶发呆,意识无比清醒。 她……心里有他吗? 好像有?必须有! 那是哪种有? 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别的什么? 他可以告诉她吗? 告诉她,他其实觉得,和她做夫妻很好,他没想过要和她分开。 思绪越织越乱,穆决烦得要死,往里重重一翻,侧身躺着。 不难受吗?他忍不住又想:真打算趴在那里一晚上,也要和他彻底划清界限? 想到这儿,他又有些牙根痒痒了。 不知道是谁,当时还数落他、埋怨他打算等她恢复记忆了就不认账。现在不认账的也不知是谁。 用一箩筐的好听话,骗得他一点点靠近,现在倒想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亲他的时候,没想过以后吗?没想过该对他负责吗? ……坏得要死,怎么会有她沈清妍这么反复无常的人! 他闭上眼,试图不管她,努力数了几声自己的呼吸之后,却还是没忍住,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趴在桌上睡当然是不舒服的,一点细微的声响就惊起了她。沈清妍抬起头,视线刚聚焦,就对上穆决一张臭脸。 “上床睡。” 他冷冰冰地开口,又在她回过神之前,便把她一整个从椅子上端了起来。 沈清妍尚还懵着,就叫他团团塞进了被子里,而直到这个时候,穆决才注意到,她压根没穿鞋,方才就这么踩在地上,脚冷得像冰砖。 他更气了,见她还想坐起来,一把把她摁了回去,龇牙咧嘴地威胁道:“给我老实点。” 沈清妍终于清醒了过来,她眉心微皱:“你什么意思……” 穆决冷哼一声,提起自己那只枕头往胳肢窝一夹:“意思是,我打地铺,行了吗?” 他放下床帐,往床下给侍婢留的脚踏上一躺,闭上眼,才道:“别想太多。” “我答应过你舅母,会照顾好你。别推辞了,我不想做背信弃义的人。” 第47章赌气 沈清妍当然知道,穆决是在关心她。 可越是知道,面对他这副态度,她越是气恼。 她紧咬着唇,良久,方才憋出一句:“我不是你的责任。” 笑话,不是他的那是谁的?想到她刚刚那句“你娶你的我嫁我的”,穆决就来气,懒得理她,自顾自闭眼一躺。 连回灵州和他义绝都想好了……她可真敢想,这是御赐的姻缘,想散伙,没门! 床帐里窸窸窣窣的、好一阵动静,等他意识到她在干什么的时候,一张薄被已经叫她从床帐的缝隙里踹了出来,搭落在了他身上。 穆决有一瞬错愕,旋即却勾起唇,扯过被子,故意反问道:“噢——被子怎么掉下来了?还是说有人好心,怕她夫君给冷死了?” 帐子里,她似乎磨了磨牙:“你不要挑战我的脾气!” 穆决见好就收,美滋滋地把被子一盖,在脚踏上睡了过去。 昂藏一八尺男儿,睡这地方,自然伸展不开,只能蜷着。翌日晨起腰酸背痛,他龇牙咧嘴地伸了个懒腰,才算勉强活过来。 沈清妍听到他起来的动静,等了一会儿,方才起身,结果床帐一掀,她趿拉起鞋刚下去,就见穆决正吊儿郎当地倚在床尾的柱子上,抱臂看着她。 没避开,她下意识退了一步:“你干什么?” 话都没说就开始躲他,穆决的脸又臭了起来。 “没什么。”他偏开视线,道:“就是和你再确认一下——确定不走?” 沈清妍警惕地瞪着他:“你要是罔顾我的意愿,替我做决定的话,我一定会和你翻脸的。” 她不是已经翻脸了?穆决冷笑。 “不走的话,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他抱臂朝 第111章 她走了两步,微微俯身看着她:“人前我们还是夫妻,要做夫妻该做的事。” 沈清妍磨了磨牙:“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你放心吧。” “那就好,”他道:“我父亲派来辅助铁矿运营的两位副官已经到了,今晚要设宴小聚,你到时和我一起。我会提前去济仁堂接你。” 说罢,像是怕谁拒绝似的,他抬步就走,可等到了门边,他忽又转身,认真地注视着她。 “不管你信是不信,我……”他深吸一口气,才把话说完:“没有玩笑之心,从来没有。” 沈清妍垂了垂眼,没说话。 穆决走后,有侍婢进来侍奉她梳头:“娘子今日想梳个什么发式?”注意到了她眼下的青色,又问:“可要匀些粉来涂?” 沈清妍摇头,轻声道:“不用了,简单绾起来就好。” 侍婢是喻家安排来的,相处了这段时日,已摸清了沈清妍的脾性,在她跟前不怎么拘谨。 “那奴婢为您梳一个望仙髻吧,听说府城里的贵人都爱这么梳,奴婢虽没见过,倒也有所耳闻……” 这位少夫人平时虽不健谈,但也会搭两句腔,然而今日却一言不发,显得格外安静。 侍婢怀疑自己侍奉不周,紧着心弦问:“娘子……可是奴婢扯痛了您?” 沈清妍回过神,温声道:“没有,你继续就好。” 侍婢常年在高门大户间游走,很会察言观色,见她视线的落点是妆奁里的那支青玉簪,忙问道:“娘子是想佩这支吗?” 玉色温润、金蟾灵动,沈清妍盯着它发了一会儿呆,复又轻轻摇头。 “用旁边那支银簪就好。”她平静地道:“不用太过装点。” 她答应了他,既收下了,便不再送还。 但是在她弄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之前,应该是不会再戴了。 …… 连侍婢都能瞧出来沈清妍的神情有些微妙,方蘅见了,自然也有所察觉。 她心里有数——应该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感情里的事情,外人很难置喙,不过见小徒弟神色恹恹,方蘅还是抬手,摸摸她的后脑勺,道:“既不开心,不若今日休息一日?” 沈清妍抿了抿唇,摇头道:“我没事的,师父。” 她也不想空下来,她迫切地想做点什么,用以覆盖掉乱七八糟的思绪。 今日不必上山,方蘅只在济仁堂坐诊,沈清妍同往常一样,在旁打着下手、记录诊方和思路。 晌午的时候,沈清妍没有去休息。 她在厢房里咬着笔杆,整理朝时的手札,才起了个头,就听得外头一阵笃笃声,有人敲门。 厢房门是敞开的,沈清妍站起身,见门外垂手候立着的是常盛,微微一讶:“你怎么来了?” 阳光下,常盛朝她恭敬一礼。 他的年纪不算大,约莫二十多,不到而立之年。之前灰头土脸、满身狼狈,现在伤养得差不多了,看起来也是很齐整的一个儿郎。 他没有直起腰,只一字一顿地道:“多谢娘子救命之恩。若非蒙你们救治,恐怕我已不在人世。” 收获旁人真心的感谢,这种感觉很好,远胜拿到什么丰厚的报酬。 沈清妍虽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弯起眉眼,笑道:“不能算我救了你,你该去谢我师父才是,我只是打打下手。况且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的职责。” 常盛站直了,郑重道:“方娘子那边,我自然也会去的。常某如今虽身无长物,但必将这份恩情铭记于心,他日若出人头地,定会报答。” 沈清妍听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思,问他:“今日怎么突然说这些?” 这段时日,他一直借住在济仁堂——用方蘅的话来说,他挤兑得医馆里几个小仆都抢不到活儿做了! 常盛道:“我该走了,穆使君宽赦了我的罪责。今日,我是来向娘子辞行的。” “辞行?”沈清妍不免多问了一句:“你要去哪儿?” “还没想好,先出发再说。” 沈清妍忽而想起了什么, 第112章 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你既不急的话,可否再留几日?我不需要什么报答,但也许……要劳你帮忙做一件事情。” 常盛口中的报答不是幌子,听她这样说,立刻便正色敛容,拱手应道:“娘子但说无妨,我必将肝脑涂地。” 他神色有些夸张,沈清妍抿唇笑了,道:“没有这么凶险。待我……待我回去想想,再来同你说。” 得和穆决商量商量,她心道。 常盛应下,完全没问是做什么。他缓步退了出去,没再搅扰。 沈清妍心里有事,下晌的时间过得更是飞快。 一转眼便到了傍晚,然而直到日暮低垂,那个说好要来接她一道回去的人,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千重仍跟着她,但他不知自家郎君同夫人吵架了,见穆决未至,同她道:“许是郎君那边有事耽搁了,少夫人稍候,我这便去引车马来。” 沈清妍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夕阳的余晖洒落,她站在济仁堂的门前,深长地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心。 见千重当真去牵马了,她叫住他,道:“不用麻烦了,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走走。” 千重稍惊,他意识到了有些不对。不过穆决给他的吩咐,除却跟着少夫人,更要紧的是,让他听她差遣。 是以他没多说什么,只应道:“是,少夫人。” …… 安阜是一个不算小的镇子,街上零零碎碎的铺子和小摊很多。 沈清妍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好好地在这里逛一逛、走一走。 不过其实也没有多热闹,到底不比府城。玩具摊上,缺角的泥人都在卖,汤饼店里,也不见多几种配菜花样。 她循着记忆,找去那胡麻饼的摊子,却发现老板今日没来。 一旁喝着面汤的货郎笑道:“他媳妇儿快生产了,回去伺候去了呢。” 原是这样,沈清妍抿了抿唇。 橙黄的日头渐渐落下,有如她的心情,一点点坠进谷底。 她慢吞吞地走在回去的路上,眼睛有点酸酸的。 因为一张饼想哭,听起来很没出息。 可要是因为他今日食言不来接她想哭,那就更没出息了。 也许早上他本就是在逗她玩儿——或者说,是在报复她昨天说的那些话。 这世上没有只她一个人能生气的道理。 沈清妍胡思乱想着,脚下的步子都走得一顿一顿,浑然没察觉,不远处有一道马蹄声在靠近。 等到她发现有人走到她身边的时候,那只熟悉的宽阔手掌,已经在袖底握住了她。 沈清妍蓦地一惊,她顿足、抬头,却只瞧见穆决的侧脸——他额角有汗,像是跑过来的,脸倒是不怎么红。 “你怎么……”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在搏动的瞬间,她立即就要把手抽出来。 穆决感受到了,迟疑一瞬,还是松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初了一个纸包,递给她。 “喏,给你的,”他努努嘴:“正好路上看到有人在卖。” 纸包还没打开,热汽便裹着胡麻的香气扑面而来,意识到这上面或许有他怀里的体温,沈清妍接是接了,但还是稍作迟疑。 “多谢。”她轻声道。 穆决把她的停顿看得分明,心里酸溜溜的,听到这声谢,更是气得差点倒仰过去。 多谢?她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谢谢! 他咬着牙,别开脸,赌气一般,用比她更冰冷的语气同她解释:“今日同成州交易的第一批铁砂运了出去,有些事耽搁了,不是故意来迟的。” 沈清妍今天不止对他客气,对饼也十分客气,只揪着上面的芝麻吃。 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却没回应他的解释,只垂着眼问道:“那……今晚的接风宴还开吗?” “开。”穆决回答完,终于忍无可忍似的叫她的名字:“沈清妍——” 语气很凶,可喊完,就像是没招儿了一样,只放软声调又唤了一声。 “沈清妍,你……给我个机 第113章 会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把穆决的耳朵憋得通红。 不过最难的一句说出口了,后面的话倒是轻松许多。 穆决深吸一口气,几乎闭上了眼睛:“这段时间骗你、占你便宜是我不对,但你既答应了我——哄你的机会,你总得给我一个吧?” 第48章酒醉(修) 平时要见他这副样子,沈清妍定会好好嘲笑一番。 可惜现在,她自己也心乱如麻,没有心情笑他。 她别扭极了,只鼻子出气哼了一声,反问道:“我答应你什么了?” 穆决眼皮一跳:“你是不是想装傻?” 沈清妍别过了视线。 叫他说中了。 说出前面那些近乎祈求的话,已经是穆决的极限了,他迫切地需要得到一个答案,哪怕是拒绝。 然而沈清妍没有回答。 ……甚至都没有看他。 他试探着再度开口:“所以,你……” 清丽的小女郎垂着眼睫,他连她的表情都看不清。 日光在沉默的对峙中仿佛又偏斜了一寸,穆决只觉像是被她狠狠地又甩了一巴掌。 疼,真疼。 他咬了咬后槽牙,狠狠地扭开脸,正打算头也不回地走掉,脚下的步子,却还没抬起就顿住了。 他一愣,后知后觉地往身侧看去,才恍然发现,她不知何时竟伸出手,在袖底牵住了他。 或许不能叫牵。 因为他刚刚无意识间捏紧了拳头,而她发现了这一点,正在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掰出来,然后,握在手心里。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点稍纵即逝的意味,穆决本能地就想回握住她,沈清妍察觉到了,抬手往他手背上抽了一记。 他终于回过神,薄唇边的笑勾得飞快:“干嘛?只能你牵我,不许我牵你?” 沈清妍侧目瞪他:“那你走。” 穆决老实了,乖乖把手伸过去。 他克制不住嘴角微翘,随即却又觉得自己没出息。 有什么好高兴的吗?她其实什么都没有回答他,撑死算没拒绝。 衣袖宽大,从身后看,大概只觉得两人走得很近,看不出是牵着手。 不远处,遛着奔雷的千重却是慧眼如炬,他长叹一声,默默放慢了脚步。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打断道:“少主,时辰不早了……” 有人打断,沈清妍倒是悄悄松了手。 她在穆决开口之前就看向他,道:“那走吧,既是为两位大人接风,总不好失礼,叫人家久候。” 真是松得有够迫不及待的,穆决牵动嘴角,不太耐烦地与千重道:“去引车马来。” …… 赴宴之时,天光还未大暗。 车辕的高度对于沈清妍而言,绝对是可以轻松跳下来的程度。她只是比穆决矮,个头在女郎中并不算娇小。 然而穆决却像是蓄谋已久,先一步下车,朝她伸手,搭她下来之后,把臂一横,丝滑地就搂上了她的腰。 今日设宴,门前门后人不少,除却那二位新近被派来的副手,安阜的主官、守军的将领……自然也都来了。 感受到附近投来的目光,沈清妍立时就想弹开,但穆决搂在她腰上的手用了点力,把她箍得很紧。 “你做什么!” 她压低了声音,悄悄在他小臂上掐了一下。 “你答应了我的,人前还是夫妻。”穆决的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却轻飘飘地朝她传了过来:“要食言吗?” 已然有人上前来同他招呼寒暄,穆决表情不变,矜冷而客套地应付着,浑看不出有人在袍摆下踩了他一脚。 等人走了,沈清妍见他没反应,又补一脚,恼道:“我见其他夫妇也没这样。” “能一样?”穆决把在她腰上的手半点不松:“其他人感情不好,我们感情好。” 人来人往的场合,沈清妍不和他争辩,但还是瞪了他一眼。 正巧喻平亲自来引他们入席,见状笑道:“这新婚燕尔就是不一样呐 第114章 ,真是一刻都舍不得分开。少主、少夫人,来,这边请——” 席间热闹喧肆,最重要的主宾到场之后,就差不多开宴了。 沈清妍对这样的场合并不热衷,不过好在她也不需要表现得如何热切。穆决的身份摆着,她这个夫人长袖善舞也好、内敛自矜也罢,落在旁人眼里,都自有一番道理。 宴席过半,那二位新抵安阜的副官来主位敬酒,沈清妍亦步亦趋地跟着穆决起身。 见她举杯,穆决挑眉,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会喝吗?不对……你喝过吗?” 沈清妍乜他一眼,赌气般一饮而尽。 席间女眷不多,给她们备的酒只是些果子露。她方才闻过了,同从前在卫家时喝过的差不多,不是什么烈酒,没有什么顾虑。 费馨和几位夫人陆陆续续地也来了,不好厚此薄彼,这位的酒吃了,那位的酒总要沾一沾唇。 眼见婢女第六次为沈清妍斟满她的耳杯,穆决剑眉一挑,抬手挡下,问她:“你还想喝多少?” 在沈清妍回答之前,他便执起她的酒杯,替她应了眼前那位夫人的礼敬。 这样的场面,没人敢勉强沈清妍喝,这些来敬酒的夫人,其实是看出了她有兴致。不过见穆决面色似有不愉,很快便没有人来了。 沈清妍觉出了这一点,恼道:“你还我。” 穆决挑眉,把自己的那只酒杯推到她面前:“想借酒浇愁啊,那不如喝我这盅。” 他明显是在跟她抬杠,沈清妍不肯示弱,不过端起酒杯,刚凑到唇边,就叫那明显更为浓烈的酒气冲得皱了皱眉。 “我才不喝你剩的,”她扯来借口,把杯子放下:“这个杯子你都用过了。” 穆决低笑两声,正好把杯里的酒泼去一旁,倒扣在案上。 他也不爱喝这种东西,面子上应付一下罢了。 “要这么说的话……”穆决声线低沉,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刚也喝了你用过的杯子,这算什么?” 沈清妍雾蒙蒙的瞳孔微颤,旋即便把自己那只酒杯拿回来,泼完、也扣倒了。 穆决又不是真心想叫她喝,这下正中他下怀,然而还不待他在心里感慨自己足智多谋,忽又从她的眼神里琢磨出了点不对劲。 “你是不是醉了?”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比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这是几?” 她粉润的唇轻启,认真答道:“是二呀。” 穆决:“……” 真醉了。 没醉的话,她应该会说他有病吧,问这种问题,是不是把她当傻子。 不该由着她喝的,穆决心生懊悔。 她颅内有伤,将将才恢复记忆,一时贪杯,气血上涌该如何是好? 只是才争执过,他不想她觉得他管东管西、又说些他不是她夫君凭什么管她的话,刚刚才没拦。 一晃神的功夫,见沈清妍居然转过身,同婢女要新的酒杯去了,穆决忍无可忍,低声喝止道:“不许再喝了。” 婢女觑了一眼两人之间不太寻常的氛围,喏喏应是,稍退开了些。 沈清妍明显是更恼了,瞪着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看他:“你凭什么管我?” 还真说了这句……该说他真是了解她吗? 穆决扯了扯嘴角,脸色冷沉:“凭我现在——还是你丈夫。” 他本就生得冷峻,没什么表情的时候都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沉下眼神时就更凶了。 沈清妍的意识已叫醉意侵站了大半,已经分不清这这那那的,听他这样说话,当即就委屈了起来。 “你又凶我……”她泪盈于睫,偏过脸去:“你不喜欢我,还凶我,我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凶她一次,一辈子都矮她一头。穆决顿时气弱,只得好言哄道:“不是凶你,你今日喝得太多了,不喝酒了好不好?我们喝点别的。” 他偏过脸,吩咐侍婢去拿酪浆。 酒意只会放大人的情绪,却不会改变人的性格。沈清妍还是很好哄的,没有发酒疯,酪浆端上来,便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第115章 ,也不生谁的气了。 穆决的心情很复杂,既担心她喝多了,又觉得她这样脸红红的很可爱,脑海中隐约还有另一个念头倏忽闪过——她方才埋怨他凶的时候,是不是还说了点什么?不喜欢……什么喜欢不喜欢? 只是席间乱糟糟的,他的脑子也乱糟糟的,沈清妍的脑袋……想必更是一团浆糊,没有人可以解答他的这点疑惑。 宴席过半,穆决无心久留,他起身同喻平等人交代一句,便要带着夫人离席。 沈清妍还懵懵的,直到他回身,牵起她的手,才慢吞吞地问道:“我们去哪儿呀?” 她真是醉了,完全没挣开他,穆决深吸了一口夜晚的凉风,道:“你醉了,带你去你师父那里瞧瞧。” 忽然牵不动了,穆决回头,便见沈清妍站定在那儿,嘟囔道:“不去……她知道我喝酒,要骂我的。” 穆决捏了下她的脸:“你知道还喝?” “因为我不开心啊。”她仰着脸看他,眼底倒映着清凌凌的月:“不可以吗?” 穆决心弦微颤,问她:“为什么不开心?” 看着她轻拢起的眉心,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她很委屈。 从傍晚见到他起,她便是这个情绪——那几杯薄酒,只是放大了这一点。 穆决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她为什么会觉得委屈? 发现自己失忆,被他哄骗,是生气、是愤怒、亦或是害羞……都有迹可循,可为什么,偏偏是委屈? 沈清妍没有回答。 见她走得有些趔趄,穆决没太犹豫,索性把她抱了起来。 察觉到自己被抱起,沈清妍也没挣扎,还把发烫的脸颊贴向他的颈窝。 穆决重重地叹了口气。 如她所愿,他没带她上济仁堂——她的情况看起来还好,若是不听她的,明日怕是又要生他气了。 不过还是请了郎中来。郎中把完脉,道是无妨,又配了副解酒茶。 穆决松了口气,正打算起身送郎中出去,手腕却叫被子里的人拽住了。 “不要走哦。” 她眼睛仍闭着,就这么发号施令。 郎中非常有眼力见儿地走了,走前还带拢了房门。 尽管知道和喝醉的人没什么好计较的,穆决还是没忍住臭着脸哼了一声,道:“就仗着我不会不管你……现在叫我别走,明天酒一醒,又要怪我趁你喝醉占你便宜。” 这句话太长了,俨然超出了沈清妍现在的理解能力,她根本没听懂,只在被子里蛄蛹蛄蛹,然后念叨:“不走不走不走……” 穆决在床边坐下,嘴上却幼稚地道:“我偏走,你拿我怎样?” 被子里的人一下就没了动静,抓在他腕上的手也松了。 穆决一怔,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的沈清妍,可能根本理解不了这是一句玩笑。 他赶紧掀开被子来,看见她脸上可怜巴巴挂着的那两行泪时,脑子轰一下就炸开了。 “我没打算走!”他几乎有些手足无措:“只是逗你一句,别哭别哭……我错了,你别哭啊……” 沈清妍抽搭了一下:“你不明白,你一点都不明白。” 他应该明白什么?穆决有些懵,可见她眼泪掉得更凶了,咬咬牙,心一横,也不管她明天清醒过来是不是又记一笔,干脆把她捞到了怀里。 “我不走,”好听的话他也不会说,只抱着她,哄小孩儿似的拍拍她的背,生硬地又重复了一遍:“你放心,我今晚都不走。” 她在他怀里撑起自己,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明天呢?” 穆决心里酸溜溜的,心道,明天你就不认账了。 他叹口气,妥协道:“也不走。”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眼泪一下就不掉了:“明天你也会喜欢我吗?” 变脸比翻书还快!穆决嘴角弯起,一边把她重新揽到怀里,一边由着惯性答:“当然,明天我也喜欢……” 话音未落,他的表情忽却凝固了。 等等,她这问的是什么?!! 他 第116章 声音一停,怀里的人就要挣扎出来,穆决勉强稳住心神,摸摸她的发顶,安慰得干瘪但真心:“没有骗你,我在的。别哭了啊,喜欢喜欢喜欢!别哭……” 这哪是说停就能停的,沈清妍扁着嘴,伏在他肩上,又抽噎了一会儿,方才打住。 终于是不哭了,差点被她眼泪淹死的穆决松了口气。 见她眼圈红着,明天怕是要肿,喂她吃过解酒茶之后,他又找来热巾帕,给她敷了敷眼睛。 哭完,她倒是出乎意料的乖巧,任他摆弄,一通折腾后,她终于有了倦意,沉沉地合上了眼帘。 离席的时候,穆决还薄有些醉意,此刻,俨然是一点不剩了。 他吹了灯,只留了床尾一盏,卧房里安静了下来,偶有一点烛芯燃烧的声音。 脑子里,她刚刚问他的那句话,正在他耳畔无比清晰地回响—— “明天……你也会喜欢我吗?” 第49章在意(修) 穆决早就知道,自己是在意她的。 他相信她也是一样,就算是吵架的时候——不然怎么会吵架?谁会和陌生人闹掰? 但他确实没有认真思考过,他对她的这份感情到底算什么。 也许是相识多年,朋友间的依赖与习惯;也许是一纸赐婚,不得不担负的牵挂与责任。 又或者,是二者兼而有之? 不重要,他懒得深究。 反正他不会跟她分开。 可这一刻,在这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夜里,他心里的那个答案,忽然就响亮得不能再响亮。 若非男女之情,他怎会心甘情愿地应承下丈夫的身份?难道他是什么很负责、很愿意被强加的身份束傅的人吗? 想到这儿,穆决心跳渐速。 那她呢? 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她又在委屈什么? 难道是因为……一个还没有从他这里得到过的答案? 尽管知道她已经醉倒了睡着了,不可能回答他,穆决还是没忍住,深呼一口气,支膝半跪在床边,凑近了去瞧她。 ……果然睡得很沉。 脸上看不到一点表情,方才纵横交错的泪痕也早叫他擦去了,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穆决真想把她给摇醒,再使劲晃晃她,把她脑子里的酒劲全都晃掉……然后问问清楚,她方才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不是在自作多情。 不过,只能是想想了。 穆决垂下眼帘,屈指轻碰了碰她的颊边。 他清楚她的脾气—— 明天一觉醒来,就算她记得今晚发生了什么,大概也只会装作无事发生,醉后吧嗒吧嗒朝他掉眼泪、冲他撒交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穆决深吸一口气,拿她用过的帕子胡乱擦了把脸,今晚就这么结束了。 …… 翌日清早,四下无声。 尽管昨夜睡得不好,穆决还是早早醒了。 沈清妍还没有要睁眼的意思。 她睡意安然,微翘的浓睫伏在脸上,随着呼吸的起伏轻颤。 穆决狠狠地偏开视线,起来之后还是没忍住,往她脸上亲了一口,转身逃也似的就走了。 亲一口而已,他心想:昨晚他和仆人一样一直在服侍她,这只是一点小小的报酬,并不算占她便宜。 这样安慰着自己,穆决如往常一样简单洗漱后,便开始练他的晨功。 今天练的是剑,都是不晓得过过多少遍的东西,按说就算闭着眼睛都不该出错,然而他却频频失误,一套剑招下来,漏得跟筛子似的,以至于来寻他的千重都看出来了。 “郎君可是昨夜喝多了,今早要不就别练了吧?”千重不无担忧地劝道:“我观郎君下盘不稳,招式浮动,这样练下去……” 穆决气冲冲地收剑入鞘,道:“大清早来给我找不痛快?” 显然不是真生气,千重非常克制地低咳一声掩去笑意,才正色禀道:“郎君,昨晚暗卫来报,说……” 他压低了些声音:“席散之后,喻平 第117章 与人暗中会见,与他相见的,又是成州人。” 穆决挑了挑眉:“确定?” “确定。”千重垂首:“他们聊了很久,但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他们有提防,我们的人不敢凑得太近,怕打草惊蛇。” 穆决微一颔首,稍作思忖后,他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喻平那边继续盯着,至于其他人……不用盯得太死。” 自打到了安阜,成州明里暗里的打探就没少过,只是他们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罢了,不过一直没有什么实际的行动,再加上喻平那边的事情牵扯,难免对他们有所忽视。 这两边居然又勾连上了…… 细细想来,倒有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千重应下,又问道:“郎君,可要加派人手,查清楚他们到底在盘算什么?特别是那几个姓鲁的……” “没必要,”穆决道:“松一松,正好给他们机会。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成州如今虽坐拥二州之地,可一方面要防备博州原本的拥趸死灰复燃,一方面也要面对中原朝廷给的压力,并不轻松,理论上来说,他们应该不会想多和一个灵州对峙,反之亦然。 所以,他们想做的、能做的,无非是阴谋诡计。 他倒是也想看看,这些人想使出什么花招。 千重恭声应下,又道:“郎君,还有一事……” 一通乱七八糟的事情处理完,已是日上三竿。 穆决琢磨着下午该去大营那边再转转,他提着剑,正要回房去瞧瞧沈清妍起来了没有,才走到廊下,便撞见她出来。 他脚步稍顿,有些迟疑,一时间还在犹豫该开口和她说点什么,结果就见她朝他微微一屈膝,道了声早,随即就从他的身边,轻轻擦了过去。 走了? 就这么走了? 穆决站定在原地,眼皮一跳。 尽管他做了心理准备,可等她真从他身边云淡风轻地走过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平静。 明明昨晚还那么依赖他,要他抱在怀里哄,一睁眼,她倒是忘得干干净净,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50章幼稚(修) 沈清妍把穆决陡然凝固的表情看得分明,唇角微翘——尽管她也不知道在开心什么。 今天日头很好,明媚的阳光下,他的额发显得有些散逸,同他本人一样不驯。 她抬了抬眉,欢快地走开了,只可惜还没得意两步,身后之人便抓住她的后心,把她拽了回来。 这都不用猜是谁干的,沈清妍趔趄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破功瞪他:“你干嘛!” 穆决别开脸,问道:“睡醒了?” 好明显的没话找话,沈清妍昂起下巴,故意呛他:“没睡醒,我现在是在梦游。” 穆决:“……” 他也意识到有些刻意了,改换了话茬:“头还痛不痛?” 沈清妍很有耐心地回答他:“还好,睡得不错。” 她答完了,这回却没走。 日光下,她轻轻眨眼,抬头看他,像是在等他问点别的什么,眼神沉静了下来,仿佛柔和的水波。 穆决心口咕咚一跳。 他本想试探一下,昨晚的事情她还记不记得、记得多少。 可对上她这样的眼神,他忽然什么都问不出口了——她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又像是什么都知道。 穆决不太自在地移开了一点视线:“你看着我干什么?” 她眼睫忽闪,脚下步子却朝他靠近了些:“不是你叫住我,有话想说吗?” 他磨了磨后槽牙,冷笑一声,道:“没什么特别想说的。” “只是想提醒你——以后少喝点,免得哪天喝醉了,在外面耍酒疯。毕竟,不是次次都有我在身边。” “你胡说!”她果然矢口否认:“我怎么可能会耍酒疯?” 穆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忽而反问道:“也就是说,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沈清妍微微瞪大了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他 第118章 的陷阱。 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眼神里闪过狡黠的光,脚下步子也半点不让。 “我记得不记得,一点都不重要啊。” 穆决没料到她会是这幅口气,微微一怔,紧接着,便听得她一字一顿地说了下去: “如果你觉得昨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那你就告诉我。” “如果你都不打算告诉我,那说明……它不重要,我也不想知道。” …… “没发生什么。” 去济仁堂的路上,穆决骑马跟在沈清妍乘的马车旁,云淡风轻地同她细数。 “无非是缠着我喊了七八九十声‘夫君’,又抱着我不撒手,说要我亲亲才肯乖乖睡觉。” 沈清妍坐在车里,捂着耳朵,不听这人胡言乱语,可他的声量居然还越来越高了。 这可是在大街上!她忍无可忍,掀起车帘:“你没有正事要做吗,跟着我做什么?” “有啊,怎么没有。”穆决一本正经地朝她挑眉:“这路也不是你一家的,我没跟着你。我今天的正事,就是去济仁堂看病,听说有位姓沈的小医仙药到病除……” 见她耳尖泛红,已经开始在车厢里找东西抡他了,穆决低笑一声,见好就收。 “好了,不逗你了,真有正事。”他正色说着,驱着奔雷靠得近了些:“就算没有……我想跟着你,不行吗?” 沈清妍抿抿唇,想把车帘放下,手却很诚实地伸出去,摸了摸奔雷凑过来的脑袋。 “我才不管你做什么。”她小声道。 还搭理他就行,穆决轻快地吹了个口哨。 时辰还早,医馆还没开门接诊,沈清妍熟练地敲开小门,走了进去。 “我今日要进山,你接我的位置,”见她来,方蘅吩咐道:“若有复诊的病人来找我,你就给他们开方子,根据他们的病情来调整,未必要和我之前开的一样。” 沈清妍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了,闻言认真点头,并不紧张。 方蘅扫了一眼她身后那位,眉梢一抬,问她:“和好了?” 虽说小夫妻床头达架床尾合,但这是不是也太迅速了点?昨天她这小徒弟还耷拉个脸呢。 “我……”沈清妍小声辩解:“他自己要跟来的,我这就把他赶出去。” 方蘅会意,也不多问,只道:“倒也不用,显得我多不近人情似的。你专心就是,别耽误正事。” 她收拾好行装,便要进山去了,走前,她交给沈清妍一卷手札,叮嘱她今日空闲时记得看一看。 医馆今日人不多,略看过两个病人后,沈清妍便翻开了这卷手札。 穆决已经去后堂转了一圈回来了,见她端坐着,唇线紧绷,便要凑过去瞧瞧她在看什么。 “在看什么?”他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在她身边的杌子上倒坐下来,偏头看着她:“这么用功,眼珠子都恨不得订在上面。” 沈清妍记着师父说的要专心,微微拧过身去,离他远了一点,并不接话。 可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忍住抿了抿唇,与他道:“我师父……应该待不了多久就要走了。” 原打算插科打诨的穆决闻言一怔:“她和你说什么了?” “她没说什么。”沈清妍垂眸看着手中的札记,轻抚了抚有些毛糙的页角:“但这些,是给我整理的。” 她时常帮师父誊抄、集录她收集的药方,以为今日也是一样的活计,未料得打开札记,看到的却是满满当当的、她习医的记录。 从书院时起,读过哪些医书、最近又在实践中重拾了多少,之于不同的方向,继续涉足又该去深读哪些前人的著作…… 方蘅事无巨细,全归纳了一通,连带她近日独立开过的诊方,也都细细地点评、总结了出来,生怕她日后迷失方向。 穆决把她眼底微微闪烁的泪花看得清清楚楚,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酸道:“这么舍不得你师父,那你随她一起走好了。” 沈清妍认真地看着他,道:“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 穆决一哽,忽然很后悔 第119章 说前面那句:“你……” “还在书院的时候,我就考虑过了,”她继续说了下去:“我也很想和师父一样,著书立说、遍访名山大川。” “只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像师父那样心无挂碍,只专注于自己想做的事,我舍不得很多东西。” 她掰着指头数:“在外游历的话,那估计年头到年尾,都见不上舅母她们一面了,还有……” 穆决看着她一根根掰着指头,数过来数过去,最后还是没忍住,打断道:“不必连书院的阿黄都算上吧。” 沈清妍眼睛很亮,还闪着一丝可疑的、堪称挑衅的光:“你只想说这个吗?” 穆决:“……” 他别开视线,冷冷回道:“我应该想说什么?” 她居然不追问了,居然就这么低下头去,继续读她的手札。 明知她是故意的,穆决磨了磨牙,还是没忍住问道:“那我呢?” 问完,他匆匆为自己找补,又像是给她留余地:“从前同窗的时候……我们,难道连朋友都不算?” 沈清妍抬头看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很快又低下头去,轻声道:“一点点。” 真抠门。 穆决心里嘀咕,唇角还是诚实地微翘。 一点点就一点点,她嘴巴比他还硬,一点点也很多了。 沈清妍沉下心,开始做正事,穆决没再打扰她,只支颐坐在一旁,盯着她瞧。 屋内安静了下来,唯余纸笔摩擦的声响。 窗外,老槐树已蔚然成荫,风吹叶摇,沙沙作响。 光影摇落在书桌前,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穆决帮她整理草稿,添水研墨,在心里笑话自己,成了个小小书童,竟也甘之如饴。 慢下来的时间里,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情。 她记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重要。 那些重要的话,他迟早……是会再说给她听的。 第51章甩锅(修) 穆决今日来济仁堂,确实是有正事。 同沈清妍小坐一会儿后,他又去了一趟后院里,但还是未见得之前寓居在此的那人。 沈清妍没抬眼,但耳朵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见他转身又回来,她搁下笔,揉揉眼圈,道:“常盛不在的话,应该是去城南了,他的几个同伴现在在那边的一处镖局里。” 即便没有被追究那日煽动暴乱的罪过,铁矿这里,他们显然也待不下去了,要去别处讨活路。 穆决眉梢一挑,有些意外,但意外的不是她猜到了他要找谁:“他告诉你的?” “当然啊,不然我怎么知道的?”沈清妍有些奇怪地道:“他早两日就想走了,不过我说要请他帮一个忙,他便还没走。” 见穆决眼中渐生警惕,她话音一顿,忽而又眨了眨眼:“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说这话,明摆着是为了取笑他,她都做好了听到他说“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吃醋”的准备,不成想,穆决居然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才偏开脸,咬牙切齿地道:“我就知道这人没藏好心……早知道就不救他了!我现在就送他走。” 那姓常的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他未来的去向关她什么事!和她交代什么! 沈清妍蓦地瞪大了眼睛,赶忙搡他一下,道:“哎呀!你先别乱想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把我和我师父当恩人看……而且……” “而且,我是想请他帮你的忙。”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那些火药……不是还没找见吗?我想着他熟悉地形,又同喻平有血仇,绝不会泻露机密,便想请他帮忙找找看,是被藏匿去哪儿了。” 喻平的真实身份、动机……相比那一批不知去哪儿了、也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火药,一点也也不重要。 只要事情解决了,有的是时候慢慢查。 说着,沈清妍一拍脑袋,道:“我昨天就想跟你说的,都怪你,我给忘了。” 穆决睨着她:“你给忘了还怪我?” 想到自己昨天喝得烂醉 第120章 ——还是喝几杯果酒就醉成那样,沈清妍微赧,把锅甩出去:“都怪你不拦着我!要不是……要不是你呛我不会喝,我也不会喝那么多。” 她心道:还怪他明明答应了接她,还来得那样晚……害她胡思乱想,害她难过! “好好好,怪我。”穆决熟练地把锅揽下来,随即却又深吸一口气,道:“我找他,本也是为了此事。” “盯梢的暗探回报,喻平近日有异动,已经悄悄把那些火药转移上山了。但是具体的去向还未可知。” 沈清妍微微一惊:“也就是说,他大概真的是我们猜想的那个目的?” 毁掉铁矿……可她不明白,喻平为什么要这么做! 穆决颔首,随即却又冷声道:“我刚刚还在纠结,不过现在一想,倒是不必请这姓常的帮忙了。左右这件事也不是非这一个人不可。” 沈清妍歪了歪头:“为什么?” “他本就是劳役至此,还在这里……”穆决垂了垂眼:“说不准,他也会觉得,如喻平这么做,毁掉这一切,是个不错的主意。” 沈清妍皱了皱眉,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不过她想了想,还是道:“还是叫我去问一问吧,我觉得常盛是一个信诺的人,就算他不愿意援手,想必也不会走漏消息。” —— 将要入夏,人心浮躁,安阜最大的酒楼里,此刻人声喧沸,大堂中都难觅空座。 二楼的包厢内,自然也安静不到哪去。喻平跽坐在方案前,朝客举杯一笑,道:“见笑见笑,安阜条件有限。” 鲁泽刚到,他摘了斗笠,站着就先把这杯酒喝了。喝罢,他抹嘴坐下,道:“喻使君……见到我们的诚意了?” “确实是官制的火药,成色很好。”喻平微一颔首:“鲁使君放心,既见到了真货,答应你的事情,我自会做到——” “鸿门宴前,我会借故调开守军,只不过嘛……我一人的令牌时效有限,使君得把握好时机。” 既上了他的贼船,鲁泽就不怕喻平反悔,他哈哈大笑,又饮了一盅。 “鸿门宴多难听呐。不过,某就欣赏喻使君这种,心直口快的人。” 喻平未答,只是举杯,低下头,宽大的袍袖遮住了嘲讽的眼。 鲁家想要这座铁矿,却不想与灵州真正在正面战场上交锋,然而灵州驻扎于此的守军却不是吃干饭的,绝无可能兵不血刃就拿下此地。 所以最后,他们把目光放在了穆决身上——穆崇的独子,哦,不算他那个残疾儿子的话。 调开部分守军,安插兵卒进入;设下鸿门宴,拿下穆决;余下守军,自然投鼠忌器,不得不受胁退兵。成州便可趁这个时间窗口,进踞铁脊山。 制辖是相互的,不想正式开战的,当然不是只有鲁家人,灵州也是一样。 计划很美好,但第一步——安插兵卒,就须得喻平配合。安阜乃重镇,里里外外箍得跟水桶一样,鲁钺安排人试了,青壮很难溜进来,动静大了还会打草惊蛇,更别说还有兵器的问题。 只是不知为何,这喻平先前一直表现得忠心耿耿,现在却又应了,应了又不要金银不许权位,只要了些火药。 鲁泽微眯起眼,不掩好奇地问道:“鲁某倒是有些好奇,喻使君所图……究竟是什么?” 喻平低笑一声,并不作答:“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天后,我会调开守军,届时鲁使君,自可验我所言真假。” 简单的对谈过后,两人各自前后离开。 熙攘的人声里,鲁泽压低笠檐,同随行的鲁祺低声道:“不可尽信此人。此举也有可能是姓穆的与他串通好了,意在引蛇出洞。” 鲁祺惊道:“那我们还要和他合作吗?” “当然。”鲁泽冷笑道:“三天后,我们的人进来,先拿下喻平的妻儿。到时候,管你真的假的,都给老子变成真的。” 鲁祺应下,忽又问道:“叔父……那个,我们到时候捉了穆决,他的夫人……” 鲁泽打量他一眼:“有话直说。” 第121章 “我倒是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们到时候肯定是不能杀了穆决的,杀了他,无异于和灵州下战书了。要是他们也这么想,赌我们不敢动手,那我们不就是进退两难了吗?” 这个侄儿心里想的,定没有嘴上这么冠冕堂皇,打的是什么算盘,鲁泽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不过略一思忖,鲁泽也觉得有些道理。 “可。”他声音淡淡,眸色却阴狠:“到时候,先杀了那个女人,放点血出来,免得有些人,以为我们是在同他们过家家酒,开玩笑呢。” 【作者有话说】 姓鲁的=反派 第52章离别 柳荫渐浓、黄鹂声声。 数过一天又一天,直到拂晓的风也沾惹了暑意,挟来叫人微醺的和暖气息。 今天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适宜出行。 方蘅站在骡子旁,笑着把一袋黄澄澄的东西塞给她的小徒弟。 “山里的梅子熟了,”她道:“拿着吧,算作临别赠礼。” 即使这是一场在她心里预演过的离别,接过梅子时,沈清妍依旧眼圈红红:“师父……你接下来要往哪儿去?” 方蘅今日穿着简朴,粗布麻衣、银铛木钗,依旧难掩清冷出尘的气质,不过她素来沉静的眼瞳中,此刻亦有不舍细细流淌。 “先往南看看,到时候,我寄信与你。” 说着,方蘅又板起脸,拿起了师长的态度:“每月的心得小结,记得寄来济仁堂这边,我定期会看,若叫我发现我不在你身边就懈怠……” 济仁堂的老板与她有旧,这段时日在此地坐诊,也是在还人情。于是她们约定,日后联络在此周转。 不待方蘅“威胁”,沈清妍便一拍胸脯,保证道:“师父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学下去,再也不会半途而废了。” 方蘅自然是信的,微一颔首。 她的小徒澄明坚定,现下已跨过了自己心头的那个坎儿,不会再有什么能拦得住她了。 沈清妍很想抱抱师父,但还捧着梅子,于是她眼珠一转,把梅子交到了随她一道来的穆决手里,这才展臂扑了过去。 方蘅唇边笑意未敛,稳稳地抱住了她:“相信你,阿妍,他日定会有比我更高的造诣。” “也别光闷着脑袋自己琢磨。我与你到底山水相隔,书信有指点不到的地方,若有何不懂之处,你去问……” 方蘅顿了顿,神色微动:“去请教你闵师叔吧。他是我的丈夫,算起来是你师爹,不是外人。” 沈清妍惊呆了,从方蘅怀里拔出脑袋:“师父你说什么?” 她怎么听明白了却又有些不明白! 方蘅失笑:“没逗你玩儿,是真的。我给你留了手信,到时候带给他。” “倒没听闵叔提起过,”一旁的穆决亦是有些惊讶,没忍住插话道:“府上只知他成了婚,却不知他妻子是谁,从前还道……” ——还道他是不是妻子早逝,做了鳏夫。 当然,穆决没把这句不太礼貌的话说出口。 沈清妍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她愣愣地问:“你们成婚了,不住在一处吗?” 方蘅摸摸她的发顶,道:“我有我的追求,他有他习惯的生活。没谁规定,夫妻俩就得待在一处。” 穆决:“……” 方蘅说后面那句的时候,若有似无地看了他一眼。 穆决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 她还是抱着点儿把自己徒弟拐走的心思? 不过有沈清妍之前同他说的话,穆决此刻倒也没那么怵。 一个他不行,但捆上她亲人、她密友、还有书院门口的阿黄……还是够牵绊住她的。 沈清妍没察觉到这两人的眼神有碰撞,她复又把自己揉进师父怀里,好好地抱了一会儿。 只是再腻歪也腻歪不了多久了。 时辰不早,方蘅最后整理了一下行囊,就要走时,她意味深长地又看了穆决一眼,同他道:“我还有两句私心的话要同阿妍说。” 穆决抱 第122章 了抱拳,识趣地退远了些。 沈清妍歪头看她:“师父?” 方蘅拉起她的手,附耳叮嘱道:“你们感情好是一回事,但我建议……还是别太早要孩子,毕竟,你翻过今年才十八。” 这完全不是沈清妍以为会听到的嘱咐。 她睁圆了眼睛,忙开口道:“我……不是,师父,我……” 她想说,其实她还没想好要和穆决做夫妻,又想辩解说自己和他本就没有……没有圆房。 结果话在嘴边绕来绕去,哪句也没说出口。 方蘅只当她是害羞,还是严肃地与她道:“你是学了岐黄之术的,应该很清楚,女子在年纪尚小时就做母亲,有多危险。” “旁的什么东西,与你自己的性命比,都无关紧要,知不知道?” 沈清妍知道师父是真心在关切她,虽然耳朵红了又红,还是郑重应道:“是师父,我都记下了。” 该叮嘱的都叮嘱完了,方蘅最后揉了把她的脑袋,便跨上了骡子。 “再见——”她微微一笑,声音轻快:“来日再见。” 沈清妍重重点头,她克制着追上去的冲动,目送方蘅的背影远去,眼泪这才掉下来。 阳光下,少女的泪珠折社出晶莹的光,一颗一颗垂至腮边。 穆决没有出声打扰,直到她的泪水越淌越凶,才仿佛不经意般,站到了她身边。 “这里有一个活人。”他张开手臂,轻声暗示。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偏就长了张嘴! 沈清妍一边抹眼泪,一边诚实地投进了他怀里,又捶了他肩膀两下。 穆决弯了弯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拍她的背,哄小孩儿似的。 眼泪流完了,沈清妍渐渐气顺。 她抬起头,见穆决肩上的衣料叫她洇诗了局促的两团,不太自在地别开脸,道:“好了,我们走吧。” 穆决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笑了一下,到底没在这种时候开她玩笑。 回去的马车里,他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师父走之前……同你又说了什么?” 想到方蘅最后那句叮嘱,沈清妍神情一滞,扭开脸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和你又没有关系。” 闻言,穆决微眯了眯眼,眸光显得有些危险。 不会还是想把她带走吧? 难道说,师徒俩又做了什么以后一起走的约定…… “你这是不打自招。”他啧了一声,展臂把她虚虚圈在臂弯里:“说了什么我不能听的?” 想到什么孩子、什么圆房……沈清妍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她恼羞成怒地推开穆决,道:“我师父同我说的话,才不讲给你听。” 她越是这样,穆决越是好奇:“到底说什么了?” 沈清妍捂着耳朵:“闭嘴闭嘴闭嘴……不许问了!” 穆决叹口气,又道:“好吧,那我换个问题——” “我和你师父一起掉河里了,你先救谁?” 沈清妍才不会掉进他幼稚的圈套,冷哼道:“我师父会先救你,她水性可好了。” …… 噼里啪啦一拌嘴又是一路,直到要进城门了,两个人才默契地安静了下来。 沈清妍撩起车帘一角,看向城门口的卫兵。 重镇把守严密,来来往往的路人没有一个逃得了核验,连妇人怀中的襁褓,守城的卫兵都会打开来细细查看。 沈清妍放下车帘,瞧了穆决一眼,轻声问道:“都安排好了?” 穆决不紧不慢地道:“那是自然。” —— 方蘅走后,许多事也告一段落。 安阜四镇,及其背后这座连绵不休的矿山,一片平和与安详。 被穆崇派来的两位副官顺利接管了部分权力,喻平出乎意料地配合,连一点暗地里的绊子都没使;与成州的交易也进行到了尾声,两边敲定了整桩盐铁交易的细节,以三年为期。 初五这日,穆决设宴,为成州鲁家一行送行。 不比那日自家接风的小宴,今日的排场明显要正式许多,浩浩荡荡几十桌流水席,便是之前鲁 第123章 家留在城外的部分亲兵,也允他们不佩刀兵,入城来吃酒。 穆决同沈清妍到的时候,袁徽他们已经到了。 见他还是带了夫人来,袁徽不由拉过他,压低了声音,讶然问道:“你心变这么大了?” 穆决淡淡回道:“我若有危险,她在哪都一样。” 把她交给谁保护,都不如他自己在身边盯着放心。 说实话,今天这个情形,袁徽心里一点鼓不打是不可能的,但见穆决这副姿态,他倒也诡异地被安抚到了一点。 “不得不说……”袁徽叹道:“你有够自负的。” 穆决略抬了抬眉,没有应声。 他复又回到了沈清妍身边,与她道:“走吧。” 沈清妍有一点点紧张,但还是点点头,牵住了他的衣袖。 灵州众人自然来迎他们的少主和夫人,鲁家那几位看起来也贪杯先薄饮了些,同样上前来寒暄。穆决应付这样的场面完全是游刃有余,一时间,端的是一副宾主尽欢的场景。 二人在上首主位落座,甫一坐下,便有侍婢来为穆决斟酒。 清冽的酒液被倾入耳杯,穆决挑眉看向沈清妍,与她道:“你今日不许喝,免得又醉成那样。” 醉成哪样,沈清妍心知肚明。她底气不足地轻哼一声:“你的酒量难道就很好吗?” 穆决睨着她:“比某些人还是强些。” 嘴上占不了便宜,沈清妍就忍不住要悄悄伸腿过去,踩他一脚。 动作其实很小,但多少带动了一些面前的长案,侍婢叫这动静唬了一跳,手上一松,酒壶哐当砸到了案上。 这声响并不大,却仿佛某种惊人的号令,一时间,许多人眼皮俱是一跳,面面相觑了起来。 摔了酒壶的小侍婢更是失措,她仓皇跪下,俯首叩道:“贵人恕罪,奴婢、奴婢……” 沈清妍已经匆匆回过神来,意识到是自己惹出来的,难免歉疚。 她起身,扶了婢子起来:“没事的,你重新去提壶酒来就好。” 侍婢连连道谢,这才退下。 穆决在背后哼笑一声,道:“你大度了,那我怎么办?” 沈清妍早看见了,酒壶倾洒,酒液往他腰下洒了半身,好在他今日穿的是身深绀的圆领袍,瞧着其实不是特别明显。 她从袖里捏出条帕子来,瞪他:“我来帮你擦,行不行?” 沈大小姐要亲自服侍,穆决自然不挑刺,展臂往后一靠。 只不过是拭掉酒水而已,沈清妍本没觉得有什么,可等她提着丝帕、擦到他革带往下的时候…… 她的动作很明显地顿住了,穆决心下有些奇怪,下一瞬,忽却瞧见了她微红的耳尖。 又怎么了?他正狐疑着,沈清妍忽然直起身,把帕子丢到了他手里。 “你……”她恼羞成怒:“你自己擦吧!” 第53章保护 穆决觉得好笑,扬唇看她:“你怎么了?又不是我要你伺候我,发什么脾气?” 他一无所觉,愈发显得她忽然的联想很奇怪。沈清妍扭开脸,髻边的步摇叫她甩得叮叮响:“你少污蔑我,我哪儿发脾气了?” 见她这样,穆决心里猫抓似的痒,很想逗逗她,再捏捏她的脸。 只可惜是在席上,不能这么不正经。他笑了一下,拿了她的帕子把酒渍随便擦擦了事。 侍婢很快端了新的酒来,席间一切照旧,丝竹阵阵、舞乐纷纷。 客席上,鲁泽低嗤一声,用只有自己和身侧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呢。” “那是自然,”他的手下在旁搭话:“毛都还没长齐的黄口小儿,此番顺利完成了父亲指派的任务,可不得欢欣雀跃?” 鲁泽对鲁祺观感一般,觉得自己这个侄儿油滑有余能力不足,连带着也难免看低先前能和他打起来的穆决。 这段时间的接触似乎也印证了他的猜想,这位穆家二郎并不是一个如何心机叵测、老练深沉的人。 手下正是知道这一点,是以才如此附和。 第124章 鲁泽又笑了一声,很快便收敛神色,用更低的声音问道:“兵器如何?” 有喻平的令牌协助,借着守军轮替的时机,他们顺利送了二百士兵进城,如今已潜肤在附近。但第一波攻击还是要靠如今正在席间的兵卒发动,而他们入席没有携带武器。 “都已备好,我们的人潜入后厨,已将兵器藏于案下。” 鲁泽微一颔首,侧目看向鲁祺:“走。该去好好地敬一杯了。” 鲁祺瞧着有些紧张:“现在吗,三叔?” “当然,”鲁泽淡淡睨他一眼:“别忘了你要做什么。” 叔侄俩先后起身,举杯朝上首走去。 穆决本就有几分目光分在成州人那边,见状,连眉梢都未动。 沈清妍倒是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小声道:“他们来了。” 穆决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意,隔着衣袖,重重地反握了握她的手。 他倒要看看,今天这一出能唱得有多精彩。 鲁家叔侄的脚步声很快就到了,穆决起身,举杯相迎。 “交易达成,免受中原制辖,实乃我们二州之幸也,”鲁泽率先举杯饮下,热切道:“多亏了二郎君少年英才,此番才能如此顺利。” 穆决礼节性地弯起唇,道:“哪里哪里,鲁使君谬赞。此次会商……” 沈清妍亦步亦趋地跟着穆决的动作,偶尔偷眼看他,觉得他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十分有趣。 ……有种看着熟人装大人的感觉。 不过她心里其实也清楚,他已经不是装大人了,其实对外的这一面,才是他惯常的姿态。 他的眉眼早已显露出堪称锋锐的倨傲,鼻骨、下颌,骨量分明。身高仿佛这段时间又窜了一窜,如今她都得仰着脸看他。 只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就是这么奇怪,熟稔在什么时候,感情就仿佛定格在了那个时候,任凭日后如何物换星移、时移世易,都不会改变。 沈清妍不合时宜地走着神,没发现穆决嘴角微翘,余光幽幽地瞥着她。 想什么呢?他心道,这种时候还有心情看着他的侧脸发呆? 无甚营养的对话结束后,侍婢为主客又添了满杯。 差不多了。 鲁泽眼中精光一闪,他举起酒杯,却好似没拿稳,酒液一晃,就要自杯口倾洒出去的瞬间,穆决抬起两指,稳稳地抵住了它。 一旁的鲁祺很明显的瞳孔一颤,不自觉抬眼看向穆决。 鲁泽的表情倒是未变,他微笑称谢,只是刚想把酒杯重新握回手中时,忽却发觉,穆决勾在杯壁耳环上的长指轻轻用力,竟使他不能完成这个动作。 见鲁泽的神色终于变了,穆决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怪不得方才婢子不小心砸了酒壶,你们这么紧张。” “不是吧?”他下颌微扬,眸光戏谑:“真是摔杯为号,这么老土?” 下一瞬,不待任何人反应,他的神情倏而便冷了下来,挟在那只酒杯上的手指猛一用力,把它狠狠地掷到了地上! 铜制的酒杯与砖地相碰,碰撞出铮的一声——所有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仿佛都被惊断了,刹那间,刀兵相见,满座哗然! 成州的兵士分不清这一声到底是谁砸的,立时便摸出案底的环首刀,直挈而上,帘幕后埋伏的灵州兵亦是提起长刀,侧面扑来。 原来方才帘后的人影,根本不是预备着要上场的舞姬! 鲁泽眼中凶光大作,他一眼扫去,发现形势虽倏而有了变化,但大概是害怕反向“打草惊蛇”,灵州于此地潜肤的兵士并不算多。 那这样,计划照样可以进行!只要他们在安阜本地守军赶来之前拿下穆决! 凶兵已然出鞘,金属碰撞声声响彻,穆决看着朝他而来的数把长刀,毫无畏惧。 他甚至把沈清妍往身后掖了一掖,还叮嘱道:“就站在我背后,哪都别去。” 沈清妍攥了攥袖中的小匕首,重重答道:“你放心吧!” 这个时候还聊上了?!!! 鲁泽大怒,起手式都不要了 第125章 ,提刀直冲了过来。 对上第一招之后,穆决心里便有了底气,他不再掩饰,凶性毕露,一人一刀对上面前的数把长刃,居然没有一点要防守的意思,反还招招进攻、步步紧逼。 场面已经是一片乱斗,成州兵没有压倒性的优势,被彻底缠斗住了。有意欲直扑上前的,也都被袁徽提刀当堂挡下。 局面僵持下去,绝对不妙,鲁泽见自己那个不成器的侄儿居然已有了退缩之意,猛踹他一脚,怒斥道:“想想你之前说过什么!” 打成这样,就是走也走不了了,鲁祺勉强定下心神,领会了是什么意思,他咬牙绕侧,同两个亲兵一起朝那密不透风的剑锋背后扑去—— 想冲谁去,不言而喻。穆决抹了把耳边不知道溅来的谁的血,冷笑一声,瞳光彻底地沉了下去。 好,很好!都看出来她是他的弱点,那现在他们应该看看,胆敢触盆他的弱点,会是什么下场! 手握兵刃的穆决,俨然比那日拳头直冲他颧骨的穆决更为凶悍,鲁祺心下畏缩,见他怒焰高涨,恐惧之下愈发失了分寸,眼见冷刀就要自他喉前划过,他瞳孔放大,几乎忘了抵抗。 “二郎小心!” 鲁祺的亲卫呼喊着扑上前来,随即,便是长刀没入骨肉的声音。 沈清妍心跳奔腾,但始终记得不能给穆决拖后腿。然她听到这声呼喊的“二郎”,以为是穆决有了危险,急急转过身,下一瞬,却见鲜血喷洒,直朝她面门而来。 她下意识闭紧了眼睫,然而预料之中的粘稠触感却并没有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为她挡住了,她蓦地睁开眼,却只见一片绀色的衣袖。 沈清妍怔怔抬眼,纷乱的视野中,仿佛只剩穆决一人。 他眉尾染血、满身戾气,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却偏偏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记得替她挡下。 心跳平复了一瞬,旋即却跳得更快了,她的视线也彻底定格在了他身上。 只可惜没能再多跳两下,这张冰块脸的主人,便又冷笑一声开了尊口。 “继续来啊,”穆决薄唇掀动,骂了几声脏字儿:“……个狗娘养的东西!” 沈清妍:“……” 穆决他们既早有预判,成州人带进来的兵器自然也是被做了手脚的,鏖斗不久后断裂者众。僵持的局面中,成州大势已去,鲁家叔侄俩在亲兵的拱卫下且战且退,意图逃跑,被穆决提刀拿下。 “不能都杀了,是有点可惜。”穆决微笑道:“不过你们的计划不错,我征用了。” 他一脚揣在鲁祺后心,把他踩倒在地:“你的命,我暂且留下,叫你三叔回成州去报信如何?你说,你爹会愿意为你给多少赎金?” 那位鲁节度不缺儿子,不过嘛,脸面想必是会要的。 鲁祺涨红了脸,骂却骂不出口。鲁泽同样被押跪在地,凶相毕露,却是一言不发。 大战一场后,穆决也有些脱力,他懒怠再应付这些人,与千重道:“先卸了他们的胳膊,好好看守。” 千重应下。 随即便是两声惨叫。 见方才还缩在一旁的喻平施施然朝穆决走去,鲁泽瞳孔圆睁、目眦欲裂,然而成王败寇,他没了怒骂的机会,便被堵了嘴带出去了。 “喻世叔。”穆决抱了抱拳,道:“夫人和公子如今还在城外,不过没什么危险,我们的人已经接下了他们。” 喻平感激应是,又道:“多谢少主挂心,这里的乱局我来收拾吧,少主快去歇息歇息。” 席间一片狼藉,鲜血横流,确实没什么好待的,得先带她回…… 穆决转头看向身后,却不见沈清妍。 他愣了一下,一瞬间,冷汗都掉下来了,他张口欲喊,忽又福至心灵地再往后转了转。 袁徽那小子靠坐在廊柱旁,他似乎在方才的混战中受了点伤,左大臂上很明显地洇出了血,正在哎哟哎哟地叫唤。 沈清妍半蹲在他旁边,正在帮他处理伤口。 穆决幽幽地飘了过去,瞅了一眼,确认了袁徽这厮胳膊上的只是点 第126章 看着吓人的皮外伤后,幽幽地和他对视。 袁徽:“……” 病人抱着胳膊想跑,沈清妍却不许,不过她知道是因为穆决过来了,回头先瞪了他一眼:“你别捣乱。” 她还瞪他!穆决委屈得要疯了,他磨了磨牙,几欲先走,最终还是把心一横,学着袁徽的样子,捂着肩膀往后一倒,发出了一点上不得台面的闷哼声。 沈清妍听到了,原以为是穆决作怪,回头却见他脸色确实不怎么好看,唇也有些发白,一时微怔。 她抿抿唇,心下内疚,正好袁徽的亲卫赶来了,她把金疮药交到他手里,立即便去到穆决身边。 “哪里疼?” 沈清妍蹲下来,轻声问着,又抬手摸摸他的额头。 穆决不全是在装,那些缠住他的成州人并不是好对付的,又是一对多,他现在确实有些力竭,骨头缝里都发酸。 ……也有一点点不爽。 但见她皱巴着张小脸凑过来,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她难得这样对他说话,穆决一时还有些不适应,他刚想耸一耸肩,结果这个动作真的牵扯出一阵剧痛,他咬着牙,忍下了。 “还好其实……” 他嘴硬道。 沈清妍把穆决的表情看得分明,有点儿想笑。 刚刚引她回头时哼的那么大声,现在真疼了,拧着眉毛却说还好。 “还好的话,我就不管你了。”她作势要站起来,非常刻意地道:“我看那边还有……” 穆决眉梢一跳,喊道:“沈清妍!” “对,我就是故意气你的,怎样?”她扶他起身,又摸摸他的头:“好啦,不气不气,去里间,把衣裳脱了我瞧一瞧,别是震得骨裂了。” 第54章大义(修) 很快,穆决便光荣地夹上了竹板,吊起了右边胳膊。 沈清妍仔细摸过,发现他右侧大臂真有些骨裂,不知是持刀招架时受的伤、还是不小心吃了谁的钝击。 好在程度很轻,上些伤药、夹着板子制动一些时日就好了。 沈清妍抿了抿唇,嘴角有些耷拉,半是因为他的伤,半是因为自己方才的语气。 他总跟没事人似的挡在她身前,可她不能真的无所谓。 不管怎么说,他既是她的朋友,她都应该待这段关系更用心才对,不能因这种密切反而轻率对待。 穆决不知她想了这么多,但他这会儿已经是得意极了。 她果然还是关心他……不,最关心他的。 “一点小伤而已。”他大大咧咧地下了结论,随即又动了动没受伤的左臂:“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左手剑也是一绝?” 他一面说,一面真去拾了把剑,用左手持着挥动了起来!沈清妍一惊,赶忙上前拦他。 “穆决!” 那点歉疚瞬间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对不听话的伤患的愤怒。 “不许乱动!”她把他手里的武器给卸了,凶巴巴地道:“这几天都不能再动武了,听到没有?” 叫她管着,穆决半点不恼,还勾了勾唇,道:“听到了听到了,我们小医仙的吩咐,谁敢不听?” 沈清妍斜他一眼,冷酷地威胁道:“你再这么叫,我往你药油里放的可就不是黄姜,而是茱萸了。” 她真能干出来,想到上次她给自己上药的经历,穆决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老实不到半刻钟,他又要凑到她身边,调笑道:“我还当刚失忆那会儿的事,你记不清了。那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缠着我说……” …… 制服了鲁家叔侄俩后,风波差不多就结束了。 剩下的成州众不足为惧,他们本就是在兵力上没有优势,才会想着用这样的阴招。 只可惜一力降十会,阴谋之所以只能是阴谋,就是因为它上不得台面,无论哪一环出了差错,都会导致全线崩盘。 既想兵不血刃,又想拿到全部好处,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穆决做事向来只抓重点,懒得管什么弯弯绕绕。从抵达 第127章 铁脊山下的第一天起,他就把此地守军视作重中之重,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了他的眼睛。 当然,后面喻平竟会“假意答应”、后又反水,把这一切都告诉他,就是让这场风波平息得更快的意外收获了。 一行人收拾完残局,又派快马先一步将当日情形、处置送回灵州府城后,差不多就该走启程返回。 临走那日,见穆决还吊着胳膊,袁徽揶揄道:“怎么回事啊,你不觉得这么挂着丢人?” 袁徽自己才从十八九岁的年纪过来,他懂得很,这个年岁的儿郎么,面子比天大,天冷了绝不加衣、受伤了也绝不喊疼。 依他了解的穆决脾性,这么点小伤,按说早就懒得管了。 穆决睨他一眼,淡淡道:“我夫人关怀我,有何丢人?” 袁徽非常丝滑地接过了话茬:“我家蓉蓉最近也是日日给我换药,还……等等,你现在怎么叫得这么自然?” 穆决秀完就走,完全没有回答他。 到底是正经的场面,两人没再窃窃私语,上前与相送的喻平交接告别。 终于要把大佛都给送走了,安阜本地的主官看起来都有些肉眼可见的轻松,而喻平的神情却无有变化,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一切似乎都归于风平浪静。 所有的麻烦……都被解决掉了。 喻平平静地伫立原地,目送穆决一行离开侯,宽方的下巴微微抬起。 他转过身,迈着轻快的脚步,与那两位被新派来铁矿的副官说话:“日后,也仰赖各位鼎力相助了。” 这两人笑着附和了。 他们初来乍到,虽说穆崇派他们来是为了辖制喻平的权力,可他毕竟是他们的主官不是?能搞好关系,自然不会去交恶。 寒暄过后,喻平回了住处。 他屏退所有人,在书房自斟自酌,直到夜深。 酒是烈酒,只能小口小口地抿着,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被呛得涕泗横流。 若喻沅在场,应该会觉得很意外。 他的父亲千杯不醉,再烈的酒,于他也不过白水耳。 只可惜,四下俱寂,杳无人声。 “喻平”满饮了最后一杯,随即便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没入了夜色之中。 不能等了……他一刻都不能等了! 也许上苍让他在阖家俱亡之后活到今天,为的就是让他,彻底毁掉这座正在害人性命、也势必戕害更多人性命的铁矿! 他骑上快马,一路直行上山。 这张脸在安阜就是通行证,虽有夜禁,依旧一路畅通无阻。 铁矿仍虽还亮着灯,但毕竟深夜,值守的人不多。 原还打着哈欠的几个守卫很是惶恐,急急行礼,又道:“大人!大人怎地今晚一个人来了……” “喻平”微微一笑,挥手斥退了他:“今日我秘密巡查,尔等先退下,不要走漏风声。” 还有这等事?守卫们有些讶异,但“喻平”在此向来说一不二,他们不敢置喙,既能休息,便也没有多想,纷纷退下。 守卫们擦身走过,“喻平”一动不动,他站定在矿井的核心入口,抬头,看着眼前这座盘踞在阴翳里的庞然大物。 潮湿、阴暗、朽败…… 这里产出的铁砂,日复一日地被熬煮出一缶又一缶的铁浆,化作刀兵、化作箭镞,无情又残忍地夺奏数不清的性命。 不过……从今晚开始,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 “喻平”望了一眼天边的明月,复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火把在地上投出的倒影。 黑夜在一片阒然中静静流淌,他安静地等待着,直到有风轻过,火把的光摇了一摇,他抬起头,才从这快烧没了的把头里,察觉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怎么一点响动都没有?难道是有什么意外? “喻平”皱了皱眉。 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他意识到了不对劲,正欲转身,鞋尖才调转到一半,忽而顿住了。 黑暗中,另一束火把缓缓亮起,一道清越而沉稳的男声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嘲 第128章 讽意味。 “不用等了。叫你派去当引线、当炮灰的孩子,我已经全部救下了。” 穆决举着火把,上前一步:“一共七个,对不对?我有没有漏掉谁?” 有那么一瞬间,“喻平”听到了有东西碎掉的声音。 仿佛一副精心布置的棋局,还未到落下最后一子的时候,忽然……被人连着整张棋盘一起高高举起,随即,摔了个粉碎。 他惯常封冻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扭曲的裂痕,他转过身,看向穆决。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尽力维持着平静的、不那么狼狈的表情,只可惜看起来更狰狞了。 “你是说,你的身份吗?”穆决挑了挑眉:“其实我到现在也还没弄清楚,让我猜猜,你是喻平的哥哥、又或者弟弟?” “是亲弟弟,”他牵扯嘴角,似是笑了一下:“我叫喻安。” 穆决身边的阴影里,正照管着身后那一串小孩儿的沈清妍微微瞪大了眼睛。 她扯扯穆决的衣袖,小声道:“还真是这个名字!” 穆决不理她,抬手把她往后掖了掖,直问喻安:“喻平如今何在?” 喻安笑:“自是叫我杀了。” 穆决皱眉:“你们兄弟有仇?” “没有,”喻安笑意不改,眼神中竟似还有缅怀:“相反,他对我很好。” “我和他虽是亲兄弟,但很小的时候就失散了。后来我娶妻、生子、立业,并不知道他还在人世。” “我来安阜,比他还要早两年,不过我那时只是走投无路的囚徒,被押在此地砸石头搬石头。” “他上任后半年多,才无意间遇见我,与我相认,我自此才不必再过那样骨头渣子都要被熬出油的日子。” 尽管长着相似的五官,可境遇对人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那时根本没有人会看出他俩是一对兄弟,旁人也不会探问喻平这种身份的人的私隐,只以为他是接济了穷亲戚抑或如何。 穆决沉默一瞬,又问:“你犯了什么罪,被流至此?” 喻安直勾勾地看着他:“命如草芥,就是最大的罪。” “我原是商贾,蓄有薄产,后来打起仗来——妻女中箭,死了,不知哪边的士兵上来,当着我的面,割掉了她们的耳朵拿去记功,我来不及为她们敛骨,便被抓去充军了,再要跑,就成了逃兵,被押到了铁脊山。” 他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 痛苦如果是锋利的石头,这些年,大概也早已被心口的血肉打磨圆钝了。 穆决有些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偏头瞥见沈清妍也愣住了,在袖底捏了捏她的手背。 “非要跟来,”他低声道:“现在舒服了?” 沈清妍反掐了一下他的虎口,小声辩驳:“我可不是跟谁来的,哼,若不是我,你能找到那采药人吗?” 若想引发彻底的垮塌,爆炸以外,还需共振,就像是山石滚落的连锁反应。 一个人无法同时点燃所有的火药,他势必要有帮手,然而这样的事情没有人会帮他,他便把目光,放到了山这边的孤儿们身上。 矿山这种常常发生意外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孤儿了,这些没人照管的孩子胡乱地活着,采药人偶尔会找到他们,请他们帮忙搜寻一些应季药材。 “可笑吧?我居然还是想活的,明明都痛苦到无以复加了。”喻安的话音仍在继续:“和兄长相认之后,我更是欣喜若狂,我发现,我竟然是要翻身了——” 穆决:“那你后来,又为什么要杀他?” 喻安闭了闭眼,极短促地笑了一声:“他提拔我经管武库,一批又一批新铸造的箭镞,被送到我手下。” 它们和那些没入他妻女心口的箭头一样……闪着森然的冷光。 他本以为他已经要忘记了。 “所以……”穆决垂了垂眼:“这就是你杀了自己的哥哥,顶替他身份的原因?仅此而已?”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没对这个故事有所触动,喻安意识到了这一点,原本还算稳定的情绪,骤然被点爆了。 第129章 “只是几条连秤都上不了的命而已……在你们这些拨弄风云,唯恐天下不乱的贵人眼中,当然不值一提。但现在……” 他高举起了火把,仿佛大义凛然:“哪怕我没有帮手,哪怕只耽误十天、一月,也足以让这世上,少些死于刀兵的枉死之魂!” 穆决冷笑:“这些话,你自己听了不想笑?” “枉死之魂……你知道,今晚在矿山值守的守卫有多少人吗?你的计划如果顺利,这些人不会再有机会走出这片山头。” “他们欺压矿工、奴义山民,死也是罪有应得!” “你确定,今晚在这儿的每一个守卫,都是该死的人?”穆决扬眉:“那他们以外——这些被你寻来点燃引线的孩子,他们又该不该死?现在正逢雨季,到时山石垮塌、引发泥洪,波及乡民,他们又该不该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喻安双目猩红:“我既站在了这里,就没打算活着出去!要赌一赌吗,我到底有没有后手!” 一旁的沈清妍闻言,在心里“哦豁”一声,抬眼看向穆决。 果然,他抬起两指,按了按自己的眉梢,随即竟是轻笑一声。 “是吗?”穆决微微扬唇:“那你很有胆气了。” 这副态度俨然更激怒了喻安,他目眦欲裂,正要去摸怀揣着的火药的引线,身后,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他拿着火把的手臂。 快要燃尽的火把滚落在地,骨碌两圈,冒起了黑烟,灭了。 喻安吃痛,抱臂转身,然而还不带他看清是谁从身后社出这一箭,暗色中的身影便一跃而下,一脚当胸,直接给他踹倒了。 确认制服了他后,持着弩机的千重愉悦地跳了过来,朝穆决抱拳:“放倒了,郎君,幸不辱命!” “押过来。” 穆决一面吩咐,一面瞥了眼一旁的沈清妍。 突然出现的变故,他们是早有预料,但是今晚几番辗转,那几个半大的孩子难免有些惊吓,她正在安抚他们。 穆决心道,想威胁他,那还真是挑错时候了。 不说十成……若有没有九成九的把握,他也不可能会让她一起来。 处心积虑的一切就这样潦草而荒诞地收场了,喻安仍旧心有不甘,但穆决并不在乎他怎么想,只与千重道:“先别弄死了,让他交代清楚,他埋的那些火药具体的位置。” 这两日,盯梢的人发现喻安不再上山之后,他便安排人手,在常盛的相帮之下,查清了预先被埋设的许多火药。 但为免打草惊蛇,也是为了防备喻安可能的后手,动作并不大,一定是还有许多火药是没有被清理掉的,这些是未来可能的隐患,一定要扫除。 喻安大概又斥骂了几句,不过穆决兴致缺缺,还打了个呵欠。 “别高估自己骨头的硬度,”他淡淡道:“你不想交代,也会有办法让你交代的。” 喻安被押走后,这座漆黑的山脉仿佛又归于平静。 见沈清妍神色有些凝重,穆决凑过去问她:“又心软了?” 说不上难过,但沈清妍心里确实有些不舒服,不过她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他的过去……确实很让人同情,但他不是个好人,做的也不是好事。” “如果他真有自己说的这么大义凛然,在假扮喻平的这段时间,他有的是办法,可以让这里的人好过哪怕只是一点点。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穆决拢拢她的头发,道:“我还以为……你会觉得他说得有一点道理。” 她应该是很厌恶战争的,他心想,她的父母、她的小舅……都是死在了无边的战火里。 如果说,她的父母尚且是对战北奚时战死,算为国捐躯;她的小舅舅死的那年,灵州却只是在与另外两州较量。 沈清妍垂了垂眼,轻声道:“没有刀兵,这世上的仗,也不会少打一场的,相反……” 她顿了顿,看向穆决,很认真地道:“我倒希望,有很厉害的人,拿起足够厉害的武器,让这天下太平一点。” 第130章 穆决摸摸鼻尖:“你看着我说这个做什么?” 沈清妍哼了一声,没回答。 风波既平,该下山去了。 没有人注意,喻安方才脱手跌在地上的那只火把。 它本熄灭了,却还冒着烟,夜风凉凉吹过,竟如火石一般,重新擦亮了它。 死灰复燃的火星顺风燎起干草,瞬间烧燃成一片,顷刻间,温度骤然升高,爆炸的声响,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仓促震鸣—— 穆决本能地想要捞起身边的她、捂住她的耳朵,转身的瞬间,却听得她大喊着“小心”,朝反方向一个呆愣愣的小影子扑了过去。 扬起的烟尘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他瞳孔骤缩,意识到她在做什么之后,近乎从肺里挤出了一嗓子:“沈清妍!” 【作者有话说】 修完了,不过只有54章的剧情是新内容。 调整了男女主的情绪,不过该戳破的窗户纸还是戳破了,只是让整体表述得更克制了一点;剧情线没有变化,切入的视角和节奏有些微的调整。剧情可以接续,只有54需要重看,非常抱歉大家明天开始照常更新。 第55章在意 夏意转凉,雨水淅沥。 檐下雨丝连缀成线,清新的水汽氤氲,穆决平视着前方,鼻端却仿佛还能闻见那时的硫磺味。 袁徽来找他时,调整了一下表情:“郎中说,你夫人醒了,去瞧瞧吧。” 穆决一脸平静,只问道:“情况还好?” “还成,”袁徽道:“郎中说,主要是些擦伤,当时只是震晕过去了,这会儿醒了就没大碍。” 见穆决仿佛没有抬步的打算,他挑了挑眉:“喂,你小子不去看看?” “她主意大得很,用不着我。”穆决垂了垂眼:“而且,你夫人不是在屋里陪她?” “她这个朋友陪,和你这个丈夫陪是一码事?”袁徽看他一眼:“真不过去?过分了哈。” “知道你担心,但置气不是这个时候置的。你不去瞧她,她难过了,到时候还不是要你哄。” 袁徽难得的没阴阳没嘲讽,但见穆决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他耐心告罄,翻了个白眼,走了。 边走边嘀咕:“不知道是谁一开始担心得要死,现在装什么世外高人……行,真吵了别来找我支招……” 屋内,有风溜进来,吹得灯台上的火光细细一晃。 裴蓉起身,去把窗户楔得严实了点,回头见沈清妍睁开了眼,笑问道:“睡醒啦?” 沈清妍方才醒过了,只是又睡了一觉。她唇色有些白,点点头,把自己撑坐了起来:“不能再睡了,再睡入夜要睡不着了。” 裴蓉又打开窗来,给她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道:“已经傍晚了,先吃些东西垫垫,晚上的药还没吃呢。” 见屋子里除了裴蓉,只有一个搭手的仆婢,沈清妍又发了会儿呆,不知在想什么,直到裴蓉在床边坐下才回过神来。 裴蓉抬手捋了捋她散碎的鬓发:“在找谁呀?” 沈清妍收回目光,手指抠着薄被:“没找谁。” 裴蓉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一语中的:“连我都担心你,他怎么可能不担心,他这是后怕了,才同你生气。” 沈清妍扭过脸:“我都不怕,他怕什么。他就是……小心眼。” 她揉揉脸,别开了话茬,裴蓉没多话,只陪她聊了一会儿天。 见沈清妍神色如常,但眉眼中还是有些恹恹,裴蓉轻缓地眨了眨眼。 病人心情不好……那可不行。 不就是个男人吗,看她给她找来。 “药怎么还没端来,我去瞧瞧。” 裴蓉说着,转身出去。 才出门,便见廊庑下盘桓着一个人影。好巧不巧,正是她想找来的那位。 她瞄了一眼,见他端着的托盘上,那药碗只徐徐地冒着一丝热汽,便知他在廊下等了得有好一会儿,心里有数了。 见是裴蓉出来,穆决也不意外,他方才便听见开门的声音了。 他朝 第131章 她见礼,道:“拙荆此番受伤,有劳裴夫人看护。他日返还灵州,我必当登门致谢。” 裴蓉微微一笑,坦然答道:“服侍人的活,自有婢女在做,我不过是陪她说说话,没什么大不了的,穆郎君不必如此客气。” 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受丈夫请托,才会陪着屋内的小娘子,但这一路相处下来,虽不说就有了如何深厚的感情,但是裴蓉确实把沈清妍当成真心对待的妹妹了。她如今受了伤,不用谁知会,她也会想陪陪她的。 见穆决想把托盘交给她,裴蓉没接,还反问道:“郎君既都把药端到这儿来了,为什么不自己端进去?” 穆决不语,裴蓉也不多说什么,只放慢了动作,作势要从他手里把托盘拿过来。 “阿妍妹妹胆儿再大,也是个小姑娘呢……”她仿佛不经意般叹了口气:“我听着袁郎说昨晚山上的事情,都要吓死了,不知道今天晚上,她一个人睡觉,会不会做噩梦?” 指向性非常、极其、无比明显的一句话。 穆决要是听不出来裴蓉的言外之意是什么,脖子上的这玩意儿算是白长了。 然而他的思绪,还是不自觉循着她所描述的方向飘了过去。 昨晚突发那样的变故,她……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是不是,也会害怕? 他一直在克制着,不去回想自己那时的心情,如今想来,倒是连她的情绪也一并忽视了。 说不上是惭愧还是什么的心情渐渐浮现,穆决深吸一口气,握在托盘上的手稍一用力,重新拿稳了它。 裴蓉露出一个了然的温柔微笑,松开手,侧身给他让了条路出来。 穆决站定在门前,呼出口气,端着药碗走了进去。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沈清妍还以为是裴蓉回来了,她下意识把手里端着的书往枕头下塞,抬眼见是意料之外的穆决,微微一讶。 “你怎么来了?” 穆决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惊讶,脚步一顿。 他把药放到床头小几上,一边丝滑地把她掖进枕下的书册抽出来,一边问:“怎么,不想看到我?这是什么——你倒是有闲心,‘话说那张郎与陆家小姐,子时相会于城门外……’” 穆决一边念一边磨牙,心道,人家根本不在意他来不来看她呢,他刚刚也不知犹豫纠结个什么劲……瞧瞧,这话本子都翻去一半了! 看话本被抓包了,沈清妍本有一瞬心虚—— 闲坐无聊,她就想看点东西打发时间,但是裴蓉不让她看,说是郎中叮嘱的,说什么“恐伤气,怖伤血”,她昨儿才受惊,今日得好好养着,用多了眼睛更伤气血。 不过在穆决跟前,她腰杆很硬,立马就要把书抢回来:“你还给我!” 穆决在高杌上坐下,拿着话本的那只手背到了身后:“不给,吃药先。” 她都醒了半天了,不见他来,这会儿一来就要管天管地。 沈清妍瞪他一眼,但没拿自己的身体赌气,把药端过来,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还给我。” 喝完,沈清妍抹抹嘴,没好气地朝他伸手。 她憋着气呢,扭开脸不想看着他,一时不防,手心里被他放了个什么东西,等她反应过来,看清那是一颗糖块的时候,穆决却也别开了脸。 “苦死了吧。”他轻啧一声:“喏,捎带手给你拿来的。” 没太多犹豫,沈清妍把它放进了嘴里。 沁甜的感觉弥漫在唇齿间,心底那股莫名其妙的毛躁消散了些,她扭扭腰,还是朝他靠近了些。 “昨晚那小姑娘……现在还好吗?” 她一面问,一面挪蹭着靠近了些,穆决知道她是要干什么,反手把那话本压在了床边的矮几上。 “好得很,除了你都好得很,”他幽幽地盯着她:“沈清妍,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胆子这么大?” 当时那喻安脚踩着的地方,埋着很早之前他藏下的第一批火药,万幸量不算多,引燃也不算充分,可即便是这样,这次爆炸的威力也足够骇人,若非她反应迅 第132章 速,那小孩儿正面迎上炸来的山石,怕是凶多吉少。 沈清妍忽闪着眼睛看他,一脸无辜:“你真的不知道?” 穆决:“……” 他就是太知道了。 还没恢复记忆的时候,她可就敢自己揣着小包袱,偷偷摸摸地跟上他。完全形态的她,怎一个胆大包天了得。 “不许有下次了,”他板着脸道:“这一次是运气好,若真有点什么闪失,你叫我……” 他稍作停顿,才继续道:“你叫我回去,怎么同你舅母他们交代?” 只是无法交代吗? 沈清妍不说话了,她探手把那话本子拿回来,却也不看,只往床头软靠上一倒,拿它蒙着脸。 这副态度明显就是在抵触,穆决气不打一处来,把她挡脸的书拿下来,道:“少看些这个东西,什么人家的好儿郎三更半夜同女郎私会?” “要你管。” 沈清妍冷冷淡淡地乜他一眼,书也不抢了,整个人裹着被子往另一侧侧过身去。 “就算有下一次,我也未必不会这么做。”她话音平静:“还有,你出去,你一来就是数落我,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穆决眼皮一跳:“你还真想有下次?” 被子里的人彻底没声儿了,他把她连人带被子卷回来,盯着她,一本正经地恐吓道: “下次运气没这么好了,我看你怎么办吧,你才磕坏过脑子,到时候再碰着哪儿,没准又要失忆,到时候,难道再把你师父找……” 一直消极以对的沈清妍忽却抬眼,看着他问道:“那不是更好吗?” 她拢着被子坐了起来,眼神也变得很认真,没了方才玩闹的意味。 穆决觉出不对,眉心微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清妍半垂着眼,浓睫轻颤:“我失忆了,对你而言,难道不是好事?” 他喜欢失忆后的她…… 喜欢她对他满心托赖,喜欢她缠着他、柔柔地唤他夫君。 一个从未设想过的问题猝然摆在眼前,穆决瞳孔微颤,旋即腾地站了起来。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你难道一直都在这么想?” 沈清妍有一瞬错愕,她抬起眼帘看向他,目光交错的瞬间,却又偏开了脸去。 “没关系的……”她磨了磨牙,尽力平静地道:“没关系,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生气。” “什么跟什么啊!”穆决简直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了:“你难道以为……随便是谁失忆了,朝我贴过来,我都会对她有感觉?!!” “你难道以为,我现在喜欢你,都只是因为这段时间,你失忆了?” 第56章情酒 沈清妍呆住了:“你说什么?” 穆决有些后悔就这么轻率地说了。 他沉默片刻,道:“我说我讨厌你。” 穆决忽然有点儿理解,为什么她气急败坏的时候,就会说些什么“讨厌他”、“最讨厌他”之类的话。 因为他现在也有点讨厌她—— 一双黑而圆的眼瞳明明亮了,如果有尾巴的话,尾巴应该也已经翘起来了、而且翘得高高的,紧接着,却要故意瞪来顾盼神飞的一眼,嚣张地扬声道:“你要这么说了,我可要相信了哦。” 明知这话是陷阱,穆决挑了挑眉,还是跳进去:“相信这一句,还是前面那句?” 沈清妍别开脸,轻快地道:“那得看你表现。” 她努力地抿住嘴,眼睛里的笑意却还是亮晶晶的,穆决看出了她的得意,唇角也不自觉地微翘。 说都说了…… 还能怎样。 很多事情,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就已覆水难收。 穆决想了想,复又郑重道:“你……别多想。你就是你,和失不失忆没关系。” 他一面说,一面捉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明明早不是第一次牵手了,可这一次,看着悄然从她手背上紧扣而来的修长指节,沈清妍却还是品出了一点不一 第133章 样的意味。 他的手掌宽大,能完完全全地覆过她的,若真带着战有欲、强硬地嵌进来,像现在这样,她大概也挣脱不得。 “这一句,也在之前说的……哄我的范畴吗?” 她有点别扭,轻声问。 穆决没有回答。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清妍闭上了眼睛。 轻软的唇瓣相贴,带起阵阵苏麻的涟漪,身体的本能反应如此诚实,挟着彼此从前不曾言明的心意,在胸腔疯狂搏动。 浅尝辄止的擦碰,逐渐不能满足。穆决俯身,彻底地覆了上来,将她抵在床头。沈清妍被他的呼吸烫到,下意识想要闪避,可才偏开脸,却又叫他钳着下巴,抬了起来。 “不许躲。”他凑在她唇角啵了一下,声线微哑:“我都没要你回答我,你还躲?” 这人好幼稚……沈清妍别扭极了,在他怀里拧了拧肩:“我都让你亲了,还不算回答吗?” “当然不算。” 穆决喉结滚动,低眸,再度吻了上来。 这一次明显亲得要凶很多,沈清妍不肯示弱,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穆决有所察觉,暂缓了攻势,等她意识到只剩自己在专心致志地啃他的时候,恼得往他胸膛推了一大把。 当然没有推动,他抱她更紧了,伏在她肩上放声大笑。 “不许笑!浑蛋,再取笑我……”沈清妍耳廓稍红,恨不得钻进被子里:“我就把你踢下去!” 她一边说,一边胡乱地蹬了两下。 硬邦邦的,石头一样,她以为是踹在了他的大腿上,又补了两脚,直到耳边传来他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才恍然意识到有点不对。 穆决略直起身,在她身前支起肩膀,随即却又低下头,在她漫着红的耳尖上轻咬一口。 “别乱动啊,”他唇边散漫的笑意犹在:“踢坏了,你以后怎么办?” “那你也只能怪夏天的被子太薄,”她小声道:“难道还要怪我吗?我又不是故意的。” 而且……明明只是在亲吻,他居然、居然…… 穆决一边笑,一边从她的耳朵尖尖继续往下亲,一路啄吻到颈侧,沈清妍只觉浑身发软,想推他都没力气,可能她也晕陶陶的,好像并没有很想推开他。 好想……好想抱他更紧一点。 紧到两个人之间没有空隙,只有彼此。 察觉到她是放的某种信号,穆决本能般也收拢了臂弯,他正欲低头继续吻下去,忽却听到她发出了一声闷哼。 他蓦地一顿,清醒了一些,抬眼看她:“勒痛你了?” 沈清妍有些不好意思,她咬了咬唇,道:“昨天……磕到了。” 这人居然不松手,还在她背上摁了摁,她恼道:“你做什么!” “磕在哪儿?”穆决皱着眉:“抹药了吗?” 见他还想把她翻过来,沈清妍往后缩了缩,道:“还好吧,应该只是青了一块而已,裴阿姊说没有紫,帮我搽过药了。” 他的眼神似乎黯了,沈清妍赶忙辩解道:“没什么事的,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仅此而已……没什么事…… 穆决磨了磨后槽牙,忽然想起来前面的账还没跟她算完。 “你知不知道,自己昨晚做的事情很危险?”他用力地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话音稍顿:“我看你是……” 沈清妍自知理亏,任他捏了一会儿,才把他的手掸下来。 “我知道的,”她眼巴巴地看着他:“所以回去之后,你不可以把这件事告诉我舅母哦,我不想让她担心。” “哦……我还以为,你不知道会让人担心,”穆决直勾勾地看着她,把前面没说完的那句说出来了:“我以为你已经准备好了,也要做那舍己为人的英雄,把我们都抛下了。” 沈清妍瞪着他,又踹一脚:“注意你的语气!” 穆决瞬间气偃,服软道:“我不是数落你,我……是担心。” 他耷拉着脑袋,深吸一口气,又道:“好吧,很担心,刚刚进来和你说了很多气话,我错了,不该凶你,你骂我吧。” 第134章 他居然这么轻易就和她低了头?沈清妍微微一讶。 她一贯吃软不吃硬,想了想,解释道:“我当时……没来得及想那么多。” 当时的情形,只能算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她并没有来得及考虑什么。 “不过我以后会想一想的,至少不能让你这么担心。” 她没有骂他,一边说还一边摸摸他的脸,感受着她柔嫩的手心在脸侧轻轻摩挲,穆决心里的火气是没有了,其他地方的火气是又升起来了。 她对此无知无觉,甚至还主动仰起脸,往他唇边又贴了一下,大概以为这是在哄他、给他顺顺毛。 穆决实在忍不住了,他捧起她的脸,往她眉心狠狠亲了一口,长腿一跨却下了床,提起旁边的茶壶就往喉咙里猛灌。 沈清妍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歪头看过去:“那是冷茶呀!不能喝这么猛。” 穆决心道,他还嫌它不够冷。 “没什么,渴了。” 他回身,避开些她的目光,心里觉得自己很龌龊。 “困了吗?”他问道:“吃过药,是不是该睡了?” 沈清妍眼皮确实有些沉,她身上的外伤只是些磕碰,并不严重,郎中开的药她看了,主要是以安神助眠,调养精神为主。 她哈欠都打了起来,穆决没问了,服侍她洗漱躺下,吹灯之前,他仿佛不经意般问道:“一个人睡,会不会害怕?” “随便你,”沈清妍矜持地不看他,却又忍不住要出言嘲笑:“之前不知道是谁,死活不肯和我睡一张床?” 随便那不就是同意,穆决嘴角勾起,吹了灯就往床上一躺,哪管她后面说什么。 沈清妍是真的倦了,很快便睡了过去,呼吸悠长。 梦里,她仿佛又听见了那段对话—— “明天你也会喜欢我吗?” “当然,明天我也喜欢……” 是趁醉装憨、还是真情流露,她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不过有一点可以确信…… 他的答案,她很喜欢。 —— 翌日清早,沈清妍早早地就起来了。 来给她瞧病的,就是济仁堂那位两鬓苍苍的老大夫,他生得慈眉善目,看沈清妍这种年纪的小女郎,就跟看自家的孙儿一样。 “没什么大事儿,”他收起脉枕,道:“不过颅内的情况,还需要再观察几日。” 裴蓉在旁问:“请问老先生,最少还要躺多久?近期是不是最好不要迁动?” 若非出了喻安的事情,他们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不过既出了事,想必还是要在安阜再留一阵收尾。 裴蓉想着,如果要待个十天半个月的,一行人肯定是可以等的,如果要待得更久些……穆决怕是不好留,不过没关系,到时候她可以留下来,陪她养好伤再出发。 老大夫捋捋须,答道:“保守些,再躺个三五天吧。” 只三五天,裴蓉松了口气。 沈清妍却是把嘴一扁:“还要躺这么久?” “哪儿久了,”送走老大夫后,裴蓉轻轻斜她一眼:“好好休息,我会盯着你的。” 她生得一副温温柔柔的眉眼,实际上却是副说一不二的性子。沈清妍在卫家没有表姐,一串都是表兄,对这样的体验感到很是新奇。 “知道啦。”她应道:“我听话得很呢。” 裴蓉莞尔,忽又问道:“昨晚,他……可守着你了?” 今早她来瞧的时候,没瞧见穆决的影子,有些疑心这男人不靠谱。 沈清妍当然知道裴蓉嘴里的“他”是谁。 想到昨晚发生了什么,她一时微赧,支吾了两声:“昨晚……吗?他在的。” 只是亲吻的话,当然不会让她难为情到这种程度。 但大婚前,舅母已经教过她那些新妇该知道的东西,好死不死的,她自己又学了这岐黄之术,对男人并非一无所知。 她很清楚,昨晚穆决想做又没做的事情是什么。更叫她不敢面对的是,她仿佛也不是很想抗拒。 她甚至还梦见了睡前时的场景,只不过梦里的有一 第135章 点不一样——梦里的他没穿衣服,肩背线条分明。 昨晚的情绪略略一返上来,便又叫她局促到耳根发紧。见裴蓉还想追问,沈清妍小声道:“阿姊,我现在不想提他……” 裴蓉微眯了眯眼,嘴上说着“好,我不提他”,心里却有了另一番计较——懂了,这两人是还别扭着呢。 一晚上过去连夫人都没哄好,裴蓉在心里悄悄骂了一句:没出息的男人! 院中,雨还在下,一阵细微的凉风轻过,穆决鼻尖一痒,打了个喷嚏。 “哟,伤风了?”袁徽慢悠悠地经过,不咸不淡地道:“怎么不去寻你夫人,叫她给你开一剂姜汤?” 穆决正打算往马厩去,闻言,脚步一顿。 瞧出他神色有一瞬微妙,袁徽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上前与他勾肩搭背。 “昨晚没哄好吧?”他啧了一声,道:“我就说你小子别犟,当时叫你别跟她置气别置气,现在舒服了,三言两语哄不好了吧。” 他与她的事情不足为外人道也,穆决只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见他这副态度,袁徽只以为自己说中了,非常嘚瑟地继续道:“看在你我兄弟的份上,你若是求我,我就教你一个秘诀——一个哄好夫人的秘诀,百试百灵……” “百试百灵,那你自己就留着慢慢用。” “你这是什么态度?”袁徽不爽:“我要是她,我也想救人。” “就你?”穆决瞟他一眼,冷笑:“还有,你站哪边的?” “哎,我不是说我会救人,我是说她会救人很正常……她那么善良,带得你恨不得都兼济天下了。当然我不是说你生气不正常,我是你我也生气。不过你现在这个态度就很不正常了,喂,穆决……” 穆决骑上奔雷跑得飞快,马蹄子抡得直冒烟。 —— 喻安的嘴果然没他自己以为的那么硬,不出三天,许多阴私的刑罚还没招呼上,他便把始末都交代了个清楚。 明知他图谋不轨,却纵他直到今日,为的就是将事情彻底暴露出来,以免留有隐患。 早先埋下的一些隐患,喻安陆陆续续都吐了出来,还有他的几个同党。不过说是同党,审问后发现也不知他的全部计划,穆决一个个处理了,渐放下心。 有些难处理的,是另一件事情。 喻沅同他的母亲费馨求上门来,说想知道喻平枯骨的下落。 穆决想了想,没有插手,让他们进监舍亲口去问喻安了。 这母子俩扶灵回灵州的时候,沈清妍听着那些哀乐的声音,些许感慨。 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喻安这个人。 也许从他动手杀了自己的亲哥哥起,后来的所有一切,就都可以用“伪善”二字来归结了。 喻平当然不是什么好人。 人为制造矿难一事,是喻安为了掩盖火药去向编的,但那一次雨水倒灌、矿井垮塌,喻平确实也为了铲除细作,放任天灾变成人祸,没有救援。常盛的家人,便是死在了这场灾祸里。 如果是常盛、又或者其他与喻平有仇怨的人动手杀了他,沈清妍会觉得,这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但喻平千错万错,却也没有对不起喻安这个弟弟,死在他手上,难免叫人唏嘘。 喻安以为自己是为了大义,但其实只是困在了自己的执念里。 不过现在,万事已休。 临别之际,沈清妍见了许多客人。 最意料之外的客人,是当时叫她护在身下的那小女孩儿。女孩儿很害羞,也很胆小,是和那一串孩子一起来的,扭扭捏捏地把自己做的小香囊塞到她手里,转身就一溜烟跑了。 拢共见了这小姑娘两回,两回都没看清她的脸,沈清妍有点儿想笑。 意料之中的客人也有,譬如常盛。 他早先就预备要走了,告别的话倒也没有酝酿第二次,只同沈清妍简单告别。 沈清妍很感谢他上次帮忙,朝他屈膝一礼,常盛先是一愣,继而满面涨红,侧过了身去。 “其实也没什么……” 第136章 他道:“熟悉矿井结构、能找到那些痕迹的人不止我一个,没我你们也能去找其他人。” 简单聊了几句,等他要走时,沈清妍还是没忍住,道:“我一开始以为,你不会愿意帮这个忙的。” 阳光下,常盛摇了摇头,笑道:“靠山吃山,靠矿吃矿,这里日子确实不好过,可是要没了它,日子恐怕都没得过了。而且……” 他声音渐缓,显得有些郑重,复又向沈清妍躬身一礼:“娘子这段时日,同……同你丈夫,为安阜做了什么,我们都心知肚明。” 就连那一串小孩儿,她既见到了,也怕他们以后没生计,先是问询了附近守军军营里常缺的药材,又联络几个常给济仁堂供货的药贩,请他们接下这笔订单,条件是雇佣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再多感慨的话,也没有了。常盛就此告别,沈清妍目送他离开,正要转身回去,却撞见廊下一双沉沉的眼睛。 “聊什么呢,”穆决幽幽地看着她:“我之前怎么一直没发现,你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有这么温柔?” 沈清妍眉眼弯弯:“你醋了你就直说!” “我不能醋?”穆决绷着脸:“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有夫之妇!给我老实交代,他最后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你笑得那么开心?” 这话没法否认,沈清妍刚刚确实偷偷笑了。 没办法,穆决的节度使老子实在是爹中爹、王中王,旁人称呼她,总说她是他的夫人,方才常盛称呼穆决却是道她的丈夫。 她心里美滋滋地遐想了一下,也许等到哪天她变成名震天下的神医,旁人都叫他都说,是沈神医的丈夫……哎呀! 只是这话不太好和穆决解释,于是她躲着他就要跑:“道别的话啊!还能说什么?” “你不告诉我……”穆决朝她追了过去:“那明天上路,你别想骑奔雷了,老老实实坐马车吧。” “你!奔奔乐意让我骑,你管得着吗!小心眼!” 两人拌着嘴,跑远了。 院门外,刚巧经过的袁徽和裴蓉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听到了吗?”袁徽问。 “嗯。”裴蓉凝重点头:“什么‘小心眼’、‘凭什么管我’什么的……应该是还在吵架。” 袁徽一拍大腿:“早说了让他不要当管天管地的大爹,偏就不听我劝。” 他在心里说了句真可怜,搂着裴蓉的肩膀走了。 —— 事情处理完后,一行人终于踏上了返还灵州的路。 半年功夫过去,道边的草木青了又黄,归乡的心情,可以用轻松来形容。 沈清妍侧坐在车辕上,翘着脚,和裴蓉分享着手里的梅子。 方蘅走时所赠,早叫她吃完了,她挑拣了几颗梅核洗净,预备着回去种种试试。 不知道同师父何时会再相见,也许就是下一次远行,也许……要等到她的这棵树蔚然成荫。 “安阜的梅子真好吃。”沈清妍道:“我买了些渍梅回去,希望舅母看在梅子的份上,能少骂我几句。” 她这趟偷跑出来,当时很潇洒,现在想想头皮开始发麻了。 陈婼绝对不是一个宽纵孩子的长辈,这段时间的温和,完全是看在她之前失忆的份上,小时候她要是调皮捣蛋,也是要和其他表兄一样吃手板的。 裴蓉吃到一颗酸的,酸得她秀丽的眉都皱紧了:“那你婆母那边……” 袁家枝繁叶茂,子孙一大堆,袁徽他爹大手一挥全部放养,成家了的孩子更是懒得管。但穆家的情况和袁家显然是不一样的,她也听说过那位白夫人的厉害名声。 沈清妍原也有点担心,不过穆决说,他的家事他会搞定,既带了她出来,就不会叫她操这个心。 姐妹俩聊着天,路上的时间过得很快。 到了傍晚要落宿的时候,见沈清妍非常坚定地不要和穆决一间房,裴蓉拉着她,问道:“还在闹别扭?” 沈清妍小声道:“还好吧,只是我和他……” 个中原因实在不好解释,她眼神闪烁,糊弄了几句。 第137章 另一边,见穆决也没把自己安排到沈清妍那儿去,袁徽不可置信地道:“不是吧,你还没和你夫人和好?” 穆决微眯着眼看他:“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们?” 袁徽不满地嚷嚷:“你以为我想管你的事啊?你和你夫人吵,她就不和你玩儿,天天缠着我家蓉蓉,懂不懂?” “哦,”穆决挑了挑眉,戏谑道:“原来是有些人自己没争过啊。” 袁徽不跟这人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他转身离开侯,拉上裴蓉,合计了一下。 他道:“这样下去不成。” 裴蓉点头。 他道:“我们得做点什么。” 裴蓉严肃点头。 于是用过晚饭后。 沈清妍被裴蓉牵去房间,一脸狐疑:“咦?我记得小二方才领我去的是二楼的房间?” 裴蓉心虚地别开了目光:“那间……那间有耗子!小二正在捉,你还是睡这儿吧。” 穆决皱着眉,质问还在领他往里走的袁徽:“有什么秘事,外面不能说,要带我到这边来?” 袁徽压根没解释,见仿若无事发生的裴蓉朝他轻轻点头,他也不客气了,推开最里面的房门,一脚把穆决踹了进去。 “诶?这门锁怎么坏了!”袁徽造作地大喊:“你俩早些休息,我明早就找人来修。” 他哐当把门一锁,在屋内传来穆决的踹门声之前,拉上裴蓉,溜之大吉。 裴蓉还是头一回干这种事情,很是忐忑。 袁徽倒是有些大仇得报的姿态,他哼着小调,又招来堂前的店小二,抛给他半吊钱,问道:“酒送去没有?” 小二朝他挤眉弄眼:“当然,按客官您的吩咐,那情酒啊,早早地就安排好了。” “什么?”袁徽大惊:“我不是只说让你们送壶酒进去?” …… 屋内。 穆决尝试了一下开门,可惜只震得那铜锁哐哐响,开门没成功。 沈清妍坐在床边,嘟囔着道:“打不开吗?” 裴阿姊居然会骗她,真是人不可貌相,怪不得刚刚挽着她脸红呢。 穆决又瞄了眼窗户,回身道:“踹倒是都能踹开,这房间拦不住我。不过动静会有些大。” 沈清妍纠结了一会儿,道:“那算了,明早再说吧。” 穆决捏了捏拳头,同意。 明天出去再跟那姓袁的算账。 折腾一会儿有些渴了,穆决在圆几旁坐下,翘着个二郎腿,拎起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感受到沈清妍投来的目光,他举杯的动作一顿,勾了勾唇,扬眉看了过去。 “怎么……想和我喝交杯?” 第57章捉弄 沈清妍才不理他。 她站起身,摸着床柱转了两圈。 这间客房绝对是楼上楼下最大的一间了,后面甚至还隔出了一间净房,不过正是因为规格大,来往的人能住的很少。虽打扫过,此刻还是散发着一股灰尘累积的味道,好在陈设还算干净整洁。 因着裴蓉那句话,她还往房间角落瞅了瞅,确认没有传说中细细尾巴的耗子之后,长舒了一口气。 穆决挑了挑眉:“你倒是一点不生气。” “裴阿姊应该是误会了……”沈清妍眨眨眼,道:“误会我们在闹别扭,所以,想撮合撮合我们。” 看到穆决也被推进来之后,她便知道裴蓉在打算什么了。 穆决显然不买账,他冷哼一声,道:“自作主张。” 裴蓉是抱着什么心思他不评价,但是姓袁的那位绝对有公报私仇的成分。 方才那一脚踹得扎扎实实,要不是他下盘够稳,能直接摔个大马趴——还是在她面前! 穆决端起茶杯,刚凑到唇边,却是皱眉,动作一顿。 房间里没什么事情好做,裴蓉很妥帖地拿来了她的寝衣放在枕边,但既抱着撮合的目的,那肯定不会把她的宝贝闲书拿进来了。沈清妍正瞧着他,见状问道:“怎么了?” 穆决轻啧一声,道:“是酒。” 而且还是闻着不 第138章 太好闻的酒。 不过乡野地界,想也没有什么好酒,没什么奇怪的。 他对这东西兴趣寥寥,除却一些不得不饮的场合,平时并不沾唇。 但一眼扫过去,屋内也没第二只茶壶了,他便喝了一杯。 “其实……”穆决转着空杯玩儿,再一挑眉看她,还真有点纨绔调笑小娘子的样子:“我们……还差一杯。” 沈清妍知道他计较的是什么—— 新婚夜,她和他没有合卺共饮。 她抿了抿唇,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听得穆决搁下酒杯,轻松道:“以后再说。” 他不是什么矜贵的大少爷,这一路也习惯了风餐露宿,但是不代表他不挑剔这样的环境。 开玩笑而已,谁要在这种地方跟她喝交杯酒?一点氛围都没有! 时辰不早,明日还要启程,两人没再闲聊。 沈清妍方才瞧过了,净房里的木桶很厚,储了些温水,正打算去洗漱,转身时瞧见穆决的脸色,却是一惊。 “你……怎么了?” 穆决正靠支肘靠在几边,捏着自己的眉心。 “有些困了,”他额颞发紧,只当自己是困劲上来了:“你去洗吧,我坐一会儿。” 沈清妍没听他的,她直觉有些不对,皱着眉上前,抬手去探他的额头。 其实都不用摸他脑门了。 方才离得有些距离,他又低着头,她还没瞧出来,这走近一看,才见他耳根都泛着红。 “你发烧了。”她眉心拢得更紧:“难道是早晚的时候,吹多了冷风?奇怪,可我瞧你刚才都好好的呀……” 说到这儿,沈清妍忽地就收了声,不可置信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一旁的那只酒壶上。 掀开壶盖,稍嗅闻了一下,她便和被烫到了一样,急急放下了它。 “这酒、这酒……”沈清妍的脸瞬间涨红,艰难地酝酿了一会儿,才道:“这酒里下东西了!” 即便她不说…… 穆决也开始从身体的反应里琢磨出一点了。他的眉心开始狂跳。 原以为袁徽和他开的,不过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小玩笑,却没想到他还会在房里准备这种下作的酒。 酒壶上可没锁,好在不小心吃了的是他,若是她把这脏东西吃进去了……他现在,应该已经踢破了这扇房门,把拳头抡到了那小子的脸上。 穆决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调息了一下,见沈清妍颊边飞红,看起来更甚于他,没忍住勾起唇,笑道:“吃了的又不是你,你怎么这个反应?” 他的眼瞳比往日幽深,却像是蒙了一层潮润的雾,看起来湿漉漉的,有些可怜,却也……有些危险。 沈清妍的心咚地一跳,没敢和他对视,慌慌张张地偏开了脸。 “你……还好吗?”她小声道:“我去叫人来。” 穆决有些无奈地道:“不是很好,但还是别叫人了。” “为什么?”沈清妍问。 穆决扶额:“这不是告诉他们,我中计了吗?” 而且这种东西……解法不言自明,出不出这个房间都一样。 “死要面子活受罪。”沈清妍小声问道:“真的不要?” 她说就说,还动手戳了戳他的脸。 穆决眼皮一跳,几乎控制不住要趁势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怀里的冲动。 “不想发生什么的话,离我远些。” 他冷酷无情地甩下这句,正要站起身,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感觉却适时占了上风,脚下发虚,趔趄了一步。 沈清妍早看出他在逞强,立马就扶住了他。 “好啦,别装深沉了,都烧成什么样了。”她一边嘀咕,一边扶稳他,往床边走:“你缓一缓,我去给你浸条帕子来擦擦,你方才只喝了一杯,应该还好。” 独属于她的温软馨香扑近了,伴着点浅淡的草药香气。穆决闭了闭眼,几乎要把自己的虎口掐出血来,才能顺着她的力气,乖乖躺下。 沈清妍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去瞧了一眼那酒,分辨了一下里头搁了什么,确定是些常见的助 第139章 兴的东西——只是分量惊人,感觉药到一头牛都够了。 她很快端了水来,拧了帕子要给穆决擦擦时,见他闭着眼,紧皱着眉,还是迟疑了一下。 “很难受吗?” 她声音很轻,擦拭的动作也放得很轻。 耳廓嗡鸣,穆决能听见她说话,但是听不清她的语气。 还以为她要借机嘲笑他,他鼻子出气,哼道:“不然呢?又不是甜汤。” 他仍合着眼,所以没有看见,沈清妍正轻垂眼睫,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他呼吸灼沸,打在她手背上都叫她一激灵,却忍到眉头绞死,连她的肌肤都不肯触盆。 所以,做下某个决定,并不是什么艰难的事情。 他珍重她,她当然,也不想叫他这么难过。 沈清妍摸摸他发烫的脸,俯身,轻轻吻了下去。 穆决没那么快意识到她在做什么。 他只是近乎本能地去贴近她微凉的掌心,循着她施予的慰藉,辗转、轻啮。 直到他本能般抱紧了她,翻身而覆,将她抵在身下,穆决才将将清醒了一些。 “你做什么?” 他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沈清妍的心也跳得很快。 大概是那酒的原因,他现在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眼尾潮红,瞳色却愈发深了。 “怎么?”她偏开脸,偷偷喘了口气:“我亲你,你还不乐意?” 他没回答,大概也没有多余的心神说话。于是她伸出手,搭在了他领口上。 在她解开那颗系扣前,穆决攥住了她的手腕,推开她,从她的身上翻了下去。 “别这样……”他说:“别这样。” 他把自己栽进了褥子里,还扯来枕头死死地捂在自己脸上。可即便是这样,沈清妍还能听见他急促的深呼吸。 “你不喜欢我?”她扬起眉梢,故意问他。 穆决忍无可忍,坐起身道:“你居然还说这种话!” “再警告你一遍,”他磨着后槽牙,恶狠狠地道:“离我远点,不然后悔你就来不及了。” 沈清妍盯着他:“我不会后悔。” “我会。”穆决紧咬着牙:“我不想我们之间……这样仓促潦草。” 他不清醒,他现在受药性支佩,也许还会对她很粗暴。他不希望她和他的初次是被算计而生的,不想她以后想起这一天,回忆里掺杂着不美好的东西。 沈清妍没有料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一时瞳孔微颤,很明显地呆住了。 穆决见她这样,又龇牙咧嘴地笑了。 哼,又感动了吧! 他一个大跳下了床,转身又捧着她的脸狠狠亲了一口。 “你先睡,我有点事。” 说着,扬长而去。 ……去的净房。 他去做什么显而易见,沈清妍耳廓通红,钻进了被子里。 心跳声声声入耳,有如雷震。 —— 袁徽和裴蓉度过了相当难捱的一晚上。 开门进去吧,又疑心里面已经发生了点什么,不开门吧,也不知道那壶该死的酒到底有没有被发现。 裴蓉皱着眉,使劲拧了袁徽两下:“你非送酒进去做什么?” 若只是使点小计谋,把夫妻俩关在一起,并不是很过分,可多了那壶酒,就变得太不体面了。 “我哪知道那小二自作聪明……”袁徽做出了一个求神拜佛的姿势,自我安慰道:“不一定就派上用场了,穆二就不爱喝这玩意,他夫人小姑娘一个,应该也不会喝吧……” 怀揣着忐忑的心情,眨眼就是第二天了,见屋内传来敲门声,袁徽缩着肩膀去开门,看到先出来的是臭着脸的穆决的时候,本能地闪避了一下。 哎……他居然只是平静地走了出来,脸色瞧着都没什么变化? 袁徽一愣,紧接着肩膀就吃了他一拳。 “你这什么表情?”穆决斜他一眼:“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袁徽捂着肩头,瞥了眼屋内的景象,见一切都好好的——那壶酒也摆在原位,像是没被动过。 他大松一 第140章 口气,赶忙和穆决告饶。 大概是急着赶路,穆决轻轻揭过了。 返程的路上,时间没来时那么紧凑,途径一座城镇时,一行人难得休息,停下来逛了逛。 晚饭前,穆决去了趟书画铺,挑挑拣拣,买了几本。 揣着那几本好东西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饭点。 袁徽这两日十分殷勤,恨不得给穆决牵马,这会儿见他来,座位都给他拉好了。 穆决大喇喇地坐下,挑眉,和一旁的沈清妍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举起杯,以茶代酒,要和袁徽碰一碰。 见袁徽要饮酒,穆决道:“明日还得赶路,也喝茶吧。” 预备好的茶水添进了他盏中,当晚,客栈的茅房多了一道来往不停的身影。 穆决同沈清妍还是没歇在一间房里,临睡关门前,穆决朝她挑眉,到底关心了一句挚友的小命。 “确定不会出人命?” 沈清妍弯了弯唇,露出两颗阴险的小梨涡:“不会的,我药量控制得很精准。” 番泻叶为主,巴豆为辅,配以葛根、香砂收敛,横看竖看,都是一剂调理肠胃的妙方。 穆决忍笑,正要转身,沈清妍忽然“咦”了一声,叫住了他。 “你怀里揣了什么?” 穆决脚步一顿,把不小心露出来的书角塞回去些。 “没什么,”他云淡风轻地道:“随便买了点闲书。” ——当然不是随便买的。 他要好好学习一下,这书画铺老板推荐的精品秘戏图,其中……到底有何技巧。 【作者有话说】 很显然,药方是我乱编的 第58章岁岁 小小的插曲结束后,回灵州的路上,风平浪静。 除却时常传来袁徽幽怨的声音。 他一会儿去找穆决:“真是不小心给你送进去的,你怎么就不信呢?” 穆决挑了挑眉:“你茶水里的东西,也是不小心混进去的,你怎么非要问呢?” 袁徽又去找沈清妍,痛心疾首地道:“沈妹妹,你这是近墨者黑,叫他给带坏了……” 沈清妍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一旁的裴蓉就给他一肘,道:“少来挑唆人家的感情,去去去,玩你自己的去。” 短短两句话遭受三重打击,袁徽蔫蔫地走了,他痛彻心扉地做下决定——以后,他再也不会笑着为旁人的感情支招了! 沈清妍同裴蓉倒是和好如初。两人其实也没有争执,那天出了房间后,裴蓉就同沈清妍解释了,她倒想赔罪,沈清妍也没有领受。 不过嘛……袁徽要酒时那暧昧的语气、阴险的眼神,绝对是导致小二误会的直接原因。对于给他调理调理肠胃这件事,早先便知道了的裴蓉没有半点异议。 “就该治治他,”裴蓉挽着沈清妍的手同她嘀咕:“他素来爱自作聪明,有时在外面惹了事,回来还瞒着我……” 沈清妍把耳朵竖得尖尖的:“他不是最听你的了吗?” “你瞧,他演得多好!”温温柔柔的女郎白眼一翻,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吐槽:“这人最爱做三分演七分……” 另一边,袁徽巡完一圈,还是找穆决说话去了。 袁徽已经后知后觉地猜到穆决其实中了招,否则不会报复他。 “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有柳下惠之风的君子?”他嘲笑道:“还是说,穆二你不行啊?” 穆决懒得理他,只问起正事:“那姓鲁的又作什么妖了?” 此番回程轻松许多,要紧的只剩下囚车里的两个人犯—— 不全算犯人,鲁祺现下更像是人质,此刻没有和喻安一样带枷,一路上都不甚安分;分开关押的喻安就要老实很多,他像是不知道自己被押回灵州后要接受什么命运一样,很是平静。 回去就剩这一件要紧事了,看管他俩的兵力冗余到可以在囚车顶上推两桌牌九,保证他俩就是去放水,都有卫兵跟在后头盯着,没有一点可堪逃跑的机会。 但鲁祺始终不死心,一路上喊病装疼 第141章 ,还在试图逃出生天。 “我刚去看了,”袁徽摇头道:“放心吧,生龙活虎,连水土不服都没有,不会半路上死了。反倒是那喻安……好像真有些病了,脸色很不好,还要找人给他瞧瞧吗?” 袁徽会这么问,不是因为嫌麻烦。 杀人本就是死罪,遑论是弑亲,且不论喻安其他所作所为,回灵州受审后,他都不会有第二个结局。 不过沈清妍知道这件事后,没怎么犹豫,便过去了一趟。 求生的欲望在此刻的喻安身上已经不剩多少,撑着他的那个偏执的念头已经散去了,现在的他仿若一截朽木,连头发都已经灰败。 不是大病,只是水土不服,不过即便是对于健康人而言,水土不服不好好处理也是要命的。 沈清妍给他拿了脉,开了简单的药方。 喻安对此大概有些意外。 “说起来,我害过你。”他道。 沈清妍知道他在说什么,认真回道:“你那次害的不是我,是那些本就在病中的乡民。” “那我也是恶人,你为什么要给我诊病。” 沈清妍连眉梢都未抬,只看他一眼,道:“因为你现在是病人,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谢谢……”喻安声音沙哑:“你会有好报的。” 沈清妍转身离去,没在意他说了什么。 翌日清早,一行人安营休息,终究还是出了点意外。 看守喻安的卫兵发现出了状况时,囚车内已是一地的血。 喻安打碎了药碗,用瓷片割去了自己的一只耳朵,随即便自戕了。 为他收殓时,有卫兵感到很是奇怪:“为什么要割掉自己的耳朵,残缺着上路?” 同伴亦是不解:“还是右耳,就像是被谁割去记功了一样。” 沈清妍得知这件事后,神色微怔。 穆决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死人,随即安慰她道:“和你没有关系,他一心求死,没有那只药碗也会有别的东西。” 沈清妍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的,我就是……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无法对任何轻飘飘离去的生命无动于衷,然而很多时候,却没有办法改变什么。 她想了想,又道:“真希望这世上不要有仗打了。” 如果没有战火,喻安可能到死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商人,和妻儿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 穆决一点也不意外她说这样的话。 他试探性地把手心落在她的发顶上,见她瞪过来,反倒弯起唇,把这一下揉实了。 “干嘛?”他笑意轻快:“连脑袋都不肯叫夫君摸摸?” 沈清妍抱着头,警惕地走远了些:“把我摸矮了,你赔吗?” 这人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现在已经比她要高一头多了,而且居然还有没长到顶的趋势。 “当然赔。”穆决吹了个口哨,竟一把把她扛坐在了肩上,“今天的路好,我来给你牵马,好不好?” 视角骤然升高,沈清妍还来不及惊呼,便大声应道:“不要你牵马,我们来比一比,谁骑得更快!” …… 一路向北,抵达府城时,落木萧索,秋意已深。 虽不算阔别,但沈清妍还是第一次离开灵州这么久,眼下终于回来了,她也难免有所感念。 府城内,兵士不得随意入城,须得先在城外整候,其余人等可以先行入城。白夫人已经提前派人前来接洽,一应事宜俱都进行得很顺利。 不过有惊喜意外出现。 甫一入城,沈清妍就在道边茶水摊上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竟是她的两位舅母。 她的眼睛瞬间就被点亮了,正要扑过去,忽又回头看了一眼穆决。 穆决一直抱臂站在她身侧,见状,微一挑眉:“去呀,看我做什么?” 此番回程,肯定是要先回节度府的,安顿下来都得到明天了。他知道她一贯恋家,所以提前差人带了回来的消息到卫家,果然,以她家长辈对她的在意程度,早早地就在必经之路上等候了,也等不及要见她一面先。 第142章 穆决什么都没说,但沈清妍看到两位舅母出现的时候,哪能不明白他做了什么呢? 在意她,才会惦记着这点小事。 尽管可能在旁人眼里不算什么,回都回来了,无非是早一天见晚一天见。 沈清妍朝他眨了眨眼,俄而,毫无征兆地握住了他的手。 意识到她是什么意思的瞬间,穆决蓦地打直了背:“你……” 沈清妍扭过身,牵着他就朝茶水摊奔了过去:“舅母——” 陪她回门都回过了,从前也不是没见过她的长辈,此刻穆决却没来由地有点儿紧张。 紧张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二舅母秦桑先一步站起来同两人说话,得知沈清妍的失忆之症治好了之后,更是难掩欣喜。 客套话说完,秦桑的视线便落在了小夫妇二人交握的双手上,她抿唇一笑,也不说什么,只拿胳膊杵了杵陈婼,小声道:“孩子既都回来了,绷着脸做什么?” 此番不告而别,沈清妍自知理亏,她虽然心虚,还是挪挪蹭蹭地朝舅母蹭过去了。 一边蹭,还一边和穆决递去一个“救命”的眼神。 怪不得牵他来,穆决勾唇,转头叫千重去马车里,把先前沈清妍买的那包渍梅给拿了来。 “舅母。”穆决抱拳,郑重一唤:“此番是我心念岁岁,不舍才新婚就抛下她,强要她随行的,是我莽撞,舅母若气恼,冲我来吧。” 他这样一板一眼地和她亲近的人叫着她的小名…… 沈清妍把微红的脸埋得更低了些。 “我还不知道她,”对着穆决,陈婼到底是好脾气了些,只没好气地白了沈清妍一眼:“主意大得能翻过天去!” 这句话绝对不是在夸沈清妍,但是穆决竟也听得嘴角微翘,他复又说合几句。 见宝贝疙瘩好好地回来,陈婼的气本就消了大半,没多久,就彻底绷不住那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开始问起她恢复得怎么样。 沈清妍松了口气,一一作答,不过临到她回去之前,陈婼还是没忍住,拧着她的耳朵说:“下次不许再这样了!胡闹嚒这不是……” 沈清妍捂着耳朵听训,点头如捣蒜。 过了一关还有一关,不过回节度府后,白夫人倒也没有想象中难应付。 没有长辈出来迎晚辈的道理,她在前院等候,见穆决全须全尾地回来,把着他的肩膀一通打量,好一会儿,才长舒一口气。 “听闻那成州人设下了鸿门宴,本打算劫杀你……”白夫人捂着心口道:“老天保佑,我的儿,还好好的。” 再是嘴硬的母亲,真从信中得知那时的情形,也无法不挂怀。 穆决鲜少收到来自母亲的直白关心,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眼见他一挠后脑勺,不知又要说出什么话来,一旁的沈清妍垂着眼,悄悄戳了他一下,像是在提醒。 穆决动作一顿,这才认真想了想,回白夫人的话:“多谢母亲关怀,我没事,那些人武艺稀松,奈不了我何。” 白夫人从前最烦儿子这副臭屁又自大的样子,觉得他不够稳重,可也许是小别了一阵的原因,她这会儿倒也给看顺眼了,提着帕子掩唇轻笑。 “行了,你好好地去休息吧,”白夫人的视线移向他身侧的沈清妍,话锋忽却一转:“沈氏,你留下,我有话要同你说。” 【作者有话说】 收尾ing后面应该不会很多了 第59章嘴硬 见眼前这双小夫妻面面相觑着、都变了脸色,白夫人不由失笑。 “怎么……”可她的话音依旧平如静水:“以为我要做那恶婆婆,为难你夫人了?” 在得到回答之前,白宛芳便继续道:“那你想对了。” 穆决刚还以为他娘要开玩笑,听到这儿,嘴角一抽:“母亲……” “既不愿走……”白宛芳眉梢微抬:“那你来替你夫人同我解释解释,这段时间传到了我耳朵里的那些有关她的闲言碎语,到底是不是真的。” 穆决料到了会有这一出 第143章 。他收敛神色,道:“母亲都说了是闲言碎语,又何必在意?”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何况,这一切不是谣传,你如今……”白宛芳凝视着他,话音稍顿,视线平移到了一旁的沈清妍身上:“确实有一位为技流、处鄙事的夫人。” 穆决深吸一口气,道:“医者确为技流,可我并不认为它为鄙事。治病救人的大事,怎么会是……” 白宛芳抬了抬手,示意他收声,只定定地看着沈清妍,道:“我现在只问你——沈氏,你可知错?” 话音落下,堂前静得落针可闻。 沈清妍上前一步,缓缓屈膝道:“儿妇知错。” 她应得这样乖顺,白宛芳都有些讶异,一旁的穆决更是了。 见他似要抢白,白宛芳淡淡投去一眼,随即继续问道:“错在何处?” 沈清妍垂眸,认真道:“错在我先斩后奏、离开灵州,平白叫夫人挂心。” 这些话她说得并不违心,不论如何,那时她莽撞要走是事实,即使穆决担下所有责任,也不代表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平心而论,白夫人并不是一个苛刻的长辈,在她失忆时也很是照拂,一日几趟的派丹楹来打点她身边的事情,至于什么晨昏定省,更是从未苛求过。 她态度和软,白宛芳的语气亦是温和:“你只提这个,大婚时我与你说过的话,想来你是都不记得了。” 只是白夫人的语气越轻,沈清妍越能感受到其中不容拒绝的威压。 她唇线绷直,良久方道:“我知道,我如今已是穆家妇。” 她抬起了点墨般漆黑的眼瞳,彼时的懵懂与无措已自她眸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澄明的色彩:“该肩负的职责,我会努力做到,如果有哪里做得不对,恳请夫人教导。但是……” 她顿了顿,愈加郑重道:“但是夫人想要我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做不到。” 她不留余地地答了,白夫人也便不留余地地问了:“即使这么做,会叫你失去现在拥有的这重身份,你也要坚持?” 沈清妍沉默一瞬。 她很想说,她不在乎。 她不在乎所谓高门贵妇的身份,也没打算高居云端、永远脚不粘泥。若非那张意料之外的赐婚圣旨,她可能都没有嫁人的打算。 可她有其他在意的东西。 沈清妍咬了咬唇,抬头,正欲看向穆决,忽却听他替她开口了。 “母亲,”他的声音倒也很平静:“如果嫁给我,她反倒不能做她自己,那嫁给我有何意义?我倒宁可她不做这所谓的穆家妇。” 听清他在说什么的瞬间,沈清妍怔了怔。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在白夫人开口问这些之前,她的心里未必没有顾虑。 穆决感受到了她的目光,隔着袖子,重重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仿佛安慰。 他继续道:“我们拜过天地,我已经认定她了,就算以后她休了我,我也要没名没分地缠着她。不如这样吧,我预先准备起来,在卫家附近置办一处宅院,到时候倒插门也方便……” 看着自己儿子死死抓在人家手腕上的手,白宛芳额角青筋一跳:“你说什么浑话!松松,你给她都要捏疼了!” “我认真的,母亲。” 穆决听话地松开手,耸了耸肩,脸上却不见方才刻意插科打诨时那混不吝的神色,唯余认真。 “既然说夫为妻纲,那她纵是有错,那也是我的错。” “我愿意叫她做她自己,就算哪天她心血来潮,要去当个乞丐婆,我也要在她旁边摆个破碗,陪她上街讨饭。” …… 很显然,两边不欢而散。 争执到最后,白宛芳已经浑忘了是为什么起的头了,对儿子的怒气,足足占了九成九。 人总是对自己更亲的人火气更大,说到底,两个人里只有穆决是她自个儿生的。 见她脸色不好看,丹楹忙去给她按揉太阳穴,一面安慰道:“二郎这明摆着是想气您、转移怒火呢,夫人一向 第144章 睿智,怎么今日还上套了?” 白宛芳瞥她一眼,抚着胸口道:“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还上街讨饭……我现在就一棍子给他打出去,帮他圆梦了算了!” 丹楹没敢说,自己那时偷偷笑了一声,赶忙又给自家夫人顺气:“夫人莫要生气了,生气又要头痛。我去把药端来吧?灶上已经煎好了。” “老毛病,吃不吃就那样,”白宛芳叹口气,道:“闵峥在时开的方子还有些缓解,剩下的这几个郎中……” 医者的水平不可同日而语,时下医技不被视为入流之选,能识得经义的都读圣贤书去了,即便有家传的,也只当岐黄之术是没有选择的退路而已。 穆崇这两个月又在边关练兵,他有腿伤,今年入秋后格外有些不好,便传了闵峥过去,府里只剩另外几个郎中。 丹楹劝了几句,白宛芳到底还是吃药了,不过才端起药碗,她便又扶额吩咐道:“去把人从祠堂叫回来。” 方才见那俩巴不得一起去街上讨饭的样子就烦,她如他们所愿,发作了两个人一起去跪祠堂。 丹楹眨着眼问道:“夫人这就心疼了?” 白宛芳没好气地道:“赶了这么久的路,一身的灰都没洗,污了祖宗清净——喊回来,叫他们明天再跪!梆硬的嘴,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丹楹忍笑,心道:这还能是随了谁? —— 回去之后,沈清妍也小小地同穆决别扭了一下。 “当着你娘的面,”她微红着脸,恼道:“你说些什么呢?” 什么乞丐公乞丐婆的……他好意思说她都不好意思听。 穆决也是一时意气,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完全不能回头细想,可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又得意地勾了起来。 “真心话啊。”他漫不经心地笑道:“不想听吗?” 沈清妍扬起眉梢,反击道:“那你现在再说一遍我听听。” 真可惜,叫她反将一军。穆决摸摸鼻尖,重新揽住了她:“以后再说。” 今天是无缘去祠堂见列祖列宗了,不过没有人对此感到遗憾。 回到住处后,阔别多时未见的春驰扑了上来,沈清妍当时留书就跑,此刻非常理亏,老老实实叫她逮住,上下左右打量了好几圈。 好在沈清妍早有预备,给身边小丫头们全都带了礼物,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哄哄女孩子还是十分到位的。 沈清妍带人收拾完行李已经是日落西山,穆决也才忙完正事,把该押解的人押解去了狱中,该结散的卫兵重新归入大营。 两人在这个暌违已久的小院里,安安心心地用了一顿头碰头的晚饭。 饭后无甚旁事,下晌也已经洗沐过了,一路舟车劳顿,两人很快卧下。 两只枕头,一床厚被。 再没了泾渭分明的界线。被面上的喜鹊,展着翅膀从这头飞到那头,畅通无阻。 沈清妍缩在锦褥里,只留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在外面,一眨不眨地看着床边的那道身影。 穆决正打算去吹熄床头的烛火,转身时,和她来不及收回的眼神撞个正着。 他哪还有心思去管那灯怎样,立时便挑眉看向她:“今晚怎么一直盯着我瞧?” 沈清妍抿唇不答,正好叫他捉住了小辫子,欺上寝床来,押在怀里狠狠亲了一通。 穆决故作凶狠地捏捏她的鼻子:“快说。” 她小声道:“都怪你今天穿的衣裳。” 见他不解,又要借故亲过来,她抬手抵住他的肩膀,瞪他一眼:“绛红色的。” 穆决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自己的衣裳一眼,忽而勾唇笑了。 他很少穿这种颜色,上一次有迹可循的穿红的时间……还是新婚那晚。 他心念微动,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喜欢我……穿这个颜色吗?” 好刻意的停顿。 沈清妍搂住他的脖子,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你这是一个问题,还是两个问题?” 穆决有些赧于向她讨要这个答案,他偏开脸:“还不想回答的话,也没……” 第145章 他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因为她仰起脸,凑在他唇上,盖章般亲了一口。 “喜欢的哦……”沈清妍郑重强调:“喜欢你穿这个颜色,更喜欢你。” 第60章共枕 听着自己隆隆的心跳声,穆决想也不想,低头便要吻下去。 沈清妍早有预料,抵住他,眨着眼道:“不许——不许亲!” 穆决没料到会被她拒绝,喉结一滑:“为什么?” 沈清妍微微抬起下巴,用一根指头把他的肩膀戳得更远了些:“我说完了,该你说了。” 她可是都说喜欢他了! 虽然说……她也很喜欢和他贴在一起,可是这种时候,她还是更希望听他说点什么,而不只是肌肤相亲。 穆决哼了一声,捏了捏她的鼻尖,不满地道:“我就知道,想听你句好听话没那么容易。” “爱说不说,”沈清妍掸掉他的手,作势要从他胳膊底下钻走:“你不说,我就去听其他人说。” 穆决放任她溜到一半,见她因为没人拦而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低笑着把臂一横,拦腰给人捞了回来。 “还想找谁?”他顺势在床边坐起,把她也摁到自己腿上坐下:“沈清妍我告诉你,你现在可是有夫之妇,什么乱七八糟的,想都不许想!” 开口只是配合她使的小性,可是说着说着,穆决还真有点儿咬牙切齿的意味了:“当年在书院里,喜欢你的人可真不少,你不会还和他们有联系吧?” 她心眼好,生得又可爱,最关键的是,课业也都名列前茅。人都是慕强的,不拘男女,当时真有不少小郎君对她心生恋慕,给她悄悄塞过情笺。 ——这种败坏书院风气,还有损她名声的东西,他是都处理掉了,可难保就没有漏网之鱼! 沈清妍差点没跟上这人跳跃的思路。她抬起眼睫,长长地“噢”了一声,才道:“我说的是春驰,这么久没见,她可想我了,还问我今晚要不要一起睡,你想哪儿去了?” 她轻轻一逗,逗出他心底一连串念头,穆决觉得很没脸,索性低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又蹭了蹭。 “不许去找你那丫鬟,至少今晚不行。”他低低地道:“你想听什么?我说给你听就是了。” “还有谁喜欢我?”沈清妍却是更好奇他刚刚随口那句:“怎么我不知道,你却知道?” 穆决:“……” 怎么老在她面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重要,”他恶狠狠地磨了磨牙,捧起她的脸颊啃了一口:“你还听不听了?” 沈清妍立马扭扭腰,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架势——可惜她现在坐在他腿上,寝衣松散,怎么看也和严肃正经没有关系。 穆决提起一口气,开口欲言,对上这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眼眸时,却还是卡了壳。 卧房内光影昏暗,大半的灯烛方才就已经熄去了,倒愈发显得她的眼睛明亮异常。 其实上回,他压根没做表白的打算,只是话赶话说到那里,脱口而出罢了。现下要看着她的眼睛说……他还真有些,难以启齿。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穆决偏开一点视线:“好了,我喜欢你。说完了很晚了我们是不是该睡……嘶!” 沈清妍早有预料,在他腰上拧了一下,磨着牙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正经说!” 肌肉再多,不发力的时候也是软的,不过这人习武比开蒙还早,即使坐着侧腰也流畅紧绷,并不松弛。 总而言之……很好摸,于是她很不客气地又摸了一把。 掐那么一下倒是没把他掐出个好歹来,摸倒是把这人耳朵摸红了,沈清妍见势不妙,飞速从穆决的腿上跳下去,钻回了被子里,嘴上也没忘数落他小心眼,摸他一下怎么了! 穆决自是不肯占了下风,嚷嚷着要摸回来,两人一通打闹,床头最后的那盏灯在摇曳中轻轻一晃,灭了。 帐子里倏地一暗,沈清妍瞬间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她下意识有些紧张,身边 第146章 的人却比她更早意识到这一点,抓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一路舟车劳顿,今晚自是不会发生点什么,只有一个轻飘飘的吻,顺着他的动作,轻轻落在了她眉心。 亲完,穆决往她身边一躺,攥了攥她的手,难得认真地道:“睡吧,也该休息了。至于旁的事情……你都不用担心,我会解决的。” 因为嫁给他才不得不面对的问题,那就是他的问题。 沈清妍知道他在说白夫人的事,抓来他一股头发绕着玩儿,嘟囔道:“那是你母亲,你能拿她怎么办?” 便是卫家,当年在得知她有志行医的时候,也闹过不小的争执,最后是外翁拍板,这事才定下来。 “你放心便是,”穆决道:“我会有办法的。” 他这样信誓旦旦,沈清妍反倒狐疑,支起身凑到他身边:“你有什么办法?” …… 他有什么办法…… 穆决一时间还真没想到。 一晃神,已是翌日清早。 他一贯醒得早,今天也不例外。 不过这会儿的情况,还是同从前有些不一样。 穆决侧过视线,看着仍旧枕在他臂弯里的沈清妍,瞳底温柔,微翘的薄唇却显然有些得意。 她睡相相当一般,至于能有多一般,还取决于她安心的程度。 羁旅在外,她便睡得很老实,晚上闭眼时什么姿势,第二天起来便是什么姿势;像是回门那晚,在卫家、在她自己从前的闺房里,睡得就相当不老实了,他一宿能吃她几记横踢。 但是昨晚,第一回和他正经八百地同床共枕、一起躺在这张新婚时的喜床上,她似乎也睡得挺安心——一手搭在他侧腰、一手攀着他肩膀,就连微凉的脚丫也要贴在他的小腿肚上,穆决怀疑这是在拿他当汤婆子使,但他没有证据。 秋意渐深,确实是有些冷了,但还没到需要烧炉子的时候……她仿佛是有些怕冷,要不要去吩咐下人、提前升起来? 穆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从她的睡姿一路浮想到这儿的,不过低头看了一眼她紧攀着他的手时,心底忽又觉得,不生炉子也挺好的,嗯。 透过床帐的光线似乎又明亮了几分,时间在悄悄过去,穆决却没有半点要起来的意思。 他闭着眼,手覆在她搭在他腰间的手背上,专心致志地赖着床。 不想起来不想起来不想起来…… 想把她揣进袖子里……真的不能吗?为什么不能! 只是时辰不早,已经赖掉了今早的晨功,今儿还有正事,不能再拖了。 穆崇不在节度府,既回来了,于情他得去给父亲请安,于理他得去禀报此番安阜的诸项事宜。虽说信中该说的都说了,但还是需要面禀。 穆决怀着沉痛的心情直起身,凑在沈清妍颊边啄了一口,正要撤开,便见她眼睫轻颤,似是要醒。 他动作一顿,索性就俯在她身前,屈指碰了碰她微翘的睫毛。 “醒了?” 沈清妍半梦半醒着,点点头。 她本能地抬手,想去环他的腰,触盆到他的瞬间,却蓦地一顿,睁开眼,彻底醒了。 意识到自己刚刚无意识间表现得有多亲昵,沈清妍十分赧然。 “你什么时候醒的?” 她收回手,开口问他,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穆决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再亲几口的欲望。 怎么会这样?他在心里发出哀鸣,他完蛋了,居然连她这会儿刚睡醒时乱蓬蓬的样子也觉得很可爱。 “我也刚醒,”他偏开头,不再看她,一骨碌翻了起来:“我今天得快马去一趟怀城,不能带你一起,不过我会尽量晚上就赶回来的。” 怀城坐落在灵州以北,是直面北奚的前线。 今岁天冷得太早,草原上年景不好,冻馁者甚众,北奚南下犯边几乎是一种必然,穆崇向来重视防务,所以亲自在怀城督促。 沈清妍的意识还不太囫囵,她揉揉自己的脸,“嗯”了一声,撑坐起身后才意识到有些不对,犟道:“你回不回来… 第147章 …和我说什么?” 穆决正在床头那一堆里翻自己的衣服,他刚刚抓了一件,袖子一捅才发现是她的小衫,心虚地偷偷放下了,还好没撑坏。 “当然要和你说啊,”他终于找到了自己那件,坦然道:“我们如今是什么关系,你忘了?” 也许是睡得太暖了的缘故,沈清妍觉得耳朵烫烫的。 她有点儿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是他都肯这么说了,她若是不开口,倒显得她不坦诚似的。 她不肯示弱,道:“夫妻!这还用你提醒吗?” 穆决短促地笑了一声:“那……”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我们以后……认真做夫妻?” 沈清妍眨眨眼,有点儿无辜地瞧着他:“怎么才算认真?” 穆决挑了挑眉:“比如说,你现在该喊我什么?” 原来在这等着她!沈清妍冷哼一声,唤道:“夫君——可以吧?” 失忆时叫过那么多回,现在嘛……她还真没那么叫不出来。 见穆决似是心满意足了,摸摸她的头就想起身,沈清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定住了他。 “夫君——”她弯起唇,拖长音又唤了一声,随即问道:“那你现在,应该叫我什么呀?” 第61章惜别 事已至此,穆决除了乖乖就范,没有任何办法。 沈清妍当然是抱着逗他的心思,可真听得那声生疏的“娘子”从他嘴巴里唤出来,她却也不自在地偏开了脸。 时间倒转回若干年前,她一定想不到,他会有这么叫她的一天。 “勉勉强强……”她努力平静地开口回道,想显得自己成熟稳重一些:“算你过关啦。” 穆决却像是打开了任督二脉一样,低笑着又凑过去,唤道:“还想听为夫怎么叫你,娘子?” 他摆着副混不吝的纨绔作派,一双深瞳偏又十分认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她一声令下,他真的什么也叫得出口、什么也做得出来。 沈清妍很难为情,推了推他:“以后……留着以后说。” 青空之上,旭日已冉冉升起。两人没再耽误,收拾齐整后,一齐去正院同白夫人请安。 不过两人没见上她的面。丹楹迎了出来,解释说白夫人今日害了头痛,不欲见人。 “是昨天叫我气的?”穆决挠了挠后脑勺,作势要进去:“母亲头疼得厉害吗?那我现去给她赔罪。” 丹楹没好气地拦下他:“原来郎君晓得自己说话气人?奴婢可不敢放您进去,一会儿给夫人气得更头疼了,奴婢可担待不起。” 她又看了一眼沈清妍,公允地道:“不过倒不是因为什么事儿,夫人这是老毛病了。” 入秋天凉了是一方面,年关将至、庶务千头万绪费思量又是另一方面,想不头痛也难。 又磨了几句嘴皮子,丹楹摆出了送客的架势,两人只得打道回府。 走出几步,沈清妍闻着鼻端渐远的药味,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时辰不早,穆决该往怀城去了。 千重已经牵好马、等在了角门。 穆决大跨步迈了出去,临到要翻身上马的时候,明明马缰都拿在手里了,他还是没忍住,深吸一口气,又回过身,重重地抱了一下她。 他的臂膀收拢得猝不及防,沈清妍眨了眨眼,抬起下巴问他:“不是说,快去快回吗?” 她的话音里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得意,穆决很不爽,又不想否认什么,索性把她掂起来转了两圈,惹得她发出一声惊呼。 “不可以?”穆决放她下来,低头,和她脑门抵脑门地蹭了一下:“既说了认真做夫妻,你也得舍不得我才是。” 怀城此去八十里路,骑个骡子晃两天也到了,沈清妍不知道这人在依依惜别什么,但还是配合着“嗯嗯”了两声。 得到了想要的答复,穆决潇洒转身。 日光耀耀,照得少年人散逸的发丝也根根分明。沈清妍目送他离开,眉眼弯弯,眸中带笑。 千重对于这俩人的相处 第148章 早已见怪不怪,一旁的春驰却不然,见自家女郎盯着远去的那个身影、唇边还不自觉地噙着一丝清浅的笑意……她瞳孔闪动,大为震撼。 “姑娘,你……”春驰抬手,在沈清妍视线前晃了一晃,忧心忡忡地试探道:“你当真恢复记忆了吗?” 一句“当然”脱口而出,沈清妍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春驰为什么会这么问。她这段时日没有跟在她身边,印象还停留在从前。 春驰看起来仍旧有些不可置信:“我记着,姑娘之前同他还水火不容呢,老是吵架。” 沈清妍弯了弯唇:“现在也吵。” 春驰蓦地瞪大了眼睛:“所以,你们现在……” 沈清妍嘴角扬起的弧度更真切了:“不过现在,他不敢吵赢我。” 春驰意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一本正经地补充道:“穆郎君原本也不是你的对手。” 两人穿过小径往回走,聊了几句,春驰复又感慨道:“虽说确实有些惊讶,可我方才瞧着姑娘同郎君站在一起……倒还真有点儿合该如此的感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就好像,姑娘身边站谁,都不如站着郎君他瞧着顺眼。” 沈清妍没忍住,顺着春驰的话想了下去,却发现自己似乎也无法想象,他去同旁人长相厮守的样子。 大概任何一种亲密关系,都伴随着战有欲吧。 世俗意义上的紧密结合,是束傅,也是牵绊。好在,她与他本身就已经在彼此的生命里了,无需改变。 闲话了一会儿,春驰才意识到,她们是在往正院的方向去,一时微惊,问道:“姑娘,我们是不是走岔了,现在不回去吗?” 沈清妍却是微微一笑,道:“没有走错。夫人病了,我既为儿妇,该来侍疾才对。” —— 天光渐暗,穆决结束此行,策马回程。 他同母亲见面还能吵几句,父子俩的关系却是真的淡薄如水,无甚好聊,公事完了便散了。 云影西沉,在天与山的交界渲染出明绚的色彩,然他归心似箭,无心流连。 回府城时,已是日沉月升。 穆决长出口气,先去了一趟正院,给母亲请安。 这回,白夫人没把他拒之门外。 屋内灯火煌煌,白宛芳斜坐在坐床上,额上裹着一条厚厚的毛皮抹额,手里还翻着本流水账。 见穆决进来,她略掀了掀眼帘,压过账本,淡声问道:“回来了?” 穆决点头。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初两张薄纸递给丹楹,道:“今日儿子去怀城,正好去找了闵大夫一趟,同他说了母亲您的病情。这是他让我捎回来的补养方子。” 白宛芳往侧瞥了一眼,道:“算你还惦记着我这个娘。” 穆决笑了一声,道:“母亲眼里,我就有这么忤逆不孝吗?” 白宛芳不理他,丹楹扫了一眼方子,倒是微微一讶。 “咦?”她又翻了一页:“这是食补方子?半夏山药粥……倒和少夫人今日送来的差不多。” 话音未落,穆决便问道:“她来过了?什么时候来的?” 真是关心得紧,白宛芳睨他一眼,道:“别这么紧张,是你那小妻子自个儿要来侍疾,我这儿不需要她伺候,叫她回去了,午间又送了膳食来。” 穆决心念一动,同母亲解释了几句闵峥同沈清妍师父的关系,又道:“边军大营中,士卒多有下痢,闵大夫一时是回不来了。母亲既瞧不上府里其他几位郎中的医术,不若……就叫她给您瞧瞧,同出一宗,技艺总是相通。” 白宛芳知道这个“她”是谁,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是想刁难她?就你说的这一通……好,闵峥在我们家供职,受你父亲差遣,他是仆我们是主,现在你夫人又比他小一辈,算来算去算什么?我拦的就是你们尊卑不分、不知礼节。” “母亲这是哪里话,治病救人的事,也要分尊卑贵贱吗?”穆决抬起眼,居然摆出了有些无辜的眼神:“我只听说过治人和治兽有分别,没听说过人还有多长出只眼睛 第149章 的。” 白宛芳深吸一口气,指着他道:“我今儿头痛,不和你吵,滚出去。” 穆决娴熟地滚了。 不过虽说着让他滚,语气却还没昨天争执时重。他眉梢微挑,仿佛不经意般问了丹楹一句:“你们少夫人送来的,什么什么山药粥……母亲可用了?” 丹楹抿唇一笑,没答,只道:“夫人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但郎君要晓得给她台阶下,事情才有转圜。” 穆决了然,他稍加思忖,复又折去府医们的居处,要来了白夫人这几日的脉案,这才回到自己的院子。 已近子时,凉风渐渐,四方的院子里还亮着灯,沈清妍刚和春驰她们一道把盛着药材的竹箕收起来,抬眼一望,便见那道笔挺的熟悉身影,披着月色缓步踏来。 她直起腰,朝他弯起眉眼:“哎呀,你回来了,比我预想的还要早些。” 感受到她肆无忌惮地打量,穆决脚步一顿,下意识低头去打量自己的仪容,紧接着又想起来,因着才从军营赶回来,怕挟了病气,去正院前就更过衣了,这才放心走进来。 “料理完就回来了,”他道:“你怎么还没睡?” 沈清妍拉起他:“你回来正好,帮我把……对不起!” 她一拍脑门,又松开他:“我忘了,你才赶路回来,快去歇一会儿吧,不该拉着你干活的。灶上还有粥,是温的,你快去尝尝。” “我不累,你要我做什么?是山药粥?”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才从母亲那里回来,”有人的声音又酸了起来:“从前倒不知道,你还有洗手作羹汤的本事,若不是剩下了,也不会给我尝吧。” 沈清妍夸张地“嘶”了一口凉气,质问他:“那你吃不吃?” “吃。”穆决摸摸肚腹,叹道:“没下耗子药我就吃。” 跑了一天,只啃了两张光饼,他确实饿了。 陪她把今日晒过的药材归进药橱后,穆决在几边屈膝坐下,端起了粥碗。 米香温润,带着沁人心脾的暖意,他拿着瓷匙舀了舀,却没送进嘴里。 沈清妍坐在他对面,托着腮,歪头看他:“怎么了?” 穆决一时未答。 他吃东西一向很快,这勺子粥却好一会儿才送进嘴里。 “边线已有异动,已有小股奚人流窜犯边,”他正色道:“父亲说,此番让我回来,拣五十骑随行,然后……” 来都来了,其实穆崇今日本想把他直接留下,是穆决推辞了。 他想要亲口和沈清妍交代这件事情,不想什么都不说就直接走掉。 沈清妍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弯起唇:“这是好事呀,你不是一直想要不再纸上谈兵,想去真真正正的战场吗?” 穆决抬起唇角,大概也算是克制地笑了一下。 回程的路上,他忍不住想,如果抛下她上了战场,她在漫长的等候里,会不会很难过。 但是这一次回来,他发现他不在的这一天里,她也依旧过得很冲实,做了药粥、晒了草药,桌上那本方蘅留给她的手札,似乎也多翻过了几页。是他反看低了她,她从来都不会成为那个被抛弃的角色。 月色氤氲而微凉,穆决慢条斯理地把粥喝了,神色一如既往,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至少沈清妍没看出来。 她支着腮,仍在瞧他,朦朦的月却多少照出她一点困意,惹得她打了一个绵长的哈欠。 哈欠刚打完,她正要揉揉眼睛,他却已放了碗,漱过口,走到了她身边。 “困了?”他轻声问她。 沈清妍抬眼,又打了一个哈欠:“明知故问嘛。” 穆决勾了勾唇,把她打横抱起:“那,我们回房去。” 第62章听话 回卧房拢共十几步路,她腿又没瘸,哪里轮得到要抱了! “你放我下来,”沈清妍觉得很不好意思,把脸往他的肩上埋:“春驰她们都看过来了,一定是在笑我。” “不放,就不放。”穆决幼稚地回嘴,把她揣得更紧了, 第150章 阔步朝卧房走去:“不过……她们不是在笑你。” 说话的功夫,穆决已经迈过了门槛,沈清妍本还埋在他肩上装看不见,忽却觉得眼前的光线有些不太对—— 烛光……怎么会是这种瑰丽的颜色? 她微微一怔,直起身,偏头看向眼前的景象。 缠枝灯架上,绘有如意云纹的红烛正在汩汩燃烧,将这方卧房照得红彩纷呈,枕褥、帐幔,也自是都换了,触目所及,一如新婚那晚。 “怪不得……”沈清妍回过神来,略带不满地嘟囔道:“傍晚开始,春驰就拉着我干这干那,总之就是不许我回卧房。” 她一面说,一面紧攀着他的脖颈,往他肩头捶了两下:“说,你是不是蓄谋已久?” 房门早有乖觉的仆婢轻轻带上了,院中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穆决把她放坐在床沿,屈膝半蹲在她身前,把她的一双手拢在手心里,微微仰着脸看她。 “哪有?”他的瞳仁黑而有神,闪着令人沉溺的光:“什么蓄谋已久……说得我仿佛是什么很坏的人一样。” 沈清妍很少从这样的视角打量他,一时没能移开眼睛。回过神后,她小声道:“你不是吗?” 穆决直起身,却又勾下腰,凑到她嘴角亲了一下:“我可以是。” “当时没有完成的仪式,现在补给你,好不好?” 蜻蜓点水的吻,却叫沈清妍的心跳得快极,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害怕他加深这个吻,下意识偏了偏脸,没有回答。 穆决看出她的羞赧,今天他耐心极好,没有追问。 炕几上摆着牲肉和餐刀,他在另旁坐下,拿刀分好,递到她跟前。 这人怎么不声不响地就预备了这些……沈清妍能感觉到自己颊边传来的微热,好在烛光是暖的,应该也瞧不太出来。 她凑过去,就着餐刀吃了一口,随即便皱起眉:“不好吃,还不如我们路上随便烤的。” 穆决笑,把剩下的吃了,道:“没味道,肯定不好吃。” 同过牲牢,便该合卺、结发。 沈清妍侧坐着,屈肘支在炕几上,看穆决和那红色的丝线作斗争、半天也没把那才剪下的两缕头发缠束在一起,唇角微翘。 可算是又叫她找着一件他不擅长的事情! 她探手过去,不忘取笑他:“笨手笨脚的,我来。” 穆决自然无有不从。 烛光下,她的神色沉静而专注,绯色的丝线在她的指稍盘绕、轻转,将两缕发丝紧束成扣。 丝线被勒紧的瞬间,穆决只觉胸腔里也跳漏了一拍,像是心头被她套上了绳索,收得很紧。 沈清妍对自己的手艺满意极了,没发觉他渐深的瞳色。 “好啦,”她拿给他瞧,尾音带着点得意:“比你手巧吧。” 穆决接过,却没有回答她。 他把发丝珍重地收入香囊,随即便连同炕几一起,推到了一旁。 身影覆来之前,沈清妍有所预料,闭上了眼睛。 不过这个落在她唇上的吻,比预想中要来的炽烈,交融的气息里多了许多可称慾望的部分。唇峰辗转相摩,他撬开了她的齿关,一点点加深着这个吻,她渐渐难以消受,软倒在他怀里。 穆决半垂着眼看她,单手拢住掌中纤腰,另一只手则按在了她的裙带上,轻声问询:“可以吗?” 他声音轻柔,带着点诱哄的意味,仿佛方才那个恨不得连她呼吸都尽数攫取的人并不是他。 沈清妍宁可他强硬一些,偏他这副姿态……一时间既羞且窘,只觉足衣里的脚趾都抠紧了。 可奇怪的好胜心又出没了,她不想在他面前落了下风,于是努力昂起下巴,朝他颐指气使地道:“当然可以。但是,你、你得听我的!” 她一面这样说,一面却又不自在地往床头软靠上缩,穆决把她的小表情尽收眼底,有点儿想笑,但是忍住了。 ——今晚这样的时候笑话她,会被她狠狠踢下床的吧? 他唇线绷直,眼睛里却带笑:“好 第151章 ,都听你的。你想……叫我怎么做?” 沈清妍装作看不见他在笑:“先把蜡烛吹掉,只许留床尾的那一盏。” 现在太亮了,亮得她不敢看他。 穆决照做。 他看起来很乖巧,吹完灯,和讨赏一样又凑到她跟前来,问她:“还要做什么?” 他离得好近,近到沈清妍没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见他完全没抗拒,甚至还把脑袋往她手底下送,她的心口咕咚咕咚,开始狂跳。 “你……”她收回手,手心无意识从他侧脸擦过:“把衣裳脱了。” 穆决依旧照做,三两下就甩干净了上衣,见她呆住,他挑了挑一边眉梢,问道:“够吗?不够的话,我……” 或许是背光的缘故,他肩颈和侧腹的线条显得愈加流畅清晰,筋骨笔挺,一层薄厚刚好的肌肉紧贴其上,每一寸都显得恰到好处。 耳廓传来的热意,已经到沈清妍无法忽视的地步了,见他似是没得到她的回答、要再脱下去,她赶忙出声:“够了!” 穆决十分听话地停住了,整个人却俯了下来,凑到她耳边问:“要不要,摸一下?” 沈清妍矜持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块垒分明的腹肌,然后便收回手,矜持地点点头:“还不错。” 穆决低低地笑了一声:“这就结束了?” 她怎么把他给摸笑了?沈清妍羞得颊边飞红,胡乱蹬了他两下,一直温驯地听她命令的男人忽却有了异动,趁势攥住了她的踝骨。 “你……” 她还欲挣动,他却彻底覆了上来,衔住了她的唇。 “别害怕,”穆决凑在她耳边,轻笑着道:“我都答应了,今晚,都听你的。” …… 到底听没听话,又是怎么听的、听了多少,属实是不好说。 总之,小小的这方红罗帐安静下来的时候,沈清妍已经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一点都不想睁眼,很想就这么睡过去,可惜身边的坏狗一点都不通人性,居然又凑到她颊边,嗅嗅又亲亲。 毫无嗳昧氛围,沈清妍只觉被他啄得很痒。她睁开漉湿的眼睫,推开他,瞪他:“干什么,你属狗的吗?” 若在平时,她这一眼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可惜她现在眼尾洇红,嗓子也有些哑,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不过倒也没关系,想到自己方才有多孟浪,穆决的心虚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干什么。”他摸摸自己的鼻尖,试探着问道:“去沐浴吗?我抱你去。” 沈清妍不理他,裹着毯子把自己卷到床内侧,像一个缩回茧里的蚕。穆决怎么戳她都没反应,他眼珠一转,索性又扯来一床被子,把自己和她的茧一起蒙在了里面。 “干嘛又不理我,”穆决连毯子一起抱住她:“刚刚还不够听你话吗?你说轻我就轻、你说重我就重,你嫌两根手指太多我就……啊!痛!”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沈清妍狠狠仰头,用后脑勺给他的下巴来了一记头槌。 “你再不把嘴闭上……”她磨了磨牙,简直羞愤玉死:“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 “你才舍不得,”她一搭理他,穆决便又得意了起来:“你就是也很喜欢啊。” 不枉他研读了许久的秘戏图,男人啊,果然还是要有点本钱傍身! 她果然忍无可忍,红着脸开始痛斥他,穆决吹了个轻快的口哨,镇压了她小小的抗义,把她连毯子一起抱下了床:“黏黏哒哒的,洗澡去洗澡去——” —— 胡闹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沈清妍自然没能起来。 离奇的是,她睁开眼的时候,身边居然是空的——再伸手一摸,旁边的枕头都冷了,穆决早八百年就起身了。 她一惊,然后便醒了。正好听到有脚步声进来,她从床帐中间探了个脑袋出去。 是穆决,他大概刚练完早功回来,穿着身对这个时节而言显得太单薄的窄袖胡服,脑瓜顶上还蹭蹭地往外冒热汽。 见她探出头,他径直便调转方向,朝她走了过 第152章 来:“不多睡会儿?” 沈清妍把帐子扯凯些,揉着眼睛,埋怨道:“你怎么起得这么早?我瞧你不在,还以为我睡得多晚呢。” 一激灵给她惊醒了,原还打算睡个回笼觉的。 穆决挑了挑眉,纠正道:“理论上来说,我不是起得早,我压根没睡。” “为什么不睡?” “因为你躺在我身边啊,”他弯了弯唇,凑近道:“我其实很想……再来一回。” 但是他岌岌可危的底线、他稀松浅薄的道德、还有他预备得不够多的鱼鳔,协力阻止了他。 沈清妍没料到这人张嘴就来,呆了一呆:“你……你!” 穆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撩完贱,她彻底不理他了,一直到吃完朝食,他哄到嘴皮子磨破,她才能勉勉强强给他一个正脸。 好吧,那只能说正事了。 他叹口气,摸出了自己昨天从正院顺来的脉案。 “这是我母亲的脉案,”穆决朝她挤了挤眼:“她惯来信赖闵峥,知晓你和他同出一个师门,有心让你替她瞧瞧。” 沈清妍狐疑接过,看了两眼,才问道:“真的吗?可夫人她不是不乐见我行医,又怎会……” “我母亲的脾性,你也是知道的,”穆决眼睛都不眨就往下编:“她确实拗不过面子,可是且头痛着,府里剩下那几位又是不对路的庸医……就只好拜托我,让你瞧一眼试试了,叫我们都不要声张。” 世道如此,能识文断字的人都读圣贤书去了,市井之间都是福医当道,节度府中,虽不至于靠沾福气治病,但是时风如此,也好不到哪去,如闵峥那般的医者才是少数中的少数。 沈清妍还是有些不信,不过穆决在她这儿信誉度尚可——昨晚除外,她既接过了,便垂下眼,认真地研读了起来。 白夫人的身体一直是闵峥在调理,她既师从方蘅,切病的思路确实是同他有些肖似的,能看明白他之前的药方是怎么开的。 判完脉案,她复又读起其他府医为白夫人开的药方,秀气的眉渐蹙。 “这几味,还有……”她在几味药材上勾画了一下,道:“要调整,大方向是对的,可是药量太重了。近来有为夫人针灸吗?” 穆决想了想,答道:“没有。母亲不是很信闵峥以外的大夫,药都是丹楹劝着吃的,不让他们进针。” 沈清妍“唔”了一声,低头又画了一个小圈:“那疏散的药材,要多放些。” 她低下眼睫,通读了一遍,整体再调整了一通,才交给穆决。 “你晚些再去交给夫人吧,”沈清妍道:“今日的药膳我还没为她配好,等做好了,你正好一块带过去。” 穆决想到昨天,白夫人说她想去为她侍疾,心窝里莫名有些热热的。 “辛苦你了。” 他郑重道。 沈清妍莞尔,道:“不辛苦。” “如今……我们是家人了,你的母亲,自然也是我的家人、我的长辈,我自然该将心比心。” 她笑意清浅,澄淡的眸子在说这句话时,漾起了粼粼的光。 穆决无法不为这抹神采触动。 他知道,“家人”二字的分量,对她而言是很重的。 “沈清妍——”他喉头一哽,忽然低声唤她:“你……” 沈清妍眨着眼看他:“我怎么了?” “你真好。” 她唇角飞起,却一点也不矜持地点了头:“当然,你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63章将离 药膳煨好之后,穆决没吩咐人跑腿,自己提溜着一个黑漆的长方食盒去了正院。 他刚把食盒交给下人,便见一个头戴方巾、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知是如今为白夫人看病的府医,正好迎了上去。 府医顿足,叉手道:“郎君。” 穆决问了几句白夫人的身体状况,随即又拿出了怀里的药方,假称是昨日去怀城、请闵峥调整过的。 府医忙不迭收下,听得是闵峥看过的,他看也不 第153章 看,就赶忙吩咐药童照方抓药去了。 尽管知道,府医如此作派,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方子来自他手,穆决心下依旧冷哂。 身为人子,他确实不会害自己的母亲。可旁人改了这府医开的方子,他竟也瞧都不瞧一眼……医术是否高超是一回事,这态度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但穆决也懒怠再说什么,扬手令他退下了。 做完这偷鸡摸狗的事,他转身去了白夫人那里。 白夫人已经起身了,此刻正在前厅。 今天的日头很好,天气也暖和,她瞧着比之前要利索些,不过额前还是裹着那条厚厚的抹额。 厅房内弥漫着一股醇郁的香气,穆决上前行礼:“母亲。” 白宛芳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手中的汤匙,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舀着那澄黄的鸡汤。 “这是和天麻一起炖的,”穆决凑近了些,道:“她昨晚就吩咐人备了净鸡,拿好些药材一齐腌过,今早再上的炖盅,又眼不错珠地看着火候,炖了许久。” 白宛芳掀眸看他:“所以,你俩现在算是一起来讨好我?” 穆决诚恳道:“我确实有意讨好,但她不是,她是真心关切,担心母亲的身体,不是因为……” 他顿了顿,继续道:“您不许她行这岐黄之术。” 白夫人淡笑了声,并不接茬,眼神里带着玩味:“你现在倒是同她要好。我倒是听说件事,你一回来,就去和库房的管事要了些东西?譬如……大婚时的喜烛帐幔什么的。” 不得不说,当娘的想要拿捏儿子,那是一拿一个准。 穆决立时便没声了。 他哽住了,白宛芳可就有话要说了。她喝过一口鸡汤,方才慢悠悠地开口,问起些“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叫我抱上孙儿”之类的话,穆决招架不住,很快逃之夭夭。 不过他到底是从沈清妍身上学到了一点,有时候面对长辈,阳奉阴违也是一个很不错的办法。 送完药膳,又偷换了药方,回去之后,差不多要到晌午了。 做事要趁一个早,穆决琢磨着,这会儿的时辰已经不适合去军营里点那五十骑了,索性就留待明日再去。 千重见他回身,倒是问道:“郎君,袁郎君早晨递了话进来,今天想邀您一起去茶楼吃茶,说有点儿正事,问您可去?” 穆决想都不想,便拒绝道:“不去。谁要和他聊闲篇,你叫他有正事就过来找我。” 况且才回来,也没有什么正事。 铁矿那茬只剩个尾巴要收,穆崇昨儿已派了幕僚同他一道回灵州,那鲁祺和成州那边的事情已不用他们管了。 穆决没说完,便调转鞋尖要回去。千重腹诽了句如今可真是恋家,不过没敢说出口。 穆决回去的时候,沈清妍正在庭前看书。 天气晴好,她也不愿意窝在书房里,搬了小几出来。穆决原以为她在读医书,走近才发现,她面前摊开的,是她师父留下的手札、同白夫人之前的脉案。 她思忖得入神,直到穆决的影子投到跟前儿,她才发现他过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 她捏着笔杆问。 这话好像很不想他回来一样,穆决有点儿不爽:“我找你有事,不是非得粘着你。” 沈清妍仰头看他,眨了眨被日光照得近乎透明的眼睫:“我可没这么说,你这是不打自招哦。” 穆决撇撇嘴,不和她纠缠这个问题,只道:“你师父当时临别赠你的青梅,你不是留了梅核,想种起来吗?我们一起去种吧。” 沈清妍眼睛一亮,腾地站起身:“好呀!” 才回来没多久,杂事很多,他不说,她这会儿都还没想起来。 这个念头,仿佛只在路上随口同他提过一嘴,他竟也惦记着。 见她肉眼可见的高兴,穆决心下想笑她,怎么这么好哄?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也诚实地翘了起来。 “种哪儿去?”她问:“院子里有槐树了,园圃里土又太浅。” “青弥山,如何?”他 第154章 抛出一个答案,大抵已经考虑过了:“正好我们也回书院看看。” 听上去就不错,沈清妍愉快地同意了。 早上去了灶间,难免烟熏火燎,她换了身鹅黄的百迭裙,正打算把头发也重新梳一梳,回头一瞧穆决,忽觉他在旁无所事事的样子有些不顺眼。 “你也去换一身衣裳。”她推着他往衣橱走。 换不换的,穆决本无所谓,但是听她说,他要穿件豆青的袍衫才同她的颜色更相称,没忍住回了句:“不换,我和你就不相称了?” 沈清妍乜他一眼:“你换不换?” 穆决:“……换。” 此人老实了,乖乖去衣橱里翻去了,沈清妍这才满意,在镜前坐下,请春驰为她梳头。 穆决翻着衣服,时不时挑出一件来,拿到她身边来比一比。 “这件怎么样?” “这件呢……” 沈清妍好脾气地看了几件,最后也不耐烦,伸出一只胳膊,贡献出一条衣袖供他比对。 穆决换了衣服,很快去而复返,见春驰在为她挑选钗环,幽幽地又凑了过去。 “那支青玉簪哪去了?” 他问着,语气些许幽怨。 沈清妍抿着唇笑,不回答他,春驰也跟着闷笑了两声,才好心解答。 “喏,郎君往这边瞧,”春驰朝他示意:“少夫人已经戴上啦。” 峨峨云髻,如墨染、似春山,青玉的润光隐没其间,有如流月倾泻。 “怎么样?”镜中的沈清妍眉眼盈盈,她微微偏过脑袋,自己也在欣赏:“可有颜色?” “我家娘子……”穆决从身后环住她,低头,凑在她唇角轻吻:“玉貌花颜。” 颊边升腾起了一丝热意,沈清妍有点儿不好意思,好在侧目一瞧,春驰见此情状,已悄悄退了下去。 穆决知道她在瞧什么,轻笑:“可以亲了吗?” “你不是已经亲了?” 沈清妍不满般哼了一声,她侧过身,揪住他的领口,把他往下拽了拽,然后,一口亲了上去。 从前的亲吻只是亲吻,但现在,有了昨夜真正的肌肤相亲之后,很容易就变了意味。 屋内没有旁人,只有自窗外倾洒而入的阳光,于地面盘旋、在镜中跳跃。 越吻越深,直到反射的碎光晃了眼睛,沈清妍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他抱着架在了妆台上。 入秋了,衣物厚实,铜镜紧贴在她背后,她并不能感受到凉意,可能感受到镜面冷硬的触感。 “你……你放开,唔……” 他的唇稍稍释开,呼吸却仍停在她面前寸余,像是预备着随时继续,掌心自她颊侧缓缓下移,沈清妍微微有些恼了,搡他两下。 “不可以……那得什么时候出门?而且我头发都梳好了。” 只是因为要出门? 只是因为,害怕头发乱了? 那就是可以了。穆决缓慢地眨了下眼,把视线放得刚好比她低一点点,这才低声道:“不着急。不会弄乱你的头发。” 口说无凭,毫无信服力。沈清妍这样想着,可是他又俯下来,吻住了她。 吻技见长的某人抱着把她亲迷糊过去的想法开始实施,她很快便无力招架,只剩攀着他脖颈的力气。 “穆决……”她耳廓稍红,试图阻止他:“你别……我难受。” “哪里难受?”穆决笑意轻悄,咬着她的耳朵问:“怎么不告诉我……嗯?” 身前是他,身后是镜子,往哪儿也跑不掉,沈清妍委屈,只能往前抱住他,试图撒交:“晚些,我们晚些……” 穆决唇角弧度更深,他环着她腰,捏起她的下巴:“可以。不过留到晚上的话,我要收利钱。” 沈清妍绵绵地瞪他一眼:“你不要得寸进尺。” “那……”穆决又亲亲她:“和昨晚一样,都听你的,好不好?” 一面说,他一面朝她伸出小拇指,“喏”了一声,示意她拉钩。 怎么会拉钩约定这么奇怪的事情……不过为了快些把他哄走,沈清妍还是红着脸,伸出尾指 第155章 ,敷衍地和他牵了牵,心里却打着算盘:到了晚上,她就把他踢下床去,翻脸不认! 是的,她就是这样一个反复无常的小女子。不过是他阴险在先,沈清妍毫无心理负担。 折腾了一通,钗环多少还是有些摇晃,好在春驰把头发的底座盘得很稳,发髻倒是没有散乱。 穆决自知理亏,老老实实地服侍她重新穿好衣服,整理好发饰,没敢再动手动脚。 沈清妍在镜前转了两圈,确定自己的仪容没有问题之后,才挽着他的手,欢欢喜喜地出门去了。 今日的出游没有什么严肃的目的,日头也好,乘马车简直是在暴殄天物。两人便各骑了各的马——穆决被发配骑其他马儿去了,奔雷叫沈清妍骑上了。 “我没你骑术厉害,更应该骑一匹快马,这样我们才能同进同出,”沈清妍振振有词:“对不对,奔奔?” 日光下,马儿的鬃毛都显得格外有光泽。奔奔应声发出了一声欢快的咴鸣,盖住了一旁男人不自觉的轻哼。 说归说,谁也没把今天变成追逐的围场,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晃到青弥山时,日影又偏斜了几寸。 秋意已深,山头已由青翠转黄,微风拂面而来,夹着旧日里挥之不去的暖意。 这回再见“松峰书院”的牌匾,沈清妍心下便只有熟悉了。她站在不远处,望了一会儿,才握了握穆决的手,道:“走吧。” 今日不是旬休的时候,时候还早,学塾里的学子正在上课。山长的斋舍依旧不见人影,来迎他俩的,依旧是那位何师兄。 见沈清妍眼眸明亮,瞳中再不见上一面时微微闪烁的胆怯与懵懂,何弘毅心下了然,微笑拱手。 “师妹这是恢复了?”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何弘毅笑意更深,道:“那这也是件值得恭喜的事情。” 他往怀里揣了揣,大概又想摸杏干出来,不过今天像是忘带了,摸完手心里还是空的。 沈清妍偷笑,同他说明了自己和穆决的来意。 何弘毅抚掌:“你见到方先生了?哎呀呀,好事好事,不过早知你要去见她,我就请你捎个东西给她了——当时她在找的一本药经,我前些日子自古籍中找着了被引录的部分……” 他一开口就是个没完,不过脚下步子倒是不耽误,领着两人往后山走。 “前些天才又移栽了些树苗种下,你们要种,就也种这边吧。” 一应工具俱全,都不必多费事了。沈清妍兴致勃勃地去挑选凤水宝地,穆决则趁机拉过何师兄,与他低声道:“到时候若是没长出来,能不能劳烦师兄,帮忙换一株?” “可以把‘若’去掉,”何弘毅笑:“大概是种不出来的。我们栽下的都是小苗,这个时节了,单一颗梅核想要长出来,还是有些难。” 说归说,他还是应下了穆决的请托,随即又揶揄道:“这么在意?她这个年纪,种不出来应该也不会哭鼻子啊。” 穆决还想说点什么,但是沈清妍已经拄着铁锸,叉腰朝他看了过来。 “快来干活!”她大声道。 只是不哭鼻子怎么够。 穆决心道,他想要她心想事成,万事胜意。 …… 了却这桩心愿后,两人没急着回去,既来了,便在熟悉的地方转了转。 薄暮氤氲,山野间秋意更显,明明才做完想做的事情,沈清妍瞧着却没有来时那么欣悦了。 她握着穆决的手,难得的,握得很用力。 “昨天你同我说的事情……还没有细说呢。”她轻声道。 穆决半垂下眼,道:“就是同你说的那样,没什么细节。” “要尽快吗?”她问道:“还能待多久?” 穆决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登赴沙场,建功立业,做出一番超越出身的功绩,直到现在,依旧是他最向往的事情。 可现在,这份向往之中,却糅杂了很多他自己也不想面对的东西。 算胆怯吗?又或者……是眷念? “还可以待一阵,”他回答得有些含糊:“不着急 第156章 。” 沈清妍听得明白。 这话的意思,其实是随时都可以走。 她咬了咬唇,终究也说不出什么挽留的话,只仰起脸看他,认真地道:“你走之前,我们一起去佛寺里拜一拜,求个平安吧。” 穆决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好。 两人没再说话,十指紧扣,一起慢悠悠地晃下了山。 回去之后,直到睡前,都坐在床帐里了,沈清妍依旧悒悒不乐,穆决倒是同往常一样来招惹她。 “我倒是才发现,”他挑起眉梢,还伸手来捻她的下巴:“你有这么舍不得你夫君,嗯?” 沈清妍偏开脸避开了,随即却没否认过,只瞪着他道:“你最好是好好的,别……” 她想说,别受什么伤回来。可这话委实不太吉利,她又怕一语成谶,吞了回去。 话没说出口,眼圈倒是悄悄红了,穆决眼皮一跳,赶紧抱过去哄,结果她的眼泪反而掉了下来。 沈清妍轻轻推他:“你走开。我哭一下就好了。” 她本不想哭的,都怪他要哄。 穆决才不理她,他眼珠一转,想到了更直接的安慰方式。 “我为什么要走?” 他吻掉了她颊边将坠未坠的一点透明,随即便故作凶狠,一把将她摁进了枕衾里:“现在……该我来收利钱了。” 第64章夫君 惦记着她入夜后总睡得冰凉的手脚,今晚还是生了炉子。 秋风瑟瑟,拨弄起了离别的弦音,铜炉里的炭火偶尔烧至空心处,发出噼啪的细碎声响,并不恼人,反倒和暖得叫人心醉。 利钱还是收上来了。 大概是因为别离将近,沈清妍对他很是纵容。穆决觉出了她也很想要抱紧他,心下软作一团春水。 他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名为战有慾的情绪,大概在他还没发觉的时刻,就已发酵得满满当当,占据了他对她的全部感情。 不过心软了,其他地方可没有。意识到沈清妍的纵容后,他愈发得寸进尺,紧偎的心意,肤浅的歡愉,哪样都不肯放过。 帐中光影昏沉,倚靠在床头的穆决,薄唇勾勒出一抹堪称阴险的笑,抬手掠过她濡濕的鬓边。 他轻声问:“还可以吗?” 说是靠,他的一把勁腰也几乎是悬空的,沈清妍撑坐在他身前,受力的点不稳,只得泪眼汪汪地道:“不可以……你让我下来。” “这是你刚刚自己提的要求,”穆决慢条斯理地动了动:“怎么就不成了,不怕我笑话你?” 他的声音轻缓、沉冽,俨然一副正人君子的作派。沈清妍很想捶他,然后大骂他是伪君子!可惜这水磨工夫已然超出了她能消受的范畴,很快,就连泣聲都发不出来了,彻底軟在了他怀里。 “饶命呀……”她伏在他肩上,小小声地道:“夫君。” 穆决弯起唇角,好脾气地抱紧她:“再叫一声。” “夫君——” “来点别的。”他亲亲她,像是鼓励、又像是威胁:“不然就这样继续了。” 夫君都不管用了,这男人越来越难哄。沈清妍嘟囔道:“你还想听什么?” “我比你长多少?”穆决暗示:“两岁?” 沈清妍不满地哼了一声,好一会儿,才贴在他颈侧,闷闷地道:“阿兄。” 话音甫一落下,她便又感受到了一阵搏動,沈清妍真是恼得想咬他,好在穆决见好就收,抱着她打了个滚,闷笑着把她按回了枕上。 “辛苦了,”他低下头,亲亲她的眉梢,煞有介事地道:“接下来,交给我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尾音上扬,居然还带着点意气风发的意味,沈清妍疑心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藕臂却还是诚实地攀上了他的脖颈。 “只……”她微微仰起脸,眸间春晴浮动:“纵你这一回哦。” …… 即使彼此都很珍惜,可堪依偎的时间,依旧如流水般过去了。 穆决尚有正事要做——穆崇令他回返怀城前点的那五十 第157章 骑,以后在战场上,便是直属他的亲兵。 诸如千重等已随侍在他身边的亲卫,此番自然也会顺理成章地被选入。除此以外的人选,就值得斟酌了,真正是要性命相托的关系,每一个人选都很重要。 穆决只是还没上过战场,并不是没进过军营,自他十六那年,穆崇便把节度府乃至府城的一部分防务交给了他,他倒也能在熟悉的面孔里挑挑拣拣一番。 这事本与沈清妍没有直接的关系,直到几日后舅母来访,她才知道,此番穆决挑中的人里,有她的二位表兄。 “我说实话,这绝对是鸡犬升天的好事,”陈婼叹道:“多少人家的儿郎,知晓此事后,都巴不得自己选进去。但是……” 穆决是穆节度的独子、灵州未来的继承人。如今是亲兵,以后搏杀出来,那就真是一道扛过刀枪剑戟的亲信了。但是其中的风险,同样非是寻常行伍间可比。 沈清妍能明白舅母的隐忧,于是她晚间同穆决说起,叉着腰问他:“你没给我表兄走后门吧?” 她没记错的话,那回回门,她几个表兄弟摞在一起都没打过他! “没有。”穆决挑眉:“就算是开了后门又怎样,他们是你的表兄,不也是我的内兄弟?” 战场上可不忌讳裙带关系,沾亲带故的有时更值得信赖。 不过嘛……虽谈不上开侯门,但会叫他择入麾下,确实也和她有关系。 “不过你放心,他们只是对不过我而已,本事并不差。”穆决顿了顿,道:“而且我这是选亲兵,并不是选天下第一。” “舅母确实是舍不得的……”沈清妍也为难:“但我要拦了,却也觉得对不起表兄。” 穆决趁机捏捏她的脸,见她沉浸在思考中,没有注意,又捏一下。 “那就把问题抛给他们自己。” 吃她一记眼刀,穆决这才收手,轻咳一声后,他正色道:“他们若能说通,就一切照旧,若说不通,你就同你舅母说,留他们中的一人在我身边,免得家中记挂太深,我也会看顾着的,怎么样?” 他又说装起老成在在了,沈清妍心想,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的表兄年纪仿似是比他大的。 不过这个做法,沈清妍觉得也确实不错,连带着看给她出主意的穆决也十分顺眼,吧嗒亲了他一口。 穆决素来不知谦逊收敛为何物,他侧过头,指着没被亲的另一边脸道:“还有这儿。” 沈清妍才不遂他愿,一指头用力戳了上去。 天色渐晚,很快就到了该入寝的时间。 其实也不是每个晚上都会发生点什么,譬如此刻,她只是偎在他肩上,轻轻地抱着他。 北风萧索,暖意盎然的小天地以外,今晚,却是迎来了今岁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自空中飘摇,绵绵的,仿佛很轻,可等人清早回过神时,天地已是一片银白。 沈清妍怕冷,已经揣上了袖笼,她懒得动笔,只动嘴指使着穆决,在昨儿的药方基础上微调了些许。 她不由问道:“夫人的头痛可好些了?” 穆决点头,往未干的墨迹上吹了一口,弯了弯唇道:“好许多了。昨日见时,她连抹额都没戴了。” 沈清妍认真默读了一遍方子,又道:“其实还是针灸效果最好,她既都愿意叫我开方了,你不若再劝劝。” 白夫人的这个病还是得养,不是一剂药下去就能治好的。 穆决心道,他会的。 他打的就是这么个算盘,先连哄带骗,等白夫人受用之后,再说出药方出自她手的真相。 白夫人肯定是会生气的,不过大部分怒气应该会冲着他这个两头骗的亲儿子,之于她一片忱心的儿妇,白夫人既领受了这份好处,态度总是会松动的,到时候什么都好说。 穆决这么想着,今日依旧同前几日一样操作,替沈清妍送了药膳过去,又拿了药方给府医。 正院的书房内,丹楹正在为白夫人打开才送来的汤盅,抬眼见她神色微动,不免开口说了些好话。 “少夫 第158章 人也是用心,”丹楹道:“这一天天不重样地送来,奴婢瞧着,您脸都叫她喂得圆润了些。” 身体清爽的时候,脾气自然也会好些。白宛芳嗔她一眼,道:“倒是开起我玩笑了。那小子是不是请了你来说和?” 丹楹没否认,她只推心置腹地道:“奴婢是想着,咱这样的人家……纵有些风言风语,又能如何?穷人穿敝衣,旁人会道他贫贱、道他抠搜;可富豪哪怕披件烂衫,旁人见了,没准还要赞一句拙扑,第二天还学着他这么穿,说是名士风流呢!” 白夫人睨着她:“他同你说了些什么,把你收买得这么彻底?” 丹楹嘴上告饶两句,但见白夫人的表情,明显没有不让她说下去的意思,便继续道: “奴婢是您这边的,只是觉得,最近二郎君同您之间的关系既有所缓和……实在没必要,因为些无伤大雅的事情,闹得太僵。” 白夫人静静听完,呼出口白汽来,什么也没说。 她半垂下眼帘,自汤盅里舀了一勺起来。 今日的也是鸡汤,不过用的药材就有些难以辨认了,仿佛不是天麻,吃起来带着些苦味。 一旁的小碟里盛着些茱萸醋,像是怕苦得她难以下咽。 鸡汤尚可以说是为了讨好她这个婆母,这碟佐餐的醋,却完全是自己的心意了。 “去请她……”白宛芳道:“过来一趟吧。” 丹楹抿唇微笑,屈膝应是。 约莫一刻钟功夫,沈清妍来了。 白夫人唤得匆忙,她一时都来不及忐忑,见礼道:“夫人。” 白宛芳微微颔首,同之前一样,神情淡淡,未表现得多热络,只道:“说起来,我倒是没有和你单独地、好好说过话。” 沈清妍眼睫轻抬:“夫人想同我……说什么?” “岐黄之术于你而言,算是什么?” 沈清妍郑重道:“是我平生志业。” “如果我一直不愿你行此道,你待如何?” 沈清妍没有讳言,答道:“决定我能不能在这条道走下去的,只有我自己。” 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这近乎强硬的拒绝,听得丹楹都眼皮直跳,止不住要给沈清妍使眼色。 白宛芳神色倒是未变,只道:“最后一个问题——你这些日子送来的膳食,是给谁送的?” 沈清妍没有直接作答,她想了想,才认真道:“是给关切我的长辈,无关其他事情。我病中时,夫人也曾悉心打点我的饮食起居,只能做这些,我已是于心不安。” 听到这儿,白宛芳倒是笑了一下。 她扶了扶额角,方才悠悠地道:“我倒是明白,你舅母为什么把你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了。” ……还有她那原本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的儿子。 白宛芳腹诽。 沈清妍没太听懂这句,不过听语气像是在夸奖,于是也弯了弯唇。 见桌上那食匣是打开的,鸡汤也用了些,沈清妍心念一动,忍不住要开口去劝。 “夫人……”她试探着唤道:“这几日,头痛得还频繁吗?” 白宛芳未语,丹楹见状,倒是替她答了几句。 沈清妍听得认真,眉头轻蹙:“补汤,配上我开的药方,是对症的没错,不过夫人,若想要好得利索些,我的建议是,再行针灸……” 她的声音很好听,除却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青葱气息以外,正色说起自己在行的事情时,还多了几分沉静。 白宛芳一不留神就听进去了,等她意识到沈清妍刚刚说了什么,才后知后觉地皱起了眉。 “等等,”她打断道:“你第一句说什么?” 沈清妍一呆:“是对症的……” “再往前一句。” “补汤,还有我开的药方……” …… 随行的五十骑已经差不多定好了,这两日,穆决都泡在校场,同这些未来的袍泽实训、切磋、磨合。 乍闻得白夫人派人来找,他一惊,以为出了什么要紧事,当即便抛却手里的事务,快马赶回了节度府。 他母 第159章 亲平时都懒怠管他,这还是头一回这样急切地找他回去。 回府之后,穆决发现,确实是出事了。 正堂前,白宛芳怒形于色:“你胆子见长,连你母亲的饮食都敢偷换了?” 沈清妍站在她身边,叉腰附和:“就是就是!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连我都骗了!” 穆决:“……” 事情的发展好像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过他的计划,似乎超额完成了。 …… 大堂成了公堂,骗术拙劣的某人原应斩立决,鉴于他马上就要被发配充军了,婆媳俩大度地宽恕了他的罪责。 当着穆决的面,白宛芳同沈清妍约定了,请她明日来为自己施针。 穆决倒是松了口气。 他母亲是个公允的人,做不出只享受她医术好处,还严令禁止她继续施展的事,既这么说了,这件事上,她便是点头了。 可回去后,见沈清妍小蹦小跳的,开心得连他手都不挽了,他又有些不爽,要飘到她身后阴阳怪气。 “母亲何时发现的?哦……想着反正我要走了,有的人现在是不想烧我这炷香了。” 沈清妍懒得同他费口舌,把人拉过来,吧嗒亲了一口先。 见此男果然气偃,嘴角也不耷了,她这才挽上他的臂弯,眉眼弯弯地道:“好啦,知道你是大功臣。” 这还差不多,穆决满意了,开始追问穿帮的细节。 沈清妍草草带过,最后只眨着眼看他,一本正经地道:“其实,你同夫人很像。” 穆决剑眉一挑:“哪里像?眼睛、还是鼻子?” 沈清妍仰脸看他,细细端详:“都很像。” 不过嘛……她在心里悄悄道:最像的,还是嘴硬心软这一点。 —— 风声渐紧,三日后,穆决盘桓的理由彻底耗尽。 明明这段时间,已经算是离别的预演,可真等这一刻来临,他还是……舍不得。 怀城不算太远,但真正的前线,还要再往前推。 真打起仗来,说不准下一面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三个月?五个月?或者更久…… 簌簌的雪粒子落在檐外,衬得屋内一片平和安然,窗外天空还未大亮,穆决坐在床边,凝视着她酣然的睡眼。 他又做了一件很坏的事情。 昨日明明答应了她,今早离开时,要和她好好道别,但现在,他没有叫醒她的打算。 那天,只是想到他要走,她的金豆子都哒哒掉,今天真要走了,她要是再哭…… 哭湿他一片衣襟也就算了,哭到他忍不住发疯,把她打晕偷偷带走,怎么办? 穆决把自己逗笑了,在薄而幽微的光线里,无声地弯了弯唇。 唇角弧度还未落下,他俯下去,凑在她唇边亲了一口。 很轻忽的一下,轻到他自己都有些不确定,有没有亲到了。 穆决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了这个因为有她而值得眷念的地方,没敢再回头。 不过白夫人那边,他还是去了一趟。 时辰很早,但是白宛芳起得一贯早,见儿子来郑重同她道别,眉目间无甚波澜。 “该备的都备好了?”她问道:“马也喂过了?” 穆决点头,又道:“日后她在府中,还请母亲关照。” 白宛芳稍一抬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同她也道别了?” 穆决没注意母亲的微妙语气,只道:“还早……该说的话都说了,今早就没叫她。” 白宛芳打了个哈欠,掩唇道:“倒是舍得大清早来我这儿,行了,就这样吧。” 她顿了顿,望着已经长大成人的亲子,终究还是正色下来,道:“我相信——吾儿此去,必能建功。” …… 穆决一行,乘马出了城。 千重骑马缀在穆决身侧,见他腰上挂着一只平安符,难免揶揄:“郎君何时也信佛了?” 穆决垂眼,笑着摩挲了一下,没回答。 千重猜到了这玩意是哪儿来的了,悠长地“噢”了一声,又问道:“今日风雪重,随行也有马车 第160章 ,郎君可要进去坐会儿?” 穆决自然没应,他没这么脆弱。 可不出一会儿,千重又来了,这会儿他道:“郎君,马车的车辕好似断了,你要去瞧一眼吗?” 马车的车辕断了和他有什么关系…… 穆决刚要不耐地拒绝,却见千重眼神闪烁,不由微眯起眼,问道:“你这是在引我过去?” 千重嗫嚅着,一脸老实人实在演不下去的表情,穆决嘴角一抽。 他倒不觉得这背后是什么阴谋诡计,见状,索性飞身下马,往车驾那边去了。 风雪声声,并不是适合行路的时候,但他们一行皆是健骑,并不在乎这点阻碍。 乱雪纷纷,接连掩去了穆决新鲜踩就的脚印。他大跨步走了过去,到车驾边时,脚步忽而一顿。 他没来由地想起了临走时白夫人意味深长的一眼。 想起了他走前最后亲沈清妍那一口时,她那鸦羽般、仿佛在轻颤的眼睫。 是错觉吗…… 又或者……是感应? 心口开始狂跳,穆决提起一口气,一步登了上去,对上正从箱篋里探出来的那双眼睛时,瞳孔骤缩。 “你你你……”一张嘴恨不得气死两个人的穆决居然打了结巴:“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清妍推开木盖,从箱篋里跳出来,叉腰道:“怎么样,惊不惊喜?哼,说好了要好好告别,有的人悄悄就跑了,我是来和你算账的!” 穆决皱眉,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穿的居然还是男装,眼皮更是一跳。 “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试图捏她耳朵:“沈清妍!你和我说清楚。” 沈清妍灵巧地避开,转瞬间就绕到他身后,一把环抱住了他。 “哎呀,我不是偷跑出来的,我已经和夫人通气了。前线军营,痢疾多发,闵师叔一个人分身乏术,正缺一个帮手,传信穆节帅,他也同意了。” “总之!这一次,我们不用分开啦——”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 这个时间线的剧情就讲到这儿了,后面会有同窗时期青梅竹马的番外,以及后来故事的一些切片 休息1-2天,番外应该是隔日更,感谢大家的陪伴呀,这本尝试了很多对我而言很新鲜的东西,以及呜呜呜下本一定……存稿……开(土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