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恋对象不是人》 001. 001. 毕业后的任星宜对节假日既爱又恨。 长达七天的法定假期,除了国庆便是过年,这两个节日给当代年轻人带来的幸福痛苦不分上下,它给一年见不了两面的人提供时间空间,成为一场又一场的大型隐私探听会议。 “哎,岁月不饶人,星星现在都成了大姑娘,今年多大呀?” “她啊,都二十七八了,整天还跟个孩子似的嘻嘻哈哈没个正型,我和老任愁得不行!” 任星宜伸手转动桌上的圆盘,抓了一把瓜子花生软糖,她哈欠连天,困倦不已,仿佛这段对话的中心人物不是她,她太累了,累到提不起任何力气去反驳她妈,她刚过二十五岁生日。 催婚大军面目可憎。 其战术之一,莫名其妙,不讲道理地把你的年龄加上两三岁,营造出“考试收卷还有五分钟”“折扣大放送三分钟后恢复原价”“免费送鸡蛋活动两天后结束”的紧迫氛围。 “星星想找什么样的啊?” 话一出口,婚宴女方亲属席这一桌的四五个长辈齐刷刷看向任星宜。 桌上还有四个小辈。 数来数去,也就只有任星宜处于适婚年龄,另外三个小孩低头玩手游都杀红了眼。 任星宜吐出瓜子壳,抿唇笑笑,“我喜欢——” 她喜欢身高不低于185,体重不超过80公斤,不抽烟不喝酒不看擦边视频不出口成脏,不凤凰男不暖男不妈宝男,没有白月光,年龄差嘛,年下不能小于三岁,年上不能大于五岁,本科985,不能有体臭,包括但不限于狐臭、口臭,年薪不能低于她,但也不要高出太多,乘坐地铁公交时看到孕妇小孩老人会主动让座的男人。 冯静玲眼皮一跳,抢在女儿说这些疯话之前,果断出声道:“她一天到晚小说电视剧看多了,就想找个帅的,这帅也不能当钱花,”话锋一转,跟变脸似的,她拉着旁边人的手,眉开眼笑,“我是吃了亏的,不能让她也跟着吃亏,姐,你帮忙上上心,我们家要求真不高,只要对方踏实肯干,没有乱七八糟的恶习,是个知道进步的好青年就好!” 任星宜:“……” 她嘴角抽了抽。 这一年她妈她爸妙手回春,愣是治好了她的反驳型人格。 以前她听这些话,能和她妈冯女士掰头两个小时,现在么,有这掰头的时间,她还不如打个盹好好休息。 她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睡眠严重不足。 昨天捱到六点下班,她和几个朋友相约吃饭唱歌,和精力充沛的大学时期比不了,嘴上豪情万丈要通宵,结果还没到零点,她身心俱疲,拖着沉重的身躯麻利滚回租的公寓。 这到家洗完澡了吧…… 反而就不困了…… 她开电脑打游戏奋战到天明,实在扛不住睡了,脑子还嗡嗡地,梦境也无比血腥。 任星宜浑浑噩噩听着长辈你一言我一语,好不容易婚礼仪式结束,开始上菜了,她天真地以为这烦人的话题已经结束,却没想到她妈两眼放光总结战果:“星星,你表姑还有姨妈手里都有合适的人选,你听听,看哪个合适先加微信聊着!” 一号男嘉宾,二十六岁,在家考公。 二号男嘉宾,三十六岁,三甲医院医生。 三号男嘉宾,三十岁,企业技术骨干。 “要不三个都加?”冯静玲凑女儿边上小声嘀咕,“鸡蛋也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任星宜面无表情地吃桂花糕,“白天要上班,晚上难道我还得兼职客服一聊三,又不是打麻将缺人,不干。” 冯静玲虽然为女儿的个人感情忧心忡忡,但她还真没有到只要是个男的她就欢迎对方当她女婿的地步,她嘴上说着不挑剔,心里早就列出好几条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会让步的标准。 年龄不能太大,三甲医院的医生……也不行。 前途渺茫没有一份稳定工作,考公?那不是还没考上嘛,无业游民,算了。 思来想去,冯静玲觉得三号勉强可以,只是勉强! 因为对方不是独生子,下面还有个在读大学的弟弟。 “乖乖,你就加个微信,聊聊天也没什么,就当交个朋友。”冯静玲劝了又劝,“没让你非得和他谈。” 任星宜撇撇嘴,“聊天还没什么?我付出的时间呢,流量呢,手机电池损耗呢?” 冯静玲知道女儿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一咬牙,和她谈条件,“你不是念叨新手机?我给你买,给你换行不行啊祖宗!” 任星宜点头如捣蒜,“……这才差不多。” 口说无凭。 婚宴结束后,任星宜生拉硬拽,将她妈从牌桌薅到商场专卖店,刷了一万多,美滋滋换了新手机。 晚上。 任星宜和闺蜜林苒炫耀她的新手机:【[图片]好看的咧】 林苒也回了图片:【要来露营吗,有流星雨】 任星宜:【今天步行超过一万步了姐姐,接下来三天我都不打算出门鸟】 林苒:【流星雨耶】 任星宜:【那你帮我多许几个愿望】 很快,她们的对话便中断。 冯静玲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发过来,中心主旨只有一个,赶紧加三号男嘉宾的微信,不然还钱。 任星宜:【为什么不是他来加我】 冯静玲:【你表姑说他在出差,人家工作忙,你主动点会少块肉吗】 任星宜:【。】 想起来了,得在择偶标准中再加一条。 她喜欢主动的男人。 不过都相亲了,谁也别说谁,她估计对方和她处境相同,毕竟大五岁,三十了啊,没结婚也就算了,还没对象,这在亲戚长辈眼中,可是杀头大罪,令她对这位还未谋面的三号嘉宾产生类似同病相怜的心情。 后半夜。 任星宜躺回床上准备睡觉时,忽然想起还没添加三号嘉宾的微信。 她回到和冯女士的聊天对话框,动动手指复制那个电话号码,搜索,界面有短暂几秒的卡顿,也不知是她眼花还是怎么,屏幕似乎闪了闪,任星宜忙用指腹擦拭。 倏忽,屏幕恢复正常。 她也看到了三号嘉宾的微信昵称,yeah。 整个屋子只有一盏小夜灯开着,屏幕白光映着任星宜的脸,她难得升起一丝好奇心,点开微信头像,扑面而来的古早感,像素模糊,仿佛不知道转了多少次又存了多少次,好多年前的帅哥网图。 男人……或者是男生,身穿白色宽松上衣,黑色休闲裤,还戴着棒球帽,他冲镜头在笑,身后是被雾气萦绕的群山。 平安夜,寒风刺骨。 校园道路行人裹紧帽子围巾,神色匆匆。 “等等我,叶濯!”穿着卡其色派克服的男生气喘吁吁跑过来,不断呵出白气,他步伐又快又急,很快追上室友,跑了短短一段路,呼吸急促,“叫你怎么都没,都没听见?” 叫叶濯的男生停下脚步,顺便扯掉一边耳机线,无奈道:“我在听歌。” “哈,累死我了。”男生冒汗,热得拉开衣服拉链,“那一起回宿舍,正好找你商量点事,哦哦,对了。”他顿了顿,费力地从口袋里搜出一个红通通的蛇果,“许夏拜托我给你的。” 叶濯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平安夜,同学之间送苹果并不罕见,他今天也收了几个,但许夏的,他不太想收。 不愿意给她任何有可能的信号。 “你就说我不吃苹果吧。”叶濯叹气,“丁恩成,下次别帮她送这送那,你知道我没心思。” 丁恩成也为难呢,“我说了,她非塞给我,不过你是对谈恋爱没心思,还是对她没心思啊?” 他们计算机系的男生都觉得许夏很大方,很漂亮。 有一个算一个,私底下也没少盼望许夏回头是岸,弃暗投明,看看他们这些小伙子呢。 叶濯毫不避讳,实话实说,“对谈恋爱没心思,对她也没心思。” 丁恩成唉声叹气,“那看来我和你商量的事也没戏了。” “什么?” “明天圣诞节啊又没课,北门那边不是开了家自助烤涮店吗,不贵,五十八一位,咱们凑凑钱,请班里的女生过圣诞,你来不来?” “都去?” “怎么可能,有对象的咱也不能约啊。” 叶濯懂了,这不是班级活动,是变相的联谊。 他不假思索地拒绝,“那别算上我,我没时间,不去。” 这个回答,丁恩成并不意外,要是叶濯答应去,那才惊掉人的下巴,不过话他送到了,叶濯去不去,他都算完成任务。 走了一会儿,丁恩成身上的热意退散,他连忙将拉链拉到最上,“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这个学期都快结束了,像我们这种无人问津的单着也就单着呗,谁叫没人要,你……挺稀奇的。” 叶濯笑骂道:“无聊。” “说说嘛。” “说不上来。”叶濯并非敷衍,或者说就算有那么一丝丝敷衍,这话也出自真心,“遇到了才知道。” “行行行,祝你早点遇到,今天就遇到。”丁恩成也嬉皮笑脸地回道。 两人说说笑笑,顶着寒风回了宿舍。 一个室友和女朋友看电影还没回,一个室友罩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丁恩成很快加入。 叶濯刷牙洗脸,进了洗手间刷电卡冲热水澡,等他带着一身水汽出来,习惯性地来到桌前摁亮手机看时间。 十分钟前有人添加他的微信。 一般加他的都是同学或者朋友,他思忖数秒,通过请求,主动发了条消息过去:【你是哪位,我改个备注】 第1章001. 002. 002. 节假日当然要昼伏夜出。 这两天的任星宜完全是阴间作息,撑到天边蒙蒙亮时才拉起被子倒头就睡,醒来已是下午三点,仿佛形成了肌肉记忆,她从枕头边摸到手机,睡眼惺忪地解锁,谢天谢地,她有睡前调成静音的习惯,否则好几通未接来电,以及工作群,好友群,家庭群的消息能把她炸飞。 她睡好了,也有足够的耐心,挨个回复。 总算注意到三号嘉宾通过她的好友申请,还问她是哪位。 任星宜起初极度排斥相亲,随便在网上刷刷段子,也被层出不穷的极品吓晕,但内心深处她并不排斥恋爱,只是一直碰不到合适的对象。 高中老师父母严防死守,有人选但没机会。 上大学以后想着可以放飞自我了,然而那个合适的学霸选报了距离她母校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大学。 更要命的是,平常学习成绩比她好的学霸,高考居然考得还没她好。 她是个理想又现实的人,分分钟收回心思。 大学四年,追她的不少,她尝试过约会,但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对对方下头,现在回忆起来,人家或许并没有说错或者做错什么,是她在父母的高压掌控之下,不允许至亲之外的人对她有一丝丝指手画脚,善意的也不可以。 比如,大冬天的她突发奇想,就要去吃冰淇淋。 美滋滋地发了朋友圈。 和她暧昧的学长评论:零下好几度吃冰,不怕着凉啊。 她控制不住就想翻白眼。 又比如,她打游戏到天明,得意洋洋发朋友圈炫耀战绩。 在楼下咖啡厅偶然遇见和她要微信,并且聊了一段时间,感觉还不错的精英敲她:约你看电影不出来,还以为你在忙呢。 太多太多了。 林苒如是评价她:是有病,但我也不好意思说你,因为我也这样,这就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任星宜哈哈大笑。 距离她上一次短暂心动又迅速下头已经过去大半年,她也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认识新人,其实,只要她不愿意,她有的是手段和力气拒绝,别说新款手机,爸妈年前承诺她找到稳定对象后就给她买车,她不也没答应么? 这次答应加相亲对象,是她觉得生活有点点无聊。 想给自己找点罪受。 人嘛,不偶尔来这么一下,就不知道平淡无聊的生活有多难得。 她掀开被子,懒洋洋地去洗手间,刷牙时一心二用,回复三号的消息:【你好,我是任星宜,不好意思,起得太晚现在才看到消息】 等她洗漱之后,百无聊赖躺在沙发上翻阅外卖app时,对方回复:【没事。】 在满屏花里胡哨的店家里,任星宜拔剑四顾心茫然,选择困难症再次发作。 明明已经饥肠辘辘,但就是不知道该吃什么。 景城大学男生宿舍。 叶濯坐在书桌前,随手开了电脑,准备在这个难得清静的节日找部电影打发时间。 宿舍三人都有外出计划,这个点只剩他。 和昨天的寒风凛冽不同,今天一大早太阳升起,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温暖惬意。 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闪了下,拿起一看,是昨天加他的那个人发来的消息,任星宜,听名字好像是女生,他在脑子里扒拉一圈,实在搜索不到和这个名字有关的任何记忆。 陌生人? 他发了句“没事”后,双手操纵手机,编辑框里的【我们好像不认识,请问你找我什么事】这条消息还没来得及点发送。 任星宜的消息进来。 她语气中带了些莫名其妙的熟稔:【哎,你今天中午吃的什么啊,我做个参考】 叶濯:? 他只好逐字删除,一头雾水地回复:【土豆炖牛肉饭,还有苹果茶】 简单的一条消息,任星宜仿佛闻到了土豆炖牛肉的喷香味道,还有苹果茶……哎,这是哪家的新品,听起来酸酸甜甜的哎,她继续问:【哪家的苹果茶,好喝吗】 叶濯滑动鼠标的手顿住。 他回:【苹果太多,放着怕烂,我自己煮的】 “天呢好贤惠的感觉!” 独居好处多多,在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自言自语也没问题,任星宜迅速下单一份土豆炖牛肉后,看着这条消息,她感慨不已,顿时在脑海中便勾勒出一副早出晚归的社畜热爱生活的场景。 和她完全不一样呢! 她饶有兴致地问:【正好我也有苹果,能告诉我步骤吗,我也试试】 叶濯在很多人眼里,算得上老好人一枚。 他虽然不知道这个叫任星宜的女生究竟是谁,加他有什么用意,但,即便是街上碰到的陌生人找他帮忙,他向来也是有问有答。 此刻,尽管困惑,他还是详细写清步骤。 确定没有错别字后,发送。 任星宜:【我这就去煮,等我反馈】 叶濯匆忙扫了一眼,点开一部口碑不错的灾难片,聚精会神开始观片。 大四实习那会儿,任星宜早就习惯了群居生活,她想,宿舍四个人住好好的,那她上班跟人合租也没问题,彼时她的实习工资低得只够维持生命体征,多亏了爸妈每月赞助四千的房租,否则她在这座城市只能勉强残喘。 爸妈转账四千,她扣下一半,只愿意花两千租房子。 但她的实习公司地处cbd区域,寸土寸金,两千只够租个次卧。 她也心满意足,兴奋雀跃地搬进去。 有两个合租室友,也是这两个卧龙凤雏,让她从此以后对合租一事退避三舍。 学生时代有学生时代的青涩美好,工作以后压力很大,但让任星宜选,她更喜欢现在,她可以选择不和父母同住,可以一个人住两居室的房子,拥有绝对自由的空间。 她从沙发起身,打开冰箱。 保鲜区果然有一袋苹果,看看上面贴的标签,任星宜都被自己懒笑了,居然是上上个月的。 偶尔心血来潮,她会逛逛超市,买一堆有的没的,结果转头就将它们遗忘在冰箱,上次看人推荐开胃酸菜,炒肉沫煮米粉味道很绝,她买来后用了一次便放冰箱,一放就是一年多。 更不要提什么酒酿,罐装榨菜,老干妈,烧麦包子汤圆。 任星宜撕开保鲜袋,一个一个检查苹果,还好不多,还好都没烂,她长舒一口气,可能是这个无所事事的假期很舒服,一向懒出天际的她,竟然一点儿也不嫌麻烦,艰难地从橱柜里找出养生壶。 当代牛马什么时候最注意养生? 每年体检报告出来的那一两天。 这玩意儿是她几个月前买的,那时雄心壮志,准备重新做人,喝枸杞茶啊炖银耳啊,然而买回来便闲置。 任星宜清洗养生壶,苹果,每个步骤都按照三号嘉宾说的来做,她忙忙碌碌,等骑手送来土豆炖牛肉,她一边追综艺一边吃饭,收拾好垃圾,养生壶滴滴作响。 苹果茶完成。 小小的屋子里满是淡淡果香。 她一把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遥望天边,十月份的景城进入秋季,此时此刻晚霞漫天。 心情莫名舒畅开怀。 一场时长两个小时的电影,叶濯完全沉浸其中,保温杯里的苹果茶不知不觉喝了个底朝天。 他来到洗手池前清洗杯子时,忽然想起和任星宜没头没脑,古里古怪的对话。 回到书桌前,他点开微信。 除了一些杂七杂八的,映入眼帘的有两条消息。 丁恩成:【晚上咱们仨去吃后门新开业的鸡公煲行不行,今天打七折】 任星宜:【[图片]好喝好喝,我牛饮三杯】 叶濯点开她发来的图片。 不知怎么回事,缓冲时间比以往都长。 他怔了怔,她用手机拍的还是相机,怎么像素如此清晰? 这令他不由自主多看了好一会儿,黑胡桃木的小圆桌上,杂乱地放着零食,芒果干,开封的薯片,壶里的苹果茶,以及漂亮的蝴蝶结毛衣杯子。 叶濯盯着那罐薯片,鬼使神差地问她:【新口味吗,芥末牛油果味道?】 任星宜回得很快:【对呀,还不错】 她又问:【你晚上吃什么呢】 叶濯哭笑不得。 他倒是没有感觉到她对他的好奇心。 她既不像别的同学加他询问专业课,也不似对他有好感的女生那般找话题问他的喜好。 就好像…… 不知道要吃什么喝什么,找个人问问,她抄答案。 他只得回复:【和室友吃鸡公煲】 任星宜:【啊我知道一家味道很好的鸡公煲,决定了晚上我也吃这个】 叶濯:…… 还真是找他抄答案的。 他回了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憨笑表情后,就此打住。 接着退出和她的聊天对话框,回复丁恩成:【好】 任星宜在点评上搜索鸡公煲,这年头评价褒贬不一,真实度存疑,她这人在吃饭这件事上,不太爱冒险,踩雷踩到心碎后她从一个喜好不固定的人,变得异常专一。 公司附近的外卖,明明吃腻了,还会固定在那么两三家徘徊。 她思来想去,点开地图导航。 从她的住处到母校后门那家开了好些年的鸡公煲距离很远。 说是长途跋涉也不夸张,打车过去都得四十分钟,她不停做着心理建设,为一口吃的值得吗? 可…… 放假呢,不想出去旅游看人山人海,死宅在家里也就罢了,她一连几天都要吃外卖,岂不是太可怜,思及此,她敲了敲林苒:【去不,吃咱学校那家鸡公煲】 林苒迅速响应:【去,正好吃完在那散散步】 任星宜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兴致勃勃换衣服,准备出门。 叶濯从宿舍到学校后门,会经过校内超市和便利店,丁恩成让他去买大瓶可乐,他没所谓地应下,只是在货架穿梭时,心念一动,来到摆放整齐的膨化食品区域,扫了又扫,找了又找。 也没看到芥末牛油果味。 第2章002. 003. 003. 林苒的住处距离景城大学更近些,任星宜到的时候,她已经提前点好鸡公煲和配菜,虽然节假日大学生都在放假,但这家店开了好些年,早就有口皆碑,到了饭点,店外都有不少人在排队。 “喏,冰可乐。” 林苒单手扣起拉环,打开易拉罐,顺手戳上吸管,递了过来。 任星宜吸了几口,仍然庆幸道:“还好你离得近,不然今天咱俩来了,估计八九点才能吃上。” “肯定啊,这家生意一直都好,毕业几年你就忘了啊?” 要想在大学附近生存下去,价格优惠只是基本,味道不过关,任你再便宜,也只能红火一时,这家鸡公煲的老板很有良心,食材干净,鲜香麻辣。 任星宜第一次光临这家,还是大一时的社团聚餐,从那以后,她每个月起码要来四五次。 毕业后,离得太远,上班累都累死,通常也没闲情雅致大老远坐车过来,只为吃一顿鸡公煲。 任星宜环顾四周,感慨道:“感觉没什么变化。” 林苒失笑,“你再看看呢,人老板头发都没那么茂密了。” “嘘。” 任星宜顺着林苒的视线看过去,也被逗乐,阿姨端着黑色陶瓷锅过来,热气腾腾,喷香四溢。 上煲后,两人几乎是同时拆开筷子,先夹了一筷子泡面,吃进嘴里,喟叹一声。 “不过,你怎么突然要来吃这家?”林苒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问道。 “我表姑给我介绍一男的。”任星宜实话实说,“虽然没怎么聊天,但我觉得他是个挺热爱生活的人,我问他今晚吃什么,他说和室友吃鸡公煲,然后我就想起咱学校的这家呀。” 林苒顿了顿,敏锐地抓住某个词汇,“室友?” 被社会毒打一顿后,她对男友的要求从帅哥进化到最好是有钱途的帅哥。 任星宜:“……” 她还真没发现这个盲点,“应该是职工宿舍吧,或者跟人合租。” 接着,她简单说了下三号嘉宾的条件。 其实亲戚们都是真心想给她介绍对象,以她妈冯女士的为人,谁要是介绍歪瓜裂枣,恐怕她这个当事人还没发脾气,冯女士就能将介绍人喷得神志不清。 林苒听了后羡慕嫉妒恨:“可恶啊,居然还有职工宿舍,一个月得省多少房租!” 任星宜忍俊不禁,“你别说,我也嫉妒。” 两人虽然生活在一座城市,但工作都忙,一个月能见一次已是极限。 上次见面还是任星宜过生日,算算日子,也有两个多月没见,边吃边聊,有说有笑。 一直到散完步,坐上回家的网约车,任星宜才有空玩手机,她翻翻相册,发了两张照片给三号,一张是还没开吃的鸡公煲,色泽诱人,一张是店里的墙面涂鸦。 男生宿舍。 叶濯吃完饭回来后,有些受不了身上沾的气味,刷牙洗脸洗头洗澡。 丁恩成出来阳台透气,见他晾晒毛巾,洗手间热气腾腾,嘟囔道:“昨天不是洗过澡了吗?” 夏天热,肯定天天洗澡。 这大冬天的,一个星期洗两回都不错了。 叶濯笑笑,没说话,顶着湿润的头发,在抽屉找到吹风机,刚插上插座,电脑旁的手机亮了下,他随手拿起,是任星宜发来的消息,两张照片,还是加载了好一会儿,图片终于清晰呈现在他眼前。 他皱了下眉心。 如果他没看错,她和他吃的是同一家店。 不过…… 他放大照片,面露一丝困惑。 是拍摄角度的问题么? 这家店不是刚刚开业,他记得墙面很新很干净,她拍出来的稍显陈旧。 任星宜:【我也吃了好吃的鸡公煲】 叶濯顿感古怪。 他的视线从屏幕挪开,问丁恩成,“我们系有没有一个叫任星宜的女生。” 丁恩成震惊地睁大眼睛,“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女生,该不会真被我说中你遇到喜欢的人?”他自说自话,摸了下嘴唇,“我这儿该不会开了光吧。” “不是。” 叶濯无奈纠正,并且强调,“别乱猜测,就是问问。” 他不至于和室友说,是这个叫任星宜的女生加了他微信,一来,没必要,二来,室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大嘴巴,他这会儿如实告知,不出二十四小时,可能就会被传成任星宜对他穷追不舍。 “我捡到她的本子,想还给她。”他淡定道。 丁恩成失望:“就这?” 叶濯平静:“不然呢?” 丁恩成平日里的活动范围没比叶濯宽多少,班上的人脸都没认全,更别说整个系,他问:“名字怎么写的,我帮你问问。” 叶濯给他发了消息。 一个名字,任星宜。 丁恩成应下。 叶濯不确定任星宜是谁,更不确定她的用意,但他很难无视真心,这份真心只要别掺杂令他为难的东西,他都会欣然给出回应,至少,从她发的照片里,他看到了分享。 又或者说,反馈。 抱着复杂的心情,他迟疑再三,还是谨慎地回复她的消息:【嗯】 任星宜回了租的房子。 今天出门吃饭,还绕着母校散步,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一进门,蹬掉鞋子,她将自己扔在沙发上,眼神涣散地盯着天花板那早已经过时的分子灯,缓了好久,感觉回到人间的第一件事便是解锁手机。 先回复林苒,美女已经安全到家。 再匆忙扫一眼工作群,恶狠狠地打下两个字,收到。 最后她盯着三号发的消息。 挺酷的。 此人对相亲的敷衍态度远胜过她。 如果是一两年前的任星宜,教养让她没办法在对方没有冒犯自己之前就将他拉黑,但她以后肯定也不会搭理。 现在…… 比起试探性的尬聊,这种生疏冷淡的风格,会让她更有……安全感? 任星宜自嘲地想,还真是饿了啊。 第一印象在她这里太重要。 至少,他目前在她心里,是一个会在闲暇时间煮苹果茶的男人。 热爱生活,会过日子。 还挺有趣。 养生壶她还没来得及洗,屋子里还萦绕着似有若无的清香,她抓住一缕,促使着她发出消息:【那你今天会吃宵夜吗】 几分钟后,她收到他的回复。 他说:【刷了牙,不吃】 任星宜:【我还没刷牙】 任星宜:【如果你没刷牙,你会想吃什么】 这什么问题。 叶濯还是头一回碰上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她回的每一条消息,都出乎他的预料,以至于他也仿佛脱离了经验带来的既定程序,回复:【冰淇淋吧】 发出,他就后悔了。 有病吗? 他和完全不认识的人聊这些? 叶濯陷入苦恼中,他再次编辑【我们好像不认识,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手指却迟迟按不下发送。 他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学生,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不知道上哪知道他的微信,找他聊这聊那,聊吃聊喝,她应该是抱着想发展关系的念头,可好像又不是,她的消息里没有试探,也没有小心翼翼。 就在他不禁陷入沉思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任星宜发来照片。 一大桶的冰淇淋,应该平日里常吃,还剩三分之一,一把大勺子插在上面。 她说:【我先吃为敬】 叶濯:…… 他没忍住,眼睛露出一丝笑意。 任星宜:【虽然你没问我是什么口味,但我还是要说,香草味世界第一/墨镜】 叶濯:【巧克力的最好吃。】 任星宜:【假的哈哈】 任星宜:【如果最好吃,刷了牙也会吃】 反正她最想吃,也觉得最好吃的,别说是刷了牙,几十公里她不也出门去了吗? 刷了牙算什么,吃了再刷呗。 不过这句话发出去后她仔细品了品,心头泛起悔意,脚趾也开始忙活了,尴尬,太尴尬了,她的反驳型人格上线,显得有些幼稚,还是十几岁的学生吗,这么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要杠。 等她回味过来,已经过了撤回消息的时效。 她也不想找补了。 并且很要命的是,好不容易升起来的对异性的兴趣,在她略微感觉尴尬的那一刻开始,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对三号彻底丧失了兴致,连找补或者插科打诨敷衍过去的心思都没有,将手机往茶几桌上一扔,她艰难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去阳台收了内裤睡裙后径直钻进洗手间。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丁恩成戴着耳机看比赛,感觉耳边有风,他扭头,诧异道:“叶濯,你去哪儿啊,都快十点了!” 叶濯穿着黑色羽绒服,他拉好拉链,握着手机,语调没有起伏,“我去趟便利店。” “啊??” 丁恩成满头问号,“去买什么?” 叶濯往外走,开门的一瞬,走廊的冷空气进来,“冰淇淋。” 他神色匆匆走过长廊,下楼梯出宿舍楼。 真的有病。 他都不知道她是谁,有必要在这么一个无聊的话题上较劲吗?千人千味,争这个,无聊又幼稚。 脑子在说没有必要。 身体倒是要反驳到底,离宿舍楼最近的是一家营业到零点的便利店,它并不是二十四小时,窗户上还贴着圣诞元素的贴画,在欢迎光临的机械声中,叶濯迈进温暖的店里,在冰柜里找到巧克力味的冰淇淋,买单。 任星宜干净清爽地从洗手间出来。 她很快调节好情绪,还从冰箱找了片补水面膜敷脸,趿拉着拖鞋回到沙发坐下。 手机微信里竟然多了一条消息。 十分钟前发来的。 是一张他用手掌托着盒装冰淇淋的照片。 第3章003. 004. 004. 任星宜的心跳漏了半拍。 就好像所有的尴尬全都一扫而空,消失的兴致再次席卷而来。 明明这套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还是抿了抿唇,没让笑意太过明显,如果她此刻照照镜子,神情还有些骄矜,缓过这阵后,注意力终于回到照片上。 可能是没有对焦的缘故,像素偏模糊。 但也可以看出,这是巧克力味道的。 她慢吞吞地回复:【我会不会有点冒犯到你了】 相亲归相亲,可说白了,那也是两个陌生人在交流,况且距离他们加上微信都没二十四小时,她发那条消息或许不太合适,不然她也不会感到尴尬,不是吗? 收到任星宜发来的消息时,叶濯已经吃完那盒冰淇淋,冰了个透心凉,他都觉得自己有点蠢。 将盒子扔进宿舍楼一楼的垃圾桶,手心都是冰的,上楼准备回去。 羽绒服口袋的手机振动。 他在楼梯台阶上停步,拿出一看,仿佛能从这句话里察觉到对方的懊恼,微凉的手指逐渐回温,他垂下眼,温和回复:【还好,至少我吃了顿不错的宵夜】 任星宜栽倒在沙发上,呜呜地叫了声。 糟糕,她不会真的饿坏了吧。 否则怎么一张照片一句话,她就忍不住想笑。 她还算雀跃,却还是装作淡定地甩出一个老梗:【是还不错,冰淇淋没有热量,冰的嘛】 叶濯起初不明所以,回宿舍的路上还在琢磨冰淇淋怎么就没有热量了呢,他从口袋搜出钥匙准备开门的那一瞬,忽然福至心灵,他恍然大悟,很淡地笑了声。 他回书桌前,脱了羽绒服挂好,回复:【/憨笑】 这人脾气还不错。 睡觉前,任星宜迷迷糊糊地想起这段对话,脑子里关于三号的形象又清晰了一点点。 他们聊天频率不高,聊得也很淡,甚至都处于长假期间,谁也没有主动提起先见面吃饭。 她喜欢这样的节奏。 她一点儿也不想和陌生人吃饭,堪称酷刑。 这样就好,每天聊几句,等彼此之间稍微熟悉之后,再决定要不要见面,到那个时候,就不算是和陌生人吃饭。 丁恩成泡完脚,端着盆准备去洗手间,经过洗手台时,瞥见早就洗漱过的叶濯在刷牙,挑挑眉:“我记得你刷过牙啊。” 叶濯肩膀微顿。 做了件蠢事,但这事没法说。 他装没听见,继续刷牙。 次日周一有早八,比起三位室友,叶濯的生活作息规律,入学以来,他从不缺课,也不会为了赶早八不刷牙不洗脸从床上起来就往教室冲,天寒地冻,他也在七点十分左右走出宿舍楼,去食堂吃顿营养均衡的早餐。 丁恩成生死时速冲进阶梯教室。 他飞快地扫一眼,猫着腰来到叶濯在的这一排,他努努嘴,非要和人换座位。 “我问了一圈。”丁恩成压低声音,“别说我们系,我们学院好像都没有叫任星宜的女生。” 叶濯皱了皱眉,“确定吗?” 丁恩成点头,“可能是别的学院吧。” “知道了。”叶濯舒展眉头,“谢谢。” “笔记本怎么办?”丁恩成给他出主意,“要不投校园墙呗。” 叶濯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圆谎,“只能这样了。” 心中困惑更重,虽然他的微信好友列表中也有别的学院的校友,但要么是认识的,要么是通过他的朋友加的,如果是后者,他的朋友都会提前知会一声。 下午。 任星宜气得脑子嗡嗡响,还是极力忍耐住焦躁不安的情绪,手里攥着签到凭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等待叫号做磁共振。 坐在她身旁的冯静玲任越就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声不吭,时不时偷瞄女儿一眼,一脸欲言又止,想说,又怕惹女儿生气。 “星星,渴不渴?” 任越探出脑袋,小心翼翼问,“一楼有小超市,爸爸去给你买瓶牛奶,好不好?” “……” 任星宜深吸一口气,脸色微变,还是控制不住发脾气,“马上就叫到我们,别瞎溜达折腾行不行,这么多人等着呢,过号很麻烦的!” 话说完,对上爸爸不知所措的脸色,她后悔得不得了。 可能人就是这样,不,可能全世界只有她最糟糕,把好脾气都留给外人,最不耐烦,最暴躁,最狠的话,最讨人厌的表情,全都给了爸妈,每回发脾气当场痛快,痛快不过几秒钟,懊悔自责的情绪快将她淹没。 但下一次,又会重复这个过程。 冯静玲拉了丈夫一把,“听星星的,咱们上医院那是两眼抓瞎,没闺女在,你知道缴完费还要取号签到排队吗?” 任越笑笑,“要不都说星星孝顺呢。” 任星宜低着头,不说话。 等了片刻,屏幕上总算开始叫他们的号,任星宜高三上课都没这般警醒,她猛地站了起来,扶着爸爸,“快快快,我们过去,对了,手表手机都不能带,让妈妈拿着。” 一家三口着急忙慌直奔磁共振处。 任越神色沉重地往里走。 五十多岁的人,没几个来了医院不提心吊胆的。 任星宜巴巴地跟上去,在黄线外止步,犹豫几秒,在门合上之前,喊了句:“爸爸,我们在外面等你,不怕!” 冯静玲赶忙拉她退得远远的,嘴里还在念叨:“有辐射,别凑太近了,对身体有影响。” “够远了。” “你别怪我和你爸,这不是……你难得答应相亲吗,国庆七天假呢,我们这不是担心你和人家吃饭看电影,琢磨着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和你爸就是想什么都检查好了再告诉你。”冯静玲啧了声,用收费单扇风,“医院的人比超市还多,挂号等半天,医生开了单缴费吧,还得在那个机子上预约,又得一天,过来取号签到做检查一天,等结果又是一两天!”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你自己数数,这全套下来得几天,干嘛拖着你跑上跑下,拿到结果复诊时你一块儿来就行了!” 任星宜气得两眼发黑:“我放假呢,还有,吃饭看电影难道比爸爸看病还重要?” 冯静玲不理会她,“你和那个……见了面没?聊得怎么样?他有没有讲他存了多少钱呀,对了,你千万要打听,他弟弟上大学他有没有补贴,我是顶顶不赞同你找两个儿子家庭的,要不是你表姑说这小伙子特别优秀能干,我肯定不答应。” 说着,她又叹气,像是说服自己,“人无完人,人无完人。” 任星宜捂着耳朵,惹不起她躲得起。 昨晚是昨晚,她不否认有过短暂的怦然心动,但和爸爸的身体比起来,这一丝丝缥缈的情愫,很快便被她甩在脑后,在医院待的几个小时,使她心力交瘁。 她都没力气回自己的出租屋。 一家三口随便煮了点饺子当做晚饭,任星宜洗过澡扑在床上不断地刷着脑梗相关症状,刷着刷着,什么脑瘤也出现在搜索页面,刺目惊心,她的心直直下沉,六神无主。 此时,屏幕弹出一条消息。 yeah:【不好意思,昨天没来得及问你,我和你好像并不认识,你加我是有什么事吗?】 此刻的任星宜就像是一点就燃的炮仗。 她在心里发誓,这绝对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亲。 相亲对象之间总是隔着九曲十八弯的关系。 那天她没仔细听,依稀记得表姑说,这人是她同事的大学同学的表侄。 或许中间还有一道两道,她忘了。 以他的条件还有年龄,这关系都能发散到她表姑这儿,多半不是头一次相亲,可能他都相麻了,也有可能是介绍人根本还没向他提过她。 无所谓了。 任星宜回复:【你把我删了也行,都可以】 天气太冷。 现在太阳落山时间很早,叶濯去食堂买饭打包回宿舍,准备找部下饭剧,吃完继续赶作业,他刚坐下来,出于习惯翻翻消息,挑着回复,手指在和任星宜的对话停留。 她的头像清晰。 身穿白色羽绒服的女生背对镜头,两只手拿着仙女棒,在夜色中绽开。 停留的时间有些长,当他松开手指时,却不小心点开对话框,他心头掠过不可思议,怎么会在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和她聊了这么多? 他应该问清楚。 然后把她删了。 她回得很快,明明只是文字,叶濯却能感觉到,她好像变了个人,字里行间没了昨天的轻快跳跃。 丁恩成和另一个室友推门进来。 两人还在聊着话题,唏嘘道:“还好抢救及时,不然命丢了多可惜啊!” 叶濯闻声回头,“怎么了?” 丁恩成叹息:“法学院的一个大二学长,好像失恋吧,一时没想开,幸好他命大运气好,被室友发现打了急救电话。” 叶濯也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手机屏幕,盯着任星宜发来的消息,他其实已经准备删了她,但这一刻,他鬼使神差地问她:【出什么事了吗?感觉你心情不太好。】 任星宜心中的恐慌仿佛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她没有兄弟姐妹,她更担心妈妈会害怕。 几个朋友各有各的烦心事,林苒这个点还在公司加班。 她迟疑片刻,消息编辑又删除,删除又编辑,最后没有选择倾诉,而是和他道歉:【我今天心情不太好,和你没有关系,是别人给我你的号码,可能他们还没来得及和你介绍,你应该也很忙,不想应付可以直接删掉】 叶濯斟酌词汇:【没关系,你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任星宜鼻腔微酸。 她其实没有在父母面前表现的那么淡定自若。 她好害怕。 这一刻无处诉说的烦闷让她缓慢回复:【我爸爸身体不舒服,其实他之前说过好几次,说有时候会头疼,我没有放在心上,今天他和我妈妈去医院,都没有告诉我,我还凶他】 任星宜打开了话匣子:【我在想,是不是我总是很不耐烦,所以他们都不敢麻烦我】 任星宜:【麻烦】 任星宜:【我怎么会打出这两个字】 叶濯逐字逐句地看着。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早已暗下来的天色,回复:【我高三住校,家里的狗生了很严重的病,爸妈担心我知道会难受,会分心,他们都瞒着我,我两个星期回一次家,那时候很累,只想睡觉,也没有发现它不舒服】 叶濯:【我很少和人吵架,一直到现在都不怎么想接我爸妈的电话】 任星宜神情怔忡。 他这人好奇怪。 她也好奇怪。 他们干嘛要对不认识的人讲这些。 他都没有安慰她,她却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在告诉她,多陪伴,别自责。 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不适合聊太深,再聊下去,感觉就是提原生家庭了。 任星宜想了想,主动缓解气氛,问他:【饿了,你晚上吃的什么?】 叶濯猝不及防愣住。 他都忘了时间的流逝,打开一次性饭盒盖,上面都有一层水汽,已经不再热气腾腾,他心念一动,打开相机,拍照发送:【[图片]肥牛米线】 第4章004. 005. 005.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 长假结束后的第一天,任星宜在工位晕晕乎乎的,她和关系不错的同事并肩往地铁站走去,离开公司后满血复活,她的表情,她轻快的语气,好似轻盈得快飞起来。 她说:“我居然和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同频。” 话语带着些嫌弃,眉眼却在笑。 同事乐了:“那你俩都聊了些什么啊,让我取取经。” 任星宜叽叽喳喳地分享,“正好,你帮我分析分析他是什么意思,那天以后,他好像蛮上心的,问我爸爸检查结果怎么样,那话题不能一直围绕我嘛,我就问他家的狗,他还给我发了狗的照片,特别可爱的金毛。” 虽然那只叫茂茂的狗已经去了汪星。 同事摸了摸下巴,总结道:“看来这年头相亲也要聊原生家庭。” “喂!”任星宜被逗得哈哈大笑,靠在她的肩膀。 “叔叔没事吧?”同事问。 任星宜心情大好,眉梢都带着笑意,“没事,也算虚惊一场吧,不过这是好事,我爸得戒酒了。” 三号…… 哦,不对,他叫叶濯。 她还问过她妈,人家姓叶,给她号码还有信息时,干嘛说他姓李。 冯女士知道她和三号聊得来,喜不自胜,打出一张麻将,眉开眼笑:“我记错了呗,那天桌上亲戚都说给你介绍,好几个人!管他姓叶姓李,具体的你们年轻人自己聊!” 任星宜想想也是。 反正叶这个姓好像更好听。 国庆几天她都在焦灼等待中度过,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里,她甚至有种,她真正成年,成长为大人是在这一刻的感觉。 她偶尔会和叶濯聊天。 聊什么呢,聊医院人怎么这么多,聊好讨厌有人咳嗽不戴口罩还吐痰,聊早中晚吃什么,聊他家狗的趣事。 进地铁站时,同事好奇问道:“他长什么样呀,先说好,他要是个丑男,你可别告诉我,也别朋友圈秀恩爱,非要秀,屏蔽我,哀家见不得美女野兽的搭配。” 任星宜沉默几秒。 她很小声说:“我没要照片,不过我姑说,他不矮,175吧……” 同事震惊脸,“上回追你的那个,就那个律师,他有一米八吧,长得还挺周正,你咋啦?” “哎呀。”任星宜自动屏蔽不想听的话,“聊得来不代表要谈恋爱,谈恋爱也不一定会长久,干嘛想那么多。” 同事上下打量她,“……行吧。” 这番对话还是影响到了任星宜的心情。 以至于她对叶濯的热情都消退了一些些。 她的性格底色中有一点在逐渐复苏,叫善变。 中午聊天时每一根头发丝都雀跃着,现在就好像有什么人,将她从少女漫拉拽回现实。 三十岁,一米七五,长相未知,多半和英俊扯不上关系,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一个男的如果没有特别的优点,介绍人会说这人老实,三号的特点是前途无限,一支谁都看好的潜力股。 所以表姑强调,他本硕名校,刻苦上进,年薪可观,备受领导信任,是重点培养的好苗子,和这样的人在一起,都不用担心未来。 总之,连长相端正这样的话都没提。 身高平平,长相平平。 这也是至今为止,她对他的长相不感兴趣的原因,她仔细想过了,实在接受不了和帅沾不上边的男的给她发照片,和他聊天很开心,她不想幻灭啊!! 任星宜靠着车厢挡板,心脏的温度稍稍冷却,从包里拿出耳机塞上。 景城大学食堂。 叶濯端着餐盘入座,他今天的晚饭是咖喱鸡排饭,以往他都是拿起筷子勺子直接大口吃饭,今天的第一件事是解锁手机找角度拍照,想拍得诱人些。 丁恩成和周焱面面相觑。 两人异口同声:“你谈恋爱了?” 叶濯握着手机的手一抖,抬眸扫过两个室友脸上震惊的表情,“别瞎说,没有。” 周焱作为过来人,可不相信这话,“没谈恋爱,你拍什么照,跟报备似的。”话到这,他一拍额头,“多亏你提醒我,我也要向我老婆报备。” 说完,他也拿出手机咔嚓拍照,发给女朋友,摁住语音键,当叶濯和丁恩成是两团空气,旁若无人说情话:“宝宝,我吃的砂锅面,暖乎乎的,和叶濯还有丁恩成一块儿吃,一点儿都不香,想你,么么。” 丁恩成捂住一边脸颊:“牙都被你酸掉了,赔钱!” 叶濯点头:“也赔点我。” 周焱扬了扬眉,“赔给丁恩成这个单身狗还有可能,叶濯,你怎么回事,老实交代,你拍照发给谁?” 叶濯面不改色,“我记录生活不行吗?” 丁恩成又捂住另一边脸颊:“你也赔我。” 好在他们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同住一个宿舍,虽然只是同学一个学期还不到,但都不是没情商不会看人眼色的傻子,叶濯性格温煦,却也不是没有棱角,他这人还有点儿倔,回回碰上不想说的事,任你把嘴皮子磨破,他也不透露一句。 周焱的话,还是让叶濯心里咯噔了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之前几天,他和他们要么不在一个食堂吃饭,要么他打包回宿舍,这是头一回被人点破他的古怪行为。 在此之前,他都没有察觉到,拍饭分享给别人,似乎在悄然越界。 他心事重重吃饭,没有像中午时那样发照片给任星宜。 习惯很可怕。 即便这个习惯只存在了几天。 任星宜从地铁站出来时天早已黑透,她处于饿与不饿之间,吃也行,不吃睡觉前会饿,从地铁站到小区这一段路她经过很多小店,陷入了在叶濯出现之前的茫然中。 有时候,抓不住原因的茫然,会让人的心很空很空。 这也是她答应相亲的原因。 国庆期间下了一场雨,景城步入真正的秋天,任星宜在冷风中慢慢地走着,她忽然想,管他呢,以后没兴趣是以后的事,现在兴趣还在,开心一天是一天,上头一天是一天。 想通这点后,她点开和叶濯的对话框。 消息还停留在他发的憨笑表情上。 她问:【你不会也还没吃晚饭吧】 收到这条消息时,叶濯已经回到宿舍,趁着洗手间是空的赶紧洗澡,他在花洒下不禁回忆这段时间和任星宜聊天的种种,顿感茫然,他并不迟钝,相反他能感觉到,她对他有一些好感。 他呢? 他是否也在放任? 叶濯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考试再难,他也可以镇定面对,但这道题,超过他的知识范畴。 洗完澡出来,他拿起书桌上的手机,看到这条消息,第一反应是看时间,快七点半了,还没吃饭吗? 他回:【吃了,和室友一起吃的咖喱鸡排饭】 任星宜:【哦可,我今天也吃咖喱饭,决定挑战一回,自己做】 叶濯:【/惊讶】 任星宜:【别小看任】 她故意打错字。 叶濯忍笑,擦头发时顺手翻翻和她的聊天记录。 很奇妙。 是的,奇妙,是什么感受呢,好像有个人一直在和他同步做某件事。 比如她问他在干什么。 他说看电影,她问是什么电影,她也要看。 于是他们看同一部电影,讨论主人公,讨论故事情节。 他喜欢灾难片,看完电影后他们又会联系到现实,如果真的世界末日,该如何避难,如果真的有很多个平行时空,该如何分辨,不知不觉聊了好多,但叶濯必须得承认,他不反感。 大学生活并没有他想象的丰富。 又或者说原本可以很丰富,只是他不愿意跳出规律的生活,不断和新人认识,交新的朋友,去新的聚会。 叶濯擦头发的动作开始放慢。 尽管思绪复杂,他还是回了她的消息:【那你早点吃饭】 任星宜没顾上回。 她突然精神抖擞,一鼓作气快步回家,在置物架还有冰箱翻翻找找,谢天谢地,该有的食材都有,并且还都在保质期。 噼里啪啦,哐哐当当。 从搬进来到现在,她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懒的,累的,每天朝九晚六,偶尔还需要加班,她只能考虑生存,而不是生活,今天在厨房忙活一次,下一次可能得明年。 咖喱饭不难。 米饭蒸好,锅里的咖喱土豆鸡块也出锅,只要老老实实按照食谱来,味道不会差到哪儿去。 任星宜兴致勃勃地挑了个漂亮的盘子,还给自己做了杯好看的饮料,拍照发过去,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怎么样!】 叶濯点开这张照片。 她的手指有入镜,正拿着勺子,手指白皙修长,做了很漂亮的美甲,闪闪的,细白的手腕上戴着手链,亮亮的,他凝神看了好一会儿,回复:【看起来比我今天吃的还美味】 任星宜:【哎,你没拍吗】 叶濯莫名心虚:【忘了】 当两个人熟到一定程度,五分熟或者七分熟时,他再提出一些问题,比如你是哪个学院的,又比如是我哪个朋友给你的微信,掺杂在那么热烈的讨论,以及她没有掩饰的好感中会很突兀。 也是这份不合时宜,让叶濯暂时按捺住了,日渐旺盛的好奇心。 第5章005. 006. 006. “叶濯,你喝什么,今天我请。” 亮着暖色光的奶茶店里,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香甜味道。 寒冬腊月,就想喝点甜的热乎的,丁恩成给自己点了杯黑糖珍珠奶茶后,见身旁的室友半点反应也没有,偏了偏头,叶濯的目光正定定地落在吧台后搅拌珍珠的店员手上。 “你看什么呢?” 丁恩成凑过去,放轻了声音。 叶濯恍然几秒,回过神来移开视线,匆忙在招牌上扫一圈,点了杯红豆牛奶。 在大学附近的奶茶店上班的多半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有不少学生兼职,他脑子里闪过这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不禁目光再次移向两个店员,一直到丁恩成拉着他走出店里,他还是忍不住回头。 “你是不是在找谁?”丁恩成以肯定的口吻问道。 叶濯握着牛奶杯,垂下眼,“……没有。” 丁恩成狐疑地打量他,“是吗?” “嗯。” 两人刚从食堂出来,结伴去图书馆复习的路上经过奶茶店,这会儿继续冒着寒风往前走,气温凛冽成霜,话痨的丁恩成都裹紧围巾一声不吭,便也没有察觉到叶濯有多心不在焉。 随着和任星宜聊天频率的增多,两人都不可避免会提及生活中的小事。 好几次,任星宜都会和他抱怨,还没下班,打工好烦。 她应该是在校内兼职。 一开始他想知道她究竟是谁,那只是出于本能的警惕心,一旦有陌生人试图走进他的生活,哪怕只是加个微信,他也会竖起防备。 现在截然不同,那些一个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仿佛也会成为一根根触角,从微信往生活中蔓延。 任星宜压根没从日常聊天中察觉到叶濯数次的欲言又止,以及他的为难烦恼,她很喜欢慢慢来的节奏,不慌不忙,撇开世俗条件,聊聊内心世界,一点儿也不急躁。 她和林苒感慨:“我妈的歪理中有一条我暂时同意,年龄大一些是好事。” 不至于跟个毛头小子似的急躁。 林苒瞠目结舌:“等等,你有没有感觉到,你和这个三号不像是在相亲,反而是网恋的节奏啊?” 谁家相亲这样呢? 一不聊彼此的工作前景,薪资待遇,未来规划,家庭结构,二不提见面吃饭。 任星宜瞪她一眼,纠正并且强调,“他叫叶濯,不是三号,说得好像我有一号二号。”她顿了顿,“不像相亲难道不好吗,我真不喜欢一上来就谈条件,谈什么时候结婚,生几个孩子,天呢,光是想想我就毛骨悚然,我接受不了和一个陌生男人聊这么深的话题。” “……” 林苒无话可说。 任星宜双手托着下巴,眉眼弯弯:“而且他很真诚。” 林苒只有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见面?” 任星宜选择当鸵鸟,拒绝回答,埋头吃火锅,她没法实话实说,随着和叶濯高频聊天,内心深处她开始抗拒和他见面,男人的魅力是适当留白,给人足够的想象空间。 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那他在她脑海中便是一道模糊身影。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她会逐渐不满足只是微信聊天,想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去公园散步。 但绝不是现在。 走出火锅店,任星宜和林苒挥手道别,景城已是深秋,风吹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跟着稀稀落落的人群进了地铁站,路过便利店时放慢脚步,犹豫不过两秒,抬腿迈进,直奔冷柜。 她在吃这件事上,口味渐渐固定。 一般买冰淇淋都是香草味,今天却迟疑了一会儿,越过香草味,拿了盒巧克力味的冰淇淋买单。 图书馆。 叶濯口渴,暂时从心无旁骛的复习状态中抽离,他拿起那杯已经冷了的红豆牛奶喝了几口,香精味过于甜腻,这一分心便注意到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闪了闪。 是任星宜发的照片,她学他,将盒装冰淇淋托在掌心。 叶濯定睛看了数秒,自然明白她的用意,她是在告诉他,她今天选择“弃暗投明”吃他最喜欢的巧克力味。 他唇角微扬,怕打扰到周围复习的人,很快隐去笑意,连手机也藏在桌下,低头认真打字回复:【这么早吃宵夜吗】 任星宜:【抱歉哦,最近在减肥,不吃宵夜】 叶濯:【?】 任星宜:【饭后甜品/墨镜】 叶濯:【哦可,精致】 叶濯:【味道怎么样】 收到这条消息时,任星宜刚刷卡过闸,她已经很久没有类似的体验,能在下扶手电梯时退到一边单手打字,也能在晚上刷牙洗脸时腾出一只手回消息,如此的热切,迫不及待。 她带着莫名的骄傲回他:【一般,本来不想买的是这家香草味卖完了!】 叶濯:【太巧了吧】 任星宜:【这证明香草味的确比巧克力味好吃,不然它怎么不是销冠】 叶濯:【/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销冠就是了不起】 坐在叶濯对面的丁恩成晚饭吃得很饱,一杯珍珠奶茶下肚,在温暖的图书馆里早已昏昏欲睡,一只手撑着脸,跟小鸡啄米似的,正打着盹呢,冷不丁听到对面传来极轻的一声笑,仿佛一秒回到高三的教室,令他头皮发麻瞬间清醒。 睁开眼警惕地看向周围,只见叶濯也在摸鱼,低着头不知道在回谁的消息,满面春风。 这个秋冬任星宜运气不太好,流感中招。 她头重脚轻,脑袋晕沉沉的,还是午休时分冯静玲和她通话,听出她声音不对,立刻开车来公司楼下,不由分说将她薅回家里照顾。 病患肯定没法生龙活虎。 病患心里还升起了些无法言说的小念头。 她故作云淡风轻地提醒:【最近生病的人好多,尤其是流感,你也要当心哦,中招的滋味太难受了】 也许真应了那句话,人一生病就脆弱,不然没法解释她此时此刻竟然有给叶濯出题的想法,她甚至矫情地想,如果他的表现很好,她可以再主动一次,邀请他有空一起吃顿饭。 一旦见面,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关系会向前走一步。 会发展为可以见面,可以约饭的关系。 此时,叶濯搭地铁来到热闹商区,原本他和周焱约好吃饭逛街,主要是给即将迎来十九岁生日的丁恩成挑选礼物,这个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在出门前,临时放他鸽子,理由相当充分,女朋友召唤不敢不从。 跟随着人群,叶濯艰难走出地铁站,去到人少的地方,才从口袋摸出手机。 看着任星宜发的这条消息,他下意识地皱紧眉头,天气糟糕,还飘着细细雨丝,冻得手指都在发僵,他急切地打字发送,都没及时发现消息中有错别字。 叶濯:【你生病了妈】 任星宜窝在暖和的被子里看着这条消息,忍笑不已:【妈没生病,是我生病】 叶濯:【……不好意思打错字了,你看过医生了吗,医生怎么说,严不严重】 任星宜:【吃了药在休息嗷】 叶濯收起手机,心事重重地过人行道,进了暖气充足的商场,好似一瞬间冰封的血液再次缓慢流动,在人来人往中,他像是下定决心般,深深呼吸,一鼓作气给她发去消息:【你在哪儿,方便的话我去看看你】 逐字逐句看完这两句话,任星宜顿觉堵住的呼吸顺畅了些。 她眼中带笑,生病的关系,指尖都在发烫:【不方便呢,在家坐牢,典狱长不会放我出门】 叶濯说不上是放松,还是失望。 有时候,这两种情绪会混淆。 他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可他在情感这方面一片空白,他没有解答过类似的题目,没有经验所以尤其谨慎,主动踏出这一步,从网络迈过现实,想起来很难,做起来似乎很简单。 他说:【你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任星宜在床上扭来扭去,她该不会给这个男人开了最大的滤镜吧,短短的一句话,九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的一句话,竟然让她体会到被一击即中的感觉。 你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危险,危险,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否则她担心她会忍不住越狱。 任星宜顾左右而言他:【你在干嘛】 叶濯并不迟钝,当然知道她在试图转移话题,他也只能配合:【在商场准备给室友挑个生日礼物】 任星宜再次偷偷给他加分,连室友的生日都很上心,人真的很不错呢。 她问:【有选择项吗】 叶濯:【没有,你帮帮我】 任星宜:【你室友多大呀】 任星宜:【先说好,除了给我爸买礼物,我也没给其他男的买过,给不了什么参考建议哦】 叶濯忍俊不禁。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说来也怪,明明没有很多和女孩打交道的经验,但他能听懂她的画外音潜台词,她的明知故问,不过他偶尔也会困惑,如果不是他这人天赋异禀,那就是她压根没想掩饰。 这些话,是不是她故意让他听懂的? 可如果她的心思明目张胆,她为什么不主动约他见面? 他疑虑着回复消息:【他比我大两个月,十九】 任星宜吃过药,眼皮重得都快睁不开,她脑门都是懵的,乍一看这条消息,也没多想还以为他是在逗她,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总爱开一些老掉牙又老土的玩笑。 她心念微动。 算是默许彼此的关系更近一步,于是摁住语音键,拉长音调调侃道:“男人至死是十八,是吗?” 商场人来人往,热闹嘈杂。 叶濯盯着对话框的语音消息,仿佛整个世界都消音,他只剩下本能,步伐略慌乱地来了稍安静的地方,将手机贴在耳边,按下播放键。 她的声音和他想象中一样清脆。 或许是生病的原因,带了点鼻音,懒洋洋的,透着笑意。 短短的一句话,他跟着了魔似的,重复听了好多次,没听清楚她这句话的意思,所有的注意力全都用来记住她的音色。 片刻后,叶濯后知后觉,该回复她的消息。 他准备打字,然而此刻升起的念头,促使着他逐一删除,在无人的角落,对着空气清了清嗓子,这才摁住语音键,“你说的这句话,我好像听不太懂。” 在松开手指的一瞬,他不自觉地放轻声音,喊了声她的名字:“任星宜。” 第6章006. 007. 007. 叶濯倚着墙等了几分钟,估摸着她吃过药犯困已经睡了,他眉梢微扬,收起手机,心情莫名感到愉快,转身汇入人群。 同住一个屋檐下,很难不被室友重色轻友的本性影响,反正他早已忘了今天来商场的主要目的是给丁恩成挑选礼物,直奔一楼的杂物社。 暖色光的店里,陈列着各类物品,令人眼花缭乱。 叶濯聚精会神地逛着,时不时就往购物篮里放置东西。 别致的马克杯,可以用来泡热茶喝。 毛茸茸的围巾,可以抵御寒风取暖。 柔软的手套,暖手袋,印着卡通动物的口罩。 结账时,叶濯特意让店员拿了个漂亮的纸袋,拎在手里有种厚重感,希望他没有会错意,总觉得她好像也想和他见面,可能是这几天,也可能过段时间,但肯定是在这个冬天。 只要冬天还没过去,他准备的见面礼,她应该都能用得上。 这一觉任星宜睡得很沉,也很满足,睁眼醒来时,窗外已然暮色四合,她伸了个懒腰,从枕头边摸到手机,解锁后屏幕停留在她和叶濯的对话框,有两条很短的语音消息。 “你说的这句话,我好像听不太懂。” “你睡了吗?嗯,好好休息。” 任星宜放慢了呼吸。 听完后她在床上扑腾着,差点没将被子踢烂,啊啊啊太犯规了吧,这男人的声音也太好听了,她不是中文系的,以她贫瘠的词汇量实在无法形容,吐不出来的千言万语全都汇成一句话。 真爱降临! 任星宜胸腔涨涨的,感觉自己的病全好了。 她精神抖擞,可以跳下床原地做一套广播体操。 和叶濯的关系无形中前进一步,她已经不满足只用文字交流,她想将她这一刻雀跃的心情,通过她的声音传达十分之一给他。 敲门声和她略带笑意的“您呼叫的用户已上线”一并在房间响起。 任星宜双手捂住脸,收敛过分灿烂的笑容,扬声道:“知道知道,马上起床吃饭!” 屋外的冯静玲听她回了话,直接开门。 任星宜做贼心虚,慌忙将手机藏起来,没及时发现妈妈还握着手机跟人通话,语调软软地抱怨:“我这屋你反正想进就进,还安装房门干嘛!” 冯静玲神色凝重,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行,我先问问她,可能里面有什么误会。” 通话前一秒结束,后一秒她大步来到床边,也不卖关子,“星星,你是不是没有加表姑介绍的那个人?” 说罢,她自言自语,“不对,你不是说和那个人聊得还行吗?” 任星宜目瞪口呆,心跳险些骤停,“等等,什么意思??” 母女俩面面相觑。 和叶濯平日的谈天说地,那些被任星宜忽略的怪异全都一一浮现。 她偶尔会问他在干什么,他说上课学习,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开小差还是第一次,察觉到她打扰了他,她立刻笑嘻嘻让他专心学习,那时之所以没有多想多问,是因为她也有同学在企业上班,三天两头在朋友圈抱怨,毕业还要上课培训学习,简直了。 还有…… 她和他下午在聊什么来着? 年龄,对,她问他室友多大,他回十九! 天呢,难道他并没有玩梗,也不是在和她开玩笑? 任星宜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了起来,被子滑落,凉飕飕的,她同样震惊地看着冯静玲,几乎想尖叫:“我加的就是你给的那个号码啊!” 冯静玲意识到可能是乌龙事件,神色几度变幻,低骂一句见鬼了急匆匆转身离开。 顿时,次卧只剩任星宜,静得都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 她一把捞过手机,根本没有任何心思点开叶濯发来的语音消息,手指胡乱翻着聊天记录,她勉强镇定心神,所有的理智回笼,这一次没有发语音,而是沉重地打字询问:【叶濯,你今年真的十八岁吗?】 叶濯尽管困惑还是诚实回复:【还有两个月十九,怎么?】 这条消息砸得任星宜眼冒金星,她面色一僵,直直倒回枕头上,傻了般盯着天花板。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果然会笑。 她在一片昏暗中,干巴巴地笑了起来。 苍天啊,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她不是要加三十岁的男人吗,怎么对面是个十八九岁的学生? 冯静玲离开匆匆,回来更是匆匆。 老母亲处理事情的效率奇高,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星星,你表姑那天发电话号码,最后一个数字弄错了。” 任星宜的表姑早已经退休,现在全职打麻将,日常生活太丰富,手机对她的作用仅仅只是接打电话,在微信群里抢红包以及刷小视频,电话号码不会复制,只会用最原始的方法,记在纸上再回传。 她一不小心把1记成了7。 好消息:“小李看过你的照片,说是很喜欢,想等你病好了见一面。” 哈? 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任星宜面无表情,她现在只想毁灭世界。 哪怕她妈冯女士赔着小心,道歉再道歉,她还是拉起被子遮住脸,抗拒道:“不见了不见了不见了!我谁也不想见,推了!” 冯静玲心思活泛,恨不得趴在女儿身上,凑近了些问:“乖乖,你加错的那个人,怎么样?做什么的呀?是不是都见过面了?” 这个小李,多半没戏了。 所以刚才在电话里,她很痛快地找理由回绝了这门相亲,她虽然总表现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但她当妈的,还能不了解自己女儿?她女儿眼光高着呢,要不是很满意聊天的那位,怎么可能提起他都眉开眼笑。 任星宜闷不吭声,心乱如麻。 荒谬,太荒谬了,加错微信并不离谱,对面是个可能刚上大学没多久的男生那就离谱到家,回忆起这段时间她的怦然心动,还有什么见鬼的真爱降临,对象居然是个十八九岁的男生。 啊啊啊啊啊! 任星宜迁怒整件事的所有人。 表姑,妈妈,叶濯,还有她自己,她都恨得牙痒痒。 她在家里一秒钟也待不下去,顾不得刚刚好转的身体,冷着一张脸,晚饭也不肯吃,简单收拾过后,砰地一下甩上门,顶着簌簌寒风,打车回出租屋。 她拒接父母打来的电话,无视叶濯的消息。 从父母家到她的住处,车程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足以令任星宜冷静,并且想好解决方式。 进了屋子,她没开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平息情绪,在一室漆黑中,只有屏幕散出的微弱光芒照着她惨白的脸,她编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解释来龙去脉,真挚道歉。 【叶濯,真的很抱歉,让我先郑重其事介绍下我自己,我叫任星宜,今年二十五岁,任职一家游戏公司,算算年纪,我比你大七岁】 【前不久家里亲戚给我介绍对象,她输错了一个数字,最后成了你的号码,我一开始对这件事并不上心,没有仔细和你核对信息,我有很大的问题】 【真的真的太抱歉了,今天我才知道加错了人,你应该也很茫然】 【我的微信你可以删掉】 【我不会删你,如果你想留着我的微信,哪天你有处理不来的事情,而我也能帮忙,你千万不要客气,只要我能办到】 任星宜迟疑几秒,发送。 在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坦白这件事好像带走了她所有的尴尬,窘迫,随之而来的是怅然若失。 她的本命年平安顺遂,一丁点不好的事都没碰上,敢情老天是往后推迟一年,全都安排在她二十五岁这一年,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能聊内心世界的人,好不容易她准备主动迈出一步发展亲密关系,结果被迎面揍了一拳,让她措手不及。 事到如今该往好的方面想。 至少叶濯已经成年。 叶濯隐约能感觉到任星宜傍晚时分的情绪不太对,她问的那个问题也不太对,接着他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他坐在咖啡店的一角,店里的客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临近打烊时间,店员拿起拖把开始清扫。 他一脸抱歉起身,推开玻璃门走出店里。 商场的灯逐一熄灭。 公交站台只有叶濯等车,他今天看了无数次手机,有室友发的,有爸妈催他早点回家的,而被他置顶的那个人却一直没有回音,就在他忍不住再问问她究竟发生什么事,是不是流感加重时,叮咚一声,她发来的消息几乎快将大半屏幕占满。 冷风中,叶濯目光寸寸移动,再简单不过的字,他都仿佛第一次见到,太陌生了,看得艰难,晦涩。 他想确认下,今天是不是愚人节。 她很喜欢开一些玩笑。 他也配合着回:【你在和我开玩笑,对吗?】 任星宜:【我也希望是这样】 叶濯难以接受。 准确地说,在之前,之前的之前,她告诉他是她加错人,他根本不会介意,他会说没有关系。 可现在他手里还拎着给她的见面礼,沉甸甸的,他觉得太荒谬了。 更为荒谬的是他无法控制内心流窜着的陌生情绪,质问:【那你是怎么发现的?告诉我。】 任星宜的火气也蹭地一下冒起。 她不断在心里默念,他才十八十八十八,想到他的年龄,就像一盆冷水淋了过来,别说火气,她出气都少了。 她回:【别人托中间人问我,怎么还没加他,叶濯,我真的很抱歉】 叶濯:【所以你加了他,是吗?】 任星宜胸口本就堵着,叶濯还能对她发火,她上哪说理去? 她对相亲这事厌恶透顶,和叶濯自然不欢而散,完全脱离初衷,要不是记着七岁的年龄差,她指不定口不择言,到最后只能窝窝囊囊丢下一句:【等我,等你都冷静下来再说】 她甚至连“我们”这两个字都不说了。 冯静玲也很冤,但面对女儿的怒火,她只能理亏认下,然而不管她怎么打听,任星宜的嘴巴严实得很,关于聊得火热的那位男士,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和一个十八岁的大一男生差点(已经)网恋这件事,任星宜哪好意思讲! 别说是亲妈,对着亲闺蜜林苒,她也只能垂头丧气地说:“你别问了,总之,一言难尽。” 为了让自己尽快忘记这一段,任星宜甚至以毒攻毒,在老大点人一起出差时,她毫不犹豫举手自荐,麻利收拾行李暂时逃离景城,高空之上,手机早就设置为飞行模式,她翻着和叶濯的聊天记录,下意识地略过最后争吵的部分,顿觉五味杂陈。 “哎。” 任星宜很少遇事拿不定主意。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将他连带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全都删掉,删掉,删掉! 可感情让她无法狠心。 况且,漂亮话都放出去了,她不会删他,为了表达歉意,她还许诺了他,以后遇上麻烦,只要她能解决,她都会帮忙。 她猜,也许叶濯已经将她拉黑了。 “怎么了?”旁边的老大见她愁眉不展,关心问道,“失恋了?” 任星宜怔了很久,久到老大的注意力又回到电脑屏幕时,她轻轻地点了下头。 ktv包厢闪着五颜六色的射灯,照得坐在角落的叶濯半明半暗。 他神情寡淡,好似魂游太空,半点不受生日聚会的热闹气氛影响,能够调动他情绪的就只有攥在手里的手机,每振动一次,他便迫不及待解锁点开,仿佛在等着什么人的消息。 证实不是这个人,他眼眸低垂,掩去失望。 寿星丁恩成切歌暂停,头上还戴着生日帽,一闪一闪的,他抢走周焱的麦克风,宣布道:“别唱了,鬼哭狼嚎的,嚎得我耳朵疼,我刚去洗手间经过隔壁,他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咱们也来?” 其他人纷纷响应。 叶濯低头盯着手机,对话框还停留在他发出的一条消息。 他问:【将错就错不可以吗?】 发出去后,他其实后悔过,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他这个年纪能负荷能解决的,现在的他在她眼中一定很不成熟,他连未来要面临什么问题和阻碍都不清楚,只是出于本能想挽留她。 他现在在她心里肯定很糟糕。 她都不理他了。 叶濯挫败,气馁,他有些烦躁地收起手机,倾身够住桌上的可乐喝了几口。 游戏玩了几圈,有人欢呼有人起哄,他被隔离在外,心不在焉地发呆,还是坐在他旁边的周焱踢了踢他的鞋子,他才回过神来。 丁恩成大笑:“瓶口对着你啊,叶濯,快选,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叶濯勉强打起精神,“大冒险都是什么。” 周焱乐了,“随机去和路过的路人要电话号码呗。” 叶濯温声道:“那我选真心话。” 今天是丁恩成的生日。 他既是室友又是朋友,不应该扫兴。 正好轮到上一局玩大冒险的女生提问,女生脸红扑扑的,鼓足了勇气问道:“你有喜欢的人吗?” 其他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叶濯。 叶濯沉默几秒,握着易拉罐的手收紧,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点了下头,“有。” “真的假的?”有人掩嘴,震惊不已。 倒是丁恩成和周焱对视一眼,一点儿都不意外好吗。 这家伙成天对着一日三餐拍照,肯定不是发给爹妈看,也不是发给朋友看,肯定是女生咯。 叶濯喝可乐,淡笑一声,不作回答。 但大家都不想放过他,果然没过两轮,瓶口再次朝向他。 有人摩拳擦掌,“你喜欢的人叫什么名字!” 叶濯顿了顿,抬起眼眸,好脾气地回道:“我没说还选真心话。” “……” “……大冒险也行!”那人两眼放光,“放心,我人品还可以,不会让心有所属的人跟陌生人要号码,这样吧,放你一马,你就给你喜欢的人发条消息。喂喂喂,大家注意了,谁这会儿收到叶濯的消息,就是变相告白!” 叶濯陷入沉思。 很快他拿出手机,没让旁边的人窥屏,打字发送。 飞机准时降落。 任星宜简单梳理乱了的头发,裹着围巾跟在老大身后走出机舱,她困倦地打着哈欠,最近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等待行李时才关掉手机的飞行模式,涌入好多消息。 其中一条令她心口一跳。 叶濯:【今晚吃了什么】 第7章007. 008. 008. 任星宜没有想到叶濯还会找她。 她比他年长六七岁,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发的上一条消息除了意气用事,还带着无法忽略的真心呢? 可她给不了回应,只能狠心无视。 “星宜,你的行李箱出来了。”老大的一句话将任星宜漂浮的心思拉拽回来。 “哦哦。” 任星宜慌乱地提行李箱,没使对力气,差点砸在脚上,她难免恼羞成怒,怎么越活越回去,明明该理智淡定的人是她,他倒好,像没事人一样问她晚上吃了什么。 而她还因为这句话方寸大乱。 坐在去酒店的商务车上,任星宜偷瞄一眼打盹的老大,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往车窗边挪了挪,解锁手机后将屏幕亮度调暗,文字中夹杂着怒气冲冲:【叶濯,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年纪就算比她小又怎样? 他成年了啊! 这件事受到伤害,相处中付出过心思和感情的人只有他一个么? 叶濯仿佛等着她的消息,回得很快:【不好意思,室友过生日,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 任星宜的目光定在屏幕上。 车内温暖干燥,她却莫名感到一丝寒意从心口蔓延。 二十五岁挺好的,更为丰富的阅历可以让她在这个男孩面前,无时不刻保持体面,她宽容地回复:【没事,玩得开心】 那头沉寂十几分钟后,发来一条语音消息。 任星宜刚拿到房卡刷开门。 这次来出差的就她和老大,老大睡眠浅,大手一挥让助理直接订了两间房,谁也不用迁就谁的作息。 明明房间里只有她,她还是怕被谁听见,音量降至最低后低开,他的声音有男人的低沉,也有少年的委屈,“你都不问我是什么真心话,什么大冒险吗?” 任星宜呼吸一滞。 她背靠着冰凉的穿衣镜,回复他:【不是很想知道】 叶濯早就找借口离开了包厢,洗手间没人,静得只能听到排气扇的声响,他洗了一把冷水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看着这条疏离的消息,连日来被忽视的委屈愤懑,令他摁住语音键,“不要打字,我想听你说话。” 任星宜头都疼了。 她无奈问道:“你是不是喝酒了?” 叶濯反复听了几次,他足够聪明,太清楚她此刻对他的心软,管什么未来,管什么阻碍,他就要牢牢抓住这一刻。 他实话实说:“没喝酒,喝了可乐。” 他不是借着酒劲胡言乱语,也绝不会过了今晚就翻篇,“他们让我和最想联络的人发消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任星宜想装傻都难,她只能缓慢起身,踱步到落地窗前,敞开心扉和他聊,“好,我不和你讲那些场面话,我就想问问你,你连我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你觉得继续下去的意义大吗?” 她不想说得太直白。 她甚至都没办法将她对叶濯的心思定义为感情。 是好感,是喜欢,但它就像苹果茶的香味,很清甜很好闻,窗户一打开就会被风吹散。 这是她和叶濯都必须经历的戒断期。 叮咚,叮咚,叮咚。 好几张照片一股脑发了过来,任星宜眼皮一跳,屏幕里都是他的照片,她都没心思点开原图细看,他说,“你现在知道了。” 任星宜脑子乱得用额头轻撞玻璃。 她烦不胜烦,直接回到先前在他面前的任性,“你非要我说的那么明白吗,你几岁,我几岁,我哪有那么多时间和你耗,你怎么不想想,要不是我家里着急,犯得着给我介绍对象吗?” 叶濯语气沉静:“你是在和我谈未来吗?” 任星宜:? 她气笑了,“谁和你谈未来!” 叶濯打字:【不想和我谈未来,就不要和我说这些】 他也有些气:【只聊现在!】 任星宜目瞪口呆。 这什么逻辑? 她回:【也没有现在!】 叶濯:【你现在就在和我聊天】 任星宜气结:“你是和我胡搅蛮缠吗,你连我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你就认定你现在的感情是喜欢吗?” 叶濯轻声问:“所以你也觉得我是喜欢,对吗?” 他表现得这样明显,明显到他不需要打出这两个字,她已经心知肚明,是吗? 他还需要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呢?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难道不都是在以最真实的一面面对对方吗。 不用问他为什么会对素未谋面的人产生情愫,它就是存在了,他能怎么办,他比她更想将这一切都删掉,因为她将他认成了其他人,他难道没有自尊心吗,他多想告诉她,是有很多人加他,但这些人只想让他认识她们,看到她们。 只有她,只有她想要认真地认识他,了解他。 谁会不为此沉迷。 人和人最后怎么从陌生走向熟悉的呢,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凭什么说他们不是在对视。 任星宜所有的气,在听完这句话后,都像是被人戳破的气球,她哑口无言。 十八九岁的感情太炽热。 也只有这个年纪才会在不知道对面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子时,就不管不顾地说我只要现在。 任星宜没有再回他的消息,她疲倦又亢奋地站在花洒下,眼角渗出的泪水也都随着热气蒸发,她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偶尔也会担心在东升西落中日渐麻木。 她不得不承认,在刚才的争执中,她有多么动容。 冲完热水澡,任星宜回到床上躺下,整天离不开手机的人,现在却没有半点心思,床头只开了一盏柔和的阅读灯,她怔怔地盯着天花板发呆,过了许久,她探出手摸到床头柜的手机。 真实的叶濯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 不再是一道模糊的身影,也不是什么三十岁一七五的男人。 原来他的头像就是他本人。 个子高高的,面容俊朗鼻梁高挺,笑容和煦,他很清爽干净,和他的名字很相似,也和他在往日聊天里的风格接近,没有攻击性,令人如沐春风。 不对。 他有攻击性,把他逼急了,原来他也会生气,会发起攻击。 任星宜悄悄保存照片。 她心里是否已经有了决定。 当事人还没弄清楚,叶濯却从她的“落荒而逃”中敏锐察觉到她的动摇。 他虽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却也是平生第一次如此果决,他都不想给自己留有余地,说他太年轻太张狂也好,说他头一次没有轻重毫无保留也罢,他第二天就换了微信头像。 是她之前发的掌心拖着巧克力味冰淇淋的照片。 他固执地认为,这是她也在动心的证据。 头像一换,八卦的朋友同学瞬间蜂拥而至。 丁恩文:【我该不会老眼昏花看错了吧,叶濯你的头像是不是女生的手?】 周焱:【我早说了,他这人谈恋爱比我骚多了】 许夏:【你真的有了喜欢的人吗?】 叶濯挑着回复。 任星宜出差忙得要死,并没有及时发现他更换头像的事,还是等忙完了,一行人例行聚餐,有人加她微信,她才注意到叶濯的头像,热闹的饭桌上,谁也没发现她睁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 她傻眼了,质问:【头像怎么回事????】 叶濯看着四个问号,气也顺了。 他恢复往日在她面前的温和:【想换了】 但温和只是表面,紧接着他又发:【没有你的照片,只能这样】 任星宜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被鬼缠上了。 她呼吸不平,好半天找回思绪:【过分了】 叶濯坦白:【是有点,但不这样你不会来找我】 任星宜不会气急败坏地问他到底想干嘛,这个答案,她比他还清楚。 他想见她,想和她在一起。 可这两件事,她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更何况她还在出差。 原来多出六七岁的年龄,也会多出那么多犹豫不决,瞻前顾后,人并不会越来越成熟,只会越来越胆小。 任星宜感慨的同时还升起一股不服输的心思。 饭桌上的葡萄酒她略沾了几口,根本谈不上醉意,连微醺都不是,在一桌人高谈阔论时,她自发地抽离出这个空间,低着头在手机相册翻找,换了微信头像。 叶濯耐心等着回复。 他其实不想表现得太过急切,可他没有忘记还有一个相亲对象对她虎视眈眈,那个人年龄应该比他更合适她。 他知道嫉妒这两个字怎么写,但还是头一回知道是什么滋味,他发现他接受不了她去了解别人,光是想想都受不了。 等了片刻,叶濯惊奇地发现任星宜的头像变了。 他几乎立刻点开,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屏住呼吸。 任星宜之前的头像是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生背对镜头,手里拿着仙女棒。 原来这是一组照片,有背面,也有正面。 她眼眸含笑望着镜头,手中的仙女棒还未燃尽,簇起的火光在夜色中将她白净的脸照得清晰。 叶濯注视良久,久到屏幕熄灭,他又解锁,重复这个动作很多次后,他担心她会临时变卦换回头像,赶忙保存下来。 她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也知道她的模样,是不是可以谈现在了? 任星宜出差近两周。 最后两天才抽出些时间,在这座全然陌生的城市逛逛,她买了不少文创冰箱贴还有特产,其中也有叶濯的一份,她填写单子时,敲了敲他:【你收货地址给我下,方便的话】 叶濯也不和她客气,将他家里的地址发了过来。 任星宜当然明白他的用意。 这两周他们断断续续聊天,不是每天都聊,工作忙是一回事,她想放慢节奏也是一回事,其实她和叶濯都心知肚明,她在给彼此可以后悔的机会。 吃到甜头的叶濯得寸进尺:【你什么时候回景城,我可以去接你吗】 任星宜无情拒绝:【不行,我老大也在】 叶濯沉默。 他难道见不得人吗? 原本再小不过的一件事,任星宜都没怎么放在心上,直到她乘坐回程的航班落地景城,关掉飞行模式后发现有两通未接来电,完全陌生的号码,间隔十分钟。 她狐疑着回拨,那头很快接起电话。 原来是快递员,对方报出单号还有地址,“小姐,收货人电话地址是不是填写错了啊,电话打不通,我就直接送上门,那家人不姓叶,也没有叫叶濯的人,要不你再问问?” 第8章008. 009. 009. 任星宜叫的网约车还没过来,目送老大坐上专车离开后,她拿出手机思索几秒,还是没有拨出叶濯的号码,改为发消息:【你的电话一直无法接通是怎么回事,快递在问我】 叶濯现在很少打字,多半是发语音消息。 他这些小心思,任星宜全都看在眼里。 他不满足于只当网友,所以他要让她习惯他的声音,最好呢,在他的潜移默化之下,她也不要再发文字,在暂时还不能见面的情况下,至少得有一部分东西能冲破虚拟的网络。 任星宜坐上后座,微微喘着气。 景城今天艳阳高照,机场暖气开得很足,热得她鼻尖都在冒汗。 她点开他的语音。 他说:“你给我打电话了吗?我没看到未接来电,可能欠费停机了,我重新交了话费,要不你给我打一个试试,好吗?” 任星宜短促笑了声。 他的算盘珠子都快蹦她脸上了。 她回:【不好,我在开会】 十八岁距离她太远太远了,远到她分不清是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很热情无畏,还是只有叶濯这样? 偶尔想起他时她会恍惚。 她好像做不到真正的坦诚,起码现在做不到,该怎么告诉他,年长者其实并不害怕浪费时间,这年头谁又不是在蹉跎中浪费生命呢,她只是害怕浪费他的时间。 叶濯以为她真的在开会。 这一次他不发语音了,乖乖地回复:【那好吧,不过我刚上地铁,和室友约好今天吃饭,你把快递电话给我,我和他说】 任星宜将快递电话复制发过去:【他去过你家没找到你人,我怀疑他找错楼层或者单元,他还有很多快递要送就先走了】 叶濯:【好,我这就和他联系】 几分钟后,他再次发来消息:【你家可能有发错号码的优良传统,你检查下是不是弄错了,这个号码我打过去是空号】 该死的,他还敢来调侃她! 任星宜看了前半句冲着车窗外翻了个大白眼。 她懒得和他一般计较,回到通话记录界面,确定没有发错号码。 正准确回他消息,在发送的前一秒,她脑子里不期然闪过一个念头。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快递打叶濯的电话,无法接通,送货上门,地址错误? 叶濯给快递回电话,空号? 她思绪乱成一团,意识却很有秩序,先拨出快递的号码,那边很快接通,不存在空号的情况,简单和快递员聊了两句便结束通话,她心中疑虑更深,深到顾不得许多,深吸一口气,拨出叶濯号码。 ……无法接通。 难道是他在骗她? 任星宜立刻否决这一猜测。 不可能。 究竟是什么怎么回事呢? 她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连日来的出差,以及和叶濯的事盘旋在她心头,她有点儿累,累到分不出更多的心思去琢磨一件毫无头绪的事,只能告诉他,联系不上就算了,她已经和快递说了,回头放他家小区门卫那儿。 叶濯走出地铁站。 外面飘起小雨,冷飕飕的,他却感觉不到寒冷。 出门时连伞都没带,直接盖上羽绒服的帽子,走在人群中。 今天周焱请客,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叶濯抵达餐厅时,他们都到了,正兴致勃勃地聊天点菜,丁恩成一抬眼,嚯了声:“这才多久没见,上次我生日时你还无精打采,跟谁欠你钱似的,今天就容光焕发了。” 周焱附和:“是哪位神医妙手回春呢?” 另一个室友许宵阳也跟着笑。 叶濯装作听不懂他们的揶揄,拉开椅子,一脸坦然地坐下。 没等菜上齐,叶濯便拿出手机拍照,其他三人纷纷往后仰,就怕不小心入镜。 丁恩成拿着筷子等了半天,询问道:“叶濯,我可以动筷子了吗?” 周焱哼笑:“喂,搞清楚,今天是我请客。” 前段时间他们一唱一和调侃,叶濯还会不自在,现在认清心思后,脸皮一天比一天厚,任由他们打趣或者使用激将法,他也不会透露半句。 他不想和别人聊任星宜。 她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他哪怕不懂也不想找人分析。 他只想一个人解题。 连题目都不想给别人看见。 任星宜回家的第一件事是冲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 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叶濯发来了好几张照片,全都是吃的,碗碟还印着餐厅标志,翻着翻着她手指一顿,停在一道甜品上。 她很好奇:【这家的红糖糯米藕又上架了?】 叶濯外出吃饭的次数不多。 这家餐厅还是周焱选的,他是头一回来,不清楚菜单是否有更迭。 他回:【不清楚,室友选的】 察觉出她好像有兴趣,他不放过任何一丝可以和她见面的机会:【你想吃吗】 任星宜确实有点馋,她没理会他的邀约,打开外卖平台,翻了一圈发现附近的两家都没上红糖糯米藕,便问:【这是哪家分店呀】 叶濯老老实实地把地址发给她。 任星宜简直一头雾水。 这个商场上个月她才去过,压根就没看见这家餐厅呀,难道是新开业的?也不对,这个商场前几年就不太景气,好多专柜都撤了,空荡荡的,她之所以过去,还是林苒抽中霸王餐,她们一块儿去吃的。 事情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她打开点评app搜索,没有,转而问百事通林苒。 林苒:【哦哦你说这家啊,三年前就关了,不过问这个干嘛】 任星宜头皮发麻,脚底冒起的寒气令她泛起鸡皮疙瘩。 她来不及深思,迅速穿好衣服夺门而出,叫了辆车直奔叶濯说的这家餐厅,他的电话依然无法接通,她心急不已:【你还在餐厅吗】 叶濯:【刚吃完,怎么?】 任星宜:【你来下二楼的服务台,好不好】 叶濯:【好】 回完这条消息,他着急起身想往外冲,走出几步硬生生停下折返。 在三个室友错愕的目光中,他神色紧张,带着几分不确定问道:“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 “……” “……”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明白他唱的是哪出。 还是周焱最早反应过来,面不改色道:“帅呆了。” 叶濯闻言放心了,但也没完全放下心来。 飞快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丢下一句“你们不用管我我先走了”便匆匆离开,步伐都透着迫不及待。 丁恩成收回目光,“他这是怎么了?” 周焱神秘一笑,“咱男的就只有见两个人时在意形象,面试官,心上人,你看他像是去见谁?” 餐厅在四楼,服务台在二楼,如果不是时间太赶,叶濯肯定要去洗手间照照镜子,但他不想让她多等哪怕一秒钟——他又不傻,怎么可能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她回景城了,现在也在这家商场,并且就在二楼服务台等他。 他搭扶梯下到二楼。 仗着身高优势环顾一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但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手机里有她的照片,看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数都数不清,只要她出现在他面前,他绝对第一秒钟就能认出她。 任星宜守在二楼服务台。 她左右张望,半天也没看到叶濯的身影。 就连服务台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出声问道:“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任星宜魂不守舍,摇了摇头。 她的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消息,是叶濯发来的语音,点开时还能听到那头嘈杂的声音,他语调带笑:“我到了,但没看到你。” 这一瞬间,任星宜有种天旋地转带来的晕眩感。 她感觉眼前很模糊,耳边声响空灵。 尽管没有见过叶濯,但她清楚他的为人,他不是一个会恶作剧的人,更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恍惚中她记起前两天他说过在景城大学念书,没想到他们居然是校友。 她当时有提醒他年龄差的心思,还故意让他以后不要叫她名字,叫学姐。 他怎么也不肯喊姐,学姐也不行。 任星宜在工作人员纳闷的眼神中,仿佛失了力气般靠着服务台,手都在发抖,给在景大任职的学姐施月发了消息:【能不能帮我打听个人?】 几分钟后施月回复:【谁呀】 任星宜的心跳剧烈,差点冲破胸膛:【计算机系的大一学生,叶濯】 施月发了个ok过来。 她只能平复急促的呼吸,缓过这阵后,她终于回应叶濯:【谁说我在服务台/白眼,就是要你帮我看看商场最近有没有什么活动/白眼】 叶濯:…… 亏他紧张半天。 他这人对室友对无关紧要的人脾气都好,更别说对她。 失望归失望,却也不会恼火,他叹了口气,向工作人员要了份广告单拍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任星宜收到了好几条消息。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竟然还是将叶濯放在第一位,先点开他发来的图片,即便今天有好几件怪异的事作为铺垫,她在看到广告单上的年份时,仿佛血液倒流,耳边嗡鸣不止。 她腿一软,没站稳,跌坐在地上。 一定是恶作剧! 一定是开玩笑!! 她不停地说服自己,可一颗心直直下坠,太荒谬了,太荒谬了,这种事完全违背科学,不可能存在啊! 在混乱中,任星宜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手忙脚乱解锁手机,点开施月发的消息。 施月:【是不是写错名字了,计算机系大一新生里没有叫叶濯的,不过……】 施月:【挺凑巧的,我刚帮你打听时,有个同事也是咱景大的学生,他本硕都是计算机系的】 施月:【他说他本科时有个室友也是很要好的朋友,就叫叶濯,不过去世很多年了】 任星宜睁大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看着,去世这两个字刺得她眼睛酸胀。 她问:【你同事叫什么名字】 施月:【丁恩成】 第9章009. 010. 010. “好久没来这家了。” 丁恩成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他仍然在打量这家店,眼中满是怀念。 任星宜脸色微微发白,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双手捧着杯子取暖,店里开着暖气,她却仍然仿佛置身冰窟般瑟瑟发抖。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她不会相信世界上会有如此离奇的事。 施月端量她的神色,难掩关切:“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脸色不太好。” 丁恩成闻言,视线重新移向任星宜。 他都满腹疑虑,不太明白这位学妹通过施月请他吃饭的用意,他斟酌词汇,慢慢地问:“你认识叶濯吗?” 任星宜毫不迟疑地点了下头,后又迟疑着摇头。 她声音很轻:“我们聊过天,没见过面。” “难怪。”丁恩成颔首,“他葬礼时我们都去了,我刚还在想,应该没见过你。”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很长一段日子,丁恩成不能想起叶濯,也不能听别人提起,一提就会泣不成声,没有人会忘记叶濯,他也不曾有半点遗忘,在人生每一个茫然的节点,在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时,他总会给叶濯发微信。 即便再也不会有回复。 渐渐地,叶濯好像成为了一个树洞。 是他的树洞,是周焱和许宵阳的树洞,是许夏的树洞。 他们都很想念他,他们都固执地想要留下更多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比如电话号码,比如微信,成为了一个念想,一个永远也不会实现的愿望,多么希望有一天拨出他号码的时候,那头会接通。 也多么希望有一天发出消息时。 叶濯会像还活着时那样回复:【在】 任星宜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到了这一刻,她宁愿叶濯是在和她开玩笑。 她哽咽了下,缓慢地开口:“他是怎么,怎么……” 话说到这,已经没法继续往下了。 丁恩成静默很久,久到他眼中有泪光闪过,他忽然想起十九岁时叶濯还陪在一旁,而现在他即将二十九岁,十年弹指一挥间,当年的意气风发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他抬起眼眸,笑了笑:“他是个特别好的人,傻得要命,明明路过都走远了听到惨叫非要折返,他啊,比我还高,一八七吧,那腿长的哦,他想跑,绝对跑得掉,他偏偏不跑,挨了好多刀,流了满地血,连送医院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施月也想起来了,感慨道:“当时学校论坛开了好多帖子……” 她顿了顿,看向任星宜,低声解释,“我那时也在念大一,你可能不清楚,这事闹得很大,太恶劣了,那个人判了死刑。” 这些年社会新闻不断,彼时任星宜还是初中生,为几个月后的中考奋发图强。 当年的事情她没有半点印象,绞尽脑汁回忆,也不过是记起她爸妈在饭桌上对她耳提面命,不准去人多的地方,不管去哪都要向家长汇报。 任星宜喃喃:“是吗。” 丁恩成抬手松了松领带,店里人多,他没喊老板,直接起身去了冰柜拿了几瓶啤酒来,可能勾起了伤心事,他意外沉默,啪地一下扣开瓶盖,仰头喝了半瓶。 时间真的是良药吗? 为什么现在回忆起来,他还是满腔悲愤,恨不得能亲手解决那个畜生。 冰啤酒稍稍缓解了内心的恨意,他说,“便宜了那畜生,就该千刀万剐。” 说着说着他眼眶红了,“不只是叶濯死了。” 那场蓄意的,无差别的,震惊了社会的新闻中,死去的不止是叶濯,还有两个年轻上班族,一对祖孙,最小的仅仅只有三岁。 如果不是叶濯和另一个上班族拿命阻拦,死伤会更多。 任星宜完全听不下去了。 她呼吸艰涩,着急起身差点打翻了杯子,丢下一句去洗手间便步履错乱地离桌,她完全凭着本能找方向,跌跌撞撞进了洗手间锁好门后,双手捂着脸啜泣。 其实在来景城大学的路上,她就已经查到了近十年前的这桩新闻。 该了解的都了解过了。 大脑会保护人的情绪,在濒临崩溃时仿佛进入麻木机制,她木然着,麻木着,直到这一刻所有的情绪决堤,将她淹没。 她身躯颤抖,头疼欲裂,不断吸气呼气,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要冷静下来,现在远不到崩溃的时刻,她如此迫不及待,甚至不惜动用人情,拜托学姐施月想尽办法约丁恩成出来见一面,为的是什么? 是让叶濯相信她之后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任星宜咬住下唇,擦干眼泪,洗了把冷水脸,等情绪再次镇静后,她重新回到饭桌前。 丁恩成已经喝了两瓶啤酒,施月也在陪他喝。 “你还好吗?”施月凑近任星宜,压低声音。 任星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我还好。” 丁恩成陷入低落,但他即将迈入三十大关,再多的悲痛在这十年里也被冲淡了些,他恢复从容,好奇问道:“你怎么会突然问起叶濯,哎,对了,施月不是说你要找今年的大一新生么?” 任星宜半真半假地说:“我大海捞针呢。” 丁恩成见她脸色苍白,尽管疑惑,却还是没追问。 他曾经喜欢交朋友,叶濯出事后,似乎也改变了一部分的他,这些年除了过去的老友,他一般也只和同事交流。如果不是施月提起叶濯,今天这顿饭局他多半会婉拒。 “学长。” 一顿饭任星宜食不知味,快结束时,她总算说明今天的来意,似是不经意提起,“我能和你合照一张吗,没有和他见过面我……好遗憾,不过,你是他的朋友,我想留下照片。” 她语速很慢很艰难,丁恩成却听懂了,这个学妹大概很喜欢叶濯吧,想留下和叶濯有过交集的痕迹。 他爽快点头,难得开了个玩笑,“不嫌我丑就好。” 叶濯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丁恩成和周焱一人拿着游戏手柄嗷嗷叫唤,许宵阳身上盖着毯子,躺在沙发贵妃椅补觉。 他们四人吃完饭也不知道去哪溜达,还是许宵阳提议上他家打发时间。 在游戏炸裂的特效音中,叶濯手机的微信声完全被盖住,他也没有错过,其他人发来的消息他都是无精打采地回复,并不怎么上心,而被置顶的那个人的消息进来,他整个人都精神振奋,平静无波的眼眸也亮了起来。 她终于理他了。 任星宜:【叶濯,我想和你坦白一件事,我和你不在一个时空,现在和你聊天的我,是十年后的我】 叶濯看完,忍俊不禁。 他眉眼都染上清淡的笑意,她总喜欢和他开一些玩笑,他配合着回复:【然后呢?】 任星宜挥别丁恩成和施月,她没着急回家,慢吞吞进了校园,气温降至冰点,她喜欢冷风拂面,这寒意令她头脑异常清醒。 她回:【我刚刚见过你的室友,丁恩成】 这条消息发出后,她没给叶濯质疑的机会,停下脚步将手机里的合照发了过去:【相信了吗】 起初,叶濯看着她发来的消息中有丁恩成的名字时,他皱起了眉头,她怎么会认识丁恩成,他从来都没提过别的男生的名字,她怎么会知道,什么,还见过面?她和丁恩成见面? 来不及多问,他已经点开她发来的照片。 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加载得特别缓慢,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清晰。 照片里的两个人,叶濯都很熟悉。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任星宜,和微信头像的清丽漂亮不同,她看起来苍白脆弱,发丝凌乱,像是哭过,眼眶泛红,唇角却勉强扬起一抹笑,片刻,他的视线总算舍得挪开,犹豫地落在丁恩成的脸上。 是丁恩成那张脸,但又不像。 叶濯僵硬地抬眼,看向正在和周焱互相骂街的丁恩成。 十九岁的丁恩成被理发师坑了一把,烫了锡纸烫,头发炸得好像玉米须,穿着印着米奇的黑色卫衣,青春,青涩。 叶濯垂下眼,照片里的丁恩成身穿笔挺正装,眼神是岁月沉淀后的稳重坚毅。 任星宜顶着寒风走了许久,冻到手指发僵,她失了力气,别说是打字,握住手机都很费力,她摁住语音键,一出声便是克制不住的哽咽:“叶濯,没时间了,真的没时间了,你相信我好不好,我求你一定要相信我,不然……”说到这,她吸了口气,语调飘忽不稳,“不然我就救不了你。” 叶濯将手机放在耳边,他将音量调低,听着她的哭腔,就像有一只手攥着他的心。 他信了吗。 不知道,他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无论她在哪儿,他都要见到她,他要告诉她,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别哭了,别哭。 他艰难打字:【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任星宜看着这条消息,忍了许久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一滴一滴模糊了屏幕。 他还是没有相信吗。 她抬手擦擦眼睛,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便利店门口,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他:【好,我等你】 叶濯忽然起身,拿起羽绒服往外冲。 丁恩成听到动静回头,被他吓了一跳,赶忙追到玄关,惊声问:“你又怎么了?” 这哥最近很不正常。 “我去见个人。”叶濯弯腰换鞋,低声道。 丁恩成懂了,搓了搓头发,靠着鞋柜揶揄他,“行,都不用对你严加拷问,我也知道你要去见谁,chocte,对吧。” 他们私底下没少八卦,并且给叶濯的心上人取了个绰号,巧克力。 周焱嘴巴贱嗖嗖的,咱都是大学生了能不能洋气一点,别巧克力了,索性称呼为chocte。 叶濯沉默一瞬,没有否认。 丁恩成正兴奋着,没有看出他极力压抑着的晦暗,还在起哄:“哥们儿,加油!哎,你加把劲行不行,什么时候让咱哥几个作为你的室友,和chocte会晤一番呢?” 但凡认识叶濯的人,谁不知道这哥有了喜欢的人。 但凡知道这事的人,谁不好奇这哥喜欢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然而叶濯嘴巴严实,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叶濯已经换好鞋,准备往外走时听见这句话,步伐停顿几秒,咔哒一下门被推开,外面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突然回头,凝视丁恩成,声线缥缈沉闷。 “你好像,已经见过她了。” 第10章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