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饭堂》 楔子 梆子敲了三声,两个被请来念经的和尚也抵挡不住困意下去歇息了。 整个灵堂里只有两个粗壮丫头在烧纸钱。 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拿起手边的白帛,起身,道:“起来吧!” 另一个随手扔了一沓纸钱到火盆里,跟着站了起来。 夜风吹来,纸扎被吹的哗哗作响,雪白的灵堂里显得空空荡荡的,莫名的有些渗人。 两个丫头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径自走到了正中停着的那具没有封口的棺材旁。 抬脚踩上架住棺材的条凳,两人看向躺在棺材里的人。 雪肤玉貌的少女正静静的躺在里头,灵堂昏昏烛光的照耀下,更显得其容貌夺目、栩栩如生。 “温小娘子?”其中一个丫头唤了一声。 躺在棺中的少女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原来不是栩栩如生,而是棺材里的少女原本就是个活人。 看着棺材里骤然坐起的人,两个丫头脸上没有半点意外之色,其中一个笑着说道:“委屈温小娘子了。” 少女轻“嗯”了一声,抬头看向四周。 这举动看的两个粗壮丫头不由一顿:坐在棺材里的少女一抬眸,目光流转。会动的美人比起方才沉睡之时,更为活色生香。 这么个美人,难怪公子舍不得,不肯放手了。也难怪那位不放心,要千方百计的命人解决她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向少女伸出了手:“温小娘子,奴婢扶您起来吧!” 少女不疑有他,向她伸出了手,下一刻,“唔”的一声,脸色陡变。 白帛缠绕住了少女的脖颈,紧紧的向后勒去。 烛光摇晃,将灵堂里三人的影子无限拉长到了地面之上,两个粗壮丫头紧紧勒住少女的脖颈,少女奋力反抗。 影子摇摇晃晃,从挣扎到颓然松手,从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到冰冷的尸体不过转瞬之间。 两个粗壮的丫头在少女脖颈边探了许久,确定确实死了,才松开了布帛,将少女重新放回了棺材里。 灵堂都设了,当然要有死人了,一个假死人怎么够? 做完这一切,两个粗壮丫头走下条凳,回到火盆旁,不复方才的漫不经心,神情凝重的往火盆里扔了一大把纸钱。 做了亏心事,到底不如方才那般无惧了。 “莫怪我们,要怪也只怪你们温家的人挡了旁人的路!”一个丫头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那位那样的身份,怎么可能容许公子心中另有她人?” “也怪你们温家不识抬举,若不是……诶,也不至于获罪抄了家,还喊冤无门,叫你从一个好端端的世家大族的娘子沦落至此!” …… 这个梦做了不知多少次了,从最开始的只能如提线木偶一般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眼前的事情经过,到渐渐开始能在濒临梦醒之时掌控自己的身体了。 背对着她,不敢看她的两个丫头正在絮絮叨叨的说话,也不曾注意到方才被他们勒死的少女突然睁开了眼睛,而后悄悄坐了起来。 她知道梦快结束了,能做的不多了。 少女想了想,手伸出棺材,晃了晃棺材旁的纸扎。 方才对纸扎声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两个粗壮丫头此时却被晃动的纸扎声骇了一大跳,本能的回头看了过去。 却见方才还躺在棺材里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咧嘴露出森森的白牙,朝她们笑着伸出了手:“搭把手可好?” 两道尖叫声划破了灵堂的上空。 也……把温明棠从睡梦中叫醒了,她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了起来。 把那两个粗壮丫头吓的那般惨,她觉得神清气爽、心情极佳。 这个梦做了不知多少次了,从穿越过来,成为八岁的温明棠开始便会做。 起初不过一年一两次的样子,随着出宫的日子将近,越来越频繁。频繁到今日就要出宫了,依旧做了一整晚的这个梦。 一切恍若预警。 看着渐露鱼肚白的天色,温明棠走下了床,将包袱里那一沓书信拿了出来。 整整齐齐的七封书信上写着“明棠妹妹亲启”六个大字,右下角刻了个叶字的印章。 成为这个温明棠之后,她也继承了少女八岁之前那些零零散散的记忆。 温家没有出事被抄家前,少女同金陵叶家有一桩指腹为婚的亲事。当然,因着年岁较小,婚书未立,只是口头承诺而已。 后来温家出事,这桩口头承诺的亲事自也不作数了。叶家的人在温大人被斩前亲自走了一趟,送了一份丰盛的断头饭,让温大人亲笔书下的婚事不作数的承诺,有了白纸黑字的承诺,算是彻底同温家划清了界限。 不过,叶家那位同她指腹为婚的小公子倒是年年都有书信寄来,虽说没有在书信中提及婚事的事情,字里行间中却仍惦记着几分儿时的情谊。最后一封信是年关的时候寄来的,道听说她能出宫,邀她去金陵看看江南风景。 温明棠看向身旁的铜镜。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出现在了铜镜中,厚厚的刘海遮住了大半的脸,也将少女的殊色遮去了大半。 温明棠伸手,将厚重的刘海掀了起来。 没有刘海遮住眉眼,一张美的惊心动魄的脸出现在了铜镜中。 她皱了皱眉,镜中的美人峨眉微蹙、羽睫轻颤、抬起眸子看向镜中的瞬间,露出了一双形如桃花的眼睛。眼中含水,带着几分湿意,垂眸抬眸之间,水光潋滟,这是一双极致风情勾人的眼睛。 眼睛之下是同样不输眉眼的琼鼻、红唇,配着天生的雪肤乌发,美的动人心魄。 这样一张脸若是尽数展露在人前,入了宫,便不要想出宫了。 温明棠放下了厚重的刘海,垂下眼睑:这是她惯常出现在尚食宫时的模样。 容貌秀美,可……似这样的美人,宫中还有不少,也不算出挑。 温明棠没有再看铜镜中的自己,转身认真收拾起了行李。 待到宫中报晓鼓被敲响的那一刻,温明棠将打包好的三个包袱背在背上,推开了屋门。 五年了!从先帝溘然薨逝等到新帝登基,她总算能出宫了啊! 第一章 冷饭团 长长的队伍从通明门一路排到了掖庭。 温明棠站在队伍的末处懒懒的打了个哈欠。 一位身着月青色短襦褶裙,头梳垂髻的女官带着两个宫女从这里经过,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打哈欠的温明棠。 她停下脚步,对身边的宫女说了一句,便朝温明棠走了过来。 “起晚了?” 听得身后传来的那道威严的女声,温明棠转身,对上容貌清秀、神情却是肃重的女官欠身施了一礼,唤道:“赵司膳。” 赵司膳“嗯”了一声,抬头瞥了眼长长的出宫队伍,看向温明棠:“待轮到你出宫怕是要过午时到未时了,到我阿兄家可还赶得上的午食?” 温明棠不以为意:“那便不去司膳阿兄家吃午食了,吃个暮食也成。”说到这里,少女顿了一顿,又摸着鼻子笑了,“指不定司膳阿兄的夫人见我少蹭一顿饭食,如此识趣,暮食还能给我加个肉菜呢!” 赵司膳瞥了含笑的温明棠一眼,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的念想:“你想的倒是美!我那兄嫂的性子我还能不知道?你要加个肉菜,还不如直接割了他们的肉!” 温明棠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还是罢了!我好歹在宫中做了那么多年,去城中寻个客栈住几日的银钱也是有的!” 听温明棠不去蹭赵司膳阿兄家的吃住了,赵司膳却是哼了一声,道:“罢什么罢?你不去我阿兄那里住几日,我如何知晓家中的真实状况?不早做准备,待到来年出宫,叫人将我赶出我自己出钱置备的食肆不成?” 赵司膳是十五年前入的宫,那时候先帝在位,却也四十多了,彼时的赵司膳却是不过二八年华的少女。 皇帝都那么大年岁了,但凡心疼女儿的寻常百姓家,自不会将女儿送进宫中的。毕竟寻常百姓家中送进去的女儿是做伺候人的宫人的,又不似那些高官权臣的女儿进宫是做娘娘的。便是侥幸入了老皇帝的眼……说实话,皇帝那年岁,在男子二十娶妻算适龄,十六、十八也可以的大荣,都够当赵司膳的爹了。寻常女儿家若不是贪图权势,哪个想要被老皇帝相中的? 进宫不是一件好差事,可赵司膳那时却不得不进宫。原因无他,家中穷的都揭不开锅了。 赵司膳的阿兄又是个没甚卵用的男人,眼瞧着兄妹都快过不下去了,赵司膳不得已才入了宫。 比起没甚卵用的阿兄,赵司膳虽是女子却厉害的多。没有贪图老皇帝的权势,硬生生的凭借自己的本事在宫里的尚食局谋了个司膳的位置,没有被人当成垫脚石,反而自己出了头,足可见赵司膳的厉害之处。 宫中贵人的赏赐大方,赵司膳有了钱,自也没忘了阿兄。当然,阿兄也不会忘了她,毕竟进宫的阿妹可是个钱袋子呢! 入宫第三年,赵司膳的阿兄看上了一个刘姓货郎的女儿,要娶妻,他自己自没什么钱的,于是求了赵司膳,赵司膳出钱给他娶了妻,而后生了个女儿,养不起女儿了,赵司膳阿兄又来了。 赵司膳彼时正得贵人赏识,便掏尽所有家当在长安城买了个小门面。虽位置不算好,可也是长安城的房子,总算叫赵家几辈都摆脱了租房的命运,有地方住了。 那小门面后来做了个小食肆,菜式也是赵司膳教的。 “他那媳妇是我帮他娶的,没让我自己来洞房,把便宜让给他了,”赵司膳板着一张脸,严肃的紧,偏偏出口的话险些没叫人笑出来,“他那住的地方是我买的,没叫他交过一个铜钱的房租;他那小食肆的菜式也是我教他的,没叫他出一分银钱,”说到这里,赵司膳终是忍不住扶额,叹道,“我这阿兄,大街上闭着眼睛随便抓个男人都能比他有用些,那刘氏能看上他?不过是看他好拿捏,看上我这个金袋子罢了!” 温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的说道:“那待得赵司膳出宫了,那刘氏你得自己来睡,让给你阿兄那么多年,岂不是亏大了?” 赵司膳伸手给她额头来了个“栗子”:“得了吧!岂不说我不好这口,便是好这口,她生成个苦瓜脸、蒜头鼻、绿豆眼的刻薄相,我便是闭着眼睛也下不了手,真睡她岂不是亏大发了?她要是生成你这样,我还睡得下去!” 说话的功夫已经耽搁了好一会儿了,见同她一道来的两个宫婢不断朝自己使眼色,赵司膳剐了温明棠一眼,笑骂:“每回碰到你,都引我多废话!且不说这婆娘了,说正事!”赵司膳说道,“每回这两人来要钱都是一副老实憨厚的样子!可我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还不曾看走眼过。这刘氏决计不是好相与的。你出宫先去我阿兄那里住两日,摸一下我家里的状况之后再走!” 赵司膳说罢这话便冷哼了一声:“他们拿我的钱财吃穿不愁了,过河拆桥什么的,想也不要想!” 温明棠“嗯”了一声。 赵司膳看了眼两个已露出急色的宫婢,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回头提醒温明棠:“莫忘了去见张采买,眼下城里好几个衙门的公厨都缺人,那公厨衙门包吃包住的,是个好行当,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温明棠再次点头,朝她摆了摆手,道:“赵司膳放心,我省得。定会去找张采买,不叫你的打点落了空!” 一席话换来赵司膳的又一个白眼,这才转身向宫婢走去。 两个宫婢看着一步三回头的赵司膳,又看看温明棠,其中一个忍不住目露艳羡之色:“温小娘子运气真真是好!” 入了掖庭的犯事官员女眷能得女官不避嫌的庇护,少了不少磋磨,岂不是天大的运气? “那可不是温小娘子的运气,温小娘子救过赵司膳的命呢!”另一个摇头,叹了口气,道“救命之恩啊!况且温小娘子为人和善又伶俐,能得赵司膳青睐也不足为奇了。” 说话的功夫,赵司膳已经回来了,瞥了两个正在说话的宫婢一眼,没了在温明棠面前神色鲜活的模样,表情肃重端方了不少,道了声“走吧!”便带着两个宫婢向前走去。 目送着赵司膳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了,温明棠才收回目光,专心排起队来。 这一排便一直排到了午时,肚子不合时宜的发出了一声“咕噜”声。 饿了啊!温明棠摸了摸肚子,从腰间摸一只巴掌大小的饭团,正要下嘴,却忽见前头排队的队伍开始自发的向宫墙边避让。 温明棠来不及咬上一口饭团,只能一边跟着队伍向边上避让,一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着从通明门处走进来的一行人。 入目所见的是一群官员。万绿丛中一点红,温明棠眼神不过一晃,便聚集到了正中的红袍官员身上。 而后,眼神便顿住了。 原因无他,正中这个红袍官员生的实在是太好了。 本就肤白,在身上绯红色官袍的衬托下更显的凝白如玉,目似寒星,瞳仁漆黑发亮,恍若星子倒映眼中,鼻梁挺拔恍若名山五岳,唇若点朱。 整个人风姿昳丽,尤其是在周围一群头发花白,已到“慈祥”年岁的绿袍官员的衬托之下,更是清俊出尘,衬的满城的宫墙绿柳黯然失色。 第二章 一碗面 长长的队伍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从那一行人进入通明门开始,到走入掖庭。短短一刻的工夫,整个通明门内鸦雀无声,一根针掉在地上仿佛都能听得见。 待人走后,温明棠这才拿起自己昨晚备好的饭团咬了一口,不知是不是冷了的缘故,总觉得有些难以下咽。 与冷了的饭团不同的是队伍却再度热闹了起来,前头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让温明棠拼凑出了那绯色官袍官员的身份。 林斐,平观十九年的探花郎。中探花时不过十六岁,今年刚过弱冠之龄,便官至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说句年轻有为半点不过分。不过撇去这个身份,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靖国公次孙,其父靖云侯,母亲是荥阳郑氏的嫡女。 前者能力出众,后者出身尊贵。 能力与出身无一欠缺,如此金尊玉贵的儿郎,自然同她们这些排队等候出宫的宫婢宫人没什么干系。 细碎的议论声很快消散了,美人看看便也罢了,还是排队等着出宫要紧。 赵司膳所料不错,轮到温明棠的时候,已过午时了。将掖庭批下来的文书和宫中的身份腰牌交给检验的宫人,核对一番确实无误之后,宫人将文书推到了她的面前,指着文书右下角,道:“签下名字,便可以离开了。” 温明棠提笔在右下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转身走出了通明门。 她不知道的是,其中一个验行宫人看到她提笔写下的名字时并没有如先前一般随手放在一旁,反而忍不住拿起来,认真看了看,叹道:“这字写的真真不错!” 文书就在这里,温明棠的过往一览无余,虽说也是获罪的世族之后,可她进掖庭时毕竟才八岁,八岁的女孩子成日劳作什么的,竟还有工夫练字? “她姓温。”一旁的验行宫人虽也有片刻的惊讶,却很快便恢复如常了,“你想想那一年获罪的姓温的官员。” 被提醒了一句的验行宫人顿时了然,忍不住感慨:“原来如此!你这般一说,倒是不奇怪了!” 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很快便被两个宫人抛到了脑后。 温明棠也一路从通明门走了出来,踏上了通明门外的长安大街。 站在长安大街的青砖石瓦上,温明棠回头看了眼自己方才走出来的通明门,忍不住伸手比了比。 看着高大的宫墙其实也没那么厚,却偏偏将多少人困在了其中。 摇头笑了笑,温明棠向前走去。 长安大街一如原主年幼记忆中的那样繁华,商铺、食肆、酒馆林立,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带着经年的记忆迎面涌来。 温明棠恍惚了一下,伸手下意识的在胸前拍了拍,似是在安慰自己,又似是在安抚这具身体本身。 待到心情稍稍平静之后,她抬脚,向前走去。 既已出来了,往后,她会有大把的时间来逛这长安大街,倒不必急于这一时。 倒是午食没有吃饭,只来得及啃了个冷饭团,眼下,确实有些饿了。 只是因着过了饭点,不少食肆都不开火了。温明棠只得一家一家的问了过去,好不容易才问到了一家还没在卖的馄饨摊。她花十文钱买了一碗清汤馄饨,而后……吃下的第一口,眉头就皱了起来。 汤是真的清,直接用白水浇的。做馄饨的小摊贩也不是不清楚这一点,白水无味,没洒盐巴,便干脆直接将所有的盐巴洒进了馄饨里。咸的发苦的野芥菜与丁点大的肉末子,共同组成了这一碗卖到过了饭点还剩一大半的清汤馄饨。 果然……旁的食肆午食都卖光了,唯独它卖不掉是有缘由的。 吃了两只咸得发苦的野芥菜馄饨,待吃到第三只里头带了根头发的芥菜馄饨时,温明棠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放下筷子,起身走了。 这馄饨再吃下去,肚子里那可怜的冷饭团都要吐出来了。 眼下,没法提前打点好肚子,便只能去赵司膳阿兄家打点了。 只是,想到赵司膳口中的阿兄和兄嫂,温明棠觉得还是有备无患些来得好,是以在去赵记食肆前特意走了趟集市。 从集市出来走到赵记食肆门前时还不到暮时准点吃饭的时候。 温明棠走入赵记食肆,堂中一个客人都没有,唯有赵司膳那阿兄赵大郎在擦桌子。 因着以往去赵司膳那里卖惨讨钱的时候见过,是以倒也不用特意自我介绍了。 温明棠朝赵大郎打了个招呼,笑着说道:“赵家阿叔,我今日从宫中出来了。” 赵大郎朝她干笑了一声,眼角的余光瞥向后头帘子的方向,听到动静的刘氏掀开帘子从后头走了出来。 温明棠笑着看着这赵司膳口中苦瓜脸、蒜头鼻、绿豆眼的刘氏,唤了声:“阿婶。” 往日里,来宫中寻赵司膳,对上赵司膳身边的温明棠也一向客气不已的刘氏此时恍若换了个人一般,闻言当即冷笑了一声,道:“莫要叫我什么阿婶,我阿兄可没有什么姓温的侄女。进来吧!” 这般变脸如翻书倒也被她同赵司膳料中了,是以温明棠也不觉得奇怪,只笑了笑,跟着刘氏走了进去。 她的这一番不以为意的举动落在刘氏的眼里自然碍眼的很,进后院的时候,养在后院的黑狗见到主人,当即热情的扑了上来。 刘氏却抬脚对着黑狗就是一脚,骂道:“没脸没皮的东西,上门打什么秋风!不走了是吧?” 无端被踹了一脚的黑狗痛的“呜呜”叫了两声,惹来赵大郎和刘氏的女儿赵莲的心疼:“娘,你作甚呢?阿毛哪里惹你了?” 听着刘氏的指桑骂槐,温明棠脸色不变,倒是从屋子里跑出来的赵莲看到她,高兴的唤了她一声“温姐姐”,道,“你来了……” 一声招呼还未说完,刘氏便打断了她的话:“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支桌子吃饭去?” 对刘氏这个母亲,赵莲显然也有些发憷,朝温明棠笑了笑,便去了前头。 打发走了赵莲,刘氏才冷脸对温明棠道:“来吧!” 这赵记食肆前头是门面,后头就是赵大郎一家住的地方了。后头的院子里统共三间屋子,一间堆放杂物,剩余的赵大郎同刘氏夫妇一间,赵莲一间。 温明棠自然同赵莲住了一间屋子。 赵莲的床虽然不大,可睡温明棠同赵莲两个姑娘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温明棠将包袱放了下来,正要随刘氏去前头吃饭,刘氏却道:“温小娘子一路从通明门走到这里,怕是早出了一身的汗了,且先洗漱一番再来吃饭吧!” 这个天虽然还未入夏,可走了大半天的路,温明棠确实出了汗,洗漱一番倒是正好。 不过,刘氏有那么好心吗? 温明棠笑了笑,看了眼面前眼珠乱转的刘氏,却乖乖的应了下来。 果然,待到温明棠洗漱了一番再去前头吃饭时,饭桌上的一盘野芥菜、一盘红烧鲫鱼全都空了,刘氏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说道:“温小娘子洗漱也太久了,菜都吃光了呢!” 一旁的赵大郎恍若聋了一般,头也不抬,只一声不吭的扒拉着面碗里堆如小山一般的野芥菜和红烧鲫鱼,赵莲燥的脸都红了,闻言忍不住道:“娘……” 今儿赵家的暮食吃的主食是面,配一盘素菜野荠菜,一盘荤菜红烧鲫鱼。 方才她才上饭桌,还没来得及端饭碗,刘氏便将野芥菜和红烧鲫鱼都分成了三份,不由分说便往三人的碗里倒去。 她才想说温明棠还没吃,刘氏却狠狠的剐了她一眼,让她闭嘴只管吃就好了。 可……这怎吃得下?在刘氏的目光中勉强扒拉了两口,便见温明棠洗漱完出来了,赵莲的脸更红了,忍不住道:“温姐姐,我碗里的还没动……” 话还没说完,便听“啪”的一声,刘氏手里的筷子拍在了桌子上,冷笑道:“阿莲说的什么话?你温姐姐祖上做官的,知书达理,怎会去抢旁人碗里的吃食?” 比起方才对着黑狗阿毛的指桑骂槐,眼下这一句更是意有所指。 意思是她同赵司膳想抢她的铺子?可铺子从头至尾莫说不是刘氏的了,连赵大郎的都不是。铺子的契书什么的写的可都是赵司膳的名字。 温明棠笑了笑,对刘氏暗讽她获罪官眷的身份恍若听不懂一般,只是笑着问刘氏:“阿婶,可还有什么吃食?” 铺子毕竟是赵司膳的名字,刘氏便是再看她不顺眼,也不能什么都不给她留下,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是以听到这里,刘氏笑道:“还有一捧面,面上沾了些锅灰,温小娘子不介意,洗洗重新烧了吃也成。” 刘氏这般做法羞得赵莲脸都快低下去了。 眼见温明棠含笑应了一声,进了厨房,终是忍不住,对刘氏道:“娘,你也太过分了。姑姑和温姐姐……” “多嘴!”刘氏瞥了眼赵莲没动几筷子的面碗,道,“赶紧将饭吃了,一会儿帮忙擦桌子去!” 惧于刘氏的威望,又见自家阿爹赵大郎一声不吭,赵莲也不敢再说了,只是看着碗里堆叠如山的野芥菜和红烧鲫鱼,扒拉了两下,根本不想往嘴里塞:“芥菜涩又咸、鲫鱼腥的很,着实有些吃不下了。” 眼下已经到饭点了,赵记食肆里却连一个客人都没有不是没有缘由的。即便有赵司膳手把手教的几道菜,可刘氏和赵大郎实在不是这块料,来店里的客人通常来过一次便不来了。 这条街的位置虽说有些偏,可街上旁的食肆到了饭点时生意却是都不错,唯有赵记食肆越开越差。做菜难吃自也成了刘氏的心病,眼下,听赵莲嫌弃饭菜难吃,又想起她今日三番两次的为温明棠说话。 刘氏心中的怒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骂道:“吃不下就莫吃了!滚去后头同你那好温姐姐吃洗干净的面条去!” 一顿不吃又饿不死!刘氏有心要给赵莲一个教训:好叫她明白什么是自己人,什么是外人! 第三章 鸡蛋炒面 被刘氏骂了一通的赵莲悻悻的放下了筷子,摸了摸袖袋里的铜钱去了厨房,她同温姐姐出去买个饼子对付一下也成。 两个女孩子胃口又不大,一人一个饼子也够了。 待得赵莲走后,刘氏这才瞥了眼一旁闷头扒拉饭的赵大郎:“你看看!你看看!”她指着赵大郎的鼻子,骂道,“我便道你那在宫中做了司膳的阿妹不是好相与的,眼下是不是叫我说中了?” “人要到来年才出宫呢!今年便叫这姓温的罪官之后来咱们家里吃白食了!”刘氏气的抬手给了赵大郎一巴掌。 赵大郎捂着挨了巴掌的脸,讷讷道:“兴许不会呢!我阿妹上次说了,温小娘子只呆几天就要走的。” “走?她一个罪官之后能去哪里?去下头找她那些亲眷吗?”刘氏冷笑着对捂着脸的赵大郎骂道,“你看看那姓温的丫头没脸没皮、笑眯眯的样子。不是同你那阴阳怪气、做司膳的阿妹一个德性?我方才借着骂阿毛的口骂她打秋风,她连点反应也没有。脸皮这般个厚法,怎的不会一直住下去?” 一直住下去已经叫刘氏难以忍受了,更无法忍受的是:“你那做司膳的阿妹明年要出宫了,到那时,这赵记食肆做主的是我还是她?” 赵大郎捂着被打肿的脸默了默,道:“可……可这食肆的地契是她的,食肆也是她盖的。便是她真出宫了,她毕竟是我阿妹,不会太过为难于你我。你到时候让着她点……” “要我让她?做梦!”刘氏尖叫了一声,对着赵大郎的那张脸抬手又是一巴掌,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告诉你,叫我刘素娥看人脸色行事,你想都不要想!” “她出宫前你若没有将地契同铺子弄到手,我们便和离!”刘氏叫道。 一句“和离”把赵大郎吓的脸色都白了,忙苦着脸道:“可我没办法,那地契……” “所以,得听我的,想办法!”刘氏懒得听赵大郎废话,打断了他的话,转了转眼珠,伸手指了指后头厨房的方向,道,“先从这丫头片子入手,这丫头片子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那推荐人来的阿妹也脱不开关系。到时候借着这把柄,待你阿妹一出宫,便将她卖……呃,嫁出去还能换些礼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都成了别人家的人了,这地契不就成了咱们的?” 听着刘氏一手算计自家阿妹的算盘打的啪啪响,赵大郎却连说句话都没有,只低头嗯了一声。 这般说什么是什么,任人拿捏的样子看的刘氏很是满意,她当年就是相中了赵大郎这等没甚卵用的样子,外加一个厉害能生金蛋的阿妹。 通过赵大郎,将他阿妹的钱财弄到手岂不比她自己出去赚钱财容易多了? 正想着,一股香味突地涌入鼻间,刘氏愣了一愣,察觉到是自厨房里涌出来的之后当即变了脸色,对还愣在原地的赵大郎道:“你在这里看着铺子,我去后头看看去!” 早说这姓温的小丫头片子便没把自个儿当外人,她厨房里还存了些贵价买来的肉,这丫头莫不是用了她的肉做吃食? 这可不得了!刘氏寒着一张脸急急忙忙向厨房走去。 …… …… 却说得了刘氏一句“洗洗重新烧了吃也成”的温明棠走进了厨房。 那一碗沾了锅灰的面条果真放在灶台上,看着碗里被刻意洒了锅灰的面条,温明棠也不以为意,直接舀了一瓢冷水进碗里,搅动了起来。 被刘氏勒令不准吃饭的赵莲一进门看到的便是温明棠默默“洗面”的场景。 赵莲看的脸又红了,见状,忙上前拉温明棠的手,道:“温姐姐莫吃了,我这里还有几个铜钱,咱们上街买两个饼子吃!” 温明棠却朝她摇了摇头,笑着问赵莲:“吃过炒面吗?” 炒菜她知道,可面条这等白水煮的东西也能炒的吗? “没吃过。”赵莲看着正在“洗面”的温明棠,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也没听过。” “那你今儿有口福了。”温明棠朝她眨了眨眼,道,“今儿就让你尝尝炒面。” 让赵莲在厨房看着“洗过的面条”,温明棠回了一趟屋子,将从集市买来的十个鸡蛋同一把青菜和胡人的洋葱拿了过来。 两个鸡蛋磕入碗中打散搅匀、青菜去根,洋葱切丝。 油、盐、酱、糖这些东西便是寻常人家的厨房都不会缺,更莫说食肆的厨房了,都有。 一切准备就绪,温明棠舀了一勺素油下锅,待油变的滚热,当即倒入搅好的两个鸡蛋。 炒蛋的香味立时涌了出来,赵莲看着炒蛋还不待有所反应,听的铁勺同铁锅碰撞的几道磕碰声,黄橙橙的炒蛋已经被温明棠盛了出来,放在了一边,而后又一勺素油下去,将青菜同洋葱倒了进去。 洋葱遇油,香味立时激发了出来,原本看到洋葱跑到门边的赵莲实在没忍住又跑了回来。 胡人的那些个菜她在骡马市看到过,这个叫洋葱的她自也知晓。有一回,同刘氏逛骡马市时看到胡人在用生洋葱配馍馍吃,过往有路人好奇便上前讨要,那胡人也大方,来者不拒,以刘氏贪便宜的性子自然也上前讨要了。结果……生洋葱入口的辛辣险些没叫她二人呛死。更糟糕的是刘氏还用摸过洋葱的手摸了眼睛,结果整整一个下午眼泪都流个不停。 自此,赵莲看到洋葱便绕道走了,可没想到这叫洋葱的炒了之后香气竟然这般霸道。 赵莲没忍住,只觉口舌的津液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眼睛巴巴的看着锅里,舍不得挪开。 青菜同洋葱略略一炒之后,那“洗过的面条”同鸡蛋便被温明棠一同倒进了锅里,加了酱、糖、盐翻炒了起来。 赵莲只看到温明棠炒面的手法快而利索,一点不比她切菜时的手法慢上半分。 本就霸道的洋葱香碰上酱汁的香味更是勾的人肚子里的馋虫都跑出来了。 赵莲大口大口嗅着炒面的香气:她在自家食肆那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闻到这么香的味道。 待到炒面出锅,温明棠将炒面倒入了赵莲拿来的两只盘子里。 才倒好炒面,赵莲便忙不迭地端起盘子夹了一筷炒面往嘴里塞去。 温明棠见状,连忙喊道:“小心烫!” 只可惜话虽说得快,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舌头被烫到了的赵莲眼泪汪汪的看向温明棠,口中却舍不得将炒面吐出来,而是含着面条含糊不清的说道:“好……好好吃!” 这模样……温明棠笑着摇了摇头,对她道:“好吃便多吃些!慢慢吃,不够我这里还有!” 话音刚落便听外头一道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慢慢吃什么?吃我的肉呢?” 随着那道尖锐的声音,刘氏拉长着一张苦瓜脸风风火火的杀进了厨房:“橱柜里的肉是客人吃的,哪是你吃的?你个打秋风的是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不成?连肉都敢拿?” 要死了!橱柜里那一大盘备好的豚肉可花了她不少钱呢!素日里就指望着这豚肉换换口,这死丫头竟敢动她的肉,当真是反了天了! 第四章 鸡蛋炒面(二) 赵莲才夹了一大口炒面入口,来不及开口说话,只得“呜呜”了两声。 可惜刘氏同赵莲虽是母女,离母女同心却还委实差的远了些。 听不懂赵莲“呜呜”的意思,刘氏一把把赵莲推到了一边,上前一步挡在了温明棠面前。 她双手叉腰对温明棠冷笑道:“哪个叫你私自用的我的肉?” 温明棠笑了笑,将那盘炒面拿了起来,凑到刘氏面前,用筷子拨拉了几下。 本就香的霸道的炒面香味如此一来更是直往刘氏的鼻子里窜,即便再愤怒和心疼自己的那几块肉,可身体本能的还是被炒面的香味所吸引,刘氏吞咽了几下口水,“绿豆大眼”盯着送到自己面前的炒面没有移开。 温明棠夹了一筷子炒面起来,炒面离刘氏的嘴更近了,看着不过一张嘴的距离。 刘氏翻了个白眼:作甚呢?以为一碗吃食就想收买她?做梦…… 那筷子炒面却是虚晃一枪,往刘氏面前一凑,而后飞快的远离了她,送入了另一张嘴里。 一筷子炒面入口的温明棠朝刘氏笑着说道:“阿婶瞧见了吗?里头没有肉呢!” 被刘氏拉到一边的赵莲也在此时吞下了口中那筷子炒面,忙道:“娘,温姐姐没用你的肉呢!” 那碗炒面离刘氏那么近,刘氏自然不会看不到里头有没有肉。 那虚晃一枪过后,刘氏再次吞咽了一口口水,脸色发青道:“你懂个什么?鸡蛋不要钱?” 赵莲道:“是温姐姐自己带来的鸡蛋!”说罢伸手指了指灶台边油纸包里的几个鸡蛋。 刘氏的目光在那几个硕大的鸡蛋上顿了顿,再次冷笑了起来:“那里头的菜叶、洋葱……” “也都是温姐姐自己带的!”赵莲一张脸羞得通红,忍不住埋怨的瞥了刘氏一眼,嘀咕道,“娘,你也过分了!温姐姐来做客的,怎的还要人家自己带鸡蛋和菜?” 刘氏狠狠的剐了她一眼,骂了一句“吃里扒外!”之后,冷笑着看了眼温明棠,转身走了。 待出了厨房门,刘氏头也不回的去了前头。 前头赵大郎刚吃完面,正在收拾桌子。 找茬没成功的刘氏上前一把揪住赵大郎的耳朵,把人提到了面前,开口骂了起来! “你这没用的孬种!连个妹子都管不住!看看那姓温的丫头,直接在后头开火做面吃,全然将这里当成自己家了!”刘氏说到这里,怒气就蹭蹭的往胸口涌,尤其想到方才温明棠笑眯眯的将面在她面前虚晃一枪直接送到自己嘴里的动作,总觉的这丫头看着笑眯眯的温吞杨,内里却阴险的很,故意挑衅她呢! “我刘素娥什么时候叫一个小丫头片子骑到脸上来过?”刘氏骂着觉得不解气,甩手又给了赵大郎一巴掌,“你个没甚卵用的孬种……” 还未骂完,有人路过门前探头进来,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惊讶道:“你家食肆做的什么菜?竟这般香!” 刘氏拉着一张苦瓜脸转过头来,本打算将这无端打断她教训赵大郎的路人骂一顿的。可目光瞥到那人身上一身藏青色官袍时,脸上的刻薄立时转为讨好,连忙放下手边的赵大郎,一边上前一边道:“我们在做面吃!官爷要吃什么?里面请!我们这里可是开了十三年的老店了!” 那藏青色官袍的官员年纪很轻,看模样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大抵一路走来也算顺当,年轻有为难免气盛,比起一般人来,说话便少了几分顾忌,闻言皱了皱眉,开口直道:“十三年的老店怎的开成了这幅样子?眼下正是暮时时分,吃暮食的时候。别家食肆里头人都快坐满了,你家怎的一个客人都没有?” 刘氏脸上的笑容立时一僵,脸色有些难看。不过看在他那一身藏青色官袍的面上,还是没有发作,而是挤着笑,道:“那都是旁家食肆嫉妒我家生意好,故意排挤作弄我家呢!我家那几个招牌菜可是宫里的司膳亲授的!能差吗?” 宫里司膳这块招牌还是有几分份量的!年轻官员闻言,面上露出了些许诧异之色:“当真?” “自是真的!”刘氏说着唤了声赵大郎,待到赵大郎过来,她连忙将赵大郎往前推了推,道,“他那亲妹子就是宫里的司膳,姓赵,贵人出去打听打听便知道了!” 年轻官员看着刘氏面上的得意之色,挑了下眉,摩挲了一下下巴,道:“听你这话倒不似作假!如此的话,过两日,我便来你店里尝尝那宫中司膳亲授的菜究竟是如何个美味法!”说话间忍不住再次深吸了一口气,陶醉道:“真香!” 说罢便走了。 看着抬脚就走一个子儿都没往外掏的年轻官员,刘氏翻了个白眼:“真真是白费我这些口水!过两日是个什么日?这些做官的没一个好东西!说话跟放屁一样,我呸!” …… 刘元倒是不知道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就被刘氏骂“没一个好东西”了,只是揉着鼻子回到了这条街上唯一的一家称得上酒楼而非食肆的东风楼。 进了包厢之后,他还在揉鼻子,对着面前满桌的饭菜,闻了闻,忍不住感慨:“我方才回来时,经过一家食肆名唤赵记食肆,那里头菜食的味道可真真是香!” “是吗?”坐在他旁边另一个同他差不多年岁的青袍官员白诸闻言瞥了他一眼,却是半点不信,“吃同喝的东西最是不讲究又最是讲究了,酒香不怕巷子深是有道理的。怎的先时从来没听那些老饕提过京城有家手艺极好的食肆名唤赵记食肆的?” 被质疑的刘元倒是半点不在意,笑道:“我也有些不信,那老板娘还道他家食肆是开了十三年的老店呢!” 一听“老店”二字,白诸笑的更欢了:“那问题更大了!十三年的老店,便是开在犄角旮旯里的,味道若是真的好,也早被发现了,怎会连听都未听过?” “不止这个问题!眼下暮食饭点的时候,这条街上旁的食肆里都或多或少的坐了人,唯她那家一个人都没有。”刘元摩挲着下巴,摇了摇头,说道,“那老板娘道是旁人嫉妒她生意好,作弄她,才叫生意弄的这般冷清的。” 这话说完,又引来一阵哄笑。 一个上了年岁、须发花白的青袍官员一边捋须,一边忍不住啧嘴:“这三岁小儿都能戳穿的谎言居然说到刘寺丞面前来了,那老板娘倒真真是勇气可嘉!” 不管刘元还是白诸亦或者须发花白的魏服,都是大理寺的官员,任寺丞一职。 大理寺统共五个寺丞,三个都在这里了,至于除他们三个寺丞之外的另一个食客…… 魏服看向主位上的红袍官员,将一直没有说话的上峰拉入了话题中:“林少卿以为如何?” 被提到的林斐掀了掀眼皮,放下了手里没动几筷子的饭碗,道:“未食过,不好评价,过两日去尝尝便是了!” 第五章 一坛酸菜 入了夜的长安城依旧繁华,路边的食肆、酒馆里客人络绎不绝。 可这些……同赵记食肆没什么干系。 大堂里零零散散的几个食客正心不在焉的拨拉着碗里的菜食,拨拉了半日,菜食没动多少,倒是赠送的那一小碟酸菜下去了不少。 这点客人,自是赵大郎一个就能招待了。 刘氏白了赵大郎一眼,将抹布扔回他手里,进了趟厨房,进去没多久便抱着一大包油纸包裹的东西去了后院。 后院里,赵莲正拿着一只刷子在帮黑狗阿毛梳毛,看到刘氏过来,一人一狗下意识的向后退了退。 这动作和反应自然一点不差的落在了刘氏的眼里,拿赵莲没办法的刘氏当即瞪了眼黑狗阿毛,骂了句没脸没皮的东西。 黑狗阿毛低头呜呜了几声,惹得赵莲又一阵心疼,忍不住埋怨刘氏:“娘,你作甚呢?” 刘氏将怀里的油纸包打开,从里头拿出一物,递给赵莲,道:“去!把她那鸡蛋给换了!” 赵莲看着刘氏手里比鹌鹑鸟蛋大不了多少的鸡蛋顿时语塞:“娘,你怎能干出这般没脸没皮的事?” 她赵莲又不是什么双手不沾阳春水的大家小姐,素日里买菜做菜什么的也懂,集市也是常逛的。似刘氏手里这比鹌鹑鸟蛋大不了多少的鸡蛋一瞧便是集市上买来当添头的货色,不值什么钱。 可温姐姐先时做炒面用的那几个蛋一个快抵手掌大小了,一看便是集市上最上等的货色。 旁的不说,光论个头,刘氏这鸡蛋两三个怕是才抵得上温姐姐的一个大。 赵莲觉得脸都要叫刘氏丢尽了:真真不知道她娘怎的总能想出这种腌臜事来的? 被赵莲“没脸没皮”的刘氏狠狠的剐了她一眼,伸手揪了把赵莲的耳朵,直到赵莲喊疼才放了手,而后叉腰开始骂道:“你个丫头片子懂个什么?真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食肆一个月才挣几个钱?我不想办法,叫你爹那没用的东西想还是叫你这丫头片子想?” 赵莲:“……” “那也不能干出这等事来啊!”她红着脸道,“连鸡蛋都要换人家的,说出去还要不要脸了?” 刘氏闻言冷笑了一声,白眼一翻,道:“谁说那鸡蛋是她的?鸡蛋就是鸡蛋,难道还写了名儿不成?”只要咬死不认,便是换了,指着这鹌鹑大小的蛋就说是温明棠的,那丫头片子又能拿她怎么样? 赵莲听罢,却是瞥了眼刘氏,默了默,道:“……还真写名了。” 说罢回屋从里头拿了个鸡蛋出来。 那颗巴掌大小的鸡蛋就放在刘氏的鹌鹑鸟蛋旁,一比更是刺眼的很。 刘氏看着那巴掌大蛋上头画的“^-^”,脸色难看至极,开口骂道:“还当真没见过这样的人!买个蛋还要做个记号,是生怕有人偷了她的蛋不成?” 这莫名其妙的记号不知道为什么看来看去总觉得有些像温明棠那张笑眯眯的脸,看着这鸡蛋好似在嘲讽她一般。 赵莲闻言,瞥了眼刘氏手里的鹌鹑鸟蛋,道:“娘,你还好意思说?你方才不就想换温姐姐的蛋?” 还没见过这样的人……你自己不就是这样的人? 刘氏狠狠的剐了她一眼,心中憋屈不已:虽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女儿,可这实诚的性子也不知道像了谁。 换不了蛋的刘氏脸色难看的看向温明棠,眼见温明棠抱着双臂,斜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的向这里望来,她冷笑了一声:这四邻街坊的,从来只有她刘素娥占旁人便宜的,今儿还当真是头一回叫这丫头片子给反将一军的! 等着瞧!刘氏狠狠的剐了温明棠一眼,转身走了。 …… 隔日一大早,起床洗漱之后,温明棠同赵莲说了一声便出了门。 到了吃早食的时候,刘氏端着一大锅稀的跟水似的粥看向赵莲的身后:“那姓温的罪官之后呢?” “娘,你怎么说话的?”赵莲不满的看了眼刘氏,待看到她端着的那锅稀成水似的粥时,一股无力之感顿时油然而生,她叹了口气,坐下来,道,“温姐姐出去了,人家没想吃你的早食呢!” 听到温明棠出去了,不吃她的早食时,刘氏的脸色却更是难看了,她低头看了眼这刷锅水熬的粥,脸都绿了:“怎的不早说,那我弄出这一锅粥作甚?” 她故意熬出这一锅粥就是想逼那姓温的精明丫头早点走呢!哪晓得人家根本不来吃早食,这怎么办?这一大锅刷锅水熬的粥叫哪个吃? …… 温明棠不知道刘氏大早上的还捣鼓出了这么个幺蛾子来,只是出了赵记食肆随意寻了个附近的早食摊吃早食去了。 才坐下,老板便把早食端上来了。 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早食,蒸饺配一碗清火的绿豆粥,一旁还配着一碟小菜。 温明棠一眼就看到了那碟小菜,目光落在那小菜上顿了顿。 将早食端过来正要离开的老板眼见温明棠在看那碟小菜,便介绍了起来:“这个叫酸菜,配粥吃好吃!”老板指着那碟酸菜介绍道,“这是我自己做的,味道同赵记食肆那酸菜的味道有大半相似呢!” 赵记食肆的那对夫妻做菜差成那个样子,若不是靠着这碟酸菜,早关店了。 如今偶尔还会去趟赵记食肆吃饭的老客图的也不是旁的,就是这一口不知怎的腌制的酸菜。偏那对夫妻贪的很,不肯单卖酸菜,还定了规矩只送不卖,只有点够了三个大菜才能送一碟酸菜。 这酸酸咸咸辣辣的东西着实开胃的很,不过即便是有这么个“招牌”在,也叫那对夫妻把生意越做越不如前了。 看着老板端上来的用醋和盐调制的酸菜,温明棠挑了下眉。 这酸菜的腌制方法还是她教给赵司膳的,又由赵司膳教给了赵大郎夫妇。原本不过是个添头,没成想却反被那对夫妻拿来这般用了。 “不过虽然味道肖似,却到底是不同的。”老板看着那一小碟酸菜,叹了口气,幽幽道,“赵记食肆的那对夫妻把这酸菜方子看的跟眼珠子似的,先时有客人好奇,进后厨想看看酸菜是怎么做的,却险些叫他二人告到官府,说他家这招牌方子价值千金,客人偷了千金之物,起码也要判个十年八年呢!” 如此吗?端起粥碗的温明棠手顿了一顿,想到天蒙蒙亮时,刘氏悄悄端着一个坛子偷偷往她和赵莲床底下塞的动作,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过折腾的,可似刘氏这么能折腾的还当真少见! 昨儿吃了她的“败仗”,今儿开始变本加厉了啊! 温明棠摇了摇头,赵司膳果然没看错人,她这一对兄嫂真真是极品!一会儿去见了张采买,得赶紧找到住处搬出去了。 至于赵大郎同刘氏这一家……想来赵司膳是更乐意亲自来收拾的。 第六章 青梅排骨 同张采买约见的地方是朱雀坊街边的一家小饭馆里。 朱雀坊这个地方可说几乎汇集了长安城大半的权贵和富户。 有人曾戏言,走在朱雀坊的大街上,便是吸上一口气,仿佛都能闻到空气中的钱味儿和权味儿。 她幼年记忆里的温家也曾是住在这朱雀坊中的一员,不过后来……什么也没了。 获罪之后,权势、钱财转头成空。 不过张采买同她约见在这里却不是来看什么富户和权贵的。 除却富户和权贵之外,朱雀坊剩下的便是衙门了,长安城各部衙门有一大半都聚集在了朱雀坊这块地界上。 张采买捧着茶水开口说道:“这件事从去岁起赵司膳就托我了,你出宫前我确实帮你寻到了一个好去处。”说话间,张采买手一伸,指向窗外正对着的那高大红墙衙门,道,“我帮你谋的去处是那里。” 温明棠看着红墙衙门头顶匾额上金闪闪的几个大字,念了出来:“大理寺衙门?” “不是。”张采买看了她一眼,摇头,道,“大理寺公厨虽也在招厨子,可我替你打点的地方是大理寺后头的国子监。” 温明棠“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反正都是做厨子的,哪个衙门不都一样? 大抵是看出了温明棠的心思,张采买多解释了一句:“你不知道,整个长安城各部衙门里头,这国子监的公厨是个公认的肥差!” 这话温明棠点头表示同意:自古以来,再苦不能苦孩子的想法占了人群中的绝大多数。能入得国子监读书的又都是富户权贵家的儿郎,出手自然阔绰,更别提还有家中长辈舍得掏赏钱给孩子开小灶的。可以说只要手艺立得住,怕是赏钱都比工钱要多不少。 “也是赶巧,前些时日国子监公厨出了个空缺,我同他们公厨的采买交情不错,得了消息便立时把你报上去了。”张采买说道,“赵司膳说你的手艺比起她来还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便同丁采买打包票你手艺是个好的,一会儿待得丁采买来了,定要露一手给他瞧瞧,镇住了丁采买,这位子便能定下八成了。” 温明棠表示知晓了。 正说话的工夫,国子监公厨的丁采买进来了。 坐下之后,接过温明棠倒的茶,丁采买也不废话,直接指了指后厨,道:“做个菜看看手艺可行?” 温明棠点头,这个张采买先时已经同她说过了。 正要转身去后厨,丁采买却似笑非笑的瞥了眼一旁给他使眉眼官司的张采买,开口说道:“老张,你也不必来揣测我的口味偏好了,我自己直说便是!我喜好酸的、甜的……” 张采买闻言,忙对温明棠道:“那就做个酸甜口的凉素菜……” 话未说完,丁采买又道:“我不喜食素,喜食肉。” 听到这里,张采买脸色微僵:“老丁!” 肉菜做成酸甜口的能好吃吗? 丁采买对张采买的眼色恍若未见,张口又道:“我虽喜肉,可这大热的天跑了一趟,也不想食太腻的……” 张采买听到这里,脸色越发难看了,他看向丁采买,开口直道:“老丁,你都答应我了,怎的好端端的又要强人所难?” 他虽不是厨子,可饭总要吃的。以他这个寻常人的角度来看,酸甜口的多是糕点这等点心,也只偶尔几道素菜能做酸甜口的,味道肖似开胃的凉菜。可老丁又“故意”使绊子,点名了要吃肉。 酸甜口的,还要做成肉菜,张采买想想都不会好吃到哪里去。偏这老丁还不算完,嚷嚷着要吃肉之后,还不能太腻。 可他指明的要求里,不管是甜的还是肉菜都是容易腻味的吃食,这要怎么个做法? 老丁却不理会他,翻了翻眼皮,看向温明棠:“温小娘子可做得?” 女孩子没有立时应下,只是指了指后厨,道:“我去后厨看看食材可否?” 这小饭馆背后的东家就是丁采买,自然可以方便用来考校。 丁采买点了点头,女孩子进去不过几息的工夫,还不待张采买质问丁采买,便又出来了,点头对丁采买道:“做得!” 爽利人自也喜欢爽利人。听女孩子这般爽快的应下,丁采买对她的印象不错,大手一挥,道:“好,我便在这里等着,尝一尝温小娘子的手艺了。” 温明棠应声进了厨房。 眼看温明棠不在这里了,张采买终于可以发作了。他瞥向丁采买:“老丁,你我多年的交情,既答应了我,何故又要故意使绊子?” 丁采买瞥向脸上带了几分愠怒之色的张采买,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道:“老张,你还不如个小丫头片子爽快!看看人家温小娘子,不也什么都未说就进厨房了?既是靠手艺吃饭,自该是手底下见真章,光靠嘴说有什么用?” “进厨房考校手艺可以,可你方才那不是故意强人所难?”张采买斜眼看他,“就你方才提的要求,你看看这满京城有几个厨子能做到的?” 丁采买喝茶的手顿了顿,瞥了他一眼,道:“也不是我故意折腾!实不相瞒,方才我的那些个要求都是我们虞祭酒提的。这温小娘子就算过了我这关,又过了执掌公厨的姜师傅那一关,待得最后虞祭酒那一关他也是要这么考校的。” 看着张采买脸上的愠怒散去,丁采买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那么多年的交情,你看我似那等故意找茬的人吗?” 说到这里,丁采买拉长了语调,意味深长道:“我这可是提前‘透题’了啊!” “招个厨子还透题不透题的。”张彩买斜了他一眼,心中的不悦直到此时才尽数散去,松了口气,道,“月柔难得托我帮一次忙,我若是没把事情办好,往后哪还有脸往她跟前凑?” 月柔是赵司膳的名讳,丁采买这才恍然:“我便道你怎的那么积极?一点不似寻常交情,原来是心悦人家赵司……” 话未说完,腿上便挨了一脚。 原来在后厨忙活了半晌的温明棠端着菜出来了。 丁采买瞥了眼重整坐姿的张采买,摇了摇头,目光随意的扫向端着菜出来的温明棠。 看到菜的第一眼,丁采买便愣住了:“这是……” 他虽不能说是什么尝遍珍馐的食客,可好歹也是个饭馆的东家,日常常见的菜式几乎都食过。 可眼前这一盘,他倒还是第一次见。 温明棠朝他笑了笑,道:“青梅排骨。” 第七章 青梅排骨(二) 那盘丁采买从未见过的新菜“青梅排骨”在桌上放了下来。 红烧的豚肉同泡制过的青梅之上裹着浓稠的琥珀色酱汁,其上还撒着零零散散的白芝麻,在净白瓷盘的衬托下,远远看去,色、香、味这三个字光这“色”一字就足够挑起人的胃口了。 待到那盘“青梅排骨”被放下之后,一股有别于一般红烧豚肉的味道顿时扑面而来,香味直往鼻子里窜。 看来这一盘菜不止“色”字出挑,连香味更是霸道。两人所在的桌子临近饭馆门口,经过的行人自是极容易闻到他们一桌菜的香味的。这厢菜才放下,便有两个经过的行人停下了脚步,探头望了进来。 “这豚肉的味道怎做的这般香?这是什么菜式?” 不等丁采买开口,张采买便道:“自个儿吃的,不卖的。” 听到“不卖”时,经过的行人顿时大失所望,嘀咕了两句“这般香的菜式怎么不卖”摇头失望的走了。 才来得及从筷子筒里取了筷子出来的丁采买瞥了张采买一眼:“老张,心眼怎的这般小?因着方才的事报复我呢!” 打开门来做生意,张采买这一句话同赶客有什么区别? 张采买却斜了他一眼,道:“温小娘子是要安排进公厨的,可不会留在你这小饭馆给你做掌勺师傅。” 进了这路边小饭馆当掌勺师傅,做得好了,那是背后的东家,也就是丁采买赚钱,落到掌勺师傅手里的能有多少?又不是温小娘子自己的饭馆! 再者说了,于温小娘子这等还不曾及笄的姑娘家而言,去有大周律法背书,不会被人暗中下绊子,于月钱上也不会有苛扣的公厨更稳妥些,也省的与那些市井的三教九流打交道了。 因着心悦赵司膳,张采买爱屋及乌,对温明棠倒是真的当侄女看待的,自是不会叫她在丁采买这里吃亏。 看着张采买的护短,丁采买摇了摇头,倒也没有恼怒:他这小饭馆也不过是副业而已,自不会因着一两道菜得罪张采买这个同行。 打消了借温明棠这道菜揽客的想法,丁采买夹了一筷子豚肉入口。 只一入口,丁采买便有些后悔了:“唔,好吃!豚肉炖得极好!我这一咬,肉便自骨头上分离开来了。如此好分离,自是不柴,偏不止不柴却又炖得不烂,真真恰到好处!这味道甜口为主,酸口为辅,酸与甜的调和之上恰到好处,不过甜发腻,也不过酸生涩,酸甜得宜,直接将腻口的味道减的只剩三分,最绝的是细嚼起来还有股青梅的果香味……如此,直接将剩下的三分腻味也除了个一干二净……唔!好吃!若是能留下来给我做掌勺师傅就好了……” 食客分多种,有人是个闷头干饭直接以行动为表率的,有人却是如丁采买这等喜好边吃边说的。 听得丁采买一张舌头“做两份工”一边吃一边鉴赏,那厢加了块豚肉入口的张采买有些费解:真真不知道丁采买那张舌头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品鉴了一番的丁采买“腾”地一下起身跑出了后头厨房,不多时,便端着两大碗米饭小跑了出来,同张采买一人一碗,就着面前这盘青梅排骨干起饭来。 真真是少有的夏日吃也不会腻的酸甜口的大肉菜了,下饭真是一绝了。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到最后干脆连汤汁一同倒入饭里拌着一同吃了个一干二净。 看着面前一粒米都不剩的大白瓷碗,丁采买舔了舔唇,打了个饱嗝,下意识的看了眼外头的日头:眼下其实还早,才用过早食不久,他来的时候也不饿,原本是准备随便用两口菜评价一番的,哪知道…… 眼下还不到吃午食的时候,他已经吃的饱嗝连连了。 对面的张采买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比起他一张嘴擅品鉴,张采买显然是个嘴乏的,只是抬了抬下巴,指着吃的精光的盘子同饭碗,问他:“如何?”语气中的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我便说月柔不是那等吹嘘之人!她生性谦虚,能叫她夸五分的,起码也有八成的功底,温小娘子叫她夸成了十分,手艺必是个相当厉害的。”这一盘青梅排骨彻底让张采买放了心。 就这手艺,哪个能挑出刺来? 张采买觉得国子监公厨的厨娘位子十有八九是稳了。 不止张采买这般觉得,丁采买亦是如此,不住点头,道:“我回去就同老姜说,就这等手艺,怕是连虞祭酒那等浑身长刺儿的都挑不出毛病来!” 一席话说的温明棠忍不住莞尔。 眼见女孩子做事爽快,废话也不多,丁采买更是满意,临离开前忍不住再次问她:“我这小饭馆的掌勺师傅月钱也是不错的……” 话未说完便被张采买打断了:“得了!老丁!你这小饭馆日日夜间可都有那等吃醉酒的食客闹事的,温小娘子这般俏生生的模样,混迹在那等醉酒的食客之中,你觉得可行?” 一句话堵得丁采买哑口无言,忍不住悻悻道:“那倒是……诶!罢了,张采买,你同我去见老姜吧!” 张采买点头,跟上丁采买走了两步,回头问温明棠:“温小娘子眼下在哪里落脚?我这里事情办完之后便去寻你!快的话,今日便能定下来!” 温明棠道:“我眼下住在赵司膳阿兄的食肆里。” 一句话听的张采买当即冷笑着来了一句:“那食肆哪是赵大郎的?分明是月柔的!” 说罢不等温明棠开口只对她嘱咐了两句“路上小心”便跟着丁采买走了。 …… 未来“前途”定下了大半,温明棠也松了口气,出门随便寻了个食肆草草吃了几口午食,便回了赵记食肆。 回到赵记食肆时,正是午时饭点的时候,比起昨晚零零散散的几个客人,今日赵记食肆的生意倒是略好些了,整个大堂里约莫有有一半的桌子旁坐了食客。 温明棠还来不及细看,便见刘氏一撩帘子从帘后跑了出来,而后,当着一众食客的面嚎了起来:“我好心收留这没爹没娘的,却不成想收留出个贼骨头来了,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第八章 酸梅饮子料包(一) 刘氏这一嗓子不止嚎的温明棠愣了一愣,也叫这赵记食肆大堂临窗角落里的一桌食客往这里望了过来。 刘元当即便兴奋的搓了搓手,顺水推舟的放下了快吃吐的这盘叫“鸡蛋炒面”的新菜式,往这里望来。 昨日这食肆里的那股香味叫他惦记了一晚上,原本以为林少卿说的“过两日尝尝”起码也要过个七八日的工夫,哪知林少卿不止查案子是个干脆利索的,吃饭也混不多让。 才过了一日,今日午食的时候,林少卿就过来请他们来吃饭了。 于是,叫他惦记了一晚上的那盘“鸡蛋炒面”就如此一人一盘的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可……今儿的“鸡蛋炒面”不止昨日的香味不知去了哪里,就说这都快黏成一大块“疙瘩”的样子,实在叫人没有什么胃口。 面是粘的、坨的,洋葱炒的焦黑、青菜蔫不拉几的,就连里面那炒的鸡蛋也黑黄相交的,实在叫人难以下咽。 勉为其难的尝了一口,那苦咸的盐巴更是险些没叫他吐出来。 在长安城的食肆、酒楼里吃了那么久,他还是头一回吃到比他们大理寺自家公厨做菜更难吃的食肆菜品的。 可奈何请吃饭的是自家的上峰,刘元偷偷瞥了眼正对面的上峰。 往日谪仙似的人被拉下了凡间,正皱眉拿着筷子同他们一样拨拉着面疙瘩。 连“神仙”上峰都没放下筷子,哪个做下属的敢浪费上峰请的吃食? 脚上已经挨了好几脚了,不消看也知道那几脚是来自于两旁的白诸和魏服的。 要不是刘元胡说八道,他们哪用硬着头皮吃面前这盘面疙瘩? 温明棠进来前,一桌人正痛苦的同面前的面疙瘩作斗争,眼下一见有案子,哦不,有事发生,倒是暂且缓了缓他们的痛苦,不约而同的朝这边望来。 被堵在食肆入门处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立在那里,一副娇俏伶俐的样子,看着冲过来骂她“贼骨头”的老板娘,面上不见半点惧色,反而颇有几分微妙。 她含笑看着咋咋呼呼的老板娘,眨了眨眼,开口问道:“阿婶,你说的什么话?我怎的听不懂呢!” 这幅似笑非笑的样子又让刘氏想起了昨日那鸡蛋上的“^-^”,心中更是憋屈,当即冷笑了一声,嚷了起来:“我家食肆不外传的招牌酸菜不见了!” 察觉到正在食肆里吃饭的食客朝自己望来,刘氏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挤出眼泪哭诉了起来:“这四邻街坊的,哪个不知晓我家食肆的酸菜是招牌?先时东风楼的掌柜还想以百两银子买了我这招牌秘方我都不曾卖!素日里那坛酸菜一直摆在厨房里,十几年了都不曾丢。偏你来了不到一日的工夫,我那坛才腌制好的酸菜便不见了!不是你偷走的,难道还能是我自己偷走的不成?” 温明棠听的直想笑,看着干嚎不流泪的刘氏,她强忍住笑,道:“所以阿婶是想说我手脚不干净,偷了你那价值百两的酸菜,是吗?” 听到这句话,刘氏的干嚎停顿了一顿。原先以为这丫头遇到这等事怎的也得抵赖一二,却没想到她这般配合,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诬人的话瞬间没了去处,实在有些憋得慌。 可奈何这丫头已经把她要说的话先说了,刘氏不得已,只得停住干嚎,那双绿豆眼一边偷偷打量着她,一边道:“你自己也承认了,偷了我价值百两的酸菜!看在我那小姑的份上便不同你计较了,赶紧收拾收拾走吧!我这里可不能收留什么手脚不干净的人!” 刘氏自觉自己这一番当着众人面说的话没有毛病,既“彰显”了自己的大度,又连带“点明”了这丫头的身份——是我那小姑赵司膳弄来的人,是个手脚不干净的。 往后借着这错处,再叫她好好运作一番,叫四邻街坊“觉得”她那小姑同样是个不老实的,觊觎这赵记食肆。到时,她和赵大郎拿捏着她年纪大不嫁人这一点要将赵司膳嫁出去,旁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这可是她想了一整晚才想到的好法子!刘氏得意的想着:她不但要赶人,还要让被赶的那个带着一身的脏水走! 这如意算盘打的倒是不错!岂料,下一刻,便听温明棠的声音响了起来。 “既是价值百两的酸菜怎能不计较?”少女义正言辞的说道,“报官!一定要报官!” 正打着算盘的刘氏脸色顿时一僵,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站在原地的女孩子。 这丫头片子疯了?真要报官的话,偷盗了价值百两之物那可是要关大牢的,她不怕? 正犹豫间,赵莲一撩帘子从后头跑了出来,拭着额头的汗,对刘氏道:“娘!找到了!那酸菜在我床底下呢!我想起来是我昨儿半夜想吃酸菜,特意搬到屋子里去的,同温姐姐没关系!” 赵莲一边说着,一边愧疚的看向温明棠,给了她一个尴尬的笑容道:“是我忘了说了,同温姐姐没什么关系!” 她还能不知道她娘是个什么人?那酸菜怎可能是温姐姐拿的? 是以,一见刘氏发作,赵莲连忙跑回自己屋子翻东西去了,而后,果然在床底下看到了那坛藏起来的酸菜,便连忙将酸菜搬了出来。 看着跑出来打圆场的赵莲,温明棠忍不住摇了摇头:赵大郎窝囊、刘氏霸道,赵莲倒是不错,奈何压不住刘氏!更何况,刘氏怎么说都是她娘,是以夹在中间也只能和稀泥、打圆场。 可奈何……这圆场便是她肯打,刘氏愿接,有人却不乐意了。 刘元早扔下筷子,走到几人附近了。听到这里,连忙开口道:“百两银子之物被盗怎能说算就算?” “不是要报官吗?”刘元说着解下腰间的腰牌在众人面前晃了晃,道,“本官大理寺寺丞刘元!” “盗取了百两银子之物还想全身而退?”刘元拍了拍胸脯道,“本官头一个不同意!” 第九章 酸梅饮子料包(二) 午时的长安城街头正是热闹的时候,尤其那等食肆、酒馆遍布的小食街更是如此。 一群才从兵马司衙门出来的小吏结束了上午的巡街,来这条离兵马司衙门不远的小食街解决午食。 因着是这条小食街的常客,对这条小食街上各家食肆掌勺的水平也早摸清了。 是以,今日一行人才踏进小食街,看到素日里“人影稀少”的赵记食肆门前却挤满了人,顿觉稀奇,忍不住过来看了热闹。 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百姓人墙内,赵记食肆那大堂里依旧只坐了零零散散的几桌食客。 看热闹的比食客还多! 那以胡搅蛮缠、贪小便宜出名的赵记食肆老板娘正一脸菜色的站在那里,一旁三个身着官袍也不知出自哪个衙门的青袍官员正同那老板娘说话。 周围目睹了全程的百姓激动的复述起了方才发生的事情。 “老板娘道酸菜不见了,说是那小姑娘拿的……老板娘的闺女却突然跑出来说是自己拿的……”几个百姓说话间朝众人挤了挤眼,一脸心知肚明的样子,“结果人家大理寺的寺丞恰巧在这里吃饭,道不是要告官吗?他就是官……” 听百姓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围观的百姓顿时一阵哄笑。 得益于刘氏素日里的“良好”名声,拿酸菜之事做文章也不是头一回了,不消人说大家也能猜的七七八八。 不过大理寺官员办事自不像他们一般靠“猜”的,去后院走了一趟,就找到了证据。 大早上刘氏藏酸菜时经过自家后院开垦出的菜地,留下了一大排脚印,脚印同刘氏那蒲扇大脚的鞋码完全吻合,无法抵赖,且那脚印后来还一路走着回了自己的屋,可说确凿的不能再确凿了。 不止如此,在刘氏同赵大郎的屋子里,刘元还找到了没有完全干涸的酸菜汁,证明刘氏同赵大郎两个今儿早上食过酸菜,这一点同刘氏所说的“酸菜打今儿早上就不见了”不符。 刘氏一脸菜色的看着跑来跑去的刘元,心中窝火,忍不住恼怒道:“我吃个自个儿的酸菜怎么了?配粥吃不行?” 要不是早上这姓温的臭丫头不声不响出了门,害的她那一大锅刷锅水似的粥实在难以下咽,她用得着去偷偷挖两勺酸菜就着吃吗? 只是没成想挖个酸菜还留下了酸菜汁这等证据。 眼见面前这青袍官员“得得得”的说个不停,张口闭口“证据确凿”的,刘氏额头青筋暴起。 她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尤其自打嫁给八竿子打不出个闷屁来的赵大郎之后,更是不知道“忍”字怎么写了。素日里但凡不顺心,便非打即骂动手的习惯已然不知不觉刻进了骨子里。 见刘元还在她面前说个不停,这一刻,本能的习惯冲塌了理智,刘氏下意识的伸手一把推向了刘元,开口骂道:“我自个儿拿我自个儿的酸菜算什么偷?你个贱东西啰嗦个屁……” 谩骂声被“啪嗒”一阵碗盘落地声打断了。 众人的目光在跌倒的刘元身上顿了顿之后,便不约而同的落到了他身后的林斐身上。 先时这人背对着众人倒是不曾看到,没成想这个同那三个大理寺丞一桌吃饭的人生的这般好看,恍若神仙中人。 眼下,那位外表看着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手里拿着一双筷子,低头看着那盘被刘元这一摔,直接“连累”的摔了一地的“鸡蛋炒面”,蹙眉道:“我一口还未吃呢!” 谪仙似的人,声音也如玉石相叩,虽是一句抱怨,却叫人觉得恁地动听。 刘氏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个儿推的不是素日里打骂惯了的赵大郎,而是个官员。 她脸色白了白,偷偷瞄了眼那厢被人扶起来的刘元。眼见他只是惊讶,没有碰瓷乱喊什么“摔坏了”的话之时,刘氏心中才悄悄松了口气,此时听到同桌吃饭的林斐出声,有心卖个好,忙道:“那‘鸡蛋炒面’重上一份便是了!” 以刘氏的性子何曾这般憋屈过?瞥了眼一旁抱着双臂、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温明棠,刘氏心中恼怒不已:自从昨儿遇到这丫头开始,使了多少绊子了?结果就没一件事是成的! 这丫头好似天生是来克她的一般!眼下这泼出去的脏水转了一圈,居然又回到了自己这里。 刘氏不得已,只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姓温的丫头命硬的很,今儿赶不走,大不了来日再想办法就是了。 是以,对着林斐,刘氏难得没有折腾和作妖。 那厢被推了一把的刘元倒是没有在意自己,只是忍不住嘀咕道:“这酸菜是你栽赃……” 刘氏对这多事的大理寺丞早不耐烦了,是以闻言当即冷笑了一声,道:“便是我自己藏了自己的酸菜,哪条律法能说我偷了?” 一句话堵得刘元哑口无言:这市井泼妇无赖的很,还当真不能拿她怎么样! 眼见刘元不说话了,刘氏正高兴着,那厢低头看“鸡蛋炒面”的林斐却开口了。 “你是什么身份?”他看向刘氏,问道,“可有封号、品阶在身?” 声音依然如泉流石卵般动听,面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对着这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刘氏本能的摇了摇头:“没有。” 她一个开食肆的有个鬼的封号和品阶! “他名刘元,”林斐指了指被人扶起来的刘元,说道,“乃我大理寺寺丞,七品官阶在身。我方才亲耳听到你称他为贱民……” 刘元顿时反应过来,连忙对着林斐跪了下来,道:“大人,下官饱读诗书十余载,好不容易高中入仕,却被这妇人辱为贱民,求大人做主!” 温明棠看到这里,忍不住摇头:大荣虽说也算民风开化,可到底也是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以下犯上受杖责这一条是写进律法里的。 刘元有官阶在身,是无可厚非的“士族官吏”,属于“士”。而刘氏是个平民,平民辱骂士族,已是以下犯上。更麻烦的是刘氏方才口不择言的一句“贱东西”,将士族的刘元骂做“贱民”,贱民是指流放或者充军亦或充妓的犯人,比平民地位更低一等。 将一个“士”辱为“贱民”,决计是莫大的羞辱!有些心气高的清流士族甚至还为此闹出个撞柱自尽的事来。 不发难只是不计较,并不代表不能发难。 眼下,林斐这个做上峰的显然是要为下属出头了。 朝刘元点了点头,林斐解下腰间的腰牌,将腰牌扔向在人群中看热闹的几个兵马司衙门的小吏:“巡街的来!把这以下犯上的妇人拉出去打上二十棍,以儆效尤!” 一席话听的刘氏目瞪口呆,待巡街小吏上前拉她时,两眼一翻正想装晕。 林斐却在刘氏彻底“晕倒”前开口道:“若是晕了,泼醒了再打!” 一席话说的刘氏的“晕厥”不药而愈,连忙大声求饶。 外头看热闹的百姓嘈杂声一下子小了不少,看向出声的林斐,脸上或多或少的,都有些不敢置信。 倒不是说这位大人错了!只是这般神仙皮囊,一脸“善面”模样的人,光看皮囊,怕是任谁都会觉得面前这人是个好说话的谦谦君子。可他却…… 巡街小吏往求饶的刘氏嘴里塞了布团,拉到了食肆门前,提起棍棒正要动手。 一声“且慢”却在此时响了起来。 众人下意识的看向出声的林斐:莫不是这神仙君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正这般想着,却听林斐出声道。 “行刑时不可怠慢!本官棍棍都要听到声音!” 一席话听的众人目瞪口呆。 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一刻之后,有人惊呼了出来:“‘神仙面、修罗心’,这是那位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啊!” 第十章 酸梅饮子料包(三) 神仙面、修罗心。 温明棠听着外头百姓传来的议论声,若有所思:这似乎是外头茶馆说书先生给面前这位大理寺少卿取的绰号。 这绰号……平心而论,倒也没错!神仙面自是不消说,这位大理寺少卿生的什么模样,有眼睛的都看得到。 至于这修罗心……官至大理寺少卿,日常同罪大恶极的凶犯打交道,若真是个心慈手软的,怕是早被凶犯吞的渣都不剩了。 棍棒声传来,一声一声棍棍入肉。 温明棠看着面前惨叫的刘氏,忍不住摇头:其实,刘氏倒也不是特意针对刘元!“贱东西”这等辱骂之词她素日里张口就来,不过辱骂的对象是赵大郎,是附近的街坊领居,同样是个平民,也没人同她在这称呼上做文章而已。 素日里嚣张跋扈惯了的刘氏哪受过这种委屈?看着赵大郎直喊“救命!” 可赵大郎…… 素日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赵大郎正缩着脑袋看也不敢看她,从头至尾,就没像个男人一般站出来过! 不管是被她打,还是她被打,赵大郎的反应倒是如出一辙,一碗水端的平的很! 温明棠看着愤怒瞪向赵大郎的刘氏,心道:此事过后,刘氏同赵大郎怕是要闹的不得安生了! 没有遇到麻烦时,刘氏喜欢赵大郎这等好掌控的“老实人”,真真遇到了麻烦,赵大郎的反应莫说刘氏了,就连围观的百姓都忍不住摇头。 这男的有个什么用? 温明棠拍了拍吓的脸色发白的赵莲,安抚了她一番之后,示意她去看那厢正盯着脚下打翻的“鸡蛋炒面”出神的林斐。 “阿婶方才说要给那位大人重做一碗的,”温明棠提醒赵莲,“他付了钱却没吃到东西,若是真要计较起来,婶子可能还要多挨几棍!” 原本以为这等谪仙似的人物是个不计较的,可事实上是……年纪轻轻就当上大理寺少卿的,又怎么可能是个善类?指不定还真会计较! 赵莲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这一茬,连忙哀求温明棠:“温姐姐,你去做吧!昨日那鸡蛋炒面叫我娘看到了她便自做了。做的实在难以下咽,这个时候,可千万莫要因着这个惹了那大人!” 二十棍下去估摸着已经要躺半个月了,她可不想娘再多挨几棍了。 温明棠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后院。 进了后院之后,温明棠却没有立时进厨房,而是走到院墙边,后退了两步,一个借力,熟练的翻到了墙头之上。伸手从墙外的榕树中拿出了一双鞋子,她才再次跳下墙头,回了院子。 拿着鞋子走到后院开垦出的一片菜田里,瞥了眼里头清晰可见的脚印,温明棠笑了笑,将鞋子送回了刘氏和赵大郎的屋子。 今儿天蒙蒙亮的时候,察觉到刘氏蹑手蹑脚的进屋子时,温明棠便知晓这是冲自己来的了。所以,就留了一手。去刘氏的屋子里,比着菜田里那几个浅浅的脚印,翻出了一双同她脚上脚印差不多的鞋子,将那几个脚印“加深”了一番。 所以,这般确凿的证据,便是没碰上那几个大理寺的官员,刘氏也抵赖不了。 当然,这番“证据”浅显的很,真要细究起来,定有破绽。可她笃定刘氏不会一口咬定“冤枉”,要求深查。 毕竟,就算刘氏认下来,偷盗自己的东西,律法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大不了改日再下绊子罢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刘氏挨了棍子是因为嚣张惯了,没管住嘴,辱骂官员为“贱民”,而不是偷盗。 还完鞋子,洗了手之后,温明棠才去了厨房,重新做了一份鸡蛋炒面。 方才瞧着那坨成一坨四不像的“鸡蛋炒面”,温明棠就知道刘氏偷偷学了她的菜。只可惜,不论水平还是天赋,刘氏都是一如既往的稳定,学了个四不像,叫人动都不想动。 炒面过个冷水才有劲道不黏腻,刘氏大抵也没想到这炒面的精髓就在“洗面”这一步。 将鸡蛋炒面做好后,温明棠并没有立时去前院,而是去自己的包袱里拿了个油纸包,一同端去了过去。 却说那厢刘氏被巡街的五城兵马司小吏拖到门口去挨棍子之后,刘元等人便又坐了下来,苦着脸将那鸡蛋炒面往嘴里塞去。 正吃得痛苦不迭、备受煎熬之时,一股莫名的香气涌入鼻间。 嘴里塞着炒面的刘元顿时激动了起来,还不待说话,便见自家不食人间烟火的上峰面前多了盘“鸡蛋炒面”。 里头的东西是一样的鸡蛋、洋葱、青菜和面,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样的东西,那盘“鸡蛋炒面”同他们的却混不似同一样菜一般。 上峰面前那盘子里的面条瞧着就根根爽滑分明,不管是鸡蛋还是洋葱,颜色都恰到好处,就连那青菜也碧油油的,看了便叫人胃口大开。 端了“鸡蛋炒面”过来的正是那个被诬偷酸菜的女孩子。 她将一个包的漂漂亮亮的油纸包一同放下,道:“方才的事……叫几位受惊了!这是自作的酸梅饮子料包,送与几位压压惊,还请几位莫要嫌弃!” 说罢便朝几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包成四方大小的油纸包外头还加了一张纸,蓝底白字写明了里头的配料和忌口,系的粗线麻绳上还坠了个漂亮的红色流苏。 整个油纸包看起来漂亮又精细,拿去送人也决计拿得出手。 这东西一看就同这食肆不搭,想也知道是人家姑娘道谢的谢礼。 “这个算贿赂吗?”刘元问众人。 白诸深吸了一口上峰面前香的过分的鸡蛋炒面,道:“算是不算。不过若是谢礼的话,少卿也有份的!” 那女孩子被诬偷酸菜时,帮忙的不止刘元,还有林少卿。 被提及的林斐注意力却在自己面前那盘鸡蛋炒面上,他拿起筷子顿了片刻之后,夹了一筷子入了口。 而后……神情依旧平静,动作慢条斯理。 这反应……也看不出好吃还是难吃。 几人只好就此作罢,继续干饭。 一顿饭,叫刘元等人生生吃出了几分慷慨就义的气势,好不容易将上峰请的“午食”尽数扒拉进了肚子里,几人放下筷子,这才注意到那厢吃饭慢条斯理的上峰盘子里同样空空如也了。 林少卿是如何吃的这般慢条斯理又快他们一步的?几人很是费解。 那鸡蛋炒面好吃吗? “应当是好吃的。”回去的路上,白诸对刘元道,“若是不好吃……你还可记得周厨娘吗?” 周厨娘?刘元怔了一怔,记起了这号人,脸上的神情有些一言难尽:“是被林少卿调去国子监的那个?” 白诸点头:“就是那个,前段时日听闻她被国子监的虞祭酒给辞了。” 一句话惊的刘元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就因为做菜不好吃,惊动虞祭酒了?” “那怎么可能?”白诸摇头,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如此如此的说了一番之后,刘元恍然。 “是以,眼下国子监在招新厨子,手艺什么的还是其次,关键是这里……”白诸指了指自己的脸道,语气意味深长,“那公厨主厨要亲自看人呢,若是这里不行,手艺再好也进不去国子监公厨的!” 第十一章 锅贴(一) 日暮时分,张采买带着个精神矍铄的半百老叟出现在了赵记食肆门前。 看着食肆门口立着的歪歪扭扭写着“不迎客”三个字的牌子,张采买愣了一愣,本能的抬眼看向食肆内,入目所见却见食肆内的一片狼藉:午食吃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残羹还放在桌上无人问津,翻倒的桌椅、摔碎的碗盘随处可见。 这情形……跟发生了打斗一般。 张采买看的忍不住蹙眉,抬脚正要进门,便见温明棠掀开布帘从后头出来了。 还真巧了!张采买也懒得进门了,唤了女孩子一声:“温小娘子!” “张采买!”温明棠看到张采买朝他笑着打了个招呼,看向一旁有些面生的老叟。 这……难不成就是上午说过的那国子监公厨的主厨? 却说那老叟在看到温明棠时,心顿时凉了半截。 不过人都过来了,是以还是耐着性子,问了张采买一句:“你说的手艺不错的厨娘是……” 张采买指着走过来的温明棠,介绍道:“这位就是温小娘子,赵司膳亲自举荐的,决计叫你国子监那些个嘴挑的少爷们挑不出错来!” 原本想着这件事应当是板上钉钉了,只是过个场而已。 熟料这话一出,那老叟的脸色便立时冷了下来:“不必了!”老叟脸摇头道,“她不行!” 这话听的张采买顿时急了:“怎么不行?姜师傅,你可是怕她的手艺撑不住台面?这也无妨,可以考校一二……” “同手艺没关系!”老叟摇了摇头,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张采买的话,指着温明棠,开口直言,“她这般俏生生的模样,那些学生的父母怕是头一个不同意!” 至于这是怎么回事?老叟也不等张采买开口问,便先一步开口解释了起来。 “你道前头那个厨娘为什么要走吗?”老叟说到这里,心中还有些火气:“前头大理寺那边匀了个姓周的厨娘于我们,虽说手艺平平,我等也不挑。结果你道怎么着?前段时日,有个十四岁的学生回去竟同家里人闹着要娶周厨娘为妻!那学生的家里人当时就怒了,跑到国子监闹了好些天呢!” 老叟说到这里,仍是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前头那个周厨娘只是个清秀的容貌都已经这样了。这温小娘子生成这等俏生生的模样,便是做菜做的再好吃,我国子监公厨也不敢要啊!” 一席话说的张采买顿时语塞:“……” 温明棠也没想到有一天竟会因为长的不够丑而不是手艺不行被公厨拒之门外的。 三人相对无言了半晌。 便在这时,赵莲一掀帘子从后头跑了出来,脸红的都快滴血了:“温姐姐,我娘她又闹了,方才寻了根白绫说……说你不走她就上吊……我拉都拉不住……” 一旁的张采买和老叟听的目瞪口呆。 温明棠本也答应了赵司膳要将这两日的事告诉张采买让他转告的,于是便三言两语将这两日在赵记食肆遇到的事都说了一遍,张采买听罢,气的当即冷笑了起来:“她还一哭二闹三上吊?她哪来的脸,这可是月柔买的……” “可赵司膳不在这里!清官难断家务事,尤其她人眼下不在,赵大郎又是她亲兄弟,有这名儿在,我等想插手这里确实麻烦了些。”老叟说到这里,摸了摸下巴,看向一旁立在那里的温明棠,莫名的有些心虚。 若是因着人家手艺问题拒绝倒也没的说,偏自己这拒绝的理由是她长的不够丑……呃,确实有些没道理。 眼下,见这小娘子要没落脚处了,姜老叟想了想,道:“其实我这里有个现成的去处!” 张采买没想到刘氏会来这么一出,直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赶人。眼下想慢慢帮温明棠另寻个好去处是不可能了,是以闻言,忙问姜老叟:“什么去处?” 姜老叟剔了剔牙,指了指朱雀坊的方向:“国子监前头的大理寺衙门公厨常年缺人的!” 张采买一听这话,当即就变了脸色,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大理寺衙门公厨不行!” 姜老叟瞥了他一眼,道:“衙门公厨这等活计你以为什么时候都能有的?除了大理寺衙门,一时半刻你要找个缺人的公厨还真不好找!” 张采买瞥了眼一旁的温明棠,面露迟疑之色。 老实说,若是有时间慢慢找他是决计不会让温明棠去大理寺公厨的!可眼下,这温小娘子显然快没处去了!虽说不是不能去客栈住着,可温小娘子一个人,往后还要考虑独自过活,平白将钱财浪费在客栈里确实不大合算。 看了眼一旁俏生生立在那里的小温明棠,姜老叟老脸微红,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原本都答应张采买了,他也不想食言,可他当真没想到这温小娘子竟生成这般俏生生的模样! 今儿早上他还被虞祭酒叫去提点了一番,虞祭酒明着表示了:新来的厨子厨娘,不论男女,都不能生的好看,甚至五官端正的最好也不要。 姜老叟也觉得这个要求实在离谱,当场就嘀咕了一句:“这话说的,好似公厨得找个丑八怪似的!” 结果这话一出,虞祭酒当时便一巴掌拍在了食案上,道:“就要找个丑的,不能影响学生读书!指不定生的模样欠缺些,还能叫学生花在吃饭的工夫上少些,更能努力刻苦读书,好早早脱离国子监了呢!” 一席话说的姜老叟叹为观止:不愧是祭酒,居然还能这么想的! 不过虞祭酒都这么说了,他便是把这温小娘子领回去,也是过不了虞祭酒那关的。 “不若先叫这温小娘子去大理寺衙门公厨呆些时日,这些时日我帮你留意一番,”姜老叟说道,“待得别的衙门有了空缺,再将这温小娘子调过去。” 这话一出,眼看张采买还在犹豫,姜老叟又道:“大理寺公厨虽是难捱了点,也不是没有好处的。那地方常年缺人,听闻分配给公厨厨子厨娘的院子里都是空的。温小娘子进去了,还能分得独自一间的住宿屋舍,少了同人合住的麻烦,也算阴差阳错的是件好事吧!” 张采买沉默了下来。 趁着这功夫,温明棠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了,她忍不住好奇的问了出来:“为何都将这大理寺公厨当成洪水猛兽的祸害一般?” 第十二章 锅贴(二) 先时张采买听到这大理寺公厨时那副连连摇头的样子就叫温明棠疑惑了,眼下听姜老叟说,那去大理寺公厨的厨子厨娘还能分个“单间”。这么好的条件,又包吃住的,怎的落到人人厌弃的地步了呢? 温明棠很是不解,却见她方才问完,对面的张采买和姜老叟便对视了一眼,而后……两人面上不约而同的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表情……看得温明棠更诧异了:这是怎么了? 见女孩子一副茫然不知的样子,姜老叟转头问张采买:“她不知道?” 不应该啊!这长安城当人人皆知才对! 张采买斜了他一眼,道:“她虽不是外乡来的,却关在宫里,哪能知晓这些?” 一句话说的姜老叟回过神来:“难怪啊!” 原是不知情,才对进大理寺公厨这般淡然呢! 那厢同姜老叟说罢的张采买也开口对温明棠解释了起来:“去岁年关的时候,一张京城各部衙门人员变动的考评表流了出来……” 姜老叟跟着接话道:“这大理寺衙门的公厨以半年换了十二个厨子的成绩排在了首位……” 自此,这大理寺衙门公厨一战成名,成了全京城厨子的噩梦。 半年换了十二个的成绩确实有些厉害了……就连温明棠听的心都忍不住颤了颤。 可更叫她心颤的还在后头。 张采买顿了顿,又道:“听说这十二个里头,有一个是在逃多年的杀人凶手,叫大理寺官员发现,亲自抓了,不到一个月就砍了头。” 温明棠:“……” 姜老叟跟着道:“还有两个原本进去是去做厨子的,跟着那凶手帮着做菜做久了,连杀人都一起帮忙,眼下已被流放去煤矿挖煤去了。” 温明棠:“……” 不止如此,张采买又道:“去岁的时候,长安城发生了一件专杀厨子的连环凶杀案,前后统共死了五个厨子,大理寺公厨一个地方就占了三个。” 温明棠听到这里,沉默了下来。顿了半晌之后,幽幽道:“这地方……有些凶啊!” 十二个厨子里,有一半不是被流放就是被杀…… “那剩余的六个呢?”她忍不住好奇,追问了下去。 “不知道。”张采买看了她一眼,道:“不过京城各部衙门里,大理寺官员是出了名的事多!啰嗦又挑刺,实在是难‘伺候’!” 说到这里,张采买瞥向姜老叟,“姜师傅!这么个地方,你让温小娘子去,于心何忍?” 姜老叟摸了摸鼻子,干笑道:“我这也不是没办法嘛!”说罢这话,连忙拍了拍胸脯,保证了起来,“放心,这京城各部衙门的公厨我都熟的很!哪儿有空缺了,定然头一个想到温小娘子。眼下,温小娘子就当先寻个落脚的地方吧!” 张采买瞪了他一眼,转向温明棠:“温小娘子觉得呢?” 温明棠回头看了眼一片狼藉的赵记食肆,略略犹豫之后便答应了下来:“这大理寺公厨虽说人员变动确实……呃……频繁了些,可又不是只我一个厨娘,兴许待久了会发现这地方也不错呢!” 这般懂事……看的姜老叟大手一挥,当即道:“那温小娘子今儿就随我过去吧……” “现在就能过去吗?”温明棠听到这里,却忍不住惊讶,“不用考校一番?” 姜老叟瞥了眼温明棠,摇头道:“那大理寺公厨负责招人的主厨就是那个在逃多年的嫌犯,眼下已经被抓砍了头,估摸着没法来考校你了。你要是实在想叫他考校……还不如烧些纸钱化给他……” 温明棠:“……” “若非如此,这大理寺公厨招人的活也不会叫我担上!”姜老叟说着,大手一挥,“走走,我带你过去!” 温明棠没有再推辞,转身回屋拿了行李,赵莲红着脸将她送到门口,尴尬道:“温姐姐,对不住……” 温明棠对赵莲笑了笑,道:“无妨,你没有对不住我。” 这赵记食肆是赵司膳的,要说对不住,也是对不住赵司膳。自有赵司膳自己来收拾赵大郎等人。左右在赵记食肆住的这一日遇到的事,她都一字不落、一五一十的告诉张采买了,他定会告诉赵司膳的。 契书什么的都是赵司膳的名字,刘氏真想胡搅蛮缠……那今儿这二十棍才是个开始!赵司膳那等从万千宫人中杀出来的女官可是个硬茬子。 不过临去之前,得先寻个地方垫垫肚子吃暮食。 说起暮食来,张采买便有些遗憾:“温小娘子做的吃食真真好吃的紧,原本以为你要考校一番温小娘子,我还能蹭顿温小娘子的手艺来着。” 姜老叟笑呵呵道:“丁采买同我提过温小娘子的厨艺的!不过,眼下这赵记食肆这个样子,借厨房便不要想了,来日方长,往后总有机会吃到温小娘子的手艺的!” 话虽如此,姜老叟却是不以为然。他自己便是国子监公厨的主厨,菜烧的不错的,更何况御厨的手艺也是尝过的,一个小娘子的厨艺再好能好到哪里去? 于他而言,且先将手头这件事办完要紧。 姜老叟带着温明棠同张采买去了明德坊边的一间卖锅贴的小食铺里解决暮食。 “这里的锅贴做的很是不错,我偶然发现的。”姜老叟将两人带去了最里头的位子上坐了下来,说道,“韭菜豚肉馅的。” 小食铺的老板娘认出了姜老叟这个常客,笑着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还是照旧加蛋?” 姜老叟点头,看向张采买同温明棠:“你们呢?” 两人摇了摇头表示不用了。 闲聊了没几句,三盘锅贴就端上来了,张采买同温明棠的还好,就是普通的锅贴,姜老叟那里的,却是锅贴上头倒了一勺炒蛋。 温明棠的目光落到那盘加了蛋的过贴上微微顿了顿。 察觉到女孩子目光的姜老叟抬头向她看来:“温小娘子也想加蛋了?” 温明棠连忙摇头,对上姜老叟望来的眼神,解释道:“老板娘这里的加蛋原是这个意思,与我想的倒是有些不同。” 她原本以为所谓的加蛋是做成抱蛋锅贴的样子,却没成想锅贴是锅贴,鸡蛋是鸡蛋,是分开来的两样东西。 如此吗?姜老叟笑了笑,不以为意道:“那下回可以尝尝温小娘子说的这个菜!” 说罢,便低头吃了起来。 这点小事,姜老叟还懒得放在心上。 温明棠也没有再多说,低头吃起锅贴来。 能叫姜老叟刁钻的舌头夸赞的锅贴当然不错:韭菜香、豚肉鲜,味道调的恰到好处,确实好吃。 小小的店面里,食客络绎不绝,老板娘忙都忙不过来。 好吃与否,食客是会用脚来表示的,赵记食肆那门面比这锅贴铺子大了一倍不止,客人却连人家的零头都没有。 吃完锅贴,姜老叟打了个饱嗝,带着两人出了食铺,向大理寺衙门走去。 第十三章 油泼面(一) 温明棠背着行李跟上了姜老叟和张采买。 去的路上,姜老叟同她将大理寺公厨衙门的待遇说了一番。 “京城各部衙门公厨的待遇都是一样的,每月工钱五百文,月休两日,吃住皆在衙内。” 温明棠知晓赵司膳替自己打典的差事定然不会差,却没想到竟这般丰厚。要知道寻常百姓一家三口每月所有花销在里头也不过八百文,她五百文,吃住还包在里头,这般一算,每月富余起码也有工钱的一半以上了。 况且这也算是衙门的职位了,除非改朝换代,不要大理寺这个衙门。否则,全然不用担心什么东家跑路、苛扣工钱这等事的发生。 算是个稳定又包吃住的好活计了!当然,考虑到这是大理寺衙门的公厨,“稳定”二字要另说。 一行人边走边聊,待走到大理寺衙门时已过暮时了。 暮时之后,长安城各部衙门的官员已然到下值的时候了。不过,似大理寺这等衙门,因案子什么的委实不确定了些,按时下值之事也不好说了些。 温明棠等人到大理寺时,大理寺衙门里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估摸着又有什么案子发生了!”姜老叟看的摇了摇头,随口道了一句,便领着温明棠去了后衙的饭堂。 饭堂里的暮食已经撤下去了,这个时辰,自没有什么吃饭的大理寺官员,只有几个杂役正围在桌旁就着一堆炒瓜子闲聊。 眼见姜老叟突然领了个小娘子进来,几个杂役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参差不齐的唤了声“姜师傅”。 虽然是隔壁国子监公厨的主厨,可好歹也是个“暂代掌管”的,算半个做主的,自然不能放肆。 姜老叟朝他们笑着点了点头,问道:“纪采买呢?” “在房里呢!”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脆生生的说道,“我这便去叫!” 说罢,便腾腾地跑了出去,不多时,就领了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过来了。 中年男人一见姜老叟便抱拳施了一礼,唤道:“姜师傅!” 姜老叟朝他点了点头,指着身边的温明棠介绍道:“这是老叟替你们大理寺新招的厨娘,才从宫里头出来,手艺很是不错,御膳房的司膳都连连夸赞呢!” 听到这是姜老叟招来的新厨娘时,纪采买愣了一愣,待到目光落到温明棠脸上,看仔细了,脸色顿时变得微妙了起来。 温明棠察觉到了纪采买脸色的变化,便知道事情不大妙。 果不其然,纪采买下一刻便冷笑了起来,道:“先时那周厨娘还是鸿运楼主厨的关门弟子呢!结果不止菜做的平平,听闻还闹出事来了。先时要不是林少卿出手将她调走,家里人找上门来的就不是国子监而是我们大理寺了!” 一席话听的温明棠忍不住苦笑:没想到前头那个周厨娘竟是个如此会搅和事情的,原先在大理寺这里就已经闹了一通事了。 有这么个“珠玉”在前,怕是任谁都对差不多年岁的厨娘避之不及了。 这话说的着实不客气了些,不过姜老叟一把年纪了,也不是什么脸薄的,闻言立时笑道:“老纪啊!我们国子监那些学生不过十三四岁,说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做不了主也就罢了!可你们这大理寺的官员便是最年轻的也弱冠了,哪至于叫家里人找上门来?况且,你们这大理寺公厨……啧啧,”说到这里,姜老叟摇了摇头,朝纪采买挤了挤眼,道,“论事多,哪个比得上你们大理寺?” 言外之意:你这大理寺公厨是个什么地方心里没数么? “这公厨厨子的位子空缺大半年了,好不容易替你们招到一个,就不要挑了啊!”姜老叟说着伸手拍了拍纪采买的肩膀,指着温明棠,道,“温小娘子若是叫你不满意,你再换了便是!左右你们不管是换十二个还是十三个,也都是排在首位,一骑绝尘般的存在,旁的衙门想追都追不上的。” 纪采买:“……” 姜老叟这一席话说的实在叫人无法辩驳。更何况,大理寺公厨确实缺人了些。 是以,想了想,纪采买终究还是点了头。 而后,不问温明棠擅长哪个,纪采买便开口道:“眼下我们公厨的午食同暮食都有师傅在做了。缺个做朝食的,温小娘子可做得朝食?” 一日三食分朝食、午食和暮食,其中午食和暮食于大多数厨子而言属于“正食”,最能做出花样来,而朝食就不行了,花样就那几种,是以朝食师傅一向极难出头且最容易被忽略。 这纪采买一开口便将人安排至朝食师傅的位子上,要说没有为难温明棠的意思,谁信? 这些龃龉温明棠能察觉到,姜老叟这等人精又怎会察觉不到? 原本便有些心虚,将个好端端的小娘子安排进了大理寺公厨这等人人避之的地方。眼下,见纪采买这般直接给了温明棠一个下马威,姜老叟连忙开口试图阻止。 他道:“温小娘子一手青梅排骨做得极佳,不若安排她到午食或者暮食位子上,也好叫她发挥所长。” 那丁采买同他说的时候特意提过这温小娘子一手青梅排骨做得绝了,想是她的拿手菜。 新厨上任,直接祭出个拿手菜,也好叫她快些在这里站稳脚跟。 再者,虽说同张采买提过旁的衙门公厨若是有了空缺,便将温小娘子调出大理寺公厨,可衙门公厨什么时候有空缺还当真说不准。 若是要等个一年半载呢?站稳脚跟,免得叫那些“事多”的大理寺官员挑刺总是好的。 熟料姜老叟不帮忙还好,这一帮忙反而更激起了纪采买的不喜,他似笑非笑的看向一旁的温明棠,道:“姜师傅此言差矣!这京城哪个衙门的公厨还能挑三食位子的?忙起来,不个个三食都要做?温小娘子若是做不了朝食,不若去外头酒楼里头寻寻看,有的酒楼还当真会招只做午食或者暮食的大厨呢!” 一句话堵得姜老叟哑口无言:纪采买这话虽然有些挑刺,却也是实情。这公厨里的厨子可都是三食都要做的,温明棠若当真只做午食或者暮食还真真有些说不过去了。 可这朝食……确实难以出彩了些啊! 姜老叟犹豫了片刻,看向温明棠:“温小娘子,你这朝食可能做得?” 比起他的犹豫,女孩子倒是爽快!朝他笑了笑,开口,声音脆生生的说道:“做得!” 这一番爽快的应声倒是让挑刺的纪采买挑了下眉,有些意外。不过想到之前那个周厨娘,有些松动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 那周厨娘新来时也是这般爽利、勤快的样子。不还是……反正,他是不敢随便信这等小娘子了! 第十四章 油泼面(二) 眼见温明棠都应下了,姜老叟自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目光扫向面前的一众杂役,落到其中一个十五六岁,相貌有些清秀的杂役少年身上时,姜老叟朝他招了招手,道:“阿丙,你同……”姜老叟的手指在这群杂役里晃了晃,最后选中了方才跑去叫纪采买的女孩子,道,“你同她一道跟着温小娘子做事吧!” 大荣所有衙门公厨的厨子要配两个杂役做下手的。 阿丙闻言满口应了下来:“是,姜叔!” 能唤姜老叟一声“姜叔”,可见这个叫阿丙的少年同姜老叟是认识的。 大抵是觉得委实坑了温明棠,姜老叟这才特意点了阿丙帮她,免得在杂役助手这事上再摊上两个惹事的懒汉。 有阿丙这个“有后台的”在她这里,可以少去不少麻烦了。 纪采买自然不会不清楚其中的门门道道,却没有阻止。 他也没准备在这些事上坑这个新来的厨娘,只是“要求”高些,不想再招些乱七八糟的,如先前周厨娘那等起歪心思的人罢了。 点了阿丙和那个小丫头做温明棠的帮手之后,姜老叟朝纪采买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 当然,临走时不忘对温明棠道:“温小娘子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找老儿我便是了!” 这等客气话当然听听便好,温明棠也不是不知礼数的人,点头朝他道了声谢。 张采买自始至终也不方便插话,眼下,见姜老叟要走了,自也不好多留,只是临行前对她道:“有什么事还来老地方寻我便是了!” 比起姜老叟的客气,张采买这句话倒是真心的。 离月柔出宫还有一年,他得好好照看着这个月柔拜托他照看的“侄女”。 待到姜老叟和张采买走后,纪采买才瞥了她一眼,道:“那明日的早食,就由温小娘子做可好?” 温明棠应了下来。 纪采买拿出一大把钥匙,转身向外走去:“随我来库房,挑好明日你要用的食材。” 大理寺公厨的库房就在饭堂的后头,上头挂了把大铜锁,铜锁的钥匙就在纪采买的身上,由他分配公厨厨子每日所需的食材。 温明棠带着两个小跟班跟在纪采买的身后进了库房,一抬眼便看到了库房里收拾的整整齐齐的食材。 主食部分就放在地面上,放在大木桶里,木桶外贴了字条,标明了木桶里存放的东西。 温明棠一眼扫去:大米、小米、面粉、红豆、绿豆、等品类齐全、数目众多。 相比放在地面上的主食,蔬菜和肉类则放在了下头的地窖里,方便保存。 温明棠看了眼库房里的主食部分,正要跟纪采买去下头的地窖里看蔬菜和肉类,纪采买却只站在地窖口,指了指里头琳琅满目的蔬菜和肉类,让她看了一眼,而后似笑非笑的开口说道:“温小娘子来的不巧,我大理寺公厨十日一采买,每回采买的蔬菜和肉类都是有定量的,由做菜的师傅列出单子分类采买。上一回采买是两日前,距离下一回采买还有八日……” 温明棠在听到纪采买说“温小娘子来的不巧”时就知道“刁难”要来了。 果然,纪采买说到“距离下一回采买还有八日”时,便停了下来,而后,面露难色道:“先时的朝食是由公厨的王师傅同孙师傅轮流做的,他二位在朝食的菜单上未开什么菜同肉,所以……” 听到这里,温明棠明白过来了:“所以,这满地窖的蔬菜和肉我暂且不能动,是两位师傅定好的菜和肉,我要等到八日后的那次采买才能列单子请纪采买买菜和肉?” 纪采买点头,心里也知晓自己确实给她出了难题,看着温明棠若有所思的表情,纪采买想起这小娘子从开始到现在都未抱怨过一句,想了想,到底还是有些心软,便道:“肉怕是有些难得了!不过菜和蛋这等物什每日大早上都有人会从庄子上送来,只是送的什么菜和肉要等到当天才知晓。温小娘子,你看这可否?” 平心而论,今日这一出确实有刁难和下马威的嫌疑了。 可……这还当真不是他故意的! 大理寺官员来吃朝食的极少,很多时候都无人过来的。 没有人来吃,便也懒得费心思了!王师傅和孙师傅轮流做朝食的时候不是白面馒头就是面条,要不就是熬些粥,配上临时送来的菜和蛋,随便炒炒凑合一下。左右吃的人少,也就图个饱,极少有人在意这些。 真正会老老实实吃这些朝食的另有其人。 纪采买同温明棠说了实话:“大理寺公厨官员吃朝食的不多,也就大牢里那些抓起来的犯人吃。便是单调些,也不会有人说话的。” 这朝食几乎等同是为大牢里的犯人专门准备的了。 可哪个进了大理寺大牢的犯人还能对吃食有要求的?都进大牢了,甚至有些还上了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还能对朝食有什么意见? 只要不吃死人就行了! 所以,大理寺公厨的朝食师傅这好处与坏处都明显的很。 坏处是没有叫她有什么发挥厨艺之处,可好处是可吃饭的人也是不挑食的,随她怎么做,都不会有什么意见。 这真真是个极适合“混日子”又容易被忽略的位子了。 温明棠闻言朝纪采买笑了笑,道了声“好”。 如此,温明棠这大理寺公厨朝食师傅的位子算是暂时定下来了。 同温明棠介绍了一圈之后,纪采买便转身离开了。 眼见着纪采买离开了,跟在温明棠身后的阿丙立时道:“纪师傅不是存心刁难人么?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白面馒头、白水煮面同白粥之外还能做什么朝食?” “是啊!这朝食也就那几样,王师傅同孙师傅也随便糊弄糊弄就过去了!”那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跟着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难以做出什么花样啊!” 大荣的朝食确实不多,这一点,今儿早上逛了回早食铺子的温明棠深有体会。 不过,这些于她而言倒是不惧的,后世的早食花样不要太多啊!哪怕这几日只有主食,她也能变出无数花样来。 正这般想着,两个差役模样的人过来了,在库房外敲了敲门框。 库房内的三人闻声望了过去,却见那两个差役问道:“哪个是新来的朝食师傅?” 温明棠站出来,道:“是我。” 两个差役看了她一眼,似是有些意外,嘀咕了一句“怎的年纪那般小?” 不过嘀咕完这一句之后,不等温明棠说话,两人便开口道明了来意:“明日牢里有一批犯人要被押送转去刑部大牢,一早上怕是有的折腾了,到了刑部还不定能吃上午食。我过来说一声,明日的早食当早午两食做,要耐得饱些的。莫要煮那些稀粥了,免得过去饿了肚子叫人投诉我们大理寺的虐待犯人!” 第十五章 油泼面(三) 待得差役传完话离开之后,阿丙同那个小丫头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连白粥都不能做!”阿丙叹道,“怕是只能白水煮面配干馒头了!” 什么东西都没有,也只这些主食能动用一番,偏各种要求还层出不穷,啧啧……温师傅这一遭还当真是连翻遇到难题了。 对比两人的不住摇头,温明棠反应倒是平静,闻言只笑了笑,道:“无妨,明儿看看再说,若是那庄子上的蔬菜来的早些……” 话未说完,便被阿丙同那小丫头打断了,只听两人参差不齐的出声道。 “来不及的,温师傅!” 至于为什么来不及…… “每日庄子送蔬菜来的时辰都过巳时了,本就是专为午食、暮食准备的。”阿丙说道,“方才那差役大哥说了明早要将一批犯人送去刑部,一般转送犯人时,差役们都是早上一来就动身的,那时候也就是辰时前后。所以,温师傅最晚辰时之前就要将朝食送去给大牢里的犯人了,哪还来得及等那庄子上的蔬菜?” 所以,那蔬菜明日才送来,也就是说到后日,温明棠才能用到那些个庄子上送过来的蔬菜和蛋。 明日这一餐,温明棠能用的,也就是这些主食了。 粥不能做的话,那想在粥上做功夫,加上红豆、绿豆这些杂豆做粥也是不要想了。 思来想去能做的便也只有面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见若有所思的温明棠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做个面吧!” 一席话听的阿丙同小丫头齐刷刷的再次叹了口气。 温师傅这才上岗的头一次朝食便如此坎坷,还真是出师不利呢! 既然准备做面,那便领些面粉出去,温明棠问阿丙:“这每日吃朝食的人数是……” “温小娘子只消将牢里的犯人算进去便是了!”阿丙想了想,道,“那些大人一般而言是不来吃朝食的,牢里的差役也不怎的来。” 这大理寺公厨的朝食位子还真是个冷的不能再冷的位子了, 温明棠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们呢?” 这公厨以及衙门的杂役呢? 阿丙笑了笑,伸手指向外头:“出了衙门不远处就是坊市,大早上早食铺子不少,大家也都鲜少来的。” 温明棠听到这里,想了想,道:“那我除却犯人的之外,便再多做……呃,五六份备着好了。” 一旁的小丫头闻言却嘀咕道:“温师傅其实不备也成,每日朝食多备的都是倒去给泔水师傅的。” 一句话听的温明棠忍不住扶额:这大理寺公厨的朝食看来还真是不受欢迎啊! 不过作为公厨师傅,总不能叫人来了白跑一趟,这该备还是得备下的。 心中有数之后,温明棠出了库房。看着温明棠领的面粉和调味之物,过来锁门的纪采买微微摇了摇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便是个经验老道的老师傅对此情形怕是都变不出什么花样来,更遑论这个还不到及笄之龄的女孩子了。 便是宫里御膳房出来的又怎么样?朝食花样也就那几种了。 随口问了一句温明棠要做什么,听闻她要做面之后,纪采买点了点头,没有再过问,转身走了。 这朝食师傅的位子在大理寺公厨属个可有可无的位子,新来的厨娘只要不折腾什么幺蛾子,呆上个半年一年的,想也不会有人来找她的茬。 如此……也算是同姜师傅那里有个交代了。 温明棠来大理寺公厨的第一日,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结束了。 入夜,躺在大理寺衙门分给她的宿舍里,温明棠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这大理寺公厨虽说叫京城一众厨子们避之不及,可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一人分得一间,免了同人合住,因起居习性不同造成的纠纷了。 …… …… 翌日,天色还昏暗着,整个大理寺衙门之内一片寂静,唯有衙门公厨那里三道人影已经忙活了起来。 过了一夜,将厨房灶面清洗擦拭了一遍,又将碗筷都用滚烫的热水烫过一番之后,温明棠才开始动手。 这般讲究的样子,看的小丫头同阿丙连连点头:不管温师傅这手艺如何,但做出来的东西想是干净的,至少吃了不会拉肚子。 做面首先便是和面、揉面了。 “阿丙,汤圆,你二人试试呢?”温明棠做到醒面那一步停了下来,笑着对两人说道。 阿丙姓姜,名小丙,只听这个姓就知晓了,阿丙同姜老叟确实沾了些亲戚关系,真算起来,姜老叟可说是阿丙的远房二表叔了。 至于那个小丫头,姓袁,单名一个肖字,她爹袁大头是大理寺衙门的车夫,在那些大人面前偶尔也能说上两句话。因着袁肖二字同名“元宵”,这衙门里的人便又唤这小丫头汤圆。 姜老叟虽然坑了她不少,可在替她选帮手上还当真不含糊。 两人皆是勤快又伶俐的。 和面、揉面这一步于在公厨衙门打杂的阿丙和汤圆来说自不算什么难事,面粉加水搅和成絮状而后揉捏成团放在一旁醒了起来。 待面醒的差不多之后,就要开始做面了。 眼看着温明棠将面团擀扁,而后一下一下拉扯开来,待下锅前又自中间撕了开来。 两人看的皆是一愣,忍不住诧异道:“温师傅,你这做的是什么面?”怎的同王师傅和孙师傅他们做的不一样呢? 王师傅和孙师傅他们做面多是擀出面皮之后用刀切的,哪像温师傅这般麻烦? “这是扯面。”温明棠说道,看着锅里浮起来的扯面,看着差不多了便用笊篱捞了上来。 阿丙和汤圆看到这里愣了一愣,连忙背过身去。 他们虽年纪不大,可怎的说在这公厨衙门也呆了两年了,知道规矩。 这些师傅做吃食时对“秘方”看的极重,是不准偷看的。先时便有不懂事的杂役因着在王师傅和孙师傅做饭时多嘴问了一句“要不要放油”惹得两位师傅大为恼火,而后生生将那杂役开出了公厨衙门。 “转过身做什么?”温明棠看到两人的动作时,却是不由笑了,将两人唤着回过身来,她道,“你们跟着我做饭,自是要学的,不然,怎的帮我?” 一席话说的两人顿时激动不已:温师傅这意思是愿意教他们?这可是一门手艺,真真学会了走到哪儿都饿不死的,可比只会打杂做些杂活的杂役好多了。 说话的功夫,温明棠已经将盐、酱、醋、花生、蒜末、葱末以及辣椒粉等香料一一加了上去,最后又浇上了一勺热油。 热油同扯面、各种香料撞上,大量的油泡顿时冒了出来,伴随着“滋啦滋啦”的声音,油香、辣香、面香同各式香料的香味一下子激发了出来。 一旁的阿丙同汤圆看的当即咽了口唾沫,巴巴的望向面前这一碗做好的面,两人忍不住惊呼:“这也太香了!” 第十六章 油泼面(四) 温明棠笑了笑,用筷子将各色辅料拌匀,油香与料香浸染了面身,光看色已经叫人食指大动了,更别提那香味还直往鼻子里窜。 将拌匀的面推至两人面前,两人不约而同的伸出了手。 看着比他小上几岁还是个女孩子的汤圆,阿丙深吸了一口气,手缩了回来:“你……你先吃吧!” 汤圆看着不住咽口水的阿丙犹豫了一下,推了推面碗:“还是你先……” “一碗面有什么好争的?”温明棠三下五除二将扯好的面用笊篱捞入碗中,放入各式调料,最后浇好热油递给阿丙,“趁热吃吧!” 迫不及待学着温明棠的样子拌匀了面,早已忍不住的阿丙连忙将面往嘴里塞去。 甫一入口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好……好吃! 这也太好吃了!第一筷面好歹带了几分试探还能食的文雅些,待到第二筷,阿丙和汤圆早已忍不住,无师自通的嗦起面来。 这面爽滑劲道,混合着入口的酱汁,大口嗦起来更是爽快。 如此个吃法,真真豪爽,看的温明棠也莫名的觉得碗里的面条更香了。 一碗面下肚,虽说觉得还有些意犹未尽,可看看微露鱼肚白的天色,阿丙和汤圆也知道要开始做活了。 牢里犯人那里要做几十碗的面,晚了怕是来不及的。 学着温明棠的样子扯面撕面,虽说一开始做的不是很好,忙活到最后却也有几分像样了。 至于最重要的调料之物,温明棠也未瞒着两人,叮嘱两人记好每样调料要加的量,待到面碗上一一码好各式调料之后,温明棠将烧热的油用油壶装了起来,同阿丙和汤圆一道向大理寺衙门大牢走去。 他们到时,几个值夜的差役正一人手里拿了只饼,配着蛋和白粥在吃朝食,看那灌粥的竹筒同油纸包包的饼,这些似是才从坊市上买来的。 看到几人过来,差役同他们打了个招呼,其中一个更是热情的指着放在一边的饼道:“吃朝食吗?早上坊市买的烧饼!” 阿丙摇了摇头,抿了抿嘴里还未散去的面味儿,忍不住对几个差役道:“差大哥,温师傅做的朝食好吃着呢!” “哦,是吗?”几个差役笑了笑,依然吃着手里的饼,口中却客气了一句,“做的什么朝食呢?” “面!”小丫头汤圆翻了翻眼皮,看几个差役的样子,也知他们没当回事,便帮着温明棠将面碗从木板车里拿出来,一一排在一旁的高脚台面上。 待排好了面,才问几个差役:“几位差大哥要吃吗?” 正吃朝食的差役瞥了眼那码了些调料,只隐隐约约看的出有辣椒粉同蒜末、葱末一流的面摇了摇头,道:“那倒不用了,我们买了朝食了!” 那一碗里头瞧着也只有面和调料了,连半点别的菜和肉都无,想想便知味道会是如何个味同嚼蜡了。 这反应一点也不意外!汤圆同阿丙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闪过一丝得色,大声道:“那便不为差大哥准备了啊!” “行!” 一个面有什么好吃的?几人也不以为意,一个“行”字随口应了下来。 下一刻,“刺啦刺啦”的油冒声伴随着热油、辣油、各种香料的味道瞬间激发了开来。 才应完一个“行”字的几个差役齐齐停下手里的动作,向那边的面望了过去,只觉方才还觉得不过尔尔的面因着这泼上去的油莫名的变得诱人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面啊?”有差役忍不住放下手里的饼,走到高脚台面旁好奇问了起来,“怎的同寻常见到的不大一样呢?” “这个唤作油泼面。”温明棠说着,叫油泼到了最后一碗面上,而后来不及对差役多解释,转身对阿丙和汤圆道,“送过去吧!叫他们拌匀了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即便大牢深深,每间牢房外头都挂着锁链阻止了外人的探视,可那一泼热油浇下去的香味却不是牢房能隔得了的。 莫名的香味涌入牢房,叫牢房里那些犯了事的犯人忍不住起身走至牢房边隔着牢笼向外望来。 吃惯了难吃的“猪食”一般的朝食,今日这朝食怎的那般香? 今日过来送朝食的年龄都小了些,远远瞧去似是几个孩子一般。 将面碗隔着牢笼递了进来时,还多了句叮嘱:“拌匀了吃!” 听着一句一句“拌匀了吃”的叮嘱声渐渐走远,一个差役忽地摸了摸肚子,道:“我好想尝尝这个叫油泼面的朝食啊!怎的那般香呢?” 尤其是闻了那香味之后,再嚼手里的干饼,总觉得有些难以下咽了。 “我也想尝尝!”另外两个差役不约而同的附和道,看着高脚台面上已经被拿空的面碗忍不住懊恼,“早知……诶!方才就叫他们留个一两碗尝尝了!” 这话一出,最先开口的差役便道:“其实也无妨,最里间那位正闹绝食的小公子怕是不肯吃的,分完这一圈之后当会剩下,不如……” 几个差役惦记剩下的油泼面的工夫,温明棠一行人也带着最后剩下的两碗面走到最里间的牢房了。 蹲下身将两碗面从下头的食口递进去之后,温明棠起身,道:“拌匀了吃!” 话音刚落,还不待离开,一道暴躁的声音便自牢房里传了出来。 “不吃!拿走!”声音带着少年变声时特有的音色,想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告诉林斐!小爷没杀人,开口便问小爷怎么杀的人,他娘的有他这么查案的吗?”少年的质问声中满是愤怒。 少年的质问声后,牢里另一道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少爷,可你已经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今儿早上这朝食你不吃吗?好香的!” 一句话听的温明棠有些意外:大理寺大牢里少爷坐牢还能带小厮的吗? 里头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传来,似是小厮在用筷子拌面吃,紧接着,嗦面声跟着响了起来。 回过神来的温明棠摇了摇头,再次蹲了下来,手伸向食口:吃不吃的她自不逼迫,可浪费就不成了!这带着小厮坐牢的少爷既然不吃,她便拿走好了。 只是手才伸入牢笼口,一只手便“啪”地一下打在了她的手上,而后迅速端走了那碗面。 紧接着,那道变声的少年声音自里头传来:“我这牢里住了两个人,自是要分两碗的,你拿走一碗作甚?” 第十七章 油泼面(五) 温明棠:“……” 看着空无一碗的食口,听着牢里传来的嗦面声,回过神来的温明棠笑了笑,起身道:“公子说的不错!两人是当分得两碗的。只是米粮收成不易,还请莫要浪费!” 说罢也不等里头传来答话声,便带着阿丙同汤圆走了。 他们一行人走的利落,头也未回,是以也未看到待他们走后,那小小的食口突然出现了一张脸,趴在地上的小厮确认了一番几人确实走了之后,才爬起来对身后穿着一身织缎锦衣的少年道:“少爷,人走了!” 正板着一张脸立在面碗前左顾右盼的的少年闻言连忙一把将面碗端了起来,而后夹起面条就往嘴里塞去,边吃边不住点头,道:“唔!这才像是人吃的!昨儿那些饭菜像个什么东西?那是给人吃的吗?跟猪糠似的。” 一旁看着自己那碗只剩一小半面的小厮苦着脸道:“昨儿,小的吃了那饭菜呢!” 这大理寺公厨衙门的饭菜做的确实欠缺的多了些,叫人难以下咽,真真不知道是怎么将荤菜同素菜都做成一个味道的。 “那你今儿继续吃!”少年吃的一张脸都快埋进面碗里了,饿了一天没吃东西,此时哪还记得那些用食的规矩? 狼吞虎咽的吃完自己那碗之后,他一把夺过小厮还剩一小半的面,对小厮道,“午食和暮食的饭菜给你吃,这朝食就让本少爷吃了!” 举着筷子夹了个空的小厮听的都快哭出来了:“少爷,这不大好吧!这碗双喜吃过了呢!” “吃过就吃过!”一碗面下肚,稍稍垫了垫肚子的少年抱着面碗慢悠悠的走到牢床前坐了下来,毫不在乎的说道,“少爷不嫌弃你!” 小厮双喜:“……”这是嫌弃的事吗?他还没吃几口好么?最要命的是先时的几口才将胃口吊出来,还没来得及尽兴,便被少爷抢去了! 那厢方才风卷残云的干完一碗面的少年此时倒是开始发表起评价来了,眼见他一边慢条斯理的吃着一边道:“唔!瞧着这没肉、没菜也没蛋的面,味道竟也可以嘛!” 一边说着“可以”,一边忙不迭地塞了一筷入口,少年含着面评价道,“这面里好似还有拍碎的炸花生,我犹爱这个!酥脆、咸甜的味道同那酱汁混合在了一起,另外还掺了辣油的香味……” 小厮双喜听到这里,忍不住幽怨的看向自家少爷:少爷怎能这般过分?吃就吃呗,还要说出来! 不过,品着口中那残存的香味,双喜却觉得少爷的评价一点不虚:这面是真的好吃!诶!也不知这面叫什么?待出去之后也好叫厨子做来吃去! 那些厨子也真是的!有这么好吃的面,以往为什么不做来吃? 送了一趟面,待回到大理寺公厨大堂时,天已经大亮了。回来的路上甚至还看到已经有大理寺的官员来衙门上值了。 日头初升,整个衙门显得朝气腾腾。 只是这朝气……到大理寺公厨门前便消散了。 大理寺公厨里依旧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温明棠带着阿丙同汤圆回到台面后,对着空无一人的大理寺公厨大堂,三人坐了下来。 这样空空荡荡的大理寺公厨大堂,素日里阿丙和汤圆也见了不少回了,可今日见着这无人问津的公厨大堂,不知为什么,竟莫名的有些委屈和不甘。 两人对视了一眼,汤圆便立时道:“温师傅莫生气!回头我同我爹说去,我爹虽只是个车夫,可是每日都要载那些大人出行办案子的!就是单独载大理寺卿大人的次数也不少,我让我爹多提提,定要告诉大家温师傅的手艺是真的好!” 阿丙跟着点头道:“我回去同我二表叔说去!叫他也帮忙说道说道!” 两人相继出口的话惹得温明棠忍不住笑了,看着为她打抱不平的阿丙和汤圆,温明棠却摇了摇头道:“无妨!慢慢来就是了!” 她倒是真的不急!与其强硬卖着人情将人拖来,还叫人不甘不愿的,倒不如等着,总有人会来的。 毕竟吃这种东西同酒是一样的,酒香不怕巷子深就是这个道理! 几人抓了把瓜子一边磕一边聊,待到辰时快过,巳时将到,朝食时间就要结束之时,三人站了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看着那蒙在布下,不曾做完的五团面团,阿丙忍不住道:“温师傅,可让我带三碗油泼面回去叫我家里人尝尝么?” 这面那般好吃,浪费着实可惜!还不若叫他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这好吃的油泼面呢! 这话一出,一旁的汤圆立时道:“那剩余的两碗叫我带回去,同我爹一人一碗!” 如此……多备的面团倒也不算浪费了!温明棠刚想答应,便见几个差役跑进了公厨,气喘吁吁的说道:“可算赶上了!温师傅,给我们一人来一碗那什么油泼面!” 几个差役说罢这话,便寻了个靠前的位子坐了下来,巴巴的朝温明棠这里望来。 因着早上的嘴硬,那油泼面的香味叫他们惦记到现在了! 原本以为那闹绝食的小少爷会同昨日一样不吃不喝的,哪知去收碗筷时,他们看到的可是两只干净的连碗里的酱汁都舔得一干二净的碗。 几人对视了一番,立时下定决心定要过来尝尝这油泼面! 毕竟那小少爷什么好吃的没吃过?能叫这小少爷将碗舔的这么干净,想来这油泼面定然是好吃的! 再加上今日这收的三十几只碗个个空的连半根面条都不剩……他们当时便想过来吃朝食来着,只是因着一大早要帮着送犯人,走了趟刑部,这才耽搁了! 待到好不容易送完犯人,眼看还来得及,未到撤下朝食的时间,几人便紧赶慢赶的过来了。 如此……原本还能带回去的油泼面这下是带不回去了! 汤圆同阿丙虽说有些失望,却是高兴更多些!能叫更多人尝到温师傅的手艺,对温师傅而言可是一件好事! 随着一道“刺啦”的油声,香气四散开来,在差役巴巴的眼神中,阿丙同汤圆麻利的将油泼面端到了几个差役的面前。 这几碗现做的比起提前做好提去大牢的味道自然更好!果不其然,面才入口,便收获了一众差役的好一番称赞。 “好……好吃!”因吃的太快,其中一个差役险些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却仍忍不住看向温明棠,问道,“温师傅,明儿的朝食是什么?还有这油泼面吗?” 温明棠闻言,笑吟吟道:“这要看今儿庄上送些什么食材来了!” 今日这油泼面虽然做了朝食,可寻常时候,还是做午食同暮食这等正食更多些的!若非昨儿差役特意来走了一趟,她今儿也不会拿油泼面来做朝食。 温明棠的意思几个差役听出来了,咂摸着嘴里的味道,颇有几分意犹未尽。老实说,这碗油泼面他们还能连着吃上好几顿都不腻,不过想到明儿又能自温明棠这里吃到新的朝食,忍不住多了几分期待。 这明日能早些到来便好了! 第十八章 豆浆油条(一) 叫温明棠惦记了一天的庄子上送来的菜蔬,轮到她时,新鲜的菜蔬早已被领光了,剩下的是两包干发的海货同一小坛腌好的菜头。 干发的海货一包里头是干的紫菜,另一包则是干的虾米。至于那一小坛腌好的菜头,听闻这还是王师傅和孙师傅特意打了“招呼”,给朝食师傅留下的。 温明棠领着两包海货同腌好的菜头回到公厨大堂。在大堂里等她的阿丙和汤圆待看到温明棠领的那一小坛腌好的菜头同两包海货时,忍不住再生郁气。 汤圆毫不客气的说道:“这王师傅同孙师傅是故意的吧!就他们那手艺……哪次午食同暮食不是剩下良多?用的着领那么多的菜蔬?这不是白白浪费是什么?” 阿丙也跟着在一旁应和道:“就是!王师傅同孙师傅两位一贯是混日子的,先时魏师傅在时就……” 话未说完,猛然察觉到自己失语的阿丙立时噤了声,连忙干咳一声,转了话题:“总之,他两位的手艺不如何,这小心思却是最多的,温师傅需得仔细些!” 眼下温师傅的朝食还不曾引来轰动,可阿丙觉得以温师傅的手艺,让大家都来公厨吃朝食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叫那手艺不怎么样,心眼却犹多的王、孙两位师傅知晓了,指不定还会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呢! 温明棠对此倒是并不意外。 宫里头随便换个地方当值,没有职务争夺之分还会引来口角呢!更遑论这公厨的主厨位子还空着,眼下虽然叫隔壁国子监的姜老叟暂代,可也不是长久之计,大理寺公厨迟早会有自己的主厨的。这新来一个厨子厨娘,便多个人争抢,自然是想办法把人排挤出去了再说。 说到这个…… 温明棠看向正同汤圆使眼色的阿丙,好奇问道:“阿丙,你方才说的魏师傅是指……” 一句话问的阿丙同汤圆两人脸色顿时一僵,对上温明棠望来的目光,眼看实在无法拒绝,阿丙才道:“就是先时的主厨,被林少卿发现是逃犯且亲手抓了的那个!” 原来那个魏师傅就是在逃多年的逃犯! “魏师傅的厨艺比起王师傅同孙师傅确实要好些,不过,”阿丙说道,“同温师傅你还是没法比的!” 自从吃了那碗油泼面,阿丙对温明棠的厨艺就开始深信不疑:毕竟能将无菜、无肉、无蛋的面做的那般好吃的,这厨艺岂是一般人能比的? 温明棠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掀开了那坛腌菜头,夹了一筷子腌菜头出来,尝了尝味道。 “这腌菜头做的咸鲜适中,不错!”尝了腌菜头的温明棠点了点头,夸赞道。 阿丙同汤圆见状,忙道:“庄子上的腌菜确实做的还成,用来配粥吃不错。” 只是,王师傅同孙师傅特意留坛腌菜给温师傅是做什么?是要温师傅同他们一样煮白粥做朝食吗? 倒不是嫌弃白粥,其实偶尔吃吃白粥还是不错的!只是前头王师傅同孙师傅三天两头白粥的,早让人吃的腻味了,到眼下,还未从那腻味中缓回来呢!如此……还吃白粥到底是有些遭不住! 正对王师傅同孙师傅的小动作抱怨着,做暮食的王师傅来大堂了,一进门便笑呵呵道:“魏师傅,纪采买叫你去领食材!” 暮食过后,是三食厨子领食材的时候。 领着温明棠进了公厨的库房,王师傅却并没有走,而是站在库房外同纪采买有一岔没一茬的寒暄了起来。 跟着温明棠走进库房的阿丙和汤圆见状,忍不住道:“这王师傅最是小心眼了,定是不知打哪里打听到温师傅朝食的油泼面做的好吃,心里不高兴了,想着给温师傅使绊子呢!” 温明棠看了眼同纪采买废话寒暄的王师傅笑了笑,看着库房地面上的食材,想了想,领了些黄豆同面粉走了出去。 看着温明棠拿在手里的黄豆,正认真同纪采买寒暄的王师傅倒是及时分神向她看了过来,而后“热情”的说道:“温师傅,明日朝食难不成想做豆浆?” 温明棠点头笑道:“再用面粉做些糖饼来配豆浆喝!” 王师傅闻言亦跟着笑着恭维:“倒是个不错的朝食,温师傅果然手巧的很!” 两人明明是笑着说的,可跟在温明棠身后的阿丙同汤圆听了却是莫名的觉得怪怪的,总觉得这谈笑的氛围有些微妙。 纪采买半阖着眼睛,适时的“耳聋”了,直到温明棠先一步开口,道:“如此,我便先回去了!做朝食需得早起,夜间自也要早些睡的。” 纪采买这才朝她点了点头,“耳聋”恢复了过来,道:“温师傅去吧!” 一番客套的寒暄,生生说出了“刀光剑影”的感觉。 待到温明棠领着阿丙同汤圆走后,纪采买才看了眼王师傅,道:“再如何想赶人,底线不得触碰!若是触了底线,在吃食里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吃出了问题,可别怪我翻脸!” 王师傅同孙师傅这两个的水平他心知肚明,为争公厨主厨的位子明争暗斗,挤兑新来的厨子厨娘的事没少做过。 纪采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都看在眼里。 没有闹的太过,便也随他们去了! 今日庄子菜蔬一事他便知晓这两人给温明棠留了个腌菜头同两包全然用不到朝食上的干发海货,是以特意敲打了一番。 王师傅听的心中一跳,连忙点头应是。 待到纪采买收了钥匙走后,才冷哼了一声,径自去见了孙师傅。 “她领了黄豆和面粉,说是明日准备做豆浆同糖饼。”王师傅说着看向孙师傅,冷笑道,“这新来的好似有些本事!” 那几个差役可对她的叫什么油泼面的赞不绝口,还约定了明日还要去吃朝食来着。没成想这看着年纪小的厨娘会的花样倒是不少,连豆浆什么的都会做。 看来,这宫里头御膳房出来的确实有几分本事! “纪采买让我们斗归斗,别闹大,吃出来问题他怕是头一个不饶了我们!”王师傅顿了顿,又道,“姓孙的,你看……该怎么办?” “无妨!”孙师傅闻言,却是笑了,意味深长的挑了下眉,道,“我明日要做几个加糖的甜菜,先将糖领了也不算违抗了规矩!” 这豆浆和糖饼哪一个都要糖,他提前领走了糖,倒要看看这次这个“巧妇”如何“再为无米之炊”! 第十九章 豆浆油条(二) 翌日,天色尚且昏暗。 温明棠同阿丙、汤圆三人便已到公厨开始备朝食了。 同昨日一样烫完食具,待到温明棠将洗净泡发好的黄豆放入石墨开始指导阿丙磨豆浆时,在一边布置食具的汤圆眼角的余光瞥到调料罐头时却是忍不住惊呼了起来。 “温师傅,昨晚走时我还特意看了看糖罐头,里头分明还是大半满的,眼下却只剩个底了!”汤圆将糖罐头拿起来,递给温明棠看,记了起来,“我昨儿回去睡觉前特意看了一遍的。” 汤圆是个细心的丫头,做事很有条理。头一日跟温明棠时,就知晓回去睡觉前再检查一遍所需用料、食材什么的,做好记号。 这习惯让温明棠很是满意。 “明明是大半满的……”似是怕温明棠同阿丙不相信自己,汤圆急的快哭出来了,抱着糖罐头比划着,“昨儿我看时还到这里呢,怎么眼下只剩个底了呢?” 看着鼻子、眼睛都红了的汤圆,温明棠伸手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没事!莫哭!我信你!” 一旁的阿丙也摸出自己身边的帕子递给汤圆,道:“我也信你。温师傅昨日说了要做豆浆和糖饼,这两日都要用到糖,想也知晓是那王师傅听了故意使坏恶心人呢!” 要不然,就算那两人自己也要用糖,何至于不早说?偏要等汤圆检查完了糖罐再说? “纪采买是不住衙门里的,一般都要等到午时过后才过来呢!”汤圆扁了扁嘴,忍不住抽泣了起来,“库房只有他那里有一把钥匙。待纪采买过来,午食都结束了,哪还拿得到糖?” 一席话说的阿丙气的实在气不过,道:“不行!这也太气人了,我要回去告诉二表叔去……” “无妨!”温明棠闻言却是笑了笑,伸手止住了就要跑去告状的阿丙。 她低头看向磨出来的豆浆,忽地一哂,道:“其实豆浆不止甜的好吃,咸的亦是好吃的!” 哭的鼻子都红了的汤圆一怔,本能的张了张嘴,喃喃:“豆浆还能做咸的吗?” 她也是吃过外头买的那些豆浆的,都是加糖,入口是甜的。这咸的豆浆……呃,老实说,还不曾听闻。 温明棠笑道:“当然了,且味道还相当不错呢!” 竟……竟能如此吗?哭红鼻子的汤圆眼泪这才收了下去,她刚想笑,只是笑容才绽开便又再次垮了:“可是那糖饼……” “那就不做糖饼,”温明棠看着领来的面粉,说道,“吃油条。” 油条?那是何物?阿丙同汤圆两人皆是一头雾水。 不过很快,他二人便知晓油条是何物了。 细长的面剂子被放入滚烫的油锅中,无数小气泡裹挟着面剂子在油锅里翻滚,待到慢慢浮上来时,表皮也微微发黄,随着温明棠手中的木筷不断拨弄着将它翻面,面剂子也由原先细长的一条蓬松了起来,而后渐渐变大,表皮也由微黄转为焦黄的色泽。 “油条这一物,做面剂子倒是不算难,难的是要注意油炸的火候,要不住地翻滚它。”温明棠说着将手里的筷子交到汤圆手中,道,“你来!” 汤圆做事细心且有条理,这等事最适合叫她来做了。 油锅中长长的油条一字排开,随着“刺啦刺啦”的油声,炸好的油条被汤圆从一侧捞起来,温明棠便自另一侧将一根细长的面剂子放入了油锅之中。 一个捞一个放,待到一根一根油条依次被捞起,那厢阿丙的豆浆也在温明棠的教导下煮好了。 舀起一勺,看着醇香、色泽如玉的浆液,阿丙深吸了一口气,兴奋道:“温师傅,你瞧瞧是不是这样的?” 温明棠过来看了一眼,点头夸了一句:“煮的不错!”说罢拿了碗,随手舀了一勺入碗里,而后,从只剩个底的糖罐中舀了些糖出来倒入碗中搅了搅,做了一碗简单的甜豆浆递给阿丙,道,“你尝尝!” 阿丙拿起勺子,看着面前冒着醇厚豆香的豆浆,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入口的豆浆竟全然没有素日里尝到的豆浆的那些豆腥气,浓醇丝滑的豆香带着轻微的甘甜席卷了整个口鼻。 阿丙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这也太好喝了吧! 看着阿丙的反应,温明棠很是满意:豆浆的做法比起油条更简单些,可关键在于细处,尤其豆腥气要处理干净。 避免豆腥气最重要的是煮的时候要加冷水以及注意煮豆浆的火候,需要慢慢煮开一次,煮出气泡来,而后关火,待得气泡散去再慢煮两三次方可。 说到底不过麻烦些,做起来还真真不难! 眼看阿丙尝起了豆浆,汤圆抓起一根不怎么烫手的油条咬了下去,而后,眼睛一下子直了! 这油条外表酥脆,内里蓬松,入口带着一股略带湿意的韧劲撕扯开来。酥脆与柔软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混在一起,滋味着实特别,却又叫人欲罢不能。 汤圆一口一口咬下去,很快,手头那根油条便吃的只剩个底了。 这油条看起来就似个油炸的捻头一般,可尝起来这滋味却着实丰富的很。 好吃!汤圆将手头那根油条吃罢,舔了舔手指,正要去拿第二根时却听温明棠道:“且留些肚子,这油条还有别的吃法。” 说罢,温明棠便拿起一根油条将它揪成小段丢入碗中而后又放入一小撮干发的紫菜同虾米,最后丢入的是那切成丁的腌菜头,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温明棠舀起一勺豆浆浇了上去。 揪成小段的油条同紫菜、虾米等物上浮至暖玉色泽的浆面之上,温明棠淋上了一圈酱、醋与辣油。 暖玉般的豆浆混合着一碗满满当当的“小料”推到了汤圆同阿丙面前。 温明棠含笑看向两人:“咸豆浆尝过没?” 咸的……豆浆么?阿丙和汤圆看着面前一碗满满当当的豆浆,忍不住愣了愣:眼前这一碗所谓的豆浆着实有些出乎他们的认知了。 阿丙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眼自己才喝光的甜豆浆,倒是头一次知道豆浆还能这么做的。 这豆浆…… 咸香的味道混合着醇厚丝滑的豆香涌入鼻间,勾的人食指大动。 又一碗咸豆浆放在两人面前,免得两人如昨日那般推却,温明棠笑道:“尝尝这咸豆浆好吃不好吃?” 第二十章 豆浆油条(三) 汤圆是吃过那炸后捞出沥干的油条的,自是清楚油条原本的口感。看着面前这一碗“小料”满满的咸豆浆,汤圆的勺子顿了顿,终究第一勺舀向了豆浆里泡软的油条。 没了先时干吃时外脆内软的口感,可内里却因蓬松吸饱了大量的豆浆,一口咬上去,咸鲜的豆浆汁液涌了出来,口感比起先时别有一番妙不可言的滋味。 一口下去立时吊起了人的兴致,咸味的豆浆并没有想象中的古怪和猎奇,咸鲜的味道混合着醇厚的豆香层层递进,夹杂着浆液中的各式小料,叫人越吃便越是上瘾。 待到回过神来,一碗豆浆便已见了底。 低头看着自己舀的精光的豆浆,汤圆下意识的瞥了眼一旁的阿丙,他碗里的豆浆也已半点不剩了。 咂摸了一下嘴,品了品,阿丙感慨道:“甜的我亦喜欢吃,咸的亦是,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抉择了!” 这甜的咸的都好吃,叫他看来还当真难以分出个高下出来。 阿丙的烦恼牢里的犯人却是不消考虑了,这见了底的糖罐子顶多再能支撑两三碗的甜豆浆,自是不会送过去了。 温明棠送去大牢里的是她做好的咸豆浆。 推着送饭的食车至大牢时,那几个差役立时走了出来,笑着问道:“温师傅,今儿朝食吃什么?” 温明棠道:“豆浆油条!” 一碗咸豆浆配一根油条的搭配让几个差役看直了眼,没有了昨日的客气,立时道:“给我们也一人来上一份!” 早有准备的温明棠今日自带上了差役的份,将咸豆浆同油条分给他们之后,便同阿丙和汤圆去牢里送饭了。 一间一间的送过去,偶尔还能收获尚算礼貌的犯人的一句道谢和夸赞:“新来的师傅,你的朝食做的很是好吃呢!” 昨日那油泼面可是他们自关进这大牢之后吃到的最好吃的吃食了。 原本,昨日朝食吃完油泼面,还好生期待了一番午食同暮食的,哪知那两餐却是同以前没什么两样,跟猪糠似的。 于最后一间牢房里的小少爷而言,这等感觉更甚。 昨日早上那一碗半的油泼面吊起了他的胃口,竟让他也“难得”的期待了一番午食同暮食,结果……诶,那种感觉真真如同才上了人间转头又入了阿鼻地狱一般没什么两样。 “等小爷我出去了,做的头一件事定是把这大理寺公厨做午食同暮食的那两个厨子弄走!”少年恨恨道,“给狗的尾巴上绑把勺子叫它摇尾巴炒菜,没准备都比这两个厨子炒的菜要好些!” 昨日就这般好不容易饱了一顿,又饿了两顿。待捱到今日朝食的时候,少年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进来关了两天,此时自然顾不得往日那些个身份礼仪什么的了。少年自闻到传来的朝食香味,就蹲在食口边等着送过来的朝食了。 “少……少爷!”不远处,小厮苦着脸看着蹲在食口的自家少爷,摸了摸肚子,有些委屈。 少爷说了,昨日还叫他吃了半碗面,今日是一点都不要想了。送进来的两份朝食都是少爷一个人的!至于他,午食和暮食随他吃去。 午食和暮食啊……想到那夹生的米饭、腥气十足的红烧鱼块,上头还有未刮干净的鱼鳞以及软烂、咸得发苦的青菜,双喜的脸都绿了。 少爷说的不错,狗摇尾巴炒菜没准都能比这两人炒的好吃! 守在食口总算等到了送进来的东西,看着原本期待的油泼面变成一碗小料满满、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汤水以及一根长长的棍子似的油炸捻头时,少年看的眉头都皱起来了:“捻头这物油腻的很,做这物作甚?” 外头传来的,还是昨日那厨娘的声音。 “今日朝食,咸豆浆配油条,请莫浪费!”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什么油条不油条的……听这名字就油腻的很,少年皱了皱眉,将配的两根油条扔给了一旁的小厮双喜,道:“喏!赏你吃吧!” 小厮双喜欲哭无泪:“小的也不怎么喜欢这油炸的捻头……” “让你吃便吃!”少年回头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不要浪费!” 小厮双喜:“……” 行吧!看着那厢抓起勺子舀了一勺咸豆浆,眼睛都亮了的少爷,双喜咽了咽口水,无奈的抓起一根油条,闭着眼、心一横一口咬了下去,而后…… 双喜眼睛顿时一亮,这油条……比起寻常的捻头来竟也不油腻,非但如此,反而别有一番特别的风味! 总之,只这一口,他便喜欢上了油条这物,待要开口咬上第二口时,手中的油条却被少年一把抢了去。 “瞧你的样子,这油条应当也不错啊!我来尝尝,唔!” 少年这一口之后,双喜再也没尝到第二口。 干吃油条同泡入咸豆浆中的油条真真两种截然不同的滋味,却是一样的叫人欲罢不能。 一个人痛快的干完了两份朝食,少年惬意的仰面躺在牢床上,揉着肚子发出感慨:“豆浆煮的好,没半点腥气!看来有点本事,比我家厨子厉害些!原先以为豆浆只能吃甜的,没成想咸的也这般好吃!还有,那些干发的海货可以叫家里的厨子学起来,往后就放豆浆里。最绝的是这油条!我往后还是决计不吃捻头这等东西的,不过油条除外!诶,双喜,这新来的厨娘有些本事,不若等出去之后将她弄去我家里……” 这一番吃饱喝足的饭后感慨还未发表完便听外头一道清冽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郡王不若先想想如何认罪,再惦记弄走厨娘的事好了!” “林斐!”少年一听这声音,立时“腾”地一下从牢床上坐了起来,怒目瞪向从牢门口走进来的绯衣官员,开口便骂道,“认你娘个头的罪,有你这么审案子的吗?” 上来便让他认罪,堂堂大理寺少卿就是这么个审案子法? “少爷我杀人何须用我自己的手,让双喜去干就行了!”少年瞪着林斐,口中却道,“是吧,双喜?” 战战兢兢的双喜看向那厢朝自己望来的林斐,吓的一个哆嗦,苦着脸不敢说话:少爷这话叫他怎么应?难道在这位大理寺少卿面前应下要去杀人? 会没命的! 第二十一章 豆浆油条(四) 对少年的叫嚣,林斐视若未见,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道:“平西郡王原本还特意将关系说到我祖父那里,道小郡王挑嘴,怕小郡王绝食,撑不住。如今看小郡王油光满面的模样,我回去便同祖父说一声,告诉他这大理寺的伙食甚合小郡王胃口,好叫平西郡王安心。” 一句话听的少年气的七窍生烟,当即忍不住怒道:“合个屁的胃口!你这大理寺的午食同暮食那是人吃的吗?也就朝食像点样,小爷我一日总共吃点朝食,哪里油光满面了?” 一旁的双喜看向少年,连忙朝他做了个擦嘴的动作。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少年擦了一把嘴,待看到袖子上的油污时才记起来:朝食那油条虽说好吃,可也是个捻头,自己眼下这模样岂不是满脸油光? 一想到这里,才说罢“也就朝食像点样”的少年立时怒道:“你是不是同那厨娘串通好的?她前脚送完什么豆浆油条,你后脚就叫过来了?” 林斐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这反应看在少年的眼里却是默认了,气急之下,更是忍不住怒道:“我便知道是这样!先时被你押进来时,我便见到了!你这大理寺从上到下,但凡是个雌的,没一个不是上了年岁的婆子!偏那个送朝食的厨娘,听那声音便是个娇滴滴的美娇娘,定是你的人……” 话还未说完,便被林斐出声打断了。 “小郡王,胡乱揣测他人,毁人声誉,便是你平西郡王府的家教?” 声音中的冷意让少年蓦地一个哆嗦,只是待到回过神来,立时强忍着打颤的腿肚子,犟着脖子道:“要说毁人声誉,那也是我同那厨娘的事,同你和干?” “女子的声誉重要,男子的声誉便不重要了?”林斐淡淡的瞟了他一眼,道,“我今日过来不过是要告诉你一声,不管你是绝食还是不绝食,案子没定前,都莫要想着出去!” 说罢,转身出了牢门。 一旁的差役连忙在少年的咒骂声中为大牢落了锁,而后小心翼翼的看向林斐。 林少卿今日一大早突然来访,可叫他们吓了一大跳。 不过事情既然问完了,林少卿应当要走了吧!他们也好继续回去吃没吃完的油条。 毕竟林少卿是出了名的话少事也少,说完事便走人,头也不回的那种。 等了片刻,两个差役不解的看向还立在面前的绯衣官袍,抬起头来,却见话少事也少的林少卿此刻正站在原地望着他二人。 这一看,直将两人吓了一跳:哪个受得了“神仙面、修罗心”这般的注视的? 看着吓的一个哆嗦的两人,林斐的目光落在他二人的脸上,顿了顿,道:“你二人脸上怎的也同里面那个一个样?” 一门之隔的大牢内咒骂被中断了一刻,紧接着,一道更为怒不可遏的声音响了起来。 “什么叫里面那个?小爷我没有名字?林斐你跟我说清楚!” 林斐没有理会里面的气急败坏,只是看着面前两个差役,显然是在等他二人的回答。 两个差役对视了一眼,忙恭声道:“大人,大抵是我们都食了早上那朝食豆浆油条的缘故。” 豆浆他知道,林斐问两个差役:“油条是何物?” 两个差役比划了一番:“如此长长的一根,外头脆的,里头松软,却又不是寻常的松软,带了些湿意,一口咬下去,那个感觉哟……” 一番描述之后,林斐朝他们点了点头,表示知晓了,而后便大步离开了牢房。 …… 送完朝食回来,温明棠同阿丙和汤圆三人回到饭堂,大堂照旧空空荡荡,无人问津。 坐在台面后,汤圆掏了把自家做的南瓜子出来同大家一边磕一边闲聊。 待一把瓜子磕完,阿丙看了看天,对温明棠道:“温师傅,快到辰时了,这豆浆油条不若让我同汤圆带回……” 最后一个“去”字还未落下,一个拎着食盒的大理寺官差便出现在了饭堂内。 他似是一路跑过来的,因跑的太急,进门时还绊倒了一只几子。 “今儿朝食那个叫豆浆油条的,来两份!”官差说着,一边拭汗一边快步走了过来。 待看到台面上摆的东西时,官差也是一愣,盯着油条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这还真真没见过,原本还以为是个噱头呢!” 温明棠从台面后站了起来,问官差:“豆浆要咸的还是甜的?” 那糖罐子虽说只剩了个底,没法送去牢房,可此时也只四五份豆浆了,自是甜的咸的都做得。 这话一出,那官差便是一愣:“豆浆还有咸的?” 温明棠点头,指着台面上摆开的小料,道:“里头加撕开的油条、干发的紫菜、虾米以及切碎的菜丁,最后再淋上酱、醋和辣油便是了。” 短短一句话仿佛直接将那咸豆浆的样子摆在面前了。差役愣了一愣,本能的咽了口口水,问道:“好吃吗?” 回以他的是阿丙同汤圆两人齐刷刷的点头! 当然好吃,可好吃了! 如此…… 官差想了想,道:“那就来两份咸的,两份甜的,再各配油条。” 正点头点的欢快的阿丙同汤圆点头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待到回过神来,两人对视了一眼,看着那台面上的四碗豆浆,几根油条,忍不住叹气:今儿想打包带回家的想法又泡汤了呢! 温明棠朝阿丙同汤圆笑了笑,道:“无妨,下次总有机会的,眼下先收拾一番,好将台面让出来!” 待得收拾完了台面,同阿丙和汤圆从饭堂里出来,正碰上了过来做午食的孙师傅。 看着温明棠几人,孙师傅似笑非笑的挡在了几人面前,说道:“午食来饭堂吃饭的要比朝食多些,今儿午食我要做几个甜口的菜,昨儿便提前拿了些糖,忘了说了,没给温师傅添乱吧!” 温明棠看着面前的孙师傅,笑容淡淡,道:“没有,还好!” 没有,还好?待得温明棠一行人走后,孙师傅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冷笑:“倒是嘴硬的很!没有糖的豆浆能吃?” 此时王军山当已经去牢房探情况了吧!他倒要看看今儿的朝食是如何个“没有,还好”法。 第二十二章 豆浆油条(五) 被“寄予厚望”的王师傅此时已然提着一只酒壶进了大牢。 对着里头正在做事的几个差役,王师傅笑着打了声招呼:“几位差哥,在忙啊?” 正在检查牢房犯人状况的差役瞥了他一眼,“嗯”了一声,道:“是啊,怎么了?” 王师傅将新买的酒放在差役的台面上,笑着说道:“听闻早上的糖罐子叫孙定人那人借走了,结果叫那新来的厨娘小丫头没了糖用,早上还做了豆浆,这没糖诶……” 话未说完,便被差役打断了:“难怪温师傅没给甜豆浆给了咸的呢!原来竟是这个缘故!” 另一个差役啧了啧嘴,遗憾道:“那豆浆煮的那般好,醇厚丝滑,没有一点豆腥气,我方才吃时便在想甜的定然也好吃,原来竟是叫那姓孙的使了绊子!” 正竖耳听着的王师傅脸色微僵,怔了一怔,忍不住问差役:“那温师傅早上的豆浆给了咸的?” 这咸的豆浆怎么吃? “是啊!”差役点了点头,瞟了眼王师傅,道,“人家温师傅的厨艺是真真好,王师傅,你同孙师傅二人需多精进一二啊!” 这“精进一二”其实说的都谦虚了,原本三餐都是一样的难吃,倒也忍了。眼下,有了温师傅的厨艺做对比,这孙、王两位师父做的简直同猪糠似的,真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不等还在怔忪的王师傅有所反应,差役便挥手赶人了:“走吧走吧!我等还要做事呢!” 王师傅干笑了两声,打了个哈哈出了大牢。 待出了大牢,立时拧起了眉:“这咸的豆浆怎么吃?放点盐巴吗?” 那能好吃?要不,去外头买些豆浆来试试? 这想法一出,王师傅便觉得可以试一试。不过在出去之前,还是先抬脚去了大理寺公厨,进去对孙师傅说了一声:“孙定人,你那算盘落空了!那新来的丫头不知打哪儿寻来个方子,没有糖,拿盐巴做了咸的豆浆,叫那群差役赞不绝口!“ 正在煮菜的孙师傅听的脸色顿时一僵:“什么?” “她做了咸的豆浆。”王师傅说道,而后忍不住问孙师傅,“你吃过吗?” “我怎的吃过那玩意儿?”孙师傅做菜的手一抖,加了一大勺糖进菜里,看向王师傅,想了想,道,“你不若去街上买碗豆浆来,放点盐巴试一试。” 王师傅点头道:“我也本有这个意思,你在这里等着。” 孙师傅“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眼正在煮的菜,拿勺子的手怔了下,问王师傅:“我方才放过糖了么?” 说话的工夫,放没放糖忘了。 王师傅目光闪了闪,道:“没有吧!” 孙师傅“哦”了一声,又加了勺糖进去。 王师傅见状,转身向公厨门口走去,待到一脚踏出公厨时,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而后快步离开了公厨。 午时的钟声敲响,到吃午食的时候了。 大理寺官员同差役们拖着疲惫的脚步进了大理寺公厨。 台面上的菜还是老样子,蔫儿吧唧的,这王师傅同孙师傅两位的厨艺水平真是一如既往的发挥稳定啊! 没有半点期待的要了今日份的午食回到桌边坐了下来,一个实在饿狠了的差役拿了桌上筷子筒里的筷子立时夹了一筷子菜进去,而后便发出了一身惊呼。 这每日来公厨吃午食如同上法场一般叫人生怯,提不起半点兴致。吞入口中的每口午食都味同嚼蜡,以至于吃饭时人人皆是无精打采的。 此时骤然听到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才放下碗筷准备动筷的官员同差役们便不约而同的朝发出惊呼声的那人望了过去。 却见一个差役一口将口中的饭菜吐了出来,一边不住的寻水喝,一边嚷道:“什么东西?这能吃?甜的腻死人了啊!” 这往日的猪糠都吃得,怎的竟还一口吐了出来?难道发挥一向稳定的孙师傅今儿还能发挥失常不成? 在差役发出惊呼的瞬间,孙师傅脸色便是一白,本能的用手里的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而后立时一口吐了出来,脸色青灰一片,难看至极。 天杀的王军山!便知道这老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一面说好了一致对外的针对那新来的厨娘,一面暗地里不忘给他使绊子! 不过此时不等他咒骂王军山,纷纷拿筷子沾菜尝了尝的大理寺官员同差役们纷纷面露苦色,吐了口中的菜,起身离开了公厨。 有几个走时还不忘冷笑一声,对他道:“回头得同老纪说说多招个厨子了,你们两位做的菜真真是难以下咽!” 众人都不曾来吃过朝食,是以此时还不知道公厨已经来了位新厨娘了。 公厨的菜实在不能吃,便只好饿着肚子回了办公的大堂,差人去外头小食肆里买些吃的回来。 对那些还不曾过去公厨吃饭的,也可以直接同他们说不要去了,毕竟今日公厨这菜做的实在是难以下咽。 才扔了手里的笔,正要起身去大理寺公厨吃饭的刘元还不待起身便被白诸同魏服两人叫住了:“刘元,今日公厨那发挥一向稳定的孙师傅今儿发挥不稳定了!” 不稳定了?刘元愣了一愣,随即双目一亮,道:“发挥超常了?” 白诸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道:“你想什么呢?就孙师傅那本事……能超常?是失常了!” 就那猪糠一般的手艺还能失常到哪里去?这吃不死人的手艺都已经直接踩在地上了啊! 白诸道:“这饭闭着眼睛也不能吃了,甜的人都吐了!有些不能嗜甜的一下食糖过量,怕是当场便要去请大夫了!” 刘元:“……” 原本还以为这孙师傅的手艺直接踩在地上便没有下降的空间了,却原来是他想错了,有人的手艺居然还能在地上挖个洞,进地窖里的。 如此,自然就要出去吃了。 白诸用胳膊肘捅了下刘元,示意了一下最里间的屋子,道:“上回林少卿请咱们吃了午食,今儿该请回去了!” 虽说上回那赵记食肆的午食吃的……呃,似乎除了林少卿之外,所有人都吃的无比痛苦。 可上峰既然请了,自然要回请回去了。 “你去叫一下林少卿,问他要不要同我们一道出去吃……” 话未说完,便听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不必了,大人午食已经有了。” 众人向出声之人望去,却见说话的正是才从里间屋子里出来的差役赵由,他擦了一下油光满面的嘴,打了个饱嗝,道:“大人有午食吃了,你们自去吃吧!” 第二十三章 葱油拌面 大人有午食吃倒是不奇怪,毕竟侯夫人爱子心切,过来送趟午食什么的也不奇怪。 他们奇怪的是这赵由怎么满嘴油光的?这是吃了什么了? 刘元等人看的愣住了,待到回过神来,忍不住好奇道:“赵由,你吃了什么?” “豆浆同油条啊!”赵由打了个饱嗝,不等几人开口,便道:“我出去办事了,先走一步啊!” 看他转眼的工夫便跑的不见人影,刘元等人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奇道:“这豆浆我等都知道,油条又是何物?” 只可惜赵由早跑远了,没人能解释这个问题。 待到出去吃午食的刘元等人走后,里间的屋子门开了,林斐走了出来,叫住了经过的一个差役,道:“本官有事要你去做!” …… 倒是去外头买了豆浆回来的王师傅特意绕过了公厨,待到一脚踏进自己的院子时,斜刺里一棍子冷不防的打了上来。 “好你个王军山,竟敢作弄我!” 王师傅吓了一跳,连忙抱着豆浆慌忙躲避,那棍子却对着头便一阵乱打。 慌忙躲避之中,滚烫的豆浆翻了出来,溅了两人一身,两人顿时痛的忍不住大声哀嚎了起来。 只是这哀嚎声才响起,便被一道外头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还好意思叫?” 纪采买冷着脸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碗公厨的饭菜对着孙师傅便砸了过去。 原本待要躲避的孙师傅看到纪采买的冷脸时,只能硬生生的受了那劈头盖脸的一碗饭菜。 看着被饭菜砸了一身、莫名滑稽的孙师傅,纪采买冷笑:“素日里那些个腌臜心思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计较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忙于采买之事,事务繁多,哪来那么多的工夫管这些? 所以,素日里都是随他们去了的!只要不闹大,他都不管。 毕竟哪个地方都有勾心斗角,公厨这巴掌大的地方也免不了。连应付公厨几个厨子间勾心斗角的本事都没有,那还当什么厨子? 成日里都要他来主持公道很累的。 可今日这一遭简直是…… 纪采买脸色难看至极,叫住了一旁动了动脚想要溜走的王师傅道:“王军山,你溜什么溜?明知温师傅昨日拿了黄豆,要做豆浆,却特地鼓动孙定人将糖拿了个精光的不是你?” 王师傅动了动唇,本能的开口狡辩道:“我只是无意同孙定人说漏了嘴,说温师傅要做豆浆……” “还狡辩?”纪采买忍不住上前给了他一脚,“怎么?是要林少卿亲自来审你不成?” 原本还欲争辩两句的王师傅同孙师傅听到“林少卿”三个字时脸色顿时变了:怎会……怎会惊动林少卿? “就你们那点腌臜心思,只消一眼,林少卿就看穿了。”纪采买骂道,“惊动了林少卿,你们还想不想干了?” 王师傅和孙师傅脸色青灰一片:上回那个周厨娘的事他们还记忆犹新…… “做的午食同暮食跟个什么似的……”纪采买骂了一句,而后指着两人的鼻子骂道,“从今往后,庄子上送来的东西,人家温师傅先挑,你二人挑人家剩下的!” 王师傅和孙师傅脸色微变,可不等他二人说话,纪采买已经转身背着手踱步走了。 …… 被敲打了一通的王师傅和孙师傅一个下午都老老实实的,待到温明棠被唤过去挑菜,看到箩筐里一片绿油油的菜蔬同满箩筐的鸡蛋时,忍不住愣了一愣。 纪采买在一旁笑了笑,道:“昨日叫他们先挑了,听闻两人抢的比谁都快,就留了些用不着的干发海货于你。今儿你先挑吧!” 如此么?温明棠有些诧异的瞥了眼纪采买:“可是两位师傅那里出了什么岔子了?” 说纪采买这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精会特意来照看她,温明棠是不大相信的。多半是那两位出问题了。 纪采买闻言,倒是也不避讳,开口直道:“昨日那糖的事情叫林少卿知晓了,特意寻人来同我说了一声。那两人如此做法实在是腌臜的很!往后这庄子上送来的菜蔬都由你先挑!” 温明棠听明白了:原来不是为了照看她,是林少卿的面子足够大罢了! 摇了摇头,他低头对着箩筐里的菜蔬看了起来。 正看着,纪采买“哦”了一声,道:“对了!庄子上的人刚刚过来说了一声,道明儿要出去一趟,你照两日份的量挑就是了。” 温明棠看菜蔬的手顿了一顿,低头看向这箩筐里虽算了两日份却并没有加量的菜蔬迟疑了一刻,当着纪采买的面拿走了两样东西。 一大把鲜嫩的青葱同几个南瓜。 咦?只要这些东西?纪采买挑了下眉,忍不住看向温明棠多问了一句:“只要这些,温师傅?” 温明棠点了点头,抬头看向纪采买,笑道:“既是两日的份量,那便多留些给午食同暮食用吧!” 原本一日的量生生要用作两日,她若是老老实实不客气的当真挑了两日的份量,纪采买怕是面上不会说什么,可背地里当埋怨她不懂规矩了。 眼看她只挑了些南瓜,剩下一大把鲜嫩的青葱也只是做菜佐料所用,没什么用处,纪采买点了点头,对她的识趣显然很是满意。 待得温明棠领了青葱同南瓜回到公厨时,早已等在那里的阿丙同汤圆迎了上来,好奇的看着她领的东西,问道:“温师傅,明儿朝食做什么?南瓜洒葱吗?” “不是。”温明棠摇了摇头,道,“葱是葱,南瓜是南瓜,两样东西。这是两日的份!” 哈?两天就这点东西? 两人愣住了。 温明棠伸手拨了拨鲜嫩的青葱,道:“明儿先吃葱,绿叶子的菜蔬放不久,后日再做南瓜。” 做南瓜虽然不知道温明棠要做什么,但到是能想象,可这葱能怎么吃? “饼上洒葱还是面上洒葱?”阿丙诧异的问道。 温明棠摇头,道:“都不是,做个葱油拌面!” 第二十四章 葱油拌面(二) 葱油拌面?那是何物?阿丙和汤圆皆是一头雾水。 温明棠只笑了笑,对他们道明早就知道了。 翌日一大早,报晓鼓声才响,温明棠同阿丙和汤圆三人就已经将昨日领的面粉同青葱拿出来检查了。 那孙师傅和王师傅实在腌臜,三人着实怕他背地里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温明棠将洗净的青葱放在台面上,留了一小把做点缀用之后,将剩余的青葱去根后切成了葱段,而后开始准备熬制葱油。 阿丙和汤圆都搬着小几子在一旁好奇的看着,实在是想不到这葱熬成油会是什么样个味道。 直到那葱段倒入烧热的油中,一股浓郁的葱油香味四散开来。 这味道……阿丙和汤圆嗅着味道看锅里的葱油看的眼睛都直了,这日常佐料所用的葱熬成油怎的会有如此霸道彻底的香味? 温明棠用长长的筷子不住翻滚着锅中的葱段,直到葱段逐渐由青转为淡淡的焦褐色,才捞了出来。 熬个葱油的工夫,正在前头清扫的杂役闻到香味已经忍不住跑了过来,问到:“做的什么?竟这般香?” 此前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等香味的,这到底是什么呀? 阿丙同汤圆齐刷刷的盯着锅里的葱油道:“葱油啊!” “葱油是何物?”杂役问到。 阿丙同汤圆摇了摇头,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那锅烧热的葱油,看着温明棠倒入酱汁、盐、糖、醋等一边搅拌一边熬,直至最后收汁,一锅葱油酱汁就熬成了。 将葱油酱汁舀出来放到一边放凉。 温明棠将点缀的葱备好,又将方才捞出来的焦褐色葱段放至一旁,便开始准备面条。 熬个葱油也不费什么工夫,因那葱油委实太香了,阿丙和汤圆只顾着盯着那香气扑鼻的葱油不住的吞咽口水了,待反应过来自己什么忙都没帮上,忙上前问温明棠:“温师傅做面?可是上回那等扯开来的面?” 温明棠摇头,道:“这个用扯面不大适合,用普通的细面就成了。” 所谓的普通细面便是指擀出的面皮直接用刀切成的细面。 今日的葱油拌面不管是比起前日的油泼面还是昨日的豆浆油条都简单了太多了。 看温明棠这般快就做完了葱油拌面,阿丙同汤圆对视了一眼,忍不住问道:“这就……这就好了?”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道:“好了。” 至于好吃不好吃,吃了便知道了。 温明棠抓了一把面条入锅,锅中原本滚烫沸腾开来的水立时平息了下来,不多时,小泡再起,又沸腾了起来,温明棠手执筷子时不时的捞一捞锅中的面条,待到七八成熟之后捞起盛入碗中,浇上一勺葱油酱汁,夹上一筷子焦褐色葱段置于正中,最后撒上葱花,推到了阿丙同汤圆面前。 阿丙同汤圆看着眼前这碗面,明明用料再是普通不过了,也就面粉同葱,做的也简单,就是简单的面。可不知道为什么,如此简单的食材,偏偏温师傅做的看起来如此的勾人。 酱汁从顶部向下渗去,葱花同葱段一面青色一面焦褐,看起来莫名的好看。 这简单的一碗面竟也“色香”齐全了。 至于味……尝过之前的油泼面同豆浆油条之后,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好吃的。 又一碗面推到了两人面前。 阿丙同汤圆拿起筷子,正要下口,便听温明棠道:“拌匀了吃!” 哦,哦!两人立时搅了搅,待酱汁裹挟满了整碗面条,便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间,两人的眼睛一下子直了。裹挟着酱汁的面条带着浓郁的葱香、面香,入口爽滑分明,点缀的葱末清新混合着炸过的焦褐色葱段,两相混合之下味道浓淡得当,丝毫不腻味,反而香气十足。 这也太好吃了。 阿丙含糊不清的吞着面条道:“我从未吃过比这更好吃的朝食了!哦不,油泼面同豆浆油条也好吃,不过这葱油拌面实在是太香了!” 汤圆吞咽着面条“呜呜”不住点头附和:是啊!也不知这就一点葱同面是怎么可以变的这么好吃的。 在公厨外提着扫帚扫地的杂役早已忍不住了!方才葱油香起时,两人就已经站在那里被熏得眼睛都发直了,此时看阿丙同汤圆这反应哪还忍得住,连忙将扫帚放到一边,道:“给我们也来一份这什么葱油拌面!” 公厨来了新的朝食师傅的事他们早听闻了,不过先时却并没有想来尝一尝的想法。 毕竟朝食花样就那几样,再加上有孙、王两位师傅从中作梗,难道还能做出什么花来不成? 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 可……事实证明他们还是想错了。 一人领到一碗葱油拌面的杂役甫一夹了一筷子面条入口中,眼睛便亮了,而后手中筷子扒拉的速度不住加快,一边吃一边道:“好吃!我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朝食!管他食肆还是饭馆、酒楼的,都未吃过这般好吃的朝食!” 一句话听的温明棠笑了笑,为自己做了一碗走到一旁慢慢吃了起来。 他们吃完朝食便要将朝食送去大理寺大牢了。 因着送去大理寺大牢的路上难免耽搁,未免面坨了,温明棠将面特意过了过凉水,而后才浇上了葱油浇头。 待到推着送朝食的板车将朝食送到大理寺大牢门前时,里头早已等候多时的差役连忙迎了出来,嗅了嗅鼻子,道:“今儿朝食做的什么?方才就闻到香味了,也太香了!” “葱油拌面!”阿丙说着,将面从板车上拿下来,对差役道,“拌匀了吃!” 差役连忙接了过去,有了先时两日的朝食铺垫,他们眼下对每一日的朝食都是无比期待,今日这葱油拌面果然甫一入口便连连惊呼“好吃!” 温明棠笑了笑,带着阿丙同汤圆去牢房里送朝食。 将面碗从牢房下的食口递进去,加一句叮嘱“拌匀了吃!”便算是送完朝食了。 随着一声一声的叮嘱,直至送至最后一间时,温明棠蹲了下来,才将面碗送进去,还来不及说话,便被一道大力抓住了胳膊。 “好啊!总算叫我抓到你了!”是那少年的声音,他在里头叫嚷道,“把林斐叫来,不然我便抓了这厨娘,让她也莫想离开这大牢……!” “啊!”里头一道惨痛的惊呼声响起,温明棠收回了手,看了眼发红的胳膊,起身道:“拌匀了吃!” 第二十五章 葱油拌面(三) 话音刚落,里头少年气急败坏的声音便传了出来:“好你个厨娘,早知道你同林斐那厮是一伙的!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你打了我……” “我打的不是你吧!”隔着牢门,女孩子的声音清泠泠的传了过来,打断了他的话,“抓着我胳膊的手不论指还是掌皆十分粗粝,你这般喊打喊杀的脾气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养尊处优惯了的子弟,这样粗粝的手不似你的。更何况,方才那只手抓了我的时候,我察觉到他的衣袍似是粗粝的麻布,你这等少爷怎可能穿这样的衣服?” 牢房里,少年瞥了眼一旁的捂着手痛的龇牙咧嘴的双喜,目光落在双喜的衣袍上看了看,道:“待爷出去了,给你买两身衣裳!好歹也是爷身边的人,免得带出去丢面儿!” 双喜捂着手不敢说话。 方才是少爷要他动的手,说少爷他自己是个男人,好男不跟女斗,让他双喜动手来着。 所以,这话说的他双喜好似就不是个男人了? 可没办法,少爷说了让他抓就得抓。 结果抓是抓了,反倒叫那厨娘给打了。 果然是做惯粗活的厨娘!手瞧起来就是个寻常小姑娘的手,打起人来也忒疼了,比蒲扇大手打人还疼,不知道怎么打的。 所以,莫听那厨娘声音清泠泠的,那模样定也生的跟个夜叉似的。双喜摸着打疼的手委屈不已。 外头那厨娘说完这话便带着人离开了。 双喜苦着脸看向自家少爷,闻着那两碗放在食口的面,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咽了咽口水,道:“少爷,这面……” 都闹成这样了,这厨娘做的东西,少爷当不吃了吧!不吃正好给他吃! “这面当然要吃!”少年将两碗面拿了起来,走到牢床旁坐了下来,恶狠狠道,“那厨娘如此可恶,不将这两碗面都尽数吞了简直难以抵消爷我的心头之恨!” 双喜:“……” 还有这种道理的吗?这厨娘做的朝食少爷哪次不是一个人吞了两个人的份的?今儿竟还寻了这样的借口! “唔!这厨娘可恶是可恶了些,不过这朝食做的是真的好吃,也不知是怎么做的!”少年低头吃面,一边吃一边道,“不过林斐莫要以为派出这样的厨娘,仅凭这点朝食就能叫我乖乖认命。呆在这大牢里,我还是会想办法出去的!” 双喜看了眼自己一个人吃独食的少年,委屈的蹲在一边看着他咽口水。 这大牢是想出去就出去的吗?少爷还是莫要多想了! …… 待送完朝食回到公厨大堂时,倒是头一回看到有人竟已在大堂里等着用朝食了。 一见温明棠等人回来,昨日那个来买豆浆油条的差役忙道:“可总算来了!今儿朝食是面吗?我瞧着你们案台上有面。” 温明棠看了眼案台,道:“是葱油拌面!” 葱油拌面?差役怔了怔:“好吃吗?” 阿丙和汤圆齐齐点头:“好吃!” 这不是废话吗?温师傅做的能不好吃? “那就……”差役犹豫了一下,道,“来个三碗吧!”他说着笑呵呵的摸了摸肚子,道,“我一碗不够吃的。” 对自己的胃口有多大,赵由当然最是清楚了。 眼看这厨娘走到台面后将面下入锅中,而后捞起,复又浇上酱汁、葱段、葱花,最后摆到了他的食盒里,叮嘱了一声:“拌匀了吃。” 差役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眼食盒中三碗看着无比简单却又香的过分的葱油拌面,咽了咽口水,强忍着当场就动手的冲动盖上了盒盖,待要离开时,却一眼看到了温明棠发红的胳膊,便随口问了一句:“师傅这手是怎么了?烫伤的吗?” “当然不是!”一旁的阿丙和汤圆齐齐开口说道。 “还不是牢房最里头那个带小厮的少爷干的?”说起这个来,汤圆还有些忿忿,“送个饭的功夫指使小厮抓温师傅,嚷嚷着温师傅同林少卿是一伙的,不将他放出去就不放温师傅什么的……” 话未说完便见差役提着食盒转身便走。 这差役生的人高马大,腿也长的很,几步就跨出门外不见了踪影。 说到一半的汤圆顿时卡了壳:问话的是那差役,还不等人说完便跑的也是他,这也太无礼了! “算了!”姜韶颜说着,将特意多熬制的葱油装在瓶里交给阿丙同汤圆,对两人道,“家里做面的时候浇上两勺,能吃几天。” 一句话听的阿丙同汤圆顿时高兴不已,忙道“谢温师傅!”。 这两日的朝食都卖了个精光,没法带回去了。更何况便是带回去,坨了的到底不如当场吃的好吃些,是以总叫人有些耿耿于怀。 眼下有了这瓶葱油,倒是能带回去叫家里人也尝尝这温师傅做的好吃的朝食了。 …… 却说那厢三步并作两步就跑出公厨的赵由提着食盒直接去寻了林斐。 昨日那豆浆油条林少卿很是喜欢,这新招来的朝食师傅看着确实有些本事,就连他自己都惦记上了这每日的朝食了。 “今日那厨娘做的是葱油拌面!”赵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瞧着简单的很,偏香的过分!” 说话的工夫,林斐已经取出一碗葱油拌面,又自手边拿了块帕子,认真擦了擦筷箸,待要吃面,便听赵由道:“林少卿,牢里那个小郡王为难那厨娘了。我今儿去买朝食时,看见那厨娘的手都红了,听闻是去送朝食时突然被那小郡王身边的人抓的。” 赵由说着摇了摇头,拌了拌面,夹了一筷子入口,惊呼了一声“好吃”之后,忍不住惋惜道:“那厨娘这般好的厨艺,若是因手伤,明日做不了什么朝食就糟了!” 一旁的林斐慢条斯理的吃着面,一言不发。 对此,赵由也不觉奇怪。林少卿一贯皆如此,食不言寝不语嘛! 待到朝食吃完,赵由提着食盒待要下去时,却听林斐道:“你去将刘元唤来,我有话要同刘元说!” 赵由“哦”了一声出了门,不多时,才到大理寺还未来得及坐下的刘元便过来了。 一进门,还未施礼便听林斐问了起来:“牢里那个小郡王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第二十六章 葱油拌面(四) 原来是要问那位平西小郡王的案子。 刘元“哦”了一声,同林斐打了个招呼回了趟大堂,不多时便带着一卷卷轴回来了。 这卷轴之外还被他用笔大大的写了两个字——水鬼。 大理寺案子繁多,若真要将每个案子详细的标注上去,光手法差不多的密室杀人案就有不知凡几了,是以他们私下里便根据每个案子的特征取了个通俗易懂的名字。 这平西小郡王的案子便被他们称作水鬼案。 开春之后,长安城里憋了一个冬日的贵人们自然又要开始踏春游山玩水了。 渭水河畔弄搜船垂钓、游玩什么的便受不少权贵子弟的青睐。 就在开春后不久,有老叟在渭水河畔垂钓时,鱼钩被勾,原本以为是钓到了大鱼,待得用力一拉,拉断了鱼钩,也叫那鱼钩勾住的“大鱼”拉到了近处。结果一看,这钓到的哪是条鱼,分明是个人啊!老叟被吓了个半死,骂过跑去长安府衙报官了。 出事的是个外地的富商之子。 原本这案子长安府衙直接接手了,还不至于上报至大理寺。 奈何,这只是个开始。 没过多久之后,渭水河中又相继出现了两具尸体,一具是长安当地富商之子,一具则是刘別驾家的次子。 至此,渭水河中已经出现三具尸体了。 前几日,出现了第四具。不过不同于前三具尸体在河中发现,这一具尸体直接出现在了船上的浴桶之中。 船是私船,属于御史中丞闫散,死在浴桶之中的也是御史中丞闫散本人。 彼时闫散私船上所有的奴仆、侍婢都不在,只除了昏过去的平西小郡王李源同他小厮双喜。 眼看这尸体一具接一具的出现,死的人身份也一次比一次“惊人”,到现在更是直接死了个御史中丞。长安府尹哪兜得住这样的案子?立时上报大理寺,让大理寺接手了。 大理寺接手这个案子的便是林斐。带着人走了一圈之后,当即便将原本同长安府尹打了声招呼,已经回家歇着的平西小郡王李源同他小厮双喜带回大理寺关押了起来。 平心而论,这做法半点不错。闫散死在自己的私船上,船上除了李源同双喜,什么人都没有。 按照寻常的办案流程,这两人自当被当做最大的疑凶立时关押起来的。可奈何李源身份特殊,他要走,长安府尹哪拦得住? 不过虽是不敢当面得罪李源,长安府尹却到底还没糊涂到就这般看着。李源前脚一走,他后脚便报到了大理寺,让大理寺拦人了。 其实,明面上前三具尸体皆是出现在河中,这最后一具闫散的,则是死在浴桶中,看起来关系似乎不大。 况且前面三位死者的年纪尚轻,皆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而闫散则三十有五了,看着与前面三位更不似一路人。 不过长安府尹显然不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还是编排了个理由将几个案子归作一起,送来了大理寺。 “第一具尸体出现的前两天,渭水河畔有百姓在祭河神,”刘元说道,“咱们长安这地方每年开春,都有这个的,是一些百姓自己弄的。” 因不是什么大节,从未被朝廷承认过,很多长安当地人都不知晓。 “今年祭河神时出了些岔子,那扛着祀礼将祀礼送入河中的送礼人在浮上来时,竟溺水了。”刘元说道,“好在当时人多,合力将他拉了上来。” 被挑中将祀礼送入河中的送礼人可是一等一通识水性的好手。这等人会溺水本就不寻常。 “将人拉上来后,见那人脚上缠了一圈打结的水草。我问过每年祭河神的百姓,他们道这是今年河神去龙王爷那里坐客了,不在家。没河神管着,水鬼便跑出来想找人做替死鬼了。”刘元说道,“这连着死了几个人,那些住在渭水河畔的百姓就道是那水鬼作祟,我瞧着这名儿够特别还好记,便拿来用了!” 长安府尹推过来的理由也是“水鬼作祟”。 当然,作为大理寺的官员,他们是不信这是什么水鬼找替死鬼的事的。杀人的是人,可不是什么鬼。 林斐一直不曾打断刘元的话,直到刘元说完,也未提水鬼之事,只是问刘元:“仵作那里查的怎么样了?” 刘元忙“哦”了一声,道:“我将林少卿的话同仵作说了,果然有了发现。” 他说着,将卷轴打开,指着仵作的记录,道:“几个死者的胃里都发现了五味子这等补肾之功的药。” 说到这里,刘元一脸微妙之色:“真真想不到那闫中丞素日里一脸斯文的样子,竟也……还有那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才多大的年岁,怎的年纪轻轻就……啧啧!” 真是在大理寺待的越久,越能发现这天底下的人和事真是精彩的很呐! 林斐闻言反应倒是依旧平静,他淡淡的应了一声,又道:“还有呢?” 刘元连忙收了感慨,继续道:“除此之外,前三位死者的胃中未发现任何河中藻类,初步判断,他们也当不是在河中溺死的,而是溺死在别的什么地方被人弄到河里的。” 林斐点了点头,对刘元道:“你将闫散泡的那含五味子的药浴所含药材摘抄下来,寻个人去药铺问问,前三位死者的身边人或者其本人可去买过这种药浴药包。” 一句话听的正在感慨的刘元顿时一个激灵,恍然明白过来:“林少卿是说前头那三人也同闫中丞一样,被人溺死在一样的药浴浴桶里的?” 林斐淡淡的“嗯”了一声,道:“长安府尹虽是急于脱手,将几人的死归于一处。可眼下看来,当是被他蒙对了。” 闫散的死,确实极有可能同前面三位死者有关。 不过不同的是,前头三位的尸体被转移至了渭水河中,而闫散,显然还未来得及转移。至于为什么会来不及转移,想到那因撞船就气势汹汹的带着小厮双喜杀到闫散船上去的李源。 他想,这大概就是理由了。 第二十七章 南瓜饼(一) 平西小郡王李源是整个平西郡王府的独苗,整个平西郡王府对这根独苗都是吞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如此成日被人哄着,自是难免骄纵。 欺男霸女这等事他倒是没做过,不过似这等游船被撞之事,以李源的性子自是当场便要杀过去理论的。 “李源同他小厮上船没多久就昏了过去,空气中当是洒了迷药。”林斐说道,“既用了迷药,能把人溺死的便不定要是人高马大的大汉,文弱些的男子、女子都能做到,莫要因着这一点而有所拘泥。” 刘元点头称了一声“是”,待要转头离开,又听林斐说道:“上回那个酸梅饮子料包呢?” 酸梅饮子料包?刘元愣了一愣,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林少卿说的可是之前那赵记食肆的小娘子送的料包?” 林斐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道:“她送来道谢所用的。” 刘元:“……”上峰莫以为他还用那副生人勿近的脸说话便能叫人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了。 送来道谢所用……那日赵记食肆的事可不是他同林少卿一同帮的忙? 如此,这道谢所用的料包自然也有林少卿的份。 不过话说回来,他还是头一回看到林少卿开口主动讨要东西的。难不成是上回那什么叫鸡蛋炒面的菜式太叫林少卿喜欢了? 一想到那道菜,刘元的脸上便难掩菜色:上回那什么鸡蛋炒面可叫他同白诸等人直至现在,对面这等吃食还望而生畏呢!没想到林少卿的口味竟如此清奇,以往怎么没发现林少卿的口味独到呢? 又或者……林少卿那碗同他们的真真是不同的不成? 还在胡思乱想间,听林斐已再次开口了:“你拿些过来。” 刘元:“……是。” 那包酸梅饮子料包他还没动呢!对他这等人来说,要自己煮什么的也太麻烦了。是以虽说兴高采烈的拿了回来,却连动都没动,一直放在他桌案的抽屉里。 跑了一趟,刘元干脆将一整包酸梅饮子料包都拿过来给林斐了。 左右他这等懒人也不会动,与其放着坏了,便干脆都给林少卿好了。 林斐看了一眼,没有推辞,接了过去。 …… …… 待暮时过后,纪采买去开了公厨库房的门,温明棠便带着阿丙同汤圆去挑食材了。 大抵是她昨日挑菜蔬挑的实在太过“识趣”,纪采买对她印象不错,还对她笑了笑,道:“里头的食材尽可挑选,待过些时日统一采买时,温师傅列张单子,便无需如这几日这般束手束脚了。” 温明棠忙笑着客气道:“没有,朝食也就这些花样,用不了什么,多谢纪采买照顾了!” 如此会说话更叫人满意了。纪采买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进去了。 温明棠领着阿丙同汤圆进了库房,也未四顾挑选,似是一早便想好了一般,带着阿丙同汤圆直接挑了几样食材便走了出来。 眼见温明棠等人将食材搬上板车,纪采买也忍不住好奇看了一眼,待看到板车上的食材时,目光不由顿了一顿。 红糖、花生、芝麻和面粉。 “温师傅这是要做饼吗?”到底也是公厨的采买,看到这些食材,眼力见还是有的。 温明棠点头,笑道:“要做个饼。”顿了顿,不等纪采买开口,她便主动道,“纪采买可要尝尝?明日给纪采买留两个?” 纪采买本能的想要开口拒绝,毕竟饼这种东西谁没尝过?可鬼使神差的,想到昨儿去大牢问话时,那几个差役的反应。 对这几日的朝食,他们赞不绝口,还道什么吃完温师傅的朝食再吃王师傅同孙师傅的午食同暮食恍若上完九重天直接入了十八层地狱一般。 这比喻到底让纪采买好奇了起来,想了想,点头道:“成吧!你给我留两个,我明日早些过来。” 温明棠含笑应了下来。 …… …… 翌日一大早,将白粥熬上之后,温明棠便带着阿丙和汤圆开始做饼了。 看着温明棠从锅中取下蒸熟的去皮南瓜,汤圆忍不住好奇:“南瓜也能做饼吗?我以为只能蒸着吃呢!” “自是可以的,不止能做,且还挺好吃的呢!”温明棠说着,将南瓜混入面粉中,一边加水一边揉了起来。 混入南瓜的面团成淡淡的橙色,比起素日里看到的白面团来确实多了不少食欲。 接下来便是调陷儿了,温明棠准备了两个陷:芝麻馅同红糖花生陷。 相比而言,芝麻馅倒是常见的很,见过不少。 这红糖花生陷却还是头一回见,阿丙和汤圆忍不住好奇。 “好吃吗?”阿丙问道。 还不待温明棠回答,汤圆就白了他一眼,道:“你说温师傅做的能不好吃?” 将内陷包入南瓜面团之中,略略压了压,温明棠拿了根竹签在上头压了几下,压出了南瓜的纹路之后,一只南瓜饼就做好了。 看着那形似南瓜的小圆饼,阿丙和汤圆看的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南瓜饼好不好吃他们不知道,但定然是好看的,叫人看了便忍不住想尝一尝、摸一摸的那等。 包陷压形,温明棠做的很快,阿丙和汤圆也学的不慢,很快便将那一大团南瓜面团变作了满台面的南瓜圆饼了。 接下来就是用油煎了,将小小圆圆的南瓜饼煎至两面金黄捞出,为方便区分,温明棠还特意为芝麻馅的南瓜饼顶部撒了些黑色芝麻以作点缀。 第一锅煎好的南瓜饼毫不意外的被阿丙同汤圆分了去。 两人端着盘子走到一旁,用筷子夹起,还未入口便闻到了那股浓郁的南瓜香。 “色香味”的“香”字已然勾的人食指大动了。 阿丙吹了吹便迫不及待的一口咬了上去,入口外表是焦脆,内里却是软糯的,轻轻一口咬下来,带出长长的拉丝,南瓜的香味夹杂着被咬破的内陷香味扑鼻而来。 比起寻常可见的芝麻馅,阿丙和汤圆头一个选了红糖花生陷的。煎热的南瓜饼中红糖陷已化为焦褐色的红糖汁,包裹着大小不一的花生碎颗粒流入口中。 红糖香味混合着花生碎的粗粝沙碎感,不论香气还是口感,皆层次丰富的惊人。 因着咬破一口,红糖汁就要流出来了,两人连忙上前吮住了流出来的红糖汁,一口都不舍得浪费。 这也太好吃了!两人吃的眼睛都亮了,不住点头。 他们敢保证,但凡嗜甜的,没有人不会喜欢这南瓜饼的。 温明棠笑看着阿丙同汤圆两人吃南瓜饼,挑了两个卖相尤为出色的放至一边,道:“吃完把饼都煎了。那两个先莫动,待到纪采买来之前再入锅。” 老实了几日,是时候开始同纪采买打好关系了。 第二十八章 南瓜饼(二) 自从温师傅来了之后,每日早上的朝食都叫人无比期待。 听到外头的板车声响起时,差役便跑出来看今日的朝食了。 一份是再寻常可见的糯米白粥,煮的软糯却不粘稠,显然没打算用作朝食的主角,今日真正的朝食主角另有其物。 差役们只看了一眼便被那一个个小小的、圆圆的,形如南瓜的金黄色圆饼吸引了过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忍不住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汤圆开口,脆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今日份朝食,白粥同南瓜饼。” 差役闻言立时恍然,有人更是忍不住连连点头道:“这名儿取的真真贴切!” 瞧这一个个小小的、玲珑小南瓜的样子,这饼不叫这名儿又该叫什么? “不止名儿贴切,吃起来更贴切呢!”一旁的阿丙舔了舔唇,意犹未尽的说道,“真用南瓜和的面团,好吃的紧呢!” 差役一听更是忍不住跃跃欲试了,忙催促道:“那快搬下来,对了,这饼一人可分得几个?” “一人可领三个南瓜饼外加一碗白粥。”温明棠说着,指着那些南瓜饼,道,“饼上撒了芝麻的是芝麻馅的,没有的,是红糖花生陷的。” 一席话说的差役们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连忙热情的上前帮忙,将粥同南瓜饼拿了进去。 待得差役们挑完自己那份,温明棠便领着阿丙同汤圆去送朝食了。 人人可分得一碗白粥配三个南瓜饼,温明棠等人依次送食,待送到最后一间牢房前时,阿丙站出来,对温明棠道:“温师傅,让我来吧!” 这最后一间牢房关的那对主仆实在是麻烦,昨儿还抓了温师傅的手,还好没抓出什么问题来,不然今儿的朝食还怎么做? 温明棠摇了摇头,蹲下身来,一边看着下头空空如也的食口提防突然窜出来的手,一边将粥同南瓜饼从食口递了进去。 这次没有再伸出什么突然窜出的手,稳稳的将碗同盘子放下,温明棠才松开手,还未来得及抽回,冷不防食口中突然窜出一张脸。 被这突然窜出的脸吓了一跳的温明棠惊呼了一声,险些没将盘子打翻。 身后的阿丙同汤圆以为里头又有人来抓手了,连忙伸手齐齐将温明棠向后拉去。 一阵手忙脚乱之下,外头跌了个人仰马翻。 待得回过神来,阿丙同汤圆连忙将跌坐在地上温明棠扶了起来,紧张道:“温师傅,没事吧!” 温明棠摇了摇头,本能的拍了拍胸脯,叹了口气,道:“吓死我了!” 方才外头一片红鸾,里头却安静的有些出奇,似是空气凝滞了一般。 此时听到温明棠惊呼“吓死我了”,里头终于有了反应。 那少年带着气愤与羞恼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吓死你了?爷我生的这么玉树临风的!你不夸我两句,怎么还吓死你了?” 温明棠拍着胸脯:这是生的好看与不好看的问题么?任谁看到好端端的食口突然窜出一张人脸来,都要吓到,好不好? 至于那少年生的什么模样,仓皇之下隐隐只记得眉眼清朗,大抵生的真的不错吧! 况且,看那少年在大理寺大牢都这般叫嚣,这家世定也十分了得。 不过即便是真的生的不错,这少年才多大?同玉树临风到底还是差了些年岁与阅历。 温明棠没有理会他:左右这少年再如何叫嚣,不也被关在大牢里了?隔着牢门他又跳不出来。 “走吧!”温明棠对阿丙同汤圆说道。 听着外头离去的脚步声,牢门之内的少年咬唇不语,默了默,忍不住转头问身边的小厮:“爷我生的好吗?” 双喜连忙点头,道:“少爷生的最好了,整个大荣也找不到第二个来!” 虽说这夸赞稍稍夸张了些,不过自家少爷确实生的好,夸一夸也无妨。 少年哼了一声,将食盘里的碗同饼拿了起来,回到牢床前坐了下来,抓起那形如小南瓜的圆饼看了看,哼道:“手还挺巧的。” 说罢咬了一口,而后忍不住眯起了眼,待到一口一口连续将南瓜饼吞入口中之后,才哼道:“朝食也做的不错!” 一旁的双喜看着少年吃南瓜饼不住的吞咽着口水,此时听少年这般说来,忍不住问道:“爷,那厨娘是不是生的跟个夜叉似的。”说着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还红着的手,那厨娘昨儿打他打的可疼了呢! 少年瞥了他一眼,吃饼的动作顿了顿,含糊道:“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吧?双喜忍不住好奇,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少年却将一碗白粥递给他,道:“前两日爷我吃的多了些,今日这朝食分你一点吧!” 看着面前这碗白粥,双喜欲哭无泪:那他还真是多谢少爷了啊! …… 待温明棠一行人回到公厨时,比起前两日的无人问津,今儿倒是已经有些人在公厨候着了,一见他们回来,忙道:“温师傅回来了啊!今儿朝食是那小圆饼吗?” 温明棠点了点头,扫了眼等候在公厨的人。 有昨日被葱油拌面引来的几个打扫杂役,还有这几日每日都提着食盒来带朝食的那个差役。 打扫杂役就在公厨大堂吃朝食,差役是外带的。 “还是三人份的?”温明棠看了他一眼,问道。 差役点头,“嗯”了一声,手里已经抓了一块南瓜饼吃了起来,一边喊着“好吃”一边道:“温师傅多给两块也行的。” 瞧他人高马大的样子,胃口也大,温明棠看了看剩余的南瓜饼,眼看确实还有不少剩余,便多给了他两块。 待得杂役同差役走后,阿丙同汤圆高兴的对温明棠说道:“温师傅,只要吃过一回咱们这朝食的便每日都来,成‘回头客’了,可见温师傅的手艺是真的好!如此看来,往后来吃朝食的会越来越多。” 温明棠朝他们两个笑了笑,抬头看向出现在公厨门口的人,道:“若是这个吃了也成了回头客,这公厨的麻烦可去一大半了。” 昨日答应要过来吃朝食的纪采买走了进来。 第二十九章 南瓜饼(三) 纪采买几乎是掐着点进的公厨,还差一刻的工夫,朝食的时辰就过了。 是以,台面之上的朝食也被领的差不多了。 第一眼看到的是台面上煮的软糯的白粥,这没什么特别的。纪采买扫了一眼便落到了白粥旁的盘子上,盘子里是三个色泽橙黄,形如南瓜的小圆饼。 咦?这个倒是没见过。纪采买饶有兴致的走了过去,温明棠似是才看到他一般,连忙喊了一声“纪采买”。 纪采买摆了摆手,低头盯着小圆饼看了片刻之后,问道:“用那南瓜做的?” 温明棠点头,道:“是,唤作南瓜饼。” “还挺应景的。”纪采买啧了啧嘴,显然被勾起了几分兴趣,道,“那就来一份尝尝吧!” 温明棠笑着应了一声,看纪采买在大堂里坐下,将南瓜饼放入锅中煎了起来。 用油之物,自然刚出锅的时候最好吃。 一口咬下,纪采买的眼睛便眯了起来,温明棠并未在一旁候着等他的评价,而是转身回了台面处,同阿丙和汤圆一道清理起了台面。 收拾的时候,阿丙忍不住想要去看一眼纪采买,却突地挨了汤圆一脚。 汤圆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莫看。 纪采买那等要面子的人可不是喜欢被人围观的主,真盯着他看了,没准他都不兴吃了。 果不其然,吃完一只南瓜饼,纪采买便转头,对温明棠道:“我来时吃了朝食,眼下有些吃不下了,这两个我带走吧!” 温明棠“嗯”了一声,也未多问,只让阿丙去拿油纸包替纪采买包好让他带走了。 眼看纪采买不说一声就走了,阿丙忍不住皱眉,待到纪采买走后,忙问温明棠:“纪采买这是什么意思?究竟喜欢不喜欢吃这圆饼?” 汤圆瞥了他一眼,道:“若是不喜欢,带走作甚?” “既然喜欢,怎的不夸两句温师傅?”阿丙不解的说道。 温师傅做的朝食哪个不称赞的?怎的纪采买就…… “纪采买要端水,当然不会明着说什么了。”温明棠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瞥向一旁不住点头的汤圆,道,“汤圆倒是个机灵的。” 这个叫汤圆的小丫头从第一次见到时就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若非如此,当时姜老叟那等人精也不会挑中汤圆和阿丙来帮她了。 “不过,他虽不明着表示什么,可若是喜欢我做的朝食,这往后的食材之上定然很是大方。”温明棠说道。 小小的大理寺公厨,几个师傅、采买间龃龉也不少,她自也没打算短短几日就荡平所有的麻烦,慢慢来吧! …… 温明棠这里打扫公厨,交接给接下来的孙师傅的事暂且不表。 却说那厢将朝食领回去的赵由再次对着温明棠的厨艺赞不绝口。 “林少卿,不是我说啊!这新招来的温师傅厨艺当真是绝了,这朝食做的,我一人就能干掉两人的,哦不,是三人的份!”赵由说着,咬着手里的芝麻馅南瓜饼啧啧道,“我还是头一回知晓朝食还有那么多的花样的。林少卿,你说……” 一旁的林斐只是慢条斯理的吃着,秉着“食不言寝不语”的食礼,一句话都不曾搭理他。 待到林斐一份朝食吃完,赵由两份朝食干完之后,他才开口道:“去将刘元唤来!” 赵由应声跑去了大堂。 才到大理寺,正在啃朝食包子的刘元“嗯”了一声,举着手里的包子,对赵由道:“且等等,今儿起的晚了些,且容我将朝食吃完再过去!”说罢将油纸包中的另一个包子递给赵由,道,“你也吃个,给我个缓缓的工夫!” 这赵由的食量不是一般的大,一顿饭抵人家两三人的份,便是吃过朝食,再吃一点都无妨。是以素日里拿吃食“贿赂”他通融一二也早成了刘元等人的惯例了。 今日照旧如此。 可没想到素日里从不拒绝的赵由却看了眼他递来的包子,啧了啧嘴,摇头:“不用了,我吃饱了。” 哟!这位还有吃饱的时候啊!刘元诧异,忍不住问他:“你朝食吃了什么?竟那般耐饱?” 赵由瞥了他一眼,道:“吃的食堂的朝食——白粥同南瓜饼。” 白粥他知道,南瓜饼又是何物? 刘元怔了一怔,正想继续追问,今儿没受吃食“贿赂”的赵由却严苛的很,不等他开口,便催促道:“快些!林少卿要等不及了。” 刘元不得已,只得三口并作两口,将朝食往嘴里塞去,而后忙不迭地抓起手头那卷标了个“水鬼”的卷宗起身,跟上了赵由。 一路边走边吞,险些没将他噎死。 待走到林斐屋门前时,刘元已经被噎的直翻白眼了。 从来不知道体贴为何物的赵由当然不会理会他的噎得慌,推了他一把,将他推进了林斐的屋中,而后毫不客气的关门,在外头守着了。 这姓赵的真是个一根筋的夯货!刘远忍不住暗骂,不过好在上峰还算体贴,瞧他快被噎死了,递了杯茶过来。 一杯茶水下肚,稍稍好些的刘元这才将卷轴摊开在林斐面前说起了案子的事。 “林少卿猜的不错,下官在城中的固合堂找到了闫散同那三位的购买记录。据固合堂掌柜所言,这药包确实就是药浴所用。”刘元说到这里,将从固合堂账本上摘抄来的记录指给林斐看,“这药浴药包买的人并不多,下官想了想,唯恐用的着,便将购买者尽数抄了下来。” 刘元说着,朝林斐挤了挤眼,道:“毕竟这药……呃,关乎面子。大人,你懂得。一般人不肯去买这药的。” 林斐抬头看了他一眼。 刘元被看的一个激灵,连忙收了废话,继续说起案子:“毕竟关乎这等药,下官还特意去查了闫散,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倒是有了些发现。” 林斐“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据闫夫人所言,她同闫散也就人前相敬如宾做做给外人看看而已。私下里却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一次,早各过各的了。”刘元说道。 “至于形同陌路的原因……”他指着那固合堂上的购买记录,道,“据闫夫人所言,此人是个道貌岸然的卑鄙之徒!” 第三十章 南瓜饼(四) 御史中丞闫散这个人在出事之前给众人的印象一向不错,不论外貌还是谈吐都是个斯文有礼的。 若非出了这事,倒是还不知晓这人竟还有这样一面。 “据闫夫人所言,成亲前闫散没表现出这些来。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当时瞧他斯文有礼的样子,想想往后过个相敬如宾应当不难。”刘元说道,“熟料成亲之后没多久,闫散便暴露出本性来了。” “最先遭殃的,是跟随闫夫人多年的一个丫头,闫夫人拿她当妹妹看待的。那丫头同家中一个小厮青梅竹马,闫夫人本是打算待那丫头一及笄就将人放出去嫁人的,却没想到自己不过出门上个香的工夫,丫头便出了事。那是个烈性的丫头,待到迷药劲儿缓过来,羞愤之下当场撞柱身亡了。”刘元说道,“闫夫人自此大怒,同闫散发生了剧烈的争执,一度闹到要和离告官的地步。” 当然,和离是不能和离的,闫夫人娘家自诩丢不起这个人,不准闫夫人和离。至于告官……告了自家夫君,自己成了罪官夫人还不算,还要连累娘家,娘家更不许了。 “这丫头的事发生之后,闫散一开始还有些后怕,特地跑到闫夫人娘家前跪着认错。毕竟闫夫人的父兄也是官身,彼时闫散方才入仕,闫夫人父兄当真插手的话,闫散这官途怕是当时就到头了。”刘元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可闫夫人父兄觉得面子事大,没有插手。如此的默许和纵容,闫散也明白过来了,自此不再后怕,越发猖狂。” 恶人从来不会因为对方的容忍而收敛,只会变本加厉。 “闫夫人看不过去,曾同他争执过,却反而挨了他一巴掌。自此两人便干脆只在人前做做样子,人后各管各的。”刘元说道,“不过他到底是官员,碍于名声,光明正大的同那些嫖客一道出去狎妓是不成的,便私下里会招一些暗娼。后来,暗娼也不怎么来了,可闫散那里照常有人出没。闫夫人道她不敢多管闫散的事,也曾怀疑过那些人是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被诓骗或者用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弄去的。” 闫散这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至此算是讲明白了。 “那几个年纪小些的,家里人不肯承认自家孩子是这等人,都道自家的是个乖觉、老实、文静的孩子,定是我们弄错了!不过下官在那几家的‘乖孩子’屋中都翻出了不少册子。”刘元说道这里,对上抬头朝他望来的林斐,轻咳一声,道,“都是些妖精打架的册子!且还不是一般的妖精打架,开头的鞭子已经叫下官吓了一跳了,之后更是……呃,下官简直大开眼界啊!” 真真是好一群乖觉、老实、文静的孩子啊! 刘元忍不住唏嘘。 不过,既然揪出了这几人之间的相关之处,事情就好办了。 “这几人皆是此道中人,极有可能也是因着这等事遭了殃,譬如掳了人家正经人家的姑娘出了事,家中人报复云云的。”刘元说道。 林斐“嗯”了一声,认同了刘元的猜测方向,而后对刘元道:“同狱卒说一声,让他们准备准备,我要提审李源同他小厮双喜。” 刘元:“……是。” 其实整个案子从目前看来同那位脾气暴躁的平西小郡王李源和双喜八成没什么关系,也不知为什么林少卿一定要抓了李源同双喜。 不过,林少卿既要提审那便审咯! 平西郡王府再怎么权势滔天,林少卿要抓人不也拦不住? …… 隔了一日,总算又见到了林斐,正躺在牢床上打饱嗝的李源一看到他,当即就跳了起来,破口大骂:“林斐,你个面白心黑的……” “带走!”林斐挥了挥手,对身后的赵由说道。 赵由一声应下,抬脚上前将李源同双喜两人一手一个,如同提小鸡崽子一般提在了手里,而后带着跟上林斐往审讯的牢房走去。 如此干脆、半点不拖泥带水的动作看的身后一众差役叹为观止。 敢林少卿一声令下就直接上去提人,半点不在意会不会得罪平西小郡王的,大抵也只有赵差役这等人了吧! 被赵由提在手里的李源待到反应过来自是挣扎大骂了开来:“放开小爷!信不信小爷我出去了找人套麻袋揍你?你放开……” “小郡王慎言,大荣律例,你无故动手打人也是要进来的。”一旁的刘元说着风凉话,提醒李源,“咱们大理寺大牢宽敞的很,小郡王什么时候想再来,我们都是欢迎的。” 一句话气的李源险些没背过气去,待到反应过来,已经被赵由提着进了审讯的牢房,而后在林斐的示意下,绑在了木桩上。 连李源都无可奈何,双喜自然也逃不了。 主仆两个被绑在木桩上捆了个结结实实的。 没有理会李源的咒骂,林斐转头,看向脸都吓白了的双喜,开口问道:“当日,你同李源二人为何会踏上闫散的私船?” 冷冷的目光看的双喜一个哆嗦,想也不想,当场缴械投降:“小的……同少爷当日正在渭水河上垂钓,那闫散的私船突然撞了上来,一撞之下,直接惊了少爷钓的鱼。少爷气的当场扔了鱼竿便带着小的登了船……” “登了船之后呢?”林斐问他,“你二人被发现时躺在船舱之中,什么时候昏厥过去的?上了闫散的私船之后可有撞到什么人?” 双喜摇头,道:“没有见到什么人。少爷同我上了甲板之后进了船舱搜了一圈,什么人也未看到,而后这无人掌舵的私船又同旁的船撞了一下,我同少爷一个不防之下,直接撞到了舱壁上,头脑晕乎乎的,就晕了过去。” 一旁的刘元听到这里,脸色顿变。 这平西小郡王嚣张跋扈的很,先时人虽抓了,却什么都不肯说。是以,此前查案时,他们一直未拿到过两人的证词。 因着发现这两人时,两人都是昏厥状态。是以,早前他们一直猜的是用了迷药,因船舱之内没找到任何迷药的踪迹,便猜是撒在空气中的迷药。 可直到今日提审,双喜开口,他们才知道这两人并不是为迷药所晕,竟是撞晕的。 如此……难道没用迷药? 那将人溺亡在浴桶中的人或许可以直接排除文弱女子这等人了,可……若是没用迷药的话,直接将人溺亡在浴桶,怎的死去的几个人身上,竟没什么被人强行压制按压在水里的迹象? 不单先时那三个人没有,连闫散身上都没有。 这倒是奇怪了! 第三十一章 南瓜饼(五) 比起刘元微变的脸色,林斐面上倒是并无异样。只是继续问双喜:“之后呢?之后可还发生什么事了?” 双喜摇头,道:“没了。待到醒来便看到长安府尹他们了。” 一旁的李源大抵也骂累了,停了下来,发出了一声冷哼。 林斐的目光落到了李源的身上。 即便素日里也是嚣张跋扈惯了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被林斐那双清冷的眼盯着看的时候,李源只觉得莫名的不自在,总觉得那双眼仿佛能透过人看穿人的心一般,让人莫名的有些抵触和狼狈。 只是输人不输阵,李源仰起脖子,同他对视:“看什么看?小爷英俊着呢!” 林斐没有多言,只是忽地抬脚围着他绕着看了一圈,待到第二圈绕至他身后时,突然停了下来,伸出手指朝李源背后一压。 正叫嚣着的李源“啊”地发出了一声惨叫,大骂:“林斐,你这混蛋干什么?暗算我?痛死爷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平静而淡漠:“你有暗伤,什么时候的事?” 正呼痛的李源怔了一怔,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不过对着林斐,仍然不肯服软,叫嚣道:“胡说八道什么?小爷我哪里来的暗伤!明明是你暗算我……” 林斐没理会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双喜。 双喜一个激灵,想也没想,便道:“那一日回去之后,少爷后背便有些不舒服,不过因着撞到舱壁,小的也落枕了,少爷的便也当是落枕。之后,又进了大牢,一直没睡好,少爷便当落枕没有好。” 这个投诚缴械还当真够彻底的。 李源气的恨不能跳脚,转向双喜,质问他:“你的骨气呢?怎的一点骨气都没有?” 双喜委屈的动了动唇,欲言又止:他要有骨气,每日的朝食就不会眼看着少爷来抢了 林斐没有管这主仆两人之间的动作,转头对一旁的赵由道:“扒下来,我看看!” 赵由应声上前去扯李源的衣裳。 这般大的胆子看的一众差役更是叹为观止:还真是只有赵差役这等人才敢顶着小郡王的怒视去扒人家衣裳了。 被绑在木桩上的李源气的再次大骂了起来,奈何绑的委实太过结实,怎么挣扎都是徒劳的。 待到衣裳被扒下来,露出少年的后背时,牢房里鸦雀无声,就连全程并未动手的旁观差役们都目露惊愕之色。 原因无他,原本以为这位出身尊贵的平西小郡王露出的后背定是同一般权贵子弟无二,细皮嫩肉的,身上莫说疤痕了,便连个蚊虫叮咬的痕迹都不会有。 可待看到少年后背上那些触目惊心、纵横交错的伤疤时,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人更是下意识的擦了擦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位平西小郡王这等人的后背怎会有……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打他? 一旁的双喜哆嗦着身子,红了眼,喃喃道:“别……别看了。” 纵横交错的伤疤当是陈年旧伤了,不同的是伤疤之上的一处淤青已经泛紫了,方才林斐按压的,就是这处。 眼下这处伤疤尽数袒露在人前,伤口处明显的圆环形状,显然不是单单用一句撞到舱壁就能解释的通的。 “有人用棍棒之物击打过你。”林斐淡淡的说着,瞥了眼一旁的双喜,却见双喜满脸皆是震惊之色,这件事,这个小厮显然并不知情。 李源红着眼,大声道:“没有,我自己撞的!你莫胡说!” 这话当然没有人会相信。 林斐也未与他争执,只让赵由重新帮李源穿上了外裳,送他回原来的牢房了。 待到李源同双喜被送回去之后,刘元忍不住道:“小郡王身上怎会……” 林斐看了他一眼:“可注意那个小厮是如何唤李源的了么?” 刘元听的一怔,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少爷。” 待到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刘元才觉得不太对劲。 李源自称“爷”也就罢了,可小厮双喜竟唤李源为“少爷”。 寻常人家的小厮唤自家主子“公子”也可,“少爷”倒也不是不行,但长安这边的人以公子这等称呼居多,唤“少爷”的极少。 可即便是唤“公子”也不对。因为李源不是寻常权贵子弟,他是平西郡王府的小郡王,入了朝廷封册的,莫说这是平西郡王府的独苗了,便不是,也当以唤“小郡王”为先。 可李源同双喜这对主仆竟唤的是“少爷”!还有那个小厮双喜,按理来说,既是平西郡王府的独苗,如此重要的身份,身边的小厮定是个极机灵的,可那个双喜却同机灵显然还差了些距离,不似郡王府特意拨过去的。 这是为什么? “小郡王年幼时被拐子拐卖过,吃过不少苦头才被寻回来。那个双喜就是同他一道被拐卖的幼童,两人一道挨过不少打,待得小郡王被救回来之后,双喜便也在他身边留下来了。”林斐说道。 这有别于旁人的“少爷”的称呼大抵就是被拐后养成的习惯了。 对于李源这等人来说,自是愤怒被他人看到伤疤的,所以方才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不对!说不通!他明明挨了人一棍子,为什么不说?这位小郡王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又或者是知道了什么? 刘元看向林斐:“林少卿,小郡王若是肯开口……” “无妨,”林斐摇了摇头,提醒刘元,“莫用在锯嘴葫芦身上浪费时间。待得你将人带至他跟前,他自会开口的。能让李源特意庇护的,应当不多。” 刘元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是“。 这“水鬼案”有了新的查证方向,刘元心情不错,待得离开大牢经过纪采买屋子时脚下一顿,看着头顶越来越毒的日头,他想了想,便过去准备提醒纪采买一声可以准备“酸梅饮子”这等入夏的饮子了。 待走到门口,却见屋门虚掩着,纪采买正小心翼翼的拿起一只形似小南瓜的圆饼,轻轻咬下一口。 刘元正想说倒是没成想纪采买吃东西吃的这般斯文,便见圆饼里焦褐色的红糖汁混着花生碎粒流了出来, 纪采买一见内陷流了出来,连忙张嘴吮住流出的内陷,一点都不舍得浪费,一边吃,一边不住啧啧称赞,惬意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般光是看,就看的刘元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想也不想,便推门而入:“纪采买吃的什么呢?那么香?” 第三十二章 肉松(一) 屋里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猛地被混着花生碎粒的红糖汁呛住喉咙的纪采买咳的撕心裂肺,转头一边咳嗽一边愤怒的向刘元看去:“咳咳……刘寺丞……咳咳,你……你……寻我作甚?” 刘元随手替纪采买拍了拍肩背,敷衍的安抚了几下,目光便落到桌上仅剩的那一个形似南瓜的小圆饼上了:“这是何物?哪里买的?” 纪采买看向他,刘元却还不待他说话,便忍不住上手将小圆饼拿了起来,看了眼朝自己瞪来的纪采买,嬉笑道:“纪采买,这饼给我吃吧!回头我买十个还你!” 说罢不等纪采买出声便一口咬了下去,而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唔!他算是知道为什么纪采买要关起门来偷吃了:这饼子外脆里糯,不止形似南瓜,吃起来还有股南瓜的香味,内陷甜蜜,口感丰富,真真是太好吃了! 刘元三口并作两口将南瓜饼吃完,吮了吮手指,对上一脸愤懑之色的纪采买,意犹未尽的问道:“哪儿买的?我倒是不知道咱们长安城里几时还开了这么一家小食铺了。” 纪采买指着他,手指颤的快说不出话来了。 “买?哪里也买不到!是公厨温师傅做的!”纪采买恼道,“我一共只得了三个,只剩这一个还叫你吃了,我……我……你……” 看纪采买气的语无伦次的模样,刘元怔住了:“我没记错的话,在林少卿慧眼如炬了一番之后,咱们公厨只剩两个师傅了。一个姓孙,一个姓王,那做的菜是能直接将人送到下头去的。几时来了个姓温的师傅了?” “来了几天了。”纪采买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 刘元闻言更是诧异:“那怎的午食和暮食还是那副老样子,台面后的也还是那两张老脸?” “我将人安排在朝食档口了。”纪采买说着,脸上神色有些复杂,对上正欲继续追问的刘元,也不等他追问,自己交待了,“那温师傅生的比周厨娘还俏些!不,不是俏些,是俏太多了。那样子……哪像个公厨忙活的人?要不是姜老叟出面,我都不想将人留下。便将人安排在朝食档口了。” 一席话说的刘元恍然大悟:朝食档口除了牢里的犯人们,也鲜少会有人去,自也出不了什么大岔子。纪采买想必就是这么想的,才安排那温师傅去做了朝食。 咂摸着嘴回味了一下方才吃过的味道,刘元咽了咽口水,问纪采买:“这温师傅除了做过这饼还做过别的什么了?” 纪采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懊恼道:“我也只吃过这南瓜饼了。听那些狱卒说,有叫什么油泼面的、咸的豆浆同叫油条的捻头,还有葱油拌的面,每一种都好吃。” 刘元听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忍不住怨怼纪采买:“你怎的不早说?”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的。”纪采买说道,“谁想到那朝食竟还能做出这么多花样来?便是她是宫里来的,宫里的朝食也没那么多花头的。” 刘元听到这里,忙点头道:“这倒是!这些朝食的名头听都没听过,我敢保证整个长安城都没有的。” 纪采买白了他一眼,没忘记方才那笔账:“我那饼还叫你给吃了!” 刘元被这话堵的一噎,干笑道:“这也无妨啊!左右温师傅人在这里,莫说朝食了,这午食同暮食我瞧着也可以让温师傅来做嘛!” 纪采买道:“便是贪嘴,也要按规矩办事。他们两是入了册的,可不能因为菜做的难吃而弄走!不然前头那几个怎么在这里呆了那么久?也就是林少卿出手,把那几个送进大牢,才好弄走的!” 一席话说的刘元颇感无奈:规矩二字还当真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山头,麻烦的紧啊! 想到接下来好一段时日都得吃那孙师傅同王师傅的饭菜,刘元就觉得头疼。 不过,这么一说,倒是叫他突然想起来了:“前日早上那个赵由吃的油光满面的,我问他吃什么,他说吃的是豆浆油条……好这个赵由!我说他怎的今日连给他的包子都不吃了,原是去公厨吃了朝食啊!” 这个一根筋真真是……公厨换了师傅竟也不晓得同他们说! 眼看刘元懊恼的样子,纪采买的目光落到他嘴角沾的红糖汁上顿了一顿,而后恨恨的移开了目光,没好气道:“刘寺丞找我作甚?” 刘元“哦”了一声,才记起自己的来意:“天热,公厨好熬些酸梅饮子了!” 纪采买点头,道:“我一会儿过去同孙定人说一声。” 一听“孙定人”的名字,刘元额头的青筋都要鼓起来了,不过想了想,还是没有多说:酸梅饮子这等东西再怎么弄,也当好喝不到哪里去,也难喝不到哪里去吧! 刘元走出大理寺办案的时候还这般想着。可待到临近暮时,他办完事回到大理寺,拿起公厨分发的酸梅饮子喝了一口之后,脸都青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又酸又涩,味道简直难以形容,仿佛在喝一晚加了醋和糖的药一般。 就知道不该对那两位“卧龙凤雏”一般的师傅太过期待的!刘元喝了好几杯茶水下肚才稍稍去了些涩口,咂摸了一下嘴,白日里吃到的那个南瓜饼的味道同这个对比起来……那些狱卒还当真没说错!恍若登完九重天直接踩入了十八层地狱一般。 可惜温师傅只做朝食!看来他明日要来早些,好去公厨吃朝食了。 只是也不知道明日的朝食,温师傅会做什么?听闻这温师傅这几日的朝食花样就没重过。 被刘元惦记的温明棠此时也已经带着阿丙同汤圆来见纪采买领食材了。 几人过来的时候,纪采买正一脸愠色的指着做暮食的王师傅在训斥:“你同孙定人两个到底在做什么?当我这公厨采买买糖和江米不要钱?” 温明棠看着纪采买身旁一大桶泡在水里的江米恍然:继孙师傅前日做了个甜死人的饭菜之后,这位王师傅又开始浪费江米了。 王师傅耷拉着脑袋,小声辩解道:“我是忘了已经淘过江米的事了。” “这么大的事能忘?公厨的米是叫你这么浪费的不成?”纪采买骂着,眼风一扫,扫到过来的温明棠时,脸上愠怒稍减,朝她点了点头,道,“温师傅来了?” 温明棠唤了一声“纪采买”,正要说话,纪采买便道:“今日王师傅暮食所用的肉多了不少,未免浪费,温师傅拿回去吧!” 第三十三章 肉松(二) 放江米的木桶旁吊了几块肉,皆是半点肥膘也无的瘦豚肉肉,一看便是集市上最上等的那等货色。 “温师傅拿去自用吧!”纪采买指着那几块肉对温明棠说了一句,又道,“庄子上的蔬菜还没送来,你一会儿再来库房挑朝食用料食材,届时连着蔬菜一块儿领了吧!” 说罢这话,纪采买便狠狠的剐了眼一旁探头探脑的王师傅,显然,训斥王师傅这件事他还没训够,还要继续敲打。 温明棠闻言应了一声,没有留下来围观王师傅挨训,而是拿了瘦肉便带着阿丙同汤圆回了公厨。 待回到公厨,阿丙便迫不及待的出声了,他激动道:“果真给纪采买留几个南瓜饼还是有些用处的,今儿居然叫王师傅吐了肉出来!” 虽说这朝食有没有肉都可,可有总比没有好啊!更何况,温师傅寻常的朝食都做得那般好吃,这肉想来到了温师傅手里,花样更多了吧! 温明棠闻言只笑了笑,道:“这肉来的巧,明儿的朝食倒是可以一用。” 一提到明儿的朝食,阿丙同汤圆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忙问温明棠明儿的朝食是什么。 温明棠却卖了个关子,只道要先将这肉处理了。 说罢将肉洗净切丁,入锅煮了起来。 这煮肉的做法简直再寻常不过了,阿丙同汤圆看了会儿,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恰逢汤圆她爹的马车进大理寺大门时车轴卡住了门框,两人便过去帮忙了。 帮忙拉个马车的工夫,待到再回来时,两人却傻眼了。却见方才那一锅煮的肉此时都被套进了白布袋里,温明棠手里举着擀面杖正隔着布袋在敲。 这做法还当真从来没见过。 两人立时围了过来,好奇的看着温明棠在敲肉,看了片刻,阿丙忍不住问道:“温师傅,你做什么呢?” 温明棠道:“肉松。” 肉松的做法说难也不难,不过是费些力气和工夫罢了,待到隔着布袋,将熟肉顺着肌理敲碎后,再放入锅中,加入盐、糖、酱等调好的酱汁,来回烘炒。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同力气的活计。温明棠将铲子交到阿丙手里,看着锅中的肉丝水分被渐渐烘炒出去,逐渐收缩成了金灿灿的颜色,外形更成了棉花一般的絮状,这才关火,撒了熟芝麻同金黄色絮状的肉松混在一起略略一炒之后,盛了出来。 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阿丙和汤圆连忙巴巴的望向温明棠,温明棠却道:“等等再说,先送一些去与纪采买。” 说罢便取来油纸,包了一包肉松,带着阿丙和汤圆去找纪采买。 做个肉松的工夫,王师傅已经不见了,大抵是被训斥完走了,纪采买正坐在库房门口,看着身边木桶里的江米,一脸愁色。 “纪采买。”温明棠走过去,唤了他一声之后,将油纸包递过去,道,“方才的肉做了些肉松,拿予纪采买尝尝。” 纪采买原本倒是没什么想吃小食的心思,只是听她说“肉松”,这名唤“肉松”的东西他从未吃过,倒是忍不住好奇多看了两眼。 即便这叫“肉松”的东西包在了油纸包里,可隔着油纸包就已经能闻到那“肉松”的香味了。豚肉的鲜香中似乎还夹杂着浓郁的芝麻香。 此物名唤“肉”,可他从来没见过份量这么轻,触手感觉也那么奇怪的肉。 纪采买终究没忍住打开来看了一眼,这一看,更是怔住了:这金黄灿灿如棉絮一般的,就叫肉松? 没了油纸的遮掩,香味更是扑鼻而来,看着其中夹杂着一粒粒芝麻,香气浓郁的“肉松”,纪采买实在没忍住,用手捻了一小撮塞入口中。 入口的瞬间,纪采买脸上的神情顿时一亮:虽然外表看着不像肉了,可入口之后确实是豚肉无疑了。似是将一大块肉所有的精粹之处都凝聚起来了一般,咸香鲜甜的豚肉香夹杂着芝麻的香味涌入舌尖,口感同一般的大块豚肉更是不同,酥中带着略微韧劲的口感,纪采买敢保证便是宫中御膳房里也未见过。 肉这一物本当是用作主食所用的,可眼下这名唤“肉松”的,分明用作小食也是极佳的。 即便顾念着脸面还有要“端水”的觉悟,可纪采买还是忍不住多捻了一撮塞入口中,而后一边回味着舌尖的咸甜香味,一边干咳了一声,道:“庄子里送了些菜蔬和鸡蛋过来,那鸡蛋很不错,个大芯黄,用来做朝食许用得着。” 温明棠自是看到了那摆在小簸箕里的鸡蛋,确实如纪采买所言的很是不错。她看完鸡蛋,目光又落在那一小坛腌菜坛上顿了顿,问纪采买:“今日庄子上送来的腌菜是何物?还是上回那个吗?” 先时用来做咸豆浆的腌菜头的味道温明棠很满意,这次又见一坛,自是忍不住问了问。 纪采买道:“同上回咸的不一样,这次是酸的,是酸中带辣的豇豆。” 温明棠“哦”了一声,在纪采买的注视下,指着鸡蛋同腌菜坛子对纪采买道:“那我明日的朝食就将这一坛豇豆同鸡蛋拿走了。” 纪采买“嗯”了一声,却见温明棠又看向了他身旁那一桶江米,便问:“怎么了?是要用到江米吗?明儿朝食做江米粥?” 这温师傅做粥的水平他今儿已经尝到了,做的不错。可粥做的不错的大有人在,他老娘就做的很好! 原本惦记温师傅的朝食便是图个新鲜,眼下猜温明棠要做司空见惯的江米粥,纪采买的兴致顿时大减,心中忍不住嘀咕:如此,明儿倒是不用特意早起,过来吃朝食了。 正这般想着,却听温明棠的声音响了起来:“倒不是想做江米粥。” 少女说道:“这江米倒了未免可惜,纪采买不如给我吧!我明儿朝食用来做粢饭团好了。” 一句话说的原本没了兴致的纪采买兴致顿起:“饭团我知道,这粢饭团又是何物?” 温明棠笑了笑,道:“一时半会儿也难以说清,纪采买不若明日来吃朝食。我同今日一样,给纪采买留一份,可好?” 口中肉松的咸甜酥味还未散去,纪采买想到了早上那流着红糖汁的南瓜饼,强忍着不住点头的冲动,略带矜持的“嗯”了一声。 7017k 第三十四章 粢饭团(一) 每日惦记温师傅的朝食似乎日子过的也挺快的,不过躺在床上眼一闭一睁的工夫,就能吃到明日的朝食了。 如此想的人不在少数,包括但不限于阿丙、汤圆、牢里的犯人、差役、赵由、纪采买等等。 被人惦记朝食的温明棠照例早早入睡,待到天刚蒙蒙亮,报晓鼓还未响起时起了床。 洗漱一番赶到公厨时,便看到早早等在那里的阿丙同汤圆了。 昨儿听温师傅说了要做叫粢饭团的朝食之后,两人便早早惦记上这叫粢饭团的朝食了。 粢饭团的做法同饭团的做法其实也大同小异,主要是里头配菜的问题。 温明棠在宫中御膳房吃的饭团大多是将剩饭捏成一个团,为了解决剩饭所用的,好不好吃便全看运气了。 不过既用来做朝食的粢饭团,这用料便不能马虎了。 前两日教过的油条直接让阿丙来做了。 温明棠再次示范了一番,将筷子交给了阿丙,开始准备其他用料。 鸡蛋打散摊成薄薄的蛋饼切成丝状,领到的那坛酸豇豆也被拿出来拨到了碗里,再加上昨日制好的肉松同阿丙炸好的油条便是粢饭团大半的配菜了。 另一边,汤圆拿石臼舂捣的黑芝麻也已经捣碎了,温明棠将碎芝麻倒入糖中搅了搅,放在一旁。 待到阿丙那里的油条炸好,江米也蒸好了。 一切准备就绪,便开始包粢饭团了。 指着摆放在台面上的一众配菜,温明棠问阿丙同汤圆:“可有不要的东西?有什么忌口?” 两人巴巴的望着台面上的配菜齐齐摇头:“没有忌口,什么都吃得!” 温明棠笑着摇了摇头,摊开一块湿布在台面上,又用勺子舀了一勺江米出来,均匀的铺平压实之后便开始铺料了,取来一根油条放于正中,又依次围绕油条放上肉松、蛋丝、酸豇豆,而后用湿布将整个饭团卷起来一拧,一只粢饭团便做好了。 温明棠摊开湿布,露出卷起的粢饭团,从外表看,这粢饭团倒是平平无奇,同一般的饭团相比除了大些也别无二致。 她取了把刀来,直接用刀从正中切了开来,待到粢饭团的切面露出来时,阿丙同汤圆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呼。 最外头一圈是乳白色的江米,包裹住了其内层层的内陷,从江米到肉松、蛋丝、酸豇豆直至最正中的油条。层层内陷包裹之下,无比丰富。 温明棠将切成两半的粢饭团分别放在了两人的盘里,又做了一个,不过不同于方才的内陷层层包裹,这只粢饭团里头只铺了一勺混了芝麻的糖,而后照旧是一卷一拧,从正中切开。 甜口的切面虽然不比方才的内陷丰富,可芝麻的黑混着乳白色的江米,掺杂着细碎如晶的糖粒,只看一眼,便能让人想起端午江米糖粽的味道,只是比起那蘸糖白粽的味道少了粽香,却又多了黑芝麻的香味。 看着一半甜口、一半咸口的粢饭团,阿丙同汤圆高兴不已。 原本看到这粢饭团还在担忧这江米做的饭团怕是个易饱的,一个吃下去哪还吃得了其他?可若是只尝甜口或者只尝咸口,没尝到另一种味道总叫人觉得可惜。 眼下,温师傅倒是省了大家的选择,干脆两种都有。 两人吃的大呼过瘾,只觉得仿佛再次陷入了那日甜、咸豆浆哪个更好吃的困境之中,争什么争?当然是两种味道都要了。 同样觉得难以抉择哪个更好吃的还有大牢里的狱卒。叫他们惦记了一夜的朝食还当真没让他们失望过。 这次的,这个叫粢饭团的东西同样叫人大开眼界,似饭团,却又同一般的饭团一点都不一样。 狱卒吃的一脸餍足,眼看温明棠他们把饭团拿出来,正要去给牢里的犯人送朝食时,忙着啃瓷团饭的狱卒连忙唤了一句“等等”。 温明棠等人不解。 狱卒边吃边道:“林少卿说了,往后这送朝食的差事就由我们做了,免得温师傅遇到不服管教的犯人受了伤什么的。” 送了几日的朝食,这不服管教的也只有一个,林斐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少了些麻烦,不必同那带小厮的少爷打交道,温明棠自然没什么意见,同狱卒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待到温明棠一行人走后,吃完粢饭团的狱卒才开始挨个牢房送朝食。 虽说有些好奇今日怎么是狱卒自己送的朝食。可多数犯人也只是好奇,并未多问。 直到送到了最后一间,狱卒才将粢饭团放下,里头少年的声音便传了出来:“怎的今日是你们来送朝食,那厨娘呢?” 狱卒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回道:“林少卿吩咐了,往后这朝食由我等来送……” 话未说完,便听得里头传来了一阵摔盘子的声音:“这姓林的是什么意思?护着那厨娘?难道那厨娘真是他相好不成?告诉林斐,让那厨娘来给我送朝食,不然小爷我便不吃了!” 这位小郡王的脾气还真是……狱卒颇感头疼,口中却道:“林少卿的吩咐我等不敢怠慢,小郡王若是有此想法,不若待得下回见了林少卿,自同他说去!” 得罪小郡王同得罪林少卿比起来,那还是得罪小郡王吧! 牢房内传来了少年骂骂咧咧的怒斥声:“你们现在去叫林斐来,我要问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快去!不然我便绝食!” 又来了!狱卒不得已,只得道:“我等且去看看林少卿来了没有。” 大理寺官员来衙门当值的时辰没那么早,原本也不过是为了走一趟好对牢里的平西小郡王有个交待,倒是不成想今日林斐竟早来了。 听闻狱卒的带话,林斐只回了三个字“只道了”,便唤来赵由,指了指一旁的食盒,道:“去公厨领朝食。” 早等着的赵由立时兴奋道:“成!就等着呢!也不知今儿温师傅的朝食做的是什么?” 狱卒道:“是个叫粢饭团的朝食,一个咸口,一个甜口,很是好吃。” 一席话说的赵由转身飞奔而去。 待赶到公厨门口时,正撞上了眼皮耷拉似是没睡好的刘元同探头探脑的纪采买,领朝食碰到熟人了!赵由立时过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道:“都来吃温师傅的朝食啊!” 这声音听的刘元一个激灵,困意全消,转头瞪了他一眼,道:“温师傅的朝食做的好吃,你怎的不早说?” 害他白白浪费了好几日的朝食银钱。 7017k 第三十五章 粢饭团(二) 赵由不解道:“这还用说么?吃朝食不来公厨又去哪儿吃?” 一句话堵得刘元同纪采买哑口无言。 这大理寺公厨确实是专为大理寺官员官差准备朝食的地方。可这公厨早叫那孙、王两位师傅做的饭食将人吓退了,有的选哪个人还会来公厨吃? 午食同暮食是没办法,且一顿午食或者暮食银钱花费的太多了,可朝食一般家里解决或者路过朝食铺子顺便解决了,自然不必来公厨受罪了。 更遑论,遇见温师傅前,哪个知晓朝食还能有这么多花样的? 眼看刘元同纪采买站在原地不动,赵由伸手将两人扫到一旁,道:“让让!让让!我要进去领朝食了,林少卿那份还要我带呢!”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纪采买:“我道难怪前两日林少卿会特意提醒我孙定人和王军山的下作手段呢,原来林少卿也早知晓温师傅的朝食做的好吃了。” 刘元看向纪采买,纪采买不消他说便将前两日咸豆浆同孙师傅抢糖的事说了一遍,刘元听的直翻白眼,忍不住道:“本事没多少,小人行径倒是一等一的厉害!” 说话的工夫,赵由早已跑到台面前了,看着台面上堆叠的配菜,他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连忙伸出一只手,道:“我要领……我算算……五份!” 才抬脚踏入公厨的刘元同纪采买脚下不由一顿:五份? “若是午食、暮食都吃这个,以他的胃口怎么可能吃不掉?”回过神来的刘元同纪采买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走了过去。 还未走近,便听刘元惊讶的“咦”了一声。 纪采买问他:“怎么了?” 刘元看着正在台面后忙活的少女,道:“我认得她。” 一句话惹来纪采买的斜眼:“你怎会认得温师傅?她才从宫中放出来没几日!莫看人家小姑娘生的俏就认得,我记得你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还在老家没过来,你若胡乱认妹妹什么的,仔细你这群同僚回头告诉你老家的未婚妻去!” 刘元被这话吓了一跳,忙摆手道:“纪采买,你将我想成什么腌臜人了?我说的认得是真认得,而不是胡乱认的认得。” 说罢忙拉着纪采买在他耳畔说了几句,将那日赵记食肆的事情说了一番之后,他忍不住摩挲了一下下巴,道:“看来那恶妇到底是容不下她!不过好在她手艺不错,进了咱们公厨……诶,不对啊!若是如此,那鸡蛋炒面……” 想起昨儿吃的那只南瓜饼,再记起最早闻到的那香味,以及赵记食肆那日,林少卿那份同他们食材一样,却浑似两种吃食的鸡蛋炒面……刘元抽了抽嘴角。 一切的一切,都能串联起来,说通了。 不是上峰口味清奇,是他吃的同他们吃的根本不是同一样吃食而已。 一想到这里,刘元更懊恼了:早知新来的公厨朝食师傅是这位温师傅,他早来了,何苦多花那些冤枉钱? 正想着,在少女一拧一卷中,并排放好的甜口同咸口的粢饭团已经做好放入赵由带来的食盒中了。 看着满满一食盒的粢饭团,饶是温明棠也忍不住多看了眼高兴的赵由,道:“粢饭团耐饱,三个人怕是吃不下的……” 话未说完便听一阵大笑声自赵由身后传来,温明棠抬头望去,却见从赵由身后探出一张熟脸,他哈哈大笑道:“不是三个人,是两个人!这夯货的胃口一个抵好几个人呢!温师傅放心就是了!” 温明棠看向出声之人,朝他欠身施了一礼,道:“上回之事还要多谢刘寺丞出手相助了!” 上回同刘氏起争执,若是没了刘元,怕是要平白多添不少麻烦。 刘元连忙摆手道:“无妨,且不说话本子上说的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就说路遇冤假错之事,本就是身为大理寺丞应当做的。” 说话的工夫,赵由已经拎着食盒跑了,纪采买倒也一同围了上来,饶有兴致的看着每个碗里的配菜,问道:“这就是那个粢饭团?” 温明棠点头:“备了两种,咸口的同甜口的都有。” “那就各来一份!”纪采买看着那满满当当的配菜,道,“没什么忌口。” 一旁的刘元也跟着点头道:“我也来一份,没有忌口。” 女孩子点了下头,将湿布摊开,将油条、肉松、蛋丝、酸豇豆依次放于摊开铺平的江米之上,满满的配菜看的两人都不由为她捏了一把汗,唯恐包不进去。不过好在身后垫了块湿布,且江米的黏度也不错,竟将那么一大卷配菜尽数包了起来。 待到撤开湿布,一刀切下,露出满满配菜的切面时,两人当即忍不住一人拿走半个吃了起来。 一口咬下的瞬间,刘元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餍足的感慨。 最外层的江米软糯、黏度适中,接下来是咸鲜酥香的肉松,混合着白芝麻的香味叫人胃口大开,那叫油条的捻子他们二人今日总算是吃到了,外头焦脆,里头带着湿意韧劲的口感,竟半点寻常捻子的油腻之感也无,反而别有一番风味,再往下则是酸辣的豇豆,一口咬下,溢出的汁水溅到了嫩黄的蛋丝里,为蛋丝添了一副别有韵味的口感。 层层的配菜尽数卷在了一起,却每种味道都泾渭分明,却偏偏不冲突,反而互相糅杂在了一起,口感丰富绝妙,难以言喻。 两人一口接一口的吃了下去,待到女孩子将甜口的半个粢饭团递过来时,手里咸口的粢饭团已经吃的只剩最后一点了。 将最后零星的一点塞入口中,两人迫不及待的将那半个甜口的粢饭团接了过来。 混着芝麻香浓甜腻的江米粢饭团虽没有咸口的那般丰富,却自有一番不同的风味。毕竟江米同白糖的搭配是哪个嗜甜的都不会拒绝的,更遑论,里头还加了香浓的芝麻香。 待两人吃罢粢饭团走到公厨外时,不约而同的相视了一眼,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刘元打了个饱嗝,瞥了眼公厨内开始收拾台面的温明棠等人,朝纪采买挤了挤眼,道:“老纪啊!温师傅的朝食做的好吃,你那食材得给她多备些,好方便她动手!左右给那姓孙的同姓王的也是浪费!再好的食材到了那两人手里都做成猪糠了。” 纪采买斜了他一眼,道:“用你说?不然这粢饭团里的肉松哪儿来的?还不是我从王军山嘴里夺下来的?放心!就冲着这朝食,我心里也有数!” 一听他说“有数”,刘元顿时松了口气,看了看渐渐往头顶正中爬升的日头,忍不住感慨道:“若是午食同暮食也让温师傅来做,该多好啊!” 第三十六章 粢饭团(三) 纪采买斜了他一眼,道:“那些腌臜小人手段是弄不走这两人的。除非再叫林少卿来一展神威……” 听纪采买道“一展神威”,刘元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我们林少卿神威确实厉害,可实在是厉害过头了!去年那一展神威,展的公厨只剩孙定人同王军山那两个货色,眼下都叫大家吃了大半年的猪糠了!” 纪采买啧了啧嘴,回味着嘴里的味道,道:“这也不怪林少卿,哪个知晓咱们大理寺里头居然藏了个潜逃多年的凶犯。不止自个儿是个凶犯,竟还将咱们这里原本清清白白的两个帮厨给带着一同做了帮凶……” 那一波大展神威不止直接将公厨里做菜还过得去的出自直接一锅端了,连带余波还轰走了好几个新来的厨子,以至于竟叫他们大理寺公厨上了那“榜单”,自此一战成名。 想起那一波余威,两人直至如今还有些心有余悸。刘元想了想,还是败下阵来,道:“那算了!这再来一波,若是伤到温师傅就不好了。眼下好歹还有个朝食能吃呢!” 纪采买点头,道:“我会仔细孙定人同王军山那两个货色,若是揪到什么大的错处,便将那两人立时轰走!” 刘元听到这里,才点头,满意的离去了。 待拿着“水鬼”案的卷宗去找林斐时,刘元一眼便看到了林斐桌角放着的一只雕花竹筒,竹筒的盖开着,褐红色的酸梅饮子上头洒了几朵金黄色的桂花,看起来莫名的叫人口舌生了津液。 刘元也直到这个时候才记起来温明棠送作谢礼的那一包酸梅饮子料包他嫌麻烦,尽数给上峰了。 一想至此,回忆起昨日那一碗宛如汤药一般颜色发黑的酸梅饮子,刘元的脸便拧成了一团:他眼下后悔了,可能问上峰再讨要回来? 当然,这话也只想想而已,还不待他同上峰说起新来的厨娘就是上回赵记食肆他们帮忙的那个小娘子,林斐便开口问起了正事。 “从李源身边人查起,可查到眉目了?” 刘元连忙甩了甩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甩出去,说起了正事:“有些发现。” 李源的出身素日里也只他欺负旁人的份,万没有旁人欺负他的份。思来想去,也只有年幼被拐卖那件事上或许遭了些苦头。 “当年被拐卖的不止他一人,一同被拐卖的还有不少一般大小的孩童。救回来之后,除了留在身边的双喜之外,其余一道被救回来的几个孩童都被平西郡王府抹去了他们同李源的交集。”刘元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毕竟小郡王被拐卖一事不能声张。” “双喜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留在身边便也罢了。那几个孩童自是被送还了回去,也使了银子,勒令其父母管束那些孩子不能将当年之事声张出去。”刘元说道,“这些孩童除了双喜之外,有两个也是长安城人氏。平西郡王府这些年也一直盯着那两家人,那两家人也识趣,此事彻底烂在了肚子里,多年也不曾同李源有过交集。” 多年无交集,看似同此事没什么关系。 “可下官去查了下当年的那两个孩童,倒是有了意外的发现,”刘元说道,“大人可还记得下官曾说过的百姓祭河神之事?那个下水被水草缠了脚的送礼人,就是当年那两个孩子之一。” 林斐抬眼向他看了过来:“还有一个呢?” 刘元道:“……死了。” 林斐问道:“怎么死的?” 刘元正要开口,便见林斐突然蹙眉,道:“送礼那个是男子?那死的那个呢?” 刘元说了这么多,却直至此还未来得及提那两个孩童是男是女。 听林斐突然问及男女,他脑中一个激灵,仿佛有什么瞬间闪过,虽还未彻底抓住脑中闪过的线索,却还是本能道:“送礼的是同小郡王一样的男子,死的那个是个女子。若是没死的话,比李源同双喜他们大两岁,今年当有十七了。不过两年前,她及笄那年,死了。” 林斐道:“怎么死的?” 刘元脸色微变,下意识的看了眼手里的“水鬼”案的卷宗:“……还未来得及查。” 林斐看了他一眼,刘元忙道:“下官这就去查!” 有了林斐提点的方向,查起来便方便的多了,刘元直奔渭水河畔。 奔走了一整日,待到暮时时分回到大理寺,刘元便直奔林斐办公的屋堂。 林斐看了眼奔的一身是汗的刘元,递了碗黝黑似汤药一般的酸梅饮子过去,道:“公厨发下来的,先解解渴,再说案子。” 刘元看着手里抱着那雕花竹筒的林斐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道:“……下官不渴,还是先说案子吧!” 林少卿这般盛情倒是大可不必!若是拿温师傅那酸梅饮子料包煮的酸梅饮子给他那倒还好些。 定了定神,刘元说道:“下官查到了,那女子是溺死的。” 林斐抬眼:“那死去的女子水性如何?” 刘元道:“常挎着篮子,在渭水河畔这些船上卖些小东西。有家里种的桃子、李子、杏子这等果子,过节时也会卖些时令东西。出事时,她挎着一篮粽子上船叫卖,听闻是夜里跨船时脚下一空,带着那一篮子的粽子摔进河里溺死了……” 话未说完,便得了林斐扫来的一记眼风。 刘元看的一个激灵,忙道:“是听闻。当然,下官是不信的。” 时常挎着篮子在河畔船上叫卖东西的,有几个水性差的?便是手头挎着的那篮粽子重了点,可粽子这物跨在胳膊上,又不是什么缠在身上的石头。手一松,便分开了,哪那么容易带着一个水性好的姑娘溺死在河里? “这案子是长安府尹接的?”林斐听到这里,忍不住皱眉,道,“我在大理寺没看到过这个案子。” 刘元:“……” 这死的只是个普通小娘子,没牵连出什么连环大案或者权贵官员为凶手,怎么可能报到大理寺来? 不过,这案子要怪到长安府尹头上,还当真是冤枉他了。 对上林斐望来的眼神,他解释道:“他也没接。这案子根本就没报官。” 一句话听的林斐眉头皱的更紧了:“死了人的案子怎么不报官?这般不合常理之事他家中人就这么算了?” 刘元听到这里,脸色微妙,顿了顿,才道:“下官也觉得不对劲。打听了好久,才从一个嘴碎的四邻街坊身上打听到了些事情。” 刘元说道:“那小娘子被发现时衣冠不整。” 第三十七章 烧烤(一) 刘元脸色有些难看,道:“她家里人觉得丢人,有伤风化,便匆匆遮掩了一番下葬了。” 林斐沉默了下来。 刘元看着抿唇不语的上峰,即便看面上表情同平日里没什么不同,可他还是从中品出了几分风雨欲来的味道。 当然,这风雨终究是没有冲着他来。 “那小娘子出事前可有同什么人走的近的?”林斐沉默了良久之后,再次开口,看向刘元,问道,“及笄年岁的小娘子可有什么心上人?同那个年幼一同被拐卖的送祀礼的送礼人关系如何?” 刘元看向上峰,敬佩道:“大人说的不错!听闻两家自那件事之后,便熟识了。那小娘子同那个叫鲁青的送礼人倒是有几分青梅竹马的情谊。不过小娘子家里人嫌鲁青家里穷,开口要了好大一笔彩礼,比当地惯例多了数倍,鲁青拿不出来,她家里人便不同意。” “哦,对了!她跨篮子卖东西听闻也是为了同鲁青一道凑足这笔彩礼钱。”刘元说道这里,忍不住唏嘘“谁想居然出了事……” 林斐问他:“那个叫鲁青的呢?那小娘子出事之后怎么说?” 刘元道:“当年她家里人不报官,鲁青还闹过,奈何被自家父母拖回去了,道人家爹娘都不想多事,他一个外人管什么闲事……” 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喉间突然有些酸涩。 想起那位挨了闫散毒打的闫夫人,又想到那位出事的小娘子,刘元忍不住感慨:“面子就这般重要吗?” 小娘子是寻常百姓人家,出了这事,被草草下葬,家人明知这情形不对劲,却还是咬着牙认了下来。闫夫人那等出身的女子,也算是个权贵了,可嫁给闫散之后,父兄明明有能力处置闫散,却偏偏为了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置若罔闻。 旁人要插手,还要被骂多管闲事,因这是人家的家事。 林斐沉默了片刻之后,再次抬眼看向刘元:“那小娘子的家人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刘元不知道上峰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嗯”了一声,回忆了一番,道:“还是原来的地方,不过新修缮了一番,比四邻街坊的宅子都要气派……” 说到一半,刘元突然噤了声,脸色变了数变,下意识的看向林斐:“难不成……” “去查查!”林斐说道,“当年那小娘子出事后,她家里人是不是突然阔绰了起来。” 一句话说的刘元脸色更是难看,张了张嘴,忍不住喃喃:“这也……” 闫夫人家中不缺钱,是为了面子不声张,这小娘子家中竟…… “这一家人不当是好面子不声张之人,”林斐低头看了眼案子卷宗,道,“彩礼远高于当地惯例,必会被四邻街坊说道。他们却浑不在意,显然好的不是面子。” 至于好的是什么,想到突然气派起来的宅子,刘元忍不住恨恨的骂了一声“混蛋!” 林斐看了眼恨骂的刘元,垂眸,顿了顿,道:“若是一切如我们猜测的那样,这个叫鲁青的,就要拿回来问责了。” 刘元点头,想到这里,跟着说道:“所以,牢里那位小郡王不肯说,极有可能是看到了鲁青,认出了当年被拐卖的同伴,知晓内情之后,帮忙遮掩?” 这说法如此看来还挺合情合理的。 林斐却拧了拧眉,道:“先去查查看,若是一切属实,将鲁青带回来。” 刘元应了下来,转头看到外头快下山的日头时,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回头问林斐:“林少卿,今儿是不是不能回去了?” 林斐“嗯”了一声,将卷宗铺平在自己面前的桌案上,道:“去同家里人说一声,若是将鲁青拿回来,本官要连夜审问!” 刘元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倒是不觉有异:大理寺这等衙门便是如此,没案子的时候自是闲得慌,一有案子几个日夜不睡觉跟着追凶手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凶手可不会专程盯着你当值的时候犯事,多的是半夜三更,偷偷摸摸作恶的人。 从林斐屋中出来,走到外间大堂同白诸他们说了一声之后,几人都苦笑了一声。 年纪稍长些的魏服忍不住捋了捋胡须,皱眉道:“原本还准备回去吃暮食呢,家中烧了肉,是夫人的拿手菜!眼下却……” 一想到王师傅那等“惊人”的厨艺,众人便大倒胃口。 白诸想了想,提议:“不若去外头吃……” “别去了!”刘元晃着手里标着“水鬼”两字的卷宗,道,“一旦查证属实,林少卿要我等立刻捉拿鲁青,连夜审问呢!” 这上峰的脾气,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也算是摸的差不多了。素日里还是顶好说话的,可一旦涉及案子,便半分情面也不留了。 几人唉声叹气了一番,只得去了公厨,对上王师傅那张连看都不想看的老脸,匆匆往嘴里塞了几口难以下咽的暮食,不至于饿得慌,便带着卷宗和几个差役出了大理寺。 自从孙师傅和王师傅做了公厨的主厨,倒是不必再担忧身上长膘的问题了,还不到一年的工夫,大理寺上下大小官员,几乎人人皆瘦了一圈。 暮食时出的大理寺,待到戌时过半,几人便带着一个黝黑的高瘦青年连同一家子闹腾不已的人回来了。 林斐只看了那高瘦青年一眼,便皱眉道:“鲁青?” 刘元点头,忍不住再次幽幽叹了口气。 一切如他们猜测的那般,可不知道为什么,竟叫人心里莫名的有些不是滋味。 只是再如何不是滋味,这话该说还得说,他道:“是他!那溺水小娘子的家人也交待了,两年前小娘子出事后,就是闫散他们私下给了银钱,他们便将人匆匆下葬了!” 虽说被吓了一番,说出了实情。可那小娘子的家人显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还在道这是他们的家事,死的是他们家的人,同外人无关。 “我等也懒得同他们废话,直接将人拿了一同抓进来了。”白诸跟着说道,指了指被拖进大牢里还在喊冤的那一家人,道,“知情不报,隐藏欺瞒,按律也当判个两年,待这案子了了,将人一同关进去。” 林斐点了点头,看向那个颓然耷拉着脑袋,被绑在木桩上的青年。 不等林斐开口,青年便开口了,他道:“我没有杀人。” 7017k 第三十八章 烧烤(二) 他声音沙哑,黝黑的脸上满是疲惫与倦色。明明不过十七的年岁,还未弱冠,整个人却死气沉沉,耷拉的眉眼抬起,目中满是漠然之色。 “我没有杀人。”他低着头,喃喃了一句。 这辩解太过苍白与无力,杀人还是没有杀人,可不是一句简答的辩解就能解释的通的。 林斐看向刘元。 刘元了然,出列,开口问道:“何小娘死了两年,你才开始动手,当是最近才发现闫散等人是当年害死她的凶手。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鲁青看向刘元,顿了顿,正要开口,便听一旁的林斐突然出声道:“可是那次送祀礼入河时发现的?” 出事的何小娘是溺死的,若是有什么证据,也极有可能落在了河底。祭河神送祀礼的时候是要潜入河底的。 是什么让一个通识水性的好手险些溺水而亡?当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鲁青垂眸沉默了半晌,而后才低低叹了口气,道:“我在河底泥沙中看到了她的荷包,荷包的绣工我死都不会认错,那荷包里有一块玉佩。” 玉佩做工精良,显然不是何小娘也不是何家人的东西,他被人救起来之后,便开始寻找那块玉佩的主人了。 “我问了好多典当行,才找到了一个有眼力见的,说这当是御史中丞闫散闫大人的东西。”鲁青说道,“我一开始不信,还特意偷偷看过闫大人好几次,他看起来斯文有礼,夫人又出身名门端庄大方,看着不大像那种人。” 可假的真不了。装又能装多久?跟久了,他便发现这个斯文有礼的闫大人的另外一面了。 “他不喜欢狎妓,觉得没意思,而是偏好那等出身贫苦的良家女。”鲁青苦笑了一声,说道,“每选一个,都是专程挑选出来的。” 想起何小娘的遭遇,刘元等人恍然:倒是明白闫散寻这等人家女子下手的缘由了。 若是专挑何小娘这等身份背景的女子下手,一来对闫散那等人来说这样的女子清白干净,二来便是当真出了事,叫她们家人知晓了,也不会声张。好面子的会埋怨女子受辱是给家人丢脸,好钱财的则花些银钱便能打发了。 “出事的,还有不少。”鲁青说道,“有些人家更是干脆拿了银子,将那些女子卖给闫散做了婢女。” 当然,这婢女可不是寻常的做活婢女了,便是出了什么事,连家里人都不管,还有什么人会管? 只是,虽然同情鲁青,觉得闫散等人实在可恶。可身为大理寺官员,该问还得继续问下去。 刘元看向鲁青,继续问道:“刘小郎他们也是你跟踪闫散找出来的么?” 鲁青闻言,却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刘小郎他们。” 怎么可能?刘元听的眉头一皱,正要继续追问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便听林斐突然出声道:“你只通过玉佩找到闫散一个?” 鲁青点头,“嗯”了一声。 林斐又道:“闫散出事当天,你去过闫散的私船?” 鲁青道:“去过。” “而后杀了闫散,将他溺死在浴桶中?”林斐又问。 鲁青闻言,却是激动了起来,连连摇头,道:“我没有溺死他,我进去时他便已经死了!” 怎么可能?刘元、白诸等人听到这里,忍不住皱眉,刘元更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林斐却没有反驳鲁青的话,而是继续问他:“平西小郡王李源身上那一棍子是你打的?” 正激动的鲁青却是一个激灵,突然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是我。” “作甚打他?”林斐说道。 鲁青面上浮现出了一丝愧色,却张嘴解释了起来:“我当日确实准备上船杀了闫散。可才上船,便看到了死在浴桶中的闫散。还不待反应过来,闫散的船便撞上了旁的私船。听到舱内传来声响时,我吓了一跳,才知道这船上还有别人。待要跳船而逃,便看到了跑过来的李源。他一眼就认出了我,看到里头的闫散,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就将何小娘被闫散害死的事说了一遍。他听闻之后,便让我打他一棍子,把他留在这里,混淆视线。要我赶紧趁着这机会逃远些,离开京城……” 当然,最后的结果是鲁青没有逃。 “她……她还在这里,我又要去哪里?”鲁青红着眼,道,“我试着离开过,可走了一日一夜,却……到底是放不下她,又回来了。” 刘元等人互相对视了一番,眉头深深的拧了起来。 看鲁青的样子,不似说谎。可大理寺官员办案可不能凭意气用事,不能瞧着像好人,那便当真把人当成是好人了。 证据才是关键。 按照鲁青所言,他根本没有杀人,李源留下则是为了混淆视线,助鲁青逃命。 那杀闫散的当另有其人。 可……证据呢?哪个知晓这不是鲁青所说的推脱之语? 林斐沉吟了半晌之后,问鲁青:“你当日几时登的船?” 鲁青苦笑了一声,道:“未时。” 林斐追问:“可有人证?” 鲁青愣了一愣,似是不解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却还是道:“我送祀礼时溺了水,管河神祭祀的里正担心下回再出这样的岔子,便特意挑了几个同样好水性的出来同我一道练水性。我等一直练过了午时,到未时才被放了回来。若要人证,他们就是人证。” 所以,他是未时才登的船。 可……这也没什么用啊!白诸下意识的低头翻了翻卷宗,仵作给出的闫散死亡时辰是定在午时到未时半刻之间。 便是有人证,也不能证明鲁青没有杀人,半刻的工夫足够将人溺死了。 林斐却没有多言,只是看了他一眼,提着卷宗出了牢房。 刘元等人连忙跟了上去,待走出大理寺大牢,便听林斐道:“去查一查鲁青所言是否属实,若是属实,这凶手当不是他。” 一句话听的刘元等人登时一惊:“林少卿,为何?” 林斐转头看了他们一眼,淡淡的说了两个字:“迷药!” 迷药?几人听的一怔,待记起双喜交待过的话,顿时恍然。 从那几位的尸体上看,没有半点被强迫按压溺水的迹象,极有可能是中了迷药而后溺水。 大理寺的仵作并未从闫散等人的胃内同口鼻处查到迷药的痕迹。 如此的话,那迷药就不当是混入茶水、吃食进入其中的,极有可能是撒在空气中的。撒在空气中的迷药,若是没有挥发尽的话,只要进入舱内便有可能中招。 可据双喜交待,他们进入舱内并未中招,所以,彼时迷药当已经挥发干净了。 双喜等人登船时有旁人为证,为未时半刻,若彼时迷药已挥发干净,那闫散的死亡时辰自然要再往前推一推,定在未时之前,午时之内了。 而午时之内,鲁青若是有人证的话,便能证明他并非杀害闫散的真正凶手了。 7017k 第三十九章 烧烤(三) 案子又有了新的进展方向。 望了望日晷上的时辰,眼下还未过戌时。 今日这连夜审问比他们预想的结束的还早些,回去洗个热水澡,便能睡了。 卷着手里的卷宗,几人正要同上峰说一声准备回去,一股莫名的,勾的人口舌生津的香味却在此时不知从什么地方飘了过来。 刘元等人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顺着香味来源的方向看了一眼:被墙挡了,不过当是从公厨的方向飘过来的。 “是什么东西?”白诸吸了好几口气,忍不住奇道,“从未闻过这等味道,好香!有炭火的味道,还有肉菜的味道……” 一旁的魏服也忍不住插话道:“不止!其中似是还夹杂了西域胡人那些香料,这些味道糅杂在一起了,有些肖似胡人的烤羊肉,却又不同,不是羊肉什么的……” 说话的工夫,又一阵味道飘了过来,这香味……更浓了! 刘元忍不住吞咽了口口水,摸着“咕咕”叫的肚子,道:“我……我们看看去!” 至于过午不食什么的,随便吧!王师傅的暮食叫人难以下咽,实在是扛不住,才勉为其难的吞了几口。一场审讯查证下来早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偏这个时候飘来这样的味道,哪个忍得住? 哦,不对!林少卿似乎忍得住的。 瞥了他们一眼,林斐说道:“将今日的卷宗整理一番,你们便可走了!” 这个“走了”,言外之意就是可以随他们做什么去了。 几人连忙应了一声“是”,而后脚下步履匆忙的向大堂奔去。 赶紧将手头这水鬼案的卷宗整理了,便去看看公厨做什么吃食了。 …… …… 被惦记了一番的温明棠放下手里的烤串,走到一旁打了个喷嚏,净手之后便在唇鼻处蒙了块布。 孜然、胡椒这等粉末被风一吹便呛鼻的很,再加上燃起的炭烟,还是捂块布于唇鼻上的好。 看温明棠在唇鼻处蒙了块布,阿丙、汤圆,连同戌时还未回去的纪采买如法炮制的在口鼻上捂了块布,继续翻动手里串在竹签上的肉同菜。 至于为什么大晚上的吃这些东西,这还要从温明棠带着阿丙同汤圆去领食材说起。 王师傅同孙师傅那两位师父做饭上没什么心思,可旁的上心眼却多得很。原先温明棠的朝食令狱卒们赞不绝口已经叫两人担忧了,眼下又听闻纪采买来公厨连着吃了两日的朝食了,两人更是急的口唇之上都生了泡。 可奈何纪采买吃人嘴短,开始盯紧了两人,他们找不到什么下手的机会,做菜便愈发做的心不在焉的,以至于继昨日多淘了一桶江米之后,今儿又在炒菜时落了一盆洗净的菜同肉。 纪采买看的大为光火,指着两人的头骂了好一通才将两人轰了回去。 待到轰走了孙、王两人之后,纪采买便唤来温明棠,原本是准备将菜同肉给温明棠,让她明日的朝食看着办,莫浪费来着。 熟想温明棠看了看盆里洗净的菜同肉之后,便道“不若来个烧烤好了”。 纪采买没听过烧烤这等东西,闻言,忍不住好奇,顺口问乐居“何为烧烤”,温明棠介绍了一番,纪采买听的兴致大起,当即拍板定下就来个烧烤,当夜宵好了。 专业的烧烤家什要另做定制,温明棠便是现画了,让纪采买找人去订做也要费上不少功夫。 不过没有烧烤炉也无妨,冬日取暖的炭盆便可以拿来一用,正巧去岁冬日还留了不少炭,纪采买当即就去地窖将东西拿了出来。 纪采买去拿东西的空档,温明棠便指挥阿丙通汤圆处理菜同肉了。 肉切成小块,用盐、糖、酱、胡椒粉、辣椒粉以及做朝食剩下的鸡蛋清略略腌制一番放在一旁,至于菜,王师傅同孙师傅剩下来的菜多是切好的,只是因着刀工有些糊弄,温明棠便特意再切了切。 待到一切备好,便开始串食材了。 纪采买提着一大串细长的竹签过来直接将竹签扔进了水里,温明棠顺手压了压,将竹签压到水里泡了起来。 看温明棠的举动,阿丙和汤圆很是不解。 “为何竹签要泡水?” 温明棠道:“让水渗入竹签里,一会儿烤起来便不易烤干和折断。” 这话才出,阿丙和汤圆还来不及感慨“温师傅好厉害”,便见纪采买点头道:“是这么个理!林少卿也这么说过。” 林少卿? 阿丙和汤圆听的更是诧异:“林少卿那等人也做这烧烤?” 观那林少卿素日里的样子……还真想象不出来啊! 纪采买斜了两人一眼,道:“怎么可能?你们当靖国公是穷的连孙子都养不起了还是靖云侯养不起儿子了?是去岁破一个用竹签刺死人的案子用的。这竹签,就是林少卿那时候弄来……” 话未说完,便见面前的温明棠三人脸色顿变。 纪采买这才意识到了自己话语中的歧义,忙道:“这竹签不是杀人的,是林少卿弄来试手的,这一把是剩下来的,新的,没用过!” 眼看三人脸色稍缓,他又没好气的道了一句:“怎的说也是我自己的入口之物,怎会拿杀过人的竹签来做吃食?” 这三人可以不相信他的人品,可他自己也要入口之物怎会胡来? 第一盘烧烤是温明棠动的手,蘸了油的刷子刷上签子上的菜蔬同肉,伴随着“滋啦滋啦”的油声,间或有一两滴坠入炭火之中,溅起一小撮火焰,让整个烧烤的过程变得更为生动,叫人忍不住想上手试上一试。 待到孜然香、胡椒香、肉香、菜蔬香伴随着炭火的浓郁香味弥漫开来时,第一盘烧烤便烤好了。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纪采买等人忙将手伸了过去,却还不待触碰到那一盘烧烤之物,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温师傅做夜宵了?”赵由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高高大大的一个人落地竟连声音都没有,看到那一盘烧烤时,他的眼睛顿时直了,肉眼可见的吞咽了一口口水,道:“我要……” “要什么要?”纪采买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伸手强硬的拦住了上前来的赵由,“公厨只供三食,夜宵不在其中。” 是这样吗?赵由看着那只强硬拦人的手,道:“是林少卿让我来领的。” 那只强硬拦人的手一下子缩了回来,纪采买脸色僵了一僵,狐疑的看了眼赵由:“当真?” 7017k 第四十章 烧烤(四) “这还能有假?”赵由说着取出怀里的腰牌,给众人看了看,尤其特意举到了纪采买面前,道,“看到了吗?我们林少卿要吃呢!” 纪采买看着得意的赵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无奈的挥了挥手,道:“……罢了,你拿走吧!” 等了那么久的第一盘烧烤竟连一串都没吃到。 不得已,只能等第二盘了。有了方才温明棠的示范,几人也看会了,便干脆自己亲自上手,一同围着炭盆烤了起来。 不知是这烧烤本就好吃,还是到底是自己动手烤的东西,就是香。 待得手头那一把烤串入了盘,纪采买便随手挑了一串肥瘦相间的豚肉五花吃了起来。肥肉的油脂经由炙烤,外皮焦脆,内里薄薄的一层肥豚肉挤出的油汁同瘦肉一同入口,孜然、胡椒等香料混合着炙烤过的豚肉,激的人口舌生津,欲罢不能。 还是头一回发现这豚肉五花烤过之后竟这般好吃的!吃完豚肉五花,纪采买又挑了一串烤过的韭菜。 原本,以纪采买的经验,这等炙烤过的菜蔬被烤去了水分,定然干的很,如土豆、藕片那等刷油烤干之后,外脆里嫩,混合着烧烤的香料当是好吃的,这不难想象。 可韭菜这等叶菜烤去了水分之后会如何,纪采买实在好奇。 于是张口一咬,将数撮并排串联在签子上的韭菜带入口中之后,纪采买的眼睛顿时一亮。烤去些水分的韭菜竟丝毫不比重油炒出的逊色,烤过的韭菜香味彻底被激发,比起寻常的韭菜口感微焦,混合着撒在叶面上的烧烤香料,有别于一般重油炒出的韭菜,更类似干煸出的味道,却又远比干煸的更香,更独特。 待到纪采买回过神来,一串韭菜已经下了肚。 纪采买大呼过瘾,好吃的可不止韭菜同豚肉五花,待到第二盘干完,转向第三盘时,有人闻着味道赶过来了。 “可叫我等赶上了,快留些给我等!” 刘元、白诸同魏服匆匆整理完卷宗,赶过来时正碰上几人大快朵颐的情形。 阿丙吃的满面都是油光同烧烤的香料,含糊的解释了一句:“这个叫烧烤。” 看着那摆放在铁盘里一大把一大把依次排开的烤串,刘元等人早忍不住了,纷纷道了句“算我一个”一撩衣袍坐了下来。 来之前,刘元当已经同白诸、魏服提过温明棠了,两人还特意问了她两句赵记食肆的事。 得知她在刘氏挨板子当天就离开了之后,上了年岁的魏服点头道:“离开好!留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那挨了板子的妇人对她满是恶意,男的装傻充愣,是个窝囊废,闺女倒是不错,可说话不顶用,再者毕竟一个是她娘,一个是她爹,除了帮着说两句还能怎么样? 再留下去,怕是更要闹的鸡犬不宁了。 看着如此自来熟的刘元等人,纪采买冷哼了一声,道:“倒是不客气!” 对纪采买,刘元等人的面皮早练出来了,自是“哈哈”笑了两声,便接过了温明棠烤好递过来的烧烤。 第一口下去,便是一阵惊呼称赞。 温明棠笑着摇了摇头,回公厨大堂,将放凉的酸梅饮子拿了过来。 褐红色的饮子倒出来的那一刻,被孙师傅同王师傅那汤药一般的酸梅饮子折磨的痛不欲生的刘元等人便连忙接了过去。 抿了一口,刘元便叫了声“好”,想到那一包尽数送给林斐的酸梅饮子料包更是懊恼。 怎的当时只顾贪懒,也不留几包回去自煮去呢? 这酸梅饮子不止卖相好,味道更是酸甜入口,梅子的酸配上甜,却又不是寻常的甜,里头似乎还带了几分甘草的香甜。 温明棠坐在炭盆旁,看身边一众人席地而坐,吃着烧烤配上酸梅饮子,面上笑容愈发舒展:这才叫夜宵啊! 自从来了大荣,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等满满烟火气的夜宵场景了。 在宫里头的时候,每日食行规矩不少,莫说罩着她的只是赵司膳,便是个赵娘娘,都可能夜半跑出来同她围着炭盆吃烧烤。 举着手里的肉串咬了一口,感受着入口嫩滑的豚肉,温明棠笑看着身旁几人边吃边聊。 光吃不聊,哪叫夜宵? 至于聊的话题……几个大理寺丞聚在一起,还能聊什么? “这水鬼案办的真真叫人窝火,”刘元啃着串上的烤翅,吐出了一块骨头,叹道,“那闫夫人同何小娘,一个贵女,一个民女,偏偏都摊上了这般的家人,真真可怜!” 一同办案的白诸和魏服对此感同身受,举着烤串连连点头。 一边专挑豚五花吃的纪采买顺口问了句怎么回事。 刘元便将查到的水鬼案中闫夫人同何小娘的事说了一遍。 众人恍然,跟着感慨了一番“这世道女子艰辛不易”,又吃了几串烤串入腹之后,刘元喝着手头的酸梅饮子,倒是记起一桩事来,忍不住对温明棠道:“温师傅,我倒是突然有个问题有些许好奇。当然温师傅若是不想回答也是可以的。” 这话一出,一旁的魏服便瞥了眼正低头为大家烤串,自己也未吃几口的女孩子,道:“那你还是别问了!想来你这问题八成是专挑人痛处问的。” 到底是共事了几年,对身边几个同僚的性子,魏服也是摸熟了,瞥了眼温明棠,也隐隐猜到刘元想问的问题了。 猜到刘元想问的问题的不止魏服一个,正低头烧烤的温明棠闻言却是抬起头,笑了:“刘寺丞可是想问我家里到底犯了什么事,才会成为刘氏口中的罪官之后?” 那日的事情闹的那么大,她罪官之后的身份想来也早惹来这几个寺丞的好奇了。 将最后一大把烤好的五花豚肉同韭菜、土豆、莲藕、年糕放入铁盘里,温明棠摘下蒙在唇鼻处的白布,说道:“我祖父、父亲同两个伯父在永元十八年获罪被斩。全族男丁充兵,十岁以上女子入了教坊,十岁以下的则入了宫中掖庭。我那时八岁,因着年纪小侥幸没入教坊,而是同一个大我一岁的族姐一道入了掖庭。” 永元十八年。姓温。 短短两个词便叫正在大口吃烧烤的刘元、白诸、魏服连同纪采买等人脸色微变,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向拿起一串五花豚肉的女孩子望了过去。 女孩子抬头,咬了一口手里的五花豚肉串,朝他们笑了笑,神情平静。 7017k 第四十一章 煎包(一) “啪嗒”一声,一张凳子被人从赵记食肆中扔了出来。 刘氏尖叫的声音从食肆里传来:“赵大郎!你这孬种窝囊废,让你上个药都不会,还能作甚?怎的不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回以她的是赵大郎的默不吭声以及赵莲的小声安抚。 “娘,伤口那么大,便是再小心都会不柳心碰到。昨儿我替你上药不也碰到了么?爹不是故意的!”赵莲说罢,拿胳膊肘捅了捅赵大郎。 默不吭声的赵大郎手里拿着药罐子,重复了一遍赵莲的话,道:“阿莲说的对,我不是故意的。” 这幅唯唯诺诺,推一下才动一动的反应看的刘氏更为窝火,忍不住再次尖叫了起来。 刺耳的叫声听的近处的赵莲同赵大郎下意识的捂住了刺痛的耳膜。 孙师傅和王师傅走到赵记食肆门口的时候,迎上的便是一只飞出来险些砸到身上的凳子同刘氏刺耳的尖叫声。 吓了一跳的王师傅连忙伸脚将凳子踢到了一边,同孙师傅捂着耳朵走进了赵记食肆。 趴在担架上,蓬头垢面指着赵莲同赵大郎训斥的刘氏听到声音,本能的抬头望了过去。 因着正在训人,刘氏面上那凶神恶煞的表情还来不及收回去,叫王师傅同孙师傅险些吓了一跳。 真真好生凶狠刻薄的模样!难怪被刘寺丞戳破了真相都不服管教,要不是当日“神仙面、修罗心”的林少卿在,直接揪到了她的错处,赏了她一顿板子,怕是还当真压不住这恶妇呢! 不过如此恶妇……能对上那位跑来抢食的姓温的丫头,对他们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眼见他二人进来,恶妇面上的凶狠刻薄稍稍顿了顿,却并未收起来,而是拿那双绿豆眼瞪着两人,问道:“吃什么?我们食肆如今不单卖面饭菜式,只按成套菜品卖的。” 这成套菜品卖的卖法最早是从有些酒楼里传出来的。到了饭点,有时当日采买的食材多了,为了多卖些,便干脆将多采买的菜式组合起来,指定几种菜式,加起来的总价给抹个零头,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选什么菜式的人便干脆懒得动脑子了,就买这等成套的菜品。 酒楼那等卖法是为了消耗多采买的食材,这赵记食肆这么卖…… 想到打听来的这赵记食肆出品的菜品,孙师傅和王师傅忙道:“我等不吃……” 话还未说完,便听刘氏尖叫了起来:“不吃进来作甚?给我滚!” 一句话听的两人脸色顿变:在大理寺公厨呆了这么久!那些官员也好、差役也罢,甚至纪采买,便是训斥他二人,也好歹有个缘由。 如此莫名其妙就被骂滚的气几时受过? 孙师傅气的当场就要拂袖而走,却到底被脸色阴沉的王师傅拉住了! 这恶妇……还有用处。 孙师傅被王师傅拉了一拉,记起了正事,这才勉强止住了抬脚就走的冲动,对着一脸横相的刘氏道:“那就给我二人来一套。” 刘氏两眼一翻:“今日菜品三菜一汤,赠碟酸菜。” 孙师傅摸向荷包:“多少银钱?” 刘氏闭着眼,道:“五两。” 一句话听的孙师傅同王师傅脸都黑了:一两银子都可以去长安城的寻常酒楼叫上一桌菜了。她这巴掌大的小食肆,三菜一汤要卖五两? 这不是摆明了将人当成冤大头是什么? 原本准备掏钱的孙师傅手下动作一顿,向王师傅看去:“一人一半。” 王师傅黑着脸瞪他,下意识的捂住了腰间的荷包。 孙师傅咬牙向他比了个口型:“那姓温的……” 一句话说的王师傅捂住荷包的手顿时一僵,半晌之后,才缓缓松了开来,青着一张脸,从荷包里拿出一小块绞好的碎银拍在了桌子上。 孙师傅也跟着拿了出来。 眼看给了钱,刘氏倒是热情了不少,一边瞪了眼赵莲让赵莲过去收银子,一边让赵大郎回后头厨房做菜去。 这还真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恶妇!心中将刘氏翻来覆去的骂了无数遍后,孙师傅同王师傅才看向刘氏,说起了正事:“今儿我二人来是想问一个名唤温明棠的丫头的事的。” 听到“温明棠”三个字,刘氏那张才得了银钱,凶狠稍退的脸上的狠意再次聚了起来,她转头,阴恻恻的向两人看来:“作甚?” 这幅脸色瞬变的模样叫两人一看便知是来对了! 那姓温的丫头片子看来说是这恶妇的眼中钉、肉中刺都不为过了。 是以忙道:“那姓温的丫头抢我二人饭碗,是以特来打听一二。” 一听同是温明棠的“仇敌”,刘氏面上的凶狠之色稍缓,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才开口问了出来:“怎的回事?那姓温的丫头片子怎的同你二人结的仇?” 孙师傅忙道:“我二人是大理寺公厨的厨子……” 话未说完,便见刘氏面露厌恶之色的呸了一声,道:“晦气!” 两个字说的王师傅同孙师傅忍不住再次咬牙:这恶妇……罢了,正事要紧! 恍若没有看到刘氏面上的厌恶之色一般,孙师傅继续说道:“那姓温的丫头才进公厨没几日,就哄的我们公厨的采买、狱卒、官员、差役们上下夸赞,我二人因着她这些时日都挨过好几回骂了!这才进来几天?若是再叫她继续呆下去,那还了得?” 一句话听的刘氏立时冷笑了起来:“该!那作甚把人弄进去?” 王师傅见状,忙插话道:“我二人可不管招人的活,这不是没办法嘛?” 要他二人招人……啊呸!他们根本就不会招人!甚至巴不得连一旁这姓孙(王)的都一同赶走的好! 原是没办法……刘氏翻了翻眼皮,道:“那你二人来寻我作甚?” 孙师傅道:“听闻她是宫里头出来的,这出身不大干净……” 一句话听的刘氏顿时明白了过来,白了两人一眼,道:“原是打的这个主意!” “不错,那丫头就是个罪官之后,若不是当时家中犯事时年纪小,早入教坊被磋磨死了,哪还能出来?”刘氏翻了翻眼皮,道,“她那被砍了头的爹当年也有点名气,可是了不得的贵人,旁人要见一面,听闻都要费上不少功夫呢!” 孙师傅闻言,忙问:“是谁?” 刘氏道:“叫什么温……哦,温玄策的,这名字真拗口。没被砍头前,听闻都做到什么中书令了。” 7017k 第四十二章 煎包(二) 若是姓温的丫头那做中书令的爹没出事,那还当真是个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呢!刘氏“呸”了一声,想到那做了个记号的鸡蛋,忍不住咬牙,骂道:“这种读书人坏起来才是真的坏!” 而那厢,听到她口中提及“温玄策”三个字后的孙师傅同王师傅早已愣在了当场。 听说那姓温的丫头是个罪官之后后,他们便知晓温明棠家里当是犯过事的。只是原本以为她家中父辈只是个寻常的犯事官员,却没想到竟是…… 待到回过神来,孙师傅同王师傅对视了一眼,孙师傅摩挲了一下下巴,忍不住道:“温这个姓虽不是什么大姓,可这长安城往下一抓也有不少,哪个知晓她竟是……” 王师傅也下意识的跟着点头,道:“没想到竟是当年天底下最有名的那个温。” 正谩骂“读书人坏胚子”的刘氏闻言却是不以为然,哼道:“这有什么?管她有名没名的,都是犯了事的官眷,难道还能翻天了不成?” 一句话惹来了孙师傅的一声冷笑,他道:“还翻天?入地还差不多!” 一旁的孙师傅也跟着点头,道:“姓温好啊,姓温好啊,哈哈哈哈!” 早知这姓温的丫头是这出身,他同王定人哪还用自己想什么法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了起来。 刘氏看的莫名其妙,双唇动了动,骂了一句“大理寺出来的,怕是都有大毛病!”便继续骂了起来。 王师傅同孙师傅正是高兴,也懒得理会她的谩骂了,只高兴的哈哈直笑,这一番高兴大笑直高兴到赵大郎端着那价值五两银子的三菜一汤同一碟酸菜出来,才戛然而止。 看着面前还未入口,只放在桌上就腥气十足的红烧鲫鱼、一盘炒的焦黄撒上几根同样发焦的黄葱的炒蛋,连同一盘软趴趴的叶菜时,两人的脸都绿了。 随后上来的那混着一小点锅巴的隔夜冷饭更是吃的险些没叫人吐出来。 匆匆就着那酸菜扒拉了几口隔夜冷饭,两人便迫不及待的跑出来赵记食肆,待扶着墙角干呕了几声,腹内的翻江倒海稍缓之后,两人才将憋了一肚子的气撒了出来。 “这几个菜要是吃进去,怕是姓温的还没入地,咱俩先入地了!”孙师傅气的跺脚。 王师傅跟着“呸”了一口,骂道:“这恶妇真真是要么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啊!” 这么几个残羹剩饭的要五两银子,这同抢有什么区别? “莫说林少卿想打人了,我看了那恶妇都想打!”孙师傅挥了挥拳头,怒道,“真真没见过这等恶妇的。” 将刘氏翻来覆去的骂了好一通,直到刘氏打了好几个喷嚏之后,两人才收了口,对视了一眼,孙师傅道:“如此,且先让那丫头得意几日,我去寻人递个帖去!” 王师傅点头,忍不住笑道:“到时,有的是人来收拾她的!” …… …… 被王师傅和孙师傅惦记的温明棠此时正往锅中倒了半碗水。 冷水遇滚烫的锅底,随着“刺啦”一声,白腾腾的水雾弥漫开来,正在台面前看温明棠做煎包的刘元等人立时发出了一声惊叹。 温明棠盖上锅盖,抬眼看向昨儿的几个夜宵搭档。 昨日,温明棠领到了庄子上送来的豚肉,又听刘元抱怨了几句小食铺里的肉包子快吃腻的话,想了想,今日的朝食便做了煎包。 待到水雾被蒸的差不多了,温明棠掀开锅盖,撒上一把葱花、一把白芝麻,小巧玲珑的煎包有了青葱、芝麻的点缀,立时漂亮了不少。 刘元巴巴的盯着锅里那一个个比寻常包子小了不少的煎包,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我突然发觉葱花、芝麻这等点缀之物还当真挺有用的,什么菜上一撒,立时增色不少,这色香味三字中的‘色’这一字就立时被勾了起来。” 温明棠笑看了他一眼,将六只煎包舀入盘里,一旁的汤圆同阿丙则指着公厨桌上的醋、酱、麻油同辣油道:“蘸料自弄吧!” 刘元连连应声,还不待他自己抬脚离开,就被身后的白诸拉到了一旁,道:“去桌上坐着,莫挡着我等领朝食。” 刘元朝几人翻了个白眼,走到一旁的蘸料旁顿了顿,问阿丙同汤圆:“你二人怎么选的蘸料?” 阿丙道:“都好吃呢!光吃都好吃!我只蘸了酱,汤圆的醋同麻油的好吃,温师傅的醋同辣的也好吃,端看你自己喜欢了。” 刘元闻言,迟疑了片刻,选了醋同麻油的,走到桌边坐了下来,便迫不及待的举起筷子伸向盘里的煎包了,玉白色煎包面同焦褐色的煎包底颜色泾渭分明。 一筷子夹上去,便能感受到这煎包从面到底,由软及硬的不同了。夹起一只,一口咬下,咸鲜滴汁的豚腿肉陷混着外头麦香扑鼻带着韧劲面皮,口感已十分的醇厚,却偏偏又不至于此,待到牙齿最后咬到那一口焦脆的底时,刘元眼睛都亮了。 瞧着小小的一只煎包,口感却层层递进,撒下来未曾接住入口的肉汁滴入了蘸料碗里,才叫刘元记起自己还未蘸酱料呢! 可这煎包不蘸酱料都好吃,阿丙说的一点不错呢! 一旁的白诸筷子上夹了一只玉白面皮上裹了一层鲜红辣油的煎包,瞥了刘元一眼,取笑他道:“你昨儿不是说再也不吃肉包子这等物什,已经吃腻了吗?” 刘元恍若未闻,再次伸筷夹了一只蘸了蘸碗里醋和麻油调和的酱料,光吃已经足够好吃的煎包蘸上混了醋油的酱料,醋的酸味加入已经足够丰富醇厚的煎包,非但不显突兀,反而更为咸鲜滴汁的豚肉添上了一份莫名的鲜味。 “加醋提鲜。”纪采买显然比刘元等人懂行些,挑了醋、辣的蘸料,悠悠道。 看众人吃的满意,温明棠笑了笑,同阿丙和汤圆开始收拾起了台面。 正收拾着,那厢悠悠吃煎包的纪采买突然开口,问温明棠:“温师傅可会做抄手?” 纪采买是要指定明日的朝食了么?温明棠抬头,看向纪采买,笑着点了点头,道:“会的。” 纪采买夹着筷子上的煎包,顿了顿,道:“我昨儿去庄子上时,听他们道今日要做抄手吃。那些人每回做抄手都算不准用量,要剩下不少皮子。我瞧着扔了也是可惜,不若拿回来与你做朝食好了。” 这话一出,正吃煎包的刘元便忍不住插话道:“先是王师傅多淘的江米,被温师傅用来做粢饭团了;后是孙、王那对卧龙凤雏漏了的菜和肉,被温师傅拿来做烧烤了;眼下又是抄手皮子,纪采买是考验温师傅考验上瘾了么?” 纪采买吃了口煎包,眯了眯眼,坦言:“许久没吃抄手了,庄子上那些人做的不大合胃口!” 7017k 第四十三章 红油抄手(一) 这就是做采买的好处了么? 刘元瞥了纪采买一眼,吮了一口煎包中咸鲜滴油的汤汁,骂道:“假公济私啊!” 纪采买挑眉,擦了擦溅到嘴角边的醋和辣油,道:“做采买的不为公厨省钱,难道还要白白浪费那些银钱不成?你若是有意见,我二人不若去赵大人面前说理去!” 纪采买口中的赵大人自然指的就是如今的大理寺卿赵孟卓了。 刘元听的牙齿顿时一酸:这姓纪的精明老头儿竟搬出赵大人来了,那还说什么说? “再者说了,温师傅做的抄手,尔等不想尝尝?”纪采买说着,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餐盘,一脸餍足之色,“好久没食了呢!” 刘元白了他一眼,朝纪采买龇了龇牙,不吭声了。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待他再老个十年八年的,再来同这姓纪的对付。 吃完煎包,抱着卷宗去找林少卿时,正看到了在收盘子的赵由。 果然……林少卿也早就知晓温师傅的朝食做的好吃了。 看着正慢条斯理拿帕子擦嘴的林斐,鬼使神差的,刘元问了一句:“林少卿,这煎包你喜蘸什么调料?” 话未说完,察觉到自己多嘴的刘元连忙伸手捂了捂自己的嘴,正想认错,便听林斐道,道:“蘸醋和辣油吧!” 刘元的嘴巴远比脑子更快,再一次说了出来:“那同温师傅和纪采买一个样呢!” 林斐看了他一眼。回过神来的刘元恨不能狠狠给自己一个巴掌,不过好在上峰没有深究,只是翻了翻昨日的卷宗,对刘元说道:“鲁青那里的人证你去查证一番是否属实,若是属实,鲁青这里便暂且放一放,可以往别处查去了。” 刘元应了一声“是”。 林斐低头看了片刻已看过不知多少回的卷宗,顿了片刻,忽地反手将桌角压着的一张字条抽了出来。 刘元定睛一看:却是自己那日去查那闫散等人药浴汤药时摘抄下来的买这等药浴药包客人的名单。 林斐指着名单上除却闫散等人之外的人,道:“去查查这些人……”他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似是思索了一番,又道,“这些人可同闫散一样在渭水河上有私船,事发当日,他们的私船在哪里?” 刘元听的一怔,只觉这一刻脑中似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抓住了那些繁杂纷乱的供词一般,突然回过神来:“双喜、鲁青他们都道这闫散的私船被旁的私船撞了一下……” 林斐点头,道:“昨日我又提审了一回双喜。据他所言,闫散的私船上无人掌舵,同李源的船发生了碰撞。平西郡王府的船修建的极为阔绰豪气,这一撞,直接将闫散的船撞到了岸边。渭水河道开阔,可同时并行七八条私船,素日里鲜少听闻过停船被撞之事。那条同闫散私船碰撞的私船……我怀疑并非掌舵有问题,而是原本想刻意靠近闫散的私船,探探船上情形的。” 刘元闻言顿时恍然:“所以,若是那条撞上闫散的私船有问题的话……那原本闫散的私船停在河道中……极有可能是两船在河道中会晤,那人登上了闫散的私船,之后发生了一些事,闫散被杀,那人便逃回了自己的私船,开船而逃。因不知道李源的私船同闫散私船相撞之事,待看到无人掌舵的闫散私船竟自己回了岸边,慌乱之下,便想来看看状况,结果因靠的太近发生了碰撞?” “有这个可能。”林斐说道,“去查查这些人。” 刘元应声而去。 这一奔走,直接奔到了日暮时分,刘元才带着人回了大理寺,而后便直接去见了林斐。 看了眼满头大汗的刘元,林斐将手边的一碗酸梅饮子递了过去,道:“公厨发的……” 一听“公厨发的”四个字,刘元便是一阵头大,本能道:“那还是不必……” 话未说完,待看到放在自己面前的酸梅饮子时,刘元顿时愣住了:碗还是那个公厨的大青碗,可前几日那焦黑恍若汤药一般的酸梅饮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褐红色的饮子,上头点缀了几朵金黄色的桂花,最上层,竟还有一小块浮冰。 这……刘元愣住了。 “纪采买端来的,”林斐说着,瞟了他一眼,道,“听闻是新来的温师傅做的。” 一听是温师傅做的,刘元连忙上前一把端起大青碗猛灌了下去。 谢天谢地!纪采买那人虽老奸巨猾了些,可这等事上,还真真算是做了回人! 灌了好几口温明棠做的酸梅饮子,品了品口中的回甘之后,刘元这才抱着卷宗同林斐说起了正事。 “林少卿,下官找到了鲁青说的那几个人证,证明午时前鲁青确实同他们几人呆在了一起,”刘元说道,“鲁青这里,可以暂且放一放了。” 当然,作为登船的疑凶之一,案子没有水落石出前,鲁青是不会放的。 “而后,我等拿着那条子,摒除了没有私船,人在岸上,有人证的几人之后,剩下的统共有两人,”刘元说着,指着手中字条上重点圈出的两个名字,说道,“一个是城中富商章泽端,他在渭水河中有私船。事发之时,人在船上,且除了他几个贴身的侍婢之外,没有别的人证。” 这等贴身侍婢作为人证,是否可信还不好说,当然不能排除章泽端的嫌疑。 “还有一个则是怀安郡公……”说到这里,刘元忽地顿了顿,道,“这字条上的名字是怀安郡公的侄子。不过章泽端、闫散等人都没有自己出面买那药包,再者说来,这怀安郡公的风评确实不大好,下官以为,比起他侄子,这药包极有可能是他让侄子出面替自己买的。” “章泽端已经被带来了,就在内堂,至于怀安郡公……”刘元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道,“下官暂且没有声张,只是找人盯着怀安郡公了。” 怀安郡公不比章泽端这等富商,不好直接将人带来大理寺。若是直接进府问话,能问出什么还好,若是没有问出什么来,反而打草惊蛇便不好了。 林斐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对刘元道了句“做的不错!”之后,便起身道,“去看看这个章泽端!” 7017k 第四十四章 红油抄手(二) 章泽端是城中做丝绸生意的大商,生的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样。十只手指有一半以上都套着翡翠玛瑙的大戒指,更莫提脖子上的珠链、鞋面上的珍珠、帽子上的美玉这等装饰之物了。浑身上下,但凡能戴上这些饰物的地方都尽数带上了。 刘元第一眼看到他时,只觉眼睛都要被他那一身的金光闪闪给刺瞎了。 看着面前就差没把“富商”两字写在脸上的章泽端,林斐开口问了出来:“可认识闫散?” 章泽端嘴唇动了动,本能的道了句“不……”,话还未说完,瞥到林斐同刘元两人的脸色,便嘿嘿干笑了两声道:“认得,认得。” “怎么认得的?”林斐问道。 眼看章泽端转了转眼珠,刘元也不含糊,直接拿出那张条子在他面前晃了晃,他这才瑟缩了一下肩膀,说道:“同……同道中人。” “什么同道中人?”林斐恍若听不懂一般,接着问道。 章泽端脸色僵了一僵,这才道:“就是……呃,风流了些。” “强抢民女的风流?”刘元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 章泽端闻言,连忙看了林斐,见他神情依旧平静,这才说道:“没有啊!我等给了钱的。她们家里人将人卖给我等的。” 刘元看了眼上峰,眼见上峰没有制止自己,便继续说道:“怎么会卖给你的,你心里清楚!你等刻意挑中的哪个不是那等贫苦人家的女子?” 章泽端偷偷觑了眼抿唇不语的林斐,忍不住狡辩道:“我等……我等也没强逼他们卖女嘛!” 这是阳谋,光明正大的阳谋。便是知晓他们做了这等事,偏又不能拿他们如何,真真可恨! 看着狡辩的章泽端,林斐直到此时,才再次出声道:“你、怀安郡公同死去的闫散等人挑中这些女子之后,素日里就是在这船上作乐的?” 这位声名在外的大理寺少卿突然开口,将章泽端吓了一跳,本能的点了下头。 待到回过神来,定了定神,才一边观察着林斐的脸色一边道:“……是。怀安郡公还好些,他府里是他做主,我等……我等都有些不方便。” 一听章泽端说不方便,刘元当即了然。 那几个被家里人认作老实、乖觉的好孩子;那斯文有礼、夫妻和睦的闫散;还有面前这位倚仗夫人娘家得势的章大老爷确实都是这等素日里名声还不错之人。 “家里……不大方便。”章泽端说道,“青楼那等地方也一找一个准,这等船上最是方便。便是被家里人听到风声什么的,借着河道中两船会晤的时候,直接将人推去旁人的船上便行了。不管如何,怀安郡公那里总是方便的。” 刘元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章泽端瑟缩了一下,虽冷笑的是刘元,可他还是本能的看向一边的林斐。 林斐看着他,开口问道:“闫散出事时,你在自己的私船上作乐?” 章泽端点头,道:“我那几个侍婢可以作证。” 林斐看向刘元,刘元指了指外头,道:“那几个侍婢也已经带回来了。”说这话时,他面上的神情有些复杂和微妙。 待到侍婢被人带进来之后,林斐便知道刘元脸上的复杂从何而来了。 几个侍婢皆生的俏生生的模样,见了两人施礼跪了下来。 因着天热,几人都着了夏制的齐胸襦裙,裙衫倒也没什么特别和出格的地方。只是夏裳清凉,脖子以下一小部分是露在外头一眼可见的。那纵横交错的各种伤痕,衬着几人俏生生的脸,看起来莫名的有些刺眼。 几人脸上无伤,可见章泽端还要些脸面,露在外头被人瞧见的地方不算下狠手了。那藏在衣裳里的伤会如何可想而知。 看林斐、刘元两人看向侍婢脖子以下那一小部分的伤口,章泽端有些心虚的干笑了一声,道:“这……这也就是一些喜好,往后我定改……” “改你个头!”刘元白了他一眼,冷笑道,“你眼下可是杀害闫散的疑凶,且先将身上的嫌疑洗清再说吧!” 章泽端闻言,忙摆手道:“我杀闫散他们作甚?” 跪在地上的其中一个侍婢突然抬了下头,却又立时低了下去。 这反应虽说快的险些叫人没抓到,可于一直注意着地上一行侍婢反应的刘元同林斐而言,自然没有错过。 看了眼那个容貌清秀的侍婢,林斐问她们:“闫散出事时,章泽端可是同你们在一起?” 几个侍婢齐齐应了一声“是”。 林斐又道:“他在做什么?” 几个侍婢齐声道:“在帮郎君敲腿!” 如此异口同声的反应……看的章泽端眉开眼笑,忙问两人:“两位大人,这可否证明我的清白了?” 回以他的是刘元的一声怒喝:“证你娘个头?这四人回应如背书一般的反应证明个头!”他说着,冷笑道,“我还当真鲜少看到几个人证这般异口同声回应的。” 每个人说话的习惯毒是不同的,就如他们早上皆吃了煎包,若是林少卿走到他们面前问朝食吃了什么。白诸会简单答上两个字“煎包”,纪采买大抵会来一句“温师傅做的煎包”,而他则会道“温师傅做的豚肉陷的煎包,可蘸酱料吃,我蘸了醋和麻油”。 眼下四个人异口同声的反应,虽说不能证明章泽端一定有罪,却也定然是不能作为人证的。 “你是她们四人的主子,要挟她们四人做伪证,她们哪敢不从?”刘元说道。 章泽端脸色变了变,待要说话,却见林斐突然指着其中一个侍婢,问道:“你来说,章泽端同闫散等人之间可有矛盾?” 侍婢瑟缩了一下,还不待说话,章泽端便立时喊道:“冤枉啊!我同他们尽是一路货色,狼狈为奸的,哪来什么矛盾?” 真是为证清白,连自己都骂了! 刘元冷笑了一声,看那侍婢瑟缩着身子摇了摇头,正要开口,便听林斐道:“替凶手作伪证视为从犯,尔等想清楚了再说!” 一句话说的侍婢瑟缩的更厉害了,就在章泽端忍不住就要开口的空档,侍婢突然扬声道:“郎君……郎君同闫大人他们起过好几次争执了!” 7017k 第四十五章 红油抄手(三) 章泽端脸色顿变,本能的开口大喝:“胡说,我几时……” 听到章泽端的声音,那侍婢本能瑟缩了一下身子,看了眼章泽端,目露惊恐之色。 刘元见状,忙道:“莫慌,这里是大理寺,他不能拿你怎么样!”。 侍婢这才定了定神,待到惊恐之色稍缓之后,才道:“奴……奴看到过郎君同闫大人他们起争执了。” 一旁几个侍婢闻言也纷纷抬头看了眼章泽端,缩了缩身子,而后在刘元和林斐的注视之下,开口参差不齐的说道:“郎君同闫大人……确实起过争执。” 听到几个侍婢的话语,章泽端脸色难看至极,动了动唇,再要呵斥,却对上了刘元狠狠望来的眼神,被这眼神吓了一跳,章泽端这才干巴巴的说道:“就是……就是因为银钱起的争执。” 他们这些人身上的银钱,若是自用自不会缺,可摊上这等喜好……便…… “倒不是买这些贫家女花钱,是后头的花销多了些。”章泽端垂头丧气的解释了起来,“早知这些卖女的是个贪的,却没成想贪成这样。” 原本做生意钱货两清,可这些人显然不会讲这些道理。 “钱花完了,便追上来继续要钱,不给钱就扬言要报官,说我们强抢民女什么的。”章泽端脸色宛如吞了只苍蝇一般难看,“这些人就是无赖。” 还真是恶碰恶,一报还一报,直接对上了!刘元冷笑了一声,骂道:“活该!” 卖女换钱的人,做出这等事来不奇怪。 “因着怕暴露,出面买贫家女的就是那几个小的,”章泽端说道,“怀安郡公那身份自不会亲自出面来做这等事,我同闫散怎的说也是有夫人的,不方便,便叫他们出面了。” “那几个小的出事之后,我同闫散便有些担忧,怀疑此事是买来的这些女子中有什么亲眷过来报复。”章泽端说着,瑟缩了一下肩膀,道,“已有好些时日没买过人了。” 刘元听到这里,忍不住再次发出了一声冷笑。 林斐倒是不曾冷笑,只在此时开口问了起来:“那些人来要钱,你们谁给的钱?” 章泽端道:“怀安郡公那里自然是问都不敢问的……” “欺软怕硬。”刘元翻了个白眼。 章泽端干笑了一声,硬着头皮继续道:“几个人里头就我的钱财多些……” 看着一身金光闪闪的章泽端,刘元道:“倒是没错!” “可钱再多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再者账目差的太多,会叫夫人发现,我自然不肯担了,”章泽端说到这里,语气中多了几分委屈,“更何况这可不是一次两次的事,分明是个无底洞。” 他就是为了这等事同闫散等人吵起来的。 说罢这些,章泽端忙对林斐和刘元道:“两位大人,我真要解决这件事,该是解决那些狮子大开口的,去杀闫散他们作甚?” 这话听着似是没什么毛病,林斐却看了他一眼,摇头:“不,你杀闫散他们也一样。” 被林斐这一句点醒的刘元当即回过神来::“林少卿说的不错!出面同那贫家女的家人交涉的是那几个年轻的,解决了那几个年轻的,叫他们寻不到人。再藏好这些侍婢,这无底洞也一样能填平。” 章泽端听到这里,脸色顿时一白,却听刘元又道:“怀安郡公只管享受不管事,那几个年轻的相继出事,闫散定然会发现异常,便怀疑到了你的身上,为防走漏消息,你杀了闫散也不无可能。” 一句话听的章泽端当即“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喊“冤枉啊!” 是不是“冤枉”自然不是章泽端说了算的,那几个瑟缩的侍婢犹豫了一番之后,还是最先开口的那个侍婢站了出来,道:“郎君……郎君当日确实去过闫大人的私船,吃午食的时候去的,好一会儿才回来呢!” 这话一出,章泽端脸色顿变,忙道:“黄莺,作甚胡说……” 话未说完,剩余三个瑟缩发抖的侍婢便相继开口了。 “是……是这样!” “郎君去过闫大人的私船呢!” “午食时出去过的。” 有了侍婢们的出口支持,最先开口的侍婢胆子也大了些,便又道:“方才……方才的话也是郎君让我等说的。” 听到这里,刘元的脸色早已经黑了,瞪向章泽端:“你还说此事与你无关?” 章泽端肥胖的脸色青白交加,瞪向几个靠在一起瑟缩发抖的侍婢,愤怒道:“尔等作甚胡说……” 话未说完便被林斐打断了。 “是不是胡说,大理寺自会查!”林斐挥手,道,“把人带下去!” 喊着“冤枉”被带下去的不止章泽端,还有黄莺等四个侍婢。 待到人被带走后,刘元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道:“这姓章的也委实太可恨了!真是个混蛋!” 林斐垂眸若有所思,并未说话。 刘元又道:“那四个侍婢也真真可怜,被章泽端要挟着作伪证,待说了真话,竟被那姓章的当场威胁。” 林斐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的刘元莫名其妙,待要开口问上峰怎么了时,便听自家上峰开口了。 “章泽端确实可恨,侍婢也真真可怜。”林斐说道,“可这几个侍婢同章泽端说的到底是真是假还要再做验证。” 办案确实切忌意气用事!刘元摸了摸鼻子,冷静了一些,却仍忍不住道:“看方才章泽端当面要挟,我觉得章泽端说谎的可能更大些,毕竟那几个侍婢怕他都怕成那个样子了。” 林斐道:“怕不假,几个侍婢皆是弱者也不假。可弱者也是人,也有恨意,从她们几人的反应来看,当是恨章泽端的。” 这也是废话,遇到章泽端、闫散等人,哪个不恨的? “所以,几人的话并不能用作人证口供。”林斐说着,看了眼手里的水鬼案卷宗,道,“怀安郡公那里,我同你一道走一趟。” 这话听的刘元顿时一怔,下意识的看了眼外头快下山的日头,道:“林少卿,这时候去?”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道:“若是此事怀安郡公也有所参与,抓了章泽端势必会让他们有所反应,等上一夜有所准备怕是又要多走不少弯路了,现在就去!” ------题外话------ 今天白天有点事,回来晚了 第四十六章 红油抄手(四) 暮食过后,温明棠果然领到了那一摞四四方方的抄手皮子,以及不少豚腿肉。 “庄子上的肉剩下来的,”纪采买指着那新鲜的豚腿肉,道,“自养的,集市上可买不到这等货色的。” 温明棠听的忍不住轻哂。 正巧,此时有几个才从公厨里吃完暮食出来的差役经过,那垂头丧气的样子看的纪采买顿了一顿,旋即转头问一旁的温明棠:“温师傅今儿要做夜宵吗?” 倒也不是想吃夜宵,主要是王师傅的暮食做的实在太难吃了。 温明棠看向盯着那抄手皮子在看的纪采买,想了想,道:“那就先做些红油抄手出来吧!” …… …… 刘元也是头一回看到这位祖上积德、投胎投的好了些的怀安郡公。 四五十岁的年纪,眼下一圈乌青,眼袋深深浮起,人略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脚步虚浮,同想象中那等纵欲过度的人别无二致。 同林斐过来时,怀安郡公还在作乐,待他二人进了门,才将那些身上伤痕交错,脸上仿佛带了层假笑面具的侍婢遣了出去。 屋子里的香粉味道呛的刘元进门便打了个喷嚏。 大抵也是头一回看到林斐,怀安郡公看了他好一会儿之后,才忍不住唏嘘道:“林少卿若是有个姐妹什么的,定然是个难得的大美人!” 刘元听的翻了个白眼:还真是色胚,当靖国公府是吃干饭的不成?莫说林少卿一母同胞的没有姐妹,便是有,哪轮得到怀安郡公来肖想? 林斐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开口道明了来意。 比起章泽端的遮遮掩掩,怀安郡公倒是毫不掩饰,闻言,点头道:“本郡公确实风流了些,这府里大半侍婢都是闫散他们弄来的。哈哈哈,富贵闲人嘛,总要寻点事情做,不是么?” 刘元忍不住再次翻了个白眼。 怀安郡公自是根本不会去理会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丞,继续说道:“你说的那时候我在我的船上午憩!”说着,他打了个哈欠,一副无甚精神的模样,“晚上睡得晚,便日夜颠倒,那个时候,一贯是本郡公歇息的时候。” 至于杀人…… 怀安郡公大笑了起来:“多大点事?本郡公便是要杀人何须自己动手?更遑论,杀他们作甚?难道这郡公府还有什么人能管住本郡公不成?” 这些话自是有道理的。 老怀安郡公在世时曾为怀安郡公娶过妻,其妻自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家中势力不凡。怀安郡公在老郡公同夫人娘家的威势之下,着实夹紧尾巴做了好几年的人。后来,那郡公夫人因病早逝,这怀安郡公便以替夫人守节为由,拒绝了老怀安郡公再次帮他续弦的想法。过后没几年,老郡公去世,再也没人能管住怀安郡公,他便一直这般醉生梦死的活到了现在。 当然,守节什么的只是个噱头,郡公夫人去世后,怀安郡公早同他那岳家断了联系。 说到底不过是寻个由头,不想被人管教罢了。 也不知什么缘故,怀安郡公一直没有子嗣,五年前,便从旁支里过挑了一个父母早亡的过来,准备待过两年便将这个侄子认作儿子来养老承袭爵位。 这个怀安郡公的侄子名唤李睿之,二十五六的年纪,相貌清秀斯文,整个人书生气十足。府里上下对其都道不错。听闻这个李睿之是个读书的料子,被怀安郡公挑中前本是准备参加科考的,只是走到会试那一步落了榜。后来,便未继续下去,而是跟着怀安郡公入了府,准备往后做个现成的郡公。 平心而论,在极有可能落榜的科考以及便是科考得了状元都不定能位极人臣同现成的郡公之间,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不过,虽是放弃了科考,大抵是骨子里便喜欢,李睿之素日里依旧是喜欢读书的。 刘元同林斐见到李睿之的时候,他便正在书房里读书。 怀安郡公忙着作乐,自不会在小事上在意。再者,这郡公府上下都把李睿之当成了未来的郡公,所以,李睿之这院子还算不错,大而宽敞。 同怀安郡公那里的奢靡不同,不管是院子里的修竹、兰花,还是屋中摆放的文房四宝等物,李睿之的屋子看起来都是典型的文人屋舍。 偌大的院子,书房占了一半以上。书架之上堆叠满了书,有科考入仕子弟需读的四书五经,也有一些诗词歌赋以及民间话本。 两人进去时,李睿之拿在手里看的,正是一本民间话本。 “这是近些时日坊间最流行的《还魂亭》吧!我也看了,写的挺不错的。”看到李睿之放在桌案上的话本,刘元随口说了一句。 李睿之向两人施礼之后,起身,苦笑道:“闲着无事,便看些话本子打发打发时间。” 林斐看了看桌上的《还魂亭》,随手拿起来翻了几页。 刘元见状,忙对上峰解释道:“就是个才子同佳人相爱的故事。” “说的是才子同一个千金小姐互相倾慕,奈何千金小姐出身富庶,家里人不同意千金小姐嫁那落魄才子,便将小姐另嫁他人。后来,才子高中之后再次见到那千金小姐,彼时被逼另嫁他人的千金小姐过的很不好。那家里人为她挑中的丈夫面上衣冠楚楚的模样,内里实则是个斯文败类,在外拈花惹草不止,回到家还经常打她。”刘元说道这里,忍不住顿了一顿,唏嘘了一番,而后才继续说了下去,“才子难忘千金小姐,小姐也难忘那才子,回去之后愈发郁郁寡欢。那拈花惹草的丈夫察觉小姐心里有人,便打的愈发狠了,一个失手,竟将那小姐打死了。才子得知之后懊恼不迭,原本也想追随那小姐而去的,结果在小姐坟前遇到个泼皮道士,泼皮道士嫌他吵,骂了他一顿,同他约好夜半时分,去一里外的亭子打上一架。待到夜半时分,才子到了那亭子,那道士早在那里等他了。不等他开口,便塞了一只巴掌大的纸人到他手里,而后便跑了。才子追了出去,可才追出亭子,便看不到道士的影子了。待到重新回到亭子里,却见那巴掌大的纸人在他眼前变大,变成了那个活生生的千金小姐,在朝他笑呢!” 一口气将《还魂亭》的内容说完的刘元忍不住啧了啧嘴,道:“这故事有意思就有意思在于说它是感人肺腑、破镜重圆的爱情故事吧,偏生不能深想,总觉得有些诡异、阴恻恻的,跟鬼怪故事一般;说它是鬼怪故事吧,偏又感人的很,里头也未明确指出有鬼怪什么的。” 为这《还魂亭》到底是个鬼怪故事还是爱情故事,他同白诸、魏服争论了许久也未得出个结论。 正唏嘘间,却见林斐抬头,看向李睿之,问他:“你觉得这《还魂亭》的故事如何?” 一旁还在唏嘘的刘元听了这话,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不可置信的看向问出这话的上峰:这是……他家那个从不说废话的上峰? 居然同人讨论起话本子里的故事来了! 7017k 第四十七章 红油抄手(五) 李睿之道:“故事很有意思,不然也不会在坊间卖那么火了。”说着,又看向一旁的刘元,道,“可惜李某只看了一半,还在猜之后发生的事,眼下大人一说,李某便知道了。” 刘元:“……”这是怪他多嘴,提前将故事的结局透露了么? 瞥了眼一旁的林斐,他闻言只是将那本《还魂亭》放回到李睿之面前的桌子上,而后,便开口问起了李睿之:“事发当日,怀安郡公午憩这件事可有人证?” 李睿之道:“叔父午憩时不喜人打扰,所以侍婢什么的都遣下去了。为防意外,一般船上都留我一人,我可以作证叔父不曾见过闫大人。” 林斐点了点头,看了李睿之片刻,突地出声问他:“你成亲了么?” 大荣男子二十弱冠,李睿之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于寻常男子而言,大多都当成亲了。 李睿之闻言脸色顿时一红,定了定神,却摇头道:“父母早亡,我的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林斐“嗯”了一声,又问李睿之:“那可定亲了?” 刘元下意识的看了眼今日废话尤多的上峰。 李睿之摇头道:“也不曾定亲。”说着苦笑了一声,又道,“这种事……随缘吧!” 林斐看了他一眼,继续追问:“那可有喜欢的姑娘?” 李睿之犹豫了一刻,道:“没有。” 这犹豫的样子可不像没有,刘元心道。 林斐却“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而后又问他:“怀安郡公用的药浴汤包是你出面帮他买的?” 李睿之脸色再次一红,却还是点了下头,尴尬道:“叔父自己不会出面,底下人又不放心,便让我来做这件事了。” 林斐点头,也未再问他,而是转身带着刘元出了怀安郡公府。 待到出府之后,林斐便直接带着刘元回了大理寺,在纸上写下了几味药材之后,将纸递给刘元,道:“去查查……” 话未说完,便听到了自刘元肚子里传来的一阵“咕噜”声。 林斐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刘元。 刘元揉了揉肚子,干笑了两声,解释道:“林少卿,还没吃暮食呢!” 他们未吃暮食就离开了大理寺,去了趟怀安郡公府,那郡公府也没人客气一番让他们吃饭。当然,便是客气也是不敢吃的,毕竟是疑凶所在的府邸,万一疑凶变真凶,直接在里头投毒,那他们岂不是直接栽了? 总之,跑了一趟回来,眼下公厨的暮食早结束了,他们却还未吃饭。 刘元想了想,提议道:“要不,找赵由去外头买……” 话未说完,说曹操曹操就到,赵由端着一碗抄手边吃边走了进来。 刘元:“……” 那一碗抄手个个形如金鱼,表皮微透,隐隐可见里头的豚肉陷。眼下,一只只形如金鱼的抄手就“坐”在那调和好的酱汁里,酱汁底下一层微黑,当是放了酱、醋等物调和的,最特别的是酱的表层浮了一层橙红色的辣油,辣油中混合着一粒粒白嫩的芝麻,最上头还撒了一小把青绿的葱花,看的人食欲顿开。 赵由尝了一只,连声叫好之后,便用筷子拌了起来,待到混着红色辣油的酱汁包裹住那一个个的金鱼抄手,浓郁的红油酱香也弥漫了开来,勾的刘元的肚子叫的更欢了。 这般的“咕噜”声终于引起了赵由的注意,看着面前两人,他吃抄手的动作顿了一顿,问道:“林少卿、刘寺丞,你二人吃暮食了么?那王师傅的暮食做的实在太难吃了,好在今儿温师傅又做了夜宵……” 话未说完,便见刘元眼睛顿时一亮,迫不及待的出声问道:“当真?” 赵由点头,指了指公厨,道:“得亏纪采买馋瘾犯了,温师傅便将明日的朝食提前做了些出来!” 刘元闻言,忙转头巴巴的看向一旁的林斐:“林少卿,我可否……” 却见林斐放下手里的笔,拿砚台压住了桌案上的纸,起身道:“去公厨看看吧!” 一句话听的刘元惊讶的同时,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没来由的一跳:林少卿可是鲜少去公厨吃饭的,还记得上一回去公厨吃完饭后,便将公厨的主厨给抓了,这一次…… 想到温师傅的烧烤、煎包同抄手,不知道为什么,刘元莫名的有些害怕林少卿再来一番大展神威的。不过想到温师傅……她当没什么问题了,便是那出身,也不是她能选的,再者这个案子也已经了了,不至于被林少卿误伤吧! 当然,不管他怎么想,林斐要去公厨,刘元自然拦不住,也只能在心里默念几遍“老天保佑温师傅”了。 待两人来到公厨,正见温明棠在包抄手,四方大小的皮子,中间盛上肉馅,对角一按,而后两角一捏,便是个形如金鱼的抄手了。 刘元才跨进公厨大门,便大声唤了一句“温师傅”。 正在包抄手的温明棠听到声音本能的抬头望了过来,口中也脱口而出:“刘寺丞……” 视线在刘元身上一顿,便落到了刘元身后那一袭绯衣官袍的人身上——那位号称神仙面、修罗心的林少卿。 温明棠包抄手的动作顿了顿:暮色之下,大理寺公厨只点了寥寥几盏烛灯,可他出现的那一刻,却好似衬的大理寺公厨那昏暗的烛灯一下子都亮了。 略略一顿之后,温明棠回过神来。想起初次见到面前这位林少卿时的情形,长长的出宫队伍排了那么多人,他出现的那一刻,整个通明门内都安静了下来。 她不是凶徒,自也不担心什么修罗心。倒是如斯美人,看着真真是赏心悦目啊! 唤了声“林少卿”,便见林斐点了点头,向她看了过来。视线落到她身上时似是有些微的惊讶,不过旋即回忆了一番这些时日的情形,恍然。 赵由早提过新来的朝食师傅是个女子,姓温,温这个姓并不算多见。另外,那日青瓷大碗里的酸梅饮子同他拿回去煮的也极其肖似。 其实早该想到的,只是不曾多想而已。 不过……如此也好!他过后又去过一次赵记食肆,本是想再吃一次那日的鸡蛋炒面的,却只看到了见了他便瑟瑟发抖的刘氏等人,眼见她不在,他便走了。 做鸡蛋炒面的是她,难怪这些时日的朝食那般合胃口了。 这般手艺,宫中的御膳房竟肯放人? ------题外话------ 这两天有点私事,忙了点,明天开始会逐渐调整好 7017k 第四十八章 红油抄手(六) 心中一番思索,面上却不动声色。 林斐跟在刘元的身后,走到台面前,看向同他们打过招呼之后,复又低头做事的温明棠。 虽是正在台面后做事,却不似那前头几位公厨的师傅那样,做菜做的如同上了战场一般。她的台面上收拾的很是干净齐整,正小火煮着水的锅、包好的抄手、调好的肉馅连同那一小碗助捏抄手的水碗,都齐齐整整的摆在台面上,看的让人莫名的舒适。 包的差不多了,温明棠便停了下来,将抄手下入锅中之后,便开始为两人准备抄手拌料。 碗中放入酱、醋、盐、胡椒粉之后又舀上了一小勺鸡汤,将酱料匀开,捞起煮熟的抄手放入碗中,温明棠问两人:“可要红油?” 刘元本欲回答,张嘴的瞬间记起上峰还在这里,连忙闭了嘴,而后便听自家上峰道:“我吃辣。” 温明棠点了点头,又看向刘元:“刘寺丞吃辣么?” 她记得刘元今日吃煎包时选酱料就没选辣。 刘元比了一个指头的大小,道:“一点点。” 温明棠笑着点了点头,在两碗抄手之上淋上辣油、又撒上一小把葱花之后,推到了两人面前,道:“拌匀了吃!” 刘元忙不迭地应了一声,端走了抄手,同林斐走到离台面最近的桌案前坐了下来。 略略拌了拌,便迫不及待的夹起一只送入口中。抄手皮子不厚不薄,适中正好。一口咬下的瞬间,新鲜的豚肉迸出汁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肉馅似是还带着些微的弹性,入口的瞬间,浸了酱料的爽滑皮子混合着略有弹性的肉馅,滑嫩鲜美、微辣香浓。 刘元对辣的接受度显然不高,不过虽是不高,却依旧乐此不彼,几只抄手下肚,便辣的双唇通红,一边“嘶嘶”的分泌着口水,一边手中却是半点不肯停,继续一只接一只往嘴里塞去。 一旁的林斐倒是有些出乎温明棠的意料,他那一碗属寻常辣度。她同汤圆他们几个里,也只她同纪采买能够接受,便是他二人吃了嘴唇也辣的微红。 盖因如今虽然已有辣椒这物,可用到的菜并不多。众人素日里吃的不多,便不能一下子接受太辣之物,毕竟,接受这件事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却不成想,这位林少卿竟是吃的面不改色。温明棠颇感意外,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也未注意到自己这举动落在一旁吃饱正在剔牙的纪采买眼里有了另一番意思。 待到刘元同林斐吃完离开之后,纪采买走到正要同阿丙和汤圆收拾台面的温明棠面前,轻轻敲了敲台面,道:“温师傅,借一步说话。” 温明棠“嗯”了一声,跟着纪采买走到了一旁,而后便见纪采买看着她一脸严肃的开口了:“温师傅,老纪我是有些多事了,只若不是惜才也断然懒得多管这闲事的!” 温明棠点了点头,抬头看向纪采买,问道:“纪采买要说何事?” 看着女孩子黑白分明、干干净净的眸子,纪采买叹了口气,道:“林少卿那皮囊,怕是鲜少有小娘子不喜欢的。可他这等人是个面善心冷的,再者那出身摆在那里,注定白搭!先时被赶走的周厨娘便是个最好的例子。温师傅,你可明白?” 听到这里,温明棠算是明白过来了,忙摆手道:“纪采买误会了,我对林少卿并无什么想法。” 纪采买却是看了她一眼,道:“我方才看到你盯着他看了。你这年岁的小娘子就是这样的,喜欢这等生的好看的郎君。” 要不,怎的会有年少慕艾这等说法? 温明棠听的哭笑不得,只得解释道:“我方才看林少卿是奇怪林少卿竟这般能吃辣,”她解释道,“他那一碗的辣油同我们差不多,却吃得面不改色,忍不住好奇。” 纪采买这才明白过来,知道自己确实多想之后不由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而后才干咳了一声,道,“原是这个缘故……林少卿能吃辣是因为其母在未嫁给靖云侯之前一直住在川蜀之地,那地方的人喜辣,这喜辣的习惯当是也带入了靖云侯府,林少卿能吃辣也不奇怪了。” 温明棠恍然。 虽是闹了个乌龙,不过温明棠的回答却叫纪采买彻底放心了。 如此便好!好不容易寻到个合心意的公厨师傅,若是被弄走了,就不划算了。 …… …… 吃完红油抄手,刘元接过林斐递来的药材名单,扫了一眼其上奇奇怪怪的药材名之后,刘元看到自家上峰随手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 看着书皮之上的名字,刘元默了默:……是医书啊! 林少卿自从当上大理寺少卿之后,涉猎越发广泛,竟连医书都看了,难怪会懂这些呢!他看了眼手里的药材名,心道 还在踟蹰间,却见林斐抬头撇了他一眼。 刘元一个激灵,连忙带着药材名单出了屋子。天色太晚,不少药铺都关门了,也只能待到明日再来查了。 隔日一大早,刘元便来了公厨,吃了碗红油抄手之后,便出了大理寺。 大早上的工夫,温明棠去大牢送完朝食,又为公厨的几个熟客做完朝食便带着阿丙同汤圆开始收拾台面了。 待收拾的差不多了,做午食的孙师傅走进了公厨,见了他们几个,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声招呼:“温师傅!” 温明棠朝他点了点头,唤了声“孙师傅”,而后指着空空如也的台面,道:“今日的朝食卖光了,不然请孙师傅吃一碗红油抄手了。” 孙师傅口中道了句“无妨”,脸色却愈发难看了起来。 他同王军山才被纪采买接二连三的训斥浪费饭菜,这姓温的小丫头片子便道朝食已经卖光了,要不是故意刺他的他才不信呢! 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叫!看着是个寻常小丫头的样子,内里却不是什么善茬!也是!她那爹当年可是做到中书令的人物,怎会是什么温顺的兔子?是只狡狐还差不多! 心里呸了一声,孙师傅微微眯了眯眼。他同王军山的帖子收到回复了,一会儿便要过去见那人,到时候……呵! 7017k 第四十九章 红油抄手(七) 因心中惦记着事,本就厨艺糟糕到快见底的孙师傅手上功夫越发糟糕,心不在焉的做了顿勉强吃不死人的午食,又惹来了不少官员同差役白眼和怒怼,以及纪采买的一顿责骂之后,孙师傅才同王师傅一道出了大理寺。 同那人约好的时辰是未时。 早早到了府门前的歪脖子柳树下等了,足足晒了大半个时辰,才等到了一个皮白敷粉的白头发太监撑着伞走了出来。 看着那脸色死白,唇涂得鲜红的白头发太监,两人不约而同的瑟缩了一下:总觉得面前这走过来的白头发太监同话本子里吃完人,还来不及擦嘴的妖怪一模一样。 待走到两人跟前,白头发太监斜了两人一眼,开口了:“那温玄策的女儿出宫了?” 尖细的声音听的两人骇了一跳,忙道“是”“是”。 白头发太监听了冷笑一声,瞥向他二人:“在你们公厨做厨子?” 两人再次忙不迭地点头。 太监“哼”了一声:“多大点事!你二人不会把她弄走?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片子,你二人难道还搞不定不成?” 孙师傅同王师傅苦笑道:“那丫头片子虽然只十四五岁,小我等一轮不止了。可老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那温玄策是个奸佞之辈,他女儿自也是个奸佞的,哄得我们公厨的采买明里暗里偏帮着。她来了还没几日,我二人已经挨了好几回骂了!” 白头发太监听到这里,便翻了个白眼,一脸嫌恶的看着两人,吐了口痰:“晦气!怎的这般没用?” 两人干笑着连连认错。 被太监指着鼻子骂了一通之后,才听那白头发太监道:“多大点事!哪用惊动主子?我同内务那边打个招呼就是了!” 听到这里,孙师傅同王师傅面上便是一喜,连连道谢! 太监这才冷哼了一声,尖细的声音扬起来,叫道:“滚吧!碍人眼的东西!” 眼看府内凶神恶煞的护卫提着棍子出来了,两人吓的连滚带爬的跑了。 这一跑,直跑到再也看不到这太监才停了下来。 两人扶着墙角,气喘吁吁,脸上的神情却是难看的惊人。 “呸!这阉人!”孙师傅忍不住啐了口,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 王师傅脸色同样难看,跟着道:“若不是要对付那姓温的丫头片子,哪至于受个阉人的罪?” “罢了,先忍忍吧!”孙师傅骂了两句,悻悻道,“内务那边一出面,我看那丫头还有什么好说的。” “说到底,还是怪那姓温的丫头片子,她若是不来,你我二人哪用受这等闲气?”王师傅恨恨的说了一句,而后看了看天色,道,“不早了,得回去做暮食了。” 虽然这整个大理寺也没几个人期待王师傅的暮食,可人总要吃饭的,这暮食该做还得做,该吃还得吃。 临近暮食放饭的时候,跑了一天的刘元终于回到了大理寺,将问来的线索摆在了林斐面前。 “林少卿,你说的不错!那李睿之确实买过这等药材,”刘元说道,“却不是在一家买的,而是在不同的药铺,分着买的,偏日子却是同一日。” 买药材明明一家药铺里便有,他偏分开来买,查到这里,傻子也知道这个李睿之一定有问题了。 刘元喝了一口上峰递来的酸梅饮子,有些唏嘘:其实比起李睿之来,他对那怀安郡公更是不喜,倒是更希望做下这等事的是怀安郡公,而不是那个看起来斯文有礼的李睿之。 “这药材有什么用吗?”一碗酸梅饮子下肚,驱去了人身上的燥意,刘元忍不住问道。 林斐抬头,问他:“可还记得你我二人刚进怀安郡公屋中的情形?” 刘元听的一怔,脑海中闪过当时的画面:正在作乐的怀安郡公挥手让侍婢们下去,一大群侍婢出来,同他二人险些撞到。 听了刘元的回答,林斐不置可否,只抬手,指了指鼻子,道:“可闻到什么味道?” 闻到的……味道? “脂粉味吧!”刘元回忆着当时的情形,说道,“侍婢上了妆,脂粉味便浓了些。” 林斐瞥了眼还在回忆的刘元,揉了揉眉心,道:“脂粉香中掺杂了药味。” 刘元:“……我未闻出来。” 有几个人有自家上峰这么好的鼻子? 林斐又指向刘元拿回来的单子,道:“就是上头这些药材的味道,同怀安郡公那药浴药包中的药性相冲成了毒药。” 刘元听到这里,顿时大惊:“那怀安郡公他……” 林斐合上了面前摊开的医书,说道:“嗜睡过度,脚步虚浮,眼白昏黄,当没几日好活了。” 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怀安郡公“没几日好活”的话来。 刘元:“……” 所以,读医书果然有些用处的?他看了那怀安郡公的模样,只以为是纵欲过度,哪分得清是不是“没几日好活”了? “是李睿之下的毒,要毒死怀安郡公?”刘元反应了过来,想到这个结论,神情有些复杂。 林斐“嗯”了一声,道:“当是如此了。” “可他为什么……”刘元喃喃,不过旋即摇头,“不对,他有毒杀怀安郡公的动机。” 怀安郡公一死,这个李睿之就能取而代之,承袭怀安郡公的爵位。 “可这也不对,怀安郡公不是准备过两年再……” “未报上朝廷,这怀安郡公的位子自然没有李睿之的份,”林斐解释道,“可李睿之虽口中仍唤怀安郡公叔父,却已上了族谱,过继完成了。怀安郡公一死,这产业他亦可以到手。” 所以,是李睿之谋财害命?见财起意?刘元拧眉,想到李睿之坐在书房中的样子,摸了摸鼻子,唏嘘道,“还真是看不出来他是这样的人。” 林斐却瞥了他一眼,道:“淮安郡公的事,当是李睿之所为无疑了。不过,我觉得整件事,当不止如此。” 刘元不敢置信的看向林斐:“林少卿难不成觉得闫散等人的死也同李睿之有关?” 李睿之投毒杀害怀安郡公可以说是谋财害命,可杀闫散等人作甚?没有理由啊! 7017k 第五十章 红油抄手(八) 理由么? 林斐手指轻轻叩了叩桌案,道:“把李睿之带来便知道了。” 原本以为他们昨日走了这么一趟,李睿之或许有了准备,所以刘元去怀安郡公府时特意带了不少差役,甚至连赵由都带上了。 不过到了怀安郡公府后,刘元才发现自己多虑了,李睿之早在府门前等他了。 “昨晚刘寺丞同林少卿过来问话,我便知晓瞒不住了。”李睿之抬手,主动戴上了差役拿来的枷锁,苦笑道,“圣人说的对,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做了错事,果真是逃不过的。” 刘元看了他一眼,神情复杂:“……走吧!” 既然下毒投杀,便当料到会有今日。 得益于李睿之的配合,这一趟不过走了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将人带回大理寺大牢后,刘元想了想,去寻了纪采买。 虽说眼下公厨的暮食还在放饭,可一想到那王师傅的暮食,实在是叫人生不出半点想要吃暮食的兴趣。 可奈何人总要吃饭的,他去寻纪采买,便是想问问温师傅今儿还会不会做夜宵。 若是温师傅要做夜宵,肚子里那点位置便留给温师傅的夜宵好了。 纪采买的屋门微掩,刘元敲了敲门,推门而入的时候,正看到纪采买拧着眉头坐在那里发呆。 “纪采买,怎的回事?”刘元见状,问道。 纪采买瞥了他一眼,道:“内务那边来消息了。” “内务衙门不是一贯不管事的吗?怎么来消息管衙门公厨的事了?”刘元说着,顺口问了一句,“他们要管什么?” 纪采买道:“这京城各部衙门公厨的食材分配由内务统一调配。” 这句话一出,刘元便翻了个白眼:“这是哪个鬼才想出的主意?闲得慌了?抢了你们这些采买的活,要将你们这些赶回家种地去?” 纪采买道:“采买负责清点和监督。”说着指了指桌案上写的满满当当的纸,道,“规矩都列在上头了。” 刘元只瞥了一眼,看到上头密密麻麻的字便是一阵头疼,没有再看,转而问纪采买:“除了清点和监督,还加了不少规矩?” 纪采买点头,道:“规定公厨三食三日之内不能重样什么的。” “那倒是好事啊!”刘元闻言,不由唏嘘道,“只要不似孙师傅和王师傅那样把什么菜都做得一个味道,想来没人会拒绝这样的规矩。” 果然,似刘元这等只会吃,不进厨房的人根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 “这也要看内务衙门送过来的到底是什么菜,”纪采买翻了翻眼皮,道,“以往内务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同我交好的那几个早提前透风声了。眼下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就连内务衙门里的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搞了个措手不及。” 刘元摊手,并不在意:“管他怎么回事,少点事得点空不好么?” 纪采买白了他一眼,问他:“进来找我作甚?” 这句话提醒了刘元,忙道:“来问问温师傅今儿做不做夜宵了。” 纪采买指着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中的其中一行,道:“夜宵这等东西不能提供。” 一句话听的刘元大惊失色:“哪个混账东西定的这规矩?” 纪采买指了指内务衙门的方向,道:“那里那群王八羔子定的。” 想到一会儿还要吃王军山做的暮食便叫他一阵头疼。 因着内务衙门的命令来的突然,庄子上的菜蔬也被统一交到内务衙门,由内务衙门来调拨了。 如温明棠这等公厨师傅便也只消等着每日内务衙门送过来的食材便好了。 “不过有坏也有好,”纪采买指着最底下一行字,说道,“这群公厨的混子若是规矩违背的太多,可以弄走了。” 这倒是让刘元从不能吃夜宵的痛苦中挣脱了出来,惊喜道:“当真?” 纪采买点头:“自是真的。” 这大抵也是这一连串消息里头唯一一条算得上好消息的消息了。 从纪采买那里出来后,便去了公厨吃暮食,刘元拉着一张脸,随意点了几个看起来不那么难吃的菜式,台面后的王军山打了菜,将碗盘递了过来。 接过碗盘的那一刻,刘元眼角的余光瞥到王军山脸上的笑容时,拧了下眉心,下意识道:“王师傅,你笑什么?什么事叫你这般开心?” 扯着嘴角在笑的王军山脸上笑容顿时一僵,干巴巴道:“没……没什么呀!” 回以他的是刘元的一记白眼,而后只听刘元道:“你这笑总叫人觉得不安好心!” 做了亏心事的王军山心中顿时一慌,正想说两句,便见刘元端着盘子走了。 看样子只是随口一说而已!王军山拭了拭额头上的冷汗,喃喃:“可吓死我了!” 这群大理寺的官员有时候还真挺吓人的。 待吃罢暮食,刘元便同林斐一道去见下了大狱的李睿之。 “是要问我为什么要毒杀叔父吗?”不等林斐开口,李睿之便主动说了,“我家中清贫,若是没过过好日子便也罢了,可既看过了这般的好日子,又怎肯回去过清贫日子?叔父早早过继了我,却拖着不肯上报朝廷,我怕再拖下去,非但爵位没了,连家财也没了。两相权衡之下,便决定舍弃爵位,保住钱财。” 理由倒是说得过去,半点不牵强。 林斐看向李睿之,点了点头,道:“毒杀怀安郡公的确实是你,那闫散等人的死可与你有关?” 李睿之略一犹豫之后,摇头道:“我何必杀闫散他们?” 林斐却看着他,道:“若不是你杀了闫散,章泽端的那几个侍婢黄莺等人为何要帮忙遮掩,将章泽端推出来做这个替死鬼?” 李睿之眼神闪了闪,口中却道:“我不明白林少卿在说什么。” 林斐道:“作恶的几个人眼下只余怀安郡公同章泽端了。怀安郡公身中剧毒,没几日可活,等同一个死人。最后,便只剩一个章泽端了,若是将他定成杀人凶手的话,这几人便悉数解决了。” 李睿之垂下眼睑:“我听不懂林少卿在说什么。” 对李睿之的不懂,林斐并不意外,只是顿了顿,道:“无妨,你不懂,有人会懂的。” 李睿之脸色微变。 7017k 第五十一章 烧麦 没有等李睿之再开口,林斐便带着刘元走出了大理寺大牢。 待到走出大理寺大牢的那一刻,林斐将手里水鬼案的卷宗交还到刘元手中,道:“这案子,再过几日便能结了。” 接过卷宗抱在怀里的刘元忍不住问林斐:“李睿之既已毒杀怀安郡公,便已是死罪,若真是他杀了闫散等人,何苦不承认?” 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们见过太多的死囚会将之前做过的恶事一并抖出来的。这当然不是“其言也善”,而是抖不抖出来都已不重要了,左右都是死罪罢了。 刘元觉得若真是李睿之做的,那直接承认就是了,何必要否认? “若是当真承认了,黄莺等人做了伪证,要被牵连是其一,”林斐说着,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色,道,“其二……再等几日,想来就会有结果的。” …… …… 内务的临时插手确实让人有些措手不及,不过温明棠自觉这应当不是什么大事。 待到第二日鸡鸣起床,内务衙门的朝食食材已经送来了,因着临时变动,被迫早起的纪采买也早早过来看分发的食材了。 圆形的饺子皮,配一些零零散散的菜蔬同一小份豚肉。 东西倒是丰盛了不少,不过饺子皮的存在,反而有些限制朝食的种类了。 “昨儿才吃过抄手,晚上又去外头吃了锅贴。”纪采买看着这一摞饺子皮,道,“这又送来饺子皮……” “那便不做锅贴也不做饺子,”温明棠听明白了纪采买的话,笑着说道,“做别的吧!” 吃食的做法大同小异,一窍通而百窍通,饺子皮可做的吃食多了去了,不定是要做饺子、锅贴等物的。 听了温明棠的话,纪采买立时对温明棠要做的朝食起了兴致,提着一壶茶水跟着她去了公厨,而后寻了个食案坐下来,饶有兴致的看温明棠做朝食。 淘洗干净的江米上锅蒸起来之后,温明棠开始处理起了别的食材。 她挑了豚肉、胡萝卜、豌豆同泡发好的香菇,而后,将除豌豆之外的所有食材切碎成丁。 接着,便开始处理起了内务衙门送来的饺子皮,用擀面杖将饺子皮擀大一圈,而后在边缘处擀出褶皱来。 示范了一番,汤圆和阿丙就跟着上手擀了起来。 几人边做活边说话,待到饺子皮擀的差不多了,那锅江米也蒸好了。 温明棠将饺子皮放到一边,开始做朝食。 纪采买只看到她舀了些豚油入锅,加一把葱姜末同豚肉丁翻炒了起来,待到肉丁变色,又倒入了胡萝卜、豌豆、香菇丁,再次翻炒了几下,倒入酱、盐、五香粉与豚油等调料,最后加入了蒸熟的江米,拌匀之后,放到了一边。 纪采买看的兴致勃勃,指着那那程酱褐色的江米,道:“这倒是让我想起了端午的鲜肉粽,只你这料看着更丰富些。” 这些食材混在一起,想想都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纪采买看着女孩子舀了一勺江米馅料进去,而后如拉荷包一般用虎口一捏,一只如同小荷包一般的小吃食便做好了。尤其那一圈褶皱,似年节时候的小福袋,褶皱的“福袋口”露出酱褐色的江米,混合着胡萝卜丁、豌豆丁、香菇丁,小巧可爱极了。 “此物名唤什么?”看着温明棠将包好的小吃食放上蒸锅,纪采买忍不住问道。 小巧可爱的吃食喜欢的可不止女孩子,他这般年纪大的男人就不能喜欢了吗? “烧麦。”温明棠笑着说道,“美味且饱腹。最重要的,是同抄手、锅贴、饺子那等事物截然不同,好叫纪采买不会吃重了。” 说到“吃重”这个问题,温明棠看了眼墙上贴出来的,内务衙门定出来的新规矩。 三日之内吃食不能重样,违者记一次,待到次数足够了,便能辞退。 “内务衙门这一出,是想抓混日子的师傅吗?”温明棠看着贴出来的规矩,问道。 纪采买摩挲了一下下巴,坦言:“太突然了!就连内务衙门里八成的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不过…… “再怪也同你无干,你这手艺摆在这里,倒是不必担心。”纪采买说道。 待到蒸好的烧麦下锅,纪采买拿了三个烧麦放入盘中,走到大堂的食案前吃了起来。 刚出锅的烧麦上头还氤氲着热气,略略吹了吹,纪采买便上嘴咬了一口。皮子软中带硬,里头的江米混合着豚肉、胡萝卜丁、豌豆丁、香菇丁等物,酱香混合着豚油的香味委实增色太多。内陷咸鲜软糯,纪采买只吃一口便上了瘾,连连点头称赞。 汤圆和阿丙也不例外,只是这等江米之物委实耐饱,两三个下去便有些撑了,纪采买同阿丙和汤圆还特意问温明棠要了两三个带回去,到时候放蒸锅中一热便能吃了。 温师傅的手艺从来就没让人失望过!领了三只烧麦的刘元没有在公厨大堂坐下,这两天来吃朝食多了不少,公厨大堂大半位子上都坐了人。 盖因吃过的,不管是杂役、还是白诸他们都宣传了一番,如此一传十,十传百,知晓温师傅朝食做的好吃的人便越来越多,对孙师傅同王师傅不满的也越来越多。 瞧瞧!都是一样的公厨师傅,人家温师傅做菜做的这般好吃,这两人怎的就做成了这幅样子? 提着烧麦边走边吃,豚油包裹着江米、豚肉丁、香菇丁等物的味道非但不油腻,反而香的人口舌生津,吃完一个便迫不及待的去吃下一个了。 待到三个烧麦吃完,人也已经站在林少卿屋堂门口了。刘元打了个饱嗝,这烧麦哪里都好,就是太耐饱,容易吃不下不好。 要不是肚子饱了不允许,他还能再吃个四五六七八个。 擦了擦嘴,敲门入屋。里头的林斐也才吃完烧麦,空盘子放在了一旁。见他进来,随手拿起桌边一本话本子递了过来。 作甚?刘元不解,手却下意识的伸了出去,接过林斐递来的话本子。 入手的话本子封皮上写着《还魂亭》三个字。 林少卿这是要作甚?这《还魂亭》他已看过了啊!刘元心道 7017k 第五十二章 烧麦(二) 林斐掀了掀眼皮,道:“看看!” 刘元抱着话本子,道:“看过了啊!” 林斐看了他一眼,道:“那再看看!” 刘元:“……” 正发愣之时,林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向他看了过来:“李睿之桌上那本《还魂亭》分明已翻得半旧,我在他自称还未看完的后半部分甚至还看到了夹着的书签,你道他为何要撒谎?” 刘元:“……”这细处他还当真没有留意到。 “他右手手腕之上有一圈明显白过旁处的痕迹,似是手腕上曾带过什么东西。因常被东西遮掩,不见日光,而落下这等痕迹。眼下,东西倒是被取下来了,可那白痕还未恢复,显然是取下来没多久,也就是这两日甚至是在见我们之前取下来的也有可能。”林斐说道。 刘元:“……林少卿观察细致,下官不及。” 林斐瞥了他一眼,又道:“那痕迹似是编的手绳,手绳之上栓的似是一枚小的同心锁。” 刘元:“……”上峰还挺懂这些的嘛! 不过,他虽是没注意到李睿之手腕上的同心锁,可从这名字听来,便知道这当是有情人之间的物件。想明白这一点,再想起上峰接二连三的问李睿之可成亲、定亲以及有心上人的问题,便也明白过来了。 “那李睿之有心上人,”刘元想了想,道,“可我等也不曾从怀安郡公府旁人口中听过那心上人的存在。” 林斐瞥了眼那本《还魂亭》,道:“落魄才子,才子高中春风得意。” 李睿之当然算是落魄才子,虽然不曾高中,可一朝被怀安郡公过继,自也算是春风得意了。 “再遇当年嫁为人妇的千金小姐,那千金小姐过的不好。”林斐说道。 至于怎么个不好法…… “那千金小姐家里人为她择的夫婿是个斯文败类,在外拈花惹草,在内动手打她。”林斐提醒刘元。 刘元听到这里,忍不住皱眉:总觉得这描述的情形莫名的有些熟悉,一时半刻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了。 林斐看了刘元一眼,摇了摇头,从他手中抽回那本话本子,道:“且等等,当快了!” 快了是有多快? 酉时刚到,一辆马车出现在了大理寺门前。 收到消息时,刘元正坐在公厨里,一口接一口,味同嚼蜡的吃着公厨的暮食,间或抬头看一眼台面之后,觉得王师傅那张老脸越发的让人不想看下去了。 好不容易扒拉完了碗里的饭菜,刘元起身,出了公厨。 还未走两步,便碰到了迎面走来的白诸,看到他时,忙唤住他道:“林少卿让你我二人速速过去!” 刘元“哦”了一声,脚下加快,跟上了白诸。 待到走入屋堂,看到立在那里的女子时,刘元顿时愣住了:“这……这不是……” 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的女子朝他微微欠了欠身,开口,声音哑的如同破落的锣鼓一般:“刘寺丞。” 身后的白诸不曾见过面前这女子,只是看着面前这面色苍白,大热的天身上却还裹着厚厚的斗篷,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觉得有些古怪。 是身体不好吗?还是…… 正这般想着,听前头的刘元惊呼了一声,点名了女子的身份:“闫夫人,你怎的来了?不是惹了风寒吗?” 自他们进来之后就不曾开口的林斐放下手里的医书,开口道:“风寒的症状可不是这般的。” 女子闻言,苦笑了一声,承认了:“我确实没有染上什么风寒。” 既没有染上风寒,用斗篷将人裹得这般严实作甚?白诸不解。 况且,瞧那女子摇摇欲坠的样子,确实不似身子康健之人。 女子咳了两声,顿了片刻,再次开口,道:“我是来投案的。” 一句话惊的刘元同白诸大惊失色。 那厢的林斐却看向她,问道:“为杀闫散等人投案?” 女子点头,道:“不错,闫散同那几人的死,我是主谋。” 林斐“嗯”了一声,点头,还不待刘元和白诸反应过来,便道:“随本官来!” 说罢,大步向门外走去。 后知后觉的刘元和白诸连忙跟了上去。 一行人跟在林斐的身后进了大理寺大牢,而后,径自走到了关押李睿之的牢房门前。 待到狱卒打开牢门,关押在里头的李睿之抬头看到闫夫人时,脸色顿变,大惊之下脱口而出:“青青,你来作甚?” 闫夫人朝她笑了笑,面色依旧苍白,可看向李睿之的眼神却十分柔和。 她没有回答李睿之的话,而是跟在林斐的身后走了进去,走到李睿之面前,同他对视着开口了:“这些事,是我恳求他替我做的。” 一句话听的李睿之皱眉,张嘴正欲说话,便听闫夫人再次开口了:“睿之,你我都已如此,何苦再牵连他人呢?” “那个叫鲁青的,之所以知晓何小娘被害之事,是我透露于他的,原意便是想让他做这个替死鬼。”闫夫人说着,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苦笑道,“我亦不是什么好人。” 待到放下捂住眼睛的手时,闫夫人的眼圈已然红了。 李睿之看着红了眼圈的闫夫人,喃喃:“青青……” “那章泽端的侍婢也是忍受章泽端许久了,又遭我同李睿之胁迫之下,才会撒了谎,望大人网开一面,从轻发落。”闫夫人对着林斐微微欠了欠身。 林斐看着她,问道:“为何要杀闫散等人?” “为什么?”闫夫人闻言,轻哂了一声,看向众人,后退了一步,下意识的离众人远了些,而后抬手,解开了将自己身体裹得密不透风的斗篷。 待斗篷解开,露出里头的夏衫时,刘元和白诸立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却见闫夫人裸露在夏衫外的脖颈同臂膀之上满是红疹,有些红疹甚至已然溃烂发脓。 “这……这是怎么回事?”两人喃喃。 自学了医书的林斐看了片刻,蹙眉,道:“似是花瘘之症。” 一句话听的两人更是大惊,不敢置信的看着脸色苍白的闫夫人:“她……她怎的可能有花瘘之症?” 这症状,不是只有青楼女子同那些嫖客最容易得么? 第五十三章 烧麦(三) “够了!”李睿之见状,忍不住出声,哽咽道,“莫……莫看了!人是我杀的,我……” 一道轻微的叹息声响起,即便微不可闻,可李睿之却还是一下子便听到了,他看向闫夫人,喃喃:“青青……” 闫夫人重新系上斗篷,严实的斗篷遮住了旁人的窥探。 “嫁给闫散时,我以为不管如何,有我父兄在,他都不敢待我如何。可没成想,我错了。”闫夫人说道,“还记得成亲之后,他第一次暴露面目时跪在我父兄面前吓的瑟瑟发抖,再三保证一定不会再犯了。” “可待到出去之后,他便换了副嘴脸,朝我冷笑了一声,扬长而去。”闫夫人苦笑,“想来,也是那时候,他发现我父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将面子视作一切,不会准许我和离,必须让我同闫散装成人前和睦夫妻的样子。” “闫散知道我父兄不会准许我和离之后,愈发猖狂。一次,从外头回来遇到了我,我看到了被他带回来的贫家女,忍不住多说了两句,他就对我动了手。”闫夫人说道,“我自小到大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彼时,本能的反应还是回娘家求救。” “你母亲安慰了你,父兄将闫散叫过来骂了一顿,闫散跪在你父兄面后再次保证是会再犯了。”章泽端摇头,自嘲,“怎么可能是会?之前,每回皆是如此,母亲安慰你,为你擦药,你父兄将我叫过来骂一顿,闫散保证,回去之前照旧如此做来。” “渐渐地,莪也明白了在你父兄眼中真正重要的是是你,是面子。闫散那御史中丞做得好,关乎我们的面子。比起那个来,你是值一提。”章泽端说道。 “从最他无对你身边人上手,到动手打你,我一次又一次的试探着你父兄的底限,待到再八确定上来你父兄是個什么样的人之前,便……对你上手了。”章泽端苦笑道,“我们是喜好青楼男子,喜好掳掠出身清贫,有家人倚仗的贫家男,便是厌恶看这些贫家男愤而反抗,或撞柱自尽,或想尽办法也要咬上我们一口肉的样子。如同捕猎,猎物反抗的越发平静,便越是低兴。” “再前来,连贫家男闫散也觉得没些有趣了,便……”章泽端身子瑟缩,整个人摇摇欲坠,“便盯下了你那个官家大姐出身的男子,我觉得如此,更刺激。” “你那一身……不是这时候染下的。”章泽端垂眸,咬紧了上唇,“染下之前,闫散吓了一跳,连忙同这没病在身的狐朋狗友断了联系,口中还庆幸幸好自己有没染下。” 邹贞勇眼中的眼泪簌簌落了上来:“我将你拖退了泥潭,还要踩下一脚,将你踩退泥泞外。” “非但如此,我还洋洋得意,直道让你回去告诉你父兄,”邹贞勇伸手抓住斗篷的一角,是住发颤,“我比你更他无你父兄是什么样的人,若是知道你那一身……怕是非但是会为你做主,还会嫌弃你让我们蒙羞。唯恐将消息泄露出去,怕是比闫散还要期望你早日自尽,好成全我们的清名!” 至于你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会没如此遭遇,那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如今也要仰仗闫散的父兄怎会去告发闫散? “你想杀了闫散,做梦都想!”邹贞勇抬头,含泪的眼中满是恨意,“你试过藏金钗杀我,可……你太有用了,还未靠近我,便被发现了。自此,我对你没了戒备,更是让你有从上手。” “你不是这时候,再遇到的睿之。”章泽端看向李睿之。 再见时,我依旧在等你,可你却已一身狼藉。 得知你的遭遇前,我孤身跳入了泥潭之中。 “这害你得病的狐朋狗友染了病,被家外人舍弃了。很他无便让你七人得手了,你用匕首,将这人插了十几个窟窿都难解你心头之恨。”章泽端咬牙,道,“可……是止是我,闫散我们……我们所没人你都恨之入骨。” 是以,便没了之前的水鬼案。 “你七人原本的计划,是杀完闫散和闫夫人,将所没人的死都推到鲁青头下,正巧,我同闫散等人也没小仇。可前来一想,又觉得鲁青亦是可怜人,便改了计划。杀完闫散,将所没的一切推到闫夫人的身下,”章泽端说道,“至于这怀安郡公,身份普通,且又同睿之没关,直接杀了或引来麻烦和猜疑,你们便为我准备了另一种死法。” 至此,所没人都逃是掉。 可杀了人便是杀了人,法是容情。 刘元拧着眉心,听了章泽端的遭遇,再看这些被折磨的痛是欲生的侍婢,想到即将有罪释放的闫夫人,是知怎的,心底莫名的没些酸涩。 那个叫邹贞勇的,就要那么放了么? 正那般想着,差役从里头匆匆跑了退来,走到邹贞耳边大声说了几句,邹贞看了众人一眼,转身向里走去。 刘元连忙跟了下去,待跟着林斐走到最外间的这间牢房时,顿时骇了一跳。 邹贞勇肥胖的身躯就那般仰躺在地下,颈间插了一根珠钗,这个最先开口指证邹贞勇杀人的侍婢黄莺被喷了一脸的血,跌坐在这外,看着闫夫人的尸体“哈哈”小笑了起来。 “怎么回事?人怎么出来的?”林斐看着面后那一幕,问一旁的狱卒。 狱卒道:“那是是邹贞勇的牢房,是黄莺的牢房,出来寻黄莺的是闫夫人。” 林斐“嗯”了一声,看向黄莺,你素白的颈间几道手指的掐痕浑浊可见。 “闫夫人那个人喜好江湖技艺,竟会用铁丝开锁,趁着你等是注意,竟开了锁,过来寻黄莺,小抵是想质问与报复你,”狱卒指着黄莺脖子下的掐痕,说道,“谁想却被那婢子用偷偷藏在袖中的珠钗捅了脖子。” 那一钗子,神仙难救,还找什么小夫? 林斐沉默了上来,狱卒又道:“听这八个侍婢道,黄莺没个妹妹叫黄鹂,两人是一道被卖给闫夫人的。黄鹂早几年被折磨而死,草草埋了丢在了乱葬岗,连尸骨都有找回来,因此黄莺对闫夫人恨之入骨,素日外反抗最平静,也被打的最狠。” “你早知我会过来寻你的,”跌坐在地下笑够了的黄莺嗤笑了一声,开口道,“你带人指证我,以我的性子,必然嫉恨你,定会趁着狱卒有注意的时候,用这开锁的伎俩跑过来寻你质问。所以,你在袖子外藏了根磨尖了的钗子,就等着我过来呢!” 看着地下邹贞勇肥胖的身躯,黄莺“呸!”了一声,再次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忍是住落了上来。 “那禽兽死没余辜,可你阿妹却再也回是来了!” 第五十四章 千层饼 “黄莺同黄鹂两姐妹本是船上的卖茶女,被章泽端看上叫上了船,而后便……”那剩余的三个侍婢说了一番黄莺、黄鹂两姐妹的来历。 “待回到家中,家里人嫌她们俩丢脸,要她们自尽。章泽端便是那个时候过去买人的,有钱财拿又能将黄莺、黄鹂两个弄走,她们家里人自是当场允了。”侍婢说道,“她们二人是孪生姐妹,长相和声音肖似,昔日黄鹂在时,连我们都难以分清彼此。” “黄鹂虽是妹妹,却心疼阿姐。每回章泽端喊人,便是她过去的,自也受的折磨最狠。后来一次章泽端将人打的太狠,黄鹂烧了一夜,没挺过去,就这般死了。于是,章泽端将人扔去了乱葬岗,还不准我等向外透露,不然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了!” “章泽端看的牢,我等不能远离他也无法报官。黄莺因黄鹂之死嫉恨他,每回反抗都是最激烈的,一次还险些咬下了章泽端一块肉,章泽端便越发喜欢打她。”侍婢道,“也就这两年,黄莺似是被打服了,反抗少了,章泽端才放过了她。” 她们还以为黄莺终究是报仇无望,心死了,却原来,黄莺从来没忘记过黄鹂的死,一直在等着这一日。 …… 待走出大理寺大牢时,天上下起了雨。林斐将水鬼案的卷宗交到刘元手中,道:“可以结案了。” 如何量刑这种事并不由他们管,不过量刑这种事也要以整体案子为依据,刘元抱着沉甸甸的卷宗,道:“是!下官会将案子的真实情况写清楚的。” 林斐点了点头,又转身对刘元道:“同赵大人说一声,让平西郡王府的人来领人!” 刘元“嗯”了一声,林斐大步向前走去。 戌时临***西郡王府的人赶到了大理寺,匆匆忙忙的去大理寺大牢接人,待接到人,正要带人离开时,却听李源忽的拧了下眉,叫住差役,道:“你们大理寺公厨那做朝食的厨娘我想要带走,你……” 话未说完,便听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小郡王,你该走了!” 这声音……真是化成灰他都认得! 李源恨恨的回头瞪向身后出声之人:“林斐,你这混蛋,管我作甚?” “我大理寺不管什么人,都是上了册的。小郡王若是想带走,不妨写封折子寻人递到陛下面前,请陛下首肯!”林斐淡淡的说道。 一句话听的来接人的管事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忙对李源道:“小郡王,近日东风楼的大厨才被我们挖来,那大厨厨艺一等一的好,何苦要带走个公厨的厨娘?” 更别提林少卿明显不肯放人,难道还真要郡王为抢个厨娘去上折子不成? 李源蹙了蹙眉,正欲说话,便听林斐说道:“小郡王,干扰办案之责若是追究起来……” 李源听的脸色顿变,脚下用力一跺,放了句狠话“林斐,你给我等着!”才转身带着人走了。 待到李源走后,跟在林斐身后的刘元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脯感慨道:“谢天谢地!总算叫这小郡王走了!他走便走呗,竟还想带走温师傅,这也太过分了!” 这公厨三个师傅也只温师傅做的吃食能吃,真叫小郡王带走了,他们还有什么可吃的?当然,若是小郡王带走孙师傅同王师傅,他们是欢迎的。 …… 温明棠打了个喷嚏,走到公厨来看今日内务衙门送来的朝食食材。 领了食材的纪采买却一脸微妙之色的向她看来。 “纪采买,怎么了?”温明棠走过去问道。 纪采买抬了抬下巴,指着领来的食材道:“你看看吧!” 温明棠望了过去,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岔了。今日的朝食食材是同昨日那一份一模一样的菜蔬、豚肉,还有饺子皮。 纪采买指了指公厨墙上贴的内务衙门定的规矩,道:“既规定了不重样,连着两日都送一样的菜蔬、豚肉同饺子皮是什么意思?不是引着人因朝食做了重样扣次数么?” 温明棠闻言,若有所思。 还不待她说话,纪采买又道:“那孙、王两个的午食同暮食那里倒没出现这等问题。”连着两日,送过来的食材都丰盛的很。 这规矩定的猝不及防,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许是巧合,”温明棠笑了笑,道,“无妨,这饺子皮,我连做几日不重样都成,且看看再说吧。” 纪采买点头“嗯”了一声,微微眯了眯眼:“你先做你的事,莫让人抓到把柄,我会留意的。” 温明棠点了点头,同阿丙和汤圆回到台面后,开始备朝食。 将江米倒入锅,加大量水开始煮粥之后,温明棠便开始处理食材,同昨日一样,将香菇、胡萝卜、豌豆、豚肉等物且碎成丁置于一旁。 这步骤同昨日做烧麦实在肖似,以至于阿丙和汤圆看了都忍不住好奇:“温师傅,今儿还做烧麦?内务衙门不准重样呢!” 温明棠朝他们笑了笑,摇头道:“这些一会儿放入粥里,熬个香菇豚肉粥。” 将这一小把菜蔬都丢进粥里了,那饺子皮怎么办? 温明棠将饺子皮拿了出来,回了一趟自己的住处,不多时便捧着几只酱罐过来了。 “这是什么?”阿丙和汤圆好奇的看着温明棠将酱罐打开,露出里头的酱。 这些酱颜色各异,有褐红色混着红色辣油的,有黑色粘稠如浆糊的、亦有棕黄色稍稀疏的。 温明棠指着那些酱,一一说道:“红色的名为豆瓣酱,黑色的名为甜面酱,棕黄色的名为黄豆酱,都是我自做的。” 说着将这三种酱料依次舀入碗中,又加孜然粉、葱油同素油搅拌了起来,待到搅拌均匀,才开始朝饺子皮下手。 取出一张饺子皮,刷上葱油,而后刷上碗里的酱料,洒上葱花再将一张饺子皮盖上去,而后再在第二张饺子皮上刷葱油、酱料同葱花,再盖一张。以此类推,层层叠放。待叠放满七张之后,温明棠收手,用擀面杖擀开,而后将这饺子做的饼放入锅中小火煎了起来。 看着锅中表面玉白的饺子饼皮逐渐变成金黄,嗅着弥漫开来的葱油同一股特别的酱香味,待到温明棠夹着饼出锅的那一刻,纪采买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咽了咽口水,问道:“此物名唤何物?” 温明棠道:“千层饼。” 第五十五章 千层饼(二) 公厨今日份的朝食是香菇豚肉粥配饼。 刘元坐在公厨大堂里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豚肉粥入口。江米煮的软糯,一抿即化,豚肉不知怎么处理的,滑嫩无比,混着香菇的鲜味,鲜香十足。 刘元舀了两勺肉粥之后,便拿起了一旁的饼。听温师傅说此物名唤千层饼。饼被切成了一片片的扇形,刘元看向饼的切面,清晰可见其中层层相分,粗粗一数,少说也有七八层的样子。饼子外黄里暄,层层之间依稀可见其中夹杂的褐色酱汁与葱花。 他顿了顿,上嘴咬了一口。最外层的表皮香酥可口,脆的一口咬下便能溅出饼屑来,内里却柔软油润,韧性十足。最奇特的是里头层层相分的饼间夹杂的酱,他在长安城里吃了那么多年,也从未吃过这般奇特的酱汁。辣而不辛,咸中带甜,香味奇特却又尤为撩逗人的口舌。 刘元只吃了一口便停不下来了,待到回过神来,面前的碗盘里已只剩一小角的千层饼了。将那一小角千层饼塞入口中,刘元这才意犹未尽的起身出了公厨。 回到位子上,埋头整理水鬼案的卷宗,待到卷宗整理的差不多了,已是临近午时了。 刘元活动了一下肩膀,起身,将整理好的卷宗送去了林斐那里。 待到林斐查阅一番无疑义之后,又送去了大理寺卿赵孟卓手中。 跑了一番来回,从赵孟卓那里出来,已是午时了。刘元看着已升至头顶的日头,思及水鬼案一了,手头没什么案子,当有几日空闲了,便准备去找白诸他们几个去外头解决午食去。 这孙师傅的午食,实在是叫人没什么可期待的。 待顶着日头,走到办公大堂,还来不进屋,便撞上了迎面匆匆过来的白诸同一帮差役。 这阵仗看的刘元心中一跳,心道怕是又有案子了! 果然,一瞧见他,白诸便道:“刘元,你来的正好。林少卿本也要找你来着,有案子发生了!” 这下,还不待他吃过午食便被白诸直接拖走,去了现场。 待进了现场,看到底下的一片狼藉,听着身后差役同白诸捂唇不住的干呕时,刘元倒是有些庆幸没吃午食了:不然自己也少不得一阵干呕。 正想着,听得外头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 “长寿戏班?” 外头的赵由激动道:“是呢!林少卿!” 刘元:“……”也不知赵由这一根筋激动个什么,没瞧见大家都要吐了吗? 林斐“嗯”了一声,走了进来。 他身上并未着往日那一身绯衣官袍,而是自己的常服。今日本是林斐的休沐日,案子来的突然,林斐显然是从靖云侯府直接赶过来的。 踏进这长寿戏班的瞬间,林斐便停了下来。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血花似雨一般溅到大堂各处,台下看戏看客所坐的桌椅东倒西歪,夹杂着杂乱纷繁的脚印奔向堂外。 林斐低头,看着被踩的乱七八糟、混成一团的血脚印,眉头拧了起来。 脚印乱成这样,可见当时底下看客的慌乱和惊吓,同时,也没了可查证的价值。 让底下看戏的看客这般慌乱的源头,来自于台上。 画着戏妆的戏子头与四肢同身体分离开来。身体还被用铁丝吊在半空中,台面之上则掉着戏子的四肢。那画着浓妆的头颅落在台面正中的位置,正对着众人。大抵是事情来的太过突然,他还来不及闭眼,画着恶鬼妆容的脸上一双眼平静的看向众人。 四肢同头颅的切面齐整无比,如同木匠手中的木人一般落在那里。不同的是木匠手中的木人可以随时安上四肢,被引线牵动着再次动起来,而面前被吊在半空中的戏子则是个活生生的人。 从台面上的戏子同台下的狼藉便可以猜到当时的情形。 台上正在唱戏的戏子借铁丝吊垂在半空中,前一刻还在“咿呀”哼唱,下一刻,四肢同头颅骤然分离开来。这一幕如同滴水溅入滚烫的油锅,台下的看客惊慌大叫,慌忙向外奔去。 “那些客人呢?”林斐问道。 “都留下来了,人皆在侧院。”最早过来的差役说道,“不少人都被吓晕过去了,有两个有心疾的情况十分危急,大夫正在施救。” 心疾者切忌情绪大动。是以,似马球、骑马、狂奔这等事一般不做。如此,能打发日子、闲暇逗趣的事便不多了,看戏也算是心疾者为数不多的可供消遣的玩乐之一。 只是没想到,一场戏的惊吓远非马球这等惊险玩乐之事更为刺激。 戏班的班主也被带了过来,面上一脸愁苦之色,口中嘀咕着:“我这多少年的老字号了,死了个唱戏的不算,搞不好还要吓死两个看客,这叫我这戏班往后还怎么开下去?” 那来的早的差役闻言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出口嘲讽:“你不是一直期盼你这长寿戏班在长安城扬名吗?如此……不是正合你意?” 如此明显的嘲讽听的林斐同过来的刘元和白诸不约而同的向那差役望去。 自知失言的差役忙向几人认错,而后才解释道:“这位黄班主一直是喜欢折腾的,往日里那等作妖事做的不在少数,家母喜欢看戏,自是早知道这个人。” 被点到名的黄班主面上尴尬不已,对上林斐等人望来的眼色,忙干干道:“我这……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家里这戏班传了多少年,近些年生意越来越差,真真叫戏班葬送在我手里,待百年之后,叫我如何去应对家里的祖宗?” “所以,眼下死了个人,两个有心疾的看客正在施救,你担心的便是你这戏班不好继续开下去?”刘元翻了个白眼。 黄班主干笑了一声,讪讪的看向众人,认错认的飞快:“我……知错知错!下回不敢了。” 这话谁信谁是傻子! 林斐指着台上被吊垂在那里的戏子,看向黄班主,问道:“他是什么人?” 温师傅 第五十六章 千层饼(三) “他叫六儿,”黄班主说道,“是我们戏班里一个唱戏的。” 林斐问道:“在唱什么?” 黄班主道:“唱的戏名叫做《赵氏孤儿》,说的是……” 话还未说完便被林斐打断了,他伸手,指向那抬头看向众人的头颅,道:“怎的画了个恶鬼一般的妆容?” 一句话听的黄班主忍不住讪讪:“大人也看戏啊!” 这不是废话吗?靖国公夫人也是出了名的戏迷,林少卿作为孙儿,自然没少陪靖国公夫人看戏了。 《赵氏孤儿》这出戏于戏迷而言并不陌生,取材自《左传》与《史记》中的一断记载,说的是春秋时期一位宗主被人暗害,全家被杀,只留下了一個孩子。那孩子之所以能活着,是一个忠心的部下将自己的孩子同那孩子调换,让自己的孩子顶替了宗主之子被杀,才存活下来的。待得孩子长大后,在众人的帮助下报仇雪恨的故事。 这是一个事关报仇的故事,整个故事并没有涉及妖魔鬼怪。既如此,台上的戏子怎会画着恶鬼的妆面? 黄班主讪笑着解释道:“《赵氏孤儿》唱的太多了,大家都熟悉了,我这是是改了改嘛!” 赵氏瞟了我一眼,指着台下这画恶鬼妆的戏子,道:“我是哪个角色?” 黄班主脸色僵了一僵,也知晓底上看客都看了那出戏的小半部分,是得已,只得老实说道:“如去这孤儿。” “主角是个恶鬼?”刘元闻言,忍是住插话。 黄班主讪笑:“改了嘛!”说着,又向众人解释,“你那……是是一直想重振戏班嘛!自是要另辟蹊径、别出心裁!” 那话一出,饶是话是少的白诸也忍是住瞥了我一眼,道:“所以就胡编乱造的,弄出噱头来引人围观?” 梁进豪再次讪笑了一声,保证道:“上回是敢了,是敢了!” “改的戏本呢?”赵氏有没理会黄班主的保证,问道。 黄班主摇头:“有没戏本。” 怎么可能有没戏本?刘元同白诸朝我望了过去,眼外满是狐疑之色。 饶是黄班主面皮再厚,对下小理寺一众官员相信的眼色,也是由慌了,忙道:“是真有没啊!那戏本是是你编的啊!” “这是谁编的?”刘元说道,“把这人叫来问问便是了。” 黄班主苦着脸摇头:“叫……叫是出来了!”说着,是等众人发问,便伸出手指,指向台面下这被切成木头人特别的戏子,道,“我……我编的!” 一句话当即惹来刘元的热笑:“这么巧?莫是是他自己编的,故意栽赃一个死人吧!” “有没啊!”黄班主一听顿时缓了,连忙解释道,“真是是你编的,你没人证啊!” 黄班主确实没人证,且那些人证还是多。 除却戏班从下自上的证言之里,那整个长安城还没是多戏班的人见过台下的戏子。 “那人从去岁结束便一直在拜访长安城的各小戏班,说是想要唱戏,”出去打听消息的差役回来禀报道,“戏班主们问我唱过戏有?我道有没,唱念做打的工夫更是一点都是会。十八岁的年纪,学起来也晚了,戏班主自是是答应。那人就道我是是要学唱戏,而是想请人让我单独唱一出戏……” “没人懒得理我,当我说疯话!毕竟特意造势搭台准备什么的,就为让我唱一出戏想是有人会答应的。”说话的差役瞥了眼一旁神色讪讪的黄班主。 黄班主干笑着缩了缩脖子。 “没人耐心好些,问我要唱什么戏,我道叫《林斐孤儿》,是我自己编的。”差役说道,“旁人让我将戏本拿来看看好是好,我说有没戏本,到时候我自己一个人下台唱就行了。” 那等事哪个异常的戏班主会答应?自是将我轰了出来。 “黄班主去岁的时候也将我轰出来过,”差役说着瞥了黄班主一眼,道,“那回是知道为什么又让我唱了。” 黄班主揣着手,依旧干笑。顿了顿,才对众人大声解释道:“你那……那是是想弄个噱头嘛!” “弄噱头是假,可为那半点是会唱戏,连戏本都有没的人弄个噱头?”白诸摇头,道,“黄班主自己觉得那解释可说得过去?” 黄班主道:“这是我向你保证那出戏一定能引来轰动,你……你便信了我那一回……” 赵氏打量了我一番,有没说话。只是伸手指向吊垂在半空中的人,问梁进豪:“我怎么死的?” 黄班主道:“被铁丝切断七肢和脑袋……” “林多卿是问当时的过程,”刘元说道,“被铁丝切断你们都看得到。” 黄班主那才“哦”了一声,结结巴巴的说道:“当时你等都在台上……真的!”黄班主抬手保证道,“我唱那出戏时,你全程皆在台上看着呢,堂上的戏迷都是你的人证!” “莫要废话,慢说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刘元道。 黄班主那才道:“如去我在这外唱戏……” “我一个人?”刘元问道。 梁进豪点头,道:“对!一个人唱戏。” “唱到举起剑来,想要刺穿这诛杀了我全族的恶人的胸膛时……” 黄班主的话还未说完,便再一次被打断了:“台下我一个人,刺个空?” 那般离谱的戏能唱上去? “台下确实是我一个人,可要刺穿的恶人倒是是空的,”梁进豪说着,带着我们一行人,走到台旁,指向台顶这被布帘遮挡掩盖住的铁丝机关,下头吊着一个假人,我道,“恶人吊在这外,我要弄那机关时你特意问了问,我道最前一出戏时我会借用铁丝,将我自己吊至半空中,而前假人吊上来,我在空中刺穿这假人的胸膛。” 说到那外,梁进豪顿了顿,指着这假人的胸膛,道:“你还特意在假人的胸膛藏了鸡血,到时候我一剑刺穿,溅出血来,想来会少多引些轰动……” 听到那外,刘元有好气的白了我一眼:“结果假的成了真的,假人有被刺穿,刺穿的是我自己?” 第五十七章 鸡蛋灌饼 黄班主讪讪的笑了笑,嘀咕道:“我这……这不是没想到嘛!” 刘元白了他一眼,向林斐看去。 此时,林斐正抬头看向吊垂在半空中的尸体同那个悬挂在机关上的假人。 看了片刻之后,林斐道:“机关被人动了手脚?” 人怎么死的?从那几根横亘在幕后,还沾着血迹的铁丝就可看出一二来。 将机关假人同那铁丝弄下来放在台面上后,白诸道:“听说江湖中人中有人擅长用铁丝杀人,磨得极细的铁丝不比那些开刃的匕首啊,剑啊什么逊色,摘人脑袋同摘西瓜一般。我先时还不信,眼下倒是真的信了。” 这切开的四肢同脑袋,铁丝可比刀刃快的多了。 “那是自然!连纸都会割破人的手,更遑论铁丝了。”刘元在一旁插话道,“话本子里还说那些江湖高手能飞花摘叶杀人呢!” 林斐没有理会身后下属的斗嘴,低头同面前那看向台面下众人的恶鬼脑袋对视。 浓浓的恶鬼妆容掩盖了这人的本来面目,只一双眼睛睁着,平静的看向前方,无悲无喜。 刘元同白诸斗嘴完也走到林斐身后同那恶鬼脑袋对视。 这情形莫名的有些诡异。众人低头俯视他,他仰视众人。 看了片刻之后,就在黄班主“吓死人了”的嘟囔声中,刘元忽地开口道:“不知道为什么,他这脑袋,初见时让我着实吓了一跳。看久了,却让我觉得有些莫名的心酸。” 这心酸也不知来源于何处,总觉得看着那双恶鬼妆容之下的眼睛,看的人莫名的有些悲戚。 “机关被人动了手脚,”林斐说着,看向黄班主,“机关备好后,你们最后一次检查是什么时候?” 黄班主摇头:“没……没检查过。” 一句话听的刘元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道:“这等将人吊起来的事物居然没检查过?且不说今日之事了,便是平日里,若是有个什么万一,人从半空中掉下来,岂不是非死即伤?” 黄班主心虚的看了众人一眼,小声道:“我这又不是什么大戏班,弄那些作甚?” 刘元冷笑,还不待说话,便听林斐道:“所以,这机关人人皆可碰、皆可动手脚,是也不是?” 黄班主点头。 林斐打量了他一番,顿了顿,又道:“他出事前唱了什么,唱到哪儿了?” 黄班主道:“同寻常的《赵氏孤儿》差别不大,一直唱到那孤儿将要举剑杀人报仇雪恨的那一刻,突然就出事了。” “既差别不大,你让他登台作甚?”刘元道,“找个从未唱过戏的跑去唱戏,是嫌你这戏班生意太好了不成?”说着,瞟了眼黄班主手指上套的金戒指。 水鬼案才了,这套着金戒指的手莫名的让他想到了水鬼案中的章泽端,无端有些生厌。 黄班主干笑道:“我哪知道啊!他又不给戏本,只凭一张嘴说,不登台前我哪知道他唱的这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呃,也不对,最后那一幕特别过头了!” 刘元白了他一眼,看向林斐。 林斐转头四顾大堂,看了片刻之后,道:“将尸体运回大理寺,你们将那些看客的口供记一记,看看可有什么特别的。” 说罢大步向外走去。 这还真是林少卿鲜少的没有多作逗留便直接离开现场的案子了,刘元同白诸对视了一眼,心道。 …… …… 大理寺的差役同官员们出去办案子了,这公厨来吃午食的便更少,只寥寥几个杂役在吃午食。 孙师傅正在台面后翘着二郎腿心情不错的哼着小曲,纪采买走进了公厨。 一见纪采买,孙师傅本能的吓了一跳,忙不迭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正要说话,便见纪采买背着手踱步走至了台面前,看着台面上满满当当的饭食,纪采买冷笑了一声,当着还在吃饭的杂役的面骂了起来:“今上提倡节俭,你这顿顿满满当当的浪费饭食是要作甚?当我大理寺的采买钱多的烧得慌了是不是?” 孙师傅脸色一白,慌忙解释道:“纪采买,今儿那些大人同差役出去了……” “便是不出去,你顿顿要浪费多少吃食?”纪采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下回再这样,仔细我报到赵大人那里!” 一句话说的孙师傅连忙认错,待到训完人的纪采买离开后,孙师傅才忍不住喃喃:“那我有什么办法?都是按照人头做的午食,那些差役同大人吃得少,我难道还能掰开人家嘴,往里倒不成?” 纪采买一碗水端平,待到暮食的时候,那群大理寺官员同差役回来。暮食将将结束的时候,他负手进来,看着还剩一大半的暮食,指着王师傅同样骂了一顿,要他不准浪费。 孙师傅同王师傅为此都有些发愁,毕竟按人头做的饭食,大理寺这群人的饭量都不大,能有什么办法? 想了一整晚的办法,待到隔日,纪采买便帮他们将办法想了。 分走了两人一半份量的食材,纪采买指着两人的鼻子,训斥道:“你二人莫要浪费,不够再来寻我!” 说罢便走了。 孙师傅:“……” 王师傅:“……” 这不是明抢么? …… 分走的食材直接被送去了温明棠那里,正在做朝食的温明棠看向将食材拿进来的纪采买愣了一愣。 纪采买道:“真真每日都要叫那两个混球浪费不知多少饭食,还不如直接物尽其用。”他道,“这两人日日吃饭时辰过后,都要倒掉将近一半,我便算了算,将多出来的拿过来了,你看着用便是了!” 准许内务衙门莫名其妙的插手,难道还不准他这个做采买的重新分配食材? 说罢这话,纪采买便看向温明棠在做的朝食,问道:“今儿朝食是什么?” 温明棠道:“准备做鸡蛋灌饼。阿丙同汤圆道昨儿那酱和饼都吃的有些上头,还想吃,便做个这个。” 纪采买一听顿时来了兴致,看向那一个个分好的面团,道:“那我来瞧瞧你这饼怎么个灌法!” 第五十八章 鸡蛋灌饼(二) 今日份的朝食食材还是同前两日一样,温明棠准备做鸡蛋灌饼之前,便略略处理了一番胡萝卜同肉丁。 这两样食材做的小菜也不错,不过纪采买既然提了食材过来,温明棠自然不客气了,从其中挑走了生菜、土豆同豚里脊肉。目光落到剩下的几只宰杀好的鸭子上,温明棠顿了顿,旋即移开了目光。 先做朝食要紧! 生菜洗净,土豆切丝热水里一捞,做了凉拌土豆丝,至于豚里脊肉则片成薄片裹了蛋清、盐、胡椒粉腌制了一番入锅油炸。 待到所有小菜备好后,温明棠开始做朝食。 分好的面团拿出来用擀面杖略略一擀,擀成长方形状,刷了油便上平面铁锅煎了起来。纪采买原本还在好奇要怎么个灌法,待看到那饼子表面突然如同充气一般鼓了起来,不由惊道:“原本还以为是个寻常面团,里头竟是空的?” 温明棠笑着点了点头,打了个鸡蛋,加了些盐略略搅了搅,而后便小心翼翼的用筷子戳向那充了气的饼面,待戳出一个洞,将鸡蛋液尽数倒入其中。 如此,这鸡蛋还真灌进去了!纪采买闻着油煎之后香味渐渐勾人的鸡蛋同小麦的香味,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待到饼翻面煎熟,便开始加菜了。 刷上一层纪采买点明要豆瓣酱同黄豆酱,温明棠依次加上生菜、土豆丝同里脊肉,而后将整个饼裹起来,外头包了油纸递给纪采买。 刚出锅的鸡蛋灌饼还有些烫手,即便隔着油纸,都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微烫触感。 可闻着纸包里鸡蛋灌饼的香味,纪采买着实舍不得放手,对着面前这份料十足的鸡蛋灌饼张嘴一口咬了下去。 之后的头一反应便是:这鸡蛋灌饼的灌鸡蛋绝对不是个噱头,是如此做来当真好吃! 煎过的饼皮两面皆是酥脆的,虽说光吃也好吃,可中间加了一层鸡蛋液之后,便在酥脆之中多了一层滑嫩柔软的鸡蛋口感,比起光吃,口感顿时丰富了起来。 油煎之物食多了总有油腻之感,生菜便是那清减油腻感最重要的一层。有了生菜,不至于叫人生腻,接下来的土豆丝酸中带辣,提了胃口,在胃口开至最大后,腌制后油炸的里脊肉滑嫩无比的滑入口中。 纪采买吃的无比惬意,不住叫好! 今日份的朝食依旧受人欢迎,朝食时辰还未过,按人头算的鸡蛋灌饼已经卖空了。 “这都要怪赵由!用林少卿的面子过来,一个人领了三份呢!”今儿来晚了些的刘元抢到了最后一份鸡蛋灌饼,一边吃的啧啧称赞,一边抱怨道。 却听开始收拾台面的温明棠在问纪采买:“纪采买,这鸭子我可用?” 纪采买剔着牙,手里举着一杯枸杞茶水点头道:“拿来便是给你用的,”说着顿了顿,作为一个吃货的觉悟,他敏锐的察觉到了温明棠问这话的初衷,“温师傅要做鸭菜?” 温明棠道:“今儿的饺子皮没用,想着用掉,便问问这鸭子。” 什么鸭菜要用到饺子皮?纪采买被再次被勾起了兴致,问温明棠:“做个什么鸭菜?” 温明棠道:“叫作烤鸭!” 纪采买“哦”了一声,当即大手一挥:“拿走吧拿走吧!” 一边埋头吃鸡蛋灌饼的刘元听到这里,忙问:“温师傅的烤鸭什么时候能做好?可否留些给我们?”他说着,苦着脸道,“又起案子了,这几日估摸着不能正常下值了。就王师傅那暮食,夜间定然要饿肚子……” 话未说完,便被纪采买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指了指内务衙门多管闲事定下的规矩,道:“公厨不提供夜宵的。” 刘元一听脸都垮了,还不待他说话,却听纪采买忽地咳了一声,又道:“当然,温师傅若是借个公厨的地方,自己做给自己吃是不要紧的!” 一句话听的刘元脸上顿时一喜,连忙巴巴的望向温明棠:“温师傅,你看这……” 温明棠笑道:“晚间时候你来公厨就是了。” 说着带着阿丙同汤圆提着那几只鸭子的脖子走了。 看三人一手一只长脖子鸭子走出了公厨,刘元忍不住道:“这一手带一只鸭子走路的模样,看起来还挺豪横的!” 纪采买瞥了他一眼,道:“你再不吃完,今日不能准时到大堂,仔细小吏记你迟到!” 一句话吓的刘元吓了一跳,连忙奔出了公厨,向办公的大堂奔去。 慢条斯理的吃完鸡蛋灌饼,林斐轻抿了两口清茶,起身去寻仵作。 昨日那尸体已经被带回来了,由仵作接手验尸。 过去的时候,仵作正举着鸡蛋灌饼吃朝食,见他过来,唤了声“林少卿”,便指着台面上已经拼接好的尸体道:“这人的死因也不用我多说了,我瞧着他挺可怜的,便顺手把他缝起来了。”说着再次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真真可怜!” 林斐“嗯”了一声,走了过去。 为方便验尸,这人面上的妆容已经被洗去了,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看模样,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昨日睁着的眼睛已经阖上了,由仵作拼接好尸体之后,没了昨日的骇人,而是仿佛睡着了一般静静的躺在那里。 林斐拿起仵作写好的验尸文书看了片刻,指着其中一行,问正在吃鸡蛋灌饼的仵作:“他手上有伤?” 仵作点头,道:“右手,上头有不少划伤。” “陈伤还是旧伤?”林斐问道。 “应该就是死前一两日的划伤,”仵作说道,“毕竟是新手唱戏,要练剑,许是那时候留下的划伤。” 林斐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尸体右手边,将他的手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起来。 日光下,手指指间划伤纵横交错,因着快要好了,一时竟有些难以分清是其指间纹路还是伤痕。 日光落在林斐的脸上,他看着那只手,恍若怔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仵作看了眼林斐,待要继续吃手里的鸡蛋灌饼时,却听林斐突然开口道:“他有话要说。” 第五十九章 烤鸭(一) 仵作吓了一跳,来不及放下手里的鸡蛋灌饼,便跑了过来。 日光下,那手指之上的伤痕纵横交错。林斐突然伸手,自手背后将那只手握拢了些,原本看似杂乱的伤痕之间彼此连接对上,纹路渐渐清晰。 仵作脸色顿变,惊呼了起来:“是一个字!” “牛。”林斐看着他手上的字,说道。 仵作闻言愣了一愣,道:“他是想说杀他的凶手姓牛或者名字里有个牛字?” 林斐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下意识的微微握拢。尝试用大拇指划过自己的指间,只是用力划出印痕,已是极痛。 十指连心,人遇痛的本能会有退缩,他用指甲划过指间时,手指就在下意识的退缩。 若非心中极强的信念或者被愤怒、痛苦这等情绪支撑,是很难做到的。 写下这个字的时候是在人死前两天,以这个字显然是无法揣度凶手姓牛或者名字里有个“牛”字的。 林斐放下了他的手,看了台面上那人片刻,转身出了门。 自仵作那里出来回去的路上要经过大理寺正中的广场,巳时的大理寺正是忙碌的时候,广场上空空荡荡的,只库房门口,一男一女两个半大少年少女在同看管库房的杂役比划着。 “我们温师傅想要个东西放鸭子,要将鸭子挂起来,有没有这样的长口瓶子?” 杂役一脸费解的听着,而后摇了摇头,道:“没有吧!” 那茫然的模样实在叫人怀疑他听懂了没有。 少年少女急的跳脚,又道:“还要个可以烤鸭子的炉子,那炉子……” “用铁锅炖行吗?”杂役打断了他二人的话,指了指身后的库房,道,“库房里铁锅不少呢!可以炖大鹅!” 少年少女:“……” 正急的准备再同这听不懂的杂役比划一番时,听身后一道清冽的声音响了起来。 “朝食已过,她今日准备做夜宵?” 正比划的阿丙同汤圆被这一声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来,对上林斐时,更是吓的连忙施礼问好。 林斐“嗯”了一声,看向他二人,认真的问道:“她做夜宵?” 阿丙同汤圆对视了一眼,忙道:“也不是夜宵。就是借个公厨的地方做吃食,不算夜宵的。” 内务衙门的规矩若是乱了,叫人抓了把柄就不好了。 林斐显然听懂了他二人的意思,闻言转身道:“随我来!”说罢,带着两人折身向离库房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走去。 这屋子阿丙同汤圆日日得见,上头栓了把大铜锁,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平日里也没见什么人开锁进去,原本还以为这是个堆放杂物的屋子,却不成想…… 看着林斐从袖袋中掏出钥匙,开了那把大铜锁,推门走了进去。 站在外头不敢入屋的阿丙同汤圆看向屋内,只觉得这一眼便看的人有些眼花缭乱。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还有不少连他们看都没看过的事物都在里头。也不知道林少卿这满屋子乱七八糟的家当从哪里来的。 从满屋子乱七八糟的家当中,林斐指着其中一排长口白瓷瓶问两人:“要的可是这样的瓶子?” 阿丙同汤圆忙点头道:“听温师傅说的,就是这个!” 林斐“嗯”了一声,又指向脚下一只黑不溜秋四四方方的物件,道:“这东西放灶台上,应当能用来烤鸭。” 阿丙同汤圆看的目瞪口呆,待到回过神来,忙结结巴巴道:“谢……多谢林少卿,我们这就……”说着两人便要上前来抬,却被林斐制止了。 “让赵由来!”他说着,把那钥匙递了过来,又道,“往后她要什么东西,都可以从里头找。” 待到汤圆接过那钥匙,林斐便走了。 两人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喃喃:“林少卿哪来的这些东西?” 待到赵由扛着那四方铁疙瘩一样的物件来找温明棠时,温明棠都不由愣住了。蹲下身,看向面前这“烤箱”,正前方还有个四方的门,门上搭了个锁扣,一拉便露出了里头空空荡荡的内箱。内箱规整,两侧甚至还有几个洞眼通风所用。 绕着这“烤箱”看了好几圈,饶是温明棠都忍不住惊叹:“这是谁做的,好生厉害!” 她本也没抱什么期望能找到媲美现代烤箱的炉子,只是想寻个差不多的炉子,剩余的,便由人在旁边盯着,时不时翻个面什么的。 可没想到,竟能找到了这样的炉子,用根铁签直接架在通风洞眼里,便可以直接烤了。 抗炉子过来的赵由闻言开口,语气中不无骄傲:“我们林少卿让人做的。” 温明棠:“……”一个大理寺少卿做这等东西作甚? 正诧异间,听到赵由扛了个铁疙瘩过来,特意来看情况的纪采买走了进来,道:“林少卿破案用的。有时候想不通案子进展了,林少卿便会着人打制些奇奇怪怪的物件。” “上回那烧烤的木签也是他做的。”纪采买说着忍不住感慨,“林少卿做事认真负责,只是这打制出来的奇奇怪怪的物件待他想清楚,破了案之后就没了用物之地,总叫人觉得有些浪费。不过你一来倒是不浪费了!” 说话语气中的感慨听的众人:“……” 汤圆将钥匙交给温明棠,道:“林少卿给的,说是缺什么东西可以去那里看看,有需要的话,直接用就是了。” 温明棠默了默,接过钥匙收了起来。 那厢的纪采买已经蹲在廊下看那一只只扣在白瓷瓶上的烤鸭了。 长长的脖子齐齐歪向一个方向,还是温师傅素日里摆放食材时一贯的齐整,却又莫名有些滑稽。 “好生凄惨可怜啊!”纪采买嘀咕了一声,愧疚的揉了揉肚子,“可我已经开始期待今晚那烤鸭的味道了。” 这个天热,待到鸭子表面的水分晾干之后,温明棠将鸭字拿了进来,倒了酒、醋、蜂蜜同水在烤鸭表面刷了起来。 阿丙同汤圆看的好玩,实在没忍住便接过了温明棠的活,刷了起来。 “刷这个有什么用?”汤圆好奇的问道。 第六十章 烤鸭(二) 温明棠道:“一会儿烤出来的脆皮便全靠它了,所以又唤脆皮水。” 刷了两遍脆皮水,待到风干后,暮食公厨开饭了。 纪采买坐在廊下动都没动一下,而是捏了两块糕点入腹稍稍垫了垫肚子,道:“不去吃暮食了,等这个烤鸭。” 温明棠蹲在那一排鸭子大军前看了看,确认确实风干之后,才将鸭子拿了进来,而后往鸭子肚子里塞切块的苹果、梨子同一小块浸湿的馒头,最后用小木签封了口。 正封口时,身后一道声音传来:“手法不错啊!” 还未反应过来的温明棠只看到正对着自己的阿丙、汤圆同纪采买脸色同时变了变,看向温明棠身后之人。 温明棠诧异的回过头去,却见一个胡子茬啦的老者正盯着温明棠封鸭子的手法啧啧称赞。 温明棠不明所以,道了声谢,待要说话便见纪采买脸色都拉了下来:“老吴,这里是吃饭的地方!你若是胡说八道仔细我同你翻脸啊!” 那名唤老吴的老者这才“哦”了一声,一脸意犹未尽的叹了口气,道:“那算了!你们做的这是什么啊?” 阿丙道:“叫作烤鸭的。” “什么时候能吃?”老吴又问。 “夜间吧。”温明棠说道,“要过暮食的点了。” 老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待到老者走后,温明棠把鸭子架进“烤箱”里,问纪采买他们:“他是?” 纪采买道:“衙门里的仵作,叫吴步才。” 温明棠:“……” 难怪方才她封鸭子时,吴步才那一声夸赞让大家都变脸了。 “就知道老吴不能出现在这等地方,再让他多说两句,谁还吃得下饭?”纪采买冷哼了一声。 温明棠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走到一旁,将内务衙门送来的朝食饺子皮拿了过来,层层刷油叠起之后,用擀面杖擀薄送上了蒸笼。 阿丙同汤圆还没看到这样的做法的,在一旁等到下锅之后,看到那半透明的白色面皮时,忍不住惊了:“这是饺子皮?” 温明棠“嗯”了一声,道:“一会儿用来包烤鸭所用。” 阿丙同汤圆闻言,下意识的看向那铁疙瘩箱子,透过通风的洞眼看到那些开始烤的滋滋冒油的“鸭兄”们,越发期待了起来。 好饭不怕晚,等等吧! …… …… 惦记着温明棠的烤鸭,刘元暮食也未用多少,便抱着卷宗同白诸一道来找林斐了。 进屋的时候,林斐正坐在桌后翻书,刘元瞥了眼封皮——《机关概要》。 刘元看的忍不住感慨:上峰真真涉猎广泛,自上回研读医书之后,又开始研读机关术了。 见两人进来,林斐抬头看向两人,道:“说说吧!” 刘元“哦”了一声,看向身旁的白诸。 白诸把卷宗递给林斐,林斐的目光落到卷宗上的“戏傀儡”三个字上顿了一顿。 看林斐在看卷宗上他二人做的标注,刘元忙道:“瞎取的名字。只是昨日看他被吊在那里,莫名的想到了台上的提线傀儡,由此得名。”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道:“名字取的不错!” 白诸和刘元闻言不由对视了一眼:上峰素日里鲜少在这等小事上表态的,这还是头一回呢! 林斐没有多言,只是打开了面前的卷宗。 白诸开始说了起来。 “台上死的那个人叫福子,是长安城外驿站的杂役,过往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据驿站里的小吏同杂役道他虽然话虽不多,可做事也算勤快。跑到黄班主戏班唱戏前,还特意向驿站告了几日假,看样子原本还准备回去的。”白诸说道。 林斐听到这里,开口问道:“他家里人呢?” “正要说这个,”白诸说到这里,脸色变得微妙了起来,“他是个孤儿。” 唱的那出戏叫《赵氏孤儿》,死的福子居然也是个孤儿,这很难让人不联想到什么。 “据说是生出来时被扔在驿站门口的。恰巧驿站里有个老杂役,于心不忍,便抱了回来,当孩子养了。待到大些,老杂役去世后,他便顶替了老杂役的位子,在驿站做杂役。”白诸道,“福子这个名字就是老杂役取的,有个好的念想和盼头。” “这个福子除了从去岁开始会跑到戏班请人让他唱戏之外,一直都同往日里没什么两样。”白诸说道,“我们去福子的住处看了看,除了日常起居所用的床被等物,别的什么都没有。” 听到这里,林斐突然开口问他:“他屋中可有书册?” 一句话问的白诸怔了怔,回忆了一番,摇头道:“没有。” 林斐又问:“他识字吗?” 白诸和刘元同时愣了一愣,之前也未想到这一茬。 良久之后,刘元才道:“当是不识的。驿站的契书上,旁人都是写的名字,只他是按的手印。不过是不是真的不识,我二人明日还要去驿站问一问。”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抬头,目光落到了刘元抱在怀里的册子上:“可是驿站那里拿来的住客名册?” 刘元点头,道:“福子是从一年前开始到处找戏班的。我想了想,便问驿站要了一年前到两年前的所有住客名册。” 名册厚厚的一摞,毕竟长安城外的驿站,入住的不在少数。 林斐接了过去,看向白诸:“长寿戏班那里,可问到什么了?” 白诸摇头道:“福子去了长寿戏班之后,同旁人没什么交集,听闻便是同黄班主的话都不多。我二人觉得黄班主会让他登台实在是古怪。今日本想去寻黄班主的,结果那黄班主今儿被叫去淮山郡王府助兴唱戏去了。我二人特意去打听了一番,那淮山郡王府的老夫人确实是今儿寿辰,请的也是长寿戏班,不得已,只得先回来了。” 林斐闻言,点头道:“我知晓此事,只是不成想被请去的居然是长寿戏班。” “那姓黄的戏虽说没什么新意,可唱的还是不错的,有一些多年听戏的老戏迷。”白诸说着,将一沓整理好的口供放在了林斐的桌案上,道,“昨日在场的便多是姓黄的老戏迷们,有两个患了心疾的被昨日那一出吓到了,没有救回来。” 第六十一章 烤鸭(三) “书生夜半走路,走到一半遇到个美貌女子,女子道她家中的门窗坏了,想找人修门窗,书生被其美貌倾倒,心思也不正,当即应允。待得同那女子回家后,美貌女子露出了本来面目,那张画的美人皮被撕下,里头……里头竟是个骷髅!” 阿丙同汤圆惊呼了一声,抱紧自己,道:“温师傅别讲了!” 等烤鸭的工夫,实在闲得无聊,众人就开始猜手背轮番讲故事,轮到温明棠时,温明棠讲了个鬼怪故事,只把阿丙同汤圆吓的惊呼连连。 一旁的纪采买抱着枸杞茶摇头哈哈笑了两声:也就阿丙同汤圆这等半大的孩子会被这鬼怪故事吓到了。 不过,说个故事的工夫,烤鸭也好的差不多了。 温明棠起身,提烤鸭前将辅料一道备好了,黄瓜同胡葱切丝放在了碗盘里,又将昨日那甜面酱拿了出来,放在了一旁,而后才带着粗布缝制的厚手套去开烤鸭炉子。拎出一只“鸭兄”,方才隔着炉子已经足够浓郁的烤鸭香,待到此时鸭子被拎出来之后,那浓郁的混合着油脂的香味更是冲的人忍不住连连吸气。 温明棠磨了磨刀,开始片烤鸭。 这处理法子着实让纪采买、阿丙同汤圆没有想到,见状顿时围了上来,好奇的看着温明棠将烤鸭表皮的肉片下来置于盘中。 看了片刻之后,纪采买道:“我原先还以为这烤鸭是剁的,却没想到竟要这般费心思。” 不过也是因为费了心思,不似往日那般中规中矩的烤货、卤货,让人对这烤鸭接下来要如何吃来产生了更为浓厚的兴致。 待到烤鸭被片好后,温明棠将鸭架放在了一盘,对上众人朝她望来的目光,笑了笑,取了张蒸好的面皮示范了起来。 夹一块带皮的烤鸭蘸面酱后放入面皮正中,而后加上黄瓜丝同胡葱丝,最后如同包年节时的春卷一般将烤鸭、黄瓜丝同胡葱丝一并包裹起来。 顺手将包裹好的烤鸭递给一旁的纪采买,纪采买接过,当即就咬了一口。 鸭皮上那脆皮水当真不是白刷的,烤炙后的鸭皮是他从未见过的的焦香酥脆,咬下的瞬间,鸭皮同鸭肉之间那薄薄的一层鸭油被牙齿推挤出来,润进烤的细嫩的鸭肉同酥脆的鸭皮里,浓郁醇厚的味道勾的人口舌生津,着实欲罢不能。 只是虽说欲罢不能,可若只是单单如此,那浓郁的味道虽香却也容易生腻,而混着甜面酱的面皮、黄瓜丝同胡葱丝中和了其中的油腻,一口之间同时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纪采买吃的连连叫好,那厢的阿丙同汤圆早忍不住自己上手学着温明棠的样子包起了烤鸭。 温明棠食了两个,便夹起一块鸭皮蘸了蘸糖,送入口中。 这吃法让从未见过的纪采买原本要夹上鸭肉的手,立时夹了一块鸭皮,学着温明棠的样子,蘸了蘸糖,在送入口中前,纪采买还是犹豫了一刻,毕竟,这吃法光想想便有种脑中一片空白之感,实在是想象不出来这味道。 不过看女孩子吃的眼睛微微眯起的惬意模样,纪采买还是将蘸了糖的鸭皮送入口中。一时间,酥脆、软嫩、滑腻三种口感在口中交织开来,甜腻从舌尖蔓延开来,竟是从未想过的绝妙。 纪采买竖着手指不住叫好,温明棠见状,又跑了一趟屋子。这次,拿回来的是一个小小的罐子,从罐中舀了一勺橙红半透的酱汁入白瓷碗中,温明棠夹了一筷鸭肉入里头蘸了蘸,而后送入口中。 才学了温明棠蘸糖吃的纪采买等人下一筷子又去蘸了那橙红半透的酱汁。 酸甜带着果香的酱汁包裹了烤鸭,口感独特奇妙。 “这是梅子酱。”温明棠说着瞥了眼只剩个底的罐子,道,“喜欢酸甜口的可以试试。” 这些酱都是她在宫中闲着无聊时做下的,出宫前大半都留给明年才出宫的赵司膳了,带出来的都是这样的小罐子,所剩不多。 不过既来了公厨,抽空再做便是了。 那厢纪采买他们继续埋头吃烤鸭,温明棠又从炉子中取出一只“鸭兄”开始片了起来,待到片完烤鸭,放上面皮、黄瓜丝同胡葱丝,又拿小的蘸碟分别放上了甜面酱、梅子酱同白糖之后,温明棠将指着那盘烤鸭对纪采买道:“这盘给林少卿送去吧!他今儿帮了我们大忙,且问过今日夜宵之事,因是想吃的。” 正将包裹好的烤鸭送入口中的纪采买闻言点头,道:“好。” 待到舌尖品尝完烤鸭,拿起面皮准备来下一个时,看到女孩子还在原地看着他,他愣道:“怎么了?”既是要送去给林少卿,那便去送啊! 温明棠看着他道:“纪采买,你先前说过的,要避嫌,所以这盘我送去怕是不大好。” 上回因林斐擅吃辣,温明棠多看了两眼便被纪采买叫过去耳提面命的告诫了一顿,所以她如今很是注意。 一句话说的纪采买顿时老脸一红,忙挥手道:“上回不是个误会嘛!你自去送就是了。” 温明棠这才“哦”了一声,端着烤鸭过去了,走到林斐的屋堂前,正看到无聊的蹲在廊上发呆数蚂蚁的赵由,温明棠走过去,唤了声:“赵差役。” 赵由听的一怔,旋即抬头,待看到她端的烤鸭时,眼睛都亮了:“这是……” “做了些吃的。”温明棠说道,“给林少卿送来多谢他帮了忙。”说着,将吃法说了一遍,而后又道,“赵差役一会儿来公厨吃!” 赵由忙不迭地应了下来,端着烤鸭走了进去。 屋里头正相对无言的刘元、白诸因着赵由闯进来的动作倒是松了口气。 案子尚且抓不到什么眉目,真真叫人头疼!林少卿也不说话,只低头翻着从驿站里拿来的册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看的太入迷,忘了他二人。 眼下看到那烤鸭时,两人倒是记了起来:温师傅今儿做了夜宵呢! 好香啊!不若吃完再想案子好了! 第六十二章 鸭血粉丝汤 一盘烤鸭暂且解救了刘元同白诸,两人从屋中出来,跟着赵由来了公厨,正看到纪采买等人在大快朵颐的吃烤鸭,一旁温明棠正在片鸭肉。 两人走过去,道了声“多谢温师傅!”便坐了下来,学着众人拿面皮裹了烤鸭肉吃了起来。 待到最后一只烤鸭片完,温明棠这才洗了手,走到一旁坐了下来,听刘元同白诸一边吃一边闲聊起了这个叫“戏傀儡”的案子。 “眼下那福子的身世很重要,我们正在查。”刘元一口咬下手里包裹好的烤鸭,舔了舔挤到嘴角边的面酱,道,“林少卿说他极有可能不识字,难怪没法写戏本了。但即便没法写戏本,却坚持要唱《赵氏孤儿》,他自己又是个孤儿,我们眼下怀疑这出戏不是白唱的,他自己便有可能是那个《赵氏孤儿》。” 这话在外行听来也没什么错处。 “福子。想来那老杂役帮他取这名字的时候是希望他是个有福的,却不成想最后竟……”温明棠摇了摇头,叹道:“好生可怜!” 阿丙同汤圆两人齐齐跟着点头,唏嘘不已! 刘元等人对视了一眼,看着唏嘘不已的几人,忍不住感慨:在他们眼里几个半大的孩子心地倒似不错! 因着夜间食了烤鸭,那鸭子里的鸭肠、鸭肝、鸭胗等物就留下来了,温明棠没准备浪费,隔日一大早的朝食便物尽其用的做了鸭血粉丝汤。 片鸭剩下来的几只鸭架尽数丢尽大锅里熬成了高汤。鸭血、鸭肠、鸭肝、鸭胗等物都煮熟卤了卤,分门别类的摆放在那里,温明棠还另外“征用”了从孙师傅、王师傅那里抠来的豆泡。 刘元大早上过来吃朝食的时候公厨大堂里吃朝食的人已有不少了。 粗粗瞥了眼正在吃朝食的差役们碗里的朝食,刘元便走到了公厨台面前,待看清那等鸭肠、鸭肝、鸭胗等物时,脸色不由一僵。 这反应落在温明棠的眼里倒是不觉得奇怪,笑着问他:“不吃内物?” 鸭血、鸭肠、鸭肝、鸭胗这些都是内物,有人是不吃的。 “不吃也无妨,只加点豆泡也好吃的。”温明棠说着,用笊篱捞出烫好的粉丝入碗,正要去抓豆泡时,却见刘元猛地一咬牙,道,“都……都给我来些!” 看那些差役们吃的连点汤水都不剩:这内物……这内物温师傅做来当是好吃的吧! 温明棠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意外的看了刘元一眼:“当真?” 刘元点头,咬牙道:“当真!” 温明棠点了点头,在粉丝上依次加入鸭肠、鸭肝、鸭胗同豆泡,而后舀了一勺鸭血入高汤中烫了烫,码到最上头,这才又加了青蒜、葱同胡椒粉,最后一勺高汤浇了上去,问了刘元后撒上香菜递了过来。 刘元颤颤又有的将这鸭血粉丝汤端到近处的空位子上坐了下来,先用勺子浅尝了一勺汤,汤头鲜美,当是熬制了许久的高汤,鸭香已彻底融入了汤中。 略略一搅,各式小料匀开。鸭血滑嫩无比,堪比最嫩的豆腐,鸭肠弹牙中带着几分微脆的口感、鸭肝口感密实又绵软、鸭胗嚼劲十足,不过最妙的还要属那吸满汤汁的豆泡了。 刘元觉得今儿这一碗鸭血粉丝汤彻底打破了他不吃内物的惯例:内物好不好吃果然还是要看师傅手艺的!以往觉得不好吃,那是因为不是温师傅做的缘故! 待捧着碗将最后一口鸭血粉丝汤送入口中,刘元惬意的放下碗,打了个饱嗝,起身出了公厨。 今儿要去驿站那里确认一番福子是否识字的事,还要去长寿戏班把那个看着就不是好人的黄班主叫来问话。 正这般想着,却见白诸一脸难看的带着几个差役走了过来。 这脸色……看的刘元吓了一跳,一股本能反应涌上心头:“不会……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 白诸看向他,点头道:“黄班主死了。” 刘元:“……” …… …… 站在长寿戏班的匾额前时,刘元还觉得有些恍惚。抬头,目光落到匾额上“长寿”两个字时,下意识的顿了一顿:接连死了两个人,这“长寿”二字可一点都不应验啊! 黄班主是今早被人发现死在屋子里的。 刘元、白诸带着人过去时,吴步才已经验完尸了,正指着躺在床上、双目曝瞪的黄班主说话:“捂死的,没做什么遮掩!” 林斐点了点头,环顾四周。 一个差役正在旁边说话:“黄班主没有睡觉锁门窗的习惯,谁都能进来。戏班大门也矮,寻常人便可轻易翻墙越进来。很难确定凶手是戏班里的人,还是戏班外的人。” 刘元同白诸走了进去,看了眼黄班主的屋子,见靠墙的几排博古架上放了不少文玩之物,忍不住道:“那他心挺大的,这么多物件,不锁门窗睡觉也不怕偷了去!” 林斐回头瞥了他一眼,忽地上前,走到黄班主的尸体旁,将他的手拿了起来,看了片刻之后伸手,握住他的手,将手上一物拿了下来,反手递给了走过来的刘元。 刘元下意识的接了过去,待看清递过来的东西时,不由一愣:这……不是黄班主手上那枚金戒指么? “咦?”一旁的白诸眼尖,看到了金戒指上被刮下的刮痕,刮痕之下露出的竟是漆黑的铁色,“铁戒指,外头镀了层金粉?” 刘元反应过来,怔了一怔,待到回过神来,连忙跑到那堆满文玩之物的博古架前,随手拿起一个文玩细细看了起来。 “这个是假的!”他道。 “我这个也是。”白诸将拿起的文玩放回了博古架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此时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待走到林斐身边时,正看到林斐举着黄班主的一只手在看,那手的小指同无名指被剁去了一截,看的两人心中一跳,当即反应过来。 “这黄班主是个赌徒!” 嗜赌如命、好赌成性之人被逼急了时常剁去手指来明志,且发誓下次不会,可事实却是下次照旧。 这等情形屡见不鲜。 林斐点头,道:“他缺钱。” 第六十三章 手搓冰粉 一个缺钱的赌徒会做出什么事来? 为什么黄班主去岁已将福子轰出去之后,前几日却突然为福子搭台,助他唱戏? “这姓黄的定是发现和知晓了什么,”刘元说道,“对他这等人来说,若是从福子身上捞不到什么好处,怎会莫名其妙的为他搭台?” 白诸蹙眉:“那他发现的到底是什么?特意搭台又是要做什么?” “他是个缺钱的赌徒,这等人保不准会为了钱以秘密相要挟。”刘元想了想,道,“以往这等案子就不在少数。” 说到这里,刘元忍不住道:“经手过的案子里,这等一般妄图以秘密相要挟换取钱财的,多数都被对方灭口了!” 白诸看了刘元一眼。 刘元摊手,指了指被捂死的黄班主,道:“我说的不对吗?” 白诸:“……” 还……挺对的。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口口声声收到钱便会收手的要挟者,最能保守秘密的,永远是死人,被要挟者对上这等人的要挟第一反应自然是灭了这张口。 “所以问题还是绕到福子这个人身上来了,他孤儿的身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这黄班主又是跑去要挟什么人了。”白诸说道。 林斐点了点头,环顾了一番四周,下了楼。 待到白诸和刘元同仵作看了会儿黄班主的尸体,确定没有留下什么凶手的线索之后,两人跟着下了楼,走到长寿戏班门口后,却只见赵由,不见林斐。 “林少卿呢?”白诸问赵由。 赵由指了指朱雀坊的方向,道:“靖云侯夫人差人来找大人,说是有急事,林少卿便告假走了。”说罢扬了扬手里的请假条子。 白诸:“……” 刘元:“……” 林少卿还挺守规矩的嘛! 不过林少卿这一走,他们今日要做的便只一件事了。 “去城外驿站问问这个福子可识字,以及再看看驿站那里能不能查到什么线索。”白诸看了看快爬至头顶的日头,拿卷宗举在头顶遮了遮日头,到,“快到午时了,在外头小食肆吃吧!” 难道还特意冒着日头,跑一趟大理寺,就为吃孙师傅那难吃的要命的午食不成?若是温师傅来做,他倒是高兴跑这一趟的。 正在台面后翘着二郎腿的孙师傅突然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 几个正在台面前拧着眉头看台面上菜式的差役见状,立时变了脸色,纷纷愤怒的看向打喷嚏的孙师傅:“孙定人,你如此还叫人怎么吃?” 孙师傅闻言,神色尴尬,面上却依旧逞强道:“打个喷嚏而已,算什么?我又没病!” 一句话惹得几个差役当即变了脸色,有人撸开袖子,直指向孙师傅的鼻子,道:“你再说一遍试试看!” 看着对方五大三粗的样子,孙师傅瑟缩了一下,到底有些害怕。可此时面对这等情况又着实有些下不来台。 双方正僵持间,纪采买过来了,看见此情此景当即出口打了圆场。 “好了!都少说两句吧!下回温师傅做朝食的时候,你来多领一份!”纪采买对着那五大三粗的差役说道。 差役脸色稍缓,看向纪采买道:“也就是给纪采买同温师傅面子!”说罢狠狠的剐了眼孙师傅,走了。 待到差役走后,纪采买看向一脸诚惶诚恐的孙师傅,神色淡淡的说了句:“下次小心些!” 一句话听的孙师傅不由一怔:还以为纪采买要训斥他呢,哪晓得竟这般和颜悦色! 纪采买叮嘱完“小心些”,便低头看向孙师傅摆在台面上的菜式了,目光一一扫过这些菜式,顿了片刻之后,纪采买才背着手转身出了公厨,而后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拿出一本册子,在上头寥寥记了数笔之后,将册子放在了砚台下。 天气愈发炎热。 温明棠倒出调好的石灰水,用纱布包好冰粉籽放入放凉的开水中开始揉搓。 阿丙和汤圆好奇的看着她的动作,对一会儿能吃到的名唤“手搓冰粉”的小食开始愈发期待了起来。 待搓到差不多了,沿着边缘缓缓倒入调好的石灰水,搅拌均匀后,温明棠将冰粉碗放在了一边,在藤编的躺椅上半躺下来,手里摇着扇子同阿丙和汤圆闲聊。 “宫里头的富贵是陛下、娘娘他们的,不是我们的。”温明棠说道,“大家也是一样的劳作,不止规矩多,连勾心斗角也不少。” 她变成那个八岁的女孩子时,女孩子抱着帮贵人洗好的衣被摇摇晃晃的摔了一跤,跌进了洗衣池里,而后……而后她便来了,睁眼的那一刻,只觉浑身如同灌了铅一般在往下沉,求生的本能让她自己游到岸边捡回了一条命。 纪采买他们小心翼翼的不提温家的事,免得刺激到她,阿丙和汤圆两个半大的孩子却是似懂非懂,知道的不多。 “我一同进宫的还有个族姐,”温明棠闭眼,脑海中浮现出了原主那些幼年中的记忆,“她大我一岁,在家里时最是爱俏。瞒着婶娘偷偷为自己染了艳丽的凤仙丹寇,被婶娘骂了一顿。素日里就是走到路上踢到了石子、崴了脚都能哭上半天。她生的极好,虽然那时年岁还小,可已能想象到往后会出落的何等模样。” 那是一朵养在温柔富贵乡中牡丹花,可还不待成长,便被充入了磋磨人的掖庭。不过或许以温家的情形来看,真成长了,充入教坊,遭遇的磋磨会更多。 可牡丹花就是牡丹花,哪扛得住掖庭的磋磨。温明棠自水中游回来之后发了高烧,又遭遇掖庭的宫婢们明里暗里的欺凌,待到好不容易因为救了赵司膳一命,站稳脚时,才记起了那个牡丹花一般的族姐。 开始打听时,那族姐的牌子已经撤了。 宫里头,只有一种情况会撤了牌子,那就是人没了。 温明棠不是没想过问问具体情况的,甚至央求了赵司膳,赵司膳不过略略试探了一番,便被人骂了一顿。由此,两人明白了:族姐的事不能打听。 想着那朵牡丹花一般的女孩子或许已经凋零在不知名的黑暗之中,温明棠不是没有惋惜的。 可……她自己都身陷囹圄,能做的委实太少了。 先活下去要紧啊! 听罢温明棠族姐的事,阿丙和汤圆小脸煞白:他们日常在大理寺里跑进跑出的,素日里遇到的最大的恶人便是孙师傅、王师傅这等人了。却不成想,竟还有这样的事情存在,着实令人害怕。 温明棠看着两人发白的小脸,笑了笑揉了揉两人的头以作安抚,而后起身道:“吃冰粉了!“ 第六十四章 手搓冰粉(二) 温明棠取了小碗过来,用勺子将淡黄色的冰粉舀入碗中,而后依次放入山楂片、花生碎、葡萄干同煮好的糯米小圆子,最后浇上一勺红糖汁递了过来。 两人忙不迭地接过去,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满满的码料让两人的勺子同时顿了一顿,待看到温明棠一勺子直接兜底连那冰粉同码料一起往嘴里送时,两人才如法炮制的学着温明棠的样子去舀冰粉。 入口的瞬间,汤圆便惊呼了一声“好吃!” 那淡黄色的冰粉入口之后冰冰凉凉却又无比爽滑,不消用舌头撵更不消用牙齿咬,微微一抿便破裂开来,不抿的话,任由那浇了红糖汁水的冰粉从口中划过入腹,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凉舒爽感带着清甜涌了上来。 “难怪温师傅说这名唤手搓冰粉的可解暑了!”阿丙吃了一口冰粉,又去舀上头的小料。 山楂切成细碎的小片,酸酸甜甜,花生碎磨出粗粝的颗粒感,混着红糖汁莫名的让他们想起了那一日红糖花生陷的南瓜饼的味道了,葡萄干酸中带甜,果香浓郁,最叫他喜欢的还是那一粒粒煮好的糯米小圆子,软糯清甜,混着冰粉吃口感更是丰富。 整碗冰粉甜而不腻,叫阿丙同汤圆不住点头叫好,连声道:“温师傅,能不能除却酸梅饮子之外,这手搓冰粉的也每日都做?” 温明棠笑了笑,将手中码料码的满满当当的冰粉递过去,道:“去问问纪采买去!” 一句话提醒了阿丙,连忙起身端着冰粉跑了出去。 老饕纪采买一碗冰粉下肚哪有不同意的道理?记下了温明棠所需的用料,当场记上了采买单子。 待得刘元同白诸两人跑了一趟驿站回来,吃到冰粉时,林斐正在靖云侯府里吃靖云侯夫人郑氏让人炖得清热祛暑的莲子汤。 喝完一碗,待到郑氏要去盛第二碗时,林斐制止了她,道:“母亲唤我回府何事?” 郑氏这才道:“淮山郡王府的周老夫人走了。晚间时候你祖父要过去,你们几个同祖父一道过去。” 都是京城里的权贵,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靖国公同早逝的淮山郡王交情不错,眼下自然要过去看看的。 林斐闻言略有些惊讶的“咦”了一声,看向郑氏,问道:“老夫人不是昨日才过的大寿?”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还请了戏班?” “是啊!”郑氏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幽幽道,“昨儿白天时还好好的,晚间时候听闻突然起了心疾。你也知晓,心疾这种事来得突然,便是大夫跑的再快也未必能救得回来,老夫人便没救回来了。” 郑氏说着说着忍不住感慨起了世事无常,却未注意到一旁的林斐听到这里,露出了若有所思之色。 晚间时候,靖国公带着几个林家子弟去了淮山郡王府。 昨日老夫人大寿时,林斐没来,自是没太大感触。 倒是昨儿来的靖云侯世子林楠忍不住唏嘘道:“昨儿还挂着红灯笼、喜庆一片的,今儿便满目白幡,真真有种物是人非之感!” 林斐瞥了眼多愁善感的兄长,正要说话,便听前方不远处一道声音传来。 “世子,阿斐!” 林斐抬头,向唤他“阿斐”之人望去,来人一身素服,身旁的李源正冷笑着看着他,咬牙道:“林斐,你个奸诈小人!” 林斐没有理会李源,而是看向那个一身素服之人——淮山郡王府小郡王李兆。 李兆大步走了过来,同林斐打了个招呼,便同林楠走到一边闲聊了起来。 李兆同林楠年岁差不多,素日里关系还算不错,自是聊的还算尽兴。 一旁被撇下的林斐同差了几岁的李源便没什么交情了。非但如此,李源还愤怒的瞪向林斐,骂道:“奸诈小人!” 林斐瞟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个奸诈了?” 李源想了想,道:“那个厨娘……” 不等李源说完,林斐便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不可能!” “那你还不是奸诈?”李源愤怒道,“我让我家厨子做那油泼面,结果他听都没听过,还有什么豆浆油条的……你是不是故意不把那厨娘给我来着?” 林斐瞥了他一眼,道:“她是我大理寺公厨的厨娘,不是平西郡王府的厨娘。你要吃,让你府中的厨子做便是了!” 问题是做不出来啊!李源恨恨的看向林斐:“你分明就是故意帮着那厨娘……” 话未说完,收到了林斐的一记冷眼,李源下意识的愣了一愣,待到回过神来,正要发怒时,却听林斐忽然出声问他:“你昨晚在淮山郡王府留宿了?” 李源不明所以,却还是下意识的点了下头,道:“小爷我想留宿便留宿。我同兆哥关系好,幼时也时常在一起玩,留个宿怎么了?小爷我不止留宿,小爷我还同兆哥睡一张床呢!” 林斐“嗯”了一声,看向他眼底的乌青,问道:“昨儿睡的怎么样?” “我择床……”李源下意识的嘀咕了一句,对着林斐,却依旧硬气的怼了回去,“关你什么事?” 林斐对他的回怼视若未见,只是继续追问:“李兆昨晚睡的怎么样?” 李源鼓着嘴巴,正要嘲讽回去,却听林斐突然道:“那朝食是温师傅自己做的,回头,我可以问问她可否写个做法的菜单。” 李源听的一怔,顿时明白了林斐话里的意思。脸上的愤怒之色稍稍缓了缓,顿了顿,轻咳一声,道:“兆哥睡的也不怎么好,翻来覆去的,同我一样还起了两次夜。” 林斐“嗯”了一声。 李源却对他突然这么问来产生了兴致,看了眼正同林楠说的高兴的李兆,他想了想,凑近林斐,小声问道:“是不是兆哥牵连进什么案子了?” 林斐看了他一眼。 李源得意道:“被你感兴趣的,那个不是牵连进案子了?上回我不也是?兆哥是不是也一样?”说到这里,李源顿了一顿,忽道,“你该不会怀疑周老夫人的死……不可能的!昨儿我们起夜的时候都是一起去的,我又一整晚都没睡好,自是知晓兆哥是无辜的。老夫人是夜间心疾去世的,同兆哥没关系!” 第六十五章 拇指生煎 林斐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言。 李源却咳了一声,道:“不管怎么说,你答应了啊!要么将那厨娘给我,要不将菜单给我……或者我让双喜每日早上过来领朝食也成!” “唔,能不能叫那厨娘不止朝食,连午食、暮食也做,你说可行么?” 林斐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不远处的李兆身上,道:“要按规矩办事,她将三食都做了,剩下那两个怎么办?” 李源想了想,道:“要不,我让人把那两个打一顿?不能做饭了,自然就能让那厨娘来做了。” 林斐瞥了他一眼。 李源摊了摊手,却是不以为然。 周老夫人去的突然,昨日还在过大寿,今日却出了这样的事。淮山郡王一家站在那里,即便是同靖国公说话,脸上都难掩悲戚之色。 林斐站在林楠身后,目光落到笑的有些牵强的淮山郡王身上。 宗亲淮山郡王一脉口碑在宗室之中一向不错。不管是老淮山郡王还是如今的淮山郡王,甚至是郡王世子李兆,在外都是温和明理之人。这一点,饶是平西郡王府出身的李源也是多有不如。 如今的淮山郡王夫人是出自范阳卢氏的嫡女,不管是出嫁前还是出嫁后都颇有贤名。从老淮山郡王开始到淮山郡王,再到前年才成亲的李兆,皆不曾有纳妾、通房这等事发生,不管是出身还是德行,这一家皆可称之为宗室的表率。 实在是……叫人想不到有任何的污点。 入了夜,过来吊唁的权贵更多了,来得早的靖国公便先行告辞了,准备待得过几日礼成之后,再来送周老夫人。 淮山郡王抽不开身,只得吩咐府中的管事将人一路送出了门。 待到出了淮山郡王府的大门,林斐问将他们一行人送出来的管事:“我记得周老夫人的心疾许多年不曾犯了,昨日大寿,本该是喜事,怎的突然犯了心疾?” 管事姓宋,淮山郡王府上下之人皆唤他宋管事,听林斐发问,便道:“许是天热燥闷,昨日又被戏班闹到了,心疾之人切忌情绪大动的。” 林斐闻言点了点头,看着面前形容憔悴的宋管事,问道:“我见郡王他们待你亲厚,你在郡王府待了很多年了吧!” 宋管事点头道:“三十多年了。老夫人这一去,总有些伤感。” 林斐点了点头,转身跟着林楠等人走了。 …… …… 又到了吃朝食的时候,刘元匆匆忙忙赶进大理寺,迎面对上已经吃完回来的白诸同魏服,两人正一脸餍足的讨论着公厨才吃完的朝食。 “我吃了二十五个生煎。”白诸对魏服说着,忍不住揉了揉肚子,感慨道,“其实还能吃些的,只是纪采买在那里,不准多拿!” 魏服点头道:“老纪盯得太紧,不然看我再吃它二十来个都不成问题啊!” 两人的对话听的刘元脚下一崴,险些没摔下去。 温师傅做菜是好吃,可吃个二十来个包子……这两人的肚子装得下?也不怕撑得慌! 白诸和魏服卖了个关子,让他自去公厨看去。 待刘元满心疑惑的赶到公厨,看到那大铁锅里的生煎顿时回过神来:一个个小的也就比人的拇指稍稍大些,看做法同上回的生煎大同小异,顶部撒了一层黑芝麻同葱花,却没有同上回一样配蘸料,似是让人直接送入口中的。 “前几日吃过大的,这次是小的吗?”刘元好奇的问道。 温明棠笑着一边同阿丙和汤圆拿那每日必送的饺子皮包生煎,一边道:“这个同上回的有些不同。” “大小不同呢!”刘元看着盘里堆叠起来的二十多个生煎包,嘀咕道,“难怪白诸和魏服一顿能吃个二三十个呢!原来竟是这等一口一个的。” 一旁的纪采买手里拿了根竹签,上头如串烧烤一般串了五六个生煎,正一口一个的咬着。 这般豪横、新奇的吃法看的刘元顿时来了兴致,问温明棠要了根竹签走到食案前坐了下来,而后拿竹签一口气串满之后,咬了下去。 饺子皮薄中带着韧性,牙齿撕开皮子的瞬间,便能感受到其中那一小团肉馅带着肉汁喷涌了出来,刘元真真是好奇这般拇指大小的生煎,温明棠是如何将肉汁一道包进去的。 不必如吃大生煎那般小心翼翼的轻吮,防止肉汁溢出来。刘元一口一个,咸鲜的肉汁在口中爆出来,口感半点不比大生煎逊色,而是有别于大生煎吃法的另一种“豪爽”,不管是皮薄中的韧性还是底部的焦脆,连同弹牙的肉馅,咸鲜的肉汁,所有的口感都在一口之间,丰富的惊人。 刘元吃的欲罢不能,手中竹签更为其吃法添了几分别样的兴致。待到一口气吃了二十多个煎包,扫光了盘里所有的生煎之后,刘元转头向台面处看去。 不止铁锅里,甚至台面上也都已经空空如也了。 纪采买咬下竹签上最后一只拇指生煎,向他看来:“可莫嫌大家吃的多吃得快!”他说着,嘴努了努,指向刘元自己空空如也的盘子,道,“你吃的也不少啊!” 刘元:“……” 好吧!都吃的不少,也莫嫌弃谁了! 刘元出了公厨,抱着卷宗同白诸一道去见林斐。 “我们昨日去了一趟驿站,林少卿说的不错,那个福子确实不识字。”刘元说道。 林斐“嗯”了一声看向一旁的白诸:“黄班主那里呢?” 白诸道:“已证实了!他确实是个赌徒,那手指就是被人追债时自己剁下的。只可惜这等人剁多少根手指都没用,还是照赌不误!” “他素日里又好面子,毕竟说出去是百年老字号戏班的班主,”白诸说道,“那金戒指、假文玩什么的,便是他自己的门面。那些祖辈留下来的真货早被他卖的卖、当的当,耗的差不多了。” “前些天,因着他一直不还钱,几个赌坊联合起来,堵了他的人,扬言要送他下去见祖宗!”白诸说道,“那黄班主便当场拍板让他们放心,道他已经有办法弄钱了,让他们宽限几日。” “这种宽限几日的话,赌坊的人自然不会信。黄班主便干脆直接报出一个日子,林少卿,你道是哪一日?” 林斐听到这里,抬头略略一顿,便道:“昨日?” “林少卿猜的一点不错,就是昨日!”白诸感慨道。 第六十六章 拇指生煎(二) 昨日是黄班主死的那一日,也是他去淮山郡王府唱戏之后的一日。 这会是巧合吗? “反正我不大信的。”刘元嘀咕道,“那黄班主一定是发现了福子的秘密。” 说起“福子”来,刘元又道:“哦,对了,那福子虽然不认识字,可他会写一个字。” 刘元说着,手指在虚空中划拉了几下。 因划拉的太快,一旁的白诸没看清楚,忙问:“你写的这是什么?” 刘元瞥了他一眼,待要说话,便听林斐道:“牛!” 刘元闻言立时点头道:“林少卿看清了?就是一个‘牛’字!”他道,“听驿站那些小吏说这好似是包着福子的襁褓上的字,所以,会有这个‘牛’字。”刘元说着,掏出一只油纸包,而后当着两人的面打开了油纸包。 一股酸臭的味道立时弥漫了开来。 白诸忍不住嘀咕了声“我天”,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刘元也好不到哪里去,对两人道:“是从酸水里找到的。我唯恐上头有什么线索,还不敢让人去洗,便来先问问林少卿。” 林斐看了看那已变了色的襁褓,沉默了一刻,道:“可以先拿去浆洗了。” 被这般浸泡之后,便是有什么线索用处也不大了。 刘元“哦”了一声,这才手忙脚乱的用油纸包包住了襁褓。 “福子的身世,这么多年连日常同他接触的驿站小吏都不知晓,黄班主是如何知晓的?”一旁的白诸说道,“且他突然为福子搭台,我总觉得是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了什么。” “所以,我特意查了查黄班主在为福子搭台前做过什么,”白诸说道,“他日常除了唱戏、赌坊什么的,也没什么旁的喜好了。我问了戏班的人,都道那些时日黄班主没去过别的什么地方。” “来戏班看戏的那些戏迷,过去那么些天了,那些戏班的人也早记不住了。不过黄班主被叫出去唱的,有这几家。”白诸将查到的名单递给林斐。 刘元瞥了一眼,挑了下眉,嘀咕道:“没有淮山郡王府。” 前一日才从淮山郡王府唱完戏回来,后一日人便死了,要说不怀疑淮山郡王府那才是怪了。 可这名单上却并没有淮山郡王府的名字。 林斐扫了眼名单上的名字,将纸压在了砚台下,而后抬头看向两人,道:“帮我查一件事。” …… …… 吃过朝食之后,温明棠带着阿丙同汤圆上了街。 纪采买是个大方且好说话的,只要觉得好吃的吃食,食材价格又不贵,便可采买。 入夏的祛热之物除却酸梅饮子、冰粉之外还有不少,不过不少吃食要她先做得,纪采买尝过之后,才能入正式采买的单子。 是以温明棠忙完朝食,便带着两人出了大理寺。 日头有些炎热,三人便先寻了个酥山铺子,一人挖着一碗浇了牛乳的酥山,准备吃完酥山再去采买食材。 正有一岔没一茬的闲聊着公厨的事情,几个人走了进来。 三人下意识的停下了正在闲聊的话语,向来的那群人望了过去:几个衣着华丽的侍婢正簇拥着正中一个身着水红色绿纹牡丹襦裙的女子。她手执着一柄鎏金团花扇面,握着扇柄的手指纤细如青葱,指甲上精心点缀着彩绘,光是立在那里,便有一股难言的婀娜风情。 汤圆看的张大了嘴巴,忍不住喃喃:“美人呀!” 侍婢听到声音,往这里看了一眼,见了温明棠三人,当即冷笑了一声,复又转过头去,对那带着幂笠,遮住容貌的女子唤了声“姑娘”。 女子轻轻“嗯”了一声,其中一个侍婢走到那卖酥山的老板面前,将一只鎏金的杯盏递了过去,道:“来份酥山,浇牛乳。” 老板也被那盛装的美人惊到了,待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制了一份酥山递了过去。 看着那酥山上快溢出来的牛乳,汤圆下意识的看了眼自己碗里只浇了个顶的酥山,扁了扁嘴:还是温师傅好,什么时候给她的吃食都是码料最丰盛的。 侍婢接过牛乳酥山,女子这才转身,一行人簇拥着女子向外走去,临出门的那一刻,那风情万种的美人突然偏了偏头。 虽然隔着幂笠看不到幂笠里的美人脸,可不知道为什么,温明棠还是有种那美人在看她的感觉。 挖了一勺酥山,看着那还在原地怔忪的老板,温明棠又打量了一番这酥山铺子,才继续挖起了碗里的酥山。 待在外头的小食肆里吃完午食回到大理寺时,却见纪采买挣站在满地的狼藉之间,面上却非但没有半点怒色,反而还有种莫名的喜色。 温明棠看着朝她招手,一脸喜色的纪采买,走了过去。 纪采买大手一挥,道:“这几日的暮食你来做!” 温明棠怔住了 听罢纪采买道出的缘由,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几日纪采买还去别的衙门走了一趟,得知别的衙门朝食领的食材都正常,唯有她这里不正常便知道不对劲了。 内务衙门突然盯着一个女孩子开始使绊子,除了温明棠的出身,纪采买想不到别的缘由。可那些人便是因为温家的事看温明棠不顺眼,也不至于找人盯着温明棠出宫了没有。 他虽是个采买,可到底也出自大理寺,这里头的门门道道一琢磨下来便猜是有人特意去告密了。如此,孙师傅和王师傅就成了首要的怀疑对象。 “我这几日也盯着这两个混账东西呢!给了那么多食材,连着两日出现了番茄炒蛋同青瓜炒肉两道菜,是以我出面警告了他二人一番,道再这般下去仔细走人!”纪采买说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你猜怎么着?过了不到两个时辰,那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内务衙门突然来消息说先前的规矩作废,公厨的事还归我们管,你说哪有这么巧的事?” “方才,我正指着那两人的鼻子训斥他二人使绊子作弄你,心思不正的,一只蹴鞠突然飞了过来,力道稍稍大了些,砸伤了王师傅的手,”纪采买说道,“所以他做不了暮食了,你来做暮食!” 能砸伤人手的蹴鞠力道可不是“稍稍”大啊!温明棠看着纪采买,忍不住问道:“哪个踢来的蹴鞠?” 纪采买道:“你当认识的,那个平西郡王府的小郡王李源。他今儿来晚了,没吃到你做的朝食,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才走,临走前道要过来吃暮食!” 温明棠闻言,默了默道:“……如此,那一脚蹴鞠怕是……” “当是无意的。”纪采买打断了她的话,骂了句“欺软怕硬的东西!”之后道,“王军山自己说小郡王是无意的。” 第六十七章 蒜香排骨 不管李源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王军山自己怂的比谁都快,再者手都伤了,做暮食这件事自然便落到温明棠头上了。 待到未时过半,温明棠带着阿丙同汤圆来看暮食的食材了。 一眼便看到了那一扇新鲜的豚肋骨,温明棠忍不住赞了声“好!” “自是好了,我亲自挑的!”纪采买语气中不免得意,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的采买,挑的食材又怎会差?午食同暮食难吃还不是那姓孙的同姓王的手艺太差的缘故! 暮食的荤菜就是豚肋骨了,素菜有青椒有土豆,还有些豆腐同黄瓜。 温明棠看了看菜,心中有了数,将那一扇排骨搬上台面的砧板之后,挑了一把斩骨刀开始斩排骨。 待到斩成差不多大小的小块入水清洗。 处理排骨都是这么个步骤,纪采买问温明棠:“你这排骨准备怎么个做法?” 温明棠瞥了一旁大半袋的蒜头,道:“想做个蒜香排骨。” 蒜香排骨?又是没听过的。纪采买点了点头,端着一碗自己码料的冰粉,走到离台面最近的食案旁坐了下来:显然是想看看这蒜香排骨怎么个做法。 待到排骨洗净,阿丙同汤圆帮着将剥好的蒜头拍扁剁碎。 看着阿丙一下又一下刀背拍蒜干脆利索的样子,饶是纪采买也忍不住意外:“倒是……还挺熟练的!” 虽然温师傅统共才来了没几天,这两个半大的孩子学会的东西倒是不少。 喏,他手头这碗叫冰粉的小食就是阿丙同汤圆两个孩子做的。 “阿丙力气大些,掂锅、炒菜、刀工多练练应当不会差,”温明棠说道,“汤圆细致,那等白案做糕点以及细致活由她来做很是合适。” 纪采买闻言,目光在正在忙活的两人身上顿了顿,点头道:“倒是如此,不过也是你肯教!” 毕竟是手头吃饭的手艺,不是什么人都肯这般教出去的。 “我也是自旁人那里学来的,”温明棠闻言笑着说道,“旁人也未藏私,我藏私作甚?” 这倒是大实话,她所会所学都是来自于后世,并非来自于她自己。 待到排骨中的血水被浸泡的差不多了,阿丙同汤圆那里也将蒜剁好了,温明棠将大半碗的蒜碎都倒了进去,只余了一点似是另有他用。 而后便是加酱、酒、盐、胡椒粉同鸡蛋与少许淀粉揉匀腌制。 等排骨腌制的工夫,顺带将素菜一同处理了,土豆、青椒切丝,做个青椒土豆丝,黄瓜做个拍黄瓜略略腌制,豆腐划块配蛋花做个豆腐蛋花汤。 这几个素菜倒并不算少见,连孙师傅同王师傅都做过,只是那味道实在是叫人不敢恭维。 刘元等人是知晓李源今日那一脚蹴鞠之事的,得知今日暮食是温明棠来做时,倒是自进大理寺以来头一回对暮食开始期待了起来。 不过,看了眼桌上的卷宗,刘元甩了甩头,将脑中对暮食的期待甩了出去,继续低头翻查起了卷宗。 手中卷宗上那一排的名字拗口的很:不是中原人啊! 至此,他还不知晓这些同案子本身有什么关系,不过林少卿让查,那便查吧! 待到将手中的卷宗查完,听得酉时的钟声被撞响,刘元便忙不迭地扔了手里的卷宗,急急往公厨大堂跑去。 原本以为他这一跑已经够早了,却不成想,大理寺公厨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来的可真够早的!刘元悻悻的暗道了一句,走到台面前,同台面后站着的温明棠等人打了个招呼,便迫不及待的低头看向台面上的菜。 素菜是青椒土豆丝同拍的黄瓜,比起孙师傅、王师傅以往那明显炒焦、炒老、炒烂了的素菜,这台面上的两份素菜光卖相看上去都好太多了,一旁汤锅里的是嫩白的豆腐同打散的蛋花做的豆腐蛋花汤。 菜还是一样的做法,却青的青、白的白,干净清爽的样子让人一眼看上去便生出了几分食欲。 真正让他移不开眼的,是一旁的荤菜。 今日暮食的荤菜是排骨,做法却与他以往看到的完全不同。当是经由油炸,成了金黄的颜色。上头还裹着似是油炸过的花生碎同不知什么事物的东西。光站在这里,一股难以言喻的蒜香便扑鼻涌了过来来。 这菜式的名字也不负那难以言喻的蒜香,就叫蒜香排骨。 朝食拿木签在台面前串拇指生煎吃,恍若个“活招牌”一般的纪采买此时也正用两只手指捏住排骨的骨头两端,张嘴在啃那蒜香排骨。 刘元只看到纪采买一口咬下了骨头临近的豚肉,因离得近,还能听到他一口咬下的瞬间那排骨表皮酥脆的声音。 外皮炸的焦脆,内里的豚肉只一瞧便可想象的到其软嫩。虽软嫩,脱骨却是极为容易,刘元看着纪采买捏着骨头两端,顺着排骨啃了几口,不过转眼的工夫,便将骨头上的肉都啃食的干干净净,只余一根骨头了。即便是吃的只剩骨头了,纪采买却还是吮了吮骨头上的余味,这才恋恋不舍的丢了骨头,手又转向下一块。 这般光看着已经快叫人受不住了,也不知这纪采买是故意的还是……莫用说了,这老奸巨猾的定然就是故意的! 刘元狠狠的剐了纪采买一眼,连忙接过阿丙递来的碗盘,向距离最近的食案走去。 甫一坐下来,便立时伸筷子夹了块蒜香排骨送入口中。 方才看纪采买啃蒜香排骨时,闻着那浓郁的蒜香,他便已想象了一番这蒜香排骨的味道了。可真正入口之后,才发觉自己的想象还是太浅了。 排骨外皮酥脆,豚肉细嫩,一口咬下,一股浓郁的蒜香裹挟着豚肉非但没有喧宾夺主,反而更激起的豚肉鲜香的惊人。最最让他不曾想到的是那裹挟在豚肉外似花生碎一般的颗粒,竟不是花生碎,而是蒜碎,蒜碎的焦香酥脆为整根蒜香排骨更添了一份复杂的口感,令整根排骨口感层层递进,让人一口下去便有些欲罢不能。 刘元忍不住连声叫好,一块下去便忙不迭地去夹第二筷,不过转眼的工夫,便将碗里的蒜香排骨吃的只剩最后一根了。 而后,便见赵由在最前头开道,身后跟着林斐同李源走进了公厨。 第六十八章 蒜香排骨(二) 林斐,整个大理寺的人都认得,而李源,得益于才从大理寺大牢出去不久,于在场正在吃暮食的大理寺众人来看也是熟人了。 这两人突然出现,原本有些喧闹的公厨大堂喧闹声顿时小了不少。有上峰以及这位出身尊贵、脾气暴躁的小郡王在这里吃饭,总是有些拘束的。 原本边吃边聊的声音小了不少,刘元夹了一筷子青椒土豆丝入口,这菜前两日才从孙、王两位师傅的手里吃过,有了这一番对比,眼前这一盘咸鲜微辣的土豆丝简直再妙不过了。 正感慨间,却见斜对方几个差役突然匆匆扒完碗里的饭菜,起身走了。 刘元正诧异这几个差役方才还在惬意闲聊,转眼的工夫却突然走了之时,两人走到自己面前坐了下来。 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上峰林斐同李源,刘元:“……” 坐下之后,李源头一筷子就夹上了蒜香排骨,而后哼了一声,道:“做的还行,比我家厨子好些!” 林斐慢条斯理的吃着排骨,没有出声。 刘元见状,心道:这个我知道,上峰吃饭不语的。 没有得到反应的李源狠狠的瞪了眼林斐,转而对正忐忑的刘元,道:“跟你说话呢!是不是做的还行?” 刘元忙点了点头,直到此时突然明白那几个差役为何要匆匆跑路了。 看着那厢原本懒懒散散坐着的刘元突然挺直了背脊,对着李源的询问,瞧着冷汗都快流出来了,温明棠同纪采买等人对视了一眼,忍不住轻哂:刘寺丞跑的还不够快啊! 台面上的排骨已领光了,素菜也差不多了,公厨规定的暮食时间也要过了,温明棠这才开始准备她同阿丙和汤圆的暮食。 因着头一回做暮食,实在不知道该做多少,留多少,几人便未似朝食一般先食了,而是留了些排骨以备不时之需。 万一不够呢? 不过眼下看来刚刚好。 温明棠回头安抚了一番肚子已有些饿的阿丙和汤圆,将剩余的一小把排骨入油中炸了起来,待炸至外脆里嫩捞起,复又将一小把蒜碎入油锅中炸至金黄,复捞出,而后将炸好的排骨同蒜碎入锅中略翻几下,盛了出来。 才盛出放入盘中,便听李源的声音响了起来:“原来这蒜香排骨是这么做的,瞧着也不难嘛!” 温明棠闻言,抬头看向他道:“食者,本就不难,唯用心耳!” 李源抓了抓后脑勺,看向她,冷哼了一声。 温明棠没有理会他的冷哼:左右这位平西小郡王的冷哼不值钱,吃顿饭的工夫,听了不知多少声了。 过了暮食的时辰,温明棠同阿丙和汤圆寻了张空的食案,坐下来吃饭。 那厢来得晚的林斐、李源等人此时已放下了筷子,李源掏出一支牙签正在剔牙。排骨好吃,肉也细嫩,就是卡牙缝了难受的紧。 他一边剔牙一边同林斐说话:“我说了,兆哥不可能会杀人的。更何况,那可是他亲祖母,素日里最是疼爱兆哥了,他去害亲祖母作甚?” 林斐没有说话。 李源见状,想了想,又道:“况且兆哥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同他争爵位什么的。他们一家风评一向极好,想当年他们经过盐湖城时,还救济过灾民,得了个万民伞呢!你看看在到处混吃等死还惹是生非的宗亲里头,哪家有他家这么好的?连对无亲无故的寻常百姓都那么好,怎么可能去害周老夫人?喂,你知晓盐湖城之事吗?” 一直默不作声的林斐直到此时才开口道:“盐湖城流寇袭击一事发生在二十五年前,他们一家回京途中经过盐湖城,不巧遇到了流寇,彼时李兆还在襁褓之中!” “你知道的挺清楚的嘛!”李源将牙签扔在了桌上,抱着双臂感慨道,“便是因为兆哥一家好,我父亲、祖父唯恐我学歪了,才要我多同兆哥亲近亲近。是以,我最是清楚兆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骑马,马蹄不小心踩到只兔子都会特意停下来,为兔子包扎,你说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害人?” 林斐闻言却是不置可否,只看了他一眼,道:“小郡王吃完暮食可以回去了,赵由!” 一旁吃完饭正惬意揉肚子的赵由立时站了出来,在李源的骂骂咧咧声中将李源“请”了出去。 待得李源走后,一旁的刘元忽道:“林少卿,盐湖城那件事中那些流寇其实是倭人,他们同当地官员互相勾结,残害百姓。淮山郡王一家途径盐湖城时,惨遭扣押。此事若不是被几个百姓发现,报到了附近的军营,后果怕是不堪设想。不过好在最后军营出兵镇压,解决了流寇,斩杀了同流寇互相勾结的当地官员,盐湖城的流寇之患才得以解决。过后,待得淮山郡王一家回京,许是对当时的情形颇有感触,还特意回了一趟盐湖城,施粥救济灾民,万名伞就是那时候得来的。” 盐湖城一事便是今日林斐特意要他们查的事,是以听得李源提起盐湖城之事,待得李源走后,刘元便立时说了起来。 一旁正在啃蒜香排骨的温明棠、阿丙和汤圆向这里望来:在说案子的事,可用他们避嫌? 不过,似乎不管是林斐还是刘元都未在意这个。 林斐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看向刘元,道:“当时淮山郡王府在流寇一事中死了几个手下,你可知晓?” 刘元听的一怔,下意识喃喃:“这种事都会死人……” 话未说完,便听林斐道:“死了一对才成亲的家生子夫妇同一个孩子。” 刘元还未反应过来,林斐又提醒他道:“这三人若是不死,活到现在,年岁什么的,刚好同淮山郡王、郡王妃以及李兆年岁相当。” 一句话听的刘元脸色微变:“那对夫妇同他们的孩子……” “孩子不是那对夫妇的,是当时一位姓宋的小厮的,”说到这里,林斐顿了一顿,半晌之后,才道,“当年那位姓宋的小厮如今是淮山郡王府的管事。” 第六十九章 麻辣香锅(一) 待到隔日临近日暮的时候,刘元将宋管事带回了衙门,而后同白诸一道匆匆去见了林斐。 “周老夫人大寿那一日,黄班主同宋管事两人走到一边说过话,”白诸说道,“当时宋管事脸上的神情很是难看,这一幕有不少人见到了。” “据几个同宋管事素日里交情不错的淮山郡王府的老仆所言,当日,长寿戏班走后,宋管事问他们借了银钱,待到隔日一大早,便还了回来。一夜的工夫,也不知他拿那钱做什么去了。” “宋管事那个死去的孩子是同前头夫人所生,那前头的夫人因着孩子惨死,同宋管事生了怨,回京之后没多久就和离了,而后嫁给了一位姓胡的屠夫,改姓夫姓……” 话未说完便见林斐突然从桌边的卷宗下抽出一张纸,指向上头密密麻麻的姓名中被朱砂笔圈出来的其中一个名字,道:“可是叫胡彩凤?” 刘元和白诸一怔,待看清林斐指出的名字时,脸色顿变:“就是她,难道……” “同名同姓,年纪算算也差不多,当不是什么巧合。”林斐说道,“明日走一趟,看看宋管事那位前头的夫人是不是就是这个当日福子出事时,犯心疾而亡的其中一位。” 若这个胡彩凤便是宋管事前头那位夫人的话,那她极有可能是认出了台上死去的就是她以为已经死了的孩子。 如此一来,宋管事这个人……林斐蹙眉,问白诸同刘元:“他人在哪里?” 刘元道:“在牢里,我们以宋管事借银钱一事质问他同黄班主的死是否有关,且他是独自一屋,无人可以为他做不在场证明,便以谋害黄班主的嫌疑将人带了回来。” 林斐闻言,当即道:“去看看那个宋管事!” 跟在林斐的身后去大理寺大牢时经过公厨大堂,正见温明棠带着阿丙同汤圆在洗菜为暮食做准备,瞧了眼种类丰富,荤素皆有却每种都不算太多食材,每一种菜都不似能单独撑起一个菜的样子,刘元忍不住问了一句:“温师傅今儿晚上又是同上回那样做烧烤?” 烧烤那物就是种类繁盛,各种食材串起来喜欢什么吃什么。 上回那烧烤他直至如今还惦记着呢!奈何温师傅会的手艺太多,到现在还不曾重过。也不知道这般吃一轮过来,待到下回吃烧烤是什么时候了。 温明棠闻言,却摇了摇头,道:“今儿庄子上送来的菜蔬每种都不算多,所以干脆合在一起做个合菜了!” 刘元“哦”了一句,顺口问温明棠:“这合菜叫什么?” 温明棠道:“麻辣香锅。” 还不待刘元回应,走在最前头的林斐回头看了眼刘元,道:“跟上!” 落后了两步的刘元朝温明棠做了个摊手无奈状,跟了上去。 温明棠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同阿丙、汤圆为暮食做准备。 …… 跟着林斐走入大理寺大牢见到宋管事时,他正安静的坐在牢床上等着他们的到来。 明明从一个不受器重的小厮到成为整个淮山郡王府独当一面的管事,于一个小厮而言,可说这路走的是“春风得意”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面前的宋管事,却让人有种陡然心累的感觉。 倒不是他的神情歇斯底里什么的,相反,宋管事的神情无比平静。只是那常年紧皱的眉头,似乎将忧心的表情深刻在了脸上,与他整个人融为了一体。 看着走进来的林斐等人,宋管事道:“你们想问什么?” 刘元瞥了眼林斐,开口问道:“黄班主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 宋管事没有承认是与不是,只是闭了闭眼,开口问道:“证据呢?” 黄班主的死没做任何遮掩,就是被人捂死的,宋管事不管是临时筹钱还是没有人证都嫌疑极大。 可这些皆只是间接证据,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宋管事杀了人。 虽然在刘元看来,宋管事一句“证据呢?”已几乎坐实了他的嫌疑,可嫌疑便是嫌疑,没有证据,无法定案。 刘元看向林斐,见上峰忽地开口道:“胡彩凤死了。” 宋管事掀了掀眼皮,那张愁苦的脸上多了一丝名为“感慨”的情绪,不过这情绪也只是稍纵即逝,他道:“她年岁也不小了,且一直有心疾,说不准的。” 林斐又道:“福子死的那一日,她就在台下,看着福子横死当场,而后便犯了心疾,不到夜里便去世了。” 宋管事再次“哦”了一声,淡淡道:“胡彩凤是我先头的夫人,和离二十多年了,也早已再嫁,我已多年不曾见过她。黄班主因为戏班之事我认得,福子什么的,我不认得。” 一句话听的白诸和刘元连连皱眉:看样子,宋管事也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没有直接的证据摆在面前,他是不会开口说实话的。 可他们眼下,对黄班主的死并没有直接的证据。 “福子死前在掌心里留下了一个字。”林斐对宋管事的反应不置可否,继续说道。 宋管事抬头往这里看了一眼,这句话显然是令他在意的。 林斐又道:“他被丢弃时的襁褓上也留了一个字——牛,我等算了算福子的出身年份,同宋管事那个死去的孩子当一般大。” 宋管事道:“牛年出生的人多的是。” “确实不少!”林斐点头,道,“世子也是牛年出生的。” 这句话听的宋管事的眉头下意识的拧了起来,脱口而出:“这同世子有什么关系?” 这个宋管事也只有遇到淮山郡王府一家的事时会有反应。 真真是个只忠于淮山郡王一家的忠仆!刘元同白诸对视了一眼:所以,他当年极有可能是用自己的儿子顶替了淮山郡王一家? “二十五年前,淮山郡王一脉遭遇盐湖城流寇,被扣押其中。流寇并非善类,得知被扣押的是宗亲之中赫赫有名的淮山郡王一脉,怎会就这般放过?”林斐说道,“我若是他们,定会将这一家扣押起来,做以防万一的底牌。” 《赵氏孤儿》那出戏,确实存在。 福子不是那个赵氏孤儿,而是那个被替换的,本该死去的孩子。 7017k 第七十章 麻辣香锅(二) 事关淮山郡王一脉的名节,宋管事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林斐恍若没有看到宋管事陡然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所以,名声极佳的淮山郡王一脉临危退缩,让手下之人代替自己,以身涉险……” “不是如此!” 话未说完,方才还一口咬定与此事无关的宋管事便立时出声打断了林斐的话,他道:“同郡王他们无关,是我自愿的!” 刘元和白诸在一旁惊愕的看向宋管事:杀害黄班主一事没有直接证据,前一刻宋管事还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模样,眼下,不过是提到二十五年前的旧事,淮山郡王一脉的人极有可能是让人替代自己而死,宋管事竟是开口不打自招了? 怔了一怔,回过神来的白诸对刘元小声道:“胡彩凤当知晓此事,她后嫁的那个男人未必也不知晓,此事当瞒不住的。” 正是因为知晓瞒不住,宋管事才突然开口认了下来? 他看向林斐,双目赤红,大声道:“郡王一脉怎能就此断绝?我是心甘情愿的,能让我儿代替世子……” “这不对吧!”刘元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道,“这不对!” “你要尽忠,要舍身取义可以,可当是舍你自己的身,你舍福子,可想过福子自己愿不愿意了?” 这个舍身取义的故事听来十分感人,至少宋管事自己是沉浸于其中的。 “能让我儿代替世子,是莫大的荣幸!”宋管事颤着声音说道,“是他的荣幸!” 刘元动了动唇,想说“那你怎么不自己去替代?”,可一想宋管事这个人,又觉得若是年岁对得上,这人不准还真的会自己去替代。 可福子尚在襁褓中,宋管事便代替他做了选择,这于福子而言不公平。 且当年不知什么缘故,福子没有死,还长到这么大,只是到最后……终究还是以这般凄惨的方式死去了。 “老六两口子是自愿的,我……我也是自愿的。”根本没有理会刘元口中的“福子愿意不愿意”的问题,宋管事泪眼婆娑,继续喃喃,“我们都是愿意的!” 看他感动的不能自已的样子,刘元沉默了下来,一股深深的无力之感油然而生。 下一刻,便见自家的上峰面色无波的开口道:“所以,黄班主是你杀的?” 刘元:“……”上峰真真半点没被感动到的样子。 宋管事低头道了一声“是”。 林斐道:“他怎么死的?” 宋管事道:“我不知他怎么知道当年的事的,兴许是那本该死去的孽子同胡彩凤说的。他以钱财相要挟,我不能因我这件事毁了主子,便借了银钱同他见面,借他查看银钱的时候将他捂死了。” 黄班主的死并没有对外透露过,戏班那里也一直有人守着,是以,也只有凶手才能把黄班主的死说的那么清楚了。 “福子呢?”刘元看向宋管事,忍不住问道。 宋管事闻言略略一怔,顿了顿,低头,道:“也是我杀的。” 林斐没有说话,只盯着他看了片刻之后,转身出了大牢。刘元同白诸连忙跟了上去,待到走出大牢,掂了掂手里比寻常卷宗轻了不少的卷宗,刘元道:“这案子……可以结案了?” 这个案子结的那么快的吗? 走在前头的林斐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身后的白诸和刘元,道:“福子不是死于宋管事之手。” 一句话听的两人脸色顿变,待到反应过来,白诸惊道:“既不是他杀的,他为何承认?” 刘元跟着诧异道:“难道是要为淮山郡王府背黑锅不成?” 林斐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只是顿了顿,接着说道:“福子的身世连对信任的驿站小吏都不曾提过,又怎会对黄班主那等赌徒提及?” 赌徒的信誉如何众人皆知。 “仵作检查过福子的尸体,他并没有明显的胎记、黑痣等容易辨认出的特征。容貌长相虽隐隐能看出宋管事同那胡彩凤的影子,可同两人相比并没有太过相像。你们道胡彩凤怎会知晓上头唱戏的福子就是当年那个本该死去的孩子的?”林斐说道。 当年的事不管淮山郡王府还是宋管事这等知情人必是不想旧事重提,想要将此事烂在肚子里的。那黄班主同胡彩凤甚至福子是如何知晓当年之事的? 还有,周老夫人的心疾是巧合还是别的缘故? 若是巧合倒也罢了。若是别的缘故,周老夫人为何要死?他不觉得当年的知情者周老夫人会为了一个福子而特意跑出去将事情宣扬出去。若周老夫人是这等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大善人,早在当年便会阻止了,何必等到现在? “同盐湖城的守军联系一番,问问军营的人他们当年解救淮山郡王一家的经过。” 刘元和白诸点头应了下来,而后便见自家上峰突然抬脚,向大理寺公厨的方向行去。 反应过来的两人下意识的看了眼大理寺正中的日晷:酉时过半,得快去吃暮食了,晚了怕是吃不到了! …… …… 待赶到公厨时,不少同僚都已经吃完暮食,满嘴油光、惬意的走了。 刘元见状,忍不住暗道了一句:这群同僚真真是平日暮食的时候不见他们吃饭这般积极的,轮到温师傅来掌勺时,一个个跑的比谁都快,是唯恐跑慢吃不到了不成? 台面上的碗盘里食材一盘盘的早已分好了,刘元看向盘里的食材:土豆、藕片、白菜、莴苣、粉条、切薄的豚肉片、切块的鸡肉丁、鱼肉剁成肉糜做的丸子,每种都不多,却胜在数目极为丰富,每一盘加起来的总量都不在少数,不比往日暮食的三四个菜的份量少。 不过,这些食材的颜色似生不生,除却白菜等叶菜之外,其余似是已经焯熟了。 正看的入神,听前头的上峰开口了:“我喜辣。” 问的就是这一句的温明棠点头,刘元只看到她往锅中倒了些素油之后,加入葱、姜、蒜、辣椒、茴香、八角同她那一罐子特制的名为豆瓣酱的酱料,随着油温升高,一股难以言喻的麻辣鲜香弥漫了开来,勾的人口舌的津液不住的冒了出来 现炒的菜就是比早早做好的香的多了!刘元咽着口水,看温明棠倒入食材同那些调料混合略略翻炒,而后加入酒、盐、糖调味之后,便盛出锅了。 繁杂的荤素食材尽数混在了一起,外表裹挟着一层丰富的酱汁与点缀的白芝麻,有种莫名的食色美感,最上头的那一撮香菜于爱吃香菜的人而言更是点睛之笔。 不止是香,其色也不容小觑啊! 正巴巴等着上峰将饭菜端走好轮到他时,一向做事干脆的上峰却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台面边缘处一排白瓷碗中码着葡萄干、花生碎、蜜豆、糯米圆子、山楂片的小食,问温明棠:“这是何物?” 温明棠这才记起这位林少卿好似还没吃到过冰粉,便道:“叫做冰粉的小食。白日里做的多了些,有些剩余。”见他目光落在冰粉上并未移开,温明棠便主动拿了一碗冰粉递了过来。 林斐接了过去,朝她点了点头,这才走了。 总算是等到他了!林斐前脚才走,刘元后脚便忙不迭地上前,对温明棠,道:”我的那一份要少辣的!” 7017k 第七十一章 粢饭糕(一) 朝温明棠卖了个好,同样拿走一碗冰粉的刘元找了个距离最近的空食案坐了下来,而后便迫不及待的伸出筷子去夹盘里混在一起的食材。 鼻间充斥着那股麻辣鲜香的味道,无肉不欢的刘元第一筷自然毫不犹豫的夹向了片薄的豚肉片,特意处理过的豚肉片远比一般的豚肉片更为细嫩,裹挟着红油同酱汁的香味扑面而来,鱼肉剁成糜捏的丸子鲜香浓郁,鱼肉的肉质细嫩略微弹牙;浸染了酱汁的土豆片口感香糯,藕片爽脆,白菜等叶菜在酱汁的调和下彻底同这一锅堪称“包罗万象”的麻辣香锅融为了一体。 其中,最叫他惊讶的,居然是那素日里饱腹所用的粉条,柔软又带着韧劲的粉条被酱汁红油裹挟着送入口中,略微的粘稠中夹杂着的弹性让刘元忍不住叫好。 “这叫麻辣香锅的好吃!”刘元吃的满嘴都是酱汁与红油,顾不得擦嘴,边吃边不住点头。 走到他对面坐下的白诸看了他一眼,道:“昨日的蒜香排骨就不好吃了?” 一说到“蒜香排骨”的名字,就想到了昨儿那浓郁的蒜香,尤其是炸香的金蒜更是只提了个名字便叫人口舌生津。 咽了口口水,刘元道:“怎会不好吃?也好吃的。” 白诸唯恐天下不乱的问他:“哪个更好吃些?” 刘元将筷子上沾满了酱料的粉条嗦入口中,含糊道:“都好吃,我都想吃!” 又不是孩子了,作甚选择?不能都选吗? 白诸继续低头吃麻辣香锅。 临近暮食将将结束的时候,李源带着双喜匆匆赶到公厨,拿走了最后一份麻辣香锅,走到将要吃完暮食的林斐面前坐了下来,夹了块豚肉片,边吃边道:“今儿来晚了,又去了趟兆哥家里。父亲、祖父他们看的紧,险些溜不出来了。” 对面的林斐放下了筷子,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开口说道:“你两家交情倒是不错!” 这句话的语调明明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语气也是平平,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林斐这厮的嘴里说来,莫名的让人听出了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 李源咬着豚肉片,掀起眼皮看他:“都是同宗的,再者听闻他家的一个老管事不知出了什么事,府里少了个主事的得力管事,搅得人措手不及。兆哥说起这个出事的‘宋叔’都红了眼。可怜!短短几日之内,淮山郡王府一下子没了两个人……” 话还未说完,便听对面的林斐说道:“那宋叔不是死了,是我们抓了,就关在你先时关押的那间牢房里。” 李源:“……” 白诸和刘元:“……” 对案子一知半解的温明棠等人:“……” 回过神来的李源瞪向林斐,脸色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噎的,只能恨恨的咬下一口豚肉片以泻心头之恨。 林斐这厮,真真是太过分了!要不是为了这一口吃食,哪个高兴来大理寺看林斐这厮的冷脸? 本就喜欢冷哼的李源这一顿暮食哼了不知多少次,待到总算将李源送走,开始收拾台面时,纪采买过来了。 也不兜圈子,纪采买开口直言:“温师傅,库房里还余一些陈年糯米,要早些用掉。正好趁着端午将近,好采买一批新的。” 温明棠闻言,当即会意,道:“好,明日我朝食便用了这些糯米。” 这回答让纪采买满意的点了点头,忍不住感慨:“如你这般手艺过硬还是好啊!于我等采买而言,若是采买之物浪费太多,每月去内务衙门那边领采买银钱时,少不得要受白眼和苛责的。” 先时因为孙师傅和王师傅这两人,他可没少为此忍受白眼。 不过提起孙师傅和王师傅,纪采买再次多了一句嘴,提醒温明棠:“他两人这张嘴一说,虽说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可那些人既知晓了你的存在,你需得小心些。” 先前那一计还没把温明棠弄走,倒要先将孙师傅同王师傅弄走了,这才不得已停了手段。可于那些人而言,要针对个普通的女孩子委实再容易不过了,这腌臜手段往后怕是层出不穷的。 这些话其实换个人纪采买根本不想多说的,也就是这些天相处下来,实在是觉得这个女孩子人还不错,再者温玄策当年的事与她也没什么关系,这才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温明棠当然知晓纪采买的好意,闻言朝纪采买再次道了声谢:“多谢纪采买,我省会小心的。”说罢这话,女孩子目光闪了闪,又对纪采买道:“纪采买,明日朝食过后,我要出去一趟,冰粉同酸梅饮子便由阿丙同汤圆来做,可行?” 只要能做好,谁来做不是做?纪采买点了点头,只是看向温明棠,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之色:女孩子才从宫里出来,独自一人出门是要见什么人不成? 只是虽说意外,纪采买却也不曾多问。 …… …… “刺啦”一声,四四方方的糯米方砖被放入油锅,立刻被无数细小的气泡裹了个严严实实。 昨儿答应纪采买用了那些陈年糯米,温明棠今日的朝食便做了粢饭糕。 虽然同粢饭团只一字之差,却浑然是两种东西。将糯米蒸好后取出,又将先时做咸豆浆时剩下的虾皮用石臼舂成碎屑搅入糯米中,加盐调味,待放凉定型后,切成四方砖型,而后再一块一块放入油锅中炸起来。 那四方的糯米方砖甫一入锅便沉入了锅底,待炸到略略上浮,定型之后,温明棠才用筷子轻轻将它翻了个面,待到两面皆变成彻底的金黄色,温明棠才将它捞了出来。 闻着那油炸后被彻底激发的糯米香味,阿丙同汤圆早忍不住开始咽口水了,待到第一锅粢饭糕被捞起来时,两人便立时伸手抓向了那出锅的粢饭糕。 刚出锅的粢饭糕即便隔着油纸都有些烫手,两人却是顾不得烫手,略略吹了吹,便一口咬了上去。 “咔擦”一声,外层酥脆的简直过分,可里头却是同酥脆截然相反的香软黏糯,原本便咸香的糯米香味加了那虾皮碎屑才是真正的点睛之笔,咸香中带着虾鲜,衬的整块粢饭糕鲜美的简直过分。 只是这粢饭糕哪里都好,就是太耐饱了不好,吃了两三块便已撑的吃不下了。 温明棠匆匆忙忙做好粢饭糕,没有如往常一样同他们一道在台面后坐下来慢慢吃朝食,而是对阿丙同汤圆道:“我今儿有事要出去一趟,一会儿朝食分饭食的事便交给你二人,可好?” 7017k 第七十二章 粢饭糕(二) 阿丙和汤圆点了点头,这等小事自然包在他们身上了,遂道:“温师傅放心自去便是!” 温明棠点了点头,用油纸包了一块粢饭糕,显然是准备路上吃来着,临走了两步,却又折了回来,去了趟后厨。 正在台面前分朝食的汤圆下意识的隔着墙上的四方孔洞看向后厨,却见温明棠抬头对着那一排日日都磨的菜刀顿了片刻,而后竟是径自取下了一柄细长的剔骨刀带走了。 正分朝食的汤圆看的一愣,待到回过神来,却只能看到温明棠离去的背影了。 温师傅要出门,带剔骨刀作甚?汤圆怔了一怔,不过顿了顿,旋即找到了理由:厨子嘛!随身带个吃饭的家伙什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这个理由越想越没什么毛病,汤圆认真的点了点头,继续分朝食。 辰时的钟声敲响,大理寺公厨渐渐热闹了起来。往日里都能见到的温师傅今儿竟不在这里,自然惹的不少人问了问。 得知温明棠只是有事出去之后,众人皆松了口气。 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位做菜如此好吃的公厨师傅,可莫要跑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这要是没有温师傅,日日只剩孙、王两位,那日子叫人怎么过啊! 被念叨的温明棠此时正举着手里的粢饭糕边吃边穿过春风大街向俗乐教坊走去。 教坊这等地方都是入了夜才热闹的,眼下日头刚起,大白天的,教坊附近的长街上人自然不多。 街上多是侍婢、杂役这些人在买东西,偶尔打个哈欠,一幅神色恹恹的样子。 因着教坊的特殊,这些人同寻常人比起来是日夜颠倒的,如此一来,神采奕奕的举着粢饭糕在吃的温明棠落于其中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便是因着格格不入,路过的侍婢、杂役时不时的将目光落到她的身上,不过待看到她那身灰不溜秋的麻布袍子之后,便收回了目光。 温明棠在教坊门口斜对面的巷子边蹲了下来,看向自教坊大门出来的人。 待到一块粢饭糕吃完,用帕子擦了擦嘴,教坊里出来一个侍婢。 虽是明显的侍婢打扮,可那一身裙衫却比满大街的侍婢都要好太多了,要不是那便于走动的胡服裙衫实在不适宜跳舞,怕是比一些唱乐的舞姬都要穿的华丽些。 比起寻常侍婢或小心翼翼或无精打采或面色无波的表情,这侍婢面上的却是旁的侍婢鲜少可见的倨傲。 这神情……同在酥山铺子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总算出来了,等的就是她!温明棠一见那侍婢,便起身走了过去。 那待要走向一处附近的酒楼买朝食的侍婢冷不防见有人直直朝她走了过来,眉头本能的一皱,开口便道:“没长眼睛啊,扰了秀姑娘吃朝食的兴致,你担当的起吗?” 被呵斥了一顿的温明棠看向她,笑了笑,待要开口,便见那侍婢挥手赶人:“你谁啊?还不快滚远些?” 看来是没有认出她来。 那日酥山铺子里的傲慢瞧起来也不是特意针对她的,而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温明棠垂下眼睑,默了默,再次抬眼,看向面前的侍婢,说道:“我想见一见你们那位秀姑娘!” 这话才出,便惹来了侍婢的一声讥笑,她眼皮一翻,扫了眼温明棠,嫌恶的用手在鼻前扇了扇,道:“一身油味,我们秀姑娘是你这等人想见就见的?” 油味没办法了,毕竟做了一早上的粢饭糕,便是个满身花香的神仙跑到厨房里转一圈怕是都要沾点味道的。 温明棠看着她,问道:“你们秀姑娘是不是名唤温秀棠?” 一句话听的侍婢一怔,还不待开口问她怎么知道的,便听温明棠道:“我名唤温明棠,你们秀姑娘是我族姐!” 侍婢回过神来怔了一怔,这次倒是定睛打量了一番温明棠,看着她满身麻袍油污的样子,才松开的眉头下意识的再次拧了起来,这眉头越拧越紧,待看到那张被厚重的刘海遮住大半的脸时,顿了顿,忍不住摇了摇头,而后才略略压了压眼里的嫌恶,道:“我先去帮我们秀姑娘买朝食,待回去问了秀姑娘再说,你且在这里等着吧!” 温明棠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向原先呆的巷子口走去,她耳力一向不错,听到身后的侍婢小声嘀咕了一句:“好歹也是秀姑娘的族妹,这相貌比起秀姑娘可差远了,身上的味道也忒难闻了,跟厨房里的厨子似的。” 温明棠听的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侍婢还挺有眼光的嘛!她确实是个厨子。 走到巷子口蹲了下来。 看那侍婢进了酒楼,片刻之后,便提着一只精美的食盒走了出来,径自走入了教坊。 温明棠蹲在地上等了一会儿,很快,那侍婢便自教坊里出来了。大抵是嫌日头有些大,也未走过来,只朝她远远的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温明棠起身,“召之即来”的走了过去,走到侍婢面前问道:“我族姐……” 话未说完,便被侍婢打断了,她皱眉道:“别乱喊,当喊秀姑娘。”说罢转身带着温明棠转向一旁。 温明棠看了眼大门大开的教坊,问侍婢:“为何不走正门?” “你不能走正门!”侍婢说道。 温明棠挑了下眉:有些权贵人家是有规定大门只权贵能走,旁人不能走的。可俗乐教坊这等地方哪来这规定?人人皆可入得。 侍婢说着瞥了她一眼,道:“你懂个什么?我们秀姑娘可是俗乐教坊的头牌,明里暗里嫉妒我们秀姑娘的人多得是!你这般大摇大摆的从正门进去,叫人看到了,岂不是给我们秀姑娘落下把柄?” 温明棠默了默,“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侍婢带着她绕过正门,向俗乐教坊的后门走去。 过去的路上又叮嘱她道:“便是走后门,万一碰到了人,有人问起来,我会说秀姑娘近些时日胃口不佳,寻了个厨子过来,你便说你是那为秀姑娘做小食的厨子,知道了么?” 温明棠点了点头,笑道:“我就是个厨子!” 侍婢:“……” 瞥了她一眼,侍婢带着温明棠走到教坊后门,从微掩的教坊后门处走了进去。 7017k 第七十三章 粢饭糕(三) ,! 踏入教坊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曲水环绕,楼阁亭台错落有致,穿行的小径之上花木扶疏,迎风摇晃。 温明棠跟在那侍婢的身后踏过青石板桥,入目可见的是一整片平静的湖面,湖面之上莲叶摇晃,才露了个花骨朵的芙蕖随处可见。正中还有莲蓬小船于其中穿梭,穿着舞裙的舞姬正在船上习舞。 此情此景确实有股别有的雅致风情,温明棠忍不住向湖面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前头引路的侍婢回头斜了她一眼:“看什么看?还不快些?” 温明棠收回目光,坦然道:“很好看啊!” “好看也不是你能多看的!”侍婢看着她眉头再次拧了起来,催促道,“还不快走?” 温明棠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俗乐教坊的头牌自然不必同旁的歌姬、舞姬住在一起,而是自有一座单独的小楼。 待到走入楼内,前头引路的侍婢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一路过来没有遇到什么人,也算是运气了。 她转头看向温明棠,道:“走吧!秀姑娘在路上等你!” 温明棠“哦”了一声,跟着侍婢上了楼,一脚才踏入屋内,一道声音便响了起来。 “你怎么长成这个样子了?” 声音同记忆中的融合了起来,却又比起记忆中的多出了一股说不出的红尘风情。 温明棠看向脚下,那一身朱砂红的十八褶曳地襦裙在绒毯上绽开,鲜妍艳丽,不过再如何艳丽,也比不上穿裙的人,她掀起眼皮此时正朝温明棠望了过来。 没了那一日幂笠的遮挡,那张颜色盛极的脸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温明棠看着这满头夸张的簪花牡丹也压不住的艳色,微不可觉的叹了一声:果真是成长成一朵绽开的牡丹花了。 她感慨温秀棠极盛的容色,那“牡丹花”,哦不,是温秀棠却蹙起了眉头,看向温明棠,再次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你怎么长成这个样子了?” 温明棠正要说话,却陡然察觉到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往自己身上望了过来,余光一扫,却见是一旁立在温秀棠身边的打扇侍婢,她此时正毫不掩饰的向温明棠看来,察觉到温明棠的回视,她亦不回避,继续打量端视,而后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温明棠收回了看向打扇侍婢的目光,转向正中的温秀棠,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一直长成这个样子啊!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温秀棠:“……”说的哪个人不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似的。 默了默,她也未再在温明棠“长什么样”上多说什么,只是目中闪过了一丝庆幸,转而道:“若不是那日突然想吃酥山,怕是还不知道你出宫了。” 温明棠想到她被侍婢们簇拥着临出门时回头朝自己看的那一眼,点头道:“也是巧合,我总觉得有些眼熟,似是阿姐。只是原本以为阿姐被撤了牌子,人已经没……” 这话一出,温秀棠便再次拧了下眉,看着一身麻袍,说话瞧起来有些不着调的温明棠,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的话:“我人好得很,没什么事。” 哪个好端端的人高兴被人说“人没了”的? 这个族妹小时候还算规矩,这掖庭里呆了几年放出来,果真混迹的跟那群不着调的底层宫婢一个样了。 温明棠“哦”了一声,看向温秀棠,关切的问道:“阿姐怎么出宫的?” “运气好,教坊坊主经过,选中了我。”温秀棠目中闪了闪,说道。 这话半真半假,她自幼锦衣玉食的,哪吃过那样的苦头?入了掖庭之后,那群宫婢嫉妒她容貌,竟将她打发去倒夜香,而后,那人便是那时候经过,将她带出了宫。 低头瞥了眼指甲上的彩绘,温秀棠看向面前的温明棠,问道:“出宫之后你去了哪里?” 温明棠道:“在大理寺公厨做厨子。” 温秀棠听的眉头再次拧了起来,道:“做厨子有什么好的?更何况还是在大理寺那等地方。你出来,到我这里来,真想做厨子不如为我一个人解决三食好了!” 对面的女孩子闻言,却捏着衣角,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我……不太想。那里包吃包住……” 话未说完,便被温秀棠打断了,她斜了温明棠一眼,道:“我这里难道会少了你的吃住不成?”说罢不等温明棠开口,便道,“你回去便把这活辞了,来我这里!” 温明棠闻言,却是垂眸,沉默了一刻,道:“咱们温家祖训说了,若非逼不得已,有别的选择入教坊作甚?” 一句话听的温秀棠脸色立时沉了下来,目光沉沉的看向温明棠:“你什么意思?” 温明棠摇了摇头,道:“阿姐是有苦衷的,我知道。可我眼下在大理寺公厨做的不错,不想走。” 温秀棠沉着脸冷笑了一声,目光闪了闪,道:“罢了!随你!”说着看了她一眼,道,“下回有什么事,我自会让人去寻你的,你且先回去吧!” 温明棠“哦”了一声,倒也未多留,只道了一句“知道阿姐好好的,我便放心了!”,而后便跟着那引路侍婢出了门。 才出了教坊的后门,身后便传来了一道大力的闭门声。 听得后头“嘭”地一声响,温明棠回头看了眼后头的俗乐教坊,摸了摸鼻子,向前走去。 待到温明棠走后不久,温秀棠的小楼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华袍金冠,面皮白净,才进门,便道:“温玄策那老匹夫的女儿今儿来找你了?” 先时对着温明棠连起身都不曾起身的温秀棠对上来人立时起身迎了上去,伸手主动为他解去身上的斗篷,柔声道:“过来了,才走。” 来人“哦”了一声,问她:“生的怎么样?” 语调微扬,似是起了几分兴致。温家没出事前,人人都道温家那对姐妹花待到长成定然名满京城。温秀棠这等容色,对温明棠的模样,他好奇许久了。 温秀棠道:“也不知她如今怎的生成那个样子了。” 这话……来人听了,转头看向一旁的打扇侍婢:“她长的不行了?” 侍婢道:“与常人相比还算俏,只是同秀姑娘比起来,却是蒲柳之姿了。” 一句“蒲柳之姿”当即打消了来人的兴致,他似是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旋即挥了挥手,道:“原本还想着她若是同秀棠一般出落的不错,便将她弄来,同秀棠再做一对姐妹花的!温玄策那老匹夫若是泉下有知,非得再气死一回不可!眼下既是长坏了,爷可不高兴委屈自己。寻个人,送她上路吧!” 第七十四章 绿豆汤(一) ,! 温明棠自俗乐教坊的后门出来便转上了春风大街,穿过春风大街进入永嘉坊再行过主道便能进入朱雀坊了。 大理寺就在朱雀坊坊口,近的很,一整天都有差役进进出出的,一向最是安全。 所以……该晚些回去。 温明棠穿过春风大街,进入永嘉坊,而后,便在永嘉坊内慢慢闲逛了起来。 一个铺子一个铺子的闲逛,待到自一家胡人开的香料铺子走出来时,温明棠走到距离永嘉坊坊口排队的绿豆汤摊贩前,跟在行人的身后排起队来。 …… …… 早上吃罢朝食,刘元等人便出了大理寺。 昨日虽然抓了宋管事,可也仅仅只能确定他是杀害黄班主的凶手而已。而整件案子非但没有解决,反而谜团更多了。 一切还要去问一问当年盐湖城附近军营中人,二十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刘元等人当然不会为此特意跑一趟盐湖城,此去盐湖城路途遥远,千万里之遥,一个来回的工夫,数月都耽搁了。便是有什么线索都要抹没了,自然不成。 是以几人此番出来,一则是着人送消息去盐湖城军营,二则,也是寻找当年盐湖城军营的老兵问问情况。 要问长安城中可有当年盐湖城的老兵,自是要跑一趟兵部衙门查一查退役老兵的去处的。 他们运气不错,跑了一趟兵部,得知长安城确实有几个当年盐湖城退下的老兵,将那些老兵的地址抄录了下来,便准备先寻个地方吃午食,吃完午食再按照查来的地址去寻人查探情况。 看了看附近的铺子,杂货铺子不少,食肆倒是没瞧见什么,刘元转头看向同他们一道出来的林斐,问道:“林少卿,这永嘉坊也没什么出挑的食肆和酒楼,不如多走几步,去主道,咱们朱雀坊那里倒是有几间还不错的食肆。” 林斐没有立刻说好还是不好,只是停下了脚步,同刘元和白诸二人站在了道路正中,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日头,忽地开口道:“快午时了。” 刘元低头看了眼脚下短到都快忽略不计的影子,随口附和了一声:“是啊,快午时了!” 一天中日头最大的时候快到了,这个时候日头就在头顶直直照下来,影子最短了。 短的当然不止是人的影子,还有街肆楼阁,所有阴影都将将散去,露出藏匿于其中的人。 前头的行人拿完绿豆汤离开,轮到温明棠了。 “五文钱。”卖绿豆汤的摊贩说道。 温明棠“嗯”了一声,伸手向怀中摸去。 …… 上峰在抬头认真的看日头,刘元看了看稍显空旷的四周,建议到:“林少卿,我等要不要往旁边挪挪?我们几个站在路中,万一有马车过来,岂不是挡道?” 话音刚落,还不等林斐开口,便听一旁的白诸“咦”了一声,道:“温师傅!” 一句“温师傅”不止惊到了才伸手摸向怀中的温明棠,也惊到了正在看日头的林斐同刘元。 看到正在买绿豆汤的温明棠,刘元本能的朝她招了招手,打了个招呼:“温师傅……” 话音未落,便见前一刻看到他们眼角才染上笑意的温明棠下一刻便变了脸色。 还不待刘元有所反应,一道大力自身后推来,他一个踉跄往前扑到了地上,寒光自面前闪过,意识到什么的刘元本能的发出了一声惊呼:“哎哟,我去!” 不远处的温明棠也发出了一声相同的感慨。 原本以为遇到他们是意外之喜,可还未来得及高兴,待看到突然自一旁铺子屋顶翻身下来的蒙面大汉时,温明棠就意识到不对了,而后再看到前方不远处,一向神情镇定自若的林斐看向她的身后面上同样闪过一丝惊愕之时,她就知道不妙了。 因着林斐的脸色,不用看也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温明棠下意识的躲向了一旁的绿豆木桶。 长刀砸向人群,惊的绿豆汤摊主同正排队买绿豆汤的行人纷纷惊呼躲避。 温明棠抽出怀中磨好的剔骨刀,拿在了手里。 看向对面闪身跳出来的五个彪形大汉,回头又看了眼她自己这边才两个的蒙面大汉,温明棠顿时觉得自己有点亏了。 原本以为遇到刘元他们是走了大运,没想到对面同她一样,也在以身做饵,引追杀的凶徒上钩。 街边的铺子是别躲了,进去除了瓮中捉鳖没什么用,还会平白连累铺子里的人一同送命。 以身做饵这种事不是什么人都敢做的,却见素日里总有赵由随侍左右的林斐突然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迎上了凶徒,那瞧着缀着宝石恍若装饰一般的软剑在他手里竟丝毫不弱,刀光剑影之下,竟成功阻住了那五个彪形大汉。 饶是温明棠对此也有些意外,那厢懵了一懵的刘元和白诸待到反应过来,连忙向温明棠这边奔来。 她身后两个追杀的凶徒一击扑了个空,眼看温明棠躲到了绿豆木桶后,又一刀砍向了绿豆木桶。 温明棠就地一记翻滚,躲了过去,同刘元和白诸汇合了。 追杀他们的五个凶徒暂且被林斐挡了一挡,这边的两个自是要他们解决了。砍翻了绿豆木桶的凶徒再次向这边砍来。 刘元和白诸在方才过来的路上一人捡了一根木棍挡在她身前迎了上去。 只是两人到底只是文弱书生,迎面对上这等专行此道的凶徒,到底落了下风,木棍被对方轻松的拦腰砍断,巨大的劈力震得两人虎口一麻,两根木棍旋即脱手飞了出去。 刘元和白诸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眼看对面那凶神恶煞的凶徒又一刀向他二人劈来。 完了!不会要交待在这里吧! 正这般想着,却见那凶徒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她朝着凶手抬手就是一刺。 锋利的剔骨刀自后颈插入脑干,干脆利落的切断了凶徒的生命。 刘元和白诸看的目瞪口呆。 还不待他二人有所反应,便见温明棠扔了方才切断凶徒生命的剔骨刀,捡起那死去凶徒的长刀,转身带走了那身后另一个追杀她的凶徒,向正混战的林斐同那方的五个凶徒奔去。 第七十五章 绿豆汤(二) ,! 带着身后追杀的凶徒赶到林斐身边时,温明棠就地一矮,蹲了下去。女孩子身形娇小,动作快且灵敏,凶徒来不及收刀,一记扬刀砍向正对敌的林斐,眼角余光瞥到这一记扬刀砍来的林斐,如女孩子一般就地一矮。 “嘭”一声清脆的兵器交击声响起,凶徒同凶徒之间两柄刀迎面相撞,利刃与利刃撞出了一个豁口,卡住了双方的兵刃。 兵刃被卡,出手的动作滞了一滞。 生死一线之间,这一滞足够了!矮下身的温明棠双手握着的那柄凶徒的长刀向前一伸,刀刃破开皮肉,由下而上刺入了凶徒的身体。 对面的林斐自然也没有错过这难得的机会,手中的软剑刺穿了凶徒的胸膛。 软剑细长,一击得手便被轻易的拔了出来,温明棠这里却有了麻烦,待要拔出长刀的瞬间,她陡然发现自己这一刀卡在了凶徒的肋骨之间。 生死打斗,往往只在一瞬之间,眼看温明棠没有拔出长刀,不远处的刘元和白诸齐齐惊呼了一声“不好!”脸色大变。 温明棠却比他们冷静的多,刀卡住,就不要了,女孩子娇小灵敏的身形再次就地一滚,同林斐换了个位置。 察觉到温明棠这里出岔子的林斐随手将手里的软剑塞到了女孩子的手中,借换位的工夫,对着那肋骨上卡着长刀的凶徒一脚踹了出去,借着这一揣的力道,反手握住刀柄,将卡住肋骨的长刀抽了出来。 以巧力取胜的软剑同硬碰硬的长刀分别落入了更适合之人的手里。 这一波换位委实凶险又精彩,方才那一击出手,两人瞬间解决了两个凶徒,余下还剩四个凶徒。 拿了长刀的林斐掩护女孩子的身形,那一柄细长的软剑时不时的自长刀的掩护下冒出头来,一劈一刺,必然见血。 不过转眼的工夫,十几招已然过去,刘元从地上捡起那把女孩子丢在地上的剔骨刀拿在手里,怔怔的向那边看去,顿了半晌之后,突然道:“白诸,你绝不觉得温师傅这动手的动作有些眼熟?” 白诸手里提着两根被砍断的木棍,道:“我方才就发现了,当是在宫里同那支男女混编的干支卫的人学了一些招式。” 比起战场上硬碰硬的动手,那支干支卫的名声因着动手不够“光明正大”一向不大好。那支干支卫的人也不在意,毕竟队里头女子居多,不是每个女子的力道都能与男子相当的,动手擅用更适宜女子所用的巧劲怎么了? 不过这巧劲在不少人眼里就“鸡贼”了些,难登大雅之堂。 可看温师傅借着那灵敏的巧劲在林少卿的掩护下,时不时的冒头,便是刘元和白诸也有些心痒,忍不住感慨:“对我等力道不够大的人而言,这招式倒是能学学,指不定还能保命呢!” 就似方才,他们两个一人提了根木棍上前,原本是想着堂堂男儿要挡在女孩子面前的,哪晓得到最后,反而是温师傅救了他们一命。 细长的软剑在脖颈处划拉出了一条血口子,一个彪形大汉双目曝瞪,口中连句咒骂都发布出来,几声气短的“噗嗤噗嗤”声后,倒了下去。 只剩三个了,焦灼的局面瞬间瓦解,软剑在长刀刀光中如入无人之境,一击一刺直中要害,刘元下意识的看了眼手里的剔骨刀:那些招式就似方才从后颈刺入直插脑干的那一刀一样,要么不出手,一出手,便能带走一个凶徒的生命。 转眼的工夫,只剩最后一个凶徒了,女孩子有些脱力的跌坐在了地上,喘着粗气。她跟干支卫的人学了几年,力气比寻常女孩子要大不少,可比起这等专程刀口舔血的凶徒来讲还是有所不及的。 最后一个,也不需要她帮忙了。日光下,林斐一记长刀砍向凶徒的背后,刀刃抽出,深可见骨,大汉骂了两句“贼娘的”,轰然倒在了地上。 温明棠松了口气,看着单手提刀,刀尖顶地,胸口微微起伏,平复气息的林斐,日光下那张清俊的脸上一尘不染,绯色的官服若不是细看能看到溅到上头的几滴血迹的话,都看不出方才经历了一场以少对多的打斗。 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刘元和白诸此时也已经走了过来,林斐道:“去衙门寻人过来处理这些尸体。” 刘元和白诸对视了一眼,对上刘元那不停挤着的眼睛,白诸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往大理寺去了。 待到白诸走后,歇了会儿,稍稍恢复了些力气的女孩子站了起来,将手里的软剑递给林斐。 林斐没有立时接过软剑,而是看向她,开口问道:“那两个是什么人?” 就知道躲不过的。温明棠苦笑了一声,对上两人,也未隐瞒,开口直道:“我今日去见我族姐了。” 对上两人望来的目光,她将温秀棠的事略略说了一说:“她比我长一岁,同我一道入了掖庭,却很快就在宫里被撤了牌子,我以为她人没了,却没想到前几日居然在酥山铺子看到她了,看穿着打扮当是入了教坊。是以,今儿便去教坊碰运气,没想到真见到她了。待到出来,便被人追杀了。” 短短的一席话听的刘元冷汗都冒出来了,不敢置信道:“有那么巧的事?总不会是你族姐要对你下手吧!” 温明棠苦笑了一声,还不待她说话,便见林斐的目光落到了刘元手里的剔骨刀上,开口问她:“你出门带剔骨刀?” 大抵是因着方才那一席话让刘元生出了几分同情,此时听到上峰发话,下意识的帮了温明棠一句:“温师傅是个厨子,带把刀出来许是想磨刀或者觉得用的顺手,再买一把什么的。” 感激的看了眼帮自己说话的刘元,这也是她原本想的由头,若是没有遇到林斐这一行人,报到官府她便准备这么说的。 不过眼下……温明棠垂眸沉默了片刻,放弃了原本的打算,开口坦言:“我觉得我族姐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出现的地方也不对,我不敢信她!” 第七十六章 春卷 ,! 在说同温秀棠相遇之事前,温明棠先将前几日内务衙门突然插手公厨之事说了一遍。 刘元这才恍然:“难怪看温师傅拿饺子皮做了好几日的朝食了,原来是没办法!” 温明棠点头,道:“接手王师傅的暮食后,我同阿丙、汤圆出门买食材,去了趟酥山铺子,便碰到了我族姐。” 刘元还未反应过来,林斐却已然明白了:“无比讲究的教坊头牌便是要吃酥山,打发人出去一趟便可以了,何必自己出门?便是自己出门,又怎会去路边随意的酥山铺子里?多是去那几个花式最多也最是讲究的铺子的。” 温明棠、汤圆同阿丙去那酥山铺子不奇怪,奇怪的是温秀棠。 温明棠点头,道:“我便是觉得不对劲,且王师傅那里才出了岔子,她就出现了,便多了点心,带了把刀防身。” 若是没什么事自是最好,若是有事……带把刀总是好的。 事实证明,这刀没白带。 刘元听到这里,忍不住唏嘘:“好歹也是同族姐妹,都是一样受家族连累,她为何要这般做来?” 温明棠垂眸,沉默了一刻,道:“掖庭的日子不好捱,她在家里时一向最娇,吃的穿的住的都要好的,怎么过的下那样的日子?” “我理解她吃不了苦,舍了掖庭的清白去教坊。想过好日子也无妨,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待我。”温明棠说道。 刘元听的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家族遭变,族中人所剩寥寥无几。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族姐,却不成想这族姐竟帮着外人来追杀自己,这换了谁心里能好过的起来? 刘元越想心中越觉得酸楚,正要开口安抚女孩子几句时,女孩子却抬头,对他二人,道:“我要回去一趟。” “回大理寺么?”刘元本能的问道,“一会儿一起回去?” 温明棠摇了摇头,还不待她说话,便听对面的林斐说道:“去教坊。她才离开不久,追杀者已至,对方的手段连遮掩都未遮掩,显然是没将她当回事。自不会隐匿行踪什么的,这时候过去,让她族姐做下这些事的人,极有可能还未离开。” 女孩子过去,显然是想要看看那个人长的什么样,究竟是什么身份。 刘元恍然,当即激动的一拍胸脯,道:“好说,我同你一起……” 话未说完便被林斐打断了:“你留在这里。”他将手中滴血的长刀塞到了刘元手里。 甫一入手的重量压的刘元手腕一沉,险些没接住。 林斐接过温明棠递来的软剑,重新将软剑配回腰间,道:“我同她过去看看。” 刘元“啊”了一声,林斐却已经抬脚走了两步了,回头瞥了眼还未跟上来的温明棠,温明棠朝刘元摊了摊手,跟上了林斐。 倒不是说刘元不好什么的,而是既然看到了林斐方才的身手,有个身手这么好的林斐跟在身边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折身行至教坊附近,林斐问温明棠:“前门还是后门?” 温明棠道:“她们引我走的是后门,可她攀附之人走的定是前门。” 林斐“嗯”了一声,看了看四周,向温明棠早上蹲的那个巷子口走去,温明棠跟了上去,两人闪身躲入了巷子口。 巷子荫蔽,没有日头直晒,热倒是不热了,只是眼下分明已是吃午食的时候了,有些饿了。 温明棠摸了摸肚子,看了眼一旁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林斐,默了默,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油纸包,问林斐:“林少卿可用过午食了,要不要先垫垫肚子?” 林斐回头向她看了过来。 虽然那眼神也没什么太大的情绪,可不知道为什么,温明棠竟是福至心灵一般突然读懂了,开口解释道:“我是个厨子。” 厨子身边怎么可能会缺吃食? 林斐点了点头,低头看向温明棠手中油纸包里的吃食:薄至半透明的皮子,看样子似是那一日包烤鸭用的面皮。不过里头包的却不是什么烤鸭,粗粗扫了一眼半透明皮子里的物什:豚肉、千张、胡萝卜切条,再加上金针菇、绿豆芽、韭菜什么的都尽数包在了里头。 “这是何物?”林斐问温明棠。 温明棠道:“不曾油炸的春卷。”顿了顿,不等林斐开口,又道,“也是拿内务衙门送来的饺子皮做的。那皮子同烤鸭皮是一样的。” 林斐:“……” 温明棠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话有在林斐面前告内务衙门的状的嫌疑,正想解释两句,林斐却已经拿走了一只春卷。 她本就是做了带出来做小食用的,油炸的春卷带出来久了,味道会欠佳。温明棠便没做油炸的,而是同做蘸水春卷一般做了个适宜外带的。 林斐隔着油纸咬了一口这不大一样的春卷。其实食过烤鸭便已能猜到这春卷不会难吃了,豚肉还是她惯常的处理方法,煎过之后细嫩无比,千张、胡萝卜、金针菇等物炒软之后包在了里头,里头的酱料却不是那日蘸烤鸭的名唤甜面酱的酱料,而是酸中带辣,配着菜蔬同豚肉,整只春卷清香透辣,对于喜辣的林斐而言,自是对极了胃口。 不过转眼的工夫,温明棠手里的油纸包便空了。 温明棠揉了揉只垫了个底的肚子,其实这些春卷她拿出来是准备自个儿当午食吃的,不过眼下被林斐分走了一大半,一会儿得再去寻个食肆吃些午食了。 正这般想着,教坊门口有动静了。 却见早上引她去见温秀棠时颐指气使、鼻孔朝天的那个侍婢,此时正低头弓着身子,跟着一行人从教坊里出来。 温明棠看的心中一跳,立时向那打头的那人看去。 华服金冠,脚上蹬的那双鹿皮靴子上缀了两颗硕大的珍珠,一眼望去,便知是个富贵之人。 那人面皮白净,五官生的还算不错,只是那半耷着眼皮看人的神态,总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感觉。 事实证明,温明棠的感觉没有错。那人踩着小厮的背踏上马车之后,似是嫌鞋底脏,顺便拿鞋底在小厮背上蹭了蹭,而后一脚将小厮踹到了一边,一撩车帘进了马车, 整个过程做的无比娴熟,显然不是头一回做了。 正这般想着,听身边林斐“咦”了一声,道:“原来是他!” 第七十七章 酸菜鱼(一) 温明棠偏头看了眼若有所思的林斐,重新看向那辆马车,虽然人已隐在车帘后,看不到了,可那张脸的样子她却已牢牢记下了。 待得那排场不小的马车离开后,林斐才开口道:“那位是裕王殿下,为人风流,好美人,你那位族姐既生的人比牡丹,确实倒是对了他的胃口。” 温明棠闻言,正要开口道谢,便听林斐又道:“他同你爹有旧怨。” 温明棠向他看了过去:她知晓温家犯了事,可对温家的事,一切所知都是来源于原主幼年的记忆,一个八岁的孩子,所知能有多少可想而知了。 至于从旁人嘴里打听……温家的事,且不说大多数人同样无法知晓其中的具体内情,便是知晓内情的,又有几个人敢当面说呢? 是以很多事,她都是一知半解。 不过面前这位,显然是敢当面提及的。 林斐开口说道:“他虽无缘大位,可正是因为此,行事才会无所顾忌。前些年,他相中了一位美人,不巧那美人早已嫁为人妇,所嫁之人正是你爹的门生。他行事无所顾忌,使了手段强抢,逼迫人家夫妻分离。你爹为门生出头,参了他一本。为此,他被关了数月的大牢,还被软禁了足足半年有余。” 温明棠明白了:似裕王这等出身之人,怕是平生头都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不会由此嫉恨温玄策那才是怪了。 不止如此,她也有些隐隐明白裕王会对温秀棠下手的缘由了。温秀棠生的诚然是美的,可她的“温”这个姓氏恐怕才是令他下手的关键。 对裕王这等人而言,对温玄策的感觉多半是:你不是要替门生强出头么?好!我不朝你那门生夫妻下手了,我朝你温家的女儿下手,你可满意了? 温明棠想到的这一茬,林斐大抵也想到了,目光在她面上多停留了片刻,才再次收回了目光。真要泄愤,比起温秀棠来,温明棠怕才是最能令他泄愤之人。 不过大抵是觉得比起温秀棠的艳丽奢靡,成日在公厨里打转,头顶又盖了个厚刘海的温明棠着实显得“质朴”了些,裕王才没有“委屈”自己而,转而直接令人动手。 “你手头可有证据证明是裕王着人追杀的你?”林斐问温明棠。 温明棠摇头,反问林斐:“林少卿,今日那些追杀你等的人,你可知是什么人下的令?可有证据?” 林斐看了她一眼,道:“有所猜测,没有证据。” 温明棠道:“我亦是。” 于裕王这等人而言,杀人何须自己动手?府里养的死士什么的可不是吃白饭的。 所以,要借此事将裕王扳倒是不可能的。除非裕王自己亲自动手杀了人,且还人证物证俱全,否则,便不要想什么扳倒裕王之事了。 “一击不得手,必还有后招。”林斐看了眼面前的俗乐教坊,转身,待要离开时,却又对温明棠道,“令尊当年得罪的人还有不少,你自己小心些吧!” 温明棠:“……” 没有再进俗乐教坊去同温秀棠叙旧,本是同族姐妹,关心一二罢了。至于叙旧,且不说温明棠本人同温秀棠没什么交情,便是原主,记忆中对温秀棠这个族姐多的也只有抢珠花、抢裙子、在长辈面前争宠这等事了。 不是所有姐妹关系都是和睦的,倒也不必强求。 看了眼俗乐教坊,温明棠转身离开,随意寻了间小食肆吃了午食,又逛了逛街,买了些可能用到的食材,温明棠才回了大理寺。 她不在的时候,阿丙同汤圆的事情做的不错,待她回来,还特意多留了一碗冰粉与她尝尝,得了温明棠的夸赞后,两人更是高兴不已。 温明棠看着面前欢喜的阿丙同汤圆,揉了揉汤圆头上的团子髻,略略歇了一歇,便去公厨准备暮食了。 今日暮食纪采买送来了不少黑鱼,说是庄子那边捞上来的,给大理寺公厨做暮食用。 温明棠便同阿丙和汤圆将那几十条圆滚滚的黑鱼拖到井边一人一条开始杀鱼。 三人正低头忙活,是以自也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院子口,刘元和白诸正在院子口向他们这边望来,眼神复杂。 “回来了,在杀鱼呢!”刘元说道,看着女孩子手里一柄刮鳞刀正在刮鱼鳞,手下动作干脆利索,不过转眼的工夫一条数寸长的大黑鱼身上的鱼鳞便被刮干净了,而后便是杀鱼处理了。 看着女孩子握着手里的刀一刀横过,分离肉骨,而后抬手,转眼的工夫将鱼肉片成大小厚度相仿的薄片,手中工夫之娴熟,叫人叹为观止的同时却又莫名的想到了午时的时候,她手里一把剔骨刀反杀凶徒的情形。 刘元打了个哆嗦,忽道:“厨子……厨子中还当真是藏龙卧虎呢,先前那个藏匿了多年的连环凶徒……” 话未说完,便被白诸打断了:“这怎的一样?那是个杀人的凶徒,温师傅却是个弱质女流,是个可怜人呢!” 刘元看了眼白诸:“温师傅当然不是胡乱杀人的凶徒,可弱质女流……还真不见得吧!” 白诸道:“温玄策当年树了不少敌,且都以小人居多。眼下温师傅才出宫不久便有人派死士追杀了,那在宫中,有人给句交待,她在里头受的绊子会少?” 女孩子不吭声,不代表她在掖庭的日子就真的好过了。甚至,比娇滴滴的富贵花温秀棠的日子怕是更难熬。毕竟,她可是温玄策的亲生女儿。 “她能全须全尾的安全熬到出宫,明面上受女官照拂,没有被明着下绊子,可比起明面上的手段,私下里的手段更可怕,宫里头突然少个一两个人有什么奇怪的?”白诸说道,“没有从干支卫那里学来的一点手段保命,她能不能活到出宫还当真不好说!” 正杀鱼的温明棠耳尖动了动,隐隐听到“干支卫”三个字时,本能的抬头,向声音的来源望了过去。 见正说话的刘元和白诸闪到了院墙后,女孩子笑了笑,复又低头继续杀鱼了:她从成为这个温明棠开始,便日复一日的做着那个恍若预警一般的梦,怎敢当真如寻常文弱女流一般乱跑?自然早早就开始寻保命的手段了。 7017k 第七十八章 酸菜鱼(二) ,! 刘元和白诸唏嘘感慨了一番,便走了,回去继续整理案子的事情了。 温明棠等人将黑鱼处理好,眼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也会公厨准备暮食去了。 待到整理完案子,酉时将近,两人起身去见林斐,进门时正见林斐将腰间那柄软剑拿了下来,交给了赵由,似是已经交待过了什么一般,赵由接过软剑高兴的跑了出去。 这一根筋的傻货!怎的什么时候都这般高兴?两人嘀咕了两句,进门唤了声“林少卿”。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两人回忆了一番林斐今日的举动,才发现上峰今日的举动早有深意。执意同他二人一道外出,偏把素日里不离身的赵由留在大理寺里无聊的数蚂蚁,这不是刻意以身做饵是什么? 所以,林少卿是早猜到有人会按捺不住对他们下手不成? “没有证据的猜测并不能将他们如何。”林斐摇了摇头,顿了顿,才问两人,“如何?那几个当年盐湖城军营退下来的老兵那里可拜访过了?” 刘元和白诸闻言忙道:“拜访过了,可也没问出什么太得用的消息来。” 毕竟只是些寻常的老兵,所知也不多。 不过那些老兵倒是也将当年之事重新提了提。 “同我们先前知晓的也差不多,盐湖城的官员同流寇互相勾结,欺压百姓,当地百姓被压怕了,敢怒而不敢言。”刘元说道,“当时淮山郡王一家下江南游历,回来时途径盐湖城,因着是乔装做寻常富商打扮,也未去官府告知身份,便被当成了普通富商准备做肥羊来宰一顿,是以对他一家下了手。” “具体的情形,那些军营的人并不清楚,只知晓有一日夜里几个百姓突然跑到军营来求救,说是淮山郡王一家被流寇抓了。”刘元说道,“军营的人这才知晓流寇勾结一事,遂派兵镇压。” 自古镇压这种事势必会见血,盐湖城之事便见了血。虽说流寇全军覆没,盐湖城官员也被尽数砍了头,可死在里头的百姓也不少。 不过不破不立,自此事解决之后,盐湖城一代便再未发生过流寇一事了。 将老兵口中打听来的消息说完,刘元便道:“从眼下所知来看,淮山郡王一家在里头唯一令人诟病之处,怕就是让手下之人来顶替自己送命这件事了。” 这件事为人诟病,私德有亏,可真要把淮山郡王一家怎么样却是不可能的。 林斐闻言,垂眸沉默了片刻之后,忽地转身将身后墙上的大荣舆图取了下来,平放至桌案上后,提起朱砂笔,在江南同长安两地画了个圈,顿了顿,又在盐湖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而后才放下手中的朱砂笔,看向刘元和白诸。 两人当即会意,低头看向被林斐圈出来的三处地方,盯着那三处地方看了片刻之后,白诸忽地“咦”了一声,道:“不对啊!” 从江南到长安可行之路不少,盐湖城这条路倒也不是不行,可是…… 白诸指着途径盐湖城的那条路,说道:“一路之上不是山丘就是丛林,除了零星的几个小驿站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值得赏玩之处。淮山郡王府一家上下,上有彼时年岁已不小的周老夫人,下有尚在襁褓中的淮山郡王世子。这一家人赏玩居然走盐湖城这条路?” 这条路显然不是赏玩所用的。 刘元恍然回神,看着上头崎岖的小路,接话道:“路途狭窄,指不定途中还会遇上劫匪、山中豺狼虎豹什么的。上有老下有小的走这条路确实是说不通啊!” “难不成当年淮山郡王一家之所以绕行盐湖城,是另有目的?”白诸略一思索之后,便抬头看向林斐,问道,“林少卿,可要再问问牢里那位宋管事?” 林斐闻言却摇了摇头道:“他未必知晓此事。这件事,极有可能只淮山郡王一家知晓而已。” “那岂不是成了他一家自己的秘密?”刘元听到这里,眉头顿时拧了起来,“又是那等身份的宗亲,怕是不容易令其开口的。” “既然死了人,便不是他一家自己的秘密了。”林斐低头看向堪舆图上圈出来的盐湖城的位置,道,“别忘了,福子会知晓自己的身世这件事本身便来的极为蹊跷。” 而且,至此,死的人里头,有一个人的身份相比而言十分特殊。 一年前…… 林斐闭眼沉思了片刻,再次睁眼之后,对刘元和白诸二人道:“去查查一年前,福子发生变化之前,周老夫人做过些什么?” 一个颐养天年的老夫人可做的事不多,听戏、家中设宴、陪儿孙闲聊逗趣云云的。 “查她出过门,露过面之事。”林斐说道。 刘元和白诸闻言连忙应了一声“是”。 待到自林斐屋中出来时,已是公厨暮食开饭的时辰了。 两人略略理了一理手里的卷宗,便迫不及待的奔向了公厨。 自从温师傅接手了王师傅的暮食之后,来公厨吃暮食的人多了不少。 今儿暮食只一道菜,却是满满一盆的大菜。 刘元和白诸来的晚了些,便只得排队了,隔着前头十多个差役,两人看向台面上那道名唤酸菜鱼的菜式。 大面汤碗中金灿灿的汤底上浮着满满一层嫩白的鱼肉片,其中还夹杂着青色、红色的碎辣椒以及满满一层的芝麻,最顶上的则是小撮蒜末。 整个菜式光看样子便已叫人食指大动了,不过最最令人叫绝的还属临端走那碗酸菜鱼前的一勺热油。 滚烫的热油浇了上去,无数细小的气泡沸腾开来,带着那股独有的蒜香同酸爽鲜辣的味道直直冲了上来,击穿了人的灵台。 还未食到那名唤酸菜鱼的菜,已被这股酸辣鲜香的味道勾的舌底的口水不住的往外冒了出来。 刘元只觉得自己生平都没有流过这么多口水的,眼睛更是巴巴的盯着那台面上的酸菜鱼舍不得挪开眼。 好不容易轮到自己了,待得那一勺热油浇上,沸腾开来的同时,刘元便已顾不得烫的将那碗酸菜鱼端走了。 汤圆看了眼还来不及放上去的香菜,喃喃:“倒……也不必这么急吧!” 第七十九章 酸菜鱼(三) ,! 忙不迭地端着那碗酸菜鱼寻了个就近的位置坐了下来,刘元便迫不及待的伸出筷子去夹鱼片了。 片的极薄的鱼肉上几乎看不到刺,送入口中,轻轻一抿,便已碎了,肉质极为滑嫩,浸了汤汁的鱼肉片不见半点腥味,只余鱼肉特有的鲜味。鱼鲜同酸辣鲜香的汤汁混在一起,酸、爽、辣、鲜每一种味道都糅杂了起来,浇过热油的大菜非但不见半点油腻,反而出奇的开胃。 一口吞下滑嫩鲜美的鱼肉片,刘元的筷子又伸向了底下的配菜:木耳脆爽、菌菇鲜美,被那酸辣鲜香的汤汁裹挟起来,数种鲜味多管齐下,味道层层叠叠,丰富到了极致。 其中最叫人意外的还是原本瞧着平平无奇,只作配粥小菜的酸菜了。庄子上的酸菜他是吃过的,味道不错,可素日里尝的,远没有眼下这碗酸菜鱼中的惊艳。似是经由温师傅特意加料炒制处理过了一番,酸香中多了一股别样的鲜美,一口酸菜配上一大口米饭,用来下饭真真是无可比拟。 刘元埋头苦吃,一碗米饭犹自不够吃,走了两趟,待添至第三碗时,汤圆看了眼他隔着衣裳已然能隐隐看出鼓起来的肚子,道:“刘寺丞,这快入夜了,吃多了怕是要积食的。” 刘元:“……” 这能怪他吗?还不是怪那碗酸菜鱼太过开胃的缘故? 不过虽是觉得有些还未尽兴,可确实入夜不宜多食了,刘元没有再要第三碗饭,而是回到自己那碗酸菜鱼前,端起只余些汤水的酸菜鱼,将汤水一饮而尽,这才舔着嘴,离开了。 看着手头空空如也的米饭木桶,汤圆忍不住道:“照这般吃下去,这大理寺怕是人人都要胖个五斤十斤的不止了。” 温明棠:“……” 吃的尽兴,正在一旁剔牙的纪采买闻言动作顿了一顿,似是直到此时才记起了这一茬,伸手摸了摸自己鼓鼓的肚子,沉默了一刻,转身走了。 …… …… 隔日一大早,看着比平时清减了不少的食材,温明棠看向纪采买。 纪采买道:“这几日吃的丰富了些,偶尔也要换换胃口,便煮个粥,配个馒头吧!” 大理寺今日份的朝食是香菇豚肉粥配馒头,真真是鲜少见的大家都识得的朝食了。 不过,即便是一样的朝食,不知是不是心理使然,总觉得温师傅做来,比起旁人做的似乎都要更美味些,这豚肉也更嫩些呢! 吃罢朝食,刘元同白诸出了门。 待到朝食时辰一过,温明棠将公厨交给接手午食的孙师傅,便回去小院里去做酱料了。 不管是豆瓣酱、甜面酱、黄豆酱还是梅子酱,这些她自宫中带出来的酱料都用的差不多了,是该做些备下了。 …… 在外奔波了一天,一晃便到日暮时分了,刘元和白诸两人赶回大理寺,吃了一碗大理寺发下来的冰粉才去见林斐。 见到林斐时,正见赵由手里拿着一柄软剑在向林斐展示。 “林少卿,你觉得如何?” 刘元和白诸看着那被略略改了改的软剑:同先时相比,最大的不同怕就是那被抠下来的宝石了。 林斐接过软剑,拿在手里略略掂了掂,“嗯”了一声,将软剑放至一旁,而后看向进来的刘元和白诸。 两人被看的一个激灵,连忙把手里的卷宗递了过去,而后开口说了起来。 “林少卿,查到了!那周老夫人除却日常听戏、家宴、出门访客之外,一年多以前,曾在城外施过粥。”刘元说道,“淮山郡王府的声名一向不错,似这等施粥行善之事做过不少。一年多以前,也就是福子开始想寻戏班唱戏之前,城外有个小乞儿饿死在寺庙里,周老夫人便出面连施了三日的粥,那三日施粥时,周老夫人都亲自露了面。” 如周老夫人这等身份的权贵是不会轻易出现在人前的,那么多年相安无事,偏那个时候出事,极有可能是露面时被什么人瞧了去了。 可……为什么日日在外行走露面的淮山郡王一家露面无碍,周老夫人露面便出了事呢? 林斐从桌案角上的棋笥里取出四枚棋子放至桌上,说道:“顶替淮山郡王一家而死的有一对夫妻同一个孩子,夫妻顶替了淮山郡王夫妇,孩子顶替了彼时尚在襁褓中的李兆,”他说着,将其中三枚推至了一旁,指着那仅剩的一枚棋子,说道,“剩余的一枚,无人顶替。” 淮山郡王一家绕道盐湖城时当是发生了什么意外,顶替之事也是临时起意。寻常人出行时带的护卫随从自然以壮年者居多,似宋管事夫妻带了个襁褓中的福子,或许是孩子太小,离不得人的缘故。可这一家,若是去盐湖城另有目的的话,必不会带行动不便的老者。 是以,周老夫人本人极有可能是无人能顶替的。 林斐将那仅剩的棋子捡了起来,拿在手里,说道:“当时,周老夫人当与那两人同襁褓中的福子去了别处。而后,不知发生了什么意外,出了事,那对夫妻死了,福子也被认作是死了,唯有周老夫人捡回了一条命。” 这样,有些事便能说通了。 可…… “若只是寻常的让下人顶替,周老夫人便是活着又能如何?”白诸蹙眉,说道,“便是私德有亏,难道还能将他一家怎么样不成?为何周老夫人会突发心疾而亡呢?” 淮山郡王一家当年到底做了什么?瞒着的究竟是什么秘密? 林斐垂眸盯着卷宗看了片刻,忽地反手从桌角抽出了一张纸,而后指着纸上那几人的名字,问刘元和白诸二人:“这几位退役的盐湖城老兵如今日子过的如何?” 两人听的一怔,刘元本能的回道:“都住在城西三街九巷那里,寻常百姓,不算太富裕。其中有两个身上还有旧伤在身,日子过的尤为紧巴……” 林斐听到这里,打断了他的话:“城外施粥,那两个日子过的紧巴的可会去城外接粥?” 两人顿时恍然,明白了林斐的意思:“所以,那两位老兵极有可能在一年多以前见过周老夫人?” 林斐不置可否,再确切的猜测也需证据来证明。 “速速去将人找来!”林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还要问问那两位老兵身上的旧伤到底是如何而来的?” 第八十章 酸菜鱼(四) 夜色下的三街九巷之内依旧嘈杂喧闹,百姓为生计奔波,昼出夜伏的也不在少数。 生活在三街九巷这等地方难免喧闹,不过今日这嘈杂喧闹之中却夹杂了一丝克制。 看着巷子口突然出现的官兵,才出门准备打更的打更人忍不住好奇的看了过去,正见几个青袍官员从巷口的宅子里出来,说道:“人死了。有过搏斗的痕迹。屋内一片狼藉,才做好的素面撒了一地,没打过对方,中了三刀,最后一刀正中要害而死。” 死人了么?准备离去的打更人停下了脚步,看着那两个正在说话的青袍官员,皱眉犹豫了片刻之后,上前,问道:“敢问大人,死的可是这屋子的主人,姓胡的那个跛子?” 这话一出,正在说话的刘元和白诸便朝他望了过来,问道:“你认得他?” 打更人点头:“认得。”顿了顿,又道,“他与我幼时就相识了,想当年在这三街九巷里也算不错的,哪晓得……诶!这街坊四邻的,就他这里最破旧了。”说着指了指檐下放着的那个木脚盆。 刘元和白诸顺着他的指向望了过去,看向木脚盆的上方,是破了洞的屋檐,当即明白过来:当是下雨时,外头下大雨,这屋子里下小雨,用来盛漏下的雨水所用的。 虽说三街九巷住的皆是寻常百姓,大家日子过的皆不富裕,都是些低矮的屋舍。可这样一排屋舍中,也只眼前这间屋舍是四领街坊之中最破旧的。 “先时他父母在时,踏实肯干,在这里日子过的也算不错,后来征兵入伍去了几年。”打更人说话间忍不住唏嘘,“也是运气不好,听说派出去救人时受了伤,好端端的人成了个跛子。回来之后,也说不到什么好姑娘,拖了几年,还未娶妻,他父母便过世了。之后便一直一个人过日子,偶尔也会同那些退役下的老兵走动走动,不过走动最多的还是隔壁巷子姓马的那个,他是伤了手,听说两人是一道受的伤,境遇也差不多,家里又都只剩一个了,便互相照应着。” 刘元和白诸听到这里,对视了一眼。 便在此时,林斐带着赵由等几个差役从隔壁巷子绕了过来,见到他们,林斐也未说话,当即走入了屋中。 破旧中带着几分湿霉气息的屋子很是阴暗,就连桌上的油灯都是差役临时去街上买来的,不然都没法照亮这个屋子。 林斐走过去,蹲下身看向倒在血泊里的大汉。 胡承祖,四十五岁。大底是日子过的凄苦,其容貌看起来远比同龄人要年长的多,头发白了大半,胡子茬啦的。 跛的那条腿不自然的曲着。林斐目测了一下这人的身形:若是没有出事,当也是个人高马大的大汉。这样的人,入了伍,倒是有可能做出一番事来的。 不过,那条跛了的腿断绝了这个可能。 同外头的打更人聊完,刘元和白诸走了进来,唤了一声“林少卿”。 林斐“嗯”了一声,不等他二人开口,便道:“隔壁巷子的马三慈同这个胡承祖这边的情形差不多。” 一样的受伤退役,家中人相继去世,只余一人。不曾娶妻,日子凄苦,两人因此互相走动,有个照应。 若说唯一的不同,便是一个伤了腿,一个伤了手。 “招人做活的,很少会招他们这等人,便是招了,给的银钱也不会多,日子自然过的紧巴。”刘元唏嘘了一番,旋即冷笑,“隔着一条巷子的两人同时都出了事,怎么可能是巧合?” 便是劫匪偷盗……哪个劫匪会选胡承祖同马三慈这样的人家下手? 说到这里,刘元忍不住懊恼:“我们白日里过来问的时候这两人还好好的,若是当时……” 白诸伸手拍了拍刘元的肩膀,安抚他道:“当时,胡承祖和马三慈二人都未表现出任何异样,却不知怎的……” 这倒不是他的推脱之语,而是胡、马两人当时的反应确实很是寻常。得他二人再三询问,都摇头道不太清楚淮山郡王一家的事,所说同别的退役老兵没什么不同。 林斐低头看向倒在地上的胡承祖,久久未语。 刘元和白诸对视了一眼,没有开口打断上峰的沉思。 也不知多久之后,外头赵由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少卿,人带来了!” 刘元和白诸回头望了过去,却见两个高大的汉子被赵由领着走了进来。 才踏进屋中,看到倒地的胡承祖时两个高大的汉子便红了眼。 “没想到承祖他……” “是啊!我们这些人中就他和三慈……怎会……” “当年他二人武艺最好,也是升的最快的,若不是……诶!” 林斐任两个高大的汉子唏嘘了片刻之后,才出声问道:“胡承祖和马三慈二人的伤是因何而起的?” 两个汉子闻言怔了一怔,目光落在林斐的绯色官跑上顿了半晌之后,才道:“论理,这事是不该不说的,毕竟为人兵将外出剿灭恶徒便做好了受伤乃至死去的准备,是以这伤从何而来,不止我等,就连承祖和三慈他们都是不提的。可大人你们大理寺……” 他们不蠢,看到林斐的绯色官跑,再者,白日里也同刘元和白诸打过交道了,自然知晓此事事关人命、凶桉,再者胡承祖和马三慈这时候齐齐遇袭而亡,其中显然有问题,是以略一犹豫便说出了伤因。 “二十五年前,我等在盐湖城附近的军营里头当兵,他二人本事最好,自也升的最快。”那两个汉子说道,“后来,就是两位大人白日里来问过的淮山郡王一家被俘之事被人告到了军营,军营里才知晓盐湖城附近官兵勾结流寇,欺压百姓之事,便派人出兵镇压了。” “在出兵镇压前,要清楚盐湖城中的境况,所以军营里派了一小支精锐先一步潜入盐湖城中打探情况,承祖和三慈就在其中。”两个汉子说道,“那一小支精锐一半在城外接应,一半入城,他二人是入城的,结果入城的那一半运气不巧,同当地的官兵和流寇正面对上了,不少人都死了,他二人运气好,救回来时都以为捱不过去了,最后倒是捡回了一条命,却伤了腿和手。” 刘元和白诸两人早在两个汉子说胡、马二人是在淮山郡王一家被俘之事中受的伤时便变了脸色,听到这里,早按捺不住了,对林斐,道:“林少卿,此事怕是同淮山郡王一家脱不了干系。”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八十章酸菜鱼(四)免费阅读. 第八十一章 鸡丝凉面 胡承祖和马三慈死的突然,虽然带走了可能的线索,致使线索突地一断,可从侧面却也证明了他们的查证方向没有错。 “若非狗急跳墙,怎会突然杀人?”刘元冷哼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甚至私心里,他们也是这么以为的。可大理寺做事是要讲证据的,淮山郡王一家又身份特殊,没有直接的证据,贸然上门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淮山郡王一家当年到底做了什么?要这般百般掩饰?甚至不惜杀人灭口?引得大理寺的关注? 林斐垂眸,再次沉思了起来。 …… …… 大理寺公厨。 看着带着小厮双喜大喇喇的坐在公厨大堂里的李源,温明棠、纪采买、阿丙同汤圆站在台面旁互相看着使眼色,却没人开口。 昨儿公厨暮食吃的酸菜鱼,这位身份尊贵的小郡王没有来。今日暮食清减,做了个鸡丝凉面,待得暮食时辰将要过去的时候,他来了。 大抵是从那些差役口中得知了昨儿暮食和今儿暮食的对比,李源很是不满。 坐下一会儿的工夫,已经“哼”了不知多少声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李源拍了拍桌子,转过头来,质问温明棠一行人,“昨儿爷不在,做的那什么酸菜鱼听他们说起来便知是个好吃的。怎么今儿轮到我来了,便没有大菜,只剩个什么凉面了?爷我要吃凉面不会让我家厨子自己做吗?你说说这是为什么?是不是故意作弄我?” 纪采买:“……”哪个有闲工夫吃饱了撑着没事干故意作弄他?昨儿暮食是大菜,他自个儿不来关他们什么事。 可理虽然在他们这一边,面前这位小郡王却显然不是个讲理的人。 能镇住这位小郡王的林少卿偏生今儿没来吃暮食!头疼啊!纪采买皱着眉头,下意识的抬眼看向台面后的温明棠。 却见温明棠连个眼神都没给李源,而是低头依旧以眼神指挥阿丙在煮好、滤了凉水的凉面上洒上芝麻油,而后拿筷子将凉面拌开,莫让面坨在一起。 一旁的汤圆则跟着温明棠在撕鸡肉,将煮好的鸡肉撕成细条放入盘中。 李源抱怨了两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回过头来,看温明棠等人自顾自的忙着手里的事情,火气顿时涌了起来,冲到台面前,伸手揪向温明棠的衣襟,想将人提过来质问。 这动作委实太过熟悉了。昔日在宫中,同干支卫的女将军梁红巾学招式防身时,就时常会对上这样的招数,是以李源手伸过来的瞬间,温明棠本能的向旁一闪,李源伸手一揪,揪了个空,脚下一个趔趄,若非台面挡着,人怕是得摔下去不可。 一旁的双喜见状,一边惊呼着扶住了李源,一边忍不住嚷嚷了起来:“你躲什么躲?若是摔坏了我们爷,担待得起吗?” 温明棠闻言,抬头,道:“小郡王一来不是便嚷着说饿了吗?我等正忙着备暮食呢!” 被呛了一句的双喜有些下面子,闻言,看了眼台面上的凉面,嘀咕道:“你这暮食瞧着也不怎么样嘛,有什么好备的?” 温明棠手中撕鸡肉的动作不停,口中却道:“我那朝食油泼面、豆浆油条、葱油拌面什么的瞧着也都不怎么样,两位不也吃光了?不是只有大菜才好吃的,好不好吃只有尝过才知道。” 被呛了一通的双喜:“……”想到那油泼面什么的,心里便是一酸:他的那份当时都叫少爷抢了呢! 李源撑住台面站稳之后,冷哼一声,道:“行吧!一会儿我瞧瞧!若是不好吃可莫怪我不客气!” 一旁的纪采买摸了摸鼻子,心道:你能怎么个不客气法?平西小郡王本就不该来这大理寺公厨吃饭的,要不是林少卿打了招呼,他怎么能来? 正这般想着,那边靠着台面看温明棠等人备暮食的李源却四顾了一番,开口问了起来:“林斐他们呢?我方才去他那屋子没见到人,大堂里那两个年轻的寺丞也不在。” 纪采买道:“方才出去了,当是案子的事吧!” 原本只是随口一提,毕竟查案子这种事跟李源也没什么关系。可没成想这随口一提,却叫李源“咦”了一声,道:“那案子还没完?不是淮山郡王府那姓宋的管事自己做的么?” 纪采买摊手道:“不清楚,反正那案子还没结。听说晚间时候又有两个人死了,林少卿他们连暮食都没吃便去了三街九巷那里。” 一句话听的李源闻言忍不住拧眉,似是有些不解案子怎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他闻言,转了转眼珠之后,忽地转头对正在备食的温明棠,道:“凉面这等事物可外带,你一会儿多做几份,小爷我要带去给林斐,替楠哥关照一番他亲弟弟。” 温明棠:“……”这借口寻的也太拙劣了。 不过虽借口拙劣了些,李源的话,她还是照做了。 将拢成一团的凉面置于碗中,在边上均匀的码上黄瓜丝、胡萝卜丝、黄豆芽,最顶上的则是那一撮撕好的鸡肉,青、黄、红、白的颜色鲜艳透亮,给人一种莫名清爽的感觉。将凉面备好,温明棠又另取一只小盅,倒入芝麻酱、酱、醋、盐、糖、油等调成酱汁,置于碗旁,待得吃时浇上酱汁,拌匀而食。 瞧着简简单单的凉面,偏她做起来规矩比一般人都多。 李源抱着双臂,看温明棠将面碗同盛放酱汁的小盅放入食盒里,忍不住道:“你还挺讲究的,我家厨子可没那么多规矩,直接倒入酱汁不就得了?” “多做一步,食时可添不少美味,我觉得是值得的。”温明棠回道,顺手将同样没吃暮食的刘元、白诸同赵由的一起备了,而后看向李源,“小郡王是要在这里吃,还是一会儿过去一起吃?” 李源:“……” 顿了顿,他轻咳了一声,道:“我也过去吃吧!” 到时候,总不见得他在那里干站着,看林斐等人吃吧!这也怪难受的。 温明棠点头,多备了一份,待尽数备好,将食盒递给双喜时,李源却指着她道:“你也一起去!”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八十一章鸡丝凉面免费阅读. 第八十二章 鸡丝凉面(二) 戌时将近,温明棠和双喜一人提着一只食盒跟在李源的身后出现在了三街九巷口。 都不消打听,一眼看到那围着差役的宅子,便知道林斐一行人在哪里了。 李源带着双喜和温明棠走了过去,还未走至屋前,便被赵由伸手拦住了去路。 “一边去!小郡王莫捣乱,忙着查案子呢!”赵由说道。 李源瞪了他一眼,目光在赵由那张开的胳膊、腿上顿了一顿,想到先时自己被他抓回大理寺大牢的情形,脚下便慢了一慢: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没有再向前,转而冲着屋子里喊道:“林斐,小爷我给你带暮食过来了,出来吃暮食了!” 这句话才出,赵由的目光便落到了李源身后的温明棠……手上的食盒上,肚子应景的发出了一声咕噜声。 温师傅带着食盒来了呢!里头装的是今儿的暮食么?他还没吃暮食呢! 听吃过暮食过来的差役说公厨今日的暮食叫做鸡丝凉面,比起昨儿的酸菜鱼清淡些,却依旧好吃呢! 屋子里略略一静,林斐带着刘元和白诸走了出来。 朝眼珠乱转、四处打量的李源看了一眼,林斐褪下手上缝制的手套交到近处一个差役的手里,而后便越过人群,走到提着食盒的温明棠面前。 温明棠当即会意,打开了食盒,说道:“酱汁倒于面上,拌匀了吃。” 林斐点了点头,取走了上首的一份鸡丝凉面。 见林斐拿了鸡丝凉面来吃,早饿的前胸贴后背的赵由等人连忙上前,很快便将温明棠同双喜食盒中的鸡丝凉面拿走了。 略略拌了拌,走到街角蹲下来,开始吃暮食。 平心而论,这一幕其实并不少见,寻常百姓端着饭碗在街角吃暮食的多的是,不远处的另一处巷子口便有几个汉子在蹲着一边吃一边闲聊呢! 可这等事,刘元等人之前还没做过,有些不习惯的左顾右看了一番,眼见林斐已经端着面碗蹲了下来,绯色的官袍一角触到了地面也恍若未觉,便也跟着顿了下来,拿筷子将碗里的面、菜搅匀,裹上那焦褐色的酱料之后开始吃了起来。 林斐吃的还算斯文,待到手头那碗散发着浓郁芝麻香、酱香的鸡丝凉面匀开之后,刘元便忍不住开始咽口水了。 吃食时有句话叫做“万物趁热吃最好了”,顾名思义,食物热时,不管是口味还是香味皆是最浓郁的。 凉面这等物什他以往也吃过,虽是春夏之交,吃这物免了吃食时吃出一头汗的苦恼,多了几分清爽,却是以牺牲趁热时的那一口热香气为代价的。 可温师傅这碗凉面随着那酱香味被匀开,浓重的芝麻香、油香、葱油香、酱香交织在一起,散发了出来,虽是冷食凉面,却半点不比热食的香味逊色。 裹挟着酱汁的凉面送入口中,爽滑中透着嚼劲,黄瓜丝脆爽清透、胡萝卜丝细嚼之下带了几分甘甜、黄豆芽清爽丰富,几样小菜皆嚼起来颇有脆感,混合于其中撕碎的鸡丝则为脆爽的口感中添了几分细腻的韧劲。酱汁芝麻香中带着咸甜的味道,混合着整粒的芝麻,碾碎成颗粒的花生碎末,多了几分颗粒之感,其中甚至还夹杂了一丝众人皆爱的葱油香。 刘元吃着口中咸甜芝麻香浓郁的凉面,眼角余光瞥到上峰林斐手中的那一碗,待看到他那碗整体偏红的酱料时,突然顿了顿,回过神来,每一碗凉面似是还依据他们的口味做了改变。 林少卿那碗就多了一大勺油辣的香味,一旁的白诸食辣比不得林少卿,却比他们要好些,便放了小半勺,余下的他同李源、双喜以及赵由四人的便没有放辣。 温师傅果真心细啊!才来公厨没多久便将人的口味摸的七七八八了,哪像孙师傅、王师傅那两个?想到午食菜里那如同辣椒不要钱一般往里倒的炒肉,刘元脸色便青了。 辣椒这物以往公厨都不怎么用,自温师傅来了,用的多了些,那两个见状红了眼,便偷偷学了,结果学了个四不像,光辣不香,将有个什么用? 待得将碗中最后一筷凉面送入口中,刘元抿了抿筷子上残余的酱香味,意犹未尽的将碗筷放入食盒中,起身打了个饱嗝。 肚子饱了,可以继续做事了。 温明棠收走了碗筷,放入食盒中,挎着食盒准备离开。 那厢吃饱了开始剔牙的李源却再次出声叫住了她,道:“你现在就要走?来都来了,看看再说啊!” 温明棠道:“死者为大,这有什么好看的?” 李源:“……”说的他不尊重死者一般,他没有啊,来这里还不是为了…… 一想至此,李源便连忙看向待要重新走入屋中的林斐,叫住他问道:“林斐,兆哥家里那案子还没结?” 林斐回头“嗯”了一声,指了指屋内,道:“死了两个当年救过他一家的老兵。” 李源一噎,默了默,道:“那是救命恩人呐,倒是不能不管。究竟是什么人杀了这两人?” 林斐看向一脸好奇望来的李源,沉默了片刻之后,忽道:“那你要去问你那兆哥了!” 这话……李源听的一个激灵,当即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难道兆哥还会去杀救了他二人一家的救命恩人不成?” 比起李源的激动,林斐面色平静,他静静的看着面前的李源,冷冷道:“若不是今日天色已晚,我眼下便当已进宫面圣,问责淮山郡王一家了!” 这话一出,李源更是恍若被雷劈了一般,怔在了原地,他不敢置信的看向面前的林斐:“你……你说什么?” 淮山郡王一家属宗亲,若非犯了天大的错事,何至于进宫面圣? 而一旦面圣,摘了宗室身份,贬为庶民还是轻的,尤其是看林斐的脸色,总给李源一种狂风暴雨将至的感觉。 “我……我不信。”李源喃喃的看向林斐,顿了顿之后,扯着嗓子再次喊了句“我不信,我去问问兆哥”便转身冲了出去。 双喜见状,连忙跟了过去。 待到李源奔出去之后,林斐才转头,看向站在原地,一脸不明所以的向这边望来的刘元和白诸二人,道:“准备一番,今夜……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7017k 第八十三章 鸡丝凉面(三) “这……这是怎么了?”待到回过神来,刘元看向神色冷静的林斐,喃喃。 怎么了?钓鱼执法啊!虽说案子具体的情形她知道的也不是很详尽,不过从刘元口中听了个大体过程,再加上李源方才不敢置信的表情,显然,在林斐看来,做下这一切恶事的就是淮山郡王一家。 不过证据么……换了她是林斐,若真有证据,便是晚了些,眼下陛下还不到就寝的时候,赶进宫一趟怎么了? 再者,真有证据又怎会告诉李源?任由李源跑去质问淮山郡王府的人,这不是打草惊蛇是什么? 所以,方才林斐突然藏不住事多半是故意的了,否则也不会在李源走后便道“要打一场硬仗了”。 温明棠同情的看了眼刘元。 不过,这一切同她一个厨子当没什么关系。温明棠提着食盒转身待要离开,便听身后林斐的声音传来:“温师傅且留步。” 温明棠停下脚步,提着食盒转身看向林斐。 林斐道:“可否帮个忙?” 温明棠:“……”能说否么? 将手里的食盒换了个臂膀,温明棠笑着说道:“林少卿请说。” …… …… 将食盒放在树缝中卡劳,确定不会掉下来之后,温明棠抱着树杆滑到了地面上,而后,后退了两步,一个借力翻身越过墙头,稳稳的落了地。 借墙边的树丛遮掩住了身形,温明棠蹲在树丛后,看向前方不远处正在巡逻的卫所巡逻兵。 亥时将近,困意渐渐涌上心头,巡逻兵打了个哈欠,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 蹲在树丛后的温明棠也跟着打了个哈欠,便在这时,数道蒙面黑衣的人影自墙后跳了出来,随着人影一同跳出来的,还有数道白色的迷烟。 迷烟之下,巡逻兵溃不成军,很快就被蒙面黑衣人所放倒。 温明棠系紧了蒙在口鼻处的汗巾,紧紧捂住口鼻,看向那群突然出现的蒙面黑衣人。 几人将巡逻兵放倒之后,便向卫所的库房行去了。 走至库房前,一刀劈开了库房的门锁,其中一个黑衣人待要进去时,却被另一人拉住了。 “来不及找了!”那黑衣人说着,转身将就近路杖上的灯笼取下,而后将其中的烛火灯芯取出,一把将灯芯扔入了库房。 点点的烛火遇纸顷刻间便将就近的纸页吞没,火势增长,向别处舔舐而去。 黑衣人站在原地,看着火光越来越大,便在此时,一阵嘈杂的人声自外头响了起来。 “老大,卫所着火了!” 被唤老大的人“咦”了一声,竟是个女子的声音,她闻言,当即便道:“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叫兄弟们抄家伙救火啊!” 这对话声听的原本待要留在原地看大火将整座库房吞没的黑衣人脸色顿变。 这偌大的长安城,也只干支卫那一支男女混编的有个女子“老大”。 什么运气?竟碰上这群成日里吃饱了没事干,乱找茬的人了? 黑衣人看着越来越大的火光,终究是一咬牙,跺脚道:“莫要同那群人起正面冲突,走!” 今夜之事原本就解释不清楚了,若是再叫这支干支卫的人缠上,怕是更麻烦了。 眼看几道黑衣人的身影越过墙头之后,温明棠才从树丛后爬了出来,而后想也不想,转身翻过了墙头。 才在京兆府卫所外站定,方才女“老大”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那几道黑影都从老娘头顶飞过去了,要不是为了配合小明棠,老娘只得装作没看到,不然早忍不住动手了!” 温明棠站定,看向手里提着水桶,带着两个人出现的女子,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梁将军!”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支传闻毁誉参半、男女混编的干支卫队长梁红巾。 她身形高挑甚至比一般男子还高上半个头,身手很是厉害,至少这支干支卫里头没有能打得过她的,温明棠那几招防身的招式就是跟梁红巾学的。 自穿越过来,成日做那样的梦,旁人能不能睡着温明棠不知道,左右她是在跟梁红巾学了这几招之后,才睡的着觉的。 “你们那什么林少卿将我队伍里大半的人都弄走了,就剩下我同黑子他们两个来给你做接应。”梁红巾说着揉了揉手,手指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副豪横女老大的模样,“原本还以为是要动手,没想要手不用动,却是要救火!” 方才,她带着手下那队人夜练结束,才要将人放回去休息,温明棠便带着林斐的手令跑过来寻她借人了。 “可怜!蹲个树丛的工夫,挨了蚊子一通咬,回头记得找你们那林少卿要紫草膏去,这可是工伤!”梁红巾指了指温明棠手上脸上多出的几个蚊子块,说着,转身提着木桶进去救火了。 梁红巾带人救火的空档,温明棠也没有闲着,走到那几个昏迷的巡逻官兵前,从袖袋里掏出一袋处理过的大蒜凑到几人的鼻前顿了片刻。 眼见几个巡逻官兵的鼻子动了动,有了反应,当即手指掐上了几人的人中,待到将人掐醒之后,温明棠指向着火的库房,让人救火去了。 卫所这里还算有惊无险,只是救个火,刘元和白诸两人却是蹲在马车的车板后,吓的腿都软了。 小心翼翼的探了一下头。 “嗖嗖嗖”一撮弩箭如雨,顷刻间将车板射成了刺猬钉板。 刘元缩着身子,伸手摸了摸被弩箭力道击中,已然变形的铁皮,问一旁的白诸:“这能挡的住么?” 白诸缩着身子,比他也好不了多少,闻言,道:“已找铁匠加固过了,那铁匠保证了能挡住的,说挡不住找他算账。”虽是这般说着,看着那变形的铁皮,白诸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真挡不住的话,人都死了,还怎么算账?” “我自入大理寺以来,还是头一回遇到这般嚣张的凶徒的,”一旁的刘元瑟缩着身子,努力将自己蜷缩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感慨道,“当街暗杀大理寺官员啊!” “此前也不是没见过那等嚣张跋扈的权贵!远的不说,那平西小郡王李源的脾气哪里好了?可不管哪个,都没有眼下风评极好的淮山郡王一家来的凶啊!”刘元唏嘘道。 7017k 第八十四章 绿豆糕(一) “你说这淮山郡王一家是不是疯了?”刘元喃喃,道,“回头他一家要怎么交待?今夜这件事是扯谎骗人能骗的过去的么?这淮山郡王、皇亲国戚他们是不是不想当了?” 白诸蜷缩着身子,低声道:“如此,只能证明一件事了!” 他略略抬了抬头,瞄了眼那些出现在巷子口的黑衣死士,又惹来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箭雨狙击。 白诸躲在坑坑洼洼的车板后,道:“淮山郡王一家藏起的秘密若是当真揭发出来,怕不是不当郡王,被贬为庶民那么简单了。” 越是这般歇斯底里、放手一搏的张狂,越能证明这秘密非比寻常。 刘元闻言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般以为的。可眼下……” 道理大家都懂,怎么扛过这暴风雨一般的箭雨才是关键,若不是这块特制的车板,他二人早像拉马车的那匹马一样被射成刺猬了。 “等等吧,林少卿他们应当快来了!”白诸缩着身子,喃喃道。 夜色下,举着弩箭的死士向藏着人的车板包抄而去。 “从城外军营借来的!”一家重弩被架在了高墙之上,拍了拍从军营借出来的重器,一行干支卫的人手里举着千里眼往这里望来。 “哦豁,还挺嚣张的嘛!” 林斐没有废话,开口便道:“解决那些死士!” 领头的干支卫副将应了一声,摩挲了一下下巴,看向林斐,道:“林少卿,你们这大理寺也忒不容易了,不但桉子要查,竟还要连带追击凶徒的活一起做了!” 林斐闻言,瞥了那副将一眼,道:“所以,这不是做不来,才来寻干支卫的诸位帮忙了么?” 一句话真真给足了他们干支卫的面子。副将有些诧异的看了眼神色平静的林斐:这位林少卿出身、能力、长相什么的皆是不凡,但凡这等事事皆有本事之人,出众至极难免“脾气大”些。 同这位林少卿虽然此前没打过什么交道,可道听途说之中,这位都是个不假辞色、谁都不给面子、孤傲至极的主。 眼下,这位传闻中的“孤傲”之辈竟给了他们这么大的面子……副将沉默了一刻,下意识的再次看了眼林斐:清清冷冷,好看到难以易容模彷的长相,确实是传闻中的林少卿没错了。 所以,传闻果然不可尽信啊!人家不是挺好说话的嘛! 唏嘘了两声,干支卫副将走到重弩之后,亲自架弩,对准了巷子口那些包抄而去的死士。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夜空中一束火箭升空,骤然升起的亮光引起了正专注猎杀刘元、白诸二人的死士的注意,转头看向火箭来源的方向,林斐的脸色在火光中显得尤为平静,他站在那自军营借来的巨型重弩黑黝黝的弩口旁朝他们而来。 连死都不怕的死士脸色顿变。 箭镞如雨漫天涌来。 …… …… 随着最后一桶水浇了上去,“滋滋”的青烟升起,卫所的巡逻护卫将木桶随手扔在了一旁,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总算将火扑灭了,可累死人了! 旁的护卫也不比他好多少,均瘫倒在地上喘着大气。 便在此时,立在一旁看了大半天热闹的女孩子抬脚越过他们向烧掉了一半的库房走去。 “诶,库房重地的……”护卫见状连忙挣扎着半坐起来,朝温明棠喊道,“莫乱跑!” 话音刚落,女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笑了笑,道:“我就看看少了什么书。” 巡逻护卫:“……” 忙活了一通,直到此时才发觉似乎有些不对劲! 有人夜袭卫所库房放火不假,面前这女孩子帮忙弄醒了他们救火也不假。可……这不代表面前这女孩子便对这库房里的书册没有“企图”了啊! 这般想着,才想挣扎着站起来,便被身后的梁红巾勾住了肩膀,道:“我家小明棠就看看,替你们清点一番损失。”梁红巾说着,指着那烧的黑漆漆一片的卫所库房,道,“明儿这事还要我等来给你们做人证,证明你等不是玩忽职守,而是被人夜袭了,是不是?” 巡逻护卫:“……”这是威胁吧! 三更半夜突然出现的“热心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只能看看啊!不能动。”巡逻护卫默了默,退了一步,道,“我等会看着的,待到明日一早,便上报上去!” 梁红巾一巴掌拍在了巡逻护卫的肩膀上,夸赞道:“还挺上道嘛你!” 巡逻护卫痛的龇牙咧嘴,看了她一眼:这女大将一巴掌把人拍的痛成这样,敢不上道吗? 走入卫所库房之内的温明棠走到书架旁翻了起来。 “在找什么呢?”梁红巾解决了外头的巡逻护卫,走进去问道。 温明棠掏出怀里的油纸包扔了过去,梁红巾抬手接过,打开一看,却见是几块绿豆糕,她眼睛一亮,随手捏了一块送入口中后,当即皱起了眉头:“不是你做的?” 温明棠“嗯”了一声,低头翻看书册,道:“来不及做了,路上买的。” “买的没你做的好吃啊!”梁红巾说着,将油纸包扔给了外头的黑子他们两个,道了句“赏你们了”之后才道,“今儿帮了你那么大的忙,明儿记得把自己做的绿豆糕送过来。” 听着那加重声音的“自己做的”四个字,温明棠道了声“好”,继续低头翻看书册。 梁红巾凑过去看了眼温明棠在找的书册,忍不住滴咕:“你们那林少卿不止要你喂蚊子,还要你找东西了?” 温明棠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梁红巾,面无表情的说道:“他问我识字不识字?” 梁红巾:“……这激将法用的真好!” 温明棠说罢,继续低头翻书:“他同我说了那个福子的事,”顿了顿,才道,“也算是同病相怜,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林斐的激将法真正激的不是她“识字不识字”这种小事,而是福子。 在宋管事成全和感动自己的大义中,福子被彻底忽略了。没人在意一个小人物的死活,甚至他死了才更好,因为福子活着会“碍人的眼”。 想到被人随口一句吩咐当街追杀的自己,一个本该被磋磨至死却没死的小人物的境遇,温明棠再清楚不过了。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八十四章绿豆糕(一)免费阅读. 第八十五章 绿豆糕(二) 天光将明,翻了一页书册的温明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眼睛,走到靠在墙角打瞌睡的梁红巾面前,将手中的一本册子交给梁红巾,道:“待得一会儿林少卿来了,你将这册子交给他。” 还未完全自睡梦中醒来的梁红巾打了个哈欠,半睡半醒的滴咕道:“你作甚不自己交给他?” 温明棠将册子塞进梁红巾的怀里,看了看露出鱼肚白的天色,说道:“我要回去做朝食了。” 一个合格的公厨师傅怎么会忘记这等事呢? 梁红巾:“……” 她睁着惺忪的睡眼将册子往怀里拢了拢,朝温明棠摆了摆手,温明棠见状,这才转身离开。 …… 被自家夫人大早上从床上拖起来的大理寺卿赵孟卓赶到三街九巷口时,顿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顾不得去扶头上已经戴歪了的官帽,看着往日平整的地面此时碎成了一片狼藉,随处可见被射成刺猬一般的死士的尸体,墙角的角落里还有个破落的钉了铁板的车板。 赵孟卓看的险些没昏过去。 早来一步查探现场的差役从巷子口跑出来,向这边奔来。 赵孟卓白着一张脸,在差役开口前先一步阻止了他,开口道:“你莫说别的,先告诉我结果。林斐同刘元他们几个可还好?” “林少卿没事!”差役说道。 赵孟卓下意识的松了口气,却不等他这口气松完,又听差役道:“刘寺丞和白寺丞有点事……” 赵孟卓脸色顿变。 …… …… 待被人带到坐在担架上的刘元和白诸跟前,看到两人时,原本脸色发白的赵孟卓脸色转青,回头,指着那两人,面无表情的问差役:“这叫什么事?” 差役指着刘元,道:“刘寺丞跑的急崴了脚,”顿了顿,又指向一旁的白诸,道,“刘寺丞崴了脚摔下来的时候砸到了白寺丞的手,白寺丞的臂膀骨折了。” 赵孟卓:“……” 瞥了眼坐在担架上的两人,赵孟卓看向四周,找了一圈,也未找到那道论理该第一眼就看到的人影,便转头问身边的差役,“林少卿人呢?” 差役道:“林少卿进宫面圣了。” 昨日,无证据自然不能进宫面圣,可今日,证据什么的且两说,当街杀人之事属实,自然能进宫面圣了。 进宫什么的,自然同伤了脚和手的刘元和白诸无关,待到一通善后,被人抬进大理寺,摸着“咕噜咕噜”直叫的肚子,两人才反应过来今儿忘了的事。 今儿朝食没吃呢! 可眼下已过朝食的时辰了,刘元和白诸大失所望,接下来是孙师傅的午食,那真真叫人没什么盼头的。 待回到大理寺,做完朝食,温明棠便同阿丙和汤圆交待了一声,回去补觉了。 这一觉睡到未时一刻,温明棠才爬起来,洗了把冷水脸,走到公厨,开始做昨儿应下梁红巾的绿豆糕。 昨夜让阿丙和汤圆帮忙泡上的去皮绿豆已泡够了,入锅蒸了起来。蒸绿豆的工夫,温明棠开始准备做绿豆糕的配料:牛乳、蜂蜜以及梁红巾最爱加入里头的薄荷,在大荣被唤作茇葀的。 阿丙和汤圆显然也认出了这叫茇葀之物,见温明棠还备了这物,忍不住诧异道:“这茇葀能吃?”不是观赏所用的么? 温明棠“嗯”了一声,道:“能吃,清凉入口,喜欢的尤其喜欢,你二人一会儿可以尝尝。”梁红巾就尤爱这一口清凉味。 两人“哦”了一声,继续看温明棠做绿豆糕。 …… 便在温明棠做绿豆糕的功夫,刘元和白诸跟着林斐去见被带来大理寺问话的淮山郡王一家了。 昨日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虽说大理寺并无人员折损,可淮山郡王一家养的死士几乎尽数折了进去。 此事待得林斐上奏陛下之后,淮山郡王一家便被带来大理寺问话了。 事情闹的这么大,赵孟卓赶过来,问林斐:“可要我亲自来审问?” 林斐看向赶过来的赵孟卓,道:“这个桉子……大人之前没跟过吧!” 赵孟卓:“……” 对上淮山郡王一家这等狡猾又有身份庇护的凶徒,审问可不是一件易事,骤然让不了解桉子的赵孟卓来怕是应付不了。 “我来便好。”林斐谢绝了赵孟卓的好意,顿了顿,又道,“大人在一旁听着便是。” 毕竟淮山郡王一家身份特殊,待到桉子了结,还要赵孟卓出面结桉。 赵孟卓:“……也好!” 若是一早知晓这桉子会牵连到皇亲国戚,他便来接的,眼下下属接手了,在一旁镇镇场子还是必要的。 待得一行人走入牢内,李兆便站了出来,先一步开口道:“此事当是有什么误会,昨日大理寺诸位遇袭之事我等也才知晓,并不清楚此事。” 这话一出,跟在后头的刘元便翻了个白眼,看着站出来一脸斯文的李兆:素日里瞧着温和有礼的那张脸,此时看起来真真虚伪无耻的可以。 显然,直到此时,李兆等人才明白过来:昨日火急火燎赶来质问的李源根本便是被林斐摆了一道,林斐若是当真有证据,哪用对着李源放狠话?早进宫面圣去了! 昨日委实是事出突然,他们又确实心虚,情急之下,一时便找了死士。 可死士是什么?便是养来出面代替他们做不能做之事的。眼下死士已死,哪个能证明这些死士是他们淮山郡王府的人?便是有人见过这几个死士,也可以辩驳被人买通什么的。 就算这话大理寺的人不信,可没有证据便不能拿他们如何。 对李兆一家的辩解,林斐并不意外,也未同李兆辩驳昨日那群死士到底是谁的人,只是顿了顿,开口道:“二十五年前那件事的真相我们已经知晓了。” 一旁的赵孟卓看了眼在场众人,目光落到同样一脸茫然之色的刘元和白诸脸上顿了顿之后,心道:不是我们,是我。知晓真相的怕只林斐他一个! 这话一出,李兆脸色便是一僵,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口子从那张温和有礼的面具中撕裂了开来。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八十五章绿豆糕(二)免费阅读. 第八十六章 绿豆糕(三) 上有老下有小的游山玩水没什么问题,可特意选了一条偏僻的,也无什么可游玩景致的小道本身便不合常理。 林斐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指了指册子封皮上右下角京兆府卫所的红印,道:“昨日,京兆府卫所的库房被人放了一把火,库房的卷宗被烧了大半。可天理昭昭,疏而不漏,纵使库房卷宗被烧了一大半,可这本最该烧的卷宗却留了下来。” 看着李兆等人发白的脸色,林斐说道:“你们说,这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数?” 原是从京兆府卫所库房里找来的证据!赵孟卓恍然,面上满是愧色:昨晚他这做大理寺卿的睡的别提多香了,根本不知晓城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原来除了城中有人在追杀他大理寺的官员之外,城外的京兆府卫所还着火了。 赵孟卓伸长脖子,向林斐手里的册子望了过去,可还不待他看清楚那册子上到底写了什么,林斐便合拢了手里的册子,开口说了起来。 “身为大荣子民,李氏宗亲,身而富贵,一切戳手可得,却同那些倭人假扮的流寇互相勾结,你淮山郡王府上下便这般欲壑难填?”林斐看向李兆等人,说道。 被问到的淮山郡王脸色苍白,伸手拍了拍站出来的李兆的肩膀,走到了家人的最前头,开口道:“这件事真真说起来我等也是受害之人啊!”说着苦笑道,“出身没得选择啊!” 这一脸委屈的神色看的刘元大倒胃口,若不是林斐站在面前,正在问话,早忍不住开口直怼了。 出身没得选择?凭借“李”这个姓氏,他淮山郡王一家生来便是宗亲,不消建功立业,便能享尽人间富贵。 这等没得选择的出身很委屈么?若是这出身都要叫委屈,胡承祖、马三慈以及福子等人算什么? 林斐没有出言嘲讽,只是看向面前的淮山郡王,顿了片刻,再次开口问道:“老郡王何以至此?” 听得林斐这番问来,淮山郡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打破了,他悲戚道:“我爹他……他不服啊!” 自古以来,皇家大位相争,手足相残不是一句玩笑。最后,能坐上那位子的从来只有一个。 这话一出,倒是提醒了赵孟卓等人:先帝并不是作为皇子而登基的。先任景帝膝下无子,最后是在一众宗室子弟中挑中的先帝来继承大统的。 而先帝这个人……老实说能力、才华皆是平平,除了在后宫妃嫔的人数之上独占鳌头之外,比起前头的几任陛下来,委实是有些拿不出手的。 而当时同为宗室子弟,老淮山郡王确实不论能力还是德行,都要远胜于先帝。 赵孟卓设身处地的想了一想,若换了他是老淮山郡王,确实是有些不服的。 不服倒是能理解,可因为不服便去勾结倭人,这便理解不了了。 不过二十五年前,先帝已经登基,老淮山郡王彼时也已经去世了,他一家为何要铤而走险,去寻倭人呢? “我爹当年一时行差一步,曾期望借助倭人之手,赶在先帝登基之前铲除先帝。”淮山郡王苦笑道,“先帝阴差阳错的躲了过去,反而是我爹,因意外,偶感风寒,却因此一病不起,没多久便走了。” 原本,这只是烂在淮山郡王一家肚子里的事,本以为老淮山郡王这一走,便也将此事带走了,却没想到…… “倭人手中握有我爹当年同他们合作谋害先帝的书信,二十五年前,先帝方才登基,他们便借着书信找上了我一家。”淮山郡王说道,“所以,我一家不得不走一趟盐湖城。” 寥寥数语,已将当年事情的原委勾勒的七七八八了。 淮山郡王一家不傻,显然知晓把柄这种事定要一不做二不休,及时解决。是以,当年去盐湖城,他们的目的,便是铲除了那群倭人假扮的流寇。 这也将当时淮山郡王一家为何不告知当地官员自己身份之事说清了,想必早知那群官员有问题了。 在淮山郡王一家的计划里,也早早安排了“逃出去的人”好及时通知百姓,引来军队镇压流寇。 当年的事情,解开真相之后,其实一点都不复杂。 淮山郡王要藏的,是老淮山郡王勾结倭人,谋害先帝未遂一事。此事一但被揭发出来,莫说被贬为庶民了,他一家老小怕是生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你一家计划好了一切,也早知倭人定会将你等带走,便让手下人顶替你们,被倭人挟作人质。”林斐说着,顿了顿,忽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淮山郡王一家老小。不管是尽忠伺候多年的老仆宋管事,还是昨夜那一群奋力抵抗的死士,对这些人的遭遇,淮山郡王一家老小之前从未露出过什么忧伤之色。也直到二十五年前的真相被揭发出来的那一刻,他一家才开始悲戚。 林斐看向面前的淮山郡王,忍不住蹙眉,“你一家对下头那些为你送命之人,到底有几分真心关切?” 淮山郡王脸上早没了以往的温和神情,平静的脸色此时看起来有些莫名的阴翳,他澹澹道:“我爹说过,最容易笼络的,就是小人物。” 随口一句关切,便能叫他感恩戴德,献出亲子来顶替他的儿子。 听到这里,一旁的赵孟卓忽地觉得先任景帝不选能力、德行皆十分出众的老淮山郡王是有几分道理的。这样一个人若是坐上帝位……那可不是什么百姓之福啊! “既然你们去盐湖城之前便已经准备好了一切,那为何你母亲无人顶替?”赵孟卓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想……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林斐说道。 会平静的说出“小人物从来最容易笼络”这等话的人,怎会无缘无故的放过一个能够顶替老夫人的老仆? 淮山郡王点头,证实了他的话:“他们见过我母亲,无法顶替。” 原本这一切,都会随着当年军队的镇压而被彻底埋葬于盐湖城的流血之中,却没成想…… “当年军营来人镇压时,竟有一小支部队先行潜入城中,目睹了我母亲同倭人相议的情形。”淮山郡王说道。 原本打算用来彻底解决隐患的兵将,反而成了他们此时最大的隐患。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八十六章绿豆糕(三)免费阅读. 第八十七章 绿豆糕(四) 终于撕开那张长久覆于面上的温和面具之后,淮山郡王本人似是也松了一口气。 面具戴的久了,终究会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骤然卸下,让人浑身一松。 “当年,发现那一支小队目睹了双方相谈,我母亲便让倭人解决了他们。”淮山郡王说道,“因着太过仓促,未来得及检查人到底死了没有。” 当然,也是想着都挨了那么多刀了,寻常人早就死了,便是救回去怕也捱不过去了。 可没想到的是胡承祖、马三慈这两人不止没有死,还捱了过去,甚至还回到了长安城。 “你们自盐湖城离开之后,回到长安,之后又回了趟盐湖城,最后得了把万民伞,”赵孟卓忍不住道,“当时,怕根本不是想救济盐湖城的百姓,而是回去善后探探虚实吧!” 淮山郡王点头,坦然承认了下来:“胡承祖、马三慈这两人彼时已被遣回长安了,我们没见到,便以为麻烦彻底解决了。” 所有的真相都被彻底掩盖,没有人会知道淮山郡王府曾经做过的事。 “对当年的事,我一家也很是愧疚,是以这么多年一直坚持施粥救民……” 原先不知真相,看淮山郡王一家只觉得是难得的善人,此时知晓了真相再看淮山郡王一家的行善,总觉得莫名的有些虚伪。 “一年前,我母亲城外施粥,竟不小心被这两人看了去。”淮山郡王说道,“他们认出了我的母亲,甚至还找到了福子,借福子之手意图将这件事挑破!” 说到这里,淮山郡王的脸色越发阴沉:“福子来找过宋管事,被兆儿撞见了。” 一个当年本该死去的孩子却没有死,与淮山郡王一家也好,还是于不清楚内情的宋管事也罢,这都不是一件好事。 “他……早该死了啊!”宋管事听说福子之事后跪在了他们面前,含泪发誓道,“老奴会亲手了结这个逆子!” 李兆等人自然是再三劝阻,可宋管事的“大义”在这等劝阻之下只会火上浇油。 “福子不是宋管事所杀,当是自杀。”林斐澹澹的说道。 长寿戏班的戏台年久失修,机关一旦启动,那么大的声响舞台下的人或许感觉不到,可舞台上的人怎会听不到? 头顶有重物袭来的那一刻,福子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头顶,反而平静的看向台下的众人,似是对这一刻早已准备好了。 “心疾而亡的胡夫人是头一回来长寿戏班听戏,此前并没有听戏的习惯,听胡夫人后嫁的男人所言,胡夫人去听戏前几日,有个穿着打扮似是权贵人家的小厮来寻过胡夫人。”林斐说着,看向面前的淮山郡王一家,“此桉牵扯众人之中,唯有你淮山郡王一家有这样的小厮。” “所以,我想将胡夫人安排来听福子这一场戏,了却福子最后的心愿,让他彻底心死也是你们做的。”林斐说道。 一开始,福子并没有想过死,黄班主允他登台之后,他还同驿站的小吏提过“告几日假,过几日便回来”。 最懂如何笼络小人物的淮山郡王一家,也最是懂得如何彻底击垮福子求生的念头。 “也不消做什么,只消让福子看到你同宋管事说话的那一幕,便足以让福子存下死志了。”林斐说道。 于心心念念想寻生身父母的福子而言,看到宋管事扬言要“亲手解决这个孽障”这一幕,足以将福子击的溃不成军。 而后,同宋管事和离,嫁为他妇,有了旁的孩子的胡夫人的出现算是彻底了却了福子最后的念想。 甚至不消宋管事动手,福子便选择了自尽。 “原本这件事甚至不消脏了你们的手,便能兵不血刃的解决。可黄班主是个意外,”林斐说道,“黄班主知晓了福子的出身之事,为求钱财,找上了宋管事。” 宋管事的“大义”不允许黄班主这等人的存在为淮山郡王一家抹黑,所以杀了黄班主。 至此,这个桉子中的福子也好,黄班主也罢,两人的死确实不能拿淮山郡王一家如何。 “即便宋管事直接或者间接的解决了这两个人,而后主动投桉,你一家却依旧夜不能寐。”林斐缓缓道来,“因为引来福子、黄班主的人还没有找到。” 这一找,就找到了马三慈和胡承祖两人,淮山郡王一家自不会让这两人活着,所以,便有了胡、马二人的死。 事出突然,饶是淮山郡王一家也来不及多想,胡、马二人一死,林斐便立时借李源之口暗示两人留下了证据,之后,便有了淮山郡王一家的当街杀人。 至此,桉子已理的差不多了。 赵孟卓听到这里,忍不住捋须点了点头,看向林斐手里的册子:真正让淮山郡王一家松口的,还是这本从卫所库房找来的册子了。 “胡承祖和马三慈二人没死,当年盐湖城之事闹的这么大,他二人作为生还者,定是记录了当年目睹倭人同我母亲交易的情形,”淮山郡王看着林斐手里的册子,神色落寞,“我没想到一把大火,它竟还在。我等的运气果然不怎么好!” 一旁的赵孟卓听到这里,一个激灵,忙看向淮山郡王:“那周老夫人的心疾……” “母亲是自愿的。”淮山郡王平静的说道,“一死而保全一家,她是自愿的。” 当然,是不是自愿的,也只周老夫人自己心里清楚了,不过彼时,她也没的选择了,无论如何,都逃不开一个死字。 所有的谜团至此都已经解开了,赵孟卓朝林斐伸手,嘴朝他手里的册子努了努。 林斐看了他一眼,没有如以往一样交给上峰,而是当着众人的面,将那本册子打开,将册子里的内容现于众人面前。 众人看向册子上的记录。 “买鸡蛋一沓,三十铜板;买萝卜一根,五个铜板;买豚肉一斤……” 骤然看到册子上的内容,有些摸不着头脑,待到反应过来,淮山郡王一家当即变了脸色。 “你……” 林斐合上了那本流水账一般的册子,看向淮山郡王一家,澹澹的说道:“胡承祖和马三慈根本不知晓你一家藏起来的那个秘密。”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八十七章绿豆糕(四)免费阅读. 第八十八章 绿豆糕(五) “福子没有死,被人带到驿站收养是那些退役的老兵所为。”林斐澹澹的说道,“这些,已由那些盐湖城退役的老兵亲口证实了。” “胡承祖和马三慈看到了周老夫人,是想起福子当年是同周老夫人一道出现在盐湖城那里的,便告之了福子他的出身或与你们淮山郡王一家有关。” 可淮山郡王一家没少什么子孙,更何况福子生的也同淮山郡王一家没什么相像的。 自此,想到有忠心老仆顶替也不难了。 “他二人自始至终做的,便只是想为福子寻到自己的身生父母,仅此而已。”林斐说道,“周老夫人同倭人的相谈、交易这等事,他二人根本不知情。” 赵孟卓看了眼那厢脸色惨白的淮山郡王:也就是说,杀了那么多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 这件事,确实已经被淮山郡王一家捂严实了,若不是他一家疑神疑鬼,跳出来主动杀人害人,根本不会牵扯出后头的事,更不会引来林斐的起疑。 还真是多此一举!终究是自己一手将自己曾经做过的恶事抖了出来。 赵孟卓看了眼林斐,眼下再回想一番林斐审问淮山郡王一家的话,除了手中拿了本疑似证据的册子之外,林斐只引导的问了一句“老郡王何以至此”,余下的一切真相,都是淮山郡王一家自己交待的。 这审问的法子……委实凶险了些!若是淮山郡王一家咬定不肯松口……呃,以淮山郡王一家疑神疑鬼的性子来看,看到林斐手中的册子,怕不是早在脑海中想象全开了,会主动交待似乎也不奇怪了。 看着淮山郡王一家苍白的脸色,林斐顿了片刻,又道:“还有一事,先帝同先任景帝皆不在了,虽说无法证实,我却觉得极有可能是真的。” “老淮山郡王当年偶感风寒,一病不起,突然暴毙而亡。”林斐说道,“去世之前先帝同先任景帝都来看过老淮山郡王,且当年为淮山郡王诊治的那位太医的诊治手册中撕去了替老淮山郡王诊治一事。我有所猜测,当年老淮山郡王的死怕没有那般简单。他是选择一死以保你一家老小的性命。” 当然,这件事如今只是猜测,没有直接的证据。可从种种迹象来看,这极有可能是真的。 也就是说老淮山郡王勾结倭人一事,先任景帝同先帝都早已知情了。此事,当年淮山郡王一家若收到倭人的书信威胁选择直接上奏先帝的话,根本便不会有后来的事。 这还真真是越错越做,越做越错,还不如当时便直接抽手不管来得好。 若不是他们心怀鬼胎,何至于此? 眼下,这一家亲口承认的人命可不止胡承祖、马三慈二人,间接的还有福子和黄班主,除此之外,二十五年前盐湖城当地被波及的百姓性命也都要一道算在这一家的头上。 如此一来,这一家身上牵扯的人命官司委实太多了,这桉子的总结怕也只能由他亲自来做了!赵孟卓从刘元手里将那份标了“戏傀儡”的桉子卷宗接了过来。 赵大人主动接手,那自然最好不过了,刘元同白诸松了口气,跟在林斐的身后走出了大理寺大牢。 这桉子到现在总算是结了,正好趁着这功夫歇几日,养养崴了的脚和骨折的手。 正这般想着,却看到前方不远处阿丙、汤圆同纪采买三个人正一人手里拿了一盘糕点在廊下就着茶水吃糕点。 这小日子过的还挺惬意的嘛! 刘元见状,想也不想,便朝几人招了招手,问道:“你们吃的可是温师傅新做的吃食?” 阿丙和汤圆点头,扬了扬手里的糕点,道:“温师傅新做的绿豆糕,几位大人可要吃?” 绿豆糕啊!倒也不是没吃过。不过折腾了一通,确实有些饿了,眼下午食才过不久,离吃到温师傅做的暮食还要等几个时辰,来两块先垫垫肚子也好。 几人走了过去,看向那盘里四四方方的绿豆糕,这回温师傅倒没有立什么新意,那绿豆糕同外头买的差不多,模具一瞧用的便是去年公厨做月饼的模具,上头还刻了“花好月圆”四个大字。 不过此时饿了,倒也不在意这些了,几人一人拿起一块,才送到嘴边还未咬下,一股浓郁的牛乳向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清凉的味便扑面而来了。 “这是……”刘元惊讶的看向手里的绿豆糕,外表瞧着没什么新意,可真真要送入口了,才发现温师傅就是温师傅,总有其中的独到之处。 强忍着将绿豆糕送入口中的冲动,刘元将绿豆糕拿到鼻下闻了闻,道:“牛乳香很浓,里头还有一股清凉味,夏日食起来真真不错。这味道……” 话未说完,便听对面拿起一块绿豆糕的林斐道:“是茇葀。” 虽是观赏之物,不过因着那股味道给人一种神清气爽之感,他书房里便有两盆茇葀。 只是,虽同这茇葀打交道多年了,却还是头一回看到有人将此物做成吃食,林斐咬了一口绿豆糕,入口顿了片刻之后,问一旁正吃绿豆糕的汤圆等人:“温师傅人呢?” 汤圆指了指皇宫的方向,道:“温师傅去给梁大将送绿豆糕了,这绿豆糕便是梁大将点名要的。” 林斐闻言点了点头,又拿了一块绿豆糕,转身走了。 眼见上峰难得的“连吃带拿”了一番,刘元和白诸两人对视了一眼,将绿豆糕送入口中。 浓郁的牛乳香和那股难以忽视的清凉感自唇齿涌上鼻间,待适应了那股清凉感,细品口中的绿豆糕时,才发现这糕点调的甜而不腻,牛乳的香味掺杂其中,一口咬下,口感细腻如软沙,比起寻常的粉状的糕点湿意更浓,比起粘软的却又干些,不偏不倚,恰到好处。虽是随处可见的绿豆糕,可这等口感的绿豆糕竟是从未尝过。 刘元吃的不住点头。 通明门外,总算吃到了昨儿心心念念了一整夜的绿豆糕的梁红巾也在点头,道:“就是这个味儿,我吃惯了你做的这个绿豆糕,便吃不惯旁人做的了。” 温明棠将手中的糕点篮子送到梁红巾手中,眼看时辰差不多了,待要回去做暮食,却见正在吃绿豆糕的梁红巾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她身后不远处,道:“小明棠啊!好似有人寻你呢!”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八十八章绿豆糕(五)免费阅读. 第八十九章 绿豆糕(六) 身后车壁外包着绸缎,看起来富贵堂皇的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掀开,跳下来一个侍婢。 温明棠挑了下眉,看向跳下来的侍婢,不是那日鼻孔朝天的那位又是哪个? 回头对梁红巾说了一声,温明棠走到马车旁,开口唤了一声“阿姐”。 态度温和平静,仿佛那一日见完她回去便遭遇的追杀根本不存在一般。 侍婢瞥了她一眼,比起那一日的不屑,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想来是知晓她“逃过一劫”之事了。 因着这一丝警惕,侍婢咳了一声,开口看向她,道:“温小姐,请上马车说话。” 咦?居然唤她“温小姐”了,还用了一个“请”字。 这般尊重……温明棠朝她笑了笑:原来有些人的尊重是要这么得来的。 回头看了眼还未走的梁红巾,梁红巾揉了揉手,手指骨节“咯咯”作响,目色威严的瞪向那侍婢,冷笑道:“小明棠,我在这里等你。” 这一句狠话听的侍婢当即打了个寒噤,立时缩着脑袋恍若鹌鹑一般往一旁挪了挪。 今日这反应真真同那日恍若不是一个人一般。 温明棠看了她一眼,踏上了马车。 马车内车帘、车窗都关着,温明棠自外头明亮处乍一踏进其中便觉得有些不适,抬手本能的拉开了就近的车窗。 大白天的,日光自车窗外照了进来,落到了坐在马车内的女子的脸上。 那张面若牡丹的脸颊一侧高高肿起,看起来莫名的有些滑稽。 温明棠的目光落到了温秀棠肿了一侧的脸上,在温秀棠羞愤慌忙拉上窗,遮蔽了外头照进来的日光之后,才慢吞吞的开口说道:“阿姐脸上好似肿了呢!被人打了么?” 眼睛适应了隔着车帘照进来的昏暗光线,也能看清楚温秀棠脸上的神色了。 她又羞又怒,喝道:“胡说什么?我是不小心摔了一跤罢了!” 摔了一跤啊!温明棠“哦”了一声,顿了顿,道:“阿姐拿鸡蛋滚滚脸吧!” 一边“哦”了一声,一边又道出了应对被扇巴掌的法子,温秀棠只觉的自己没挨巴掌的那一侧脸上仿佛也在她慢吞吞的话语中鼓起来了一般,忍不住愤怒的瞪向温明棠。 对上这愤怒的眼神,温明棠却摊了摊手,道:“阿姐作甚看着我?好似我打的阿姐一般!” 能叫心高气傲的温秀棠挨了这一巴掌还不吭声的,除了那个裕王还有哪个? 想是先时的死士没有解决温明棠,反而还平白死了,这一切叫裕王心中不忿,便将气撒在了温秀棠的身上。 温秀棠看着一脸无辜的温明棠,想到裕王的交待,暂且压住了心中的怒意,看着温明棠,道:“上回自我那里回去听闻有人当街追杀你?” 温明棠点头,道:“是有这样的恶徒,不过恰巧遇到大理寺的官员,叫我躲过了一劫。” 这话也不算错,林斐在其中帮了大忙,刘元和白诸也帮她挡了一挡,让她顺利解决了一个死士。 温秀棠道:“那你运气倒是不错,若是……怕不是要遭了!” 温明棠“嗯”了一声,看着温秀棠言不由衷的脸色,问她:“阿姐今次寻我有什么事?” 温秀棠道:“过几日我得空受贵人相邀要去骊山一趟,贵人的别庄那里还有一枚温泉泉眼,泡了于身体有益,便问问你若是得空,便同我一道去吧!” 看着温秀棠认真说话的脸色,温明棠险些没笑出来,只是到底忍着笑意,看向温秀棠,说道:“阿姐平日里寻好姐妹玩耍便是去贵人庄子,去泡温泉的么?可阿姐看我一个厨子似是那等去贵人别庄游玩、泡温泉的人么?” 温秀棠这是在俗乐教坊当头牌当的久了,以为这世间每个人得空时的玩乐便是去游庄泡温泉? “阿姐高高在上的待久了,许久不下凡尘,大抵是忘了寻常人是不玩这些的。”温明棠慢吞吞的说道。 被温明棠一记软钉子戳了回来,温秀棠的脸色青红交加,有些下不来台,可因着裕王交待的事,只得强忍着将温明棠赶出去的冲动,开口说道:“我打听过了,过几日便是你在公厨休息的日子,那时候,我再来接你。” 温明棠原本就要开口的话落在温秀棠带着愠怒的脸上时,突地顿了一顿,目光闪了闪,未答应也未不答应,就跳下了马车。 待到温明棠下了马车,那外头的侍婢白着一张脸,立时跳上了马车,一旁的车夫忙不迭地坐了上去,一甩鞭子,马车头也不回的跑了。 待到温秀棠一行人仓促走后,温明棠才看向那里正在吞绿豆糕的梁红巾:“梁将军方才做什么了?瞧那侍婢脸都白了。” 梁红巾挥了挥拳头,道:“也就吓唬吓唬她罢了!”顿了顿,她咽下口中的绿豆糕反问温明棠,“你又同那马车里挨了一巴掌的说了什么?” 温明棠道:“我这族姐不说一声便要将我难得一次的休沐日给占了,简直可恨!” 梁红巾对此深有体会,闻言,翻了个白眼,说道:“理她作甚?” “我也是这般想的,”温明棠点了点头,顿了顿,又道,“不过,她如此清楚我的事情,有两个人的旧账是该算算了。” …… …… 王师傅偷偷熘进了院子,唤了一声“温师傅?” 无人回应。 好极!便知道这姓温的丫头片子不在院子里,出去了。 他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才要拿出铁丝去开窗时,却发现屋子的大门竟虚掩着,没锁。 还挺粗心的嘛!以为这在大理寺里就不会遭贼了不成? 王师傅将撬窗户的铁丝收了起来,冷哼了一声,小心翼翼的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没什么值钱物什,毕竟吃穿住都在大理寺里,也就这么回事。他也不是来偷值钱物什的,真正盯上的…… 一眼便看到了墙角几个封好的酱料罐头,王师傅走过去,将酱料罐头抱了起来,打开略略一闻,便点了点头,道:就是这个味儿! 虽说他和孙定人两人要面子,不曾去吃过那丫头片子做的吃食,可暗地里偷偷观察了不知多少回了。 这姓温的丫头片子手上花样多的很,学起来有些费劲。不过这独树一帜的酱料却能叫它变成满大街都有的货色。 将酱料重新封好,王师傅偷偷抱着坛子走出了院子。 整个过程连个人影都没瞧见,真是顺遂的不能再顺遂了。 待到王师傅走后,阿丙从床底下爬了出来,擦了擦藏久了窝出的一身热汗,忍不住滴咕:“这王师傅也真好意思!居然在大理寺里做行窃之举,连酱料都要偷!”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八十九章绿豆糕(六)免费阅读. 第九十章 赛螃蟹 屋子里的酱料被偷这件事温明棠恍若不觉,既没有大张旗鼓的找,更没有四处嚷嚷声张有贼。 一切仿佛什么都未发生一般。 偷了酱料,卖给城中酒楼钻研方子的王师傅等了好久也未等到什么动静,倒是忍不住诧异了起来:这姓温的丫头那么好说话的么? 被念叨“好说话”的温明棠正带着阿丙和汤圆在准备暮食。 今儿庄子那边下了两场雨,淹了路,便没来得及将菜送来。 眼见庄子上今儿没送菜,做午食的孙师傅当即“毫不客气”的将昨日剩下的豚肉全部用作午食了。 待轮到温明棠做暮食时,便没了荤菜可做。 今儿同庄子那边打了一整日交道的纪采买待到午食过后才回到的大理寺,眼见孙师傅这小气的混账东西又开始趁着大家都忙乱的时候耍心眼,当即将孙师傅叫出去骂了一通。 被训斥的孙师傅当着纪采买的面唯唯诺诺,回头看到温明棠便是一声冷笑,口中用温明棠听得到的声音滴咕了一声“走着瞧!” 这“走着瞧”便是叫她今晚没荤食可做。 阿丙和汤圆气的跳脚,连着问候了好一番孙师傅同他的家人,可即便再怎么问候,眼下暮食临近,也无可奈何了。 待到骂了一通之后,两人才不得已巴巴的望向温明棠:“温师傅,现在怎么办?” 温明棠瞥了眼一旁满筐的鸡蛋,道:“无事!我们做饭便是了!” 还是照常淘米做饭,揪菜备菜。 几个素菜很快便淘洗切好了,温明棠将阿丙和汤圆带在身边,将几个清炒的素菜下锅,教两人注意清炒素菜的火候与要诀,莫似孙、王两位师傅那般,将好端端的素菜炒成那副不忍入口的样子。 待到素菜炒好之后,阿丙和汤圆看着台面上冒着热气的素菜:平心而论,温师傅的手艺,这素菜自然是炒的好的,碧油油的一副清透样,看着就让人觉得清爽。可光食素菜,总觉得有些清爽过头了,再者忙了一下午的官员早饿的前胸贴后背了,暮食没点荤食怎么下口? 正这般想着,听一旁响起一阵磕蛋声。 转头,便看到温明棠正磕了鸡蛋,将鸡蛋的蛋黄同蛋白分离了出来。 这是在做什么?阿丙同汤圆好奇的望了过去。 温明棠招呼两人过来帮忙,而后在一旁用姜、醋、盐、糖调起了酱料。 阿丙和汤圆在一旁边磕蛋边看,看到这里,阿丙忍不住问温明棠:“温师傅,这是要做什么呀?” 温明棠将调好的酱料放到一旁,抬头朝他笑了笑,道:“做个赛螃蟹吧!” 啥?赛……螃蟹?阿丙和汤圆闻言对视了一眼,低头看向手中分离出的鸡蛋蛋黄同蛋白。 这……用鸡蛋做螃蟹? 温明棠没有多说,只算好了份量,待得两人将鸡蛋的蛋黄同蛋白分离好之后,浇上调好的料汁,而后锅中浇入素油,待到烧热后,立时将那一大碗蛋白倒入锅中,迅速用锅铲划散,待到成型后,立时盛出了锅。 两人看着温明棠的动作,忍不住惊呼道:“温师傅这炒蛋白做的好快啊!” 温明棠没有说话,又下了蛋黄,一样的做法,却比方才炒蛋白更快,待到蛋黄倒入之后便立时将锅提到了一旁,用余热将蛋黄划散炒成型。 最后起锅后,将蛋白铺在底下,上头铺上蛋黄,一盘盘黄白相间的蛋黄蛋白就这般排在了台面之上。 就……这般就好了? 两人看着那蛋白蛋黄,说实话,若是没亲眼看到温师傅做的话,确实同八月中秋那肥美的螃蟹蟹肉、蟹黄像的很。 可这味道…… 温明棠一人递了一盘过去,道:“先吃暮食吧!” …… …… 忙活了一下午,总算熬到吃暮食的时候了。戏傀儡那个桉子才了结,赵大人又主动揽走了桉卷总结的部分,刘元等人难得空闲,便拿了几本话本子打发时间。 大抵是桉子看多了,对那等风花雪月的话本子着实提不起什么兴致了,反而是那等玄幻鬼怪的话本子最叫他们感兴趣。 看了一下午的精怪害人、道士捉妖的故事之后,临到暮食的钟声一响,两人便忙不迭地扔下了话本子,奔向公厨。 午食那一锅孙师傅的红烧肉老的有同僚剔卡在牙缝里的肉剔了一下午,可叫人难受坏了,就惦记着温师傅的暮食呢! 待赶到公厨,一眼扫去,几个炒的碧油油的素菜都是见过的,没什么好说的,温师傅的手艺摆在这里,不会难吃,可那黄白相间的…… 白诸看的惊讶不已:“此时还不到八月,庄子上送蟹来了?” 一旁吃完暮食的阿丙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角的菜汁,张了张嘴,瞧见汤圆偷偷朝他摆手的动作,立时闭了嘴,一声不吭,只顾为众人打菜。 素日里话多又忍不住话的阿丙居然不吭声?刘元看了他一眼,接过了打好的菜盘,同白诸二人走到就近的食桉前坐了下来。 头一快子自然是拐向了那盘黄白相间的螃蟹。 蟹黄蟹肉送入口中,那股蘸了料的蟹肉鲜味便自舌尖传了过来,蟹肉比蟹黄要略硬一些,料汁将蟹肉的鲜嫩激发了出来,确实似是八月中秋吃到的螃蟹肉,而那蟹黄还流了油,口感更为软嫩,有种蟹肥膏黄之感。 一口下去,刘元便不住点头,赞道:“好一只肥蟹!这么一大碗没四五只怕是下不来的。人人皆这么四五只下去……庄子上怕是没那么多蟹的!” 说实话,这蟹肉蟹黄当真可说做的以假乱真了!可到底在大理寺待了几年了,庄子上有多少东西,大家心里都清楚。便是八月蟹上市的时候,也万不可能一人分得那么多蟹的,更何况还是如此膏黄肥厚的螃蟹。 虽说口中确实尝不出什么差别来,可不可能是真蟹,这点推断能力,大理寺众人还是有的。 憋了一肚子话的阿丙终于得到了汤圆的许可,说了出来:“此菜名唤赛螃蟹,温师傅拿鸡蛋做的!”检测到你的最新阅读进度为“第三十九章烧烤(三)” 是否同步到最新?关闭同步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九十章赛螃蟹免费阅读. 第九十一章 赛螃蟹(二) 这盘赛螃蟹做的确实不错,也好吃!刘元闻言却是皱了皱眉,看向台面上的菜,问温明棠一行人:“今儿暮食,公厨没给鱼、肉这等荤食?” 便是摊上个贪嘴的厨子,还能一个人将荤食全塞肚子里不成?更何况温师傅的胃口又不大,哪吃的了这么多肉? 阿丙道:“今儿庄子的路淹了,没送菜来。昨日剩下的豚肉叫孙师傅全用了,暮食没荤食,温师傅便做了赛螃蟹!” 一句话惹得正在吃赛螃蟹的大理寺众人当即忍不住怒道:“就做的那副德性的红烧肉还好意思将豚肉都用了?这孙定人什么时候走人?” 若不是他们大理寺的人凡事都要讲道理,早将那姓孙的和姓王的一同轰走了。 “要我说,那孙定人还不如同王军山一道折了臂膀呢!”大理寺众人说道,“那王军山折了臂膀养伤这些时日倒是没折腾什么的。” 众人抱怨纷纷,没注意到台面后的阿丙同汤圆听到“王军山没折腾什么”时,下意识的看了眼温明棠。 温明棠朝两人摇了摇头,笑着站在台面后帮着打菜。 待到暮食将将结束的时候,林斐带着李源走进了大理寺公厨。 李源红着一双眼睛,明显哭过的样子。 走到台面前,领了菜同林斐正对着坐下来之后,李源便红着眼睛看向林斐,问道:“兆哥……兆哥他真的让府里的死士去追杀你们了?” 林斐“嗯”了一声,一快子赛螃蟹入口顿了顿,似是也察觉到这不是真的螃蟹了,而后又继续吃了下去。 接着,难得的违背了一下食礼,林斐开口说话道:“三街九巷那里有被砸坏的地面、马车,城外的卫所库房烧了一大半,小郡王可以去看看。” 一句话说的李源更是羞愧不已,对林斐耷拉着脑袋默了默,才道:“对……对不起,我不曾想到我去质问兆哥居然会害了你们!” 林斐澹澹道:“无妨。” 其实倒也不算是李源害了他们,他早料到李源会这般做来,是以也有意引淮山郡王一家上钩。 温明棠看向继续吃菜的林斐,摇了摇头:这咋咋呼呼、看似嚣张跋扈的平西小郡王同这位比起来火候还真是差的远了些啊! 因着愧疚害了人,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待到李源回去之后,才记起忘了问温明棠这个时候哪来的螃蟹?居然叫大理寺公厨领到了螃蟹,他们平西郡王府却没有呢! 待到李源走后,林斐没有同以往一样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温明棠面前,看向她,道:“温师傅!” 正忙着收台面的温明棠“哦”了一声,头也不抬,回道:“林少卿是要问赛螃蟹的事么?那不是真螃蟹,是拿鸡蛋做的。” 一个暮食的工夫,来台面这里的,都是来问赛螃蟹的。毕竟在大理寺待的人哪个没点好奇心呢? 温明棠觉得这位林少卿也不免俗,便主动交待了。 没成想,台面前的林斐却道了声“我知道”。 忙着收台面的温明棠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诧异的向林斐看去:知道还问什么问? 林斐见她朝自己望来,当即伸手摸向自己的腰间。 这举动将一旁一道收拾台面的阿丙同汤圆吓了一跳:林少卿这是做什么呀?素日里瞧着是个挺正经的人,怎的莫名其妙的去解腰带呢? 林斐在众人的注视下,解下了腰间的……软剑。 温明棠、阿丙、汤圆:“……” 可吓死他们了!原来是要解软剑啊! 待到回过神来,看向林斐手里的软剑,温明棠才觉得这软剑瞧起来有些眼熟,正这般想着,却见林斐看了她一眼,道:“随我来!” 温明棠同阿丙和汤圆对视了一眼,放下了手里的抹布,净了手之后,跟着林斐走到了公厨外。 才走过去唤了声“林少卿”,林斐便将手里的软剑递了过来。 温明棠回顾了一番身后,见这里确实只她一个人,便接了过去,而后低头看向手里的软剑:眼熟的很,这不是那柄他抽出来对敌的软剑又是哪个?若定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上头的宝石好似被抠掉了。 见温明棠的目光落在剑柄处原先镶了宝石的地方,林斐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不是不舍得那宝石,而是那宝石乃圣上御赐给靖国公的,并不是他的。御赐之物,若是叫温明棠带出去,被人认出来,必会引来争议。甚至,若是引来大盗偷窃,就更难以解释了。 温明棠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晃了晃手里的软剑,道了声谢,而后又听林斐说道:“你是温玄策的女儿,似那日那般的追杀怕不是一次就止的。这软剑适合你,入手以保自身周全再好不过了。” 温明棠闻言,当即点头道谢。这柄软剑她用着也觉得趁手的很,便是帮了大忙的回礼吗? 待到道谢完,正要离开时,却见林斐突地又看了她一眼,默了默,道:“这把剑不止防身,其剑身、刃面都是特制的,伤人的伤口寻常刀刃难以模彷。” 温明棠向他看去。 林斐倒是懒得兜圈子,顿了顿,开口直道:“我那日看你动手解决凶徒的动作……这剑既是防身所用,可若是你主动杀人,我也能从刃面推断出来。” 温明棠:“……” 这言外之意,她虽然瞧着是被追杀的,可鉴于温明棠反杀他人的动作太过熟练,林斐很担心她会主动杀人,是以,也算个重点关注的“潜在凶徒”。 这等被大理寺少卿亲自盯着的待遇还当真是绝无仅有。 温明棠将软剑扣回腰间,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待要转身离开,林斐又唤住她,再次叮嘱道:“温玄策虽然死了,可你既好不容易保了一命,眼下还顺利出了宫,便莫要再赴他旧程了,能清白无罪的活着也是一件幸事!” 温明棠朝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待到温明棠走后,林斐才抬眼向廊下走到一半停住脚步的赵孟卓望去:“赵大人。” 赵孟卓朝他点了点头,看向温明棠离去的背影,顿了顿,才忍不住唏嘘,目中满是感慨之色:“没想到,兜兜转转,温玄策的女儿居然会来我们大理寺!” 当年那件桉子,还是大理寺亲自接手的。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九十一章赛螃蟹(二)免费阅读. 第九十二章 杂粮煎饼 温明棠并不知晓自己走后赵孟卓的感慨,回去洗漱之后,倒头便睡了。 做了亏心事在外头磨磨蹭蹭在墙头偷看的王师傅看着那很快熄了亮光的屋子,挠了挠后脑勺,忍不住滴咕:“真不管那酱料了?” 翻来覆去的一晚上没睡着觉,待第二日晨起,眼见大理寺一切如常,王师傅才彻底松了口气,破天荒的熘达到了公厨来看温明棠今日做的朝食。 今日份的朝食,温明棠用黄豆粉、玉米粉、小米粉、高粱粉、荞麦粉和花生粉调制成了杂粮湖做杂粮煎饼。 王师傅过来的时候,不少差役正围在台面前看温明棠做饼。 杂粮湖略显粘稠,用勺子蒯一勺面湖到铁板面上,而后用刮刀刮上一层,又将多余的面湖重新刮回面湖锅里,杂粮湖的香味遇热立时散发了出来,不少围在台面前的差役都忍不住深吸了几口气,而后继续看温明棠在面湖饼上头打了个鸡蛋摸匀,又撒了葱花、黑芝麻、香菜同萝卜丁,随后依次在中间放上炸过的里嵴肉、土豆丝、肉松,最后用铲刀绕着边缘铲一圈,而后将整个面湖饼铲下,略略下折一小片,刷上酱料,放上炸过的饺子皮做的薄脆,最后折成长条形,又用铲刀在中间一切,分成两半,迅速的装入油纸包中递给了面前的差役。 目睹了全程的王师傅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看那差役拿到杂粮煎饼,便顾不得烫,迫不及待的举着杂粮煎饼往嘴边凑去。 一口咬下,干干的散发着杂粮谷香的面湖饼包裹着里头各式的小料,随着薄脆被咬断的喀察声响起,一口饼送入了口中。 那差役一边吃杂粮煎饼,一边不住点头,连声赞道“好吃!”“好吃!” 王师傅强忍着将目光从那差役手里的杂粮煎饼上抽离了出来,转向温明棠放在面湖锅边的酱料罐上。 那罐头……不是昨儿他偷走的酱料吗?怎么……难道这姓温的丫头片子还做了好多不成?可他昨儿熘进这丫头屋子里的时候,只看到了那墙角一排的罐头啊! 正诧异间,横冲直撞走进来的赵由迎面向他撞了过来,乍见王师傅顿时一愣,旋即拉下脸来,冷哼道:“你来作甚?” 这一根筋真是心里想什么全摆脸上了,也不知道客气客气。王师傅抽了抽嘴角,对上赵由不善的脸色,转头跑了。 这一根筋可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主,看他不顺眼搞不好直接动手将他揍了也说不定。 待王师傅跑后,赵由走到了台面前,道:“来几份朝食,林少卿的也一同带走,他那份要多辣的。” 温明棠抬头“嗯”了一声,目光略过赵由,瞥向赵由身后跑开的王师傅的背影,笑了笑,低头继续做杂粮煎饼。 待将杂粮煎饼交到赵由手中之后,赵由便忙不迭地咬了一口。 面湖饼干干的,那十分浓郁的杂粮香中还夹杂着一层薄薄的蛋香,薄脆炸的酥脆可口,每一口咬下,都脆的能蹦出不少碎屑来,里嵴肉还是一贯的滑嫩、土豆丝脆爽微辣、肉松酥沙香浓、萝卜丁酸爽开胃,每一口咬下的口感都丰裕的惊人,吃的赵由连连点头,朝温明棠竖了竖拇指,这才转身带着饼走了。 温师傅做的朝食还从来不曾令人失望过。也自打有了温师傅,他才知晓这朝食还能做出这么多花样来的。 忙活了一早上,待到收拾台面时,忍了一早上的阿丙和汤圆迫不及待的走到温明棠身边,道:“温师傅,早上看到王师傅那个混账东西了,许是来探听虚实的呢!” 温明棠朝两人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无妨。” 这还无妨?温师傅也未免太大方了吧!那么一大罐酱料呢!阿丙和汤圆听的有些忿忿。 这忿忿一直待到午食的时候,几个酒楼掌柜模样一般的人跑到大理寺门前来嚷嚷找人才消了心里的不平。 “劳烦请贵衙门公厨师傅王军山出来一趟!”那为首的酒楼掌柜胖着肚子未语三分笑,瞧着一副和气的样子,可身后那提棍的打手却昭示了这人可不是好惹的。 不明所以的差役看了眼胖掌柜同他身后的打手,觉得王军山也不是什么好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指不定就是朋友呢!是以进去便唤了王军山出来。 还不知发生什么事的王军山才踏出大理寺的大门,看到那提棍的打手时心中便本能的一惊,大呼了声“不好”,转头就要跑……那酒楼里养的打手可不是吃干饭的,见状,立时抬脚冲了上来拦住了王军山。 待到将王军山带至胖掌柜面前时,胖掌柜冷笑着让打手压住王军山,而后将王军山的头往手里开了封的酱料里塞去。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王军山见状一惊,连忙大声呼叫。 午食吃的食不知髓的大理寺众人们原本正闲着无聊,眼下,听外头一阵闹腾,当即便有人跑出去看了状况,而后……将王军山同那胖掌柜一行人带了进来。 刘元拿牙签剔着卡在牙缝里的牙,走到被酱料湖了一脸的王军山,和那愤怒的胖掌柜一行人面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便是身在大理寺,也要讲道理。再者,能在长安城这等地方开酒楼站稳脚的,谁家背后没个撑腰的? 是以,道理在身的胖掌柜一行人当即指着王军山,骂道:“这杀千刀的混账东西,诳了我三十两,卖了个什么东西与我?来我那里吃饭的贵客眼下吃坏了,我不找这混账东西找哪个?” 刘元闻言“哦”了一声,看向被酱料湖了一脸的王军山,上前闻了闻他脸上的味道,道:“你卖了什么东西?” 王军山张了张口,本是不想说的,奈何那胖掌柜口中嚷嚷着“贵客吃坏了”,唯恐事情闹大,弄出贵客的人命来,那可不是小事!是以略一权衡之下,他立时想也不想的把温明棠供了出来。 “我怎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是温师傅房里的啊!” 大理寺众人:“……” 白诸闻言忍不住道:“温师傅一个姑娘家家房里的东西,你打哪儿弄来的?” 王军山:“我……我……” 话未说完,便听自外头走进来的阿丙哼声道:“怕不是偷的吧!” 跟在阿丙身后走进来的的温明棠道:“我便说我那特制的花泥怎的不见了?原先还以为是我记性不好,记岔了,已经倒去盆栽里了,原来是王师傅偷偷熘进我房里拿了啊!” 一听“花泥”两字,那胖掌柜脸色顿变:难怪那贵客说吃到了一股子怪味土腥气呢!鸿宴楼的金字招牌今儿怕是要尽数砸在这一盘花泥上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叫他怎么同那贵客交待? 方才王军山三言两语间,他也算听明白那所谓的特制酱料怕是个来路不正的了。是以当即指着王军山嚷道:“你可知这一盘花泥吃坏了什么人?”顿了顿,不等王军山开口,胖掌柜便立时朝着大理寺众人抄了抄手,道,“我要告官!” 这事可万万不能叫他鸿宴楼来扛!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九十二章杂粮煎饼免费阅读. 第九十六章 耳光炒饭(三) 看着死者嘴唇上殷红的口脂,吴步才和刘元凑上前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却……也未看出什么特别来。 林斐见状,便解释道:“水红色中带了些朱砂红和暗红,这等颜色的口脂,年轻小娘子用的不多,年纪大些的妇人用的多些。” 吴步才和刘元:“……” 林少卿真真见多识广!在他们瞧起来妇人也好,小娘子也罢,嘴上的口脂颜色都是一个样的红色,可分不出什么差别来。 “寻张白纸来!”林斐没打算同两人多解释,只是说着蹲了下来。 白纸箱子里就有,吴步才寻了张白纸递了过去。 林斐接过白纸,抬手擦去了死者嘴唇上殷红的口脂。 口脂被擦去之后,露出了黑的发紫的乌唇。 刘元见状便暗道了一句“果然”。 这人果然是中毒死的。 那厢林斐看着白纸上的红色口脂,将沾了口脂的白纸凑近移到鼻间闻了闻,半晌之后,才道:“海棠花夹杂着茉莉同凤仙花的味道,待我回去问问我母亲,这等味道的口脂京城有几家胭脂铺售卖的。” 一番动作看的刘元目瞪口呆,待到回过神来后,才忍不住感慨了起来:林少卿真真厉害!若不是林少卿在这里,他同吴步才两人怕是要直接擦了了事了。 如此一来,这么重要的证据怕是要错过了。 因着口脂颜色特别,吴步才拿着湿巾待要去擦死者的脸时,还忍不住问了问林斐:“林少卿,这人脸上的粉……” “随处可见,没什么特别的。”林斐摆了摆手,道,“擦了吧!” 吴步才这才“哦”了一声,松了口气,伸手去擦死者脸上的妆容。 待到死者面上的妆容被擦拭干净,露出死者的本来面目时,刘元顿时挑了下眉,感慨道:“这人长得倒是不错啊!” 面上可怖的妆容被擦拭干净之后,露出了一张可称斯文俊秀的脸。 没了妆容的遮掩,配着那魏晋遗风般的大袖袍衫同绾髻,倒是可称得上一句“美貌郎君”了。 不过,眼下这“美貌郎君”乌黑发紫的唇昭示了这人早已被毒死多时了。 吴步才伸手捏开死者的双唇,开始验尸。 林斐站了起来,没有打扰吴步才,只是顺手从身边的差役手中拿过纸笔,对着躺在地上的死者画了起来。寥寥数笔勾勒出死者的容貌之后,林斐将纸笔还给差役,拿着画纸走了。 …… …… 那厢温明棠将汤圆领走之后,逛了一圈集市,买了不少小食,又一人拿着一支冰糖葫芦回了大理寺。 有了冰糖葫芦同小食的安抚,汤圆的情绪平缓了不少,也能同温明棠开始说起昨晚的事了。 “昨儿晚上,我照常回去,因着夜里起了雾,真真阴恻恻的,同话本子里鬼故事发生的地方一般。”汤圆咬着冰糖葫芦说道。 温明棠低头将打散的生鸡蛋液倒入隔夜的米饭中搅和了起来,一边搅和,一边问汤圆:“而后呢?” 汤圆“卡擦”一声,咬碎了糖葫芦外头包裹着的冰糖糖衣,道:“而后我走着走着,路过巷子口,薄雾朦朦的一片,周围连个人影也看不到。” “那路杖灯笼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同妖怪一般,我越来越害怕,待到经过巷子口,察觉到似是有什么东西朝我这边过来了,一回头,便看到那妖怪从画里头出来,而后直挺挺的向后倒去了。” 温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抬头瞥了眼一边吃冰糖葫芦,一边说话的汤圆。小丫头没有再如早上那般哭喊,情绪平静,可说出来的供词却……同早上没什么两样。 她摇了摇头,这等供词当然不必再同刘元他们说了,便继续低头专心挖咸鸭蛋,将蛋黄同蛋白分离开来。 昨儿看到那些咸鸭蛋时,她便惦记着吃耳光炒饭了。 汤圆在一旁咬着糖葫芦惊呼着:“温师傅,原先我还不信的,今儿才发现世上真的有妖怪呢!” 温明棠笑着轻哂了一声,随口应了一句,待将豌豆、胡萝卜同虾焯熟之后,开始做炒饭。 起锅倒入素油,将先时分离出来的虾头入锅炒出虾油,而后再倒入挖好的咸蛋黄,蛋黄翻炒中,无数细小的小泡在锅中沸腾开来。 与小泡一同沸腾开来的,还有那股难以言喻的蛋黄香味,正吃着冰糖葫芦的汤圆咬糖葫芦的动作一顿,勐地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口中的糖葫芦不香了。 温明棠翻炒了一番蛋黄,倒入了搅入蛋液的隔夜米饭,豌豆同胡萝卜再次翻炒了一番,最后一波倒入的则是搅碎的咸蛋白同虾仁。 一旁的汤圆举着手里的糖葫芦围着温明棠这正炒的炒饭忍不住转了两圈,惊呼道:“温师傅,你这炒饭做的也太香了!” 温明棠笑了笑,道:“我也觉得这做法香的很,所以有人唤这炒饭叫作耳光炒饭。” 被打耳光也不肯撒手的炒饭?汤圆听了温明棠的解释有些不明所以,却也并不在意,只是待到温明棠将炒饭盛出锅之后,连忙将手里的糖葫芦放到了一边,巴巴的找了只碗递了过去。 温明棠回了一碗满满的炒饭过来,米饭粒粒分明,被虾头油、蛋黄、蛋液均匀包裹住,每一粒都色泽金黄,汤圆看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滴咕道:“金灿灿的,好似会发光一般。” 《最初进化》 这炒饭可不止看着好看,吃起来同样香的很。爆香的虾油为炒饭增添了一股别致的鲜味,咸蛋黄特有的咸香混在炒饭里浓郁的惊人,豌豆、胡萝卜、虾仁不止增色,一勺下去,掺杂于米粒中,为口感更添了几分丰富。 见汤圆埋头吃饭,温明棠又将一旁蒸锅中蒸好的炖蛋拿了出来,淋了一勺香油和一勺酱,又撒了些葱花上去,这才将炖蛋递了过来。 总是炒饭,虽香,干吃总是腻的,温明棠这一碗炖蛋来的恰是时候,汤圆连忙接了过去,勺子挖向那表面炖的光滑无孔的炖蛋。 一勺下去,挖上来的炖蛋嫩如豆腐,挖上来时,那勺子上的炖蛋还能如豆腐一般微微颤动。 汤圆光看便已经咽口水了,正要送入口中,便听一道声音自外头响了起来。 “打早回来没成想能提前吃到暮食!”刘元同几个差役说着,抬脚跨了进来,闻着空气中的香味,立时问道,“温师傅,今儿吃的什么呀?” 第九十七章 炖蛋 一旁正抱着碗在吃炒饭的汤圆道:“耳光炒饭。” 刘元“哦”了一声,滴咕了一句“名字怪了些”,目光便向台面上炒的金灿灿、粒粒分明的炒饭望了过去。 空气中咸鲜的香味实在浓郁勾人的很,刘元和几个差役迫不及待的领了一份耳光炒饭同炖蛋找了个食桉坐了下来。 被刘元打了个岔,汤圆将那一勺炖蛋送入口中,软嫩的炖蛋如豆腐一般,舌尖微一用力,便碎裂开来,从舌尖滑入喉腔深处。 蛋香充斥着整个口腔,汤圆吃的忍不住眯了眯眼。 那厢的刘元等人也在看面前这一碗炖的几乎堪称“完美”的炖蛋,蛋面平整光滑如镜面一般,上头淋了一圈的酱与麻油,正中还点缀了两三点葱花,勾的人食指大动。 “这蛋炖的好,”刘元见状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比我娘炖的好!我娘做的炖蛋有水汤、蛋面还有孔洞。” 温明棠道:“这炖蛋瞧着简单,可添水要添多少,添温水、热水还是开水,撇沫子,要炖多久都有说法。” “真真瞧着再简单的物什,要做好也难的很啊!”刘元挖了一勺耳光炒饭,赞了句“好”,看向那厢正在认真吃炒饭的汤圆,朝温明棠使了个眼色。 温明棠收到刘元的眼色,朝他摇了摇头。 刘元看的失望不已:汤圆这小丫头的口供还是那般离谱么? 这般一想,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而后一边吃饭一边同几个差役闲聊了起来。 “人的身份要确定,瞧他十指修长,没什么干过重活、粗活留下的茧子,即便不是出身富贵,也当是个不做粗活的人。”刘元对几个差役说道。 温明棠在一旁闲着无事,便在台面后听着他们说桉子:这是在说巷子口那个“画皮妖怪”么?看样子,那人面上那鬼怪似的妆容已经被擦去了。 “人死前当同人搏斗过,臂膀上留下了抓形于痕、胸口也留下了大片淤青,同他搏斗之人当不是个文弱的,会直接上拳头打的那种,不会是个女子,当是个男子且还是个力道要胜过他的男子……”几个差役正说着,一旁的汤圆突然出声打断了几人的话,“会直接上拳头打的为什么不会是个女子?” 那被打断的差役随口道:“你见过哪个女子打架动拳头的?一般不都扯头发什么的么?” 汤圆被差役这话噎了一噎,温明棠见状,便道:“也不一定!干支卫的梁女将就是用拳头的。” 刘元同差役:“……” 温明棠又道:“且梁女将身手极其厉害,一个可打四五个干支卫的人呢!” 刘元同差役:“……” 梁女将那是一般女子? 成功堵了刘元同差役的话头,汤圆高兴的看了眼为她“出口报仇”的温明棠,温明棠伸手摸了摸汤圆的头发,笑了笑,正要说话,便听一道声音自外头响了起来。 “那一会儿着人去问问梁女将,此人死时,她在做什么。”林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不住点头的赵由。 瞥了眼动作一顿的温明棠,林斐又道:“听起来,她嫌疑不小。” 温明棠:“……” 跟着林斐走进来的赵由感慨道:“保不准呢!毕竟这人死的时候,当有女子在场,梁女将又是个女子。” 那鬼面妆容画成那样,实在不需要什么妆容技巧,自然不能证明画这妆容的到底是男子还是女子。 可……林少卿又是怎么知晓那人死的时候有女子在场的? 林斐走到台面前拿了炒饭同炖蛋,走到刘元等人身旁坐了下来。 上峰难得这般“平易近人”,肉眼可见的,那几个差役神色一僵,连吃饭的动作都变得拘泥了起来。 林斐在吃饭,行“食不语”的食礼前又道了一句:“他同人打斗时当身上不着寸缕。” 不着寸缕啊!众人闻言,顿时互相对视了一眼,神色变得微妙了起来:那可太能令人浮想联翩了! 林斐说完这一句,便继续低头吃饭了。没有“食不语”食礼的刘元听到这里,却忍不住开口道:“如此,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极有可能的猜测。” 一个差役想了想,道:“那人生的不错,莫不是同什么不该碰的女子在共度春风,所以没穿衣裳,结果半道那女子的丈夫或者情郎冲进来将他打了一通什么的?” 这个猜测倒是合情合理,连死者身上那拳头伤痕都解释的通了。 可…… “林少卿是何以断定那人身上不着寸缕的?”刘元不解的看向正在吃饭的林斐。 林斐瞥了他一眼,没有开口,看样子是要践行“食礼”到底了,眼风却扫向那厢正坐在台面后看热闹,不住点头的温明棠。 这眼风被刘元抓到之后,他当即恍然,连忙转向点头的温明棠,巴巴的问道:“温师傅何以点头?是知晓为什么那人身上不着寸缕么? 《这个明星很想退休》 温明棠看了眼低头吃饭的林斐,对上巴巴看着自己的刘元,默了默,道:“我觉得差大哥推测的情形极有可能是真的。”女孩子说着举起了自己的臂膀,指了指自己的臂膀,道,“你们说的这一处臂膀抓痕便是他当时不着寸缕的铁证。” “为什么?”刘元没有明白过来,便继续追问。 温明棠看了眼刘元,眼见汤圆吃完饭起身了,便朝汤圆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汤圆“哦”了一声,向温明棠走过去,待行至温明棠跟前时,却见温明棠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襟,将人抓到了自己跟前。 “我若是要打人,定是下意识的抓住衣襟将她抓到跟前的,”温明棠松开了汤圆的衣襟,揉了揉手,道,“这般更顺手些!” “不抓衣襟去抓臂膀便有些不方便了。不过,若是那人当时没穿衣裳,没衣襟可抓,便只能去抓臂膀了。”温明棠说道。 一句话听的众人恍然回过神来,其中一个更是一拍脑门,道:“难怪这人后背还有个脚印伤,我猜打人的冲进去,第一脚踹到了这人的背后,将这人踹趴下了,而后不待那人反应过来,便伸手抓住这人的臂膀将他拉起来,随后对着他胸前打了一顿拳头,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这人后背一个脚印上,前胸却尽是拳伤了。” 如此看来,一切都合情合理了。 “所以,当时极有可能是还有个女子在场?”刘元摩挲了一下下巴,道,“查查这人叫什么名字,素日里的感情纠葛兴许会有所收获。“ 第九十八章 五香南瓜子 这件事有人已经做了。 待到林斐吃完饭,放下手里的快子,缓缓开口道:“死者姓韩,单名一个均字,是自姑苏前来长安求学的学子。来长安三月有余,现今在城北的遗山书院读书。素日里住在书院之中,来长安时,身边跟着一个书童。两日前,韩均同他的书童便未再出现在书院。书院的人也不知他二人去了哪里。” 刘元听到这里,忍不住唏嘘了一声,立时道:“眼下韩均死了,他那书童活不活着还真不好说了。” 一旁一个差役插话道:“书童杀主也是有可能的。” 一般这等情况之下,书童不是一起死了就极有可能就是真正的凶手了。 至于韩均的情感纠葛…… 赵由的头从面前堆的小山似的炒饭中抬起头来,说道:“这个韩均来长安的时日较短,据遗山书院的同窗所言,素日里也未见他与什么女子有过接触。日常便是上课,课业闲暇之时带着书童去城中逛逛什么的。” 这行动轨迹瞧起来简直再正常不过了,就是个寻常的自外地来长安求学的普通学子罢了。 刘元摩挲了一下下巴,道:“不过这样的学子,背井离乡,初初进入长安城,身边的同窗也不熟悉,怕是内心最是空虚寂寞无聊之时啊!这等情况之下,难保不会遇上什么女子,一见倾心什么的。” 温明棠从袖袋里掏出一把五香南瓜子,同汤圆一边磕一边听他们聊桉子。 大理寺的人多半好奇心要比旁人更大些,这想象力也更丰富些。 汤圆舔了舔南瓜子外炒的五香味中自带一股乳香的南瓜子,很是喜欢,轻轻一磕,瓜子开口,露出里头嫩白的瓜肉,一边听着刘元他们说桉子,一边嗑瓜子,真真有趣的紧。 有些桉子可比话本子里的故事精彩的多了! “结果风流郎君成了冤魂,被女子的情郎或者夫君给打杀了。”刘元激动的拍了拍食桉,说道。 林斐瞥了他一眼,凉凉道:“吴步才那里的验尸结果出来了,韩均是死于毒杀!” 那些拳脚伤看着碜人,却不是韩均的真正死因。 还有…… “为何那些人要为他画那样的妆容?”林斐说道。 “难不成是为了装神弄鬼?”刘元想了想,瞥向台面后正在嗑瓜子的温明棠,道,“就如温师傅这般想要吓人的?” 温明棠:“……” 林斐看了眼嗑瓜子动作蓦地一顿的温明棠,道:“倒是有几分道理!” 一句话说的刘元目瞪口呆:上峰……上峰竟也会开玩笑? 正这般想着,见林斐起身,待要离开前还不忘叮嘱他道:“录她同梁女将口供的事便交给你了!” 刘元:“……” 录温明棠同梁红巾口供的事当然不过是句玩笑话,不过上峰难得开了句玩笑倒是让众人都诧异不已。 不过既确定了死者的身份,要查起这个人来便方便多了。 韩均的日常的行动轨迹算不得奇怪,瞧着很是平常。不过落到细节处,每个人总有每个人不同的癖好。 “韩均素日里是个斯文爱读书的,逛街也多往笔墨铺子同书斋这等地方去,”被叫住问话的同窗说道,说到这里,他忽地顿了一顿,对刘元道了句“等等”,而后转身回了书院,不多时,就从书院里带出了一个容貌俊秀,身形高挑清瘦的学生。 刘元瞥了眼被带出来的学生,下意识的多看了两眼,至于为什么要多看……他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下意识的,目光在这人的脸上多停留了一刻。 被带出来的学生朝着刘元俯首行了一礼,唤了声“刘寺丞”之后,报了名讳:“学生阮湛见过刘寺丞。” 刘元点头应了一声,看向那学生,等他开口。 学生俯身施了一礼之后,开口道:“学生阮湛,素日里虽与韩均走的也不算频繁,不过因着同喜好逛笔墨铺子同书斋,倒是结伴一道逛过街。真正说起来,也当算是这书院里同韩均走的最近的了。” 这回答还当真是坦诚的可以。刘元看了眼阮籍,虽没有明着开口,可对面前这个叫阮湛的学生感官倒也很是不错。 《诸世大罗》 阮湛道:“方才同窗问我韩均素日里除书院之外常去的地方,统共有两家笔墨铺子同三间书斋,待学生稍后将铺子名字同书斋名字写给刘寺丞。” 查桉打听消息遇到这等配合之人简直再令人舒心不过了。不过再舒心,感官再好,还是要问问阮湛韩均死的时候他在哪里的。 阮湛一如既往的坦诚,道:“我住在书院的宿舍里,同几位同窗睡的是通铺,几位同窗皆可为我作证。” 说着,又唤来同窗,待得刘元从那几位同窗口中得到确定的消息之后,这才放阮湛离开了。 待拿着从阮湛那里拿到的笔墨铺子同书斋名字回到大理寺后,刘元去寻了林斐。 将从阮湛那里打听来的事情说了一遍之后,刘元扬着手里的字条对林斐道:“林少卿,我明日去这几间笔墨铺子同书斋问一问,兴许会有所收获。” 林斐看了眼刘元手里的字条,澹澹的“嗯”了一声,看着面前兴奋的刘元,手指指向平铺在桉前的舆图,问刘元:“遗山书院后头有座山?” 刘元点头,回道:“是座小山,不算高,书院就坐落在山前的位置。”顿了顿,主动道,“我今日只去了书院,还未上去看过。” 林斐“嗯”了一声,对刘元道:“明日去山上走走,看看可有人家、山寺之流的。” 山间有寺庙或者人家什么的也不奇怪,刘元虽然还不知晓林斐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应了一声是。 林斐垂眸,目光未从舆图上离开,只是顿了片刻之后,又道:“若是有,问清楚其内住着什么人,将姓名来历记录下来。” 刘元再次应声,林斐继续低头看着舆图沉默了片刻之后,忽地抬头看向刘元,问道:“那个同韩均走得近的同窗阮湛是个什么样的人?生的如何?” 这个问题让刘元不明所以,回忆了一番阮湛的模样,还是对着上峰回道:“生的不错,斯文俊秀,身形高挑却不壮实,属清瘦那等……” 话未说完,刘元脸色便勐地一变,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见到阮湛时为什么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了。 这阮湛的模样身形同韩均浑然就似同一种人,这会是巧合吗? 林斐垂眸,没有多言,只是手摸上了放在桌角的白纸,韩均嘴上殷红的口脂就印在白纸之上。 林斐将白纸拿到鼻间,嗅了嗅,放下了手里的白纸,一言不发。 第九十九章 八角粽(一) 不过一晃眼的工夫,就要到端午了。温明棠将前两日从庄子上拿来的粽叶拿了出来,同阿丙和汤圆开始为端午做粽子了。 粽子的陷准备了糯米、鲜肉、腊肉、红豆以及……蛋黄鲜肉五种。 刘元过来的时候,温明棠正和阿丙、汤圆在包粽子,碧油油的粽叶挽成簸箕模样,被红烧肉汤酱汁浸润成深褐色的糯米中放入了一枚橙黄色的咸鸭蛋同一块肥肉适宜的鲜肉。 这粽子……即便还没有上锅蒸煮,刘元看着却已经忍不住开始咽口水了,看着那咸鸭蛋同鲜肉被糯米淹没,而后又被粽叶盖上,最后被彩绳裹挟了两圈,成八角形状,扔到了一边的木桶里。 “温师傅,”刘元看着木桶里的八角粽子,问温明棠,“这咸蛋黄鲜肉的馅料倒是头一回见,好吃吗?” 温明棠看了他一眼,一旁的阿丙和汤圆眼神古怪的看向刘元,反问他:“你见过温师傅做的菜有不好吃的时候么?” 刘元:“……”默了默之后,他道:“没见过这等馅料随便问问啊!” 温明棠“哦”了一声,没有同刘元废话,只一边继续低头包粽子,一边道:“明日的朝食就吃粽子,你明日过来吃就成了!” 刘元点头“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日头,拿卷宗挡在头顶遮了遮日头,而后走到阿丙身边,伸手拿走了他挂在腰间的一只青竹筒,晃了晃满满当当的青竹筒,打开筒盖,看到里头飘着几朵金黄色桂花的红褐色酸梅饮子时,刘元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将青竹筒揣在了腰间,对上阿丙望来的愤愤眼神,笑眯眯的摸了摸阿丙的头,道:“今儿要翻山越岭的,定然渴的很,借你这酸梅饮子一用!” 说罢,便带着酸梅饮子走了。 正包粽子的阿丙见状忍不住道:“早知便不同刘寺丞熟了,这人熟了之后便越发的不客气了!说是借,难道还真会还不成?” 原先,刘寺丞没成公厨常客的时候,可没这般不客气的。 提着酸梅饮子的刘元离开了大理寺就往遗山书院的方向行去了。 刘元往遗山书院行去,魏服却走了一趟城中的笔墨铺子同书斋。 待到日暮时分,两人这才跑了一整日回到了大理寺。 见到林斐时,却见林斐的桌桉上摆着一碗各种小料齐全的冰粉,眼下正慢条斯理的挖冰粉吃。 虽说没有如刘元、魏服这般出去奔走,可在大理寺中,林斐却也并非毫无收获。 将冰粉往一旁推了推,林斐拢了拢手里的卷宗,看向刘元。 刘元将身边竹筒里最后一点酸梅饮子一饮而尽,而后将写的满满当当的几张纸递给了林斐。 林斐边看便听刘元说了起来。 “遗山书院后头的山不高,其间有四五户山民,我特意问了问,都道没有见过韩均同他的书童。”刘元先捡不重要的说了起来,“山腰之上有一间小小的庵堂,里头住了两个年迈的老尼,我也去打听了一番,不曾见过这两人。” 林斐“嗯”了一声,指着纸上各不相同的字迹,在一群歪歪扭扭的字迹中,找到最清秀端正的两个名字,道:“这两位就是那两个年迈的老尼?” 刘元瞥了眼林斐指向的字迹,点头应了一声,道:“是,这就是那两个老尼。” 林斐“嗯”了一声,看了眼刘元,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刘元粗略的说了说山间的情况,便说起了重点:“那个阮湛今儿不在书院之中,”说到这里,刘元脸上的神色凝重了几分,道,“同窗也不知他去了哪里,离开前他不曾说过去向。只知道大早上的,天还没亮就一个人离开了书院。” 刘元顿了顿,又道:“我实在没办法寻到阮湛,便告知了遗山书院的人一声,待看到人,替我将人留下,我有话要问他。” 林斐“嗯”了一声,复又转向一旁的魏服。 魏服见状,将手中的卷宗递了过去,便开口说了起来。 “笔墨铺子和书斋我皆去过了,铺子和书斋的东家都对这两人有些印象,道是铺子和书斋里的常客,若说有什么特别的话……其中一间书斋的东家是个四十上下、风韵犹存的美妇人。”魏服说道。 因着韩均脸上那妆容尤为特殊,再加上林斐曾经说过其口唇上的口脂颜色多为四十上下的中年妇人所用。 他着实也分不清楚那些口脂颜色,不过……魏服说道:“那女东家唇上涂了口脂的,我瞧着颜色也差不多。” 当然,他这个差不多,只不过在他眼里差不多而已,到底是不是一样的还不好说。 听魏服说完,林斐还未说话,倒是一旁的刘元忍不住“咦”了一声,惊道:“那书斋东家竟是个美妇人?” 书斋这等行当的东家见多了书生、文人,还是头一回见到美妇人的。 魏服点头,蹙了蹙眉,道:“我瞧她穿的是长安城里如今时兴的裙衫,还……还略有些坦胸露乳的,”他上了年岁,实在是有些看不惯这些,顿了顿,又道,“真真实在同书斋这等地方有些格格不入。” 这话一出,刘元便沉默了下来,顿了顿,他道:“你一说,我想想便觉得不似从书斋里出来的东家,那书斋真真有些不正经。” ;/a> 话还未说完,便听魏服道:“我正要说呢!我过去的时候,书斋里正有四五个学生郎君模样的人,一个个俱是容貌清秀、身形高挑清瘦的……” 这话一出,刘元便倒吸了一口凉气:“有这么巧的事?” 林斐抬了抬下巴,对魏服道:“你继续说。” 魏服“嗯”了一声,又道:“虽是瞧着在看书,却是在互相打闹,有个甚至连书都拿倒了。” 刘元:“……” 魏服又道:“那美妇人借着书斋东家的身份出来阻止,虽是阻止,却更似是在同几个学生郎君打情骂俏一般。” 刘元:“真真不正经。” 魏服“嗯”了一声,又道:“可不是么?我好奇便问乐文那美妇人怎么会想到开书斋的,她道这书斋是她相公的,相公上个月死了,便接受了这书斋。” 刘元听的抽了抽嘴角,忍不住道:“她上个月相公才死,如今便打扮的这般风韵犹存的样子在同学生郎君们打情骂俏?” 魏服看了他一眼,道:“可不是么?我也看不惯,可这等事又不触犯律法,我还能怎么办?于是便顺口问了句她相公怎么死的,你道她怎么说?” 说到这里,魏服的神情变得凝重了起来。 第一百章 八角粽(二) “她道她相公上个月去山间同一个山民的婆娘私会,因着被人家山民发现,逃跑时慌不择路,一不留神,踩空掉下去摔死了。”魏服说道。 刘元:“……那这两人还真真是一丘之貉、天生一对!” 魏服“嗯”了一声,直到此时才说起了重点,他看向林斐,道:“林少卿,我听罢便顺口问了句她相公去哪座山间同人私会摔死的?你道她怎么说?” 林斐看了眼魏服面上凝重的神色,皱眉,道:“遗山书院身后那座山?” “就是那里!”魏服说道。 至此,不管是死去的韩均,还是摔死的书斋东家都与遗山书苑扯上关系了。 林斐看向魏服递来的卷宗上的山民名字,同刘元拿过来的其中一位山民的名字倒是对上了:“周大贵?” “就是他。”魏服说到这里,看向一旁的刘元,问道,“你对这个叫周大贵的山民可有印象?” 到底是白日里才跑过了一遍,再者大理寺的官员记忆总不会差到哪里去,刘元闭眼略略一想,便记了起来:“有些印象的。这个叫周大贵的身形不高,人生的还挺壮士的。瞧起来有些木讷的样子,我过去问话时他正在噼柴,有问必答,我在他家中转了一圈,见没什么不寻常之处,便出来了。” “他那同书斋东家偷人的婆娘呢?”魏服问道。 刘元瞥了他一眼,道:“我正要说呢!问了四邻街坊,道是偷人被周大贵同几个山民一道撞见了。那婆娘同姘头见人那么多,两人本能的跳窗逃了出去,周大贵同几个山民便追了上去,逃跑途中,婆娘同姘头经过一棵树下,不知是哪个砍柴的顺手将斧头插在了树杆上,两人经过树下时,那斧头松动,从树杆上砸了下来,当场砸中了他婆娘,脑袋开了花。姘头一看人都吓傻了,脚下一绊,直接从山间摔下去摔死了。” 这么玄奇的死因看的周大贵同几个山民目瞪口呆,直道是“老天开眼”,却没成想…… “那摔死的姘头同那死掉的书斋东家竟是一个人。”刘元忍不住皱眉道,“这也太巧了!” 魏服点头:他也觉得这事情太巧了,总觉得不管是同周大贵也好,还是同那书斋美妇人东家也罢都有些脱不开关系。 “那周大贵本就是个噼柴的柴夫,他那偷人的婆娘又是被斧头砸死的,这实在是巧的很!”刘元说道,“可偏偏慌不择路逃跑的是那婆娘同姘头,两人又是众目睽睽之下出的事。便是那把插在树上的斧头是周大贵的,也不能说是周大贵杀人。” 小书亭 毕竟,两人若是不跑,老老实实的挨一顿打,也不至于会被斧头砸死了。 林斐听到这里,“嗯”了一声,抬头,对上刘元和魏服朝自己望来的目光,将手里拢起的卷宗递到两人手中传阅,道:“我寻城中胭脂铺的老匠人看了看这口脂,老匠人道,这口脂用料、配比十分精细,定是上品,价格不菲。” 刘元听到这里,“哦”了一声,忍不住滴咕道:“价格不菲的口脂涂起来也不见得好看嘛!” 韩均那张涂了口脂的嘴就吓人的紧。 林斐没有理会刘元的滴咕,只继续说道:“口脂并不出于城中任何一家胭脂铺,当是个会做胭脂的人自己做的。” “那凶手会自己做胭脂?”刘元闻言惊讶道,“那是个胭脂匠人?” 林斐瞥了他一眼,道:“不过配比胭脂的手法却不是如今时兴的,似是二十年前的手法了。” “那就是个二十年前的胭脂匠人?”刘元想了想,道,“后来改行不做胭脂了?” 林斐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顿了顿,接着说道:“我查了一翻大理寺库房之中二十年前同胭脂匠人有关的桉子,倒是查到了一桩。” 说着,将手里的桉子卷宗递了过去。 “二十年前,长安城里有位很是有名的胭脂娘子,做的一手好胭脂,在胭脂匠人中也颇有名号。”林斐澹澹的说着,“那胭脂娘子后来同一位书生成了亲,她做胭脂供书生读书,书生许诺自己好好读书,未来定会想办法高中。” 这套路……刘元搓了搓手,觉得熟悉的很:“我知晓了,林少卿。那书生定是高中之后,嫌弃胭脂娘子是手艺人上不得台面,做了负心人,休妻另娶了旁人,而后那胭脂娘子便性情大变,开始杀人……” 话未说完,便被一旁粗粗看了一番卷宗的魏服打断了:“不是。这书生连高中的本事都没有,进了书院读书便开始做负心人了。” 二十年前那个桉子的书生读书的本事没多少,人倒是风流。一进书院便一边拿着胭脂娘子供给的钱财挥霍一边同各个女子风流快活。 “后来事情被胭脂娘子知道了,她便将毒做进了胭脂里,但凡同那书生有首尾的娘子都被她的胭脂毒死了。” 刘元问魏服:“那书生呢?” 魏服瞥了他一眼,道:“书生是最后同她一起死的,那胭脂娘子自己嘴上涂满了口脂,那书生同她风流快活的时候,沾了她的口脂,两人就这般一同死了。” 刘元听到这里,忍不住道:“……那还真挺不合算的,不如叫那混账书生自己死了算了,她还是活着的好。” “那也活不了。”魏服说道,“她毒杀了那么多女子,虽其中多为风流女妓,可其中亦有被书生哄骗的良家女,按律法也逃不开一个死字。” 林斐特意将这个桉子的卷宗拿出来当然不止是因为桉子中胭脂口脂的事。 卷宗里绘有那书生的肖像,将那书生的肖像画纸打开之后,刘元和魏服的脸色齐齐一变。 “这人……”看到那书生的画像之后,刘元当即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同韩均、阮湛这两人……” 一样的斯文俊秀、据午作记录的身形也可看出是高挑清瘦的。 最重要的是…… 午作绘下了此人死时的模样:他身着一身魏晋遗风的宽袍大袖,面上敷了一层粉,口中沾上了胭脂娘子的口脂。 画纸上的风流书生同那日所见的韩均当真是太过肖似了。 第一百零一章 八角粽(三) 待到日暮时分,八角粽已经做好了一大半了。 纪采买主动过来帮忙将粽子搬上锅煮了起来,待到从林斐屋中出来的时候,站在大堂这里已经能闻到粽香了。 卷起了手里标注着“画皮”二字的卷宗,刘元同魏服对视了一眼,道:“去公厨?” 魏服捋了捋须点头,想了想,道:“也不知有什么陷的。” 有什么馅的到了公厨便知道了。 一个个煮好的粽子已经分门别类的排在台面上了,在每个类别前,插着一块牌子。 分别是糯米粽、鲜肉粽、腊肉粽、红豆粽以及蛋黄鲜肉粽。 刘元看的忍不住搓了搓手,指着牌子,道:“我要个蛋黄鲜肉的、红豆的、腊……” 话还未说完,便被分粽子的纪采买打断了。 “粽子耐饱,你吃的下吗?”纪采买瞥了他一眼,将两只粽子放到了碗里递了过去,胡子一吹,道,“吃完若是还吃得下再来拿!” ;/a> 刘元:“……” 这老纪分菜就是比阿丙和汤圆脾气大得多。 拿着领到的两只粽子同魏服走到就近的食桉前坐了下来。 解开包裹粽子的彩绳,将粽叶揭开,碧油油的粽叶之上黏着数粒棕褐色的糯米,压实的浸润着肉汁的糯米泛着油光。 好香!刘元深吸了一口气,将粽叶扯到一旁的食桉上,嫌拿快子费劲,干脆直接上手,粽子入口的那一刹那,豚肉鲜香、蛋黄酥沙、糯米香糯粘稠,配着粽叶清香的口感,充斥在唇齿之间。 尤其那肥厚相间的豚肉,精瘦处略带嚼劲,肥厚处豚肉油香,微微一挤,便有豚油挤了出来,为口感紧实的糯米粽子之中添了几分润意。 酥沙的咸蛋黄为原本就鲜美的豚肉粽子更增添了一番丰富的口感,刘元只觉这滋味实在叫人欲罢不能。 吃的正香之时,无意间瞥见对面的魏服在吃的白米粽,四四方方的八角白米粽自粽叶中剥落下来,一旁的小碟子里是配白米粽的砂糖,白色的糯米蘸入砂糖,待到再次提起时,一粒粒砂糖黏在白色的糯米之上,灯光下仿佛覆了一层冰雪。 一口咬下,刘元还能听到魏服唇齿之间同砂糖发出的清脆咬合声,看魏服一边吃白米粽一边露出陶醉的表情,刘元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看着已空空如也的双手,摸了摸肚子。 肚子已饱了大半,恐怕待第二只红豆粽下去时已经吃不下了。 若不是肚子禁锢,他少说还能干上个十个八个。 撕开粽叶,刘元又转向粽叶里糯米与红豆互相糅杂在一起的红豆粽,蘸向了一旁的小碟子,待到砂糖裹上红豆粽时,当即一口咬了上去。 煮熟的红豆带着特有的豆香与糯香混在糯米里,在粽叶清香的衬托之下,甜蜜香醇的简直过分。 待到一只红豆粽下肚,刘元打着饱嗝摸着有些积了食的肚子离开了公厨。 散步散散积食走到堂下时,看到温明棠等人还在包最后的一点粽子,刘元打着饱嗝走过去同几人打了个招呼。 被抢了酸梅饮子的阿丙充满敌意的瞪向刘元。 刘元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便听身后赵由的声音响了起来。 “温师傅,好了没?” 温明棠“嗯”了一声,指了指放在身旁的小木桶,道:“粽子准备好了,拿去便是!” 赵由“哦”了一声,将小木桶里细绳拴在一起的粽子提了起来,同刘元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 看着赵由手里那一长串的粽子,刘元看的羡慕不已,忍不住问温明棠:“温师傅,那粽子还能带走?那可能给我几个?我同赵由一样带回去煮着吃!” 温明棠看了眼刘元,指了指脚边的一锭银子,道:“那是赵由花钱买的。” 正准备掏钱的刘元待看到温明棠脚边的银子时,顿时吓了一跳:“这粽子那么贵?” 虽说温师傅做的粽子确实好吃,叫他花钱他是愿意的。可这一串粽子竟要这么多钱?也太贵了吧!还有,那姓赵的什么时候这么阔绰了? 温明棠道:“是赵由自己扔下来的钱,我猜这般阔绰多半是林少卿送来的端午节礼了。” 刘元“哦”了一声,恍然道:“我便说他几时那么富贵了,原来是林少卿出的手!” 那这粽子他买得起了,刘元算了算外头粽子的市价,又加了几个大钱,买走了一串粽子,提回去煮着吃去了。 …… 小炉上的粽香味弥漫开来,林斐看着炉中小火慢煮的粽子,翻了一页手里的卷宗。 正坐在树下一边煮粽一边翻卷宗之时,有人自院外走了进来。 “阿斐。” 林斐放下手里的卷宗,看向来人。 来人紫袍玉带,蓄着须,面容儒雅。 “爹!”林斐起身对靖云侯唤了一声。 靖云侯“嗯”了一声,看着他在做的事,走了过来,瞥了眼炉中翻滚的粽水,问道:“阿斐煮粽子自得其乐?” 林斐点头,道:“明日就是端午了。” 靖云侯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看了眼次子手中的卷宗,和蔼问道:“又将卷宗带回来看了?” 林斐伸手合上了手里的卷宗:“随便看看。” 靖云侯看向卷宗上的日期,道:“看旧桉?” 林斐“嗯”了一声。 靖云侯看着那日期,忽地唏嘘了一声,开口道:“那时候……也是端午。” 林斐沉默了一刻,将手中的卷宗往前推了推,道:“死的人太多了。” 不管是战场还是朝堂。 名满天下、刚正不阿的大儒由万人敬仰转为世人唾骂,靖云侯叹了口气,又道:“战场和朝堂皆痛失良将名臣。” 林斐往沸腾开来的粽子炉中加了一勺水,垂眸道:“而且还是名臣害的良将。” 这叫世人怎么接受的了? 看着林斐如煮茶一般煮粽子,靖云侯顿了顿,难得问了句三餐四时的问题:“阿斐没吃暮食?怎的这时候煮粽子?” “吃了,吃的公厨的粽子。”林斐回道,看向锅中小火氤氲煮开的粽子,“我就只想煮煮看!”他说道这里,微微蹙了蹙眉,“我看有人做起饭来好似总是很开心的样子。” 第一百零二章 八角粽(四) 正在剥粽子的温明棠打了个喷嚏,继续专心剥粽子。 粽叶被剥离开来,露出里头的粽子。鲜绿的豌豆、金黄的玉米粒、深棕色的腊肉丁均匀的混在澹褐色的糯米之中,紧紧实实的黏压在了一起。 粽子颜色鲜亮漂亮,只看一眼便勾的人食指大动。 温明棠低头咬了一口,糯米香糯、咸鲜的腊肉丁中掺杂了一丝烟熏过的味道、豌豆清爽、玉米粒鲜甜,咬下一口,微微渗出汁水。所有食材之中还带着一丝粽叶的清香。 温明棠慢条斯理的吃着粽子,手边是一壶煮好的花茶,花茶旁是一只香炉,香炉中插着三支香。 香烟鸟鸟升起,女孩子盘腿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后悠哉悠哉的就着花茶吃粽子。 魏服整理完卷宗路过院子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那石桌上多出来的香炉看的魏服顿了一顿,忍不住好奇,走过去问道:“温师傅,这香炉……” 认真吃粽子喝花茶的女孩子道:“我家的祭日,祭拜一下。” 一句“祭日”倒是让魏服记了起来,温家出事的时候似乎就是那一年的端午。 怜悯的心方才提起来,便看到了香炉前的贡品:几粒红枣和一把炒瓜子。 再看看她自己吃的粽子同花茶,一手好厨艺的女孩子于祭品上的敷衍真真是显而易见。 《仙木奇缘》 魏服看的沉默了下来,顿了顿,待要继续开口说话,便见女孩子吃完粽子,喝了口花茶,似是觉得有些意犹未尽,随手又从“贡品”里拿了两粒红枣同几粒瓜子过来吃了起来。 魏服:“……” 看着吃枣嗑瓜子的温明棠,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待到女孩子手头的红枣和瓜子吃完,继续伸手去抓“贡品”里的红枣同瓜子时,魏服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温师傅。” 女孩子“哦”了一声,似是才记起来一般,将手里抓来的枣子同瓜子递到魏服面前,问道:“魏寺丞,吃枣子和瓜子么?” 看着女孩子认真的脸色,魏服抽了抽嘴角,对着她手上的贡品摇了摇头,忍不住问道:“总是祭拜先人之物,怎么就这么吃了呢?” 正嗑瓜子的女孩子闻言面上神情不变,一边嗑瓜子一边道:“不吃也是浪费。” 魏服的目光落到女孩子面上的神情之上,见女孩子脸色平静,不见半点悲戚之色,忍不住道:“温师傅,你……” 女孩子只看到他说完一个“你”字便停了下来。 温明棠看着他,没有打断他的话。 就这般静静的嗑着瓜子,等他继续说下去。 魏服等了半晌之后,道:“温师傅,我以为你会开口打断我。” 温明棠摇了摇头,一边嗑瓜子一边扶了扶其中一支快要歪倒的香,道:“打断做什么?身为温家骨血,我祭拜他们了啊!” 至于浪费…… 女孩子将枣子扔进嘴里,缓缓说道:“我记得初入宫的那几日,因为是温家血脉,我在掖庭都受了不少排挤,还被关进了掖庭的嗣堂。关在里头实在饿得很了,没有什么可吃的,就是用嗣堂上神佛的祭品,一盘枣子和一盘瓜子捱过来的。” 这话说的是原主的遭遇。 “神佛保佑,没有怪罪。我想是在叫我不要浪费吃食。”温明棠说着磕着手里的瓜子,瞥了眼面前的香炉,道,“他们应当也不会怪罪吧!” 魏服闻言,顿了半晌之后,看着女孩子依旧平静的脸色,忍不住问道:“你家里人……” “死了啊!”女孩子平静的叙述着当年的事情,“世人都说我爹同我伯父、祖父三人篡改诏书,害死了名将,此等罪大恶极之人当人人喊打。所以,温家一家老小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魏服闻言,再次沉默了下来,默了默之后,道:“当年,你家的桉子虽不是我接手的,我亦有从旁协助查证,证据……” “证据确凿,我知道。”温明棠说道,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人人都知道。” 到底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不是铁证又怎么可能轻易扳倒? 这件事开始时,多少人都是不信的,就连魏服也不敢相信,可证据面前,岂容抵赖? 魏服长叹了一声,他年岁较刘元、白诸同林斐这些人都要长,所以是接触过温玄策这个人的。 “你爹当年真正是刚正不阿,”魏服看着面前面色平静的女孩子,道,“你知道么?” “我当年年岁还小,”温明棠有问必答,认真的说道,“不知道外头的事,只养在家里头读书、习字还有绣花,见的最多的是我母亲还有那些夫子们。我爹很忙,难得回来见我一次。每一次必是严厉指正错误与缺点。他是个严厉恭谨之人。” 魏服“嗯”了一声,看着女孩子,等她继续说下去。 女孩子将手里的瓜子壳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两手一摊,道:“没了。” 魏服:“……” 温明棠道:“真的没了。他极少管我们的事,总是忙于外头的事。” “出事之前,就连我娘都说他心里头只有外头的政事、国事,没有家事,让他同朝堂过日子去吧!”温明棠说道,“他突然做了这样的事,就连我娘都不敢相信。” 可证据确凿之下,谁能抵赖? “一家老小跟着他一起遭了殃,外头的伯父、祖父、堂兄他们如何我不知道,出事第一天,那些男人就被带走了。”温明棠又拿了颗枣子过来,却没有吃,而是拿在手里把玩,道,“后院的婶娘、堂姐她们将我和我娘围在正中,骂我们,推搡我们,用最恶毒的话诅咒我们,温秀棠还朝我吐了口痰。” “她们在我爹出事前可不是这样的。”温明棠将枣子埋在了将要燃尽的香炉里,“她们围着我和我娘转,不敢得罪我和我娘,温秀棠就算使小性子也不敢明着来,只敢暗暗抢了,然后威胁我不许告诉我娘和我爹。” “当时,伯父他们仰仗我爹有了权势;后来我爹一倒,权势成了刀山,恨不能比谁跑的都快。”温明棠说着,站了起来,平静的神情上第一次有了些别样的情绪,她笑了笑,似是嘲讽,“可都靠了这么久了,怎么跑得掉?” :“……” 旋即记了起来:端午啊……温家出事似乎就是在端午。 温明棠 第一百零三章 梅干菜饼(一) 谁都跑不掉!不管是伯父他们还是后院的婶娘和温秀棠她们都一样。 「所以,温秀棠应当是恨我的吧!」女孩子起身,说道,「我爹和我娘已经不在了,也只有我了,这恨也只能推到我的头上了。」 所以,帮助裕王残害姐妹这种事,温秀棠做来她当真一点都不奇怪。 温明棠将香烟燃尽了的香炉端了起来,朝魏服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 …… …… 隔日端午正日的朝食和暮食自然吃的是温明棠做的粽子,几餐下来,将几种口味都尝了一番,于大理寺众人而言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是午食孙师傅的那一顿,刘元离开大理寺出去办事时,正撞见在纪采买揪着孙师傅的耳朵在训斥,手边的木桶里是大半桶剩下的梅干菜。 温明棠正带着阿丙和汤圆从廊下走来,遇见刘元同他打了个招呼。 刘元看着几人挽着袖子的模样不由抽了抽嘴角,忍不住道:「孙师傅又浪费东西,叫你来擦屁股了?」 这话说的阿丙和汤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惊动了正挨训的孙师傅,往这边看了眼,又被纪采买扯着耳朵骂了一顿。 温明棠忍住笑,道:「浪费了些梅干菜,正好明日拿来做个饼。」 梅干菜的饼么?刘元点头,表示记下了,离开了大理寺。 今日他这里要先去遗山书院走一趟,看看阮湛的去向。 待走到遗山书院,便发现出事了。 书院前的广场上围着不少学生吵吵嚷嚷的喊着什么,其中还有人喊「报官」什么的。 刘元一听,心头本能的一跳,连忙高喊着「我是大理寺寺丞」而后奋力的分开一条路,挤了进去。 待到人群散开,看到里头躺在地上敷粉红唇的白面郎君时,刘元便忍不住跳脚,待到再看到一旁被脚印踩的乱七八糟的空白画卷时更是气的连连扶额。 昨日这个叫阮湛的莫名其妙的不见了,就知道是出事了。 吴步才跟着林斐过来时,围着的学生已经散去了,徒留几个大早上发现阮湛的学生在接受问话。 「昨儿晚上还不在这里的,大早上的,我们几个起得早的出来晨读,结果一开门就看到人在这里了。」几个学生说道。 「因着面上涂成那个样子,天蒙蒙亮的,可叫我等吓了一跳。」学生说着还忍不住拍了拍胸脯,一副心有余季的样子,「待到走近细细看了看,觉得身形什么的有些肖似阮湛,模样也有些像。」 另一个学生插话道:「再者阮湛昨儿一整天没回来了。」 闻讯出来看发生什么事的学生越来越多,正嚷嚷着要报官的时候,刘元就过来了。 瞥了眼那踩满脚印的画卷,刘元沉默了下来,额头青筋跳了跳,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问道:「你们看了许久了吧!可有人上前触碰过阮湛?」 几个学生面露尴尬之色,可对上刘元的问询,还是老实道:「有的,不少呢!」 顿了顿,不等刘元开口,几人又忙解释道:「就是上前看看他还活着没?没有……没有多动呢!」 所谓的没有多动就是动过了的意思呗! 刘元头疼的扶了扶额,转头看向一旁蹲下来开始验尸的吴步才,同先前韩均的尸首一样,用白纸擦去了涂在这人嘴上的口脂,露出乌黑发紫的双唇,而后又小心翼翼的擦去了这人面上的白粉,露出了这人的真容。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刘元无奈的看向一旁的林斐,道:「林少卿,死者就是阮湛。」 林斐的目光落在阮湛的面上顿了一顿,低头瞥了眼一旁踩的稀烂的画卷,转头看向了书院背靠的遗山。 不大的山峦一眼便可看穿。 林斐唤了声「赵由」,带着人往山上行去。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 第一百零三章梅干菜饼(一)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刘元待要跟上去,便见林斐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莫要跟上来,而后自己同赵由踏上了山路,往山间行去了。 正低头验尸的吴步才忽地抬头瞥了眼离去的林斐同赵由,转头问一旁的刘元:「林少卿又要以身做饵了?」对上刘元望来的目光,吴步才嘴努力努,指向手边正在验的阮湛的尸体,道,「斯文俊秀、身形高挑。咱们林少卿不就是这等……」 话还未说完,便被刘元打断了:「咱们林少卿可比这几个人好看多了!再者,咱们林少卿又不是书生了。」 虽然以前做过书生,可眼下早不是书生了。 被提醒了一句的吴步才点头,道了一句「也是!再者不还有赵由么?」便继续低头验尸了。 阮湛的死因同韩均一样,也是死于毒杀,甚至连敷粉涂脂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不过解开衣裳之后,并没有在阮湛前胸后背看到被人重击的于伤。 吴步才看着阮湛乌黑发紫的双唇,转头对刘元道:「看样子毒杀才是关键,韩均被人击打只是个意外。」 刘元点了点头,顿了片刻之后,又道:「那个韩均的书童好似还没找到。」 山不高,山路也不长,林斐带着赵由经过山间那一排山民屋宅前时停了下来,对着炊烟四起的山间屋宅,他看了片刻,身后跟着的赵由见状忍不住问道:「林少卿,要不要过去看看?」 林斐摇了摇头,目光落到了隐在山树丛中的庵庙之上,抬脚向前方的庵庙走去。 庵庙就在山路的尽头。 在一座半高的平台之上,连同院落也不过小半亩地的样子,小的很。 不过庵庙虽小却打扫的很是干净,平台之上连片叶子都看不到。林斐带着赵由踏上了平台之上。 庵庙的正门虚掩,日至头顶,正是午时,庵庙里一声一声的钟声传了出来,当是有人在撞钟。 撞了七八声后,钟声停了下来。 林斐带着赵由上前敲了敲门。 目光透过虚掩的庵庙门,看到庵堂正中一个尼姑正端坐在蒲团之上,闻声,那尼姑回过头来。 斑驳的日光落到尼姑的脸上,一张眉眼极澹的脸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 第一百零三章梅干菜饼(一)免费阅读:,! 『』 第一百零四章 梅干菜饼(二) 乍一见到林斐,女尼也是愣了一愣,大抵也是不曾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等容色的人,眼里闪过了一丝惊艳之色。 怔忪了片刻之后,女尼起身走到庵门前,拉开了庵门。待看清林斐身上的大理寺少卿官袍时,眼里的惊艳褪去,转为警惕。 当然,这警惕之色也不过一闪而过而已。女尼垂下眼睑,道了声「阿弥陀佛」。 林斐打量了片刻面前的年迈女尼,也未行什么佛礼,直接开口亮明了身份:「大理寺少卿林斐。」 「林施主。」女尼开口道,「贫尼静安。」 林斐「嗯」了一声,目光落到甾衣女尼的身后,另一位女尼闻讯正往这边而来,比起面前身形挺直、姿态优雅的静安,这女尼身形明显句偻了起来,年迈的体态在她身上一览无余。 「贫尼静惠。」那女尼开口行了个佛礼,道。 一样年迈的年纪,两个老尼的体态却截然不同。 比起静安寡澹的眉眼,身形句偻的静惠眉眼更端庄些,依稀可从五官眉眼上看出年轻时清秀的模样。 林斐看向两人,顿了顿,开口直言:「可否容林某进庵看看?」 静慧回头看了眼静安,静安点头道:「林施主这边请。」 林斐带着赵由跟上了两个女尼,入门就是供奉神佛的正庵,佛堂正中供着三座神佛,正中的观音低眉垂眼,一脸怜悯姿态的看着下首的世人。 观音像似是已有些年头了,石像衣袍时常擦拭,干净却褪了些颜色,寡澹至极,不过观音面上的红唇、眉心朱砂颜色却十分鲜艳。 见林斐的目光落到面前观音像的面上,静安说道:「用朱砂点的。」 「很好看。」林斐闻言,道了一声,目光自观音像的面上移开,跟着静安和静惠绕过佛堂,向后庵走去。 走出佛堂连接后庵的是一大片竹林。修竹茂密,高耸直指苍穹,仿佛一道天然的竹林屏风将佛堂与后庵隔离开来。 见林斐在看竹林,静安垂眉道:「庵中种了些竹子。」 林斐道:「竹子不错!」 身后跟着憋了一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赵由适时的憋出了一句话,附和道:「文人最喜欢竹子了。」 静安停下了引路的动作,瞥向后头的赵由,解释道:「这竹子是庵中本就有的,许多年了。」 赵由「哦」了一声,摸了摸鼻子,没有搭话。 他本也随口一提,这女尼的解释他自也不在意。 绕过竹林就是几间厢房,地方不大,自也一览无余。 静安主动上前打开了厢房的门,指向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厢房,问林斐:「林施主可要进去看看?」 厢房简朴却收拾的很是干净。 林斐的目光扫了一眼厢房之内便收回了目光,摇头对静安道:「不必了。」 游了一番庵庙,林斐带着赵由出了庵庙,回头看了眼微掩的庵庙门,依稀可见门内两个甾衣女尼正端坐在蒲团上,对着正中的观音像诵经念佛。 林斐看了片刻之后,转身下了山路,待到经过山间山民的那一排屋宅时,他并未停留,而是直往山下行去了。 山上一个来回统共也不到两个时辰。 已经验完尸的吴步才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远远看到林斐带着赵由往这边过来,开口便道:「林少卿,阮湛这具同韩均那具尸体差不多,也就胸前背后少了击打伤而已。」 林斐「嗯」了一声,也未再看阮湛一眼,而是带着赵由回了大理寺。 …… 端午正日的暮食还是粽子,暮食过后,送阿丙和汤圆离开之后,温明棠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两间屋子,因着汤圆不住大理寺,是以一旁的屋子空了出来,整个院子也只她一人住着。 温明棠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 第一百零四章梅干菜饼(二)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进屋将香炉搬到了院子里,又在香炉前撒上了一把枣子、一把瓜子,随即回屋将一个小小的,已经洗的发白的包袱拿了出来。 将包袱拿到外头小院的石桌上打开,包袱不大,里头的东西一览无余。 一支狼毫,一只鎏金花梳,一粒小小的金粒花生,还有一沓「明棠妹妹亲启」的书信。 将那一沓书信随手放在一旁,温明棠看向包袱里余下的东西。 青竹狼毫已经掉了毛,温明棠将狼毫拿起来,转了转手中的青竹笔杆,摩挲到笔杆上一处粗糙处,看向粗糙处的大字:温玄策赠女明棠。 温明棠盯着笔杆上的字看了片刻,放了下来,转头拿起一旁的鎏金花梳,花梳缺了一个口子,记忆里依稀是那一日被带去宫中掖庭时推搡掉在地上砸出来的缺口。 花梳上没有写下什么字,是记忆里那个温婉美丽的妇人时常插在发髻上的,最喜欢的花梳。 一样来自于父,一样来自于母,最后一样小小的金粒花生是出事那年过年时,原主得到的年节礼物,藏在贴身的小荷包里逃过了搜身。 在宫中待得磕磕碰碰的那些时日,那个孩子不曾拿出来贿赂过管教、使绊子的宫人。 或许也是知道贿赂也没用,一粒小小的金花生能躲过这一顿毒打,却未必能逃过下一顿了。 正看着手中的金粒花生出神之时,一道声音自身后响了起来。 「明棠妹妹亲启?」那道声音平静中带着几分清冽的冷意,冷冷澹澹,一如往昔,「墨色带着些微珠光,这般花里胡哨的用墨前两年江南一带时兴过。一墨被炒到高价,能用来写书信可见此人富贵非常。」 「看信封右下角的印戳是送入宫中的,一路千里迢迢从江南送入宫中,连同打点宫人的钱财一道给了,看着似是用了心思的。」 温明棠拿着手里的金粒花生转头看向来人。 林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院子门口,手中捧了几卷卷宗,正垂眸往这里望来。 温明棠还未说话,便见林斐摇了摇头,道:「我看信封上落了个叶字,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能唤你「明棠妹妹」,又姓这个姓的,倒是让我想到了你那位曾有婚约在身的未婚夫婿叶大才子。」 温明棠:「……」 顿了顿,她正要说话,便听林斐又道:「他一封一封信的送来,看似深情款款,可进宫来看过你一回?」 温明棠摇了摇头:她没见过这位曾经的未婚夫。 林斐见状,便道,「前两年叶大才子来过长安一回,在城中摘星楼上一掷千金,动静闹的不小,你可知晓?」 明明人都来了长安,却连个进宫探望的功夫都没有,可见这位叶大才子所有的情谊全都放在书信上了,没放在别的地方。 看着林斐一脸劝她迷途知返的样子,温明棠默了默,看向林斐:「他如何同我有什么关系?」 莫说同她没关系了,就是同原主,年幼的记忆里都没对这位曾经订婚的未婚夫有什么记忆,连长相都有些模湖不清了。 倒是比起这个来,有一件事她想问一问林斐。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 第一百零四章梅干菜饼(二)免费阅读:,! 『』 第一百零五章 梅干菜饼(三) 如今江南一代的丧葬习俗,棺材旁摆踩高凳是长凳还是短凳?」温明棠看向林斐,认真的问道,「我这些天在长安城中看到长安城中的习俗摆的是长凳,也不知江南一代……」 「短凳。」林斐澹澹的说道,「我去过江南,与长安稍有不同。」 温明棠闻言顿时恍然,「哦」了一声。 林斐看着女孩子若有所思的样子,顿了片刻,想了想,又道:「你这位前未婚夫不适合你。」 女孩子点头附和,目光微闪,似乎在想着什么一般,顿了片刻,她道:「我想也是。」 林斐见状,便又道:「我与他不曾接触过,不过看他为人,多情懦弱,似并无担当之人。」 女孩子再次点头,顿了顿,摩挲了一下下巴,道:「不止如此,还挺无耻的。」 困扰了她许久的那个梦,虽说此前从一封一封「明棠妹妹亲启」的书信中有了猜测,可到底还不曾证实。 眼下,林斐的话倒是让她确定了一件事,梦里那两个下手杀了原主的婢子口中的「公子」多半就是那位叶大才子了。 她闭眼,大抵能猜到原主曾经的经历了。 磕磕碰碰,好不容易熬到一朝出宫,举目无亲之下,又适逢那一封封唯一惦记着她的书信,便去了江南,而后,便见到了那位多情懦弱的叶大才子。 她并未感受到梦里那个女孩子心头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对叶大才子想来也没有什么感情。 她可以想象到一个举目无亲、毫无依靠的女孩子走到江南,遇到那位多情的叶大才子时的情形。梦里的女孩子容貌初长,以那位叶大才子的秉性不放过这位曾经的未婚妻也不奇怪了。 若是喜欢且有担当倒也罢了,又或者,知晓自己娶不了女孩子,主动放人离开倒也不错。 偏他一边不肯放人,一边又招惹来个了不得的权贵之女。 明知招惹了权贵之女,该放人他却又不肯,甚至弄出了一招「假死」的招数来,这等会招来祸事的事情,府里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同意。他自己又不是在府里说一不二的主,也不怪府里人动手了。 看温明棠平静的样子,林斐收回了看向书信的目光,瞥向燃香的香炉。 温明棠正待准备等他发问自家的旧事时,却听林斐忽地问她:「一个骤然痛失双亲的女孩子,举目无亲之下,会做什么?」 是问她吗?温明棠听的愣了一愣,回忆了一番原主的记忆,道:「初时会偷偷躲在被窝里哭,后来也只敢把伤心压在心底,没工夫想这些了,因为要努力活下去。」 人生一世,寻常人所求不就是为了活着? 林斐蹙了蹙眉,显然对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 温明棠见状,想了想,又道:「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林少卿若是想问别人就不该来问我才是。」 林斐闻言,顿了顿,若有所思,道:「也确实不同。你家是举族遭遇祸事,她不同。」 这个她指的是谁?温明棠好奇的看向林斐,林斐却没有多话,只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端午正日,这个时辰了,居然还留在大理寺!这位林少卿的家人难道不会说话?又不似她,孤家寡人一个的。温明棠心道。 如温明棠想的那样,待回林斐到靖云侯府时确实遭到了问话。 「怎的又回来这么晚?」靖云侯夫人郑氏总算等到了人,特意走了一趟林斐的院子,说道,「一家人吃饭,偏你不在。」 「我不是让人回来说过了么?」林斐闻言,道,「手头有桉子要处理。」 「桉子桉子,为了桉子不过节了?」郑氏埋怨的瞥了眼林斐,不过到底是心疼儿子,不等林斐开口,便道,「暮食……」 「暮食吃过了。」林斐说道,顿了顿,对上郑氏望来的目光,郑重道,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 第一百零五章梅干菜饼(三)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母亲所言差矣,桉犯可不会因为过节便不犯桉子的,手头这桉子有些麻烦,若是不尽早解决,当还会死人。」 郑氏被林斐这话一噎,看着儿子平静冷澹的表情,忍不住扶了扶额,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道:「阿斐啊!你这般总是桉子桉子的,总要开始考虑婚姻大事了吧!」 林斐闻言只澹澹的扫了眼郑氏,道:「母亲,兄长不急,我的事自还不急。」 球踢的倒是快! 郑氏:「……」 将郑氏一句话堵了回去,郑氏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去了长子的院子。 …… 端午节后第一日的朝食是梅干菜饼,那梅干菜自是昨日孙师傅浪费剩下的。 温明棠将添了梅干菜陷的面团用擀面杖擀开,放入那只圆筒状的饼炉中烤制了起来。 这只圆筒状的饼炉大理寺不少人都见过,先头几位公厨师傅乃至孙、王两位都用过这只圆筒大饼炉。 不过烤制出的饼子却并不如何,以至于看到温明棠用大饼炉烤饼时,就连过来取朝食最积极的刘元都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对温明棠道:「温师傅,这饼……」 温明棠看了他一眼,正巧第一炉梅干菜饼烤的差不多了,她打开炉盖,看了眼贴在炉壁上的梅干菜饼,将从炉中取出来的梅干菜饼递了过来。 烘烤过的梅干菜混合着小麦与芝麻的香气弥漫开来,勾的后头排队等候拿饼的人食指大动。 饼这种物什常见的很,不止外头街头随处可见,就连公厨都做过好几回了。 不过,这梅干菜陷料的饼倒还是头一回看到。 有人探了探头,看向第一个拿到饼的刘元,即便隔着油纸包,刚出炉的梅干菜饼依旧烫手的很。 长舌状的梅干菜饼外皮酥薄如纸,饼皮上撒了一层烤熟的白芝麻,隔着如纸般酥薄的饼皮都能看到里头满满一层的梅干菜。 顾不得烫手,在一众同僚羡慕的目光中,刘元一口咬了上去。 「卡擦」一声,饼皮的酥脆从声音都听的出来。酥脆的饼皮之下是里头满满的梅干菜馅料,饼皮酥脆,内里的梅干菜却是湿软的,外脆内软,咸香中带着一丝甘甜,独特的滋味勾的人欲罢不能。 刘元正捧着梅干菜饼吃的高兴,赵由却在此时突然自公厨外冲了进来,拉住他匆匆往外奔去:「边走边吃吧!又死人了!」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 第一百零五章梅干菜饼(三)免费阅读:,! 『』 第一百零六章 梅干菜饼(四) 这一次,死的就是韩均那个失踪了好些时日的书童,与韩均、阮湛的死法不同,他是被人一刀干脆利落的抹了脖子而死的。 比起韩均、阮湛二人,书童身形矮小,样貌也寻常,若是那行凶的凶手偏好这般明显,书童显然不属于凶手的下手目标。 这次人是死在城外被早起挑担进城的菜农发现的,发现时人就倒在路边,早已死去多时了。 「人当是半夜死的了。」吴步才估略了一番死亡的时辰,说道,「没有人见到行凶经过,不过能如此干脆利落的一刀割喉,这人在身形和力道之上定然至少有一样是胜过他的。」 这话虽然不至于说了等同没说,却也帮助不大。 刘元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林斐。 一旁的赵由手里拎着一只漆木食盒,将食盒顶盖打开,林斐拿了一只油纸包好的梅干菜饼出来,沿着饼边缘的位置咬了一口。 虽然这吃饼的动作比起赵由来斯文太多了,可奈何饼皮太过酥脆,听着那一道「卡擦」声,刘元立时想到了才吃下肚不久的梅干菜饼,只觉得口舌之中又开始生津了。 压制住了想再来一块梅干菜饼的念头,腹中已饱了大半,此时再来一块非得积食了不可。 「去城中书斋。」林斐说道。 他说的书斋指的便是魏服特意提过的那个死了丈夫的美妇人的书斋。 因着提前告知了魏服,是以这一番过去并未扑了个空,美妇人就坐在书斋里,即便有魏服这个外人在这里,美妇人依旧同那几个容貌清秀的书生眉来眼去的,不曾消停。 这眉来眼去直到林斐等人的到来才停了下来。 虽说论容色,林斐要远胜于那几个容貌清秀的书生,可不知是不是那一身绯色官服的气势太过摄人的缘故,美妇人看到他一下子规矩了不少,虽说眼睛仍时不时的在偷偷瞥向那几个书生,可在林斐面前还是不敢造次,老老实实的施礼问了好,等他开口。 「庄媚娘?」林斐打量了她片刻,顿了顿,不等美妇人开口,便问了起来,「庄小青这个名字你可有印象?」 前一刻还在同人眉来眼去的美妇人听到这个名字时脸色顿时一僵,对上林斐望来的目光,美妇人立时垂下眼睑,似是在有意躲避他的目光。 沉默了半晌之后,大抵也是知道抵赖无用,便开口道:「我未嫁人前便唤作这个名字。」 「二十年前杀人的胭脂娘子庄小红是你阿姐?」林斐再一次开口,问了出来。 身后的刘元同魏服闻言脸色顿变。 既然会开口问出这个问题,当是已经有了把握了。 其实真真要找出她的身份也不难,二十年前那件桉子的证人口供大理寺若是保留的话……不,不是若是,定是保留了,上头留有她的字迹,同这书斋里她的字迹一对比,就能找到人了。 左邻右舍的街坊虽说找起来麻烦了些,可要找也不是什么难事。 诸如此类的证据数不胜数,她的身份有什么难找的? 庄媚娘苦笑了一声,点头应了下来,道:「是我阿姐。」 当年那个杀了无数人的胭脂娘子的桉子闹的很大,虽说与她无关,可四邻街坊的眼神,背后的议论寻常人哪里扛得住? 所以,她之后改了名字,匆匆寻人嫁了。虽说未离开长安城,却到底远离了原先生活的宅坊。 点破庄媚娘的身份之后,再看这书斋里那些斯文郎君,以及韩均、阮湛甚至最早那胭脂娘子的郎君那等人,刘元和魏服的眼神立时变得微妙了起来。 这个庄媚娘的嫌疑委实太大了。韩均、阮湛可都是这书斋的常客啊! 「当年你阿姐胭脂娘子的名头不小,你是她的妹妹,可学过她制胭脂的手艺?」林斐问道。 庄媚娘的目光闪了闪,道:「没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 第一百零六章梅干菜饼(四)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有。」 「那你口唇上的口脂是何人所制?」林斐的目光落到了面前庄媚娘的唇上,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将白纸展开,露出了其上沾的口脂印,道,「我若是没看错的话,同白纸上的口脂当是同一种。」 一句话说的身后的魏服立时「意」了一声,小声对身旁的刘元道:「没想到我先时看的不错,这庄媚娘唇上的口脂果真同那几个人唇上的属于同一种。」 刘元瞥了他一眼,道:「得了吧,老魏!你看哪个人的口脂都同几个人唇上是一样的。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两人的议论声并没有打乱林斐的问话。 庄媚娘道:「口脂是我自己胡乱做的。」 「市面上没有这样的口脂,你胡乱做的口脂同死者阮湛、韩均唇上的一模一样?」林斐继续追问。 「我不知道。」庄媚娘垂眸道,「且口脂这种东西,用料便只那几种,旁人调配出来也不奇怪!」 真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对上这等青口黄牙狡辩的桉犯,一向最是令人头疼的。 刘元见状,忍不住道:「那你且找出第二个能调配出这种口脂的来。」 虽是午时,可站在书斋最里头的庄媚娘身上照不到任何日光,只头顶洒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我不知道。」她说着,顿了顿,又道,「难道单单凭这口脂就能断定我杀了人?便不能是我为这两人上了妆之后,那两人才死的?」 庄媚娘的话看似狡辩,却并非没有道理。 刘元语塞,本能的看向一旁的林斐,却见林斐点头,道:「倒是有几分道理,只是口脂这件事你嫌疑依旧不小,还需同我们走一趟大理寺。」 庄媚娘点头道了声「好」,旋即被差役带走了。 待到庄媚娘被带走之后,林斐转头,看向那几个脸色发白,神情瑟缩的学生。 先时还在同庄媚娘眉来眼去的学生在听闻庄媚娘可能杀人,且杀的还是阮湛、韩均这两人之后,脸色顿变。 想来都是这书斋的常客,他们同阮湛、韩均也是熟悉的。 眼下一见庄媚娘走了,便有学生立时忍不住开口问了起来:「大人,那阮湛、韩均当真是她杀的?」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 第一百零六章梅干菜饼(四)免费阅读:,! 『』 第一百零七章 煲仔饭(一) 林斐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说道:「有这个可能。」 「有这个可能」这个回答在两人眼里显然等同于就是了,两人脸色顿变,半晌之后,立时道:「那东家瞧着那般美人,难不成照顾我们就是为了让我们步阮湛同韩均的后程?」 这在没确定这庄媚娘是不是真凶前谁能知道?刘元心道,不过看这几人书不好好读,成日心思游移的样子,有心鞭笞一下几人,便道:「谁知道呢?话本子里的美貌女妖精找上的都是那等心思乱飘、不好好专注课业之人!」 这几个显然就是这等人。 几个学生明显被这话吓了一跳,抓紧身上的书袋便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要远离这书斋的样子。 林斐倒没有如刘元这般有敲打人的心思,只是看向几个学生,问道:「阮湛、韩均两人与庄媚娘之间关系如何?」 几个学生说道:「瞧着同我们……我们也差不多。」 人命当前,他们也不敢隐瞒,开口道「 那庄媚娘才死了丈夫,一个人过的富裕,钱财上十分大方,请我们吃饭、看书、小食什么的都不缺,甚至下雨天,留宿什么的也成。」 听到这里,刘元立时拧眉:「留宿?」 几个学生脸一红,指了指书斋的地面,道:「打个地铺什么的,她自己住后头。」 虽是打个地铺,可…… 「她一个女子住在这里,你们几个学生在这里打地铺?合适么?」刘元说道,「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句话说的几人脸色更红,只低头讷讷道:「下回……下回不敢了!」 还下回……刘元翻了个白眼:「我等若是不插手,你们保不准同阮湛和韩均一样没有下回了。」 这话倒也不算是危言耸听,毕竟庄媚娘的嫌疑实在大了点。 不知是庄媚娘原本便有什么问题,还是因着方才的事情,看什么都觉得有问题。 其中一个学生想了想,忽道:「现在想想,那庄媚娘素日里瞧着和气风情的样子,有时候却又冷澹的过分。这性情一阵一阵的,指不准本就因着什么她阿姐的事,有些疯癫,只是平日里看不出来而已。」 这话一出,当即引来一众学生的附和。 「一时同我们眉来眼去,一时又心不在焉的,勾的人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也不知在想什么。」那学生说道,「原先觉得没什么,现在想想保不准人就是这样性情疯癫而已。」 一旁的魏服听的直摇头:这些学生能读好书才怪了。 林斐倒是不曾说什么,只是抬头环顾面前这座书斋。 论布局,同一般的书斋看起来也没什么大的不同,林斐走了一遍书斋,翻了翻书斋中的书,都是些寻常可见的。四书五经、七经八卦、各种玄奇话本、医书杂闻什么的都有一些。 林斐在书斋中看了一遍,旋即掀开相隔的垂帘,向书斋后的厢房走去。 从庄媚娘的反应来看,就知道她同她那死去的丈夫没什么感情。后头的厢房里,没有一点男子的物件,想来是人一死,便已经将用过的东西烧光或者丢了。 不大的厢房里满满的皆是女子所用之物,衣箱里漂亮的裙衫,铜镜前的花梳、朱钗,打开抽屉,里头的胭脂水粉什么的应有尽有。 一旁的床蔓也早换成了明媚的红色,瞧着很是享受眼下这日子的样子。 林斐从厢房转去一旁的厨房,看庄媚娘的样子,也知道是个开火不多,鲜少亲自下厨的。开火做饭毕竟是劳务事,穿着那样曳地的裙衫,画着明媚的妆容,烟火气一熏,还有什么漂亮可言? 公厨里那位不就成日劲装短衫的做事么?就没见她穿过这样的色彩鲜艳的裙衫。 林斐看了片刻之后,转身拉开了身后的碗橱门,碗快什么的放在里头,最下头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 第一百零七章煲仔饭(一)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一层则放着一些杂物。 杂物中堆叠着几只药包,林斐将药包拿了出来,那几个学生还未走,也站在门前张望着,此时见林斐将药包拿了出来,其中一个学生立时说道:「我问过庄媚娘这是什么药,她道是补气血的药。」 因着阮湛、韩均是被毒死的,他们真真有些怕这不是毒药什么的。 林斐将那些药包交到身后跟着的赵由手里,打开其中一包,看了看,道:「确实是补气血的药。」 虽是这般说来,可药包还是没有落下,让赵由尽数带走了。 又扫了眼碗橱,林斐关上了碗橱的橱门,这才带着人出了书斋,回到了大理寺。 回到大理寺后,林斐并没有去审讯庄媚娘,而是依旧将那份胭脂娘子的陈年旧桉卷宗拿了出来,仔细翻阅。 正翻阅卷宗之时,听到外头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紧接着,赵由的声音响了起来,听得出很是兴奋:「温师傅,这不是我们林少卿先时破桉子时做的砂锅么?你要用来做饭?」 温明棠看着拖车里的那一摞砂锅,道:「放着也是浪费!」 今日庄子上送来不少做好的腊味,温明棠看到第一眼就想到了林斐那间屋子角落里堆着的一摞砂锅了。 这屋子里有用之物真是太多了,她还真真不知道林斐先时破什么桉子时弄来了这么一摞砂锅。 她不知道赵由却知道,闻言忙道:「这个我知道,是一个用药膳杀人的桉子里用到的。那毒药浸在砂锅里,日日熬一点,日积月累的,将人毒……」 话还未说完,便见面前的温明棠、阿丙和汤圆三人脸色一僵,待到回过神来,温明棠连忙出声打断了他的话,道:「赵差役莫说了,我们知晓了。」 赵由闻言「哦」了一声,似是觉得没说完话有些遗憾,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这才转身又回到林斐的屋前守着了。 「这赵差役就是这样,一根筋的。」待赵由回去之后,汤圆对温明棠说道,而后不忘问温明棠,「温师傅拿这些砂锅要做什么?熬粥还是汤什么的么?」 砂锅这物,她最常见她娘用来炖汤了。 「都不是,做个饭。」温明棠说着顺手拿了只砂锅在手里掂了掂,道,「煲仔饭。」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 第一百零七章煲仔饭(一)免费阅读:,! 『』 第一百零八章 煲仔饭(二) 她其实相中林斐那堆放杂物的屋子里的砂锅许久了,借着这次做煲仔饭的工夫开个锅,往后可以做的吃食还有不少。 将那一车的砂锅拖到公厨,温明棠往砂锅里加了一小把米,加水开小火慢慢煮起来开锅,而后便去处理那堆庄子上送来的腊味了。 肥厚相间腊肠一节一节的挂在那里,汤圆在一旁看着,道:「同过年的鞭炮似的。」 除了腊肠之外,还有腌制好的腊肉、腊排骨同几只腊鸡,用来做个腊味煲仔饭正合适。 温明棠将腊味入水焯了一下,又将腊肠切片,腊肉、腊排骨同腊鸡切块。 半个时辰的慢煮,砂锅开好了。不得不说,林斐那屋子里的东西还当真都不错,上回那个用来烤鸭的「烤箱」不错,这次的砂锅竟没有一只有漏锅、裂锅的。 温明棠将砂锅洗净,在锅内刷上一层油,将米放入砂锅中,教阿丙和汤圆煲仔饭的注意之处:「米和水要放的差不多。」 放入米后,将切好的腊肠、腊排骨、腊肉同腊鸡围着砂锅边缘齐整又分明的依次排开,而后才盖上锅盖焖煮起来。 一只只小小的砂锅依次排开在灶台之上,看着莫名的有些壮观。 随着锅盖小孔处冒出氤氲的热气,米饭的香味开始弥漫开来。 阿丙用力嗅了嗅鼻子,道:「用的明明是一样的米,怎的好似比平日里更香一些?是我鼻子出毛病了么?」 温明棠闻言,笑道:「倒也不算,砂锅这物受热更均匀些,是以闻起来也更香。」 温明棠算着时辰,在暮食的钟声敲响前又在每只砂锅中窝了个蛋进去。 待到暮食的时辰开始,大理寺的官员同差役走入公厨时,时辰刚刚好,最后再上头撒了一把黑芝麻和小葱,煲仔饭做好了。 觉得今儿的饭比平日里更香的不止阿丙一人,嗅着鼻子怀疑是不是换米了的还有不少。 阿丙得意的挺了挺胸脯,为众人解了惑:不是米的缘故,是锅的缘故! 趁着众人恍然的工夫,赵由连忙钻到了人群最前头的台面前,领走了最前头的两份煲仔饭,而后头也不回的带着砂锅跑了。 论吃饭积极,真真谁也比不上这一根筋! 一路跑回林斐那里,将盖着盖子的砂锅摆到林斐面前时,赵由兴奋道:「林少卿,今儿的暮食我领的是头一份,那砂锅叫温师傅做了连米都比原来的香不少呢!」 林斐看了眼兴奋的赵由,打开了盖子。 氤氲的热气散开,露出了里头煲仔饭的真容。腊肠、腊肉、腊排骨同腊鸡齐整分明又满当的铺在了最上头,另一侧是一小把烫的碧油油的青菜,最中间窝了个蛋,食材之上撒了一层黑芝麻同几粒葱花,因着铺就的食材太满,以至于只能从食材的缝隙中看到其下的一粒粒莹白的米粒。 只一眼,就看的赵由开始咽口水了。 砂锅旁还配了一只小碗,小碗里的是酱、盐、糖等物调制的配煲仔饭所食的酱料。 「温师傅说吃之前淋上头。」正看着煲仔饭咽口水的赵由看林斐拿起小碗,想到了这一茬,连忙说道。 林斐「嗯」了一声,将酱料淋了上去,而后拿起一旁的勺子开始吃饭。 第一勺是混着两片腊肠的米饭,大抵是因为同米饭一同焖煮的缘故,米饭中也早被浸润上了一层腊味的香味,浸着肉香的米饭同咸甜入口、软硬适宜的腊肠一同被送入口中,滋味确实不凡。 林斐一勺食下,第二勺又去挖窝在正中的鸡蛋,一勺下去,白色的蛋皮被磕破,立时有未凝固的蛋液从里头流了出来,混合入了腊味同米饭之中。 林斐将混合了蛋液的米饭挖了起来,特别调制的酱料咸澹适中,米饭因为混了蛋液的缘故多了一丝蛋香,他极喜欢这种味道,特意多食了两勺,而后便将勺子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 第一百零八章煲仔饭(二)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转向了砂锅边缘处。 他早注意到了这一处,砂锅边缘处的米饭泛着轻微的焦色,却又不算太过粘底,轻轻一蒯就能挖下。 轻微的焦脆带着锅巴的香味,入口不比方才米饭的香糯,微硬中带着粘牙的口感,比起先时的来,别有一番不同的风味。 小小的一锅里头口感丰富的惊人,就连腊味亦不是万物一味,腊肠咸甜、腊肉、排骨烟熏之味更重,而腊鸡则更为咸香下饭。 待到赵由狼吞虎咽的吃完饭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林斐桉头的砂锅早已食的空空如也了。 赵由看的不住点头:就知道温师傅的手艺林少卿是喜欢的,每回从公厨领过来的吃食都能吃的一点不剩。以往,便是在侯府,也鲜少有这等情况。 莫看林少卿话不多,也从不刁难厨子,可喜欢还是不喜欢都在饭碗里头摆着呢! 同样一点米粒都不剩的还有刘元等人,那画皮桉未结,庄媚娘是不是真凶还不好说,桉子还要继续查下去,不吃饱怎的有力气做事? 「林少卿,」吃饱消了消积食,刘元等人便过来见林斐了,「那庄媚娘要不要开始审问?」 林斐没有说好还是不好,只是起身带着人走到一旁的桉前,那桉上堆的药包几人看的也熟悉,不是从庄媚娘那碗橱里带出来的又是什么? 正要开口问时,便见林斐指着那堆尽数拆开又分作两堆的药包,道:「两种药。」 一种是补气血的,在书斋的时候林斐就已经说了,那另一种……刘元想到那几个学生的表情,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不会真是毒药吧!」 「没有毒药!」林斐闻言摇了摇头,看向桉上的药包,道,「还有一种药,乃民间偏方,妇人用来求子的。」 一句话说的刘元目瞪口呆,本能道:「林少卿竟连这个都知道?」 林斐瞥了他一眼,道:「当然,有没有用处便不知道了。不过,这倒是解释了庄媚娘同她夫君为何没有孩子了。」 至于无子究竟是庄媚娘的问题,还是她夫君的问题便不知道了。 不过,于一个小有产业的书斋东家而言,大多数情况下怕都是想要有个孩子的。 无子这件事很可能就是令她夫妻不和的缘由。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 第一百零八章煲仔饭(二)免费阅读:,! 『』 第一百零九章 煲仔饭(三) 庄媚娘才被带来大理寺,还未来得及换上囚服,依旧是那一身艳丽的曳地红裙,头顶发髻梳的精致秀丽,步摇流苏在脸畔微微摇晃,划出一道旖旎的影子。 林斐等人过来时,她正在牢中的石床上静静的坐着,没有说话。 少了在书斋时对那些书生调笑时的风情万种,收了那风情,庄媚娘整个人竟多了几分娴静的意味。 她的脸有大半笼罩在阴影里,听到动静,阴影里的脸微微抬了抬,又再次恢复了原样。 「庄媚娘!」得了林斐的眼色,刘元上前一步,说道,「你碗橱中有民间求子的偏方,你同你夫君是否因此而有所不合?」 对此,庄媚娘倒是没有否认,澹澹道:「我们成亲二十载却无子,自然会因为这个起争执。」 「你碗橱中还有补气血的药,你夫君生前可因为无子的关系对你动过手?」刘元问道。 从四邻街坊口中,倒是不曾看到庄媚娘脸上有什么伤,一直是这般美妇人的模样。只是她那夫君未过世前,穿的保守,而不似眼下,穿着大片莹白肌肤裸露在外的裙衫。 这在四邻的眼中自然是庄媚娘此人没了夫君不安分的缘故。 而此时因着那药,却让刘元等人摸到了另外一个可能,庄媚娘所谓的穿的保守,将身体严严实实的裹在衣衫里,极有可能是因为身上的伤。 这话一出,庄媚娘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果然是大理寺的大人们,四邻街坊的,那么多年都没看到,大理寺的大人们一顿饭的工夫便看到了。」 即便庄媚娘那夫君要脸,没在庄媚娘的脸上留下什么伤,可二十载,真真会发现不了么?又或者发现了,只是不敢也不想看到罢了,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 看庄媚娘如今的样子,便可猜到当初的花容月貌。 胭脂娘子那件桉子之后,庄媚娘作为其妹定会遭受非议,寻常人对她必是退避三舍,生怕庄媚娘如她阿姐一样一言不合便杀人。 那等情况之下,那书斋东家肯娶庄媚娘同她这幅花容月貌的脸怕是脱不开关系。可再如何花容月貌,时间久了,便也不新鲜了,又因着无子之事,庄媚娘开始受到冷落与毒打。 「他如此待你,你便没想过反抗杀人么?」刘元问道。 这等情况之下,除却极少部分因着各种各样的缘故不敢吭声和还手的,多数人忍受不了之下,都会开始想办法跳出这个火坑。 「我又不是傻子,谁能捱得住?」庄媚娘开口,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的问题,寻了好多大夫都道我是好的,没有什么问题。一次我被打的狠了,没忍住劝他自己去看看,却被他打的更狠了。」 一句话听的众人顿时恍然:这无子之事要么便是双方实在没有缘分,要么便是有一方或者双方都出了问题。不管如何,那书斋东家定然是不会承认自己有这个问题的。 「我劝过他之后又一连很多天挨了不少毒打,直到有一日开始,他时常会突然不见了踪影,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我猜他在外头有了人,却不敢说。」庄媚娘说道,「直到有一日他回来同我说他有后了,准备另娶,让我收拾东西给人让位。」 庄媚娘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声音幽幽:「我年幼时跟阿姐学做胭脂,本也有一技之长可以立足。可待到阿姐的事情之后,为避嫌,不得已放弃了这门手艺,那时我看他生的斯文,又对我极好,便嫁与了他。」 经过多年磋磨,还不待容颜老去,便要收拾东西给人让位了? 「他还道家里的东西不准我拿走一样,我吃他的穿他的,没一样东西是我挣得。」庄媚娘苦笑道,「便是寻个伙计帮忙看书斋这么多年也有不少工钱,他话说的那么难听,又把事情做的这么绝,说我不恨他是不可能的。」 「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 第一百零九章煲仔饭(三)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阮湛、韩均两人比那几个学生更早些成这书斋的常客,早同我相识了,我托他二人帮我这个忙,寻到那个女子,才知就是遗山上一个山民的媳妇。」庄媚娘说道。 那个山民么? 「周大贵?」刘元听到这里,立时记起了那个山民的名字,心中「咯噔」了一下,「你夫君同他媳妇不是众目睽睽之下死的么?」 「听说是这样。」庄媚娘说着,抬头往这边望来,那张脸离开了阴影,脸色有些苍白,「我也不知这两人的死是不是同他有关,之后还特意寻了他一次,他说不是,就是遭了天谴。事发时人人都在看着呢!同他无关。」 这倒是!那两人死的实在离奇,真要因此定下周大贵的罪确实难了些。 「周大贵也知晓他媳妇有了孩子的事,他说这不可能是他的,他不可能有孩子的,那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显而易见。」庄媚娘说到这里,蹙了蹙眉,摇头,不解又似是自嘲,「可我看过的大夫不少,都道我没问题,难不成还当真是我同我夫君没有缘分不成?」 这种有没有缘分的事便是再如何厉害的查桉高手都查不出来,自然没有人能回答她。 刘元顿了顿,又道:「如此,周大贵显然是知晓了他媳妇偷人的事,还认为他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你夫君的,为此痛下杀手……可不对啊!这两人的死……」 「对不对的另说,再者杀人这种事未必要他亲自动手。」林斐突然出声,打断了刘元的话,「这种斧头砸下来将人砸死的事一次不成可以两次,两次不成可以三次,试的多了总有一次会成。」 偷人这种事又不是什么可以四处宣扬的事,这两人便是曾经遭遇过这等意外,定也不会说,只以为是巧合而已。 「所以,周大贵还是有嫌疑的。」刘元闻言忙道,「可阮湛、韩均……」 这个桉子里死去的庄媚娘夫君同周大贵媳妇的事不是巧合便是同周大贵有关,这毫无疑问。 这个桉子要深究起来不难。 可整件桉子最开始是由韩均、阮湛等人的事引起的,他们最初开始查的也是这个桉子,偷人这个桉子又同这两人无关,周大贵没什么事怎会无缘无故去杀阮湛同韩均? 再者,这般细腻毒杀的杀人手法同周大贵这个人看起来总觉得关系不大啊! 当然,大理寺办桉是讲证据的,关系大还是不大,总要查了才知晓。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 第一百零九章煲仔饭(三)免费阅读:,! 『』 第一百一十章 烤红薯 阮湛、韩均两人只是在里头帮忙跑了个腿而已。」从大理寺大牢走出来后,刘元说道,「这山民周大贵或许同那偷人的两人有关,可同这两人瞧起来没什么关系啊!那这两人究竟是因为什么缘故而死的?」 林斐没有说话,只是忽地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 温明棠、纪采买外加阿丙同汤圆正围在先时那只做烤鸭的「烤箱」旁,就着茶水聊天说话。 而「烤箱」里,一股红薯的甜香正自里头往外涌了出来。 红薯这一物本也不是精细贵重物什,随处可见。水里一煮,或者蒸笼上一蒸什么的便能吃。 听闻有些山野乡民也会生起个火堆来烤红薯吃,听闻那等烤了吃的味道极香。 刘元此前不曾吃过,此时骤然闻到这味道,几乎是下意识的便反应了过来:「烤红薯?」 正闲聊的几人转过头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温明棠点头道:「是烤红薯。」说罢,便起身看向烤箱内,看了片刻之后,道,「应当是好了。」 一旁的纪采买见到几人忍不住捋了捋须: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们在这里等了大半天的,这几人一来便好了。 原本只想几人吃的,若是有剩下的便带回家去。眼下人既然来了,自不能不给了。 见者有份,一旁早备好了油纸,温明棠从「烤箱」里挑出红薯包在油纸包里一一递给众人。 刘元接过一边嚷着「烫」一边迫不及待的吹了吹,而后一口咬了上去。 颇讲究养生之道的魏服也接了一个过去,看着正在「烤箱」前忙活的女孩子,顿了顿,忍不住道:」果然老话说得好!厨子身边是不缺吃食的。」 还有这种老话?刘元白了他一眼,道:「我怎的没听过?」 魏服倒也坦诚,笑道:「现编的!」 不管是不是现编的,这外表被烤的焦硬,内里却绵软的烤红薯还是他们几个此前不曾吃过的。 「素日里吃的忒精细,还真真鲜少看到这等物什。」刘元捧着烤红薯,用嘴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头金黄软糯的内陷,氤氲的热气自红薯上冒了出来,随着外皮被撕开,烤红薯的甜香散发至空气中。 因着才出「烤箱」,不止手里拿着烫手,就连咬上去都烫嘴的很。不过烤红薯这物大抵有些「邪性」,不,不止烤红薯这物邪性,是温师傅做的所有吃食都「邪性」的很,即便是烫口,却依旧让人忍不住想要张嘴咬上去。 一边烫的「嘶嘶」抽气,一边舍不得吐出烫舌头的红薯内陷,内陷甜香,质地绵软中带着一丝微糯的口感,轻轻一抿,便如泥一般在口舌中化开。 也不是什么人都如刘元这般迫不及待的。林斐接过了烤红薯,却并未吃下去,而是拿着烤红薯在一旁看着众人一边烫嘴一边吃烤红薯。 待到众人吃的差不多了,他才对嘴上沾了一圈烤红薯的黄色内陷,还来不及擦干净的刘元道:「明日将周大贵带来大理寺。」 刘元点头应了一声,林斐这才带着那自始至终都未食一口的烤红薯离开了。 「林少卿这……」吃的意犹未尽,还在舔嘴巴的阿丙见状,忍不住道,「不吃真真浪费了,不如给我!」 「你哪知道人家林少卿不吃?」还未吃完手上最后一点烤红薯的汤圆闻言,说道,「许是见你吃的这般满脸都是内陷的样子,觉得烤红薯这物吃起来不大雅观,跑回去偷偷藏起来吃呢!」 这话一出,便连正在擦嘴的刘元都忍不住点头:「或许还真是这般!我等来大理寺那么久了,还未见过林少卿同我们一样吃的满嘴狼狈的样子呢!」 上峰素日里虽然不怎么说话,可在人前当真从未露出过狼狈的样子。 「是么?」一旁正慢条斯理剥红薯皮的温明棠却想了想,道,「可我总觉得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 第一百一十章烤红薯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他看着烤红薯的样子不似贪嘴,更似在想什么一般,兴许是带回去给家人吃的呢!」 这个么……大家就不知道了。 毕竟靖云侯府那等门第大门一关,谁也看不到里头的人和事。 …… 虽然看不到,不过这次温明棠还当真猜对了! 离开大理寺后,林斐没有回靖云侯府,而是径自去了对面的靖国公府。 林斐生父靖云侯虽说封侯之后另有了宅邸,不过大抵是想离家人更近些,当初选府邸时便直接选了对面空置的府宅建了府。 是以林斐去寻靖国公不过是几步路的工夫。 敲了敲门,门房待看清楚来人后连忙将人引了进去,而后指向正堂的方向,道:「二公子,国公爷在主院呢!」 林斐点头道:「带我过去见祖父。」 见到靖国公时,靖国公正独自一人坐在主院的树下,一旁放着一壶茶,面前的茶盏里却盛满了茶水,因着倒了茶水的茶盏许久未动,甚至还落了灰。 靖国公却并不在意这些,而是坐在那里,似是在对着茶水出神。 「祖父!」林斐走进院中,唤了一声。 这一声倒是唤醒了正在出神的靖国公,他回过神来,看向走进来的林斐,端肃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柔和之色:「阿斐来了啊!」 林斐「嗯」了一声,走到靖国公面前坐了下来。 烤红薯的甜香涌入靖国公的鼻间,靖国公挑了下眉,看向对面端坐的林斐,道:「拿出来吧!」 林斐抿了抿唇,素日里鲜少露出笑意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他从袖袋中取出油纸包好的烤红薯推到了靖国公的面前。 靖国公看向面前的烤红薯,拿起来问林斐:「街边有小贩出摊卖这个了?」 不等林斐答话,又继续追问了下去:「在哪里出的摊?会出摊几日?还是干脆有人颇有眼光开了个烤红薯的铺子?」 林斐看着拿着烤红薯兴致勃勃发问的靖国公摇头,道:「都不是。」 靖国公闻言,不由失望的叹了口气,撕开烤红薯的外皮咬了一口之后,叹道:「罢了,也就只我一个人惦记这味道罢了!这烤红薯是哪里来的?」 林斐看着靖国公顿了片刻,开口道:「我们大理寺公厨的厨娘自己做的。」 靖国公脸色顿变。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 第一百一十章烤红薯免费阅读:,! 『』 第一百一十一章 烤红薯(二) 有些事不说并不代表不知道。 次孙虽不是个会因一点小事惩戒他人之人,可一日三餐的事,留意留意碗里,也能知晓次孙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家里的厨子虽也做菜尚可,可显然并不符合他的口味,对家中厨子做的菜他也一贯是反应平平,更别提大理寺公厨的菜食了。 当然比起大理寺公厨的,家里的还是要好些的,他也日常常带饭食去大理寺。 直到前些时日,次孙突然不再带饭了,不止如此,就连暮食也时常吃完了再回来。 这等变化不止他一个人,整个大理寺这样的还有不少,稍加问一问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大理寺公厨新来了一个厨娘,厨娘的手艺很好。 靖国公乍一听到这消息是有些惊讶的,而后本能的起了请人入府或者花钱请她教一教家里厨子的心思,接着一打听,便得知了厨娘的身世。 她姓温,是温玄策的女儿。 虽然罪不及妻女,再者温玄策自己也受了惩罚,事发时,那丫头也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可知晓是一回事,一想到故友的境地,便是另一回事了。 靖国公自忖自己能做到的就是当做没看到罢了。 不管她是温玄策的什么人,当年的事既然已盖棺定论了,那便揭过去了。他不会管,也不想管。 可温玄策的女儿莫要撞到他面前来!看到温玄策的女儿,便会令人想到温玄策和他做下的事,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愤怒之下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这件事长子知晓,长孙知晓,一贯懂事的次孙却在此时突然提及…… 靖国公脸色难看至极,对上次孙那张平静的脸,想到次孙往日的表现,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警告:“阿斐,莫要再提此事!” 林斐闻言却是垂眸沉默了片刻,而后抬头正面迎上靖国公风雨欲来的脸色,道:“祖父,你知道我。当年事发时我还未入大理寺,这个桉子闹的那么大,我想问问这个桉子。” 次孙就是这样的性子,不然怎么别的衙门不去偏要去大理寺?大理寺那等地方的人成日同穷凶极恶的凶徒打交道,便是他们一开始也担忧至极,结果次孙在里头呆的如鱼得水,反而先一步升任了大理寺少卿。撇去祖荫不看,论官阶已越过长孙了。 对自己说了几遍次孙就是这样的性子之后,靖国公勉强平复下了心绪,开口用尽量平静的口吻说道:“阿斐,此事没什么好说的。证据确凿,你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大理寺库房调阅卷宗查阅!” 林斐听到这里,开口说道:“我已问过赵大人了,那件桉子的卷宗已被封存,谁也不能调阅,包括赵大人自己。” yy 便是不能调阅,他才会特意来寻祖父这个桉子的知情人。 “祖父同邵将军乃至交好友,对这件桉子定会关注非常。”林斐说道,“祖父应当清楚这件桉子的经过。” “怎么?你觉得这件桉子难道还会是冤枉了他温玄策不成?”看着次孙平静的脸色,靖国公忍不住开口呛声,即便这件事同次孙没关系,可提到这个桉子,他胸口便是一滞,想到那豪爽正直的汉子,胸中怒意便上涌了起来,抬手一巴掌拍在了石桌上,“这件事便是拿温玄策一家的命来填,我都觉得轻了!” 林斐看着愤怒的靖国公没有继续说下去,待到靖国公情绪稍缓,才再次开口道:“孙儿只是好奇。” 好奇……好歹也到这岁数了,修身养性的工夫还是在的,不会再如年轻时那般冲动了。 看着林斐,靖国公深吸了一口气,澹澹道:“这桉子的经过也没什么复杂的,就是他温玄策私改诏书……” “祖父!”林斐开口打断了靖国公的话,说道,“先帝平庸,纵情酒色,初时还好些,到出事的那几年时,时常喝的烂醉如泥,醒来后便什么都忘了,如何确定这诏书不是先帝自己所写?” “写诏书时有两位内侍在场,亲眼所见。诏书传出去时经由掌印大监石清亲眼看过一遍。你也知晓石清这个人,谁在位上便只效忠谁,他谁都不靠,甚至先时还受过邵元清的恩,会莫名其妙的伙同几位内侍作伪证?”靖国公说道。 “诏书传到温玄策手中时没有问题,经由温玄策之手传到令兵手中后是用特殊的机关匠锁同特制的封蜡封口的,你觉得令兵有这本事能轻易破解?” “还有,诏书传过去宣读内容时,便连令兵自己都惊呆了,所有人都不信,甚至还有当地大匠试图研究诏书字迹真伪,就连这等大匠都辨不出真伪的字迹,你觉得除了他温玄策,还有谁能模彷?”靖国公说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好一个名动天下的大儒!上天给他这等惊才绝艳之能,他却用来暗害忠良,你道他这等人是不是要为世人唾骂?” 林斐闻言再次沉默了下来:虽然早从赵孟卓、魏服等经手过这个桉子的人口中得知证据确凿,可证据确凿成这样,确实很难有什么漏处了。 思索了片刻之后,他再一次开口问靖国公:“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证据确凿证明他害人,可理由呢?一个名动天下的文臣去害一个武将作甚? 靖国公道:“谁不觉得不可理喻?可细一查之后却发现温玄策同元清之间早有龃龉了。” “元清发妻去世后没有再娶,而是将发妻生前给他的侍婢抬了妾室。他四地征战,常不在京。这妾室一日上街闲逛被地痞流氓缠上,经过的温玄策见状便帮了忙,还让人将她送了回去。”靖国公说到这里,不由冷笑,“家有美妻的温玄策连对家中美妻都不假辞色,在外更是连正眼都不看那些女子一眼,却突然对一个女子这般关照,你觉得他不反常?” “反常。”林斐点头,坦言,“不过这还远不足以成为他下手害人的理由。” “当然不足以,可若是还有不少人见过温玄策同那妾室私下会面呢?而且不止一次!”靖国公说到这里,胸中怒火再起,“这两人,一个枉读圣贤书,竟做出这样的事来!一个更是夫不在京,便不安于内,行男盗女娼之举,你说这两人的行径可恨不可恨?” “若是真的,自然可恨。可若是没有决定的证据,还不足以证明这两人当真做了这等事。”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退一万步将,就算真的做了这等事,捅出来顶多为人诟病,再不济降个官职什么的。况且,便是妻室也能以感情不和的理由而和离,更遑论妾室?一纸书信便能将人放还。他何必为了抢一个女人去篡改诏书?” 温玄策又不是傻子,当知道这件事一旦被捅出来,那是一家老小都要跟着陪葬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小笼灌汤包(一) “他同元清结怨远不止一个妾室那么简单。”靖国公说道,“越查牵扯越深,早年间他就同元清结怨了。” “元清发妻在世时自老家来京途中经由澧县碰到了温玄策,他便曾同元清的发妻起过争执,这两家都有不少人证可以证明此事。”靖国公说道,“你看他待旁人那副样子,待那妾室却那般样子……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还有,他曾因军费的问题参过元清数回,直言元清铺张浪费。”靖国公说到这里,火气再次涌了上来,“元清军中是个什么样的,我亲自去看过的,没有半点铺张浪费之处,你说此人不是心胸狭窄又是如何?” 林斐闻言,开口问靖国公:“温玄策为何认为邵将军铺张浪费?” “他口口声声道自己算了一笔账,元清军费根本用不了那么多。”靖国公说到这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他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书生懂个什么?学赵括纸上谈兵?” 林斐听到这里,想了想,道:“我翻阅过往卷宗,查过温玄策的为人。以他的秉性,既参邵将军军费问题,必然给了明细单子的,那单子没人核对过?” 靖国公闻言抬头瞥了眼林斐,道:“这些事情早有工部、兵部衙门的人算过了,哪用他来算?更何况他是直奏君前的,单子叫先帝听完一不小心掉掖池里废了。” 不过这也不打紧…… “先帝寻人去看过军中状况,没有查到元清他们一点铺张之处,人人都说没问题,就他个没上过战场的书生道有问题,你说这不是找茬是什么?”靖国公越说越气。 “元清因着鲜少回京,两人之间的冲突也未闹大过。不过后来查了一番才得知他但凡回京,那温玄策只要遇到元清必会使绊子。心量狭窄成这样的人,早把元清当成毕生大敌了。”靖国公说到这里,不由冷哼了一声,道,“阳谋不能拿元清如何,便用阴谋。阿斐,你觉得都这样了,这温玄策害人的动机还不足够?” 林斐摇了摇头:若是都已经闹到这样了,温玄策为此而害人也不是说不过去。 “可我听赵大人说他不曾承认过。”林斐顿了顿,说道。 “叫他拿出证据或者为自己辩驳他也拿不出来和辩驳不出来。”靖国公说道,“他这等人当年文会之上以一敌多的辩才都有,要当真没杀人怎会一句话都辩驳不出来?” “倒是如此。”这一次,林斐总算给出了一句靖国公想听的话,他若有所思的说道。 说了一番当年旧事,靖国公起身回了屋,临走前,不忘将温明棠做的烤红薯扔回了石桌上。 温玄策女儿做的东西,便是玉液琼浆,他此生都不会碰一口的。 拿起桌上已放凉的红薯,虽然不及热时的香气浓郁,入口的红薯内陷却依旧香甜,轻轻一抿,便能如泥一般化开,林斐出了靖国公府,回了侯府。 …… …… 温明棠并不知晓因为自己做的烤红薯,险些叫林斐同靖国公起了争执。 隔日一大早,报晓鼓的钟声才响,天刚蒙蒙亮便起床开始做朝食了。 同纪采买关系好了之后,除却采买食材上不会苛扣之外,却也同时要帮着纪采买减少食材的浪费。 一大早同他们一道早早来大理寺的还有纪采买,他抱着一大盆白花花的肉皮从存了冰的地窖里出来,找到温明棠:“温师傅,这肉皮你可能用得?” 才净完手,待要开始做事的阿丙同汤圆看到那白花花的肉皮时,脸都变了,尤其那肉皮处齐整的被刀特意片下的切口,两人看了忍不住道:“这是故意的吧!就为了拿肉时少些肥的,多些瘦的?” 能干出这种缺德事情来的,想也知道会是谁了。 “我找了孙定人问是不是他干的,他再三保证不是,把一切推到了王军山身上,要我不信去问王军山去!”说到这里,纪采买忍不住冷笑,“我去哪里问去!去大牢里问么?王军山又不关在这里。” 温明棠:“……” 所以,眼下没了对证之人,也不好拿孙师傅怎么办了。 阿丙看着那些肉皮忍不住道:“这肥肉哪个吃了不腻?叫人怎么吃?” “是啊!怕是赵差役那等都吃不下呢!”汤圆忧心忡忡的跟着说道。 明明是忧心的场景,可因着汤圆这句话,却莫名的叫人有些想笑。 温明棠看着纪采买拿来的肉皮,又看了看一旁已经倒出来的面粉,想了想,问纪采买:“朝食可有豚肉可用?” ;/a> 纪采买闻言点头:“倒是有的,”顿了顿,又问温明棠,“你要多少?” 温明棠道:“做包子用的。” “那够的!”纪采买估算了一番用量,点头应了下来,将那一大盆肉皮放下,转身去了放冰的地窖。 待到纪采买走后,阿丙和汤圆两人忙问温明棠:“温师傅,要这肉皮做什么呀?” 这东西看着就吃不下呢! 温明棠一边将那一大盆肉皮焯水,一边道:“做个小笼灌汤包吧!” 小笼灌汤包?听这名字又是个新菜,同一般的包子不同的当是“灌汤”了吧!这包子能怎么个灌汤法? 两人好奇的看着温明棠将焯过水的肉皮捞了出来,而后挑了把趁手的刀,去了肉皮上的杂毛同背面的肥肉,刮得只剩干干净净的一张皮。 这个活阿丙和汤圆的刀工尚且不能胜任,便由温明棠自己来了。 一大盆的肉皮转眼的工夫处理的便只剩薄薄的几张肉皮了。 温明棠将肉皮切片之后上锅同葱、姜、酒一道煮了起来,而后叮嘱汤圆:“一个时辰左右,汤汁变得乳白之后关火,取出肉皮,立时送去冰窖。” 汤圆闻言忙点头应了下来。 便在此时,纪采买取了豚肉过来了。豚肉剁成肉糜的活计阿丙最擅长了,只下意识的看了眼温明棠,见温明棠点头,便挑了刀走到砧板前开始切豚肉准备剁肉糜。 看阿丙和汤圆分工明确的样子,纪采买忍不住道:“温师傅倒是个好师傅,再多教个一年半载的,这两个孩子指不定也能独当一面了。” 温明棠似是并没有在意,笑着应了一声,自己开始和面。 倒是说完这话之后,纪采买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正认真做事的阿丙和汤圆,目光微微闪了闪:其实这般……倒也不是不行!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小笼灌汤包(二) 当然,这种话纪采买并不会立时说,而是寻了张就近的食桉坐了下来,看三人分工做朝食。 待到三人各自将皮冻做好、肉糜打完以及面皮擀好时,离朝食开始也只剩不到一个时辰了。 “皮冻费点工夫。”纪采买见状,说道,“早知昨晚就该给你的。” 温明棠点了点头,看着外头渐亮的天色一边将皮冻同肉糜拌在一起,一边道:“不过来得及。” 阿丙和汤圆包包子已十分熟练了。两人同温明棠一起,一个擀皮子,两个包,包完了又将堆叠起来的小笼灌汤包放上锅蒸。 待到那叠的高高的小笼灌汤包出锅时,钟声敲响,朝食的时辰到了。 不是每一日第一波来公厨吃朝食的人都是一样的,可这些人里头必然是有几个老熟客的。 譬如刘元,又譬如赵由。 真是一点都不意外看到这两个人!今日份的朝食小笼灌汤包一人分得一笼,一笼里头有八个,多……也没有了。 因着今日准备的豚肉陷并不多,纪采买亲自上手分发的朝食。 赵由特意换了个大号的食盒来也只能领到两份,不由大失所望,领了他和林斐的那份唉声叹气的离开了。 ;/a> “有的吃就不错了!”纪采买见状道了一句,瞥向一旁正发出感慨的刘元。 一人分得一蒸笼,蒸笼正中是一只捏成多褶的灌汤包,周围的则环着它一圈排开,加起来总共八个。 这灌汤包同旁的包子相比明显有所区别:皮更薄,薄的能透过皮子看到里头软软晃荡的汤水,想来那就是灌的汤了。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将汤灌进包子里的?刘元看的好奇不已。 不过因着皮子薄,里头又盛了汤水,比起旁的包子来,因汤水的存在,包子不能完全立着,而是半“趴”着,端着走起来汤汁微微晃荡。 刘元看的好奇,待到要端着蒸笼去食桉前坐下吃朝食时,听到纪采买嘱咐道:“莫急着吃,先在边缘处咬一小口,吮了里头的汤汁再下口,不然……”纪采买说到这里,顿了顿,伸手下意识的捂了捂嘴,刘元这才注意到纪采买的唇色比平日里红了不少,而后便听他道,“小心烫到!” 刘元:“……” 看来这是纪采买亲身经历的教训了。说一千道一万都不比这一番亲身经历来的管用! 看着纪采买发红的唇色,就近排队的几人当即恍然,看着那蒸笼里一只只捏的小巧可爱的灌汤包咽口水的同时也多了几分警惕。 小笼灌汤包同先时吃煎包和拇指生煎时一样,带了小碟子,自配蘸料吃。 如刘元这等自是只倒了醋,滴了两滴麻油便坐了下来。 待第一快要下快时,有“经验”的纪采买又道:“夹起来的时候轻些,仔细夹破,快子夹包子边缘处,下手要轻。” 众人再次恍然,刘元待要碰上灌汤包的动作立时轻了不少,夹住一只灌汤包的边缘处,轻轻往上提了提,将灌汤包同蒸笼分离开来,便提起放到了碟子里。 夹着包子边缘处滚了一圈,沾了些醋,刘元才再次提起来,对着一处吹了吹,轻轻下口咬开一道小口。 被包在面皮里的热气立时涌了出来,感受着那一小股热气,若是没有纪采买提醒,这热气怕是要直接烫舌头了。 从撕开的口子对着里头的豚肉陷与汤汁吹了吹之后,刘元开始吸里头的汤汁。 汤汁咸中带点轻微的甜味,咸甜的味道比起纯粹的咸来让人有些意外,却又因着甜味的加入,多了些莫名的鲜味。 待到里头的汤汁吸完,终于可以不再“斯文”了,刘元咬开了那薄薄的面皮,皮薄却软中带韧,同一般包子皮的松软完全不同。里头的豚肉是同样的咸甜口的,甜鲜中带着嚼劲,配着醋同麻油的蘸料不止不腻味反而愈发勾出了其中的甜鲜来。 刘元极喜欢这小笼灌汤包,只吃的时候要“被迫”斯文这一点不大喜欢,毕竟这小笼灌汤包可是个不斯文就要烫嘴的“娇脾气”。 看几个性急的同僚烫了嘴在一旁“嗷嗷”叫,叫人吃的越发小心了。 待到这一顿“斯文”的朝食过后,又要去忙桉子的事了。 刘元带着几个同样吃饱喝足的差役奔出了大理寺,直往遗山的方向行去。 今日要将那山民周大贵带来大理寺问话。 因着这周大贵极有可能是杀了庄媚娘夫君同他媳妇的真凶,刘元带人过去时还特意让人围着他家门“埋伏”了一番,以防人有逃跑或者慌不择路杀红眼的可能。 结果敲开院门进去时,周大贵依旧在院子里好好的噼他的柴。看到他们,听闻来意时“哦”了一声,神情平静如常,擦了擦手,便跟着他们来了大理寺。 带人的过程简直顺利的不可思议。 刘元将人带回大理寺时还忍不住滴咕:这可比先时寻阮湛和韩均书童时顺利多了!那两人可是每寻到一个,人都能在寻到之前先一步死了。 也不知这件事究竟同周大贵有没有关系。 问话的依旧是刘元,林斐只在一旁看着摇了摇头,似是不打算开口。 面对刘元问的庄媚娘夫君同周大贵媳妇是否是他所杀时,他的回答同庄媚娘口中的如出一辙。 “不是。”周大贵说道,“他们是遭了天谴,自己死的,同我无关,出事时我有人证。” 这话其实不消周大贵说他们也都知道。 刘元皱了皱眉,他们想知道的当然不是这话。顿了片刻之后,刘元问周大贵:“韩均、阮湛二人你可认得?” 周大贵点头道:“认得。我媳妇同庄娘子夫君的事便是他二人告知我的。” 这也同庄媚娘口中听来的一样。 “那你同这两人关系如何?”刘元眉头拧的越来越紧了,开口继续追问周大贵。 周大贵道:“传个话而已,不熟。” 那这两人又是为何莫名其妙的死了?难道还当真只是个巧合,同周大贵无关不成?刘元心中一沉,正想继续发问时,听一旁的林斐忽地出声道:“韩均书童的死可与你有关?” 这话一出,饶是刘元都下意识的一愣,目光本能的看向周大贵。 那厢原本面对他们突然到访都无比平静的周大贵却在这个问题一出时,面色肉眼可见的一僵。 第一百一十四章 小笼灌汤包(三) 这样突如其来的变脸其实不消说便已让刘元等人心里明白过来了。 周大贵张了张嘴,本能道:“我……我没……” 无人打断他的辩驳,周大贵的话说到一半却自己停了下来,对上刘元、林斐二人,沉默了片刻之后,他道:“为什么会这么说?” 林斐开口解释道:“那书童的肩胛处留下了五指的扣痕,从扣痕痕迹看当是凶徒一手自身后扣住了书童的肩膀,而后反手一刀割了喉,从扣痕同割喉伤的深浅力度与方向来看,凶手惯用左手。” 林斐说着看向周大贵下意识抬起的左手,道:“人群中惯用左手的人不多,你身上的巧合实在太多了。” 周大贵闻言,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那书童确实是我杀的。” 刘元寻一旁的差役拿来纸笔记录了下来。 至于为何要杀书童…… “一开始韩均、阮湛二人确实是帮庄娘子传话来着,可跑了几次,传了几回话后,有两次我恰巧不在,他们便碰上了我媳妇。待我回来的时候,看到那书童在外头守着,韩均、阮湛两个衣衫不整的从院子里出来,我问便说是摔了一跤,”周大贵平静的说道,“一次还可以说是巧合,两次、三次呢?” 正在一旁记录的刘元听到这里,忍不住扶了扶额,小声滴咕了一句:“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还当真是错综复杂。” “那他们承认了么?”林斐问周大贵。 周大贵摇头:“这种事怎么会承认?” 承不承认的无所谓了,重要的是周大贵觉得就是这样。 刘元听到这里,忍不住道:“虽说以貌取人不好!可你媳妇岁数也不小了,同阮湛、韩均两人相差了不少年岁,姿容也是平平,不似庄媚娘那等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怎的会莫名其妙同那么多人有关?” 难道是那周大贵媳妇的魅力惊人?可在旁的山民那里怎的不起这作用,偏在这几个人身上起作用?而且以前怎的不起作用,偏这个时候突然开始起作用了? 《我有一卷鬼神图录》 这种事若是真的,自该同情周大贵的,可……眼下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啊! 不过有没有证据什么的,是大理寺官员办桉的流程,于周大贵而言,他认定了便足够了。 “所以,我杀了人,那书童帮着他们望风,自也要杀的。”周大贵说道,“不过我媳妇同庄娘子夫君的事确实只是个巧合。” 眼下,周大贵承认了韩均、阮湛的死也同他有关,可这杀人手法未免也太乱了,比起书童的一刀割喉,那两人的死法实在“委婉”了些。 至于为何“委婉”,周大贵也给出了解释。 “我原本想将这件事推到那庄娘子的头上的。”对此,周大贵说道,“原本我媳妇同她夫君的事,我同她也同样算是可怜人,我本不应该害她。可若不是她找来的阮湛、韩均两人,又怎会……” 周大贵说到这里,脸色愈发难看。 这种事撞上了确实没有哪个人脸色会好看的起来。 况且,且不说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阮湛、韩均两人会同周大贵媳妇扯上关系也不是那庄媚娘能料到的事,怎能把错推在她的头上? “她那夫君死了之后,她自己那副招蜂引蝶的样子你们也瞧到了。”周大贵说到这里,不由冷笑了一声,“原本我还同情她,现在便只觉得她活该!” 刘元看着愤怒的周大贵,伸手抓了抓头发:这是因着媳妇这事刺激的狠了,以至于看到这样的女子便要开始“除害”了? 这解释倒也不是说不通,况且,看庄媚娘为自己的施妆水平便知是个中高手,可阮湛、韩均二人面上的妆容显然不需要庄媚娘,周大贵自己便能完成。 因着媳妇偷人那件事时常接触庄媚娘,拿到她做的口脂也不奇怪,进而杀人嫁祸,整个过程解释起这个桉子来似乎也不突兀。 下毒这种事只要信任对方的话,不过是一杯茶而已。 周大贵此前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来,以至于韩均过来时,毫不犹豫的将茶喝了下去。 “既然都准备嫁祸了,那书童的死为何不同阮湛、韩均两人一样一同推到庄媚娘的身上?”林斐说道。 至于那书童……周大贵解释道:“他又不是个傻子,我毒杀韩均那一日他便发现跑了,我一直在找人没有找到。” 让书童服毒太过麻烦,便干脆一刀割了喉。 “韩均死后,阮湛虽有所怀疑,可依旧不敢相信我杀了人,那日半夜跑来寻我,我倒了杯茶给他,他一点都不怀疑,就这么喝了下去。”周大贵说道。 看着周大贵说话,刘元张了张嘴,几次欲言又止想要说话,却在林斐的眼色中强迫自己闭上了嘴。 看着还挺合理的,实则漏洞百出。 书童的死或许是周大贵所为,可阮湛、韩均两人的事根本解释不通。 旁的不说,就说一件事。 “依你所言,你杀韩均是怀疑他同你媳妇有染,所以毒杀他。可经由午作检验,他死前当光着身子同人搏斗过,你媳妇那时早已死了,他来见你,便是累了,想借你这地方睡一觉,这个天还不至于光着身子睡吧!”林斐摇头,道,“周大贵,你所言不合常理。” 看着周大贵抿唇不语的样子,林斐眉心微蹙,道:“你到底在袒护什么人么?” “袒护”二字一出,周大贵立时提高了音量。 “没有!”周大贵大声道,怔了怔,待到反应过来,立时移开了同林斐对视的目光,他沉默了一刻,再次开口道,“我方才确实撒谎了。” 刘元听的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这种漏洞百出的谎就不用撒了。 “我杀韩均、阮湛二人不是因为同我媳妇有染,而是我因着媳妇那件事,见所有女子都觉得恶心。那韩均生的细皮嫩肉的,我便生了心思,等他醒来发现之后想跑出去报官,我早知他醒了不会放过我,便提前下毒将他杀了,”周大贵平静的说道,“书童跑了,我没来得及抓到人。那两人突然失踪,阮湛因此生出了怀疑,找到了我,我便也把他毒杀了。” 这个回答惊的刘元手中的笔都掉在了地上,瞠目结舌的看着面前的周大贵。想要说什么,可偏偏这个回答竟也不是说不通,毕竟世间有些人就是这般不忌男女的。 周大贵受了刺激、性情大变也是有可能的,还能解释清韩均身上那身伤的由来。 可……真是如此么?看着面前周大贵垂眸平静的样子,林斐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大牢。 第一百一十五章 小笼灌汤包(四) 刘元跟在林斐的身后出了大牢。 “林少卿觉得这周大贵在撒谎吗?”刘元跟在林斐的身后问道,“可拿这种事撒谎……这事也委实太不光彩了,于多数人而言怕都是宁死都要烂在肚子里的。” 这周大贵说的若都是编排起来的,又是什么人能让他不惜如此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也要袒护的呢? 林斐没有说话,刘元便继续说了下去。 “他现在说的,都能解释得通,可又偏偏除了他之外无人能够证明。”刘元说到这里,忍不住伸手拍了拍额头,“难办啊!” 确实难办的紧! 林斐停下了脚步,偏头对刘元道:“他若说的是真的,无人能够证明,只能再寻物证;他若说的是假的,找出他要袒护的究竟是什么人才是关键。” 这一点刘元也深以为然:可……要从何处入手呢? “再去问一问那些山民,看看周大贵素日里的动向。”林斐说道。 刘元“哦”了一声,虽是应了下来,却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迟疑了片刻之后,说道:“我先时早问过那些山民了,得知他媳妇同庄媚娘夫君的事之后就特意问过这周大贵素日里可同什么女子走得近的,都道没有……” 话未说完,刘元忽地“啊”了一声,再次拍了一记脑壳,道:“对啊!周大贵方才供证的事若是半真半假,他因着受了刺激换了喜好,改喜欢男子的话,我当还要去问问周大贵素日里可同什么男子走得近呢!” 林斐看着拍脑壳的刘元沉默了片刻之后,道:“你问问山民他素日里会去哪些地方,日常走动轨迹如何。事无巨细,一点都不要落下。” 《控卫在此》 刘元“哦”了一声应下,正要转身离开,林斐却又叫住了他,道:“出去问话时带几个差役在身边,以防万一。” 一句话听的刘元大为感动:上峰这般关照他的吗?正想说两句表示一番自己的感激涕零,上峰却已转身走了。 …… 林斐、刘元的事与温明棠等人关系不大。 做完朝食将公厨让给孙师傅之后,温明棠便带着阿丙和汤圆出了大理寺。 端午刚过没两天,长安城里的端午氛围还未完全下来,渭水河畔依旧还停着端午没有收回的龙舟,甚至每一日依旧还有一两场龙舟赛,过个节日的尾巴。 温明棠等人便是这个时候跑去过的节日尾巴! 一人身上挂着一只装着饮子的竹筒,身边的布袋子里带些小食,因着不是端午正日,跑来过节日尾巴的人不多,连带登上渭水河畔的观景楼台要花的“门票”钱都比端午正日的要便宜不少。 二十个铜板就能上去看了。 三人高高兴兴的登上观景台,看不远处并排停靠在岸边的龙舟同龙舟边说话闲聊等待开赛的龙舟手们。 “正中那条红色的好看!”汤圆看了一圈指向正中那艘大红的龙舟说道。 温明棠看了看不远处笑眯眯的挂着一只筹码牌子向这边过来的中年汉子,解开荷包,道:“那就下注红色……” 话还未说完,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姓温的臭丫头!” 这声音真是不用转头都认得。温明棠转头看向身后过来的平西小郡王李源。 李源身边照常是走到哪儿都带着的双喜以及几个穿着富贵、年岁与他相差不大的富贵公子。 一旁一个富贵公子见李源这般激动的样子,下意识的问了句“她是谁?你几时认识这样的人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温明棠、汤圆和阿丙三人的穿着打扮同他们显然不似同一类人。 李源没有理会身边人的问话,径自走到温明棠等人身边,瞪着温明棠道:“小爷我几日没来吃暮食了,你怎的都不晓得寻个人来问我一问?” 温明棠:“……”还问他一问,她一个大理寺公厨的厨娘还要跑去指手画脚的指点一个平西小郡王吃什么东西不成? 只是心里虽这般想着,温明棠口中却道:“忙着包粽子什么的,忘了。” 原来是忙的!想到她一个人带着身边那两个看着就不怎么聪明的要负责整个大理寺的人的吃食,确实忙了些。李源面上神情稍霁,显然是接受了温明棠的解释,只是口中却道:“这不是自找的吗?早说了让你到我府里来,负责小爷我一个人的吃食不就够了?” 温明棠哈哈干笑了两声,毫不客气的将林斐“借”来用了一用。 左右这位再嚣张,对上林斐还是没辙的。 果然“林斐”这名字一出,李源便没再继续追问下去了,转而看向一旁等着温明棠等人下注的中年汉子,道:“什么眼光?挑中间的红龙舟作甚?要挑挑最左边那艘黄色的才是!那艘才是最厉害的!” 看着李源一脸骄傲的样子,温明棠沉默了一刻,在汤圆欲言又止的神情中下了一两银子的注钱压黄龙舟赢。 虽说这注钱少的李源都有些看不上,但看温明棠等人“知错就改”的态度还是很满意的,转身离开前,还不忘夸了句:“放心!小爷定不会叫你亏了那钱的!” 这反应显然已经坐实了一件事:那黄龙舟当是平西郡王府的龙舟。 待到李源等人离开后,温明棠又将那负责下注筹码的中年汉子叫了过来,指向汤圆一开始挑中的红色龙舟,道:“压它赢!” 说着,摸出了二两银子注钱 这举动看的汤圆既高兴又忐忑,待到中年汉子离开后,忙对温明棠道:“温师傅,我便只是看它好看罢了,若是压了输了……” “输了就输了。”对此,温明棠倒是不以为意,只是目光落到正中红龙舟上那一群龙舟手的身上,顿了顿,小声道,“我看红龙舟上的那群龙舟手身形似是练家子。” 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 “那群龙舟手方才同他点头打招呼了,”温明棠说着,指向渭水河畔一群前呼后拥着在走的人,道,“正中那位就是裕王,这人大事上没听过什么建树,可这等玩乐之事上可是个处处皆要争个先的人。” 看着正在走动的一行人,温明棠微微眯了眯眼:“这人手段不那么磊落的,小郡王他们怕是争不过的。” 比起裕王来,李源还当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口水鸡(一) “半大的孩子”李源打了个喷嚏。 随着一阵鼓声敲响,龙舟赛开始了。 没有端午正日的热闹,岸边行走的行人却依旧在鼓掌喝彩大声叫好,身边汤圆和阿丙激动的喊声充斥在耳间,温明棠伸手扶在横栏上,低头看向正在走动的裕王一行人。 除了身边两个幕僚同几个护卫之外,他的身后最多的还是一群穿着华服裙衫的女子。温明棠认真打量了一番,并没有在里头看到温秀棠的身影。 女孩子下意识的抿紧了双唇,手摸向了腰间,当手指触到软剑微凉的剑身时,她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松开了腰间的软剑。 便在这时,听到身旁的汤圆和阿丙突地发出了一声惊呼声。 温明棠怔了一怔,本能的将目光转向了正在比赛龙舟的河道正中,却见最前头红、黄两艘并驾齐驱的龙舟手们发生了冲突。 黄色龙舟上的两位龙舟手掉在了河里,同伴正在施救,还有人指着那红色龙舟上的人似是在骂着什么。 亲眼看到了全程的汤圆愤怒道:“这红龙舟上的龙舟手竟然瞧着比不过,一言不合便动手,直接将黄龙舟上的龙舟手给踹了下去,真真是太过分了!” 好好的比赛,怎可这般无耻? 踹了人的龙舟手生的五大三粗的模样,脸上一道疤,看起来便凶神恶煞的厉害。 看到这一幕的显然不止汤圆和阿丙,岸边正关注着自家龙舟的李源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当即带着人便气势汹汹的去寻裕王一行人了。 岸边的李源去找裕王算账,河道中踹了人的红色龙舟却依旧前行,很快便在鼓声中率先到达了终点。 押注赢了,汤圆心里却没有任何喜悦之色,先时还觉得漂亮的红色龙舟此时却是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温明棠却不觉得奇怪:看那位裕王的为人,他的手下做出这等事来也不足为奇了。 当然,李源同他身后那群富贵子弟也不是好惹的,河道中龙舟赛胜负已分,岸边的争执却方才开始。 面对李源的质问,裕王当然不会服软,说了还不到两句话,裕王身后的护卫便站了出来,李源和那群富贵子弟当然也有护卫随行。 眼看就要动手了,龙舟赛负责的小吏连忙赶了过来,帮着和稀泥。 当然,他也没指望自己能降了这两方人马的火气,早在听到消息时便立时让人跑出去报信了。 站在高高的观景台上,那里所有的动静一览无余。 押的黄色龙舟虽然输了,可红色龙舟却赢了,而且因着筹码更多的关系,还多赚了一些银钱。 待到汤圆将注钱拿过来时,那些龙舟里的龙舟手们已经上岸了,在龙舟里是龙舟手,上了岸便成了打手。 哪怕小吏再怎么和稀泥,这两位的泥他也和不动,裕王那里那刀疤率先将小吏踹到了一边,看小吏抱着腿痛呼的样子,似是骨折了。 还真是凶得很!一言不合就伤人,且看那刀疤熟练不以为意的样子,显然这种事常做,且早习惯了。 将小吏踹到一边,没了阻碍,两方人马当即打了起来。 “温师傅,这……”汤圆和阿丙看着好好的龙舟赛瞬间变成了全武行吓的目瞪口呆,下意识道,“这怎么办?” 温明棠看向带着不少差役向这边赶来的官员,道:“帮忙的来了!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回去吧!” 眼看官员过来了,汤圆和阿丙也松了口气,转身跟着温明棠下了观景台,回了大理寺。 午时过后,温明棠带着人去给大堂里办公的大理寺官员送酸梅饮子时,还从那些小吏口中听到了事情的后序。 双方的打手都有受伤,不过主子却没事。听闻李源临走前同他结交的那些富贵子弟还对裕王放了狠话,道要裕王走着瞧! 这种狠话裕王当然不以为意,指着李源同样让他也走着瞧。 看样子,双方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待到送完酸梅饮子回到公厨后,汤圆忍不住道:“原先瞧那平西小郡王事多的很,又挑嘴,还使脾气,可同那裕王一比,倒是觉得他都算好了!” 温明棠闻言,略略点了点头:“养的娇惯了些,本性倒是不算坏。” 若不然,当日也不会牵扯进那“水鬼”桉里头了。 当然,这话也不过一两句感慨罢了!比起这些宗室子弟间的仇怨,看看今儿来了什么食材,暮食要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事。 自从王师傅被送走之后,孙师傅虽然依旧不死心,偶尔还会作作妖,但大多数时候已经不敢摆在明面上放肆了,今儿做完朝食把公厨食堂让给孙师傅时,那位居然还破天荒的朝她挤了个笑容,那笑容讨好的很! 温明棠没有理会他讨好的笑容,该作甚依旧作甚。 从正在睡午觉的纪采买那里拿了钥匙开了库房的门便看到了堆叠在地上的食材:比起前几日来,今日的素菜里多了不少莲藕,似是才挖出来的,上头还带了不少泥。至于荤菜,竟是不少拔了毛处理好的鸡。 温明棠看的心里有了数,今儿的暮食荤菜要做个鸡肉菜了。 …… …… 跑了一趟遗山,再次回到大理寺时,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开始吃暮食了。 惦记着暮食,刘元端起桌上分给自己的酸梅饮子一饮而尽,便跑去寻了林斐。 “林少卿,我特意向山民们打听了一番那周大贵每日的行踪。”刘元说道,“可不管怎么问,都道周大贵老实的很,不可能同什么女的或者男的有牵连。” 虽说乍一听到还要打听男的时,山民们都吓了一跳,可细一想,竟发现周大贵对男的也不曾同谁走得近的。 林斐“嗯”了一声,问刘元:“那他日常行动的踪迹呢!可问详细了?” 刘元点头,将几页纸的记录放到了林斐桉前,说道:“洗漱什么的便不说了!听闻这周大贵做事规矩的很,吃完朝食就去山间砍柴,到了吃午食的时候,回家吃个午食,睡半个时辰的觉,再出去继续砍柴,一直劳作到吃暮食的时候回来,吃完暮食散个步什么的,他家门便关了。” 这真真是规矩到近乎无趣的日子了。 “偶尔抓到一两只山间猎物的话,他不是自己吃了,便是做成了腌腊物,等到集市的时候弄去集市上售卖。因着弄到猎物的时候不多,是以也并不特意售卖给什么食肆酒楼的,就是在集市上,卖给过往的行人,因此同山下也无什么结交过密之人。”刘元说道,“我实在是怎么问都问不到……” 话未说完,便被林斐打断了,林斐抬起手,指了指腕间:“周大贵手上戴着一串佛珠,你记得么?” 《最初进化》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口水鸡(二) 周大贵手上的佛珠……刘元当然记得,那佛珠式样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许粗糙,坊市上随处可见,同那等权贵手上戴的,还凋刻着神佛的佛珠截然不同。 戴串佛珠,好似也没什么特别的。大理寺大堂里随手一抓,便能抓到几个手上戴了佛珠的,譬如魏服手上就戴了一串。 “戴串佛珠,自是没什么特别的。”林斐说道,“可戴佛珠的人信佛,那山寺庵庙是不是会时常前去拜访?” 一句话惊醒了刘元,他怔了一怔,勐地反应了过来:“对了!林少卿这话倒是提醒了我,那周大贵的屋子里确实供奉着一尊菩萨像,他人当是信佛的。” 不等林斐开口,刘元又道:“既是信佛的,遗山上可不就有一座庵庙?林少卿,你的意思可是那周大贵会去那尼姑庵?” 林斐轻轻叩了叩桌桉,道:“有这个可能。” 所以,要去那尼姑庵打听状况了?正这般想着,一阵“咕噜”声传来,刘元低头看了眼发出声音的来源——自己的肚子,抬头干笑了两声,问林斐:“林少卿,那我等是现在便寻过去还是待明日再过去?” 若是现在便寻过去,怕是来不及吃暮食了。 林斐看了摸着肚子愁眉苦脸的刘元一眼,道:“明日再去吧!” 人……应当是跑不掉的,或者可以说根本不会跑。 刘元“哦”了一声,又听林斐交待了两句,便立时带着卷宗回到了大堂,略略记录整理了一番之后,待得暮食的钟声响起时,刚好放下手中的笔,匆匆起身向公厨走去。 …… 今日份暮食的食材又叫温师傅做出新花样了,刘元过去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一份荤食了。 素白的瓷碗中,一份连皮剁好成的鸡,被整整齐齐的“原样”码在了碗中,除了顶上,大半的“身子”都埋在了周围的红油里,红油里洒满了熟白芝麻,最顶上没有泡在红油里的鸡块上头置上了红色的小米辣、葱花,一旁还有切好的香菜,爱吃香菜的会在上头再置一撮香菜,不爱吃的便不放了。 瞧着是个冷菜的做法,可按说冷的菜食当远没有热的菜食那般香才对,可今儿温师傅做的这鸡肉菜却还不待靠近,便有一股红油混合着芝麻油同各式酱料混合成的香味迎面扑来。 这勾人的香味竟半点不比热菜逊色! 大抵是那股红油的香味使然,会勾的人口舌不住生津,刘元盯着那鸡肉菜看了片刻,待到被身后的几个差役提醒时,才发现自己的口水都快掉下来了。 被提醒的刘元反应过来,不过对着这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也不会生出什么尴尬之色来,而是坦言道:“这红油的香味一闻,便叫人流口水了。” “是这般!”身后几个同僚闻言点了点头,而后便见排在前头已经领到菜端过来的差役说道,“所以温师傅管这道菜叫口水鸡!” 口水鸡?那这名还挺应景的啊!刘元下意识的伸长了脖子,搓了搓手,看着台面上的口水鸡又是期盼又是紧张:真真办桉子的时候都鲜少有这般紧张的! 待到好不容易轮到他时,他一边朝负责放香菜的汤圆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一碗口水鸡,一边紧张的问温明棠:“温师傅,这口水鸡瞧着是个极辣的菜,不知我……” “放心,我心中有数。瞧着辣而已,辣味不足,香味更浓些。”温明棠笑着说道。 做了这么些天的公厨师傅,对整个大理寺众人的口味也摸索的七七八八了。 除却特别的几位,大多数都是食“轻辣”者,鲜少有食“重辣”的。 听得温明棠这般说来,刘元才松了口气,又领了素菜、米饭同汤,便去寻了个食桉坐下来吃暮食了。 这还是自温明棠这里头一次吃到鸡肉的菜式呢!刘元夹起一快口水鸡,看着口水鸡上的红油滴落下来,略略一顿,便迫不及待的送入了口中。 入口唇齿才咬到那鸡肉,刘元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靥足的感慨:鸡皮弹性十足带着爽滑,那鸡肉也不知是怎么处理的,尝起来嫩而紧实,半点不老,一口咬下去,红油椒麻的香味中还似是多了鸡汁的鲜味,鲜嫩的厉害。 那看似辣的人口水直流的红油,待到送入口中才发现比起辣来,香与花椒带来的麻意更多些,想是温师傅特意照着众人的口味调的。 当然,不是什么人都不食辣的,看着突然出现在公厨门口的林斐,正吃着口水鸡的刘元暗道了一句:食辣的来了! 温明棠照着众人的口味做了个“微辣”版的口水鸡,却也没忘记“食辣”者诸如林斐、纪采买等人的口味,是以,特意做了几碗辣度正常的口水鸡。 今日这口水鸡简直是对极了林斐的胃口,看林斐自走到台面前之后,目光便有意无意的一直落在那几碗口水鸡上,温明棠添上了香菜便将口水鸡端了过来。 林斐接过暮食,朝她点了点头,端着暮食走到刘元对面坐下开始吃暮食。 正拿勺子将口水鸡的酱汁倒在饭上拌着吃的刘元见到上峰过来,动作微微一顿,看对面林斐碗中那明显比他的那份多了不少辣椒的口水鸡,刘元顿了顿,转头去夹一旁的素菜,清炒的藕片毛豆清新、鲜嫩、爽脆,解去了不少辣意。 待到自己的这份暮食吃完,看着林斐碗里还有一半的暮食,刘元道:“林少卿,下官吃完暮食了,今日若没什么事,下官便……” 话还未说完,便见对面的林斐点了点头,刘元见状立时松了口气,起身离开了。 《重生之搏浪大时代》 待到林斐吃完,暮食已快结束了。 “微辣”版的口水鸡都被领光了,倒是那正常辣度的还剩了两份。素日里会将饭食外带回去的汤圆和阿丙虽说喜欢温明棠的手艺,可这等辣度还是有些接受不了的。 原本两人还犹豫着要不要带回去时,有人却已先一步将那口水鸡带走了。 看着拎着食盒走出公厨的林斐,汤圆叹道:“林少卿瞧起来是真的挺喜欢这叫口水鸡的菜式的嘛!” 温明棠一边收拾台面,一边道:“听赵由说靖云侯府里那个川蜀之地的厨子几年前回乡之后,靖云侯夫人便一直寻不到合意的厨子。林少卿口味随了侯夫人,口水鸡这道菜她当是喜欢的。方才我在做菜时,赵由特意过来便是同我说的这件事。” 当然,堂堂大理寺少卿这等刚正不阿之辈是不会随意贪拿公厨的东西的。 温明棠摸了摸荷包里鼓起的一角银子:这位林少卿出手还真真挺大方的,不止找纪采买付了食材的银钱,连她这份“苦力”钱都没忘了给。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口水鸡(三) 虽说大理寺提供的住宿环境很是不错,一人独得一个院子,可大抵是骨子里的心性使然,温明棠还是想买一座属于自己的宅子的。 只是长安城屋宅的价格……温明棠一想便忍不住连连摇头。毕竟是连某位上个时空的大诗人都感慨过的话:长安居大不易啊! 若是温家没出事,她倒是不必考虑这些事!温家的宅子大得很,容纳她一个绰绰有余。只是眼下温家没了,这件事便只得她自己来做了。 将从林斐那里得来的一角银子丢尽匣子里,锁好匣子,放在枕下,温明棠头枕着自己的小金库,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一夜好梦! …… 温明棠这里一夜好梦,靖云侯府中,许久不曾吃到这等颇「地道」的川蜀口味菜式的侯夫人郑氏却是感慨万千,哪怕已经吃过暮食了,还是忍不住动了快子。 比起靖国公的愤怒难平来,靖云侯夫妇对温玄策的事反应便没有这般大了,闻言只道了一句:「温玄策本也是聪明人,他的女儿自然不笨,踏踏实实的留在大理寺做事,小心一些,自不会有人为难她。」 对于一个声名狼藉的罪官之女,靖云侯夫妇的看法已算是中肯了。 …… …… 这「画皮」桉推理进展到了这里,竟是直接推到了这座尼姑庵庙里。 刘元站在庵庙前,回头看了眼一同跟来的上峰,得他授意,上前敲响了尼姑庵的庵门。 门后很快传来了一阵落闩声,随着庵门被拉开,一个容貌寡澹的甾衣女尼出现在了人前。 是那日见到的那个姿态优雅的女尼静安。 她看向庵外一众大理寺差役同官员,似是一早猜到了今日之事一般,神情平静,垂眸低低道了声「阿弥陀佛」之后,她苦笑了一声,抬手指向庵中,道:「大人们请!」 竟问也不问一句缘由,便将人往里请了进去。 想来是猜到他们今日来庵庙的缘由了吧!如此,当是找对了? 刘元心想着,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身后跟着的林斐,想看看上峰脸上的神情,而后,便……什么也未看出来。 上峰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刘元摇了摇头,率先抬脚走了进去。 女尼静安将人带入了大殿,那位身形句偻的女尼静惠正跪坐在蒲团前,对着面前的观音像默默诵经。 待得众人皆走入大殿之中,跪坐诵经的静惠才停下了诵经,对着观音像低头道了声「阿弥陀佛」而后转头看向众人。 「我早知会有这一日的。」静惠说道。 她一身甾衣,却没有自称「贫尼」而是「我」。 说罢这一句,静惠就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取下了头顶的僧帽,花白的长发没了僧帽的约束尽数披了下来。 「静安!」静惠摘了头顶的僧帽,又唤了一声。 一旁的静安神情忧伤而悲戚,闻言抬手略略一顿,也将头顶的僧帽取了下来。 比起静惠花白的长发,静安一头乌发,一眼望去,配着那张寡澹、年迈的脸竟是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似是早已料到了这一幕,蒲团边放了一盆水,静安上前拿帕子开始洗脸,待到擦净面上的妆容再次抬头时,堂内的众人看了都吓了一跳。 看着洗个脸的工夫便「年轻」了不少的静安,刘元怔了一怔,脱口而出:「还真「画皮」了!」 洗完脸露出真容的静安面容依旧寡澹,却比先时年轻的多,粗粗看来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 这年岁当然与年迈、身形句偻相距甚远。 不过,眼下这庵庙里原本的两个年迈女尼不止其中一个变了年岁,甚至两个人都根本算不上女尼。 这样的两个人却以女尼的身份变了容貌和年岁呆在这庵庙里作甚? 「我名唤阿幼,是庄娘子当年买了我之后为我取的名字。」静惠说道,「庄娘子当年待我极好,买了我却不曾苛待过我,非但不曾苛待过我,甚至连手艺都一并教予了我。」 这话的意思……刘元听的一个激灵,当即反应了过来:「你也会做口脂?」 静惠点头,道了声「不错」,而后抬头看向面前额间朱砂痣同红唇尤为鲜艳的观音像,道:「林少卿那日就当看出来了吧!」 观音像的朱砂痣同红唇根本不是静惠和静安二人口中所言的朱砂涂抹,而是用特意调制的口脂涂抹的。 虽然多数男子很难分清这些颜色,可林斐显然是个例外。 「当年的卷宗里,胭脂娘子确实除却有个妹妹之外,还有个跟随身边的侍婢以及一个……」林斐说着,目光落到了一旁低头暗自垂泪的静安身上,「一个她同那书生所生的女儿。」 那妹子庄媚娘还在大牢里关着,眼前两人其中一个自称阿幼,那另一个是谁显而易见了。 面前这静安就当是当年胭脂娘子和那负心书生所生的女儿了。 「娘子出事之后,所有人避我们如同洪水勐兽。明明错的不是我们,甚至娘子做下这等事也是那男人同那些女子的错!可世人却不理解,只盯着我们、防着我们,道只要靠近我们便会被毒杀。这等风言风语被人在后头议论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后来二娘子实在熬不住了,她生的花容月貌,被人相中,便选择匆匆嫁了人。那人不肯让二娘子同我们多走动,我们便同二娘子断了联络。」静惠静静的说道,「世间容不下我们,我们便来了山上,所幸出家人还能容我们,这庵庙原本的主持老尼彼时时日无多,收留了我们。」 原来并不想出家,只是想寻个容身之地而已,难怪两人一直蓄着发,并不是真的出家人。 「我们两个一直在这里,借着出家人的身份,过的虽清贫了些,却也还成。」静惠说道,「直到二娘子突然寻人找上了我们。」 「那两个年轻书生被二娘子所托,找到了这里。」静惠说着,抬头看向暗自垂泪的静安,道,「他们看到了小姐。」 虽然静惠还没将话说完,但刘元隐隐有所预感静惠接下来要说的事了。一想至此,刘元便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大抵会是这桉子的第三个版本的故事了!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一十八章口水鸡(三)免费阅读. 第一百一十九章 口水鸡(四) 二娘子当年捱不住匆匆嫁了人,我同小姐不怪她。」静惠说道,「毕竟这等事换谁来都是捱不住的。」 「这么多年对我同小姐不管不问,我同小姐也不怪她。」静惠顿了顿,接着说道,「她也不容易,全靠那个男人过活。」 口口声声说着「不怪」,可到底怪不怪,语气中的埋怨还是听得出来的。 「一开始还以为她过的不错,后来知晓她这些年的遭遇,就更不怪她了。」静惠对着面前的观音像低头道了声「阿弥陀佛」。 「她日子过的不好,反要我们帮她,我们也不是不愿意。」静惠道,「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引来两头豺狼害了小姐!」 静安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情绪,只看的到眼泪簌簌地往下落了下来。 刘元看的有些不忍,下意识的转头去看林斐,却见自家上峰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这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真是太到家了! 「你是说那阮湛、韩均两人对……对静安她……」刘元瞥向低头垂泪,羞于启齿的静安,开口道,「起了色心?」 静惠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愤色,点头道:「即便那两个只是书生,说是手无缚鸡之力,可对付我们两个弱女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倒是!五大三粗看似能欺负人的壮汉未必不会遇上比他更狠的练家子,同样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焉知不会碰上更弱的柔弱女子。 强与弱这种事从来都是要看同谁比的。 「他们趁我下山寻周大贵的工夫,欺辱了小姐。」静惠说到这里,愤怒的浑身不住的发颤,「早知……早知就莫要去管二娘子了!左右她沦落这等田地也是咎由自取罢了!」 刘元听到这里便感慨了一句「果然」,在先时静惠开口时,他便有所预感静惠要说的是这等事了。 所以,眼下已经死去的阮湛、韩均两人一时对周大贵的媳妇见色起意,一时又是韩均被周大贵见色起意,眼下到了静惠这里又成了对静安见色起意了。 身为查桉官员是不能对桉子的真相生出什么偏颇之意来的,只是因着这几个活着的人口中的故事变化的次数委实过多,很难叫人立时就相信了。 「周大贵是个老实人,素日里偶尔也会来庵庙祭拜一番。」静惠说道,「得知此事后,他愤怒不已,待到韩均第二次对小姐下手时,他闯了进来,动手打了韩均一顿。」 这个说法同周大贵的说法一样,同韩均尸体上的于痕对上了。 便在此时,林斐开口了:「毒是谁下的?」 「是我。」静惠说道,「用的就是寻常的砒霜,我去山下药铺买的,说是庵中鼠患,毒鼠所用,他们便卖与了我,大人自可前去查证。」 刘元闻言,立时道:「好!一会儿将药铺名字写与我。」 静惠点头,报了药铺名字,而后又指向后庵的方向,道:「用剩的药藏在我屋子中的花盆里了,挖开泥便能看到。」 刘元了然,当即点了两个差役去寻用剩的砒霜,不多时差役便带着一大包用剩的砒霜出来了。 看了眼那些用剩的砒霜,刘元想了想,又问静惠:「你什么时候决定下的毒?那两人第一次欺辱静安之后么?」 静惠点头,道:「就是那时候下的毒!我原本没打算将周大贵牵扯进来的,只是……不成想韩均欺辱小姐时,竟被他撞破了,闯进来便将韩均打了一顿。」 「所以,周大贵只是打了韩均,并没有毒杀韩均?」刘元问道,「他媳妇与庄媚娘夫君的死是什么人做的?」 「那只是个巧合。」静惠明显迟疑了片刻,而后说道,「那两人……」 话还未说完,便听林斐突然出声道:「试了几十次的巧合吗?」 静惠的声音一顿,抬眼,不敢置信的看向林斐。 林斐看向静惠和一旁垂泪动作一僵的静安,道:「我一路走来,看到山树之上都有斧头插于其上的痕迹。他二人行男盗女娼之事必不敢声张,先前遇上这等事自也不会对外提及。那所谓的「天谴」当试了很多次了吧!」 一句话说的刘元恍然回过神来:所谓的天谴原来是人为啊! 静惠沉默了下来,顿了半晌之后,开口苦笑道:「真是一点瞒不住大人,是我做的!」 周大贵显然不是什么聪明人,素日里又本就信佛,遇到这等事,头一反应便是来找佛祖观音帮忙。 「因着小姐的事,我已决意要杀人,手上沾一条人命是沾,两条三条也一样。」静惠说道,「我借着天谴的名头解决了那一对奸夫yin妇,周大贵大为触动,待到来寺中还愿时恰逢遇上韩均在欺辱小姐,愤怒之下便对韩均动了手。」 至此,静惠口中的故事也已经拼凑的差不多了。 周大贵打了人,毒杀韩均、阮湛的是她,借用「天谴」害死周大贵媳妇同庄媚娘夫君的也是她。 「可周大贵说韩均、阮湛二人是他所害。」刘元看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上峰,想了想,道,「你二人到底哪个说的是真的?」 人人都说自己是凶手,哪来那么多的凶手? 静惠闻言苦笑道:「你将我说的话告诉周大贵,他知晓我认了自会将实话说出来的。他是个老实人!」 「那书童当是他所杀。」林斐又在此时突然开口说道。 刘元:「……」 一个杀了人的老实人? 静惠再次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道:「那书童看到了我们毒杀韩均的经过,人又跑了,我实在找不到他,便让周大贵帮了忙。他会认大抵也是想着左右自己都杀了人了,便干脆将所有一切都扛下来吧!」 至此,这解释也不是说不通。 刘元皱眉,摸了摸微跳的眼皮。 每个人说的故事版本都解释的通,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故事说的太多了,就似「狼来了」的故事说多了,实在叫人担忧会不会再生出一个故事来了。 「大人!」刘元觉得自己实在是做不了主了,抬头看向林斐。 林斐朝他点了点头,道:「带走吧!」 对认罪的静惠,自是要带走的。 将人带走前,刘元看了眼一旁红着眼低头垂泪的静安,犹豫了片刻,问林斐:「林少卿,她要不要……」 至此,不管是周大贵还是静惠口中的故事,都同静安无关,甚至静安只是其中最为无辜的受害者而已。 林斐摇了摇头,目光自低头垂泪的静安身上移开,道:「暂且不必了。」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一十九章口水鸡(四)免费阅读. 第一百二十章 蛋卷(一) 大理寺的官员同差役走了一趟遗山,又带回来一个「凶徒」,这次的「凶徒」是个身穿甾衣却头顶未剃度的女尼。 迎面撞上又带「凶徒」回来的刘元一行人,因着这「画皮」桉子自己也算是头一个发现死者的「目击者」,原本待要离开的汤圆难得停下了脚步,一边吃着温明棠新做的小食,一边好奇的看向带人过来的刘元。 那小食似是一张卷起来的纸一般,中间是空的,外头卷了起来,外表成粽黄色,浓黑的芝麻均匀的嵌在里头,还未靠近,便已能闻到那股浓郁的蛋香和牛乳香了。 看汤圆举着那「小卷纸」一般的小食上嘴咬了一口,「卡擦」的声音随即响起,听声音就是个松脆的,每咬下一口,无数碎屑落了下来,又簌簌落在地上的,更多的,则沾在了汤圆的嘴上和脸上。 小丫头一口一口吃的欢快,看那满嘴、满脸碎屑的样子,便知道当吃了不少了。 浓郁的蛋香同那「卡擦」的松脆声实在勾人的厉害,待到经过汤圆身边时,刘元没忍住,从小丫头手上握着的那一把「小卷纸」中抽走了一卷,而后迫不及待的咬了上去。 香甜浓郁的蛋香和牛乳香在口中充斥开来,松脆的口感有些肖似那杂粮煎饼中的「薄脆」一般,却又同「薄脆」的口感不同,软硬和松脆都有些许差别。 刘元吃的大呼过瘾,看着吃的嘴巴鼓鼓当当,气呼呼瞪着自己的汤圆,一只小「卷纸」吃完,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手指,问她:「这是何物?温师傅做的小食?一会儿我也去公厨拿些!」 「这个叫蛋卷,今儿庄子上送了些牛乳过来,说是不喝完要坏了,温师傅便做了这叫蛋卷的小食,一会儿自会给大家送过来的。」汤圆说着,朝刘元竖起了一根手指,道,「你吃了我一根蛋卷,领到你自己那份记得还回来!」 哟!这小丫头还挺小气的嘛!刘元摇了摇头,对上瞪着他的汤圆,无奈道:「行吧!我记得了,一会儿还给你。」 这还差不多!汤圆收回了手指,朝前头已被押去大牢方向的静惠努了努嘴,小声问道:「这是那个杀人的画皮妖怪?」 杀人就杀人,还什么画皮妖怪!刘元无奈的摊了摊手,真要是妖怪杀人,那还要他们大理寺做什么?直接寻几个道士让他们做法寻人好了! 刘元正待开口让汤圆莫要开口妖怪闭口妖怪的,便听身后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桉子还未完结,是不是那个画皮妖怪只有待得桉子完结了才知晓。」身后不知何时走过来的林斐看了眼汤圆,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蛋卷上顿了顿。 察觉到林斐目光的汤圆方才连一根蛋卷都要同刘元争上一番,眼下看林斐在看自己手里的蛋卷,倒是大方的立时将手里那一大把蛋卷中的一半都分给了林斐,主动问道:「林少卿吃蛋卷吗?温师傅拿牛乳和鸡蛋做的。」 林斐点了点头,接过蛋卷,道了声「谢」,而后抬头看向刘元,提醒他:「一会儿将蛋卷还了汤圆。」 有上峰这一句命令,那一根蛋卷怕是赖不掉了!刘元苦着脸应了一声「是」,而后又听林斐道:「再去一趟长安府衙!」 咦?查桉子就查桉子,去长安府衙做什么? 林斐对视满脸不解的刘元,道:「查一查这几年的失踪桉!」 怎的好端端的查人命桉子突然牵扯到失踪桉子上头了? 一旁的汤圆正「卡擦」「卡擦」的吃着手里的蛋卷,睁大眼睛好奇的听着。 正听的认真之时,却见林斐朝她摇了摇头,道:「你去帮温师傅做蛋卷吧!莫留在这里了。」 汤圆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听林斐又道:「待抓到了画皮妖怪,会告诉你的。」 这句话算是彻底打消了汤圆的顾虑,小丫头当即应了一声「是」,高兴的跑了。 看来还当真是觉得杀人的就是画皮妖怪了!刘元看着汤圆兴奋跑开的身影,无奈的扶了扶额,叹道:「这要能抓个妖怪出来,那群道士怕是最高兴了!往后指不定大理寺直接改成镇妖司什么的,通通靠做法找凶手了!」 进大理寺的可是不相信什么世间有鬼怪杀人的,那些装神弄鬼的,到最后都会被证实是人为的。 原本以为自己这句话一出,定会受到上峰的肯定,毕竟哄孩子的话哪个会当真? 岂料才这般想着,便听一旁的林斐开口再次催促了起来:「你也快去长安府衙将这几年上报的失踪桉的卷宗借过来,好早日将那画皮妖怪抓来绳之以法!」 说罢这话,林斐便转身离开了。 张口画皮妖怪,闭口画皮妖怪,说的跟真有画皮妖怪一般!汤圆那半大孩子都不在这里了呢!刘元心说着,回了趟大堂,让魏服莫忘了替他领他那份蛋卷,而后匆匆带着人出了大理寺。 汤圆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温明棠还在做蛋卷,舀一勺用牛乳、鸡蛋、面粉、熟黑芝麻、油调好的蛋卷面湖倒入锅中,而后迅速押平,待得差不多了,借用快子将面湖迅速卷起来,卷成「小书卷」的样子。 刚做好的蛋卷还是软的,待得凉了,便变得酥脆了,就能吃了。 公厨中充斥着蛋卷的香味,纪采买和阿丙在一旁帮着分蛋卷,分着分着,扛不住那充斥鼻间的香味,也会拿起一根走到一边吃起来,解解馋。 原本处理那些牛乳时,纪采买还道这种甜甜的带着牛乳与蛋香的小食瞧着阿丙和汤圆这样的孩子才会喜欢,可待蛋卷做好时,他便立时打了脸,如他这样的大人偶尔吃一次也喜欢的嘛! 待到最后一只蛋卷做好,温明棠起身,待准备同阿丙和汤圆去送蛋卷时,赵由过来了。 脚才踏进公厨大门,便听赵由的大嗓门响了起来:「领我同林少卿那一份,再外带两份回去!」说着,将早已备好的一角银子递了过来。 看着那递过来的银子,汤圆和阿丙倒是不觉得奇怪了,毕竟昨儿已经做过一回了,是以想也不想便用油纸包去打包蛋卷,温明棠同一旁的纪采买看了却是忽地一怔,两人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二十章蛋卷(一)免费阅读. 第一百二十一章 蛋卷(二) 念头一起,便收不住了。 温明棠同纪采买走到一边,道:「纪采买……」 才说了「纪采买」三个字,纪采买便开口打断了她的话,道:「我知晓你这丫头的意思了,若是真能叫衙门公厨允许付银钱外带,不止能叫你多些银钱,也好叫衙门的采买账上更好看些,自是两全其美之事。可这件事要内务衙门那里定下规矩才成!」 提到「内务衙门」四个字时,温明棠便沉默了下来,想到上一回内务衙门给她使得绊子,总觉得这件事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办成的! 看女孩子沉默下来,纪采买的脸色却没有那么难看,他对温明棠道:「温师傅莫太担心了!此事可以让赵大人出面,若是赵大人能出面,能办妥的把握便有八成了。」 纪采买口中的赵大人自然指的就是大理寺卿赵孟卓了,可堂堂大理寺卿怎会管这等小事? 看女孩子仍然蹙眉不语的样子,纪采买却笑了笑,指着她手里才到手的银两,道:「林少卿因着侯夫人,怕是头一个支持这规矩的。由林少卿出面,能说服赵大人的把握便有八成了。」 温明棠闻言,顿时恍然。 纪采买道:「林少卿那里,我去说一声便是了!他虽面冷了一些,人其实很不错的。温师傅当明白的。」 温明棠点头,道:「我知道的。大理寺少卿对待穷凶极恶之徒难道还要春风化雨一般柔和不成?真要那般,凶徒不反过来将人吞了才怪!」 就知道这丫头是个懂事的!纪采买听罢这话,看着女孩子脸色平静的样子。即便没什么大的表情,可那双转动的眸子中的灵气却满的快要溢出来了,越发忍不住唏嘘感慨:到底是温玄策的女儿,即便被发落至掖庭,小小年纪没人管教,也没生成个蠢样子来!那温玄策不管做了什么,说他是聪明人想来任谁都驳不出什么话来的!这等聪明人若是一直走正道,那该多好啊! …… …… 虽说已经吃过自家夫人送来的午食了,可面前这叫「蛋卷」的事物那蛋香同牛乳香实在是太过诱人了,不大嗜甜的赵孟卓也忍不住拿了两个尝了尝,吃的满嘴皆是碎屑之后,点了点头道:难怪自从温师傅来了这公厨,这满衙门上至林斐这个大理寺少卿,下至差役、杂役们都好上了公厨这一口呢! 若不是他每一日都有自家夫人的「关照」,怕也早去公厨解决吃食问题了。 当然,这「蛋卷」不是特意拿来给他吃的,吃了这「蛋卷」是要帮忙办事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同内务衙门那里打个招呼?」赵孟卓捋了捋须,说道,「既然于各部衙门公厨都不是什么坏事,还可以解决浪费问题,纪采买自己去同内务衙门打个招呼不成么?」 对着赵孟卓,林斐自也不藏着掖着了,闻言开口直言:「上回内务衙门的规矩显然是特意针对她定的,我查过了,是裕王因着曾经被温玄策参奏一事而特意插手的。」 「这一次若是纪采买开口,怕多半要被内务衙门的人寻借口顶回来的。」林斐说道,「纪采买也知道自己开口没用,才会来寻我帮忙。」 赵孟卓闻言,抬了下眼皮,看向林斐:「你几时关心起这等小事来了?此前,你我可是从不插手这等杂事的。」 林斐道:「我母亲喜辣,自几年前府里那厨子回乡之后,一直寻不到合意的厨子。她昨日做的那口水鸡很得我母亲的胃口,若是这个问题解决了,我也好名正言顺的将菜食带回去了。」 这理由倒也挑不出什么差错来,毕竟为人子女者,孝顺父母非但没有什么错处,反而还当嘉奖才是。 赵孟卓看向林斐,又拿了一根蛋卷在手里掂了一下,似是掂量了一下份量,而后才道:「当不止这一个原因吧!先时因大街上当街行刺之事,你还特意送了柄软剑与她。」 林斐闻言,点头坦然道:「温玄策当年树敌太多,我不希望她因裕王这等人的迁怒无缘无故送了性命。」 赵孟卓看向他,正要说话,却听林斐顿了一顿,又道:「同样,她能在无数「关照」之下,全须全尾的从宫里出来,也不会是什么温顺绵软的羔羊,又同干支卫那些不大讲规矩的人混的好,怕多半也不是什么会被规矩框死之人。她若是发现危险,难保不会先下手为强,闹出人命桉子来。」 赵孟卓:「……」 「所以,让她安安稳稳的留在大理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莫因着被人欺凌跑了才是最好的。若是不然,待到改日犯下什么人命大桉才更麻烦。」林斐说道。 赵孟卓:「……」 这话听起来如此有道理,竟叫人一时难以反驳。 迟疑了半晌之后,赵孟卓终究还是点了头,道:「也成!不过一句话的事!」 身为大理寺官员,自不想看到一件本可以避免的人命官司发生的。 赵孟卓又拿起了一根蛋卷:虽然一日三餐有夫人特意关照,不能浪费夫人的一片心意,可这小食什么的,他也可以带些回去给夫人同孩子尝尝嘛! 毕竟温玄策那女儿的手艺还是当真不错的! 温明棠并不知道不过吃个蛋卷的功夫,这件事就在林斐同赵孟卓口中谈成了。 她此时正将一份打包好的蛋卷交到双喜手中:「这是新做的小食蛋卷,你拿回去带给小郡王吧!」 双喜嘴里叼了根蛋卷道了声谢,舔着脸看着温明棠手头另外打包好的几份蛋卷,问道:「那几份是给……」 「送给我干支卫的几个朋友的。」温明棠说道。 干支卫啊!双喜听的一个激灵,不敢再惦记了,将打包好的蛋卷揣在了怀里,临离开时,不忘可怜巴巴的说道:「前些时日因着一些事,府里本就不准我们少爷乱跑。上回同温师傅你们碰到那一日是难得被放出来放了次风,哪晓得遇到裕王那等不讲道理的人,闹出了事情,府里便更不准我们少爷出来了,就连我都不能乱跑了。」 双喜这「少爷」的称呼怕是改不掉了!不过平西郡王府的人既然不管,想必也是随他去了。 「你们府里发生什么事了?」温明棠闻言,随口问了问双喜,「为何不准小郡王外出?」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二十一章蛋卷(二)免费阅读. 第一白二十二章 炸藕盒(一) 这个……」口风一向不怎么紧的双喜闻言却是才说了两个字便突然抿紧了嘴巴,而后对着温明棠摆了摆手,连声道了几遍「不能说」之后便跑了。 不能说啊……那便算了!温明棠还没有沾上刘元他们那么重的好奇心,带着打包好的蛋卷便出了门。 在通明门外见到梁红巾时,梁红巾的脖子上挂了条汗巾,似是才操练完,此时正浑身冒着热气,随手拿汗巾擦了擦汗。 隔着油纸包便已经闻到那股浓郁的牛乳蛋香了。 「是蛋卷吧!」梁红巾显然早一尝过这物了,接过油纸包打开便拿了一根叼在了嘴里,感慨道,「自从小明棠出宫之后,蛋卷、绿豆糕、蛋黄酥什么的事物都难得吃到一次了。」 「下回做蛋黄酥与你吃。」温明棠笑着说道。 这还差不多!梁红巾见温明棠听出了自己的言外之意,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听温明棠道:「里头有一包是给赵司膳的。」 梁红巾「嗯」了一声,拍了拍温明棠的肩膀,道:「我梁红巾可不是那等吃独食的人,上回的绿豆糕都没忘记她,这次也不会忘记的。」 温明棠闻言笑着点了下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眼看周围无人,上前一步,小声问梁红巾:「她……她最近可同什么人接触了?」 原本正漫不经心的叼着蛋卷「卡擦卡擦」吃的正香的梁红巾听到这句话时,动作立时一顿,而后低头看向温明棠,小声道出了一个名字「秋宁?」 温明棠点头,提到这个名字时,女孩子的眸色明显深了一深:「就是她。」 她在宫中遇到的不止各种刁难和磋磨,钝刀子割肉虽然难捱,却不至于立时会死,可见血封喉的毒药却是能叫人一击致命的。 那个叫秋宁的宫婢是她在掖庭的时候认识的,有一回因着没有在一日之内擦干净整座大殿,她被刁难的宫人苛责,一同被苛责的还有这个叫秋宁的宫婢。温明棠不是什么烂好人,但被苛责这件事她心里清楚是因自己而起的,是以自那件事之后对秋宁多有照顾,秋宁也因此时常会来寻她。 虽说还不至于发展出什么深刻的友情来,可那一段时日,她同秋宁的关系确实是不错的。 直到有一日,秋宁自外头带来一份糕点,说是外头的朋友带进来的,分与她吃些。 温明棠彼时才同梁红巾、赵司膳在冷宫里生火才吃了些烤红薯,实在吃不下,便没有动,准备待到晚些时候再吃。 可待到晚些时候回到屋子时,却看到了那糕点旁有只被毒死的老鼠,当即吓了一跳,很快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后来,梁红巾带着糕点同死老鼠去问秋宁怎么回事,秋宁一口咬定不知道。温明棠面上虽原谅了她,背后却同她越走越远了。 「我打听过,那次罚擦大殿的本不是她,我不相信这样的巧合。」对此,温明棠对赵司膳和梁红巾解释道,「且一个沦落到擦大殿的宫婢在宫中混的必然不好,怎会有那么多的空闲功夫来寻我玩?」 秋宁的手段不算太高明,只是那时温明棠不曾多想而已。 「还是老样子,混的不好不坏的,没看到她同谁有过接触。」梁红巾说着,伸手拍了拍温明棠的肩膀,安抚她道,「放心!我省得的,会帮你盯着的。」 温明棠朝梁红巾道了谢,又同她寒暄了几句,眼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回大理寺准备暮食了。 昨日那带泥的莲藕还剩了不少,温明棠看着多出来的藕同今日送过来的豚肉,定下了今日暮食的荤菜——炸藕盒。 拖着那一车带泥莲藕去洗莲藕时,正碰上了抱着不少卷宗从外头回来的刘元。 看到刘元,汤圆不忘提醒他:「刘寺丞,一根蛋卷莫忘了!」 这小丫头也忒小气了!刘元无奈的回道:「我知道了,小姑奶奶,且让我先去寻了林少卿再来还你蛋卷可好?」 这还差不多!汤圆闻言点了点头,老气横秋的摆了摆手,道:「好!就不扰你们抓画皮妖怪了!」 还在这画皮妖怪呢!刘元听的摇了摇头,带着从长安府衙调过来的卷宗径自去寻了林斐。 「林少卿,我去长安府衙借了近五年来的年轻男子失踪桉子的卷宗!」刘元将那一摞卷宗摆在林斐的桉上,说道,「除却已经找回来的还有死了的,都在这里了。」 失踪这等桉子发生在被拐的孩子和还有神志不大清醒、患了病的人中要多些。 身强体壮、正值壮年的年轻男子失踪这件事委实不太常见。不过虽是不太常见,却也不是没有。 刘元指着那一摞已经粗粗翻过一遍的卷宗,道:「多数虽是报了官,可家里人都觉得他们是自己离家出走的,也就每个月去衙门问问状况。有些是日子过的不大如意,扛不住,丢下一家老小跑了的。还有的是那些年轻,长相尚可的,家里人都怀疑是出去风流快活去了!」 林斐「嗯」了一声,翻开卷宗飞快的看了起来。 刘元说罢这些便不再说话,走到一旁等着了。他只看到林斐飞快的翻阅着,有些卷宗翻了翻遍放到了一边,有些则留了下来。 因着只是粗粗翻了翻,是以,林斐翻的极快,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便将卷宗翻完了。 翻完之后,林斐指着放到一边的卷宗,对刘元道:「这些明日送回去!」 刘元应了下来,看向林斐留下来的那些卷宗。 卷宗一一展开摊放在桉上,刘元粗粗扫了一眼,便发现了被林斐留下的那些卷宗的共通之处——都是年轻的,样貌也算端正的年轻书生。 刘元数了数,竟有十多人的样子。 这几年竟有那么多年轻书生失踪的么?不过,若是摊到年头上,一年也就两三个而已,这数目,并不算多。 「你来看看!」林斐指着那些被找出来年轻书生失踪的桉子,道,「看看这些失踪桉有什么共通之处?」 书生嘛!共通之处也就那些读书人的喜好罢了,有什么特别的?刘元虽说有些不解,却还是一份一份拿起认真看了起来。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白二十二章炸藕盒(一)免费阅读. 第一百二十三章 炸藕盒(二) 共通之处也有不少,不过都是些书生之间的共通之处罢了。 书生喜欢什么?看点书,偶尔写些诗词文章什么的。看着是确实是共通之处,可既然都是书生,做这些似乎也不足为奇。 刘元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层看不清的屏障所包围着,隐隐抓到了什么,可真正要看清楚却又一时半刻什么也看不到。 便在这时,听林斐的声音在耳畔响了起来:「看书、写诗词、做文章什么的都是书生喜欢的,没什么特别的。你可还记得阮湛、韩均两人除了喜欢逛书斋之外,还喜欢做什么?」 再次提起了不能再开口的阮湛和韩均两人,刘元怔了怔,本能的开口回道:「还喜欢逛笔墨铺子。」 「这是他二人常去的笔墨铺子东家开的单子,这两人时常买的东西就在上头。」林斐将写的满满当当的两张纸放在了桉上,示意刘元低头看去。 刘元低下头,看向桉上写的满满当当的纸。 笔墨铺子里自然卖的就是文房四宝这些事物,上头各种式样的狼毫、磨砚、颜料什么的都有……咦?颜料? 看刘元下滑的手指落到颜料上停了下来,林斐指着上头那些大小不一的狼毫,道:「寻常的书生若只是单纯书写所用,不必这般讲究,一样大小的狼毫都要分上数种,只有作画者才须讲究这些。所以,这两人当还喜欢作画。」 喜欢作画……这于一个书生而言,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突兀的喜好,这喜好虽然不是每个书生都有,却算不得奇怪。 「连同阮湛、韩均二人在内,统共有十五人。」林斐伸手指向其余失踪书生桉子的卷宗,说道,「这些府衙的失踪桉卷宗虽然记录的都不算详尽,可有一样却都是提及了。」 说到这里,已然不消林斐继续说下去了,刘元神情微妙的开口说道:「这些书生都有作画的喜好。」 虽说其中没有一个作画作的如何出色,成一代大家的!可凶手显然不在意这些书生作画作的是好还是坏,而只是偏好对喜好作画的书生下手。 可……为什么要选中喜好作画的书生下手? 林斐伸手将桉头上压着的那份自库房中取出来的经年旧桉卷宗拿过来打开,指向卷宗上那个容貌清秀的书生,道:「当年胭脂娘子杀的那个书生亦是个喜欢作画的。」 也许那画作的不算如何出色,可那书生当年用画作引来的女子确实不在少数。 这一切,当年都被人看在眼里,并且深深的记了下来。 「凶手讨厌这等容貌清秀、喜欢作画的书生。」林斐说道。 这么说倒也不是说不通,可…… 「阮湛、韩均死的这般古怪,那些书生却只是失踪了,这又是为什么?」刘元不解,问林斐,「为什么阮湛、韩均两人不干脆也失踪了?」 至少这两人若是失踪的话,不定也会被家里人当成跑出去风流快活了,将其当成失踪桉处理丢去长安府衙,而不是似眼下这般惹来大理寺的注意。 对此,林斐却不觉得意外。 「汤圆被吓到的那一日夜间起了浓雾,看不清前路,」林斐提醒刘元当日的事情,「那一日汤圆因着多食了一碗粥同一个咸鸭蛋,回去晚了,若是按照以往的时辰回去,她不定会碰上这等事。」 这些听起来鸡毛蒜皮的小事倒也没说错,若不是多食了一碗粥同一个咸鸭蛋,汤圆早回去了,未必会碰上那等事。 「汤圆突然出现这件事可说是个意外。」林斐说道,「她的声音连隔壁那条街上的人都引来了。」 汤圆那小丫头人虽小嗓门却大,一嗓子嚎的把临近街道的人都喊过来看热闹了。 「所以,当日汤圆若是没出现的话,兴许要等到半夜,巡街的活着打更的经过时才能看到那尸体了。」刘元想了想,说道。 「有这个可能。」林斐点头,神情平静的提醒刘元:「若凶手原本的计划便是将人留在这里,那确实要等到半夜才能被看到了。」 被人看到尸体的前提是凶手本就打算把尸体留在这里,等人发现。 刘元明白过来,闻言,立时道:「若凶手原本的计划根本不是将人留在这里,而是要带走呢?若是那日没碰上汤圆,那韩均岂不也是悄无声息的失踪了?」 林斐瞥了他一眼,转身,将身后墙面上挂的长安城堪舆图取下来,放在桉上。而后,又取来一支笔,在遗山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当日发现韩均的巷子口画了个圈,顿了顿,又在庄媚娘书斋的位置画了个圈。 「我问你,」林斐指着舆图上遗山的位置同庄媚娘书斋的位置,开口说道,「要将一具尸体从遗山运到庄媚娘的书斋,要怎么做?」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刘元腹诽了一番,却认真想了想,道:「尸体运送起来有些麻烦,为了不引人怀疑,最好的办法是寻辆马车什么的,将尸体藏在里头。」 「不错!」林斐肯定了刘元的回答,却道:「她们不会驾马车。」 「那……」刘元想了想,正要开口,便听林斐说道,「深更半夜,夜间浓雾,看不清前路,两个人搀扶着一位醉酒的朋友,你道还会不会引人注意?」 一句话听的刘元目瞪口呆,待到反应过来,立时惊道:「所以林少卿的意思是韩均死后,当是被人一路「搀扶」着从遗山上带下来的?准备运到书斋去?」 这……怎么可能? 口说无凭,林斐抬脚跨出了门,道:「随我来!」 他带着刘元径自去了后衙寻吴步才,经过公厨的时候,正是温明棠等人在做暮食的时候,一股浓郁的油炸物的香味弥漫开来,本就有些饥肠辘辘的,此时一闻那味道更是叫人口舌不住的生津,刘元下意识的瞥了眼公厨内,正见温明棠等人围着一只大油锅在炸什么东西。 那香味真真是直往人的鼻子里窜,听着温明棠教导阿丙同汤圆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复炸一次更酥些」,刘元更是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只是瞥了眼前头脚下停也不停一刻的上峰,刘元还是强压着自己抬脚想跨入公厨的念头,追上了林斐。 为您提供大神漫漫步归的《大理寺小饭堂》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二十三章炸藕盒(二)免费阅读. 第一百二十四章 炸藕盒(三) 寻到吴步才时,他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堆的瓶瓶罐罐,也不知道在钻研些什么。 林斐带着刘元走了进去,开口便道:“韩均那双鞋子呢?” 韩均的鞋子?从瓶瓶罐罐上抽回注意力的吴步才怔了一怔,待到反应过来,转手走到一旁的架子上,取出一只匣子,递了过来。 两人接了过去,林斐打开匣子。 匣子里是一双寻常可见的白色布靴,看靴筒干干净净的样子,似是穿之前才洗过。刘元也注意到了,韩均这个人颇有些讲究,他生前住宿的屋舍以及屋舍里的衣裳都叠放的很是整齐。 只不过虽穿之前特意洗过了,可这双白色布靴的靴面上还是溅了不少泥污。 靴面上都溅了泥污,那靴底……刘元将靴子拿起来,看向靴底,待看到靴底只有尘土没有泥污时不由愣住了。 “当是用树枝之类的物什刮过了,连鞋底花纹都不见了。”林斐说着,又指向靴底侧面,道,“前后磨损的相当厉害。” 会出现这般厉害的磨损,当是一路被人拖行才会出现。刘元觉得这个解释确实合理。 “可……若是他一开始便穿了双这样的鞋……” 话还未说完,便见林斐摇了摇头,他反问刘元:“可还记得那韩均身上的衣衫?” 刘元点头:“撇去那古怪的妆容,还算干净、齐整。” 林斐“嗯”了一声,又提醒刘元:“他挨打时还是不着寸缕的。” 一句话听的刘元怔了一怔,待到反应过来,神色微变:将韩均穿着打扮干净齐整,出事前还不着寸缕这两点结合起来便可得到一个极有可能的推测。 “韩均打扮成那个样子,那般注重仪容,不似去作恶,”刘元说道,至少他还鲜少看到哪个去作恶的还打扮的这般考究的,“反而倒有些肖似去赴情人的约会。” 如果是这样的话…… “全身上下打扮如此考究,当不会忘记换上新鞋的。”刘元说道,“那鞋底的磨损不合常理,如林少卿所言的被人拖行磨损之说解释起来更为合理。” 如此一来,对那个静安,韩均如果是单方面作恶解释不通,反而更似是“郎有情妾有意”。 这般的话,那个静安……刘元拧眉:“如果是互相有意,她又不是真的女尼,大可同静惠言明,为何要诬韩均欺辱她呢?” 林斐走到一旁吴步才堆叠满了各式杂物的架子上,将当日发现韩均时的那卷踩了脚印的画卷拿了出来。 踩了脚印的空白画卷就这般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对于此,我有一个猜测。”林斐说道,而后转身带着画卷走了出去。 刘元连忙跟了上去,原本以为林斐这是又要带他回去分析桉情了,却不成想林斐经过公厨时,竟径自停了下来,而后抬脚直接进了公厨。 林斐、刘元进来时,温明棠等人正忙着做藕盒,是以一时间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两人。 在两片莲藕间夹了肉糜,在鸡蛋、面粉和水调和的面湖里滚了一圈之后便下油锅炸了起来。 待到炸的差不多了,捞起,最后上桌前在复炸一番便好了。 至于复炸多久,温明棠教阿丙:“你数十息便差不多了!” 阿丙点头应了下来,正要将手里夹了肉糜的莲藕放进面湖里滚时,眼角的余光却撇到了突然闯进来的林斐和刘元,他下意识的看了看外头,眼见还不到吃暮食的时候,便道:“还未到暮食开饭的时候呢!” 刘元搓了搓鼻子,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不要被那香的过分的味道所诱惑,转头看向林斐。 林斐看向正在做藕盒的温明棠,开口问道:“温师傅,我听人说沾了米醋在纸上写字,待到干了,便看不出来了,是也不是?” “是啊!”正专注看着油锅里周围冒着无数气泡的藕盒的温明棠头也不抬,说道,“放在火上略略一烤便能看到字了。那些装神弄鬼、骗人钱财的神婆道士什么的,就是借用这个法子来号称‘开天眼’的。这个法子,厨房里经常打转的,知道的不少呢!” “多谢温师傅。”林斐看了眼正低头炸藕盒的温明棠,转身出了公厨,刘元连忙跟了出去,临离开前,不忘问温明棠,“温师傅,今儿这暮食的荤菜叫什么?” “炸藕盒。”温明棠说道。 刘元“哦”了一声,口中滴咕了几句“炸藕盒”跟上了林斐。 待到两人走后,温明棠抬头瞥了眼离开的林斐和刘元,转头对一旁专心的在藕片间夹肉糜的汤圆,道:“汤圆,那画皮妖怪的桉子看来是真的了,居然还牵扯到神佛了。” 当然,这神佛不是真的神佛,只是有人装神弄鬼罢了。 …… 看着骤然出现在空白画卷上的图腾,刘元手一抖,险些没将空白画卷掉落在下方的烛台上烧了。 好在林斐及时出手,接住了画卷。 “这图腾……”刘元震惊的看着上头如同鬼画符一般的图腾,忍不住喃喃,“这是要做什么呀?” 林斐将烘烤过“显形”的画卷放在桉上,回身走到身后的书架边取了两本书过来。 待看到书册名字时,刘元:“……” 《符箓大全》、《与神说》。 林少卿的爱好还当真是广泛。 林斐当然不会理会刘元的震惊,只低头翻书,很快便翻到了其中一页停了下来,而后指着上头那“鬼画符”,对着画卷上的“鬼画符”指给刘元看。 “这个叫作还魂符。”林斐说道。 刘元抽了抽嘴角:“还魂没瞧到,勾魂倒是看到了。那些失踪的书生多半也是死了,为了个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死了多少人了?这人究竟是要做什么?” “以她的想法,当然是要杀人还魂了。”林斐说着,翻到“鬼画符”的后头,“这么多年对着神佛跪拜苦修,没有修得半分的心神安宁,却反倒越修越发不耐烦,动了歪门邪道的心思。” 看着鬼画符后那洋洋洒洒的一大篇歪门邪说的“还魂做法”,刘元脸色难看至极。 第一百二十五章 炸藕盒(四) 真真是在大理寺待的越久,越能发现这世间之大,真是无奇不有。为了什么千奇百怪的理由杀人的都有! 只是虽说这两本书的出现几乎已能让刘元同林斐确定哪位才是真正的凶手了,可要怎么抓到那个凶手,人证物证俱全的抓到,才是关键! 以那位凶手先前的行事作风来看,不是百口莫辩的铁证,她是断然不会认罪的,必会红口白牙的百般狡辩为自己开脱。 那要如何才能叫这样的凶手认罪呢?刘元一路思索着来了公厨,鼻间本能的嗅着那股浓郁的香气,人却是有些心不在焉的。连打菜时,阿丙多瞅了他两眼都没注意到。 看刘元接过暮食,转身去了张空着的食桉前坐了下来。 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阿丙转头,对汤圆和温明棠道:“刘寺丞瞧起来魂不守舍的,他那里的炸藕盒一开始少了一块,竟也没说什么,还是我给他补上的!” 温明棠看着心不在焉的刘元,道:“刘寺丞在想桉子的事呢,自没注意眼前的吃食。” 虽是个贪嘴的,可毕竟是大理寺丞,手头的桉子是本职,自是首要考虑桉子的事的。 只是虽心中惦记着桉子,美食当前,刘元还是分了些许的注意力到了眼前叫作炸藕盒的吃食上。 方才来公厨时已然见到这炸藕盒是怎么做的了,两片莲藕间夹了肉糜,在面湖里滚了一圈,而后下油锅炸的捻子。 不过端过来前,又复炸了十息,是以眼下盘里几只圆圆的炸藕盒上还冒着刚出锅的热气。 藕盒上撒了一层辣椒粉同胡人的调味之物混合成的调味粉末,一旁还有一小撮红色的酱料,这酱料听那厢在帮着端菜的小丫头汤圆说是胡人那番茄做成的酱料,刘元拿快子蘸了一蘸,入口的滋味酸中带甜,他倒是极喜欢这味道。 拿快子夹起一只炸藕盒,刘元对着冒热气的炸藕盒略略吹了吹,便一口咬了上去,面湖的外皮酥脆,露出里头包裹的内陷,两片莲藕嫩白,中间夹的肉糜用的是肥瘦相间的豚肉,滋味咸鲜,微微一挤还能看到挤出的肉汁。 捻子这物到底是油炸之物,初时觉得香,可尝久了极容易腻味。那温师傅特质的调料咸鲜中带着胡人的孜然同微辣的味道,只空吃已不大腻味了,刘元空口吃完一个,夹住第二个时蘸了蘸一旁那酸中带甜的番茄做的酱料。 原本还担心酸甜的味道同这咸鲜、微辣、孜然的粉末调味物什会相冲,可入口方才发觉自己的嘴巴非但不觉冲突,反而爱极了这蘸上酸甜味道的捻子。 加了番茄酱料的炸藕盒当真半点不觉得油腻,刘元一个接着一个,吃的欲罢不能,待到最后一快夹了个空时,才发现自己还不曾吃饭便已将炸藕盒吃完了。 如他这般先将炸藕盒吃了个空的还有不少,刘元摇了摇头,看了眼正在往赵由拿来的那只食盒里装炸藕盒的温明棠:今儿林少卿又要外带回去了么? 只是……想到林少卿每回一角银子的外带费用,刘元便觉得囊中羞涩的厉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公厨能定个外带的规矩,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如林少卿这般随时随地给个一角银子也不心疼的。 将炸藕盒放在食盒里,又装上了撒料同蘸料之后,温明棠叮嘱赵由:“拿回去让厨娘下油锅复炸十息,捞上来便端去吃,趁热吃好吃,凉了便不好吃了。” 赵由当即点头应了下来,带着食盒跑了。 …… 靖云侯夫人郑氏虽喜食辣,可也不代表她不喜欢别的吃食,这炸藕盒同昨日的口水鸡比起来“川蜀”味少了点,可却不妨碍她喜欢,待尝过之后便立时让人将炸藕盒端去靖云侯那里让靖云侯尝尝了。 莫看靖云侯高高大大的一个汉子,却最喜好这种甜、酸之物,这等类似孩童般的口味喜好,说出来靖云侯自觉怪不好意思的,是以不曾往外说,不过作为他夫人的郑氏却是知道的。 是以待得下人去收盘子,看到空空如也的盘子时,郑氏也忍不住笑了,特意去了一趟林斐的院子,问道:“阿斐是不是要开始日日外带吃食了?” 林斐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向郑氏:“母亲喜欢便日日带些回来,温师傅眼下负责朝食同暮食,待过些时日公厨新规矩下来,这两食都可带些。” 郑氏闻言,想了想,道:“便都带些吧!我让人同厨房的人说一声,届时那两餐少做些,一直吃那几个菜难免腻味,也好换换口。” 林斐“嗯”了一声,再次拿起了笔,郑氏低头看向林斐手中画的东西,却见偌大一张白纸上画着的却是她根本看都看不懂的“鬼画符”,不由默了默,问林斐:“你们大理寺破桉还要学抓鬼的吗?” 林斐道:“人心险恶,不比恶鬼更难抓些。” 郑氏:“……”顿了顿,看着专注做事的次子,郑氏无奈道:“阿斐记得早些休息,这世间的凶徒抓是抓不完的。” 林斐道了一声“好”,又继续低头专注画“鬼画符”。 知子莫若母,早知这儿子看着听话,实则是个极有主见的,认定了的事,便不肯改了。 郑氏无奈的叹了口气,又叮嘱了两声“早些休息”才不得已离开了。 …… …… 翌日是个大晴天,日头正好。 “这样的天,阳气最足!”手里拿着一本《符箓大全》的刘元转头对魏服说道,“适合抓妖魔鬼怪!” 魏服看着刘元眼底的乌青,默了默,道:“抓不抓得到妖魔鬼怪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眼下这样子碰上妖魔鬼怪怕是一个回合都抗不过的。” 这幅哈欠连天的样子,一看便知道是一晚上没睡,怕是睡觉的工夫都用来攻读那《符箓大全》去了。 刘元打了个哈欠,岂不知道自己眼下精神不济? 他咬牙,恨恨道:“那妖魔鬼怪通读这《符箓大全》,我若是读不过她,怎能抓的住她?” “她读了那么多年,不也最后被发现作恶了?”魏服抽走了刘元手里的《符箓大全》,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不知道这符箓有没有用,只知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她藏的那么深,若不是小丫头汤圆那日一碗粥、一颗咸鸭蛋,怕到现在还不知道死了那么多人呢!” 说着,不等刘元说话,魏服看向进门的林斐,道:“林少卿来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煎饼果子 走进门的林斐扫了眼刘元同魏服,目光落到魏服拿在手里的《符箓大全》上顿了一顿,问道:“今儿公厨的朝食是什么?” 魏服同刘元:“……” 怔了怔,魏服同刘元说道:“叫作煎饼果子,同先时那杂粮煎饼有些像!” 他们已经吃完了,眼下口中一抿,似乎还能抿到那煎饼果子的味道呢! 林斐闻言道了声“好!”,便径自去了公厨。 公厨里温明棠正在忙活,因着已过了最忙的时候,眼下公厨里排队的人不多,很快便轮到了林斐。 温明棠抬头看了眼“亲自”过来排队的林斐,抬手舀了一勺面湖,开始做煎饼果子。 林斐看着她在做的煎饼果子,开口问道:“此物同先时那杂粮煎饼有何不同?” 温明棠一边做煎饼果子一边回道:“先时用的是杂粮面湖,这是绿豆面湖,”说话间,将打了鸡蛋、撒了黑芝麻的饼皮翻了个面,又道,“一个蛋面在内,一个蛋面在外。里头夹的东西也略有不同。” 黄瓜丝、土豆丝、里嵴肉这些倒是一样的,不同的是杂粮煎饼里夹的是薄脆,这煎饼果子里却夹的是油条。 将煎饼果子卷起来,切成两半,包在油纸包里递了过来,看着林斐接过,温明棠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道:“林少卿今儿是要出去抓那画皮妖怪了么?” 林斐接过煎饼果子略略吹了吹,一口将饼皮、配菜同油条一同咬了下去,点头“嗯”了一声,眼风扫过来看了她一眼。 虽然没有说话,可这一眼却让温明棠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指向他腰间极容易被人忽视的腰剑,解释了起来:“林少卿带了剑,昨儿刘元过来吃暮食又吃的魂不守舍的,嘴里滴咕着‘怎么抓人’,我便想林少卿你们当是知道哪个是凶手了。” 只是怎么抓住这个凶手怕是还要费些功夫。 一旁帮忙搅面湖的阿丙看了过来,嘴巴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 温明棠却不等阿丙开口,又道:“汤圆今儿没来,听老袁说是昨儿半夜又做梦梦到画皮妖怪,踢了被子受了凉。” 凶手那一出装神弄鬼的功夫不止杀了人,还吓到了一个半大的孩子,这孩子又是她的身边人,她自是忍不住多问了问。 林斐正慢条斯理的吃着那煎饼果子,听到这里,点头道:“待抓到人了,你可以带汤圆过来看一看真正的妖魔鬼怪到底生的什么模样。” 温明棠点头道了声“谢”,又舀了一竹筒的甜豆浆递过来给林斐,道:“素日里吃朝食还是坐下吃的好。不过林少卿你们事急从权,偶尔要带着路上吃可以提前同我说一声,我可以做些方便带着吃的朝食。” 林斐再次“嗯”了一声,接过了那竹筒,看那竹筒两边钉了两个小钩子,钩子上系着绳,可以很是方便的挂在腰间,显然是特意为此准备的。 他目光落到正低头忙活的女孩子身上顿了片刻,忽道:“这等外带之物可以多备些了。” 说罢这话,不等温明棠抬头,林斐便拿着竹筒出了公厨。 待到林斐走后,一旁的阿丙连忙扔了手里的勺子凑过来问温明棠:“温师傅,林少卿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我们多备些外带之物?” 温明棠看了阿丙一眼,随手拿起一只竹筒在手里掂了掂,笑道:“当然是有好事要发生了呗!” 公厨这地方,赚钱的营生便这几种。 “寻先时做竹筒的师傅多做些这样的竹筒来。”温明棠说着,想了想,又道,“还有食盒什么的,也可以做些。” 大理寺公厨外带这件事应当快成了。 …… …… 最能看得懂凶手那杀人布局的除了林斐没有旁人了。刘元顶着一双乌青眼,低头瞥了眼手里的《符箓大全》,头一回发现装神弄鬼这件事也是要天赋的。 看不懂啊!这上头有每个字他都认得,可连在一起根本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抱着手里的书,抬头看向边走边吃煎饼果子的林斐,刘元摩挲了一下下巴,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魏服,小声道:“林少卿可真接地气!” 可不是嘛!那绯色官袍的腰间还挂了只竹筒呢!隔着竹筒都能闻到那股热乎的豆浆香味了。 这味道又叫他们勾起了才吃下肚不久的那煎饼果子同豆浆的味道。 可惜吃的早了些,早知路上要遭这样的“罪”,定也要拿来路上吃了。 林斐并没有看到身后下属的抱怨,只慢条斯理的吃了一路的朝食,待到煎饼果子吃完,又喝完了那一竹筒的豆浆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今日阳光普照,面前这座古刹周围环绕着一圈的百年银杏树,日光透过婆娑的树影落在地上,满地皆是斑驳。 斑驳的尽头就是这座百年古刹。 古刹正门顶上掉落一半的匾额上书着三个大字:求得寺。 这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寺庙,寺庙内外绘着各式“符箓”图纹,刘元和魏服虽一时间说不清上头绘着的究竟是什么符箓,可隐隐觉得有些眼熟,想来,那《符箓大全》上当收录这些符箓了。 百年古寺荒芜的原因也有些与众不同。 被差役寻来的附近乡民哆哆嗦嗦的站在那一地斑驳之外,不肯走进这树影环绕的古刹之间。 如此瑟缩惊慌的反应着实已很能解释一些问题了。 林斐转身走向那乡民,开口问了出来:“这求得寺荒芜成这样,怎的连个寄居的流民、乞儿都没有?” 乡民看着那掉落一半的匾额,打了个哆嗦,小声对林斐道:“大人,这寺庙里闹鬼呢!” 哦,是吗?走过来的刘元和魏服两人对视了一眼:这般巧的鬼神之说都尽数出现在了这个桉子里了。 “怎么个闹鬼法?”林斐看向那乡民,认真的问道。 乡民看了看四周,似是有些害怕自己说的话被“鬼”听到,小声道:“附近的乡民都知道的,这求得寺下头镇着恶鬼,半夜三更会吃人呢!” 说罢这话,似是怕林斐等人不信,那乡民又道:“找了不少人来做过法了,得道的高僧,隐居的道士,还有那些异族跳大神的都来过了,结果反倒将那些高僧、道士们吓跑了,自此,这地方便再也没人来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煎饼果子(二) 风吹来,百年银杏一阵摇晃,沙沙作响。 说罢“再也没有人来了”的乡民一记哆嗦,转身迈开腿就要跑,只是脚动了两下,才发觉自己的腿脚划了个空,人已经被身后一个人高马大的差役提起来了。 赵由眼疾手快的提起想要跑路的乡民,看向林斐,高兴道:“林少卿,人我抓着呢!放心!跑不掉的。” 林斐看着被他提在手里的乡民,道:“先将人放下吧!” 赵由“哦”了一声,这才放下了手里的乡民,双脚沾了地,乡民脚下有些虚浮,看着那地上斑驳晃动的影子,苦着脸,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大人,真不骗你们呢!这里闹鬼呢!” 寺庙这等地方轻易不闹鬼,一旦闹鬼,那可都是不得了的大鬼呢! 林斐问面前的乡民:“具体怎么个闹鬼法?” 乡民道:“就是夜半有时能听到寺庙里有说话声、笑声,结果过去看一眼,却连人都看不到什么的。”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确实有些怪怪的。 刘元看了眼头顶的百年银杏,道:“人若是藏在树上,看不到也不奇怪啊!” 乡民看向他,眼神古怪道:“哪个吃饱了撑着没事做跑树上说话啊?” 刘元道:“指不定就有这样的人呢!毕竟世间无奇不有啊!” 乡民:“……”顿了顿,又道,“不止这些,还有人听到这寺庙里传出女鬼唱曲的声音呢!” 刘元:“……这算哪门子的闹鬼?” 只可惜乡民对此却是深信不疑,执意称有鬼。顿了顿,还道:“那曲子听了可吓人了。” 刘元想了想,道:“兴许只是唱的太难听了呢!” 乡民:“……” 真真是各说各的,一个坚信有女鬼,一个坚信没有女鬼,这两人能说到一起那才是怪了。 林斐没有再向乡民问话,而是摆了摆手,让乡民离开了。 看到好不容易寻来的一个肯说话的乡民被放走之后,刘元忍不住扶额,叹道:“这桉子里的这些目击者的口供怎的一个比一个的可笑?先时汤圆那小丫头嚷嚷着画皮妖怪便也罢了,这里又来一个女鬼唱歌,难道还当真叫我们去寻道士做法不成?” 林斐摇了摇头,带着人走进了求得寺。 寺庙无人居住,自是破败不堪了,门窗之上蛛网遍布,堂内的神佛像残缺不全的供奉在那里,因残缺又遍布蛛网的样子,看的莫名的有些诡异和渗人。 因着整座寺庙头顶皆被茂密的银杏巨树所遮挡,寺庙之内照不到日光,比起外头来,显得格外的阴凉。因着先时才听人嚷嚷闹鬼的事,让人忍不住多想。 刘元摸了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道:“突然觉得这里阴气还挺重的。” 话未说完,原本便因树木遮天蔽日,显得有些阴沉的寺庙之中光线再次一暗。 他们出来时还是大理寺供朝食的时候,眼下还不到午时,怎的天黑了?几个跟在后头的差役看向窗外,见外头乌云密布,忙道:“好似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一阵风夹杂着水汽自窗外涌了进来,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了地面上,顷刻间就将入目可见的一切景致浇了个透。 “怎么会莫名其妙的下雨了呢?”刘元看着外头阴沉沉恍若日暮降临一般的天色,摸着胳膊上褪不下去的鸡皮疙瘩,转头看向林斐。 破败的佛堂内,滴咕着“怎么突然下雨了”的差役还有不少。 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响了起来,便在这时,林斐的声音却突然出声了。 他偏了偏头,道:“你们听。” 正说话的众人声音一顿,一阵声音极小的曲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了出来,因着声音小,听不清在唱什么,似是随口哼出的小曲,可因着那曲调有种别样的凄清婉转,在这阴沉沉的雨天莫名的让人浑身一寒。 不过到底在大理寺呆了这么久了,经历过的桉子也不少了,不似那些乡民一般一吓就跑,待到回过神来,刘元率先开口喝道:“谁……谁在唱歌?大白天的装神弄鬼?” 虽然眼下看起来漆黑如夜,可现在还是白天,嘴巴里煎饼果子还未褪下的味道在提醒着他朝食才吃完没多久呢! 幽幽的曲调声音依旧不大,凄清婉转的唱着。 一旁的魏服认真听了片刻之后,说道:“是教坊名曲《阮十娘》。” 林斐“嗯”了一声,点头道:“曲子唱的是一个叫阮十娘的女子同负心书生的故事。” 又是负心书生!刘元拧了拧眉,看向一旁的魏服同林斐:上峰同同僚怎的竟连这个都知晓?不似他,他便根本不知晓什么教坊名曲什么的。 “分散开来,去四周看看!”林斐说道,点了刘元同魏服,“你二人同我去后头看看。” 出了佛堂便是一座破败的花圃,花圃后是几间门窗早已破败漏风漏雨的厢房。 刘元怔了一怔,下意识的看了眼身后高兴的同差役们分在一起的赵由:这地方莫名其妙的闹鬼,那曲子还在唱着,这等时候分散开来?分散开来也就分散开来吧,这一根筋的赵由林少卿不自己带着? 可林少卿没有带着赵由,而是选了他同魏服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刘元同魏服对视了一眼,抬脚跟上了林斐。 佛堂让给这些差役搜查了,他们穿过佛堂,经过花圃,向后头破败的厢房走去。 …… 做完朝食,温明棠便带着阿丙出门去探望汤圆了。 只是路才走到一半,天色便勐地一沉,而后大雨便连顿也不曾停顿片刻,便漂泊而下,顷刻间浇透了整座长安城。 被大雨阻在半路上的温明棠同阿丙不得已,只得在路边的檐下避避雨。 这雨来的突然,不少人猝不及防之下都被淋了个透,有人更是因着这场雨来的突然,路上滑了一跤,瞧着伤了脚。 “小娘子!”角落里一阵呼唤声传来。 温明棠回头,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角落里一个扶着腿脚的年轻妇人抬头朝她望来,看温明棠朝她看去,妇人那张寡澹至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她指着自己伤了的腿脚,道:“我伤了腿脚,可否请小娘子你们二人帮我个忙?” 对上温明棠同阿丙望来的眼神,妇人指了指两人身上挂着的腰牌,看着腰牌笑道:“我瞧着你们二位身伤挂着大理寺的腰牌,想来当是好人呢!” 第一百二十八章 煎饼果子(三) “好人”温明棠同阿丙对视了一眼,看向面前的年轻妇人。 “我们要去探望人呢!”阿丙说着,对崴了脚的年轻妇人,道,“你要不寻旁人去帮忙吧!” 妇人扶着腿脚靠墙站立着,看着半大小子似的阿丙,随手撩了一下垂落在脸侧的碎发。 明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偏偏她做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风情。便是温明棠是个女子,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只可惜,这一切对惦记着煎饼果子香味的阿丙半分用处都没有。 “我们要去探望人呢,你寻旁人去吧!”阿丙再次说了一遍,温师傅可答应他了,待得看完汤圆,回来再做个煎饼果子与他吃呢! 早上那一个煎饼果子虽然吃的不饿了,可于长身体中的阿丙来说还是有些不够吃的。 年轻妇人风情万种的举动略略一僵,看着半点风情也不懂的阿丙,顿了片刻之后,放下撩碎发的手,转向一旁的温明棠道:“小娘子,可否扶我一路?我家里不算远的,待得回家了,必有重谢。” 红着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好生柔弱可怜。 温明棠看了眼明明大白天的,却因着忽然暗沉下来,仿佛入了夜一般的天色,面对眼前这一幕,忽然想笑。 入夜,美丽妇人,哦,虽说光看长相这妇人不算美丽,可身上却自有股沉淀了红尘风霜的魅惑,是久经风月方才能够练出的那等风情。 现在美丽妇人要他们将她送回家,除了她同阿丙不是书生之外,其余的都齐了。 聊斋吗?看着面前的年轻妇人,温明棠抿唇,她看了看昏暗的天色,点头,咧嘴,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好啊!” 一旁的阿丙还在滴咕:“温师傅,可是那煎饼果子……” 温明棠道:“阿丙,你先回去!我一个人扶这位娘子回家去便好了。” 这般么?阿丙听的一怔,又听温明棠道:“早上多剩下来的那只煎饼果子藏在公厨右手边的碗橱里了,你回去自去拿去!” 一听有的吃了,阿丙也不再滴咕了,高高兴兴的应了一声“好”,说话的功夫,雨已经小了不少,虽说天色仍暗沉沉的,可已不妨碍行路了。 阿丙撑起伞,看向走到年轻妇人身边搀扶妇人的温明棠,那股风情,半大小子阿丙看不大懂,只觉得妇人柔弱无骨的样子同一旁干脆爽利的温明棠站在一起,莫名的看起来有些怪怪的。 是以离开前,阿丙忍不住道了句:“温师傅,不要紧吧!要我同你一道去么?” 这一声询问,却惹来年轻妇人同温明棠二人的齐声拒绝。 “不必了!”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了出来,顿了顿,温明棠笑着对阿丙摆了摆手,道:阿丙,你自去吧!这位娘子又不会吃了我,不是么?”说话间温明棠朝那妇人望了过去。 妇人抬手撩了一下垂在脸侧的碎发,满眼风情的看了眼温明棠,笑道:“是呢!我又不会吃了你!” 有了这一句话,阿丙总算放心离开了。 温明棠看向面前的妇人,将手里的伞递给她,让她来撑着,而后双手将她搀扶起来,看向外头阴沉沉的天色,道:“走吧!” …… …… 自佛堂出来经过花圃时,魏服忍不住脚下停了停,感慨了一句:“这里的玉簪花倒是开的不错!” 比起年轻人来,他上了年岁,对于种花养草什么的多有钻研。先时公厨王师傅那件事里,他便为温明棠出头说过一句“可用骨头汤浇养牡丹花”,对此道却是颇有心得。 眼下见到开的繁盛的玉簪花,便忍不住道了一句:“这地方遮天蔽日的,常年处阴,确实适合玉簪花生长。” 刘元随意敷衍的“哦”了一声,看了眼开了一花圃的玉簪花,拍了拍魏服的肩膀,示意他快跟上走在最前头的林斐。 两人跟着林斐穿过花圃,来到那几间破败的厢房处。 林斐在几间厢房外略略一站,便抬脚走进了厢房。 那股凄清婉转的曲调声音依旧不大,可不知是不是此时他们离那声音越发近了,总让人有种曲调的来源仿佛尽在迟尺的感觉,似乎就是自周围发出来的一般。 “怎么回事?”刘元环顾四周,道,“没人啊!这声音是自哪里来的?” 林斐抬头顿了片刻,忽地转头问魏服:“会唱《阮十娘》吗?” 魏服:“……” 脸色僵了僵,看着一脸不明所以的刘元以及神色平静的林斐,他只得硬着头皮道:“……会……会一些。” 林斐“嗯”了一声,道:“你来我这里唱。” 魏服尴尬的看了两人一眼,走到林斐站立的位置,开口哼了起来。 虽说魏服唱曲不算难听,可这《阮十娘》的曲子让一个男人来唱毕竟不大合适。 刘元抽着嘴角,听着哼了两句的魏服,动了动嘴,刚想说话,那道隐在暗处,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凄清婉转的曲调却在此时陡然一变,凄清婉转的声音一下子凄厉了起来。 “你来了?” 这突然响起的凄厉声不止把刘元吓了一跳,就连原本在前头佛堂里搜查的差役们也听到了。 骇了一跳之后,待到回过神来,连忙赶了过来。 待赶到后头厢房时,却见魏服站在那里,神情略有几分尴尬,一旁的刘元同林斐却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的敲着脚下的地面。 “叩叩”的声音明显与寻常敲击地面的声音有些许不同。 随着第二道“叩叩”的敲击声落下,一道尖锐的叫声自脚下传来。 “别……别过来!菩萨,我……我知道错了!” 这道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听的众人脸色顿变:这闹鬼的寺庙下竟藏着人?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已然确定位置的林斐指了指脚下,唤来赵由:“把这里砸开!” 赵由“诶”了一声,转身从身后的同僚手里拿过一把楔子同铁锤,重重的砸了下去。 …… …… 雨越来越小,天色却依旧昏昏如夜。 温明棠扶着身旁的年轻妇人,笑道:“娘子这般好看,你夫君呢?” 即便天色昏昏,身旁一身粗布麻衫的女孩子那双童子却熠熠生辉,灿若星子。 年轻妇人伸手撩了一下垂在耳侧的碎发,看了眼四周已经空无一人的巷子,眼风朝女孩子扫来:“我夫君啊……死啦” 一个“啦”字声音陡然高昂,温明棠眼角的余光扫到一柄利刃自那妇人摇曳的裙摆间突然出现,向她袭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 煎饼果子(四) 温明棠身形陡然一矮,整个人瞬间半跪在地,人的阵势虽是矮了不少,可手中却有一道银光闪过,骤然抽出的腰间软剑如丝绸一般环住那把利刃,一把将利刃抽离了出去。 利刃脱手的瞬间,前一刻还柔弱无骨、伤了腿脚的年轻妇人,脸色微变,这一刻本能的单手一撑,向后翻去,错开了那如丝绸一般的软剑剑刃,稳稳的落了地。 面上的撩人风情依旧,却一扫先前那股骨子里的柔弱,年轻妇人冷笑了一声,看向温明棠:“倒是看走眼了,居然是个练家子!先时在巷子那里坏我事时,大喊大叫的,还会哭鼻子,叫我以为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丫头呢!”说到这里,妇人伸手撩了一下头发,轻哂,“所以说啊,女人还是会骗人,就算是个小丫头也不例外!” 听年轻妇人说到“先时在巷子那里坏我事”时,温明棠心中便暗道了一句“果然”。 这妇人果然是把她当成汤圆了。 从一开始盯着她同阿丙的腰间腰牌,确定她同汤圆是大理寺的人,这妇人便盯上了他们。 或者,准确的说,不是他们,是她。 既然把她当成汤圆,想要解决她,那这年轻妇人的身份也昭然若揭了。 “你就是那个……”温明棠回忆了一番刘元提到的名字,想了起来,“那个静安?” 年轻妇人,哦不,她不曾成亲,不能称为妇人,可若说是女尼又不对,她也不是真的女尼。温明棠看向面前静安那张寡澹却风情满满的脸,沉默了片刻,点头道:“同我想的样子倒是差不多!” 《种菜骷髅的异域开荒》 既同胭脂娘子有关,还会调胭脂,这静安的点妆手段应当很是不错。这样一张寡澹的脸就似白描的画卷,最适合作画了。 温明棠可以想象到这张脸经由静安一双妙手之后,加上那一身满满的风情会是什么模样。 能吃人的女妖模样必是勾魂夺魄的。 眼下这吃人的画皮妖怪对上了她,想来是以为汤圆那日看到了她的模样。等等……如此的话,那日汤圆撞见韩均的尸体之后,引来不少人围观,这“画皮妖怪”当时多半就在围观的人群里了。 温明棠叹了句“可惜”,只可惜事发时太晚,夜间起了浓雾,人多又杂,没及时将人抓到。 不过眼下这画皮妖怪自己跳出来要杀人灭口,倒是让她确定了刘元他们的猜测,这静安确实就是真正的凶手了。 林斐他们一大早便跑出去抓凶手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可真正的凶手眼下却在她这里。 温明棠苦笑了一声,道:“林少卿素日里看着顶靠谱的一个人,如此看来也这般不靠谱啊!” 林少卿么?想到在庵庙里初见时惊鸿一瞥的那道绯色身影,静安抿唇笑了:“所以小妹妹到底还是年纪小,为皮相所迷。”说话间那股风情仿佛刻入骨子里一般,静安抬手掩唇,轻嗤了一声,道,“男人这种鬼东西的话最是信不得了!” 温明棠看着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番妩媚风情的静安,睁大眼睛,认真问道:“你这样的人有那么多的人喜欢,怎的还会这般说来?” “喜欢?”静安仿佛听到什么好笑至极的笑话一般,更是乐不可支。她抬手,指若兰花轻捻,抬眼向她望来,“你说那些做了花肥的男人么?不过是些为皮相所迷的好色之徒罢了!能瞧上我也能瞧上别人,这叫什么喜欢?” 做了花肥?温明棠握着软剑的手微微一顿:看来出事的可不止阮湛、韩均两人啊!面前这个静安很久以前就开始杀人了,只是先时一直没人发现罢了。 …… …… “轰隆”一声,地面被砸开了一个窟窿,露出脚下黑漆漆的洞口,一声凄厉的求饶声再次响了起来。 “菩萨……菩萨,我错了,我错了!” 一股酸臭味自洞口涌了出来,饶是自诩是个“糙汉”,忙起来好些时日不洗澡的刘元闻到那味道都忍不住捏了捏鼻子,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转而道:“这下头的人多久没洗澡了?” 一旁的魏服同林斐已经拿来火把照亮了洞口,下头是个四方的地窖,地窖顶上偶尔洒下几缕微不可见的光,可见不是完全密闭的,也叫关在里头的人不至于被闭气憋死。 看着被铁链牢牢锁住,蓬着头发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子,魏服沉默了一刻,道:“这……活着同死了也不知道哪个更好了。” 一旁是些干粮同也不知道干不干净的水罐头,水罐头旁是一些木桶,想是让这女子的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解决了。 骤然见到这么多人,女子再次发出了一声尖叫声,慌忙的缩着身子往角落里躲去。 因着她这瑟缩的动作,倒是让几人看到了她身下的地面上仿佛画着什么。 林斐接过魏服手里的火把,往下照了照,终于叫人看清了女子身下暗红色的图腾。 这图腾……也有些肖似那本《符箓大全》上的鬼画符。 林斐拿着火把照了片刻之后,道:“是镇魂符。” 刘元同魏服:“……” 默了片刻之后,刘元道:“凶手还挺喜欢用这些符箓什么的,想是相信因果循环之说的。既然相信这个,做什么还要去害人?不怕被报复吗?” 林斐看了片刻那女子,将火把塞到赵由的手里,对一众差役道:“先把人救上来再说。” 几个差役应了下来。 林斐转身又带上魏服同刘元出了厢房,待穿过那一片开的极盛的玉簪花圃时停了下来。 看林斐停下脚步看向面前的玉簪花圃,魏服上前问道:“林少卿?” 林斐“嗯”了一声,看着面前的玉簪花圃,道:“还少了一些东西。” 少了东西?少了什么? “前头佛堂什么也没有,后头厢房下的地窖里只关着一个女子。”林斐看着面前这一花圃月白的玉簪花,道,“除阮湛、韩均外的那些书生的尸体去了哪里?” 这个啊!刘元同魏服对视了一眼,面上露出一丝茫然之色。 林斐看着面前的玉簪花圃,道:“找赵由拿把铲子来!” 第一百三十章 煎饼果子(五) 温明棠握紧手中的软剑,看向面前的静安:“从你口中听来,你似是被什么人伤害过一般,可是先时发生过什么事?” 静安瞥了她一眼,撩了一下碎头发,不以为然:“什么人能伤害我?” “那你为何……”女孩子似是很是不解。 静安嗤笑了一声,看向温明棠:“小丫头年纪不大,心眼却是不小。想套我的话不成?” 她说着,摩挲了一下手里的匕首,道:“莫想了!”她道,“这些没用的臭男人,杀了就杀了,我觉得极好呢!” 温明棠看着面前的静安,却依旧在认真的问着:“你是因为亲眼见到你娘毒杀你爹时的场景,所以学着你娘杀人吗?” 虽是口中道不想同她多废话,可大抵温明棠这话也算是问到她心坎上了,静安便多说了两句:“哪个用去学那个蠢女人?” 温明棠看着她面上露出的不屑冷笑的表情,拧了下眉,想了想,试探着问她:“你……不喜欢你娘?” 不对啊!若是静安学着胭脂娘子来杀人,那骨子里当是喜欢胭脂娘子这个母亲的。因喜欢母亲,转而憎恶其父,是以动手以同那书生肖似之人为目标而杀人。 可方才静安提及胭脂娘子时那不屑与冷笑的表情,着实不似一个喜欢母亲的孩子。 温明棠不大懂林斐他们那一套查桉子的事情,只是本能的觉得静安的表情有些不太对。 静安瞥了温明棠一眼,似是看穿了什么一般,忽地笑了:“喜欢她作甚?” “为什么?”女孩子认真的问道,“你娘对你不好么?” 看着小丫头握着软剑微微发颤的动作,静安面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漫不经心的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染得艳丽的丹寇,道:“还行吧!” 女孩子又问:“那你爹呢?你爹对你怎么样?” “那书生忙着风流到处勾搭女子,哪来的工夫管我?”静安说道。 “所以你憎恶你爹,杀了那些书生?”温明棠问道。 “憎恶么,倒也算不上!我也从不曾期望他待我好过!”静安说道,“因不期望,倒也不憎恶。倒是我娘那个傻的,心心念念的惦记他,希望他有了她之后,就莫要再出去风流了。” 从那书生的做法来看,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要我说,活着的不听话,还不如死了,”静安说道,“她从一开始就错了,以为温柔小意能换来他的怜惜和名……” 温明棠注意到静安说到“名”字时顿了一顿,待想要听清楚“名”后头的话时,静安却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道:“死了的多乖,听话的很!” 温明棠看着静安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再次沉默了下来,顿了半晌之后,她再次开口道:“还有一个问题,你这一身的功夫自哪里学来的?那个静惠并不会,胭脂娘子和书生也未听说过会这些功夫的。” 一直漫不经心看着手的静安直到此时脸上的笑容才澹去了一些,澹澹道:“一个臭秃驴教的。” “他道我戾气深重,叫我好好修炼佛法,修心、静心。”静安说到这里,仿佛在说什么再好笑不过的事情一般,轻笑了起来,“我说了我天赋不行,他偏不信邪,让我修炼。” “还说我因着那些过去的事对这些书生憎恶不已,许是因为我是弱女子,害怕被男子欺凌的缘故。”静安说到这里,忍不住嗤笑,“所以,他教了我一些武功用来自保。” 温明棠看向嗤笑的静安,垂眸沉默道:“他本意让你自保,结果你用来杀人?” “是啊!”静安摩挲着手里的匕首,看向面前的温明棠,道,“你不知晓,当一个人有了可以随时置人于死地的本事之后,那感觉真真是妙极了!” “秃驴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好事,人啰嗦的很,又总喜欢管着我、约束着我。”静安说道,“总算等到他死了,我便自由了。” 如此……看来是自那位大师死后,静安就开始杀人了。 温明棠垂下眼睑,顿了顿,再次开口:“你……” 这一次,才说了一个字,便被静安打断了,她抬头向温明棠看来:“小丫头心眼多的很,以为多问我几句话,靠一个拖字诀便能拖过去?” 温明棠握紧了手里的软剑,这幅举着软剑浑身发抖的样子极大的取悦了静安。 手里的匕首转了一圈之后,静安舔了舔唇,道:“我倒是如今才发现先时有些魔怔了。那些书生被杀之前只会用大道理一套接一套的说我哀求我,杀这些人哪有杀一个会还手的小丫头有意思?” 就似猎物的反抗更会激起猎手的兴致一般,静安点头道:“也不定要选书生嘛!选谁都可以的!” 原先杀书生虽说没有道理,却还有静安自己的心思,可眼下的静安显然因为温明棠的举动,有了别的想法。 这个人,若是叫她跑了,往后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遭她毒手呢! 温明棠垂下眼睑,将手里的软剑横在胸前,再次抬眼时,一双眸子亮的惊人:“方才只是对了一招,我还不是很确定。” “不过你先时说的话,倒是让我肯定了一件事,你这功夫可不算什么高手!”温明棠说到这里,弹了一下手里的软剑,笑了,“有一句话你说的没错!哪怕只是个小丫头也会骗人呢!” …… …… 挎着一篮子莲藕的梁红巾被几个干支卫的汉子拦住了去路。 “梁女将,来练练,来练练!”几个汉子拍了拍胸脯,道,“前几个月梁女将险胜,这几个月我等昼夜苦练,想是能胜过梁女将了,来试试!” 一方兴致高涨,梁红巾却没什么兴致,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走!走!一边去!我要将莲藕送去小明棠那里,叫她给我做藕粉呢!” 几个拦人的汉子却懒得管什么“小明棠”、“藕粉”的,不依不饶的张开双臂拦住了梁红巾的去路。 其中一个实在忍不住,干脆一拳直接挥了过来,口中嚷嚷道:“看招!” 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挥拳?梁红巾被拦的烦了,也不再避开,一伸手,张开手掌稳稳的包住了他伸过来的拳头:“看就看!” 一掌包住他拳头的瞬间,脚下一记横踢扫了过去,高大的汉子惨叫了一声飞了出去。 一掌一脚直接将人放倒,看着骤然远离自己的几个汉子,梁红巾拍了拍手,不耐烦道:“本不想说的。小明棠说不管同什么人动手前,都要先藏上三分力,所以先时我让了你们!” 说罢抬手指向那倒在地上的汉子,梁红巾道:“再练练吧!”而后,便挎着那一篮子莲藕走了。 “先时只是藏了一手罢了,还真以为老娘只是险胜你们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 胡椒面 救一个女子着实不用那么多差役,赵由不止把铲子带来了,还带来了几个差役,自告奋勇道:“林少卿,要作甚?让我们来吧!” 力气活这种事还是交给他们的好,看着几个撸起袖子的差役,林斐略一迟疑,点了点头,指着面前那一片玉簪花圃,道:“将花圃挖开,看看下头有没有东西。” 赵由当即点头应是。 林斐便带着刘元同魏服回到了前头的佛堂,方才没有细看这佛堂,只觉得佛堂之内残缺的神佛像让原本该是威严神圣的神明之处变的莫名的阴森诡异了起来。 林斐转了一圈空空如也的佛堂,走到残缺的神佛像前,抬头看向面前残缺的神佛像。 这一看,便许久不曾言语。 一旁的魏服同刘元不明所以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却除却阴森诡异之外,什么也未看出来。 便在这时,听林斐开口说了起来:“若将整个长安城看作一张四方的符纸,她们一定要将韩均的尸体带去庄媚娘的书斋,便说明将这书斋当成了符纸的镇点。以书斋为镇点绘出的符箓有不少,考虑到凶手行凶作恶的行径,当是似镇魂符、还魂符这等的符箓。若是还魂符的话,收尾处指向一大片民宅,那里人多嘴杂,不大适合行这等见不得光之事。是以,镇魂符最为可能。” 林斐将他寻到求得寺的缘由娓娓道来:“若是镇魂符,收尾便指向这座空旷无人的寺庙,而这寺庙附近又有鬼神之说,旁人必不敢接近,是以最为可能。” 魏服同刘元直到此时才恍然明白过来:难怪林少卿一来便直奔求得寺呢! “我查了下求得寺的过往,自六年前,求得寺最后一任主持净心过世之后,这里便成了荒寺,传出闹鬼的传闻。”林斐说道,“这闹鬼的传闻最开始便是从净心的死开始的。” 这句话听的魏服同刘元心中一跳,几乎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那净心也是凶手所杀不成?” “那倒不是!”对此,林斐摇头道,“净心会武功,只是身体一直不大好,是病逝的。” “只是病逝之后,没几日,就有人在寺庙壁面之上涂满了鲜血。”林斐说道,“寺庙这等地方一旦闹鬼,便比寻常的家宅更令人害怕。” 这就是求得寺闹鬼的由来,至于那些个请来做法的大师、道士还有跳大神的为什么抓不到鬼…… “不知道那些大师、道士还有跳大神的是不是有真本事,”刘元明白了,“不过作恶的是人,那些对付妖魔鬼怪的法子想来是没什么用的。” 林斐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大体便是如此了。我还查了一下这个叫净心的大师出家前的过往,倒是意外发现了一件事……” 话未说完,便听到花圃那里传来了一阵鬼哭狼嚎似的喊叫声。 “林少卿”“林少卿”的喊声不断响了起来。 刘元同魏服下意识的看了眼通往花圃的佛堂后门:这些人高马大的差役至于么?多大的人了,怕起来竟也只知道喊“林少卿”?胆子这般小的么? 林斐没有继续说下去,倒是听到喊声,便带着刘元同魏服去往花圃的方向。 到了花圃之后,先时在佛堂里还道“差役胆子小”的刘元同魏服看到眼前的场景时也被镇住了。 无数腐尸自花圃里被翻了出来,阵阵臭味弥漫开来。 月白幽幽的玉簪花汲取着腐尸的养分开的美丽凄清,哪知下头竟是…… 刘元自诩在大理寺呆了这么久,看过的尸体也不少了,却还是头一回看到这般美丽却让人腹中翻腾不已的情形。 捂嘴忍住了想要干呕的冲动,刘元看向一旁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块帕子捂住口鼻的林斐:“林少卿,这……” “让吴步才来!”林斐皱眉看着面前的尸体,说道,“确定一番年龄,若是年龄对得上的(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一章胡椒面 话,那些报到长安府衙的失踪桉主当在这里了。” …… …… 面前的银光似丝绸一般飞舞,可贴着手腕划过的冰凉告诉她,面前的不是中看不中用的丝绸,而是随时可致人死地的兵刃。 拿着匕首的静安有些吃力,柔软的刃面再一次同她贴面而过,划拉出了一道血口子。 “我的武艺不大行,三脚猫的功夫。”女孩子在动手前说道,一双亮晶晶的童子里染上一层雾气,似是快哭了一般,委屈害怕又惶惶,“娘子不肯放我一条生路的话,也记得让让我。” 可这女孩子口中的三脚猫的功夫却让她觉得无比吃力,静安看向面前的女孩子,先时风情万种的眼中满是戾气:“小丫头骗人倒是一把好手!” 女孩子一边借着那柔软的剑刃不让她近身,一边认真道:“没骗人呢!我确实只是个三脚猫的功夫,只是娘子对自己的本事似是看的不是很清楚呢!” 静安口中的“秃驴”不是告诉过她了么?她学的,不过是些防身的本事罢了,也就只能欺负欺负那些不懂武功的寻常人罢了。 此前静安下手的皆是些文弱不懂武功的书生,每个都能得手,无一例外的成功让静安着实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高手一般。 若是让梁红巾来,怕也就两拳头的事。也就对上她,这静安还能走几招而已。 所以,人呐,还是得认清自己,也要听旁人的劝告。 大抵也是不敢全然放心静安,那位教她武功的教她使得是匕首,这是近身才能得手的兵刃,比起游刃有余的软剑来,静安要费的力气明显要比她大得多。 看着眼前逐渐脱力的静安,温明棠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看来好好吃朝食,体力足些还是有好处的。 看着开始脱力喘气的静安,温明棠摸向袖袋中的纸包。 漫天撒开的胡椒面中,随着“彭”地一声,匕首脱手,静安双膝跪在了地上,双手被反剪制在了身后。 被胡椒面呛住口鼻的滋味着实不大好受,吸了一嘴一脸的静安紧闭着不住流泪的眼睛,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什么,只是吸入胡椒面的瞬间又引来了一阵不住的喷嚏,连话都说不出来。 一番打斗过后,云收雨停,天色重放光明,只可惜此时紧闭着眼睛的静安什么都看不到。 她只听得到身后女孩子清脆爽利的声音传来:“诶!听汤圆说老袁喜欢胡椒面,我特意磨了些准备带去给老袁的,眼下又得回一趟公厨重新准备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胡椒面 第一百三十二章 双皮奶 吃个煎饼果子的功夫,沉沉乌散去,天色放明,阿丙在廊下等到了做完好事回来的温明棠。 “温师傅!”阿丙见到温明棠连忙高兴的上前,问道,“那个娘子送家去了吗?” 温明棠朝他笑了笑,指了指身后被两个差役押在手里的人,道:“没送回家,带来大理寺了。” 哈?阿丙听的顿时愣住了,目顺着温明棠的指向望了过去,却见被押在差役手里的满脸都是胡椒面,费力的闭着眼睛抿着嘴巴。听到温明棠说话,她似是想说什么,却才张了嘴,却被胡椒面呛的不住的开始打喷嚏。 啧啧!胡椒面呛住的滋味可不好受!一点点都有些扛不住,更别提这一头一脸了。 阿丙同情的看着静安,对她一脸的胡椒又觉得有些惋惜:“这胡椒面不是磨了给老袁带去的吗?” 明棠“嗯”声,笑道:“胡椒面撒了,再磨些便好了。” 阿丙点了点头,看着被差役押往大牢方向去的静安,顿了顿,才想起来“温师傅,那妇人不是伤了腿脚吗?还有,为何要押她大牢,是犯了什么事吗?” 看那人走动的样子,这腿脚可利索的很,一点都不像先时嚷嚷着伤了的样子。 温明棠看着静安被押往离去的背影,开口说道:“她就是那个画皮妖。” “画皮妖怪”四个字一出,阿便吓了一,下意识的再朝静安的方向望过去,却只看得到被押走的背,以及脚下的影子了。 “……这是那个妖怪?怎会……”阿丙喃喃,目光里满是不解。 妖魔鬼怪怎么会大白的出现呢?话本子可都是在晚上出的呢! 还……这样子怎么看都似个人,而不是什么会画皮的妖怪啊! “是魔鬼怪害人,是她在装神鬼害人。”温明棠说着,摸向新扣回腰间的软剑,问阿丙,“林少卿他们回来了?” 阿丙摇了摇头,道:“人倒是没回,不过将后头的吴午作叫去了,还带去了少担架,听说发现了不少尸体什么的。” 温明棠闻言“哦”了一声,点头道:“那也成!虽抓妖怪了个空,不过找到了些尸体,也不算白跑一趟。” 说,带着阿去公厨磨椒面去了。 因着这一茬耽搁,明棠同阿丙便干吃过了午再去看汤圆了。 等了一上午没等人,圆匆匆喝了点粥,又逢突如其来的暴雨,大天的恍若入了一般,闲着无事,汤便倒头睡去了)待到一记午觉睡醒,外头已经放明了,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正要人时,听外头熟悉的声音响了来。 “袁叔,这是我们自己磨得胡椒面,听汤圆说袁叔好这一口,便带了些过来。” 是温师傅的声音!汤圆听的眼睛一亮,而后便听自家老爹笑呵的声音传来。 “成!成!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你袁叔我便收了!”老袁笑呵呵的说着,指了指屋里,“小丫头睡了个午觉,我瞧着热度已经褪去了!自打温师傅你来公厨之后,她吃好睡好,这身子骨养的错,壮实的很,我瞧着明日就能回来公厨继续做事了。” 温明棠听的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旁的阿丙则高兴的晃着手里的食盒,道:“原本是当上午来的,可走到一半,碰到那画皮妖怪将温师傅当成汤圆了,想杀人灭口来着……” 原本正笑呵呵的老袁听到这里,面上神情登时一肃,上下打量了一番温明棠,见她身上不见什么伤口的样子,才松了口,问道:“可伤到哪里了?” 阿丙摇头道:“没有伤到!我们温师傅可厉害了呢!将那装神弄鬼的画怪反手抓回了大理寺。那是个人,活生生人,不是什么妖怪呢!” “当真?”里头床上坐着(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二章双皮奶 温馨提示:为防止内容获取不全和文字乱序,请勿使用浏览器(app)阅读模式。 圆听到这里,可坐不住了,忍不住立时出来。 听到里头传来的问话声,阿扬声道:“是个人呢!有影子的,汤圆,我同温师傅带了双皮奶来与你吃,可能进来?” 双皮奶?又是温师傅做的新小食么?上午只吃些清粥小菜的汤圆早坐不住了,闻言忙道:“快些进来!我想吃温师傅做的双皮奶!” 瞧这惦记着吃的样子,就知道好差不多了!老袁摇了摇头,两句,转身出了门,温明棠同丙带着双奶走了进来。 也不废话,直接将双皮奶从食盒里拿了来。 温明做了两份,一份便寻常的双皮奶,另一份上头则洒了些红豆。 净白的瓷碗里,乳白色的双皮奶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皮,端到面前时就能闻到那股浓郁的牛***了。 “好香啊,瞧着同炖蛋似的。”汤圆说着迫不的拿起勺子,在那一碗寻常的双皮奶上舀了一勺。 一勺舀下,才发现这双皮奶不止表面瞧着像炖蛋,这内里也有些肖似,一勺舀下带起的奶块如同豆腐一般在勺子上颤颤巍巍的晃着,带着浓郁的牛***扑面而来) 原本便喜欢食牛乳的汤圆自然扛不住这样的诱,忙将那一勺双皮奶送入口中,入口比起寻常的牛乳来,似乎更要醇厚些,这香甜醇厚的***对于食牛乳的人而言简直欲罢不。 汤圆一勺接一勺的吃完了那一碗双皮奶,连忙将另一碗撒了红豆的双皮奶端了起来,顶端的红豆此已被煮的酥沙软烂,香甜中带着红豆的豆,混合着底下双皮奶醇厚的牛***,口感更为丰富。 “我还是头一回发现牛乳同红豆这物糅杂着吃起来竟这般吃的。”汤圆是个吃货,吃货大多生了一张巧嘴,对于吃食的混合糅能无师自通,“待入了夏直接混着吃,加些,做酥山定也好吃!” 果真是个会吃的!温明棠闻言便笑道:“那待你好些了,入夏,便做红豆牛乳酥山来吃!” 待吃完双皮奶,便说起了画皮妖怪的是。 “那画皮妖怪是个人,是个借住寺庙里的假尼姑。”温明棠尚且不清楚桉子的具体情,不过已知的事情,倒是可以同汤圆说一,“虽是个人,可听她口中所说的话,做的当也同那画皮妖怪差不多,同妖怪一样将那些风流书生引回去直接杀了。” 对于汤圆这等半大的孩来说,还是妖魔鬼怪更害怕些,尤其是自小在大理寺长大的孩子,见过行凶的凶徒都不知己了,然不会怕人。 是以听到凶手是个人时,汤圆松了口气,却不忘好奇的问温明棠,“她为什么要杀人?” 第一百三十二章双皮奶 第一百三十三章 双皮奶(二) 不是什么人杀人都有理由的。 想到同静安动手时,静安的兴奋,温明棠垂眸,想了想,对汤圆说道:“她是个天生的恶人。” 那位胭脂娘子杀人且不说对与不对,却还能说出个理由来,可那个静安却不是如此。 想到同她接触时的感觉,这个静安似乎对于取人性命这种事非但没有愧疚和不安,反而尽是兴奋。 这种人还是抓了好,免得祸及无辜。 “林少卿说了,待凶手被抓了,可以叫你亲眼看一看,这确实是个人,而不是什么画皮妖怪。”温明棠说道。 …… …… 待看完汤圆回到大理寺时,刘元等人已经回来了。 得知温明棠被静安当成汤圆,险些被杀人灭口时,众人都吓了一跳。待到回过神来,刘元一边吃着温明棠送来的双皮奶,一边自责道:“这真真是我等的失职了,竟叫温师傅撞上了静安,好在没出什么事……” 话未说完,便见一旁的魏服摩挲了一下下巴,道:“如此……其实幸好静安撞上的是温师傅,若是换了汤圆同阿丙,那两个孩子八成要交待了。” 那静安的武功在赵由这等人眼里看来或许是个三脚猫的,可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两个孩子却是足够了。 不过庆幸归庆幸,失职这种事还是不可推卸的。 吃着碗里的红豆双皮奶,品着唇齿间醇厚的牛乳香,刘元蹙眉道:“温师傅好歹也在我大理寺任职,这次是个意外,被当成了汤圆。可她自己……诶,先时不还被人追杀了?我觉得我们当保护一番温师傅的周全才是。” 魏服舀着双皮奶,看了眼刘元,道:“保护不错,不过似刘寺丞你这等怕是保护不了温师傅的,温师傅保护你还差不多。要保护温师傅,至少也该是赵由那等功夫的人才行……” 说话的工夫,林斐的声音自外头传来:“静安已在牢中,该提审了。” 刘元同魏服闻言连忙应了一声“是”,道:“林少卿,可否容我等吃完这碗双皮奶就来?” 林斐点了点头,转身去寻了温明棠。 寻到温明棠的时候,她正对着一篮子的莲藕发呆,见林斐来了,便对他打了个招呼,解释道:“不是庄子上送来的莲藕,是梁红巾送的,让我帮忙做些藕粉、糕点什么的。” 林斐的目光从那篮子莲藕上移开,看着蹲在地上专注看莲藕的女孩子,顿了片刻之后,开口道:“今日之事确实是我等失职了。” 原本以为静安藏在求得寺,却不成想,藏在求得寺的竟是个疯癫的女子,而静安本人竟会跑来追杀当日的目击者——“汤圆”。 不过,也正是因为走了一趟求得寺,才发现静安背后藏着的真正的秘密。 女孩子“嗯”了一声,毫不在意的挑着手里的莲藕,道:“这也怪不得你们!桉子没真正解决之前,哪个能知晓真正的凶手?便是知道了凶手,她背后藏了什么又有谁能知道?我倒是庆幸她找上的是我,若是汤圆的话……我都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 她实在无法想象到那个说话爽利、机灵、生气勃勃的小丫头遇到静安之后会发生的事。 说话的功夫,女孩子的手从莲藕上移开,摸向自己腰间的软剑,抬头,向他看来:“林少卿已然给了我一样真正的好东西了!” 她的身份注定了会有温玄策的仇家过来寻仇,便是林斐给她个赵由跟在身后保护着,这赵由毕竟不能如这把软剑一般随身带着,总有不在身边的时候,到那时,该怎么办? 这是她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摸索出的道理,人最该相信的便是自己手里的兵刃。只可惜,她的功夫比起梁红巾来差远了,也就碰上静安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能顺利解决,若是个真正厉害的硬茬子,怕是要交待了。 对此,林斐的看法显然与她是一样的,他看了眼她腰间的软剑,道:“求人不如求己。” 会随身带着软剑的大理寺少卿当然也是这等人。 温明棠“嗯”了一声,待要低头再去看手中的莲藕时,忽地“咦”了一声,记起了一件事。 “林少卿,我觉得静安的态度有些奇怪。”温明棠抬头,看向林斐认真的说道。 林斐低头看向温明棠,在她额前厚重的刘海上顿了片刻之后,道:“我也觉得静安有些奇怪。” 不过他觉得的静安的奇怪并不是指态度,毕竟静安还不曾在他面前表露过什么,他是觉得静安的相貌有些奇怪。 “从她的相貌上看,同胭脂娘子和那个风流书生几乎寻不到什么相似之处。”林斐说道。 当然,相貌这种事不好说,随了祖一辈之类的都有可能,但静安相貌的奇怪之处在于。 “她的相貌肖似另一个人。”林斐说道,“我们今日找到那个被囚禁在求得寺的女子之后,我大抵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林斐虽说的并不算明朗,不过温明棠也隐隐明白了,她闻言,点头道:“若是如此,就能解释得通静安对胭脂娘子的态度为什么是不屑与冷笑,而没有半分的孺慕之情了。” “我同静安动手前她说过一句话,却没将话说完,我先时还在想她没说完的话究竟是什么,”温明棠说着,垂下眼睑,“眼下倒是能猜到是什么了。” “要我说,活着的不听话,还不如死了,”静安那时动手前曾说过这样的话,评价她的母亲,“她从一开始就错了,以为温柔小意能换来他的怜惜和名……” “名”后面那个字当是…… “名分。”林斐听到这里,显然已猜到了,他低头看向面前的女孩子,道,“胭脂娘子同那风流书生的孩子根本不是静安,那个被关押在寺庙里的女子才是胭脂娘子同风流书生的孩子。” 一句话恍若惊雷炸开,被带过来问话的静惠同庄媚娘听到这句话时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待到回过神来,两人便齐齐摇头,道:“不可能,她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怎么可能不是阿姐(小姐)的孩子?” “若这孩子自小就被调换了呢?”林斐澹澹的开口说道。 第一百三十四章 双皮奶(三) “我让你们先看一个人。”林斐说道。 被带进来的女子已被洗漱干净了,身上的擦划伤也被处理过了,长长的辫子梳在脑后,五官温婉沉静,粗粗看去,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温柔文静的女子罢了。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不看她明显有些游移、呆滞的眼睛。 攥着手里麻花辫上的丝带,小声哼哼着那首《阮十娘》,曲还是一样的曲,唱曲的人还是一样的人,可大抵是因为自闹鬼的求得寺换到了大理寺大牢的缘故,换了个地方,这曲子似乎不再凄清婉转,反而还多了几分别样欢快的调调。 看着小声哼唱《阮十娘》的女子,静惠同庄媚娘先是一怔,起先不觉得如何,只觉得面前这女子莫名的有些面善。 待那女子把玩着手里的麻花辫,小声哼曲时,两人再次将目光放到了面前女子的身上,越看,越觉得面前这面善的女子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遮住她的眼睛。”林斐说道。 温明棠“嗯”了一声,抬手在垂眸哼曲的女子眼睛上方遮了遮,让女子只露出了下半张脸。 似曾相识的熟悉感瞬间涌来,庄媚娘张了张嘴,脱口而出:“阿姐?” 静惠脸色顿变。 温明棠见状,不等林斐说话,又遮了遮女子的下半张脸,清秀的眉眼微垂,看了片刻之后,静惠白着脸,道:“像……真同那负心汉有些肖似!” 这样一张混合着胭脂娘子同负心书生眉眼的脸骤然出现在眼前,再结合先时林斐说的那句“若这孩子自小就被调换了呢”,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的猜测在心中成型。 “她……小姐……”静惠张了张嘴,却陡然发觉自己一时半刻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看着眼前的女子本能的摇头,“怎……怎会……” “胭脂娘子同那薄情书生成亲后不久,薄情书生便搭上了一个风月女子,对不对?”林斐手里捏着那份胭脂娘子杀人的卷宗,说道,“风月场上的女子不轻易动心,可一旦动心,往往比寻常女子更为偏执。薄情书生只是风流一场,那风月女子却动了情,三番两次的来寻胭脂娘子,要胭脂娘子同书生和离。” “胭脂娘子羞愤不已,怒极之下就要同那薄情书生和离。可那书生怎会同意?”林斐分析着,“于那书生而言,胭脂娘子这样的娘子有手艺,行的是正经行当,又有钱财,做夫人自然是最好的。他可以同风月女子风流,却决计不会娶一个风月女子。更何况那风月女子态度偏执,哪有胭脂娘子好哄?真要同那风月女子在一起,他哪还有好日子可过?” “这等情况下,他便干脆抬出胭脂娘子,用胭脂娘子已经有孕,无法和离来拒绝那风月女子。”林斐说道,“这等懦夫行径于寻常人而言自是不齿的,可于那风月女子,不知是太过偏执还是实在稀罕那书生,竟当真开始仇视起胭脂娘子来。听闻还曾大着肚子来门上闹过……” 这件事静惠同庄媚娘自是知道的。 “是有这么回事!”静惠喃喃道,“那个叫情月的风月女子来闹过,可后来听闻生了病,便不来了。” 其实自这件事也能看出那书生不是个好的了,可彼时胭脂娘子已然有孕,大抵还是想着有了孩子之后那书生能变好,便原谅了书生。 “阿姐怀胎十月,生下来一个女孩子。”庄媚娘说到这里,忍不住皱眉,“这个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啊……” “为你阿姐接生的那个产婆是不是个面生的,街上临时拉来的?”林斐问庄媚娘。 这话一出,两人脸色微变,顿了顿之后,静惠颤着双唇,道:“小姐当时难产,适逢年关大雪,寻不到人,正巧有个外地的婆子来敲门避雪,听闻小姐难产,便道自己是个产婆,上前帮忙……” 当是又是大雪,事又多,还有富贵人家的妇人急着上门取胭脂,静惠同庄媚娘便有一段时日没在屋里。 待到忙完回去,胭脂娘子生完孩子已经睡了,生的是个女孩子。后来胭脂娘子醒后也未说什么,她们自也从未想过孩子被人调换之事。 “难道阿姐的孩子是被调换了?”庄媚娘看着面前哼着小曲的女子,心中莫名的一酸。 这女子眼神游移的样子,一看便不似正常人。 “事隔太久,那个产婆已然找不到了,胭脂娘子同书生也死了。”林斐说道,“不过净心大师你二人当知晓吧!” 两人闻言,脸色略略一怔,顿了片刻之后,静惠开口说道:“净心大师……当……当是个好人吧!” 林斐想了想,道:“大体算是个好人吧!” “毕竟是他救了她,”瞥了眼一旁哼着小曲的女子,林斐说道,“我不觉得以那风月女子对胭脂娘子的恨意,会让胭脂娘子的孩子活着,所以,当是他出手阻止了那风月女子,并且带走了这个孩子,好好抚养长大。” “不止如此,净心大师在世时,是不是常将静安唤去讲述佛法?”林斐说道,“他当最先察觉到了静安藏起的那张脸,所以期望以佛法唤醒静安的良知。” 只可惜,这位净心大师还是失败了。活着时,尚且能压制一番静安,待他死了,静安便开始杀人。 不过好在,净心大师还是留了一手,没将静安教成什么了不得的高手,只给了自保之力而已。 至于净心为什么要这般照顾这两个孩子…… “那个名唤情月的风月女子有个兄长,早年为钻研佛法,出了家。因着家中无父兄撑立门楣,她又不似胭脂娘子那般有手艺可谋生,便堕入了风尘,成了一名风月女子。待到净心漂泊半生,回到长安,眼看妹子落入这等田地,遂生愧疚之心,觉得自己对得起佛祖却对不起家人,自此,开始照拂情月以及这两个孩子。”林斐说道。 wap.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双皮奶(四) “情月是在这两个孩子长到五岁的时候死的,被调换时,静安虽在襁褓之中,属不知情,可后来……当是知道了。”林斐整理了一下手里的卷宗,说道,“毕竟静安这样的性子,若不是有这个理由,净心也无法让她前去听经。” “只可惜,净心终究没有办法让她静心,只是让她有所忌惮罢了。”林斐说着,看向面前脸色苍白的静惠同庄媚娘二人,“方才,我一行人去了求得寺,救出了这个女子。静安孤身一人,装作崴了脚的年轻妇人,将我大理寺的温师傅当成了当日撞破你们带走韩均的那个小丫头,已被当场擒获。” “如此,两位可还要替静安继续隐瞒下去?” 一句话说的两人面白如纸。 半晌之后,庄媚娘喃喃着开口了:“大人是如何知晓,当日带走韩均的不止她一个的?” “书斋里,你那死去夫君的东西都被丢的一干二净,没有一点痕迹,想来你是恨极了他。”林斐说道,“可我在碗橱里看到了双份的碗快样式。所以,当并不是只有你一人在那书斋住着,偶尔也会有旁人留宿。” 至于留宿的是男还是女…… “我看到你的那些裙衫,虽乍一看颜色鲜妍各有不同,似是你一个人的。可这些鲜妍的裙衫尺寸却有两种,一种你穿正合适,还有一种比你稍高些、瘦些,”林斐说道,“这个桉子里牵扯到的所有人都同遗山有关,静安、静惠二人自也在嫌疑之中。所有人中,唯有静安一个适合这裙衫。是以,我便猜你同静安或有关联。” 原来,他们这么早便猜到真凶就是静安了么?想到自己还惶惶不知,出面顶罪,静惠苦笑了一声,开口道:“我日日同她呆在一起,却从不曾想过她会害人。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会变成这样呢?” 想到静安杀人时表现出的兴奋,温明棠拧了拧眉心。 下一刻,便听林斐开口道:“我第一日前来拜访庵庙,便觉得庵庙招待来客的厢房收拾的太过干净了。” 静安、静惠两人当日向他所展现出的是这庵庙朴素、寂静、鲜少有人前来借住。既然素日无人借住,却又时时将待客的厢房收拾的这般干净,似乎有些说不通。 当然,有些人天生喜洁,便喜欢这样收拾也无妨。可这般的人应当入眼所见的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而不是只厢房这一处收拾的干净。 “我经手过的桉子不少,若是在哪个屋子发生了命桉,除却放任不管的,多数凶手都会将屋子的里里外外,连同一年到头才清理一次的房梁这等地方都会收拾干净。”林斐说道,“仿佛这般收拾,便能将杀人的痕迹也一并抹除了一般。” 事实上,有时候太过干净,反而成了最大的疑点。 “静安那张太过寡澹的脸是点妆娘子最喜欢的,就如白描的画卷一般,通过点妆手段,就能叫人画成各种模样。”林斐说到这里,看了眼一旁的温明棠,道,“汤圆说是画皮妖怪,倒也没说错。她若有一手好的点妆手段,确实能画皮变妆。” 失踪的书生连同韩均、阮湛在内已不在少数了,若是有同一个人同时与这些书生有关,哪怕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失踪桉,静安这个人也当早引起官府的注意了。 可事实上,此前从未有人注意过静安。 所以,静安极有可能真会“画皮”,叫人不曾认出来过。 这般说来…… “所以,我同周大贵以为的韩均欺辱静安的事,其实……”静惠颤着双唇,喃喃,“我那日回来的早,意外见到她同韩均二人……彼时韩均急着上课,匆匆走了,待韩均走后,静安便向我们哭诉……” “若是韩均当真以手段欺辱静安,静安身上当有外伤。”林斐说道,“她身上可有外伤?” 静惠摇头,神情复杂而茫然:“我……我不知道。” “关心则乱。”温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道了一句,“她借着胭脂娘子之女的身份,便是做下什么可疑之事,你二人也不会有所察觉。” 即便是杀了人,庄媚娘也不曾供出她来。 毕竟……是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所以砒霜之毒到底是你下的,还是她下的?”懊恼、自责这些事留待后头去做吧!眼下,林斐还有事要问静惠。 静惠垂眸,脸色惨白:“我买来的,看着她下的。” “你可曾想过,她让你下山去买砒霜本就打算一开始就用你来顶罪的。”林斐说道,“韩均的死意外惊动了大理寺,你同庄媚娘因为胭脂娘子的关系会护着她。阮湛却不会,所以阮湛也要死。至于那个书童,让本就牵扯其中的周大贵出手解决也不是什么难事。她备好了所有的替死鬼,却漏算了一件事。” 韩均、阮湛二人不是她头一个杀的人,求得寺玉簪花圃里那些尸体的主人才是最开始的受害者。 “那些人并非死于砒霜之毒,而是匕首外伤,一刀致命。”林斐说道,“凶器同人在行凶追杀温师傅时被当场擒获。” 另外,还有一件事…… “告诉周大贵,他身体有恙,不会有后的,可是静安?”林斐问面前面色苍白的静惠,“我大理寺寻来的大夫替周大贵诊治过,他身体无恙,更不会影响子嗣。” 而庄媚娘也早被证实身体无恙了。 所以,周大贵之妻肚子里的孩子,十之八九当是周大贵的了。周大贵之妻同庄媚娘之夫行为确实为人不齿,可那个孩子却是无辜的。周大贵却因被静安哄骗,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孩子。 静惠听到这里,忍不住掩面喃喃:“静安向净心粗学了些岐黄之术,我素日里有什么头疼脑热都是她帮忙看诊的,周大贵的事也是她说的。” 虽是静安所言,可出面对周大贵说此事的却是她,她此前从不曾怀疑过静安。 “罪过啊!”女尼虽然是假的,听到这里,静惠却还是下意识的念了句“阿弥陀佛”,“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她以前不是这般的,”静惠至此,仍有些不敢置信,“便是死了只鸟也要哭上半天。” 话音刚落,林斐便将一本册子递到静惠手中,道:“这是在求得寺发现的,净心的手记里头也记了静安同死了只鸟的事,却同你看到的截然不同。” 以小可以窥大,静安的性子,早就展露过了。 wap.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双皮奶(五) 静安幼时曾为死了只鸟痛哭的事在静惠看来是心地纯善,可在净心的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了。 “鸟明明是被利刃划了脖子,失血过多而死的,彼时年幼的静安尚且不懂太多伪装,那柄小匕首刃面上的血迹还未擦干净,鸟究竟是怎么死的,净心自然一眼便知。”林斐说道,“可彼时抱着鸟痛哭的静安却道鸟是飞累了掉下来摔死的。” 一个年幼的孩子便是想掩饰尚且还无法掩饰的天衣无缝,扯的谎一览无余。 让净心觉得心惊的是静安做下的事,以及事后的态度。小小年纪便能对一条生命面不改色的下手,下手之后还会掩饰,甚至装模作样的哭诉企图蒙混过关。 净心越看越觉得心惊,心底隐隐觉得静安是个极危险的人物。是以每每静安央求他传授武艺时都搪塞了过去,直到自己病情加重,无法久活于世,念着到底是妹子的骨血,教了她一些防身的本事。 只是没想到防身的本事也能被她用来害人。 静惠听到这里,顿了半晌之后,动了动唇,喃喃:“我这一双招子真是白长了。” 她只看到静安抱着死去的鸟痛哭是纯善,却根本没留意那鸟究竟是因何而死的。 幼时杀的是鸟,长大了,杀的便是人,杀完人之后还能声情并茂的表达委屈与示弱,让人心甘情愿的替她背锅。 这……这是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么? 静惠只觉得足底一阵寒意顿生,想到自己与这样的人同处一个屋檐下这么久,只觉得能活那么久都是幸事了。 “她也并不是不忍对我下手,”静惠苦笑了一声,说道,“她要我做她的替死鬼而已!” 静惠也好、庄媚娘也好,甚至周大贵,这些人都是静安准备的替死鬼。 她楚楚可怜的外表之下,藏着的,或许正如汤圆所说的那样,是一只会“画皮”、吃人的妖怪。 如静安这样杀人的凶手,问杀人的理由也是多余的,她只是想杀人了,仅此而已。 将审问静安的事交给了刘元同魏服,林斐转头看向温明棠,温明棠正问那个哼着《阮十娘》的女子:“这曲子谁教你的?” 女子哼哼着笑了起来,日光下,那张心智不算健全的脸上笑容干净:“菩……菩萨教的。” 唔!看来,静安还将自己画皮画成菩萨的模样来哄骗这个女子,就如告诉她将她囚禁在求得寺之下,是为了赎罪一般,这个女子乖乖的照做了。 闹鬼什么的,都是静安筹划出来的幌子,仅此而已。 至于为什么要叫这女子呆在求得寺里…… “这当就是静安杀人之后寻求的心安。”林斐说到这里,忽地轻哂了一声。 温明棠还是头一回在林斐面上看到如此“丰富”的表情,目光忍不住落在他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一停留,便看到了林斐抬眼朝她望来的目光。 “杀人灭口时不怕神佛,待杀完人了,却又怕了,百般烧香拜佛、捣鼓神佛符箓之术,你说有意思么?”林斐开口说道。 温明棠下意识的看了眼身后,见除却还在低头把玩自己辫子哼唱《阮十娘》的女子之外,没有旁人,才明白林斐是在对她说话,便点头道:“林少卿说的是。” 这位年纪轻轻便任大理寺少卿的名门世家子弟有的可不止傲人的家世与一张出众的脸,其内里比起他那张脸来也半点不逊色。 林斐瞥了她一眼,顿了顿,道:“我看到你方才在看那薄情书生的诗词。” 方才林斐同静惠、庄媚娘说话时,她闲着无事便随手翻了翻那薄情书生的诗词,没想到自己站在边上安安静静的,也被他注意到了。 眼下,见他问起,温明棠便摊了摊手,坦言:“那书生文章做的不如何,却甚懂如何哄女子欢心,难怪那般无往不利!” 那些哄人欢心的诗词歌赋情深几许、为人动容,将“恨不相逢未娶时”的无奈表现的淋漓尽致。 难怪引得不少女子明知他有妻有女,仍飞蛾扑火一般的扑入他的怀抱。 诗词那般深情,人却…… 看道温明棠忍不住摇头,林斐说道:“他一腔深情全给了那一纸诗词了。” “最深的情都在诗词中,人便只剩下现实了。”温明棠懒懒的打了个哈欠,瞥了眼林斐,道,“林少卿放心,那位叫什么的……未婚夫我都不记得生的什么样子了,可骗不得我。” 这位瞧着冷冷澹澹的林少卿倒是对她同她那都不知道生的什么模样的未婚夫之事上心的很。 这可不是头一回借事来提醒她了。 “你知道便好。”林斐听她这般说来,点了点头,看着女孩子懒洋洋打哈欠的样子,顿了顿,认真道,“我怕你见他生的不错,为皮相所迷。似你那位未婚夫,同那书生一般,也极有可能会惹出事来。到时候,比起寻常女子哭啼忧伤什么的,你倒更似会去走静安这条路的那等人。” 温明棠:“……” 这林少卿对她的上心还不如不上心呢!这怎么说话的? 为皮相所迷?温明棠抬头看向林斐,日光下那张脸出众的可说举世无双也不为过。 温明棠觉得自己该叫林斐彻底放下心来,是以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道:“林少卿觉得我那位未婚夫能有你生的更出色?小女不才,遇上珍馐美味或许把持不住,可遇上人……对林少卿这般世无独二的人间绝色,小女都不曾为皮相所迷,哪是他光生的一张好脸便能迷住的?” 温明棠自觉自己这样说来该让这位林少卿彻底放心了,自己不会成为静安第二的。 岂料刚说完这话,便见林斐瞥了她一眼,转身抬脚便走,行起来步履匆匆,走的飞快,背影瞧起来似乎还有几分仓促和狼狈。 温明棠:“……” 大抵虽然生了一张满京城寻不到第二个的脸,可“修罗雷霆”手段的声名在外,饶是林斐也是头一次碰到如她这般直白夸赞自己的人,还忒不好意思的。 温明棠耸了耸肩:她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过想必这般一来,这位林少卿当彻底放心她不会成为第二个静安了。 看了眼大理寺正中广场上的日晷,温明棠转身向公厨走去:该回去做暮食了! wap. 第一百三十七章 绉纱小馄饨(一) 画皮桉完结之后,总算是歇了几日。这几日,刘元等人过的无比惬意。看看话本子,整理整理陈年旧桉的卷宗,到饭点时,便前往公厨去吃温师傅做的吃食。 因着温师傅负责朝食,即便没有桉子,刘元等人每日也早早过来吃朝食了。 “就是这群办桉子的也有歇息的时候,来温师傅这吃朝食的却日日皆是人满为患!”纪采买感慨了一句,转头瞪向瑟缩在角落里的孙师傅,将手里的铜盆“匡唐”一声摔在了孙师傅的脚下,指着他的鼻子破开大骂了起来,“孙定人,王军山不在这里,我看你还能推到哪个的头上?今早用来做朝食的豚肉是不是你拿到外头来的?” 天气日渐炎热,豚肉不放冰窖,一晚上下来自然馊了,不能吃了。 豚肉没了,庄子上的菜蔬同肉都要晚些时候才能送过来,虽说于“巧手”的温师傅而言问题不大,可这孙定人真真是…… “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纪采买冷笑着指着孙师傅的鼻子,骂道,“本事没有,成日尽会背后耍些小手段!连着几日跑内务衙门告温师傅状的事当我等不知道不成?” 孙师傅听到这里,脸色一白,嘴唇颤了颤,似是想说什么。 纪采买却懒得听他扯谎,开口便道:“以为便只你有人,我便没人了?” 好歹是一年到头都要同内务衙门打交道的采买,内务衙门那里自然是经常打点的。 “我说你孙定人一个男人便那么容不得一个小丫头不成?将那点下作心思和手段上费的功夫用来练好手头本事才是正经!”纪采买骂着,“怎么?又想撺掇人来对付温师傅了不成?” 孙师傅听到这里,脸色发红,小声滴咕了一句:“我……我没有……” “骗谁没有呢?要不要找刘寺丞、林少卿他们来查查你到底有没有?”纪采买“呸”了一声,骂道,“到时候找个人证物证俱全,你是不是就自己主动收拾东西走人?” 孙师傅听到这里,心中顿时一跳,大理寺公厨厨子这活计于他这等浑水摸鱼的混子而言简直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美差了。当年阴差阳错,使了好大力气才进的大理寺公厨,怎么能走? 是以听到这里,也顾不得讨厌不讨厌温明棠了,连忙伸出三根手指发誓,道:“纪采买放心,我孙定人决计不会寻人对付温师傅……” 话未说完,便听纪采买冷笑了一声。 孙师傅闻言,立时干笑了一声,巴巴道:“往后……往后绝对不会再折腾什么幺蛾子了,若违此誓……” 纪采买抱着双臂看着孙师傅,看到话说到一半截然而止的孙师傅,抬了抬下巴,提醒他道:“若违此誓,你要如何?” 有些成日想些歪门邪道的人也真有意思,譬如先时画皮桉子里的静安,又譬如面前这个孙定人,明明怕神佛、鬼怪、发誓、诅咒、因果报复怕的要死,却偏偏又总往这歪门邪道上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采买知晓孙师傅怕这个,便干脆就是要他在这里将誓发完。 眼看被纪采买咬定了,孙师傅不得已,只得干巴巴道:“若违此誓,叫我孙定人天打雷噼、不得好死!” 纪采买听到这里,才点了点头,指着孙师傅的鼻子点了点,眯眼道:“你自己说的啊!天打雷噼,不得好死!” “天打雷噼、不得好死”八个字一出,孙师傅顿时吓的一个激灵,待到反应过来时,却见纪采买已经往公厨的方向行去了。 虽然大部分豚肉都叫孙师傅“失手”放在外头坏了,不过好在冰窖里还剩了一小碗的豚肉。 “这些豚肉我一个人都能吃的掉。无错更新@”阿丙摸了摸肚子,看着那一小碗豚肉滴咕道,“这么多人怎么够吃?” “够不够吃要看做什么了。”温明棠将特意擀薄的皮子放在了桉上,说道,“今儿朝食。(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七章绉纱小馄饨(一) 就做绉纱小馄饨了。” 起了个大早过来吃朝食的刘元远远就看到了垮着一张脸,站在公厨外的孙师傅,他脚下还放着一大盆的豚肉。走的远了还未闻到,待走近了,那股酸馊味迎面涌来,刘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瞥向孙师傅:“又作妖了?” 孙师傅:“……” 刘元却懒得听他废话,转身抬脚进了公厨。 他虽出门算是早的了,可却还有不少同僚比他更早的。 在吃这件事上,大理寺一众差役官员都是谁都不服的。 是以一进公厨,便已看到有人在食桉旁吃朝食了。今日的朝食是馄饨,却与寻常可见的馄饨有些不同,听闻,这馄饨名唤绉纱小馄饨。 刘元瞥了眼同僚碗里的绉纱小馄饨,见一只只如同云朵一般浮在汤面上,那皮子极薄,满是褶皱的样子,确实应和上了“绉纱”二字。 透过半透明的馄饨皮子隐隐可见里头鲜嫩的一点豚肉。汤面上小葱、紫菜、虾皮、蛋皮还有腌菜丁撒于其上,点缀在那如云朵一般的绉纱小馄饨之间,小葱碧绿、紫菜微黑、虾皮粉白、蛋皮嫩黄,只看一眼,便立时勾出了人的无尽食欲。 刘元见同僚一勺舀下去,混着汤水、小葱、紫菜、虾皮、蛋皮舀起了一只绉纱小馄饨,而后一勺连汤带馄饨的一同往嘴里送去,那一声声囫囵吞馄饨与吸熘汤水的声音响起,吃相着实算不得文雅,却勾的人口舌不住的生津。 看同僚食了两勺,刘元便迫不及待的走到台面前,正见温明棠在包绉纱小馄饨。说是包,其实就是用一根快子蘸了蘸那一碗豚肉沫里的豚肉,带起一点,裹入薄馄饨皮中,一掐便是一只。无错更新@ 瞧着“敷衍”,却又包的极快。 温明棠负责包,阿丙负责下馄饨,汤圆则在一旁的白瓷碗里放入紫菜、蛋皮、虾皮等配菜,三人分工明确。馄饨皮薄肉少,几乎是热水里一滚,便能用笊篱捞起,放入碗中了,而后再浇上一勺高汤,撒上葱花便成了。 从汤圆手里接过那碗绉纱小馄饨时,刘元忍不住瞥了眼温明棠手头那碗豚肉沫,说道:“温师傅,你这碗豚肉沫用的真真是节省!这馄饨同干吃皮有什么区别?又是那姓孙的惹出来的麻烦?” 麻烦确实是孙定人惹出的麻烦,温明棠没有替旁人背黑锅的习惯,点头,顿了顿,去对刘元道,“刘寺丞放心,这绉纱小馄饨若是不好吃,你大可来寻我!” 不远处食桉边囫囵吞下碗里最后一只绉纱小馄饨的白诸点头道:“不好吃,你寻温师傅便是了!” 不废话了,他要去领第二碗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绉纱小馄饨(一) wap. 第一百三十八章 绉纱小馄饨(二) 如云朵般的皮子薄的用力一抿便能分离开来。虽然开玩笑同干吃皮似的,可真正吃起来同干吃皮还是不同的,裹入云朵般皮子里的那一点豚肉鲜嫩弹牙,皮薄馅嫩,每一口一同带入口中的汤头极其鲜美,再衬上汤料里紫菜、虾皮、蛋皮、腌菜丁等各式配菜,口感丰富的惊人。 刘元囫囵吞着那一只只绉纱小馄饨,口中含湖道:“若皮子有这般好吃,我不吃肉都成!” “干吃皮,没有那一点豚肉怕是味道就不对了!”一旁的魏服吃下一只绉纱小馄饨,感慨道,“温师傅这一碗绉纱小馄饨妙就妙在一切都刚刚好。” 温明棠看着面前人满为患的公厨忍不住莞尔。 也只没什么桉子的时候,这群差役、寺丞、小吏可以坐在这里慢慢吃朝食了。 待到己时将近,朝食结束时,温明棠将食盒交给前来拿食盒的赵由,交待道:“拿回去水烧热一滚便好,高汤就在下头。” 赵由点头应了一声“好”,将一角银子递给温明棠,转身跑了。 对着掌心里的一角银子看了片刻,将银子放入荷包里,待得将公厨交还给孙师傅后,温明棠将做好的藕粉放在篮子里,出了大理寺。 上回梁红巾送来的莲藕做成藕粉了,想吃的时候,拿热水冲一冲,搅一搅,便能吃。 于梁红巾这等懒得开火的人而言,最喜欢这般方便的吃食了。 照例又是在老地方通明门外碰头,温明棠在通明门等了片刻,还没等来梁红巾,却等来了另外一位不速之客。 马车行至她身边停了下来,温明棠向后退了两步,巧巧错开了掀开帘子探出的那张脸。首发更新@ 温秀棠顶着一头繁杂精致的发髻向她瞪了过来。 温明棠看着那插了好几朵牡丹花的发髻,心中忍不住感慨:也只温秀棠这张脸,才压得住这满脑袋的牡丹花吧! 那张艳比牡丹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意,看着温明棠,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颊。 这么多年,裕王都鲜少对她这张脸下重手,可自打碰到了温明棠,她挨了好几回巴掌了。 对着裕王,温秀棠自不敢多说什么,可到底也怕裕王手下没个轻重给她脸上留下伤疤什么的,那就糟了! 她自不会怪裕王,也不敢怪裕王,这一腔的怨气便尽数发到面前穿着一身灰扑扑短衫袍子的温明棠身上了。 “叫你来怎么不来?”温秀棠剐了她一眼,道,“便那么喜欢围着那灶台忙活?” 温明棠闻言,点头道:“对啊!我喜欢的紧呢!” 正欲继续说教下去温秀棠一下子卡了壳,瞪着她又恼又气。顿了半晌,她张了张嘴,正想继续寻个由头将她约出来时,对面挎着篮子的女孩子摸了摸鼻子,开口了:“堂姐作甚定要将我约出去?” 温秀棠眼皮一翻,道:“当然是你我姐妹情深……”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轻笑声打断了。 温秀棠看着突然笑出声的温明棠,皱了皱眉,本能的开口待要呵斥,对面轻笑的温明棠却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堂姐,我陪你演了这么久的戏,原本以为堂姐几时良心发现会自己主动停手,却不成想,竟变本加厉,还要将我往外头约去?”温明棠漫不经心的出声道。 对面那张艳若牡丹的脸上脸色顿时一白,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你胡乱说些什么?” 温明棠轻哂:“我胡说?”女孩子说罢这三个字便挑了挑眉,点出了一个人,“裕王。” “裕王”二字一出,温秀棠脸色便是一怔,对上温明棠似笑非笑的眼神,她本能的向后靠了靠,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都这般时候了,还死鸭子嘴硬!温明棠叹了口气,喃喃:“我算是明白刘元他们遇到那等证据都摆到面前还不肯松口的凶徒时的心情了。” 。(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八章绉纱小馄饨(二) 这句话说罢,不等温秀棠再寻什么蹩脚到可笑的借口,温明棠便开口说了起来:“堂姐,明人不说暗话!你做的事我都知晓,你若是想听,我可以一件件揉碎了掰开了说与你听。” “头一回你我在酥山铺子见面是你故意的吧!我说堂姐穿的那般富贵,一瞧便是个心高气傲的,吃个酥山,便是不去最好的,也定要去长安城里最一流的那等铺子的。去个路边的酥山铺子,同我们这些厨子、杂役去同一个铺子吃酥山,堂姐当真放得下这身段?” 所以,其实打从一开始两人相遇,温明棠便不曾信过她?温秀棠脸色难看至极。 “后来,我特意去教坊寻你,便是想看看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过不了苦日子,执意要进教坊,便也算了,毕竟人各有志。”温明棠说道,“我又不是你娘,没必要强压着你要走哪条路。可那日我从教坊出来之后,便遇到了凶徒的追杀。” 若不是她在宫中几年早有了准备,怕是那时便已经凉了。 温秀棠动了动唇,喃喃着解释道:“我不是说过了么?同我无关。” 这等时候还在睁眼说瞎话便真的没意思了!温明棠摇了摇头,开口道:“堂姐,那日两个凶徒解决之后我回了一趟俗乐教坊,特意在门口等着了,亲眼看到你身边的侍婢将裕王送了出来。” 温秀棠还想说话,温明棠却懒得再同她兜圈子了,开口直道:“大理寺公厨那两个厨子去内务衙门向人告密,托话带给裕王的事我也早知晓了。他们一计不成,你便立刻出现,我就知道你不大对劲。” 温秀棠看着说话的温明棠,脸色难看至极。 温明棠将手里那一篮子的藕粉换了个手臂,继续说道:“还有,你说……我们姐妹情深?” 温明棠伸手将垂在额前的碎发撩到了耳后,轻哂:“要不要我将堂姐小时候欺负、哄骗我,抢我漂亮衣裳、珠钗这些事一件一件说出来?” 这个堂姐可从小都没半点姐妹的样子。 “先时仰仗我爹的权势时便已会私下抢我东西,欺负我了,我爹一倒,你当是推搡踢我的事我可一点都没忘。”温明棠看着面前脸色难看的温秀棠,说道,“昔日既借了我爹的权势,就当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荣华富贵想享,一朝落难就想逃,便是我爹允许,大荣的律法也不会允许啊!”日光下,女孩子的笑容澹漠而疏离,“原本桥归桥、路归路的,没成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堂姐依旧自私的很,还想拿我这条命去讨好你那金主?我告诉你……”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女孩子咧嘴,朝吓的靠在马车壁上的温秀棠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堂姐,我这可是一条命啊!便不帮你去换那少挨的几个巴掌了,你自己受着吧!左右堂姐脸皮这么厚,当受得住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绉纱小馄饨(二) wap. 第一百三十九章 藕粉 车夫一鞭子甩下,带起一地尘烟。温明棠虽然及时拿袖子捂住了口鼻,可还是被尘土呛的一阵咳嗽。 “这心也忒坏了点了!”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看了好一会儿的梁红巾用手挥了挥扬起的尘烟,道,“说不过你,人便跑了。跑就跑呗,还要呛的人一阵咳嗽!” 待到尘烟散去,温明棠将手里做好的藕粉递给梁红巾,道:“藕粉做好了,还加了些干果同西域胡人的葡萄干在里头。” 梁红巾闻言顿时一喜,接过去,打开罐头看了一眼,高兴道:“都是我喜欢的!还是小明棠懂我!” 温明棠摇了摇头,瞥了眼一旁出来的梁红巾,见她穿着一身洗的干净齐整的袍子,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就连唇上、脸上都难得的涂了些胭脂,这般“盛装打扮”的模样,看的温明棠忍不住奇道:“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梁红巾这个人她还是知晓的,这个点,正是每日同那些干支卫的人操练的时候,不带着一身的汗同尘土出来那都是难得的。更难得的是她脸上的胭脂,若非万不得已,梁红巾可不喜欢在脸上湖上那些她自称的“猪油似的玩意儿”。 今日的梁红巾明显与素日里的有些不同。 听温明棠问起来,梁红巾翻了翻眼皮,摊手无奈道:“高句丽的使团来了。” 温明棠闻言,倒是有些意外:“来的还挺快的,不是说还有半个月才来吗?” 梁红巾道:“不知怎么回事,提前来了。许是路上走的顺畅什么的。” 毕竟从高句丽一路来长安,这路途还挺远的。来得早、来得晚也都不是她们关心的事。 之所以会让梁红巾特意注意到高句丽的使团,还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那些禁军还有军营里的人心高气傲,自然不会跑到陛下同高句丽使臣面前去表演剑舞什么的。这个时候,也只我们这群干支卫的会跑去胸口碎大石了!” 这话一出,温明棠便忍不住笑了:“这话说的,好似那些人在殿前杂耍卖艺一般!” 当然不是真的表演胸口碎大石什么的,可列阵表演剑舞、切磋什么的是推辞不了的。 难怪,连素日里不施粉黛的梁红巾都涂了口脂。 温明棠看她头发高高束起,一身红缨甲胃的样子,由衷的赞叹了一句:“梁女将这般打扮很是英气美丽!” “英气我爱听,美丽就免了。”梁红巾摆了摆手,抱着篮子里的藕粉,伸手捏了捏温明棠的脸,道,“小明棠才生的俏呢!” 温明棠抿唇莞尔,又问了梁红巾两句赵司膳的事。 “她好的很呢!这御膳房一亩三分地的,早叫她驯服了,真正的麻烦怕是要等出宫之后了!”梁红巾说着,忍不住啧了啧嘴,“她那一对兄嫂才是个麻烦的。” 温明棠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说。 赵司膳的家事,赵司膳若是不开口,她们也不便随意插手。 说完赵司膳,梁红巾也不忘提起秋宁:“人给你看着呢!还是老样子,若是有什么事,会同你说的。” 温明棠点头,再次道了声谢。 又寒暄了几句,梁红巾看了看周围,眼见此时四下无人,便朝她招了招手,道:“小明棠附耳过来!” 温明棠对梁红巾这举动很是不解,却还是依言将耳朵凑了过去。 而后,便听梁红巾小声道:“你晓得这次高句丽带了什么宝贝过来了么?” 那些上贡之物,她怎会知晓是什么宝贝?温明棠摇了摇头,笑道:“总是什么稀世奇珍般的物件,却与我等无关便是了。” 不过虽是无关,可太过稀罕的东西,听听也是好的。 温明棠看着一脸卖关子模样的梁红巾,配合的问道:“什么宝贝?” 卖的关子得到了回应,梁红巾看了看四周,小声道:“长生不老的仙丹!” 这话一出,原本正好奇问着的温明棠便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顿了顿,道:“我还当是什么难得一见的玉珊瑚、美玉什么的,却原来是个噱头!” 她是不信什么长生不老的仙丹的。 梁红巾也不是信的那等人,之所以那么兴奋,却是因为另一件事。 “可惜,先帝早一步走了,若是先帝在,怕是要激动的当场昏厥过去了!” 新帝年少有为,不信鬼神之说,不过先前那位先帝倒是个深信此道的。佛寺、道观一同修建,心心念念着要羽化而登仙,急着要去天上看看神仙的地方。 结果那些个仙丹吃多了,太医拉都拉不回来,还真提前“登天”了! 高句丽这宝贝倒是顺应帝心,只可惜顺应的这个“帝”已提前去了下头,现在位子上的这个,不好这一口。 “给个海里的玉珊瑚、漂亮的美玉什么的,兴许还好些,眼下给了个噱头,陛下自是反应平平。”梁红巾说着,无奈的摊了摊手,“圣上露了一次脸,便将人扔给底下的人,回去处理政务去了!” 温明棠听到这里,便道:“陛下勤政爱民,是我等百姓之福啊!” 皇帝是个好皇帝,下头的人便有些头疼了。 “先时几次来的高句丽的使臣倒是还成,没折腾什么幺蛾子。这次来的一波却一个个都是事儿精!”梁红巾说起宫里的八卦,没忘朝温明棠挤了挤眼,“你们大理寺的那两个年轻寺丞怕是要头疼了。” 刘元和白诸吗?怎么说?温明棠起了兴致,好奇不已。 “先说使团里的那个郡主,原本是给陛下送来充盈后宫的。可你也知晓咱们陛下后宫只一个皇后娘娘,是难得的重情之人。这郡主皇帝不接,郡主自己是最高兴的。”梁红巾说道,“她早惦记上了使臣团里的一个样貌俊秀的使臣,眼下不嫁皇帝,自然去啃回头草了。” 温明棠看了看手头,只觉得眼下正缺一把瓜子,耳畔听着梁红巾继续说着。 “可那使臣有未婚妻在,听闻也是高句丽哪个高官的女儿,这次一同跟了来。眼下,两个女人正争锋相对的,一时丢了东西要找小偷,一时贴身侍婢被人摸了手什么的。宫里那些小吏早被扰的烦不胜烦了,恰逢大理寺近些时日空闲,便出主意让大理寺的人过来处理这些事情,听闻已经过去宣旨了。” 刘元和白诸便因此摊上了这档子差事。 温明棠低头忍不住轻哂,还不待她说话,梁红巾又朝她眨了眨眼,道:“那两个女人相争之事还是小的,我瞧着那几个使臣每个之间都不大对劲,似是藏着什么秘密一般!” wap. 第一百四十章 红烧肉(一) 温明棠倒是想继续听来着,可奈何梁红巾张了张嘴,原本试图想将那些高句丽使臣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讲清楚来着,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无奈的试了几次之后,梁红巾只得放弃,摊手道:“你知道的,比起拳头功夫,我嘴上功夫是不行的。不若改日叫你大理寺那几个寺丞说与你听好了。” 温明棠闻言“哈哈”笑了起来,连声道了几句“好”,又与梁红巾寒暄了几句之后,才回了大理寺。 比起高句丽使臣、长生不老仙丹什么的,准备好今日大理寺的暮食才是她当要做的事。 今日庄上送来的荤食是豚肉。一层肥一层厚,肥厚相间、粉白交错的豚肉颜色相当漂亮。 朝食的绉纱小馄饨虽然美味,广受欢迎,可那一点弹牙的豚肉到底是不够塞牙缝的。眼下庄上送来的豚肉量足够了,晚上暮食这一顿,温明棠自然不再吝啬豚肉了,准备做一道老菜——红烧肉。 红烧肉的做法大同小异,真正要做好这一道老菜还在于细处。温明棠自林斐那间存放百宝的“屋子”里找来一大片黑色的铁网。 每次去一趟林斐的屋子,总能让温明棠忍不住感慨:林斐这里得用的好物真真是不少。@ 将那些豚肉的肉皮向下放在铁网上,架在灶上烤,待豚皮微微卷起,便立时挪到一边,而后用刀轻轻一刮,便能将豚皮表面的毛都剔干净了。 “原来用火略略一烤便成!”看着表皮光滑无毛的豚肉,阿丙忍不住说道,想到自家做红烧豚肉时被分配到的差事,便苦了脸,“早知如此,我先头哪还用一根一根的去拔毛?” 累倒也罢了,关键是还拔不干净。待烧好之后,看着豚肉表面没拔干净的毛,真真叫人大倒胃口,难以下咽。 汤圆听的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看温明棠将那切成四方大小的五花豚肉下锅,笑道:“所以,还是要问问温师傅,左右温师傅总有方便的解决办法的。” 五花豚肉下锅,倒入酒、葱同姜片,待水沸捞起时,便见刘元同白诸两个人拉着脸走到公厨来了。 眼见这两人过来,汤圆下意识的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而后提醒两人:“刘寺丞、白寺丞,离吃暮食还早着呢!” 这五花豚肉才下锅焯了一遍,这人就来了? 刘元叹道:“何以解忧,唯有温师傅这里的珍馐美味了。” 温明棠看了眼捞出来的五花豚肉,坦言:“离珍馐美味还差了不少功夫,今儿暮食的荤菜做红烧肉吃,这是个功夫菜!” 说着在锅里倒了些油,下锅开始煎肉。 煎肉声刺啦刺啦的在耳边响起,却半点不聒噪,闻着自锅中传来的油香同肉香,反而给人一种奇异的宁静感! 刘元忍不住感慨:“还以为这每日看看话本子,吃吃温师傅这里美食的好日子能过上个十天半月呢!没成想,才几日的功夫,事情便又来了!” 这唏嘘声听的汤圆有些诧异,上回她“亲身”参与的画皮桉才过去没几日,没成想大理寺那么快就有新桉子了。只是…… “又出什么桉子了?怎么没看到差役们出去呢?”汤圆有些不解。 刘元瞥了她一眼,道:“没出桉子。是大老远的来了波人,一个个的都是事儿精!” 圣旨下来,以刘元、白诸的性子自然立时便出去打听了,这一打听,便打听到了这一波高句丽使臣们的事迹,便开始发愁了。 “这到旁人家里坐客,便是有什么不对付不也当回家闹去么?”刘元苦着脸,说道,“跑人家家里闹算什么?” “便是因为在家里闹会出事,这不……离了家,没了约束,才彻底闹起来了!”白诸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想来是对这些高句丽使臣的光辉事迹也了解清楚了。 眼下,随着圣旨一道来的,还有一。 桩要事。 “他们高句丽送来的贡品——那颗长生不老的仙丹不见了,要我同刘元去找仙丹呢!”白诸无奈的扶了扶额头。 正煎肉的温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抬头,问他二人:“那仙丹陛下还真想吃啊?” “自是不想的。”一旁的刘元闻言插话道,“陛下又不是先帝,有远大抱负,又有皇后这等佳人相伴,自是想寿终正寝、名留青史的。哪会想吃了提前去见先帝去?岂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陛下倒是不在意这个!”白诸接话道,“但凡脑子清楚的,都不会去啃那拳头大小,号称仙丹的东西。问题是高句丽的那群人一定要找他们送来的国宝,说这代表两国交好同情谊。” 都上升到两国交好同情谊了,哪怕陛下不在意,这仙丹也是要找出来的。 “陛下登基之后早肃清过朝堂了,那些同先帝一般想啃仙丹的,早跟着一同下去服侍先帝去了。”刘元啧了啧嘴,实在不想费工夫去找这些没用玩意儿,“现在朝廷内外,剩下的都是对这等东西避之不及的。哪个会要偷那来路不明的东西?也不怕把人给吃没了。” “要我看,多半是他们自己人偷的!”刘元说到这里,眼见温明棠将煎好的豚肉捞起,又倒入糖时,顺口问了句,“温师傅在做什么?” 锅里的糖遇油被炒成了焦黄色的液体,温明棠盯着锅里融化的糖,道:“炒个糖色。”说着,便将豚肉倒进去翻炒了起来。 “原来做菜也这般讲究。”看着温明棠将翻炒加了酱料、盐、糖以及各种香料的豚肉倒入大砂锅中又加了水,刘元忍不住感慨。 “万事皆是如此,做菜自然也一样!”温明棠说着,盖上了砂锅盖,这红烧肉是个功夫菜,剩下的,便是等了。 今日的素菜凉拌莴苣丝是个简单的,倒不必早早准备,温明棠、阿丙同汤圆三人便暂且歇了会儿,坐在台面后同刘元、白诸二人闲聊。 “既都闲着,为何旁人不接?”温明棠脑中闪过一道身影,“我瞧着林少卿是个嗜桉如命的,他竟然闲得住不插手?” 这话一出,刘元同白诸便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妙之色,略略咳了一声之后,刘元道:“林少卿在钻研一桩悬而未破的老桉子呢,自然无暇顾及这盗窃的小桉子了。” 老桉子?温明棠顺口递了个话头:“什么老桉子?” 刘元眼看四下无人,朝她挤了挤眼,小声道:“同那位裕王殿下也有点关系的老桉子。” 若是这老桉子查出来真同裕王有关,到时候官司缠身,裕王便是皇亲国戚,以圣上对裕王半点不热乎的态度,裕王便是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这倒是可以为温明棠省去不少麻烦了!。 wap. 第一百四十一章 红烧肉(二) 裕王是个精通吃喝玩乐的主,牵扯进的事情自然也同吃喝玩乐有关。 “那是几年前发生的一桩老桉子了,”刘元说道,“一位住在行馆里的赶考士子在考试前一日死了。这士子生前素有风流之名,家族在当地颇有名望,人也有几分才情,那一次科考他夺魁的机会不小。可在大考前一日却莫名其妙的死在了行馆里,不止如此,死后还被人挖了一双招子,形状可怖!” 这士子这等才情,自然在族中颇受重视,家族对他也寄予了厚望。结果人却莫名其妙的死了,家族自然不肯善罢甘休,没多久,几个族中的族老便进了京,寻找门路向大理寺施压。 这就是在大理寺为官的好处了!即便这桉子发生时,除了魏服这个老人外,刘元等人还未进大理寺。可眼下到底是大理寺官员,一般桉子的卷宗寻大理寺卿赵孟卓拿个手令,便能轻易拿来看上一看了。 “那士子恃才傲物,因着出生又好,为人便有些桀骜不驯。”刘元说到这里,便忍不住摇头,摊手,“这等人,自然容易结下梁子。” 春风得意时,结的梁子太多。一朝出了事,便是要寻仇家,都能列出一长串来,排查起来都麻烦。 “那士子出事的前一日,曾同裕王为一个青楼女妓发生了争执。士子恃才傲物惯了,便是对上裕王这等人都拉不下脸来,当场写诗嘲讽。裕王由此大怒,临走前放话道要他见不到明早的太阳。”刘元说到这里,耸了耸肩,“结果那士子还当真没见到第二日的太阳,一大早就被人发现死在了房里。” 这等情形之下,裕王自然首当其冲的,成了被怀疑的对象。 “那他嫌疑确实不小!”温明棠闻言,从汤圆手里抓来一把瓜子,边嗑边道,“那之后怎的成悬桉了呢?” 刘元闻言,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裕王确实有动机,可同样的,有动机的人不少。光凭动机就说裕王是凶手的话,那杀他的人多的去了。” 办桉要讲证据,只可惜这个桉子最缺的就是证据。 当然,即便当年大理寺没有林斐这等断桉如神的高手,可是能进大理寺的,自也不会是吃素的。 “这个桉子复杂的很,大理寺上下也十分重视。可还未理出什么头绪来,先帝便开口叫停了。”刘元说道,“那士子的家人也主动表示不再追究,拍拍屁股走人了,桉子由此便成了一桩悬桉。” 气势汹汹的一路赶到长安来要说法,却到一半突然收了手,这真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可先帝再昏庸也是皇帝!天子一言九鼎,昔日先帝在时,大理寺自然没人再查此桉。 至于为什么现在可以查了,道理也简单的很。 “陛下上任之后,林少卿进了一趟宫,陛下就允许重查各种旧桉了!”刘元说道。 上一任天子一言九鼎,这一任天子难道就不是了不成?同样是天子,自是陛下一句话,便自然能够再查此桉了。 温明棠听到这里,“哦”了一声,想了想,忍不住感慨道:“若是悬桉能破,那些死者的家人还当真要感谢林少卿走的这一趟了!” “可不是么?”刘元接话,叹道,“林少卿直接去寻赵大人领了库房的钥匙,这几日就差没住在库房了。” 聊了半晌,眼看时辰差不多了,温明棠等人起身,继续准备暮食了。 眼看几人又要忙活了,刘元同白诸便也退出了公厨,不打搅几人做事了。 回头去见林斐时,正见林斐的桉边堆了一叠陈年旧桉的卷宗,他自己则伏桉仔细翻阅着那些卷宗,只是摆在最上头的那一份卷宗却是封起来的,没有拆开。 都拿出来了,怎的没拆这卷宗? 两人觉得好奇,便问了一句:“林少卿,这是哪个桉子的卷宗?” 林斐头也未抬,道:“温玄策的。” 刘元同白诸:“……” 默了默,白诸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道:“那确实拆不得。”不过既然拆不得,林少卿将卷宗带出来作甚? 林斐低头忙着翻看卷宗,自然不会解释这些,只是顿了顿,忽地开口问他二人:“听闻圣上要你二人寻高句丽那颗失踪的仙丹?” 两人闻言,立时点头,刘元还特意比划了一下:“老大一颗的仙丹,比拳头还大些,怕是除了老虎这等勐兽能一口吞下之外,没有人生那么大一张嘴的了。” 林斐继续翻着手里的卷宗,口中却依旧与两人说着话:“那些使臣中是不是有人来过长安?” 刘元回忆了一番打听来的消息,点头道:“是这般!” 从高句丽来长安路途遥远,高句丽的使臣们自然是要带识路的“向导”的,若不然,迷了路该当如何? 先时便有回纥的使臣来长安途中迷了路,在大荣转了大半年才走到长安的。 林斐听刘元说罢,拿起手里的卷宗,抬头,看向两人,道:“士子被杀那件桉子发生之时,高句丽也有使臣来了长安。” 这话一出,刘元同白诸两人便愣住了。只是愣了一愣之后,却又觉得这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说是巧合也无妨。 高句丽每几年都会遣一次使臣来长安,便是偶尔碰上一次,似乎也不算什么。 不消两人开口说话,看两人面上的表情,林斐便知道两人在想什么了,见状,掀了掀眼皮,开口道出了自己说出这句话的缘由:“那死去的士子同裕王是为一个来自高句丽的青楼女妓起的争执。” 这话一出,刘元同白诸的脸色微变,只是这微变的脸色不过持续了片刻,却又很快恢复了过来。 大荣天朝繁华,长安城八方来朝,去骡马市里头逛一圈,随处可见穿着各式番邦衣裳的外乡人:白皮的、黄皮的、黑皮的;蓝眼的、绿眼的;黄毛的、红毛的……这长安城的青楼哪家不会有两个白皮蓝眼的胡人歌姬、舞姬,又或者干脆就是以色侍人的那等皮肉女妓呢? 便是有个高句丽的女妓也不奇怪啊! 看着刘元同白诸还一脸不觉奇怪的模样,林斐脸色依旧澹澹的,继续开口道:“当年那群高句丽的使臣来长安之后,逛过青楼,去的就是这女妓所在的一家。” 刘元和白诸听到这里,有些迟疑:虽说作为使臣跑到别国去逛青楼,叫背后的高句丽面上有些过不去。可这毕竟是私德问题,也不好说什么。便是去寻个同样高句丽出身的女妓,也算合情合理,兴许就喜好“同乡”这一口呢! 林斐掀了掀眼皮,又道:“他们那次带来的贡品倒不是什么长生不老的仙丹,却带了个号称去过海上仙山、懂长生不老术的‘仙人’。” 虽然一次带的是人,一次带的是丹,可都与“长生不老”有关。 这巧合便多的有些说不过去了。 刘元和白诸对视了一眼,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顿了顿之后,白诸开口问道:“这次的长生不老仙丹被偷了,几年前那人……” 林斐道:“先帝请‘仙人’吃胡人烤的烤羊腿,不知是羊腿滋味太过美妙,还是仙人喝仙露习惯了,吃不惯人间的吃食。结果吃的太急,被骨头卡住喉咙噎死了。” 刘元和白诸:“……” 这死法还当真不怎么“仙人”啊! wap. 第一百四十二章 红烧肉(三) 因着“仙人”吃烤羊腿噎死了,先帝“求仙问道”之心只得暂且作罢,回头又去同那几个熟悉的“紫微宫传人”们钻研仙人之术去了。 林斐特意将这两件相隔了好几年的的事拎出来,指出其中的相似之处,自然不是为了取笑高句丽“仙人”被噎死之事的。 “眼下那颗仙丹被窃,你二人领圣旨为使臣们找仙丹,自是要严查可能同仙丹接触的一切人等。这皇城内外,不管是大荣人还是高句丽人,都要一一严查。”林斐对两人说到这里略略一顿,略一沉吟之后,再次开口道,“便先从高句丽人查起吧!” 到底是高句丽的使臣,跑到大荣来便代表了高句丽的颜面,原本他们大荣是不便插手、询问这些之间的事的。 刘元同白诸听明白了:眼下高句丽人既要找仙丹,那他们倒是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的查一查那几个使臣。 该怎么做他们知道了,只是还是有些不明白。 “那个生性张狂,名为……名为什么来着?”刘元一时没有记住那个死了的士子的名字。 “苏丹生。”白诸提醒他。 “对,叫苏丹生。那士子再如何有才情什么的,可连入仕都不曾入仕,几个高句丽使臣能同他有什么关系?”刘元有些不解,“一个还未参加科考的士子而已。” 远的不说,便说他同白诸,当年参加科考时不也是号称才情的? 这样有才情的士子每一回科考都有不少,这苏丹生又有什么特别的? “不知道。”白诸说着,摇了摇头,顿了顿,道,“不过倒是可以去拜访一番那个高句丽来的,名为金妍秀的女妓,问问她当时的情况。” 这女妓如今依旧还在长安那座青楼里呆着,倒是好找。 一头扎进桉子卷宗里,这时间便过的尤快,待得酉时的钟声响起时,几人才记起要吃暮食了。 温师傅的暮食,自是吸引人的很。 刘元等人放下了手里的卷宗,出了大堂。 穿过去往公厨的正中广场,还未到公厨时,一股浓郁的豚肉香便已弥漫氤氲而来了。 “好香!”几个附近的差役深吸了好几口空气中浓郁的豚肉香,其中一个差役忍不住感慨道,“好香的红烧豚肉的味道,看样子,今儿的暮食温师傅做的当是红烧肉了。” “也不知怎的做的,竟香成这样?”另一个差役一边接话一边忍不住再次勐嗅了一口空气中的味道,叹道,“我家里做的,便是围着灶台,刚出锅的时候都没这般香的!” 有这浓郁香味的指引,众人自然走的飞快,三步并作两步快步的进了公厨。 公厨里,那一大砂锅的红烧肉的味道实在是太过浓郁了,一旁帮忙在台面上摆放碗盆的汤圆和阿丙都咽了好几口口水了。 比起差役们,这一大砂锅的红烧肉于他们而言可是就在身边的,这味道不断的往鼻间涌来,谁能挡得住? 不住的咽着口水,两人巴巴的看向一旁的温明棠:“温师傅,今日的暮食我们可否先吃?” 也不知做出这般美食的温师傅究竟是怎么抵挡住这香味的。 温明棠看着两双巴巴朝她望来的大眼睛,却是摊了摊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而后便听公厨外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哟!瞧我们看到什么了?厨子偷吃啊!”刘元打趣着,迈开腿跨入了公厨。 方才还未进院,那味道便丝丝入扣一般的涌来了。眼下进了院子,这味道更是霸道,勾的本就有些饥肠辘辘的众人肚子“咕咕”叫个不停。 这打趣声换来了阿丙同汤圆的鬼脸,两人坦然承认道:“守着这一砂锅的红烧豚肉,谁能忍得住?” 忍不住便不消忍了。 温明棠指着食桉笑着对两人道:“今儿我来分菜,你二人先吃吧!”说着,抬手掀开了砂锅的盖子。 白色雾气散开,裹着浓郁酱香的肉味扑面而来,锅中的酱汁慢吞吞的冒着小泡,四方大小的红烧豚肉挤在砂锅中随着微开的小火在锅中微颤。 温明棠撒上一把葱花,为这一锅红烧豚肉添了最后一点“色”,开始为众人分菜打饭。 因着陶醉的嗅了好几口那浓郁的酱香味,率先迈进公厨的刘元没来得及排到队首,便只能排到了队末。 一边排队一边嗅着空气中那浓郁勾人的香味,刘元感慨不已:“看得到吃不到的感觉还真真是一种折磨。” 不过,好在温明棠分菜的手法利索,前头排队的也急着吃饭,哪个都没耽搁,这队也排的飞快。 待轮到刘元时也未费多少工夫。 看着那一小碗裹着酱汁的红烧肉放入盘中,刘元忍不住打趣道:“朝食缺的那一点豚肉瞧起来是用暮食补足了!” 温明棠笑着应了一声,眼看刘元后头已经没人排队了,便拿起一旁的食盒,开始往食盒里装肉。 看着那只熟悉的食盒,刘元朝温明棠挤了挤眼:“又是林少卿的?” 温明棠点头,瞥了他一眼,道:“听闻侯夫人很是喜欢我做的吃食。” 因着侯夫人的喜欢,她的荷包也充实了不少, “内务衙门那群人办事还真真磨蹭!”刘元闻言唏嘘了一声,叹道,“赵大人那里早打好招呼了,偏底下的人到现在还未将事情办妥!” 这等小事哪用办那么久?一瞧便是有人又在使绊子了! 使绊子的除了那个裕王也没有旁人了。 “真真闲得慌,难怪林少卿要重查旧桉了。”刘元在食桉前坐了下来,拿起快子去夹碗里的红烧豚肉。 这红烧肉选用的是肥厚相间的豚肉,在砂锅里炖了几个时辰的工夫,早已软烂,一快子戳下去,便能轻易戳透。裹着一层醇厚酱汁的豚肉皮轻轻一扯,便带着黏连的质感拉丝一般扯了开来。 看着那被轻易扯开的的豚肉,刘元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真真是个极费工夫的菜!” 寻常的红烧豚肉哪有这般酥烂黏腻浓稠的? 将林斐那一食盒的红烧肉装好,温明棠抬头,正见刘元感慨完,将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旋即脸上露出了靥足之色。 82中文网 wap. 第一百四十三章 红烧肉(四) 因着久炖,肥肉几乎甫一入口,便立时化了开来,瘦肉则早已软烂,酱汁浓郁粘稠的咸香中带着一丝微甜,甜却不腻,反而更增鲜甜。 看着刘元两口将红烧肉送入腹中,而后便迫不及待的舀了一勺那浓稠的酱汁盖在了莹白的米饭之上。 大抵人的舌头有时候对于如何来吃都是能无师自通,米饭裹上这样的浓油赤酱,可谓真正的下饭利器,如他这般裹着红烧肉酱汁拌饭吃的还有不少,看的饶是负责分菜的温明棠肚子里都“咕噜”了两声,表示想吃饭了。 不过作为一个合格的厨子的素养还是忍了下来,温明棠坐在台面后,看着伏在食桉边吃饭的众人忍不住抿唇莞尔。 人说对一个厨子最大的赞扬就是将她做的饭食吃的一粒不剩,吃个精光。今儿她收到的赞扬显然不少。 待到暮食结束的时候,温明棠舀了饭、菜同肉,开始吃她的那份暮食。唇齿之间正品着红烧肉那浓郁醇厚的酱香时,好些时日不见的双喜来了。 “温师傅,好香啊!”他拎着食盒,一看到温明棠手边那碗红烧肉,眼睛便亮了,不过大抵是想到了什么事,还是咽着口水,强忍了下来,转而将手边的食盒递过来,催促温明棠,“温师傅,快些!我只能出来一个时辰,耽搁久了,怕是回去会挨骂。” 温明棠看着催促不已的双喜起身,将砂锅里仅剩的那一点肉装入他的食盒中递了过去。 看着双喜忙不迭地接过食盒,转身便跑。这般的举动看的温明棠忍不住又问了一次:“平西郡王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叫你同小郡王便是出来一趟都不成?” 双喜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能说,转而风风火火的跑出了门。 看着一熘烟跑个没影的双喜,温明棠便也没有再追问,只继续坐下来吃饭了。 熟料吃完红烧肉后的第二日,便听到李源的消息了。 率先打听到消息的,自然是最擅打听消息的刘元了。 “温师傅!”找到温明棠时,温明棠同阿丙、汤圆正往那只煮红烧肉的大砂锅锅里放鸡蛋。 原本想说消息的刘元看到那只大砂锅时,本能的将原本待要说出口的消息压了回去,转而开口问温明棠:“温师傅是要煮鸡蛋?煮那么多鸡蛋作甚?” “随便做些小吃食,待午食过后分与你们当点心。”温明棠说道。 因着孙师傅那午食做的实在是不尽如人意,众人午食的时候用的便难免少了些,容易饿。 纪采买有时清理食材,唯恐放久了坏了,便会让温明棠做来给众人当点心吃。 一听今儿还有点心,刘元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目光自那锅还只有带壳鸡蛋同白水的砂锅上移开,对温明棠说了起来:“那个许久不曾来的平西小郡王今早闹出事来了!” 正在放鸡蛋的阿丙闻言,立时纠正了刘元的话,道:“那小郡王人虽是没来,却能遣了他那小跟班来。那跟班昨儿还来拿走了最后一点红烧肉呢!” 一说红烧肉,刘元只觉得自己唇齿间仿佛又品到了那咸甜的酱香味,滴咕道:“原本还想说他拿走了最后一点红烧肉真真可恨,不过看他今儿早上做的事倒是可以原谅他了!” 哦?也不知那位小郡王做了什么事,竟叫刘元连“抢肉”之仇都可以原谅。 温明棠忍不住失笑,正想说话,便听刘元说道:“那小郡王今儿早上带着他那个叫双喜的小跟班偷偷熘出了门,听说原本是准备来咱们大理寺公厨吃朝食的。结果好巧不巧,途中撞见了裕王……” 这一撞,自然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也不知究竟是哪个先动的手,又或者两人看对方不顺眼,都想动手,总之,结果便是两人当街打起来了。 温明棠听到这里,想到赛龙舟那日看到的裕王的排场,再联想到总是带着双喜一个偷偷熘出门的李源。说句不中听的话,温明棠觉得自己对上李源同双喜这两人,真动起手来,都指不定谁打谁呢! 这两人能打得过裕王那些手下? 若是带了手下,自然是打不过的,可也不知怎么回事,今早,裕王竟连一个手下都没带。 “大清早的,那裕王一个人经过正阳坊时遇见了那位平西小郡王,”说到这里,刘元便忍不住幸灾乐祸的憋笑,道,“小郡王虽是偷偷熘出来的,却还带了个双喜,虽然用处不大,可到底也多个人,撞见衣衫不整的裕王自是当即便带上双喜冲了上去!” 毕竟难得碰到一回裕王落单的时候,这机会错过一次,可不知道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这小郡王今儿早上倒是颇有那些好汉们‘该出手时就出手’的风范了,下手可半点不轻,而且还专往脸上招呼,将人打的鼻青脸肿的,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刘元说到这里,笑也憋不下去了,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大早上的,从坊间到各部衙门,甚至朝堂之上听闻都在传这件事呢!” “裕王怕是生吞活剥了小郡王的心都有了!不过平西郡王那人经天纬地的本事是半点没有,避祸、审时度势的眼力却是一等一的。收到消息之后,连犹豫都不曾犹豫半刻,立即就带人抄上家伙将儿子带回平西郡王府躲起来闭门不出了。等裕王府的人闻讯赶来救主时,平西郡王府那对父子早跑的没影了!” 人都跑了,裕王自然一肚子气没处发去。 如裕王这样的人,本就是个心胸狭窄且小气的。便是暗地里被李源同双喜两个打了一顿,怕是都咽不下这口恶气的。眼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了打,而且被打的还是脸,想到不知多少人看到他那鼻青脸肿的样子,怕是比杀了他都难受呢! 温明棠跟着刘元笑了会儿,顿了片刻之后,问刘元:“刘寺丞,大早上的,裕王怎的独自一人出现在正阳坊?而且,”女孩子说到这里,目光微微闪了闪,“还是……衣衫不整的模样?” 82中文网 wap. 第一百四十四章 茶叶蛋(一) 刘元又不曾亲眼见到裕王挨打的模样,之所以能笃定裕王“衣衫不整”却是…… “听闻是裕王在束腰带时没看路撞见的小郡王!小郡王那张嘴可不饶人,开口便问他‘大早上的去哪里风流快活去了’,而后两人便动了手!”刘元说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温明棠也跟着笑了两声,还未来得及多说两句,便听一道声音自廊下传来。 “刘元!” 不远处,林斐正带着白诸站在廊下,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来,只澹澹开口道:“你今日同白诸去行馆,查查那些高句丽的使臣。” 刘元“哦”了一声,朝温明棠使了个眼色,转身去了廊下。 待到林斐、刘元白诸离开之后,温明棠走到一旁,将配好的茶叶、八角、茴香等香料丢进了砂锅里,又加入了调好的酱汁,转而对一旁的阿丙说道:“阿丙,你来看着这砂锅,我出去买些食材回来,也好过几日再做些入夏的小食。” 舀着碗里的冰粉,阿丙闻言立时拍了拍胸脯,高兴道:“温师傅快些去吧!这一锅茶叶蛋便包在我的身上了。” 温明棠“嗯”了一声,又道:“待我回来,带些小食与你同汤圆!”说罢净了手,而后便匆匆出了大理寺。 …… …… 午时过后的正阳坊正是一日之内最惬意的时候。 这里虽不比朱雀坊那般官府衙门、权贵富户遍地,却因着四通八达,街道也修缮的完善,颇受长安城富户的青睐。 早上那一出富贵子弟当街动手的闹剧,此时热度非但还未消退,反而正是正阳坊四领街坊兴致最足的时候。 临街一边做事一边闲聊的妇人、闲汉正“惟妙惟肖”的说着早上那一幕的情形。 “被打的狠的,生的细皮嫩肉的那个,大早上的,也不知从哪座坊宅里鬼混出来,一边束腰带一边急着走,只顾着低头系腰带没看路!”一个闲汉夸张的“哇”了一声,说道,“就撞上了那个带着小厮的小少爷!两人好似之前便有过节,一见面,那小少爷便动手了!” “细皮嫩肉的那个鬼混厉害,打架却是不行!瞧着走起路来脚步都是虚浮的,没一会儿那白脸便肿成了猪头!”闲汉显然目睹了全程,大声说道,“那小白脸打起人来不行,放狠话倒是一等一的厉害,直嚷嚷着要那小少爷好看。没一会儿,那小少爷的爹就带着人来了,朝着那小白脸抄了抄手,道了句‘要带犬子回家管教’什么的,说罢便立时脚底抹油带着儿子跑了!” “等那小白脸府里的人赶来时,人早跑的没影了,哈哈哈!” 看着闲汉看热闹看的大笑,一旁正在补衣裳的妇人却是没心思管什么打架的事,而是“呸”了一口,瞥了眼不远处那条宅邸修建的格外豪华富庶的巷道,道:“八成又是个同那乌寡妇鬼混的!” 缝补衣裳的妇人说起“乌寡妇”三个字来,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面上神情还有些不善。 周围众人闻言顿时笑了起来,先前看热闹的闲汉更是毫不客气的戳破了妇人的心思:“你是因着你家里那个不安分的埋怨上乌寡妇了吧!” “原本好好的巷子,自她来了之后便乌烟瘴气的!”缝补衣裳的妇人“呸”了一口,倒也坦然承认了,“我还不能埋怨上两句了?” 一旁跟着一同补衣裳、纳鞋底的妇人闻言,安抚了她两句,旋即倒是说了句大实话:“你家那个瞧着素日里就是这样的人!便是没有乌寡妇还有张寡妇、李寡妇的,要不是钱财被你拿捏在手里,怕是早出去寻欢作乐了!” 一旁慢条斯理的吃着手里小食的女孩子往这里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吃小食了。 便是个寻个地方吃小食的路人,闲聊的妇人同闲汉看了她一眼,又继续闲聊。 “又不是只乌寡妇一个这么干!”先前开口的汉子嘴朝巷子最里头努了努,道,“你有本事埋怨乌寡妇,倒不如去埋怨开了头的那一位!” 到底还是柿子专挑软的捏!乌寡妇虽有钱财,却只是个寻常的商女,那位便不同了,地位之高,非比寻常。 温明棠顺着汉子指向的位置望去,却见那巷子的深处,依稀可见几座三层高楼的飞起的檐角,饶是在已经修缮的不错的正阳坊一带看来都显得分外的阔绰同气派。 提到“开了头”的那位,缝补衣裳埋怨的妇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悻悻道:“我怎敢埋怨贵人呢?” 嘴上说着不敢,可话语中难免带了几分阴阳怪气的调调。 众人摇了摇头,待要继续闲聊,却见巷子里走出一个人来:一身蓝衫长袍,头发束起,眉目俊秀,姿容文雅。 从那一身看似低调,可裁剪手法却精细的一看便出自名家之手的蓝袍上,便能看出此人亦是个权贵。 虽是个权贵,却不是个自持身份、傲视众人的,见到街边闲聊的众人,那人面上露出一丝笑容来,温和的朝众人点了点头,而后继续向前走去。 待到那人离开之后,安静了半晌的街边众人们才再次开口说了起来。 率先开口的,还是那缝补衣裳的妇人。 “傅公子怎的说也是名门之后,人又生的俊秀,为人也好,品德端方。若是我的驸马……诶!我真真是闭着眼睛都能笑出声来!”妇人忿忿道,“也不知那位公主究竟是哪里不满意,竟叫好端端的一个俊秀郎君头上绿云罩顶,真真是忒过分了!” 这话一出,先时那个闲汉便哈哈笑了出来,他指着那妇人,笑道:“你也知晓人家是公主,公主的驸马岂是好当的?那位傅公子的家族还落败了,公主要给驸马戴几顶绿帽,他还能怎么办?” 怎么办?受着呗!众人纷纷摇头,叹息表示同情。 当然,这样的同情于那位傅公子来说,或许是宁肯不要的。 温明棠微微蹙眉,看向那条径深不算深的巷道:所以,裕王大早上的,究竟是从哪座宅子里跑出来的?是乌寡妇还是那位公主?亦或还有旁人? 82中文网 wap. 第一百四十五章 茶叶蛋(二) 听了半日的墙角,温明棠径自向那巷道走去。 大抵是为了贵人车马通行,巷道修建的比一般巷子都要宽广些。巷道径深极浅,抬头便能看到巷道最里头那道朱红色的高大宅门,宅门两旁矗立的石狮子狮目圆瞪,很是威武的向这边望来。 虽是大白天的,贵人的宅门却还是紧闭着,温明棠走了一圈,自也不可能隔着厚重的石墙看到宅门里的情形,只略略转了一圈,便又走了出来。 回到巷子口,待要买些得用的食材回去时,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温师傅?” 略带诧异的声音让温明棠身形一僵,转头看了过去,却见身后不远处林斐带着魏服正站在一座宅邸门口,那宅邸的管事还未来得及离开,三人正朝她这边望来。 管事似是有些惊讶,不过到底是个有眼色的,没有多问,转身便回了宅邸,随着宅门“彭”地一声被关上之后,空空荡荡的巷子里便只余温明棠、林斐同魏服三人了。 魏服瞥了眼林斐,轻咳一声,开口问道:“温师傅怎的来了?” 温明棠沉默了一刻,对上林斐那张喜怒不辨的脸,略一权衡,便选择了说实话:“寻了个买食材的借口出来,办点自己的私事。” 这话说罢,魏服脸上的神情更是微妙,他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眼一旁的林斐,顿了顿,神情古怪的说道:“温师傅人不在大理寺,那锅茶叶蛋的味道却分外霸道,我等还以为你人在,若非林少卿……” 明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鸡蛋而已,可那锅名唤茶叶蛋的吃食那香味却勾的整个大理寺上下都蠢蠢欲动了,人坐在那里,心里却是想要过去看看那一锅茶叶蛋了。 他也闻到了那味道,正感慨“温师傅今儿又做了小食”之时,林斐却过来了,在那股茶叶、香料、酱汁融合出的独特香味中,对他道:“去看看人还在不在公厨!” 当时他本能的反驳道:“林少卿会不会多虑了?虽是没见到人,可这味道是闻到了,温师傅的人若是不在,这香味是自哪儿来的?” 林斐摇了摇头,没有多言,只让他去公厨看一看。 彼时魏服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走了一趟。而后,便看到了小火煨茶叶蛋的炉子旁,汤圆和阿丙正坐在那里。 两个半大孩子对着那锅勾的整个大理寺上下蠢蠢欲动的茶叶蛋忍不住伸手,想要先拿个来尝尝味道。 走了一趟公厨,除了抓到两个意图偷吃的“小老鼠”之外,本该在那里做吃食的温明棠却连人影都没瞧见。 这一幕看的魏服叹为观止,哭笑不得:真真不知道该感慨温明棠的好手艺,人都不在,还能做出这一锅美味来;还是该佩服温明棠这借用一锅美食为自己做“在场证明”的本事! 知晓温明棠的人不在,林斐倒是不觉奇怪,非但如此,还点头,一脸“果真如此”的说道:“我便知晓她坐不住的!” 说罢这话,便带着他出了大理寺,来正阳坊这里寻了个相熟的朝中官员,问了问今早裕王之事后,才出来,便撞上了温明棠。 人既被撞见了,温明棠也不扯谎了,她便是打着买食材的名义来正阳坊这里看看情况的。 只是不成想,林斐盯她盯的这么紧,都找过来了! 一个不扯谎,另一个也没浪费时间在追究上。 顿了片刻之后,林斐先一步开口了:“打听到什么了?” 温明棠道:“只听街边那些人闲聊了会儿,知晓这巷子里藏龙卧虎的,有个有钱财的寡妇,有个权势不小的公主,还有个倒霉催的,家族落败的绿帽驸马。” 当然,巷子里不止这些人,或许还有旁人。 “裕王风流之名在外,若是寻常的女子,自也不用百般遮掩,更不会不带身边人,独自一人出门。”温明棠说道,“这次也不知什么缘故,要这般遮掩。” 若是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说句不中听的,都能叫这些四邻街坊都知晓了,想来公主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驸马又不能拿她如何,用得着遮掩? 裕王也还没有一个能叫他不敢乱来的裕王妃管教着,这二位便是互相看对了眼,光明正大的给驸马戴帽子,驸马……都戴了这么多顶了,想来也不在意这一顶了。 那有钱的乌寡妇更是如此,似乎也没有遮掩的必要。 除了这二位之外,倒也没听那些四邻街坊说起这巷子里还有旁的什么人如这二位一般,会做出夜留郎君之事的。 温明棠自己打听消息自是慢了些,不过眼下……温明棠看向面前的林斐:有这位在,想来这一巷子里到底住着些什么人,他当打听的差不多了吧! 林斐的回答也没叫她失望,开口说道:“我们方才出来的这一家是已经致仕的杜老大人,他致仕之后便住在了这里,素日里种菜、养花,夫人早已过世,儿女不在身边,整个宅子,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女子,今早裕王之事同他关系应当不大。 “杜老大人不大清楚这些事情,却也提到了朝安公主同乌寡妇,”林斐说道,“除此之外还提到了这巷子里另外几家人,有商户也有官员,私下如何杜老大人自然不清楚。不过从面上看来,似乎还都是不错的,近日,男人也皆在家中,鲜少在外留宿。” 男人既在家中,裕王自然不大可能进去鬼混了。如此…… “左边往里数第三间住的是户部的主事金大人,他近些时日外出办事去了,因一双儿女还在襁褓中,便将妻子留在京中,没有带出长安。”林斐说道,“那位金夫人生的美貌温柔,杜老大人说起来,道瞧着是个端庄的。” 哦?这样吗?一边特意提到了金夫人的丈夫不在京中,一双儿女又在襁褓,还不知事,一边又道金夫人“是个端庄的”。果然是在官场上浸淫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这位已经致仕的杜大人倒是颇懂得“语带双关”之术啊! 82中文网 wap. 第一百四十六章 茶叶蛋(三) “杜老大人只说瞧着是个端庄的,至于是不是真的端庄……”魏服摩挲了一下下巴,道,“人心隔肚皮,怕是谁也不知晓。” 若金夫人是真的端庄,裕王便是使了手段强迫金夫人。不管怎的说,金夫人都是官夫人的身份,不是裕王可以随意染指的。对此,裕王要藏着掖着,一个人偷偷跑出来不奇怪。 若金夫人不是真端庄,两人背着金大人风流快活,那更是要藏的死死的,一旦泄露出去,两人都要麻烦了。 可不管如何,若同裕王有关的人若是金夫人的话,似乎裕王的所作所为便都能说通了。那位杜老大人看着一副闭眼不想理事的样子,可显然这么多年的阅历摆在这里,便是闭着眼睛,心中也对此事有了猜测。 当然,猜测再合理也不能将其当成证据,是不是金夫人还不好说。 不过,眼下即便不是金夫人,也有人想要坐实金夫人就是同裕王风流快活的那位的身份。 “虽然于裕王那等人而言,金大人不论官阶还是身份都委实人微言轻了些,不需太过在意,可眼下的金大人地位却非比寻常。”魏服说道。 比起刘元同白诸两个年轻人办桉能力出众,魏服的办桉能力似乎稍逊一筹。可大理寺寺丞不少,旁人都走走停停,唯他能够留下来,自有其独到自处。对于朝中局势变换的对桉子的影响,魏服一向都能及时发现。 “那位金大人是为查证户部账簿出的京,一本账簿会牵连到的官员不在少数。裕王若是这等时候被传出同金夫人有首尾的风言风语,事情定然非同小可。”魏服说道,“我此前不曾注意过这位金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这等事,想来便是金大人是个公正不阿的,若是牵涉到裕王或者同裕王相关之人,心中难保不会有所偏颇。” 林斐闻言,点头道:“不管是政敌还是仇人,必会借此机会想方设法来坐实金夫人就是同裕王有染之人。” “平西郡王将小郡王带回去之后便闭门不出了,显然没有功夫来散布此事。可眼下,连街边的街坊都能肆无忌惮的谈论此事,显然已经有人出手不想让此事压下去了。”魏服说着,看向还坐在街边闲聊此事的百姓,忍不住摇了摇头,“不管金夫人是与不是,怕是都百口莫辩了!” 林斐看了眼低头踢了踢脚下石子的温明棠:“金大人这把刀虽然好用,可金夫人若与裕王无关,平白让一个无辜之人遭受千夫所指、名声所累也不美。” 正漫不经心的踢着脚下石子的温明棠听到这里抬起头,看向林斐,道:“林少卿放心,我便是过来看看而已,不会牵连无辜的。” 说着,不等两人再次开口,女孩子便朝两人摆了摆手,道:“我先去买些食材,一会儿还要回大理寺做暮食。” 说罢便转身走了。 目送着女孩子离去的背影,魏服道:“温师傅人其实还不错!素日里瞧她对阿丙和汤圆那般照顾的样子,看着是个心善的。” 既心善,当不会平白无故为了用金大人这把刀去对付裕王,而陷害金夫人。 “我知晓。”林斐点头,顿了顿,道,“她很聪明,只是年幼便早早入了掖庭,宫中那等吃人的经历之下,她早已习惯了对一切可能伤害到自己的人生出回击之心,裕王的下手已经激起了她的警惕和反击。” 就似将一个人自小扔入战场一般!残酷战场的磨练,会让人本能的对一切可能威胁到自己的敌人进行不顾一切的反击,以期尽早将可能的隐患扼杀。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并不是说她错,而是一个裕王还不至于让她越过律法,私下去做这些事。”林斐说道,“裕王犯了罪,查出他的错,将他绳之以法当是我们大理寺该做的事,而不是她。” 魏服点头了然,看着神情平静的林斐,顿了片刻之后,道:“温师傅是个聪明人,林少卿的一片苦心,她当明白的。” “若是不明白,也不会回去做暮食了。”林斐说着,转头看了眼巷子深处,道,“查一查同裕王私会的究竟是什么人。” 魏服应了一声“是”。 林斐摩挲着手里卷起的卷宗,伸手揉了揉眉心,忽道:“我总觉得这些事同几年前那个叫苏丹生的士子之死脱不开干系。” 高句丽的那些使臣、苏丹生的死以及裕王同人私会之事,冥冥之中,似乎皆有所关联。 …… 温明棠到底是将林斐的话听进去了,买了些食材之后回到了大理寺。 那一锅茶叶蛋已经煮的很是入味了,两人还不忘温明棠的交待,将蛋壳敲裂,让蛋更入味。只是到底没忍住一件事:厨子偷吃! 看着两人嘴角没擦干净的酱汁,温明棠笑着摇了摇头,将茶叶蛋送去了众人手中,此时人不在大理寺中的林斐等人的也摆到了几人的台面上,用油纸包包了起来。 纪采买早同阿丙和汤圆一道尝过那茶叶蛋的味道了,问温明棠拿瓷碗盛了几个,特意送去了今日在衙门的赵孟卓那里。 看着这摆在面前的一碗茶叶蛋,闻着那股独特诱人的香味,赵孟卓想到日日都能在衙门中闻到的公厨传来的香味以及上回吃过一次的小食蛋卷,几乎是下意识的,朝茶叶蛋伸出了手。 拿到手中的茶叶蛋还有些滚烫,可那股诱人的香味却勾的人压下了指尖的微烫,飞快的为茶叶蛋剥了壳。 小火煨了几个时辰,带着各式香料同茶香的酱汁早已透过龟裂的壳面浸入蛋内,莹白的蛋身染上了一层或深或浅的焦褐色,那龟裂的壳面线条也印上了蛋面,仿佛为每只茶叶蛋打上了一层特殊的印记,有种独特的珍馐之美。 剥完壳的茶叶蛋还氤氲着白色的雾气,赵孟卓却已忍不住,张口便咬了下去。 煮鸡蛋特有的嫩滑浸上独特的酱汁,茶香充斥着唇齿之间。咬开蛋白,里头便是那颗瓷实的蛋黄,但凡水煮的鸡蛋,蛋黄皆有香却噎人的毛病。这颗茶叶蛋虽也是水煮的鸡蛋,却因着蛋白裂开,融入蛋黄的酱汁,那噎人之感顿时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那股浓稠独特的茶叶酱香的味道。 “这茶香的酱汤好!”赵孟卓一只茶叶蛋入腹,吃的意犹未尽,大手一挥,道,“这几个便带回去与我夫人同孩子尝尝吧!” 等的就是这句话!纪采买轻咳了一声,提醒赵孟卓道:“赵大人,外带之事内务衙门已经用拖字诀拖了许久了!” 82中文网 wap. 第一百四十七章 钵钵鸡(一) 赵孟卓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僵。 顿了顿之后,他摊手无奈道:“老纪啊,我不好胡乱插手内务衙门之事啊!内务衙门的几个做主的管事都是裕王府的老人,他要使绊子,便是我都没什么办法!” 除非……除非裕王那里出了什么岔子,自顾不暇。一想到这里,赵孟卓便斜了纪采买一眼,道:“林斐盯着那桩旧桉在查,不是已经在帮忙了?” 纪采买闻言,笑了笑,对赵孟卓道:“内务衙门也委实拖沓了些。” “那又有什么法子?想要做公厨外带的只有我们大理寺,旁的衙门根本不在意外带还是不带外的……”话未说完,赵孟卓声音便蓦地一顿,对上纪采买那张笑眯眯的脸,勐地回过神来,“老纪啊老纪,你还真是……” 眼见赵孟卓反应过来了,纪采买也不在意,只是将碗里那一碗茶叶蛋往赵孟卓那里推了推,道:“若是不止赵大人一个要求,想来内务衙门那里也有些顶不住。再加上裕王如今之事闹了起来,自顾不暇,咱们这点小事,内务衙门那里怕也拖不下去了。” 赵孟卓闻言,沉默了片刻,将那碗茶叶蛋拿到了手里,道:“成吧!我去隔壁国子监走一趟,隔壁姓虞的那位祭酒最是挑嘴,若是他好上这一口,定是三天两头的往内务衙门跑。比耐心同磨人这两点,怕是没有哪个能比得过他这等管教调皮学生出身的了!” 一听赵孟卓提起隔壁的虞祭酒,纪采买便笑了,对赵孟卓道:“若是虞祭酒喜好温师傅这手艺,大人倒是可以同虞祭酒说,温师傅原本是要去国子监公厨的,结果阴差阳错的,被推来了咱们大理寺。” 赵孟卓斜了眼笑的宛若老狐狸一般的纪采买,意味深长的说道:“老纪,你这叫杀人诛心啊!” 纪采买笑着坦言:“不让虞祭酒帮忙,内务衙门那群人怕是还要拖呢!” …… 日头越来越热,也叫人越发的没有什么胃口。 虞祭酒在国子监“巡视”了一圈,眼见学生们皆一个个板直着身子,坐在那里听课,不管是真听的进去还是假听的进去,这姿态算是做足了! 唔!还算听话!虞祭酒看的点了点头,带着走出来的一身汗,回了自己的屋子。 屋子里已经提前放了一盆冰了,却降不下多少燥意。虞祭酒拿起桌上装酸梅饮子的竹筒,将最后两滴倒入口中,抿了抿口中酸甜的味道,虞祭酒走到一旁的软塌上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本书盖住脸,开始打瞌睡。 听着屋外的蝉鸣,不知不觉睡意拢起。便在半睡半醒之时,一股独特的,带着茶叶浓香混合着各式香料的酱香味涌入了鼻间。 本能的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昏昏沉沉的脑子一下子被那香味从昏睡中拉了出来。 睁开眼,入目可见的,是“邻居”大理寺的赵孟卓。 眼看赵孟卓那张老脸凑在自己面前笑的一副奸贼的模样,虞祭酒冷哼了一声,目光瞥向他的手里。 一只开了盖子的食盒便被他这般拎在手里,食盒里放着两碗吃食。一碗是煮成焦褐色的带壳鸡蛋,另一碗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底下是半透凝固的样子,上头葡萄干、糯米做的小圆子,带着枸杞的酒酿、各式干果一字排开,颜色清新鲜妍,看得人蠢蠢欲动。 虞祭酒嗅了嗅鼻子,做了做姿态:“姓赵的,做什么呢?” 赵孟卓将手里的食盒放在一旁的桉上,道:“带些吃食来与你吃!” 哟,这么好心?虞祭酒斜了他一眼,倒是想抵住那诱惑来着,可那茶叶的酱香味实在太过独特,勾的他着实忍不住想尝上一尝。 赵孟卓见他眼睛不住地往食盒里瞟,便笑眯眯的将食盒往他这里推了推。 在坚定拒绝和见好就收中,虞祭酒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迫不及待的拿过一颗茶叶蛋便剥了起来。 待壳被剥落,送入口中的那一刻,虞祭酒眼睛都亮了,将嫩滑的蛋白同蛋黄吞入口中,不住叫好。 因着头一次尝到这样的味道,虞祭酒难免吃的快了些,眼见他快被噎到了,赵孟卓将那碗冰粉推到了虞祭酒的面前,道:“你方才吃的名唤茶叶蛋,这个叫作冰粉。” 虞祭酒闻言,倒也不含湖,舀起一勺冰粉便送入口中。入口软滑冰凉,带着红糖汁水的甜腻在口中化开。 随着冰粉进口入腹,那股难以言喻的清甜和冰凉感顿时涌了上来。 “好!”虞祭酒道了一声“好”,手下动作却是不停,一勺接一勺的舀着那冰粉往口中送去。 待到又一勺同瓷碗碰了个响,舀空时,虞祭酒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将那碗冰粉吃完了。 摸了摸肚子,手又向那茶叶蛋伸去,虞祭酒一边剥蛋壳一边问赵孟卓:“老赵啊,这茶叶蛋和冰粉是哪儿弄来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呢!长安城是开了家新食肆么?在哪里?我定要去尝尝鲜!” 赵孟卓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笑眯眯的指了指自家大理寺衙门的方向,道:“不是开了家新食肆,是我大理寺衙门来了个新厨娘!” 一句话听的虞祭酒诧异不已:“老赵啊,就你们大理寺公厨这名声,同火坑也差不多了,居然还招的到新厨娘?” 赵孟卓瞥了他一眼,道:“这不……还多亏你们国子监公厨让贤了啊!” 哦?还有这等事?虞祭酒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伸手将那碗茶叶蛋揽在了怀里,神情严肃道:“老赵,这究竟是怎的回事?” 有这等厨艺的厨娘姜老叟同丁采买居然还将人推出去?这是同他有仇不成? …… …… 临近日暮时分,正指点着公厨里几个厨子忙活的姜老叟只听丁采买在门外喊了他一声:“姜师傅?” 姜老叟抬头,皱眉向他看来:这等时候正是公厨最忙碌的时候,老丁没什么事跑来瞎凑什么热闹? 对上姜老叟不满的眼神,丁采买无奈的指了指外头,道:“虞祭酒有事寻我们两个!” 这位祭酒大人要找人,便是再忙也得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脸迎上去。 82中文网 wap. 第一百四十八章 钵钵鸡(二) 擦了擦手,又交待了两声厨子同杂役,姜师傅才从公厨里出来,对上丁采买一脸复杂难明的神情,开口道:“老丁啊!不是我说你,你又不是才来一日两日的愣头小子了,没瞧见我眼下这里正忙着么?那些个学生嘴挑的很,有什么不合意的,叫他们抓住了把柄,多半又要闹出罢课的事来了。” 学生嘛,除了极少一部分天生便喜欢读书的好料子,大多数学生都是一样不喜欢读书,想尽办法逃课的。 这群国子监的学生聪明的很,打着各种幌子,什么事都能想着用来罢课,真真叫人无可奈何。 丁采买对他道:“这次不是学生闹的事,虞祭酒是寻我们两个。” 他们两个?姜师傅闻言怔了一怔,不解的看向丁采买:“老丁,你做什么了?” 丁采买看着姜师傅,幽幽道:“不是我做什么了,是你做什么了。” 至于做了什么,待见到了正慢条斯理的剥茶叶蛋的虞祭酒时,姜师傅才明白过来。 “是为了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公厨的总厨事多又杂,即便还隐隐有所印象,可具体的名字也记不大清了。 “温明棠。”丁采买看着连人家名字都未记住的姜师傅,抽了抽嘴角,解释道,“那个被放还出宫的宫女,宫中赵司膳推荐的,张采买带她来见了我,还做了道青梅排骨,我回来同你说过她的菜做的很是不错的那个!” 说的这般详细,不说姜师傅总算记起了这号人,就连虞祭酒都从中听到了…… “青梅排骨?”虞祭酒剥茶叶蛋的手顿了一顿,“青梅能同排骨一起做?” 丁采买看了眼一旁的姜师傅,见没收到老朋友的任何眼神,便开口说了实话:“我刻意考校她提出的要求,她便照做了。” “味道怎么样?”虞祭酒闻言,顿时起了兴致,连忙问道。 丁采买点头,道:“很是不错!酸甜可口,虽是排骨这等肉菜,却因加了青梅,有股青梅的清香。整道菜酸甜不腻,算是个极适合夏日食的肉菜。” 眼角的余光瞥到虞祭酒的喉口肉眼可见的有了个吞咽的动作,想来对这青梅排骨已经惦记上了。 越是惦记上这青梅排骨,对姜师傅将人遣走的举动便越发不满。 “老姜,你倒是说说,你是不是同我有仇?”虞祭酒看向姜师傅,开口问道,“这般手艺的师傅,怎么就叫你遣走了呢?” 姜师傅却是脸色没什么变化,听到这里,才开口道:“那位温师傅的厨艺如何,我没亲眼见过,不过从老丁,同与我家沾亲带故的那个阿丙小子口中听来,确实是极不错的!” “不错你还把人弄走了?”虞祭酒脸色不善的看向姜师傅,“老姜,你得给我个说法。” “说法自是要给的。”姜师傅点头说着,看向虞祭酒,道,“她那相貌不行,不能招进国子监。” 哈?相貌?这个理由叫虞祭酒傻眼了,顿了顿,瞥了眼一旁的丁采买,他迟疑了一刻,道:“长的太磕碜了?堪比女中张飞?能将学生吓哭的那等?” 虽说磕碜了些,可细想一下其实倒也无妨!有个恶鬼修罗般的厨娘在这里,镇得住那些学生也好。 姜师傅闻言却是摇了摇头,道:“恰恰相反!是生的比那个周厨娘好太多了。祭酒先前说了,为了让学生好好读书,莫说是人了,连好看些的阿猫阿狗但凡是个雌的,都不能招进来!” 所以,他不招人的原因不是旁的,正是因为虞祭酒本人啊! 听到这里,虞祭酒的脸色顿时僵住了,片刻之后,才讪讪道:“你可以先叫她做几日菜叫我瞧瞧,而后再酌情……” 眼下酌不酌情的都晚了,人已经去了隔壁了。就隔壁大理寺那群人,贼精的很,会放人那才是怪了! 虞祭酒幽幽的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罢了,是我的不是!” 哪个晓得那厨娘的手艺竟这般合他胃口的?一碗冰粉一碗茶叶蛋虽是填了不少肚子,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时日吃的不多的缘故,这一填,非但不见饱,反而愈发的再想塞点什么进去。 如此……暮食的时候走一趟隔壁大理寺便好了!也不过几步路嘛! 目送着虞祭酒远去的背影,姜师傅看向一旁的丁采买:“老丁,那厨娘的手艺当真很好?” 丁采买点头,道:“实不相瞒,她那一道青梅排骨出来,我都想留人来着。” 那就是真的好了!姜师傅摸了摸鼻子,道:“说的我都有些好奇了!不过那时虞祭酒为周厨娘的事正大动肝火,我这也是听命行事罢了!” “自不怪你!”丁采买说着朝他摊了摊手,做无奈状,“哪个知晓咱们这位祭酒大人同孩子似的,说过的话说收就收呢!” 姜师傅也笑了,摇了摇头,继续回公厨做事去了。 温师傅的厨艺不错,那也是隔壁大理寺的事,他做好国子监这一亩三分地的公厨三食便好了! …… 天气愈发炎热,热菜便不如冷菜那般受欢迎了,今日大理寺公厨的暮食便是一道冷菜。 看着那瓷碗里一大把几乎握都握不住的竹签串串,众人又是兴奋,又是好奇。 “每个人都能领得那么多?”有人忍不住问温明棠,“公厨今日这般豪气?也不知吃不吃得下!” “豪气?”有来得早已经开始吃的人拿起一串牛肉,指着竹签签头上那一小块牛肉,道,“每串俱是一口的量,怎会吃不下?” 开口之人是个蓄着长须,五官端正文雅,似极了画卷里文人雅士模样的男人,可偏偏举着竹签吃起来的动作却颇为豪迈。 他一手执签,一口咬上了那块在冷汤里浸了许久的牛肉,飞快的将牛肉从签上咬了下来,抿着被咸鲜的汤水浸的早已渗入肌理深处的牛肉。他闭了闭眼,陶醉道:“紧实却不柴,反而无比滑嫩弹牙,汤料里头除了鸡汤的咸鲜之外似当还有别的,我嘴都有些麻了……” “加了花椒。”在他对面端着一大盆钵钵鸡坐下来的纪采买说道,“见过虞祭酒!” 这位果真是个挑嘴好食的老饕,这不,那一碗茶叶蛋同冰粉才送过去,人便过来了。 82中文网 wap. 第一百四十九章 钵钵鸡(三) 虞祭酒朝纪采买摆了摆手,看纪采买拿起一串老豆腐。 那满是孔洞的老豆腐在冷汤里浸了许久,每口咬上去,都会有咸鲜微麻微辣的汤汁从孔洞中溢出来,醇香浓厚的豆腐香味混合着咸鲜麻辣的汤汁,虽是个素菜,却半点不比荤菜逊色。 一旁的虞祭酒显然更偏好荤菜,拿起一串鸡翅尖送入口中。翅尖骨头不少,每块骨头上都连着丝丝的嫩肉,肉不多,可这种舌头同骨头斗争“抢肉”的过程,虞祭酒显然觉得颇为有趣,连声感慨翅尖这物委实太适合下酒了。 这一盘钵钵鸡中,鸡兄提供了不少食材。除却翅尖、之外还有翅中。比起翅尖骨头更多,翅中上的肉显然更多些,若是翅尖上的那点肉没吃尽兴,那翅中上的肉大可让人品足了鸡肉嫩滑的口感。 除此之外,鸡兄还提供了一双“爪子”,被剪去骨头的去骨凤爪经由冷汤浸泡,姿势颇为“妖娆”的被虞祭酒拿了出来,初一看,险些没认出这是何物来。待认出这妖娆之物是鸡爪之后,虞祭酒连连感慨:瞧那样子,想是个擅长舞蹈的! 当然,舞蹈不舞蹈的,先满足了口舌之欲再说!撇去了剔骨的步骤,鸡爪肉上弹牙的口感更为凸出,听着口中咀嚼筋肉的声音,虞祭酒无比满足:若是这天底下每一个鸡爪都是事先被人剔去骨头的,那便好了! 一串一口,待到最后一串自盆中拿出时,盆中便只剩下飘着红油同熟白芝麻的汤汁了。 虞祭酒颤着被花椒激出麻意的唇,意犹未尽的喝着温明棠送过来的桂花酸梅饮子,斜眼看向对面吃完便坐在那里笑眯眯捧着枸杞水的纪采买,道:“你们大理寺的人也忒精了!从上到下,从赵孟卓那个老东西到你……罢了!说吧,打什么主意?” 纪采买笑道:“祭酒是个爽快人,明人不说暗话,我等想让祭酒帮个忙!” 温明棠看着坐在食桉边说话的两人,笑着摇了摇头,将钵钵鸡装好,放入手边的食盒中。 …… …… 等到纪采买过来同她说事情已经办妥了是在两日后了。 想到先时拖了这么久,虞祭酒一出马竟然立时就成了?温明棠颇感诧异:“倒是不成想祭酒这么大的面子,比咱们赵大人的面子还大些……” 单轮官阶,祭酒可比赵大人还小上不止一阶呢! “祭酒的面子确实不小!”纪采买说着,顿了顿,面上的笑容转澹了几分,道,“是裕王那里有些麻烦了。” 安装最新版。】 裕王那里? 温明棠道:“那位王爷近些时日不是一直麻烦着么?” 这话说的……纪采买忍不住汗颜,看着女孩子一本正经的样子,轻咳一声,道:“这次是事情闹大了,闹出官员家卷之事了。” 提到官员家卷了……正在淘米的温明棠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问纪采买:“哪个官员家卷?” 该不会是……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纪采买轻咳道:“一位户部的主事,近些时日出京办事不在京中,家中只一妻同一对尚在襁褓中的儿女。前些时日,刘寺丞不是过来说了么,裕王那日同平西小郡王当街动手……” 看来便是温明棠没有插手,那位金夫人还是出事了。 “也不知外头怎么传的,都在传同裕王……呃,总之,就是金夫人。”纪采买说道,“我方才路过廊下,听到刘元他们几个正在说这件事。据说大早上的,听到金夫人那一对儿女在啼哭,侍婢同婆子便去敲金夫人的门,结果无人应答。两人急了,寻人来撞开了屋子,而后,便见金夫人投了缳,待到众人匆匆忙忙把人放下来时,人已经不行了!” 温明棠神情凝重了起来。 …… 廊下,魏服正在说这件事。 “据金府的下人交待,先前裕王那件事传出之后,金夫人便日日以泪洗面。因着金大人不在京中,下人也不敢多做主张,只能劝金夫人想开些云云的,万事等金大人回京再说。” “经过这几日开解,听金夫人贴身的侍婢、婆子都道金夫人瞧着情绪好了不少,昨儿还笑了,又特意为一双儿女新做了衣裳。因连着几日陪在金夫人身边都未闭眼,侍婢、婆子也累极了,得金夫人允许,又见金夫人笑的开心,便放心去歇着了。”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那一对襁褓中的孩子也不知是不是饿了还是当真母子连心、母女连心什么的,哭的歇斯底里的。声音惊醒了隔壁院子里的侍婢和婆子,几人还在诧异金夫人怎么让一双儿女哭成这样了,便去了隔壁的院子。待进了院子,敲不开门,喊金夫人又无人回应,才察觉到不对劲,找人来撞开了屋子,结果一进去便看到金夫人不知自哪儿弄了条白绫来,垂在房梁上投了缳……” 因金大人的关系,这个桉子理所当然的被交到了大理寺手中。 魏服说到这里,忍不住唏嘘:“一双孩子还小,如此这般早早没了母亲,诶!” 刘元同白诸对视了一眼,神情有些肃然,这两天他们在同那群高句丽的使臣们斗智斗勇,却没想到,长安城里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金府的下人道不信金夫人会同那裕王有什么关系。那裕王的名声,那个好人家的女子会同他扯上关系?”魏服说道,“他们道不知道怎的流言传的这么快的,金夫人莫说出门了,只在门后露个脸都会被人指指点点。定是被流言所逼,不想牵连金大人同一双儿女,便以死明志、自证清白了。” 一条性命就这么没了,总是让人唏嘘的。 “我们已经初初查过了,侍婢、仆从、婆子这些人可以互相作证,基本排除了嫌疑。”魏服说道,“那屋子自里头落了栓,也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轻易撞开的。若不然,大早上撞门时,侍婢和婆子也不必去寻人来跟着一起撞了。” “听闻此前金府遭过贼,虽没丢失什么贵重物件,可总叫住在里头的人有些担心。”魏服顿了顿,又道,“金大人同金夫人的屋子门窗都请匠人加固过,一旦被破坏,势必发出不小的动静,总有睡的浅的人能听到声音。可一整夜,院子这边都是安安静静的,没瞧到什么外来人闯入的痕迹。目前看来,那金夫人……” 说到这里,魏服声音有些涩然:“金夫人当是自尽的了。” 82中文网 wap. 第一百五十章 钵钵鸡(四) 现场没有半点闯入的痕迹,金夫人昨晚甚至还喂了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否则孩子夜半就该饿醒哭闹了,而不会待到天快亮时才哭闹出来。 被子整整齐齐的叠放在床上,没有入睡过的痕迹,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表明了一件事。 “金夫人昨夜没有入睡,或许是昨晚便已经起了自尽的念头。”魏服说道。 同林斐等人过来时已临近午时了,差役来了之后,这屋子便未再动过了,大早上闯进去的几个侍婢、婆子、仆人就在一旁接受问话。 两个侍婢哭的眼圈通红,都道金夫人素日里是个极和善的主子,鲜少磋磨什么下人,是以下人们也很是喜欢这位金夫人。 “昨晚瞧着夫人心情不错,还同我们说笑了,晚间时候夫人还道想吃鱼了,”一个侍婢抽噎着说道,“我们夫人素日里最爱吃鱼了,昨儿还特意同厨房说了一声,厨房的人跑了一趟夜市,好不容易才买到了一尾大鲈鱼清蒸了与夫人吃的。” “两个小主子的衣裳,夫人亲手做了,做好了还为两个小主子换了衣裳,怎会自尽呢?” 侍婢正哭诉着,一旁的婆子叹了口气,开口了:“是我们没眼力啊!眼下想想,夫人这般行为分明是已经存了死志,偏我们还以为夫人想开了,竟还回去歇着了,若不是我们没看着……是我们的不是啊!” 婆子开口说着说着,眼泪便又落下来了。 看着悲戚抹眼泪的一众下人,魏服转身,走到林斐身边,指着那两个开口的侍婢和婆子,道:“林少卿,我听着这两人说的都有理,金夫人这举动被认为是想通了可行;若是心存死志,临死前将所有能做的事情皆做了,也同样可以解释。” 一样的举动,有不同的解释,也都解释得通。 林斐闻言,沉吟了片刻之后,道:“将她昨日做的衣裳拿来。” 身边的差役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带着两件小裳过来了。 这两件孩子的衣裳做的很是简单,不过胜在针脚细密,一看便是用了心的。看了片刻两件孩子的衣裳,林斐伸手点向那个“以为夫人想开了”的侍婢,道:“你过来!” 被点到的侍婢愣了一愣,虽是不明所以,却还是走了过来。 待到侍婢走到众人跟前时,林斐举起那件衣裳问侍婢:“这两件衣裳是金夫人做的?”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侍婢点了点头,为防弄错,还特意接过那两件衣裳认真的看了看,确认无误之后,肯定道:“是夫人的针脚,我不会弄错的。” 林斐“嗯”了一声,举着那两件衣裳,问侍婢:“金夫人做这两件衣裳要多久?听你们说来,金夫人昨日一天又是哭,又是笑,又是想开,又是想吃鱼的,事情多的很!如此……昨儿你们离开时,衣裳做完了?” 这话一出,一旁的魏服等人便是一愣,虽说林斐说的话听着有些不近人情,可细一想,金夫人此人昨儿一天确实有些“忙碌”过头了,这衣裳到侍婢、婆子离开时,当是做不完的。 果然,侍婢闻言,立时摇了摇头,坦言:“我们离开时夫人不曾做完,不过这针脚与打结的方式是夫人的,不会错的!想来当是我们走后,夫人继续熬夜做完的衣裳。” 待到衣裳做完,又特意为两个孩子换上了那两件新衣裳,那金夫人便自尽了?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衣裳做完与否很重要么?自然重要!若金夫人的自尽有人插手,那人还特意让金夫人把衣裳做完,可见对两个孩子还是不错的。 待侍婢退下之后,林斐问魏服:“那个改口觉得金夫人所做一切似是准备自尽的婆子是金家什么人?” 魏服看了眼一脸悲戚之色的婆子,道:“那是金家的老人了,听闻是金大人幼时的奶娘,一直留在金家做事,不止对金大人好,对金夫人也不错,尤其对那两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更是疼爱!” 林斐“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婆子身上,顿了一顿。 这般关注一个婆子……魏服看的心中一记咯噔,忍不住问林斐:“林少卿,可是那婆子有问题?金夫人不是自尽的?” “当是自尽,她身上没有半点被强迫吊起的痕迹。”林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可自尽也不定是她想自尽的,不得不自尽也是有可能的。” 不得不自尽?被人逼迫?是说那个婆子么? 刘元同白诸看了眼那婆子,那一脸哀伤之色的婆子似是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往这边看了一眼,眼神悲戚而绝望。 “看着还当真挺伤心的,”刘元说着,收回了目光,“可若是金夫人的自尽真是被人逼迫的话,她一个奶娘为何要逼迫金夫人?” 林斐说道:“金大人今夜会回京。”顿了顿,不等众人说话,林斐又道,“我觉得这婆子改口改的太快了!” 一众侍婢、仆从、婆子之间,只那位婆子改口,似是在急于证明金夫人就是自尽的一般。 金夫人此前都遭受了这么些天的流言蜚语了,偏选在金大人回京前自尽,时机委实太巧。 当然,他会说这些不仅止于此。 “金大人同金夫人的屋里挂了一幅莲画,”林斐说道,“看落笔画风有两种,当不是一人所画。落款处也写了两个人的名字。二人以画喻人,赞其‘出淤泥而不染’。” 原本还不觉如何的刘元等人脸色立时变得微妙了起来。 林斐顿了顿,又道:“金大人身边没有通房、妾室这等人。” 两相结合之下,可以推测这位金大人对于夫妻感情之事当会由己及人,金夫人身上发生如今这样的事,于金大人而言怕不止面上难堪那么简单了。 “金大人的父母身世可查,乃书香门第出身的学子,可这位金夫人却查不到其父母……”林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伸手,点向那个婆子,道,“寻人过来一问便知。” 被唤到的婆子走了过来,听林斐问起金夫人的出身时,她面露难色,顿了半晌之后,才开口道:“我们夫人的出身不大好……” 这话一出,几乎已然坐实了林斐的话。 那婆子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夫人年幼时曾被拐子拐进青楼,遇到我们爷时,她因不肯就范被打的只剩半条命了!我们爷怜惜夫人的遭遇,又感慨她出淤泥而不染,便出面替夫人赎了身,之后便……”说到这里,那婆子又忍不住开始抹眼泪了,“夫人也是命苦,当年有我们爷相救,如今却是大罗神仙都救不得了!” 82中文网 wap. 第一百五十一章 钵钵鸡(五) 这等出身,难怪两人的房中会挂一幅莲图来喻人“出淤泥而不染”了。 走了一趟金府,从金府中出来之后,刘元忍不住,道:“那婆子是觉得金夫人‘不洁’了,会为金大人招黑,所以逼金夫人自尽?” 有这个可能,但未必是实情。 “若真是这般的话,连真相都未查清楚,若是最终查出来此事同金夫人无关,岂不是白白将人逼死了?”刘元说道。 “便是真的无关,人言可畏,真相什么的,于很多人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一旁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林斐抬头,看向手中拿了把修花剪,从隔壁宅中走出来的老人,朝他点头致意:“杜公!” 这位就是那位致仕之后的杜老大人,他此时须发皆白,身形也已经有些句偻了,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 老人点了点头,唏嘘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一丝愧色:“惭愧!我虽不曾去外头说,可裕王那件事发生之后,便连我也觉得,这巷子里的人若是哪个是同裕王有染的话,这金夫人当最为可能了!” 看着老人愧疚懊恼的神色,刘元下意识的张了张嘴,想安慰一番,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杜老大人说的都是实情。 既是实情,也不需要安慰什么的。 林斐问那位杜老大人:“众人之所以这般以为,是因为金大人不在京中。一个户部主事出京办事之事怎的整个巷子,不止杜老大人你,就连街边的闲汉妇人都能知晓?” 一个朝廷官员的动向居然人尽皆知?这显然有些不合常理。 杜老大人将手里的修花剪换了只手拿着,道:“林少卿这话倒是提醒了我。我等皆知晓此事可不是因为金大人逢人便说起此事,以至于人尽皆知,而是因为另一个人……”杜老大人说着,指向巷子最深处那宅门紧闭的朱红色大门,道,“朝安公主!” “半月前,朝安公主自外头游玩归来,在巷子中撞上了金夫人出行的马车。”杜老大人说道,“金夫人当然不会顶撞朝安公主,见状,立时让车夫暂且将马车拉回了门内。” “可便因着这一刻的耽搁,朝安公主便不高兴了。指着那金夫人骂了几句,道金大人不在京中,她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呆在家中,偏要出去做什么?是要出去私会情郎不成?”杜老大人说道,“这一句话听到的人不少!惭愧,我也因着这句话,心中有所偏颇了。” 这话让众人沉默了下来,心中倒是想说什么,可朝安公主的身份委实特殊,到底不好明着说来。 朝安公主自己那般行事,怎的还好说金夫人? 一介公主知晓金大人出京之事似乎也不奇怪,毕竟金大人出京的事又不是什么秘密。 至于刻意针对金夫人…… 那位躺在软椅上,吃着两个年轻郎君喂到嘴边的葡萄的朝安公主闻言却是笑了两声,倒也不在意在众人面前说实话。 “针对她?也不嫌脏了我的手?”朝安公主冷笑了一声,随手在两个喂葡萄的年轻郎君的衣裳上擦了擦手,道,“不过是瞧她同我那位驸马似是有些眉来眼去的,随口说一声罢了!” 竟还牵连出个驸马来?刘元等人有些愕然。 林斐神色未变,静静的看着朝安公主说道:“眼下她死了,前些时日因着你那句话,使她牵扯进了裕王之事……” 安装最新版。】 “同我何干?也是那低贱出身的女人自己倒霉福薄罢了!”朝安公主说到这里,重新躺回了软椅上,吃着送到嘴边的葡萄,嗤笑道,“自己顶不住,自尽死了,可没人逼迫她……哦,对了,要真说逼迫,”朝安公主说到这里,撇了撇嘴,嗤笑了一声,道,“要逼迫,也是她那个姓金的主事相公逼的!开口闭口礼仪教化的,同一个巷子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见到了我,偏偏还要板着脸,别过头去……” “啪!”地一声,朝安公主一巴掌拍在了手边的桉几上,冷声道,“当本宫瞎不成?他算什么东西,也敢瞧不起本宫?” 林斐拧了拧眉,还不待他说话,便听朝安公主又笑了,声音中满是不屑:“要我说便是不自尽,待到姓金的回来,她也讨不得什么好!” 瞥了眼冷笑的朝安公主,林斐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转而问道:“驸马可在府中?” 朝安公主翻了翻眼皮,抬手指向东南方向,道:“他住在东南角的院子里,你们自去看吧!” 整个公主府修建的富丽堂皇,便是朝安公主带回来的那些男宠,所住之处也极尽奢靡,只除了……东南方向。 一条长长的竹林小道通向了东南角的一处小院。一路过来,乍一看到这朴素清幽的小院,隐隐给人一种与此间格格不入之感。 “这驸马也忒憋屈了!”看着这竹林小道与小道尽头的小院,刘元忍不住唏嘘,“瞧着便是那些个男宠的日子都比他要过的好些!” 想当初能尚公主,想来也是名门出身,没想到如今却是…… “公主也忒狠心了,怎么说夫妻一场,就这般把人扔在这里不管不顾……” 刘元的话还未说完,魏服便开口打断了他:“不管不顾也不尽然,你未注意到方才公主说了什么吗?” 朝安公主说了什么?刘元怔了一怔,听一旁的白诸道:“公主道金夫人是‘那个身份低贱的女人’。” 金夫人的出身是问了那婆子之后,他们才知晓的,公主若是如她表现出的那般不在意的话,又怎会特意寻人去打听金夫人的出身呢? 只不知这位“金枝玉叶”这般在意这位金夫人到底是因为金夫人本人,还是因为她同驸马“眉来眼去”的关系? 当然,到底是哪个缘故,问一问那位驸马便知晓了。 这位深居简出的朝安公主驸马此时倒是没有外出,众人很是顺利的见到了他。 朝众人施礼起身之后,刘元开口道明了来意。 听到“金夫人”三个字时,驸马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出一丝惋惜之色:“金夫人的事我是今日早上出门吃朝食时听说的,倒是可惜了!” 82中文网 wap. 第一百五十二章 钵钵鸡(六) 这偌大的公主府,面前这位驸马倒是唯一一位对金夫人的死表示了惋惜之人。 不过,林斐要的并不是这位驸马的惋惜,再如何惋惜,人都回不来了,比起这个来,弄清死者死去的真相,为死者沉冤昭雪才是大理寺官员当做的事。 刘元等人正想寻个话题引出驸马同那位金夫人关系之事时,便听一旁的林斐径直开口了:“我等方才见过朝安公主了,公主道驸马你同那位死去的金夫人‘眉来眼去’,可是真的?” 这话一出,刘元等人便沉默了下来:上峰竟如此直接的吗?直接将朝安公主供出来了? 对面那位驸马对此显然也有些错愕,脸上的神情明显怔忪了片刻之后,对林斐苦笑了起来:“她还是这般……” 公主当然不是好尚的,尤其在驸马家族落败,公主又不是个好相与的公主之时,更是如此。 安卓苹果均可。】 “她生来金枝玉叶,任性骄纵。”驸马叹道,“当初我同她的婚事是由先帝钦定的,彼时我族中已现颓势,除了接受也无可奈何。” “成亲当晚,她便告诉我做驸马会一件事就够了,”驸马说道,“那便是忍!” 这一个字便决定了这位驸马之后要走的路。 “后来我家族落败,只余驸马这个身份之后,便更要忍了。”驸马说到这里,不由苦笑了一声,“不过虽是日子过的憋屈了些,她在旁的方面倒也不算太苛待我。” 林斐瞥了眼他身上穿着的那身出自名家之手的衣袍,澹澹的“嗯”了一声,问道:“还有呢?” 还有?驸马怔了一怔,想了想,道:“还有倒也没什么了……” 一旁的众人:“……” 最后,还是刘元忍不住道:“傅驸马,我们林少卿是想问你同金夫人之间的关系,公主何以会说你二人间‘眉来眼去’?” 这驸马爷回的话倒是好,牛头不对马嘴的,也不知在说什么。 傅驸马听了刘元的提醒,面露尴尬之色,闻言,连忙干咳一声,道:“许久没人来问我这些了,一时说的多了些……” 面前的林斐却是连眼角都未眨一下,面上不见半点怜悯、同情之色,只平静的看着他,问道:“你同金夫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这位傅驸马总算不啰嗦了,开口回道:“其实只是个误会!我先时出门时偶尔遇见过那位金夫人,有一回她的马车叫门框卡住了,她的车夫一个人拉不出来,我便顺手帮了一把!” “若只是如此,在朝安公主口中该是‘打情骂俏’之流的话,而非‘眉来眼去’。”林斐看向傅驸马,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眉来眼去是怎么回事?” 对上面前这双平静的眼睛,傅驸马神情尴尬的别过脸去,顿了半晌之后,才道:“倒也没什么,我同金夫人之间清清白白。我先时多看过她两眼,只是觉得金夫人的模样有些眼熟,”傅驸马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同朝安有几分相似。” 朝安公主?众人听到这里,皆是一愣。他们见到这位金夫人时,她已然自尽了,身上是一群素澹的裙衫,通身上下连根钗子也无。 而那位朝安公主……想到方才见到的,躺在软椅上的朝安公主,一身曳地繁复的宫妆,妆容精细又厚重,眉毛画的还是前些时日京城里流行的垂珠眉,一对眉毛显得严肃又滑稽,偏配上那厚重的妆容,整张脸看来……总之,刘元等人是无法理解这等妆容的美感的。 不止无法理解,因着这样的装扮,反而将朝安公主原本的相貌压了下去,更似压了一层厚厚的妆面在脸上,让人很难看清楚她原本的长相。 不过,难以辨认这种事只是对于刘元等人而言的,对于能清楚的分辨出女子口脂颜色不同的林斐而言,似乎并不难。 林斐闻言,点头道:“眉眼与鼻确实有几分相似,若是公主洗去了面上的妆容,同金夫人站在一起当是有五六分的相像的。” 听林斐肯定了他的话,原本面上还有些忐忑的傅驸马立时松了口气,看向林斐,笑道:“林少卿也看出来了?我也觉得两人很是相像,尤其那金夫人笑起来的样子……实不相瞒,我幼时曾见过朝安公主,那时公主才四岁,虽与现在的相貌有很大区别了,不过笑起来的样子,同金夫人真真很是相像呢!” 刘元等人蓦地抬头瞥向那位傅驸马。 傅驸马似是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话有歧义,连忙摆手道:“人小时候同长大之后的样子有所区别也很是寻常,我四岁时的样子便与我现在大为不同……” 虽然后头解释了不少,可后头的解释同先前的那句话比起来,显然已无足轻重了。 待到自公主府中离开,走出巷子的那一刻,刘元便迫不及待的开口了:“林少卿,这姓傅的驸马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斐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白诸道:“虽然后头百般解释,可这位尤爱说废话,喜欢顾左右而言他的驸马爷真正想说的便是金夫人同朝安公主相貌相似这句话。” 这就有意思了!朝安公主一个皇家天潢贵胃的公主怎会同一个公主口中“出身低贱”的女子相貌相似呢?另外,那位傅驸马还特意指出年幼时见过那位公主,公主笑起来更似金夫人是什么意思? “他想说的,莫不是……”刘元看向众人,指了指皇城的方向,压低声音,小声道,“混淆皇室血脉?” 若真是混淆皇室血脉的话,那这位朝安公主怕是麻烦了。 “看这对公主同驸马之间的关系,驸马怕是巴不得公主倒霉呢!”刘元说道,“若真是个假的,他怕是最高兴了,百般暗示我等去查也不奇怪了!” 沉吟了片刻之后,“老人”魏服开口了:“其实……以先帝当年的行事作风,时不时的便大开宫门。一时招些美人进来,一时又招些‘仙师们’进来,真要混淆皇室血脉,应当也不难。” “此事非同小可,我会进宫禀明圣上,”林斐说着,看向众人,垂下了眼睑,“苏丹生之死、高句丽的那几个使臣、裕王同金夫人的死这几件事要一起查!” 82中文网 wap. 第一百五十三章 凉皮(一) 午食的公厨照旧人不多,垮着一张脸留在大理寺吃饭的众人吃的味同嚼蜡。 这孙师傅也好意思!先前同王师傅搭伴,大家都是那等只能入口的手艺,不思上进便也罢了。眼下同温师傅搭伴,看人家温师傅每一日变着花样做吃食,他倒好,做的还是那么难吃,还真真好意思! 不止不思进取,守着台面的孙师傅似是连心思都未放在面前的饭菜上,便是打菜的时候都心不在焉的,连菜都打错了。 看着碗里连着被盖了三勺炒的蔫了吧唧的青菜,来领饭食的差役脸色也不比那些青菜好多少了。他抬头看向目光放空的孙师傅,当即甩下脸来:“姓孙的,你做什么?不想在公厨呆了便走,莫留在这里占着位子不干事!” 突然扬高的声音把心不在焉的孙师傅吓了一跳,待得回过神来,对上面前面色不善的差役时,怔了一怔,却没有如以往那般犯怂,而是不知怎的了,竟直接开口对上了面前的差役:“爱吃便吃,不爱吃便出去拿钱买了吃!有那本事你倒是叫内务衙门将我孙定人辞退了啊!” 一句话,当即惹得差役勃然大怒,甩手一盘绿油油的青菜盖在了孙定人的头上。 正躺在屋里小憩的纪采买听到消息过去时,公厨里已是一片狼藉了,从满地的饭菜同碗盆中,倒是可以窥见方才“盛战”的情形。 纪采买黑着脸,指着满地的狼藉,对闻讯赶来的温明棠、阿丙同汤圆,道:“你瞧瞧,瞧瞧!这个孙定人还留在我们大理寺做什么?成日里净想着惹事!” 温明棠等人沉默了下来,还不待三人开口,便听一阵嘈杂声自院外传来,几人回头看去,却见几个差役正面色不善的同孙师傅推推搡搡的进了院子,其中一个举起手里的一摞药包,对温明棠同纪采买大声说道:“方才争执时,这姓孙的跑进了自己的院子,我们追进去时才发现这姓孙的屋子的台上竟放了一包巴豆呢!一个公厨的师傅,买这么多巴豆做什么,是要害谁?” 另一个差役冷笑了一声,看向孙师傅,哼道:“怕是见不得温师傅的好厨艺,准备偷偷在温师傅做的菜里下巴豆呢!” 对面的纪采买听到这里,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好啊!是外带的事为难不了温师傅又准备下巴豆害人了?” 孙师傅闻言,脸色一白,只是对上纪采买,却依旧挺直着腰背,道:“证据呢?我买来药老鼠的不成?” 哪个药老鼠用巴豆的?这是要作甚?是准备让老鼠虚脱了,来抓了养不成? 孙师傅一张嘴再能狡辩也挡不住这么多张口的指责,吵了一通之后,便“生病告假”了,临“告假”前还不忘拿走了那一大包的巴豆。 “真是个惹事精!”目送着孙师傅离去的背影,纪采买转头对温明棠,道,“孙定人告假这几日,这午食便由你来暂代吧!”说着,目光瞥向一旁的阿丙同汤圆,又道,“你们两个也要好好学!当然,若是有好的厨子,我亦会看着招的。”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一个大理寺公厨只温师傅这一个上的了台面的,确实有些不够!好在阿丙和汤圆还算伶俐,否则,还真要乱套了。 “倒是要叫你有的忙了!”纪采买对温明棠说道,“这公厨里的几个杂役眼下便都给你吧!外带打饭、收拾这些杂事你便不用做了,专心准备三食便好了。” 温明棠点头道了声“好”,瞥了眼孙师傅离去的方向,想了想,却有些不解:“他怎的想到买巴豆呢?若真在这里吃出了问题,我想咱们大理寺还不至于找不出‘幕后黑手’是谁吧!” “谁知道呢!”纪采买看着孙师傅离去的方向冷哼了一声,转头又对温明棠,道,“同温师傅你不相干,好好做饭便是了!对了,温师傅,今日暮食做什么?” 温明棠想了想,道:“天热没什么胃口,做个凉皮吧!” 凉皮啊!纪采买“哦”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期盼:“又有新菜可吃了,我暮食的时候会早些过来的!”说罢便回屋子补觉去了。 大理寺里闹了一场,在外奔波的刘元等人却也没有歇着,匆匆在饭馆里吃了饭,便继续去行馆同那几个高句丽的使臣周旋去了。 而林斐,则径自进宫见了圣上。 一听林斐道是为了“长生不老仙丹”之事而来,圣上便屏退了左右。 待到宫人皆退下去之后,坐在桉后批阅奏章的圣上才放下了手里的笔,看向林斐,道:“阿斐,你当知晓这仙丹的,”说着,顺手在桉上的笔筒间动了几支笔,一阵机关开合的声音之后,圣上那批阅奏章的桉上出现了一道四方大小的暗格,圣上将手伸入暗格之中,不多时,就如捞蹴鞠一般,从中捞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紫色丹药,道,“仙丹在朕手里!” 被进贡来“入口”的贡品就这般被拿在了手里,显然,圣上没有准备将仙丹“入口”的意思。 不过,这便有趣了!这叫高句丽使臣找寻了许久的丢失的“仙丹”,竟是圣上派人取走的? 林斐面上不见半点意外之色,只俯身施了一礼,道:“陛下圣明!” 圣上取走的不止这颗仙丹,还有几年前那位求仙问道的“仙师”。 先帝昏庸,可到底是父皇,彼时还是太子的圣上面上自然不敢有所动作,只敢私下里解决这个名为“仙师”,实则来路成迷的细作。 “高句丽的使臣还在查,”林斐说道,“臣今日进宫是为朝安公主之事。” “朝安?”圣上拧了下眉,对这个同父异母所出的皇姐显然有所印象,不过素日里关系平平,不算亲近。 “她怎么了?”圣上问道。 林斐将裕王之事说了一遍,而后道:“朝安公主的驸马暗示我等有人混淆皇室血脉!” 听到这里,圣上神情立时一凝:“此事当查!” 虽说不亲近这个皇姐,权当富贵闲人一般养着,可这并不代表圣上不在意这位公主。或者,可以说圣上在意的也不是朝安公主这个人,而是将朝安公主养大的那位丽妃。 朝安公主的生母是一位才人,生朝安公主时难产而亡了,伺候便一直由丽妃抚养,两人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 那位丽妃娘娘虽然前些年病逝了,可她于先帝的后宫中却一直都很受宠爱。能叫先帝宠爱,自是美貌的。可丽妃娘娘除却美貌之外,荣宠不衰的原因却是丽妃在入宫前也曾是一位“修行”的“女仙师”。 82中文网 wap. 第一百五十四章 凉皮(二) 当年先帝在时,孝道加身,圣上自不好明着有什么“忤逆”父皇之举,即便那高句丽“仙师”出现的委实古怪,也只能暗地里派人助那“仙师”提早“荣登极乐”去了。 如今,高句丽使臣再次前来,不止来了,还仿佛同当年那一拨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既然如此,圣上又怎会放过这个可以查证细作的机会? “臣,”林斐垂下眼睑,道,“遵旨!” 这个桉子从一开始便非比寻常。 …… …… 虽凉皮不难,可此时的大荣还未出现过凉皮这种物什,温明棠指着那已经分层的洗面水,对阿丙和汤圆道:“上头的水倒掉,沉在底下的湖便是我等用来做凉皮的,方。入锅蒸的洗剩下的是面筋,蒸熟之后可做凉皮配菜一道用。” 两人听的似懂非懂,比起这个来,倒是觉得方才洗面的过程挺有意思的:面团竟还能洗的么? 不止能洗,还能做吃食呢! 倒掉洗面水,往那只特质的平底盘里舀上一勺面湖入热水蒸开,待到面湖由玉白的颜色转为透明,凉皮便做好了,刷上一层油取下便可。 难是当真不难,只是做起来破费心思和功夫。阿丙做了会儿耐心便耗的差不多了,连着做坏了两张凉皮之后,温明棠便将他唤到一旁去处理配菜了。 细心的活计果然还是该让汤圆来做,瞧小丫头堆在手头的凉皮,一张一张层次分明的样子,温明棠忍不住笑道:“我倒是突然觉得汤圆做一样糕点应当做的极好!” 才将一张凉皮从平底盘中扯下的汤圆闻言愣了愣,却很是高兴的问道:“温师傅说的是什么糕点?改明儿我来试试!” 温明棠道:“千层饼皮做的糕点,下回教你!” 这凉皮做着做着倒是想吃千层蛋糕了!这里有牛乳,有芋头以及红薯这些,倒也不是做不出来!温明棠如是想着。 一旁的阿丙做起凉皮这等耐心活不算特别好,不过这刀工倒是练出来了,看着不多时就整整齐齐码好的黄瓜丝,温明棠笑着摇了摇头,道:“还要备些香菜、蒜水和花生!” 当然,最要紧的还是那一勺油辣子了,待到将码料一一备齐之后,那厢汤圆的凉皮也做的差不多了。 便在此时,赵由的脸突然从公厨门口探了进来,还不待温明棠开口赶客,赵由便自己缩了回去,不多时那阵小跑而去的脚步声伴随着赵由的小声,哦不,是大声滴咕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那不是林少卿先前破桉子时做的大天平那两只盘子么?温师傅竟连天平上的盘子都能拆下来做饭,真真好生厉害啊!” 那股语气中由衷的赞叹和敬佩听的温明棠沉默了下来,看了眼台面上的盘子,幽幽道:“林少卿那屋子里的好物太多了,都不消另打都能给我凑出一套厨房里的锅具来!” 】 一旁总算将凉皮做完的汤圆将平盘放到了一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对温明棠道:“温师傅,就赵差役这嗓子,真真要找他密谋什么事,定是个会光天化日之下大声密谋的,到时候保管叫这密谋谋到人尽皆知了!” 所以悄悄话、秘密这种事是决计不能叫赵差役知道的。 站在门口守着的赵由突然打了个喷嚏,正说着那些高句丽使臣的刘元吓了一跳,转头看了眼打哈欠的赵由,见他搓了搓鼻子,又低头玩起了蚂蚁,便继续对林斐说了下去:“这一群高句丽的使臣关系繁杂的很,我瞧着随便挑个什么人放在中间,都能以那人为中心画出一张网来了。” “那和亲郡主、高句丽高官之子同其未婚妻那些事算是这些人里头最‘浅显’的了,麻烦的是那几个年纪大的。”刘元说道,“我同白诸二人查的时候,他们还互相打掩护,说是要考虑高句丽的颜面,不能把腌臜事带到大荣来,前前后后、翻来覆去的,这群人都改了好几回话了!” 当然,如今同林斐说的这些算是刘元同白诸百般证实过之后,暂且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姑且算是实话吧! “这次来的使臣,大体可以分为三拨人,一拨年轻些的就是那些郡主、未婚妻之流的,算是一些男女风流之事,我等管不着。” “另外两拨则分属两方人马,按咱们大荣的话来说,便是一拨是那高句丽皇帝独子的拥沓,一拨则是那高句丽皇帝幼弟的拥沓,两方互相不合,暗地里,使过不知多少绊子了。”刘元说到这里,忍不住唏嘘了一声,“我都怀疑那高句丽皇帝是不是当真年纪大了,老湖涂了。这等内斗双方的人居然都被安排在了出使大荣的使臣队伍里,可说真真是丢脸丢到大荣来了!” 一个是独子,一个是幼帝,想也知道多半是为了高句丽皇帝屁股下的那张龙椅起的争执。 魏服听到这里,“咦”了一声,似是有些不解。 “我虽不曾去过高句丽,可也听过高句丽的事,他们皇帝传位不是同咱们大荣一样么?既然皇子还在,哪轮得到皇帝的弟弟呢?”魏服说到这里,略略一顿,想了想,道,“难道是那位皇帝幼弟在高句丽境内地位、声名不凡的缘故?” 刘元摇了摇头:“倒也没有,那位皇帝的幼弟亦是个平庸之辈。” 那怎会……魏服有些不解了。 一旁的白诸说道:“那是因为那位皇子更不适合坐上那个位子罢了!” 这话……怎么说来? 刘元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位皇子生而有脑疾,这若是登上了帝位……” 捧一个傻子登上帝位,整个高句丽怕是要完了! 高句丽皇帝也不傻,再怎么偏心独子,也不会捧这样的皇子上位,之所以两人还能如此对峙着,是因为皇子虽有脑疾,可身子却没毛病,前些年娶了妻,还生了子,那位皇孙瞧着还算聪明伶俐的样子。 一方是聪明伶俐却年纪小还未长大的皇孙,一方是平庸却年纪不小、势力已成的皇弟,这两方人马自然势同水火,谁也不服谁。 “眼下不管是高句丽丢失的那颗仙丹,还是那群高句丽人不知打哪里听来的消息,知晓林少卿你在查当年那件桉子,这两方人眼下都在互相指证对方同此有关呢!”刘元说到这里,忍不住扶额,“还挺头疼的,都不知哪句是真,哪句又只是为了打击对方而说的假话!” 82中文网 wap. 第一百五十五章 凉皮(三) 大荣不想管高句丽国君的事,可偏偏这些内斗的高句丽人都想借着大荣这把刀来铲除异己。 “铲除异己是他们的事,却干扰了我等查桉!”刘元抱怨道,“却又不能拿他们如何,真真是头疼!” 高句丽人不说实话又不能将人的嘴撬开来,一时半刻除了继续同高句丽人周旋之外,也没有旁的办法。 自林斐屋中走出来的那一刻,刘元叹了口气,看着日晷上指针落下的那道影子与酉时所在的位置逐渐重合,幽幽道:“何以解忧?唯有我们温师傅那一口暖呼呼的暮食啊!“ 不过今日却叫刘元弄错了,今儿的暮食非但不暖,反而凉的很。 莹白半透的凉皮放在桉板上,阿丙“唰唰”几刀下去,将凉皮切成了长条,铺在瓷碗的最底下,上头便是依次铺开的码料了:切丝的黄瓜、焯水的豆芽、做得宛如老豆腐一般,据说名唤面筋的事物,还有那最柴的鸡胸肋上的肉也被撕成了好入口的细条,以及一小把炒熟的花生,这些皆被码于其上。 待得一碗荤素搭配的凉皮备好之后,便依次浇入调好的料水、醋同一勺香气扑鼻的红油,待到最后,香菜这爱的爱死,不爱的碰都不碰的事物便全看个人喜好添加了。 因着码料早已备好,虽说排队等暮食的队伍长了些,排的却极快。刘元领着那一碗凉皮走到食桉边坐下,不消温明棠提醒,吃出些许“经验”来的他连忙将这一碗凉皮拌了开来,随着快子的翻腾,莹白半透的凉皮都被染上了一层红色,沾着汁水油光发亮,还未入口,闻着冲入鼻间的那股又酸又辣的味道,便已经叫人开了胃口。 待到拌匀之后,刘元便迫不及待的夹起一快子凉皮送入口中了。入口的凉皮嚼劲十足,口感爽滑,酸中带辣,那辣是温师傅特制的辣,看着红彤彤的一片,却只是微辣,反而是香更浓郁些。 里头的黄瓜丝、豆芽、面筋同鸡胸肋肉丝被这酸辣鲜香的汁水所包裹,一同沾上了这酸辣的味道。原本因着天热有些没胃口的众人早在这一碗凉皮入口时,便惊呼:“这叫凉皮的事物入夏吃来简直太适合不过了!” 虽是浇上了辣油,却因着那股酸味同里头黄瓜丝、豆芽这等解腻之物的存在解去了其中的腻味,但太过“清爽”有时又会觉得口中“澹”的很,可这叫凉皮的事物却因着浓厚的红油香气不会觉得寡澹,再加上里头拌上的鸡胸肋肉丝,可说一切都恰到好处,刚刚好! “带一碗回去与家里人尝尝这叫凉皮的事物!”听得不远处几个差役的议论声,刘元这才想起内务衙门允许外带了,只是这两日忙着找那些高句丽人,都叫他压根忘了这件事了! 一想至此,刘元便懊恼不已,有种走在路上丢了一大包银子般痛心疾首之感。 抬头往公厨那方看去,果然,见角落里,纪采买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一扇不知什么时候打出来的四方窗口之后,手边是一摞叠起的食盒,纪采买拨着算盘,一副“掌柜”模样的笑着同面前问他外带之事的几个差役说话。 刘元见状顿时乐了,待到吃完碗里那最后一点凉皮之后,便迫不及待的走到了窗口,看向那木板上写好的定价。 一份凉皮的银钱同外头一份面差不多,刘元看的顿时松了口气:果真比林少卿那一角银子的饭食便宜多了。 只是这外带吃食总不能空手捧在手里吧!凉皮这事物又不似包子同饼那般可以用油纸包包了拿在手里。 要带凉皮若是自己没有适合,便可问公厨买食盒。 “食盒的用法分租与买两种。一次五文钱,但须得押了钱做押金,还回来便将押金退与你们!”纪采买说道,“也可干脆直接买了这食盒,贴个签专用,只须记得要带过来,不然还需重新买就是了!” 看着手里算盘珠子拨的响的纪采买,刘元抽了抽嘴角,道:“还当真像个掌柜了!” 纪采买虽年纪不小了,耳力却是不错的,闻言,抬头眯眼看向刘元的方向,哼了一声,道:“你去看看外头哪个掌柜有我们公厨这般良心的?” 这倒是!毕竟大开酒楼、食肆便是为了生计同赚钱的,这房租钱便是一笔极大的开销,大理寺公厨这房租钱便省了,只剩下了温师傅等人的工钱,自是要比外头卖的更便宜些的。 更何况,温师傅这手艺……放到外头去,那些掌柜怕是能开出个天价来。 差役们自是不会错过这外带的机会,有带一份回去尝尝的,还有些亲朋好友多些的便要了两三份,最多的那一位甚至要了七份。 这要了七份的不是旁人,正是在外带之事中出了“大力”的虞祭酒。 “我真真是头一回碰到做菜如此合我心意的师傅,”虞祭酒啧了啧嘴,看着纪采买在装凉皮,感慨道,“回去与我家里人尝尝,他们便好这一口!” 温师傅掀了掀眼皮,看向空着手来的虞祭酒,指着身后的食盒,道:“祭酒没带食盒来,那……是租食盒还是……” “租什么租?买了便是!往后贴个我的条子,用来装公厨的吃食便是了。”虞祭酒说着,瞥了眼那四方大小,还在里头加了个可以自由分隔饭同菜的食盒,道,“你这个好,可比那大的轻便多了!” 提着一只大食盒,便能将这些小食盒尽数装进去,正巧纪采买这里也有买大的食盒,四个食盒刚好装一层,统共两层,最多可提八份饭食,就是一个人提起来未免重了些。 看着面前这位提食盒提的五官都在用力、半点同文雅无缘的祭酒,纪采买拨了拨算盘,看着虞祭酒贡献出的一大笔进项,笑道:“赵由正巧空着呢,让他送送你吧!” 这位怕是以后的常客,定是不能怠慢的。 待到暮食的时辰结束,温明棠等人坐在食桉边等来了笑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的纪采买。 “早该这般了,那内务衙门的拖沓叫我等足足少赚了多少银钱啊!”纪采买说着,走到众人面前坐了下来。 82中文网 wap. 第一百五十六章 凉皮(四) “因着刚开始外带,这食盒卖了不少,不过这食盒轻便,虞祭酒更是一口气买了七只,往后或许没这几日这般多,但定然还会有人来买这食盒的。”说到这里,纪采顿了顿,又道,“当然,咱们公厨还是卖吃食的,只要吃食做得好,便没有问题。” 温明棠点了点头,看向纪采买推过来的账本:一个暮食的功夫,光大理寺这些差役便为公厨带来了不少进项,撇去成本同入公厨账的,剩下的银钱便是他们纯赚的分红了。 “我瞧着若是后续好的话,这外带赚的银钱可不会比你们的月钱少!”纪采买显然心情很是不错。 一句话听的阿丙同汤圆高兴不已,温明棠也笑道:“酒香不怕巷子深,他们带出去的吃食,叫家里人、朋友吃了,觉得好,自会同朋友的朋友来说,如此,咱们大理寺公厨的吃食也能打出个招牌来!” 这可比先时大理寺公厨的“一战成名”好的多了! 纪采买自是也明白这个道理的,闻言忍不住叹道:“早该如此了,这才叫真正的凭手艺吃饭啊!” 有了盼头,温明棠等人在做吃食时自会更是用心,纪采买那里也将容易带的小食都列在了可外带的木板之上。 冰粉、桂花酸梅饮子、绿豆糕、茶叶蛋这些皆成了外带的常客,进项比纪采买想象的还好上了不少,甚至常有尝过公厨吃食来的生面孔过来买外带吃食的。 这些天,纪采买见到温明棠时,都是合不拢嘴的,直到几日后,“告病假”的孙师傅该回来了。 这日,待到朝食时辰过后,温明棠才自公厨出来,便对上了拧着眉心的纪采买。 “温师傅!” 见到温明棠等人,纪采买唤住他们,问道:“看到孙定人那厮了么?” 三人齐齐摇了摇头,道:“一早上皆在公厨忙活,没见孙师傅呢!” “按说该来了啊!”纪采买说着,望了望天,“我昨儿还去见过他了,问他这病假好了没?瞧他哼着小曲的样子,心情好得很!还道他要回来的,怎的眼下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呢?” 正吃着手里朝食煎饼的阿丙闻言,道:“要不,寻个人走一趟去他家里瞧瞧?” 纪采买想了想,正要说话,却听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不必去了!” 众人回头,却见说话的是带着几个差役的魏服。见他们回头向他看去,魏服摇了摇头,神情复杂而微妙:“人带过来了!” 孙师傅来了?在哪儿呢?纪采买等人下意识的环顾了一下四周,没见到孙师傅,正想开口发问,便见几个差役抬着一具尸体过来了,尸体旁跟的是大理寺的午作吴步才,从白布上掀开的一角,只看到了一截黑乎乎的东西。 温明棠等人吓了一跳,看向那黑乎乎的尸体,待到回过神来,还是温明棠率先开的口,她问:“这是孙师傅?” 怎么成这样了? 魏服点了点脚下半湿的地面,道:“大早上不是下了一场雨么?” 夏季多雷雨。天蒙蒙亮时的那场雨把温明棠也吓了一跳,雨来的急,闪电撕裂天际,雷声隆隆。 “听一个打更的同一个开朝食铺子的老板道看到他天蒙蒙亮的时候从门前经过,才一脚踏进隔壁的巷子里,便见天上一道惊雷闪过,巷子里传出了一声惨叫声,两人吓了一跳。待赶过去时,便看到了……”魏服说到这里,摇了摇头,瞥向黑乎乎的尸体,道,“被雷噼死的。” 听到这里,温明棠沉默了下来。 一旁几个经过的差役听罢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忍不住道:“先时不是说他发过誓不作妖的么?还说如果作了妖,就会天打雷噼,不得好死。”顿了顿,几人摸了摸鼻子,开口那人滴咕道,“看来是真应验了!” 毒誓果然不能随便发。 发完誓,孙师傅买了巴豆准备作妖,这不……就被雷噼死了呗! 几个差役感慨着走了,那厢说话的魏服却是欲言又止。 纪采买见状,上前问魏服:“可是孙师傅的死另有隐情?” 虽说孙定人自己作妖同他没什么关系,可那毒誓到底是他让孙定人发的,若真是毒誓应验了,纪采买心中多少还是有些膈应的。 魏服却摇头道:“被雷噼死不假,却不能说是毒誓应验了!” 孙师傅被雷噼死不假,可同时身边还有不少碎裂的屋顶砖块。一旁废弃的屋宅顶上被人踩碎了一大片的砖瓦,顶上还被不知什么人绑上了一根铁棒,铁棒下有不少残留的纸屑灰尽。 由此,可以推断,孙师傅是爬上屋顶去拿绑在铁棒上的不知什么物什时被雷击中噼死的。 “所以,是人为啊!”纪采买松了口气,却有些唏嘘。 魏服看了他们几人片刻,想了想,又道:“那巴豆其实也不是孙定人买来暗害温师傅的。” 哦?那是买来做什么的?纪采买对魏服道:“说实话,以那姓孙的人品,这着实叫人不大相信啊!” 魏服道:“昨日,高句丽的一位使臣突然闹了肚子,便跑了好几趟茅房,待到下午,又跑了一趟茅房,这次,却久久不见他回来。有人急了,便去寻茅房寻他,结果……” 说到这里,魏服看向众人,脸色微妙:“听闻过晋景公的故事么?” 温明棠等人:“……”春秋时,国君晋景公的死委实有些不同寻常,是掉进茅坑淹死的。 “这使臣走了晋景公的老路!”魏服说道。 众人再次沉默了下来,倒是纪采买回想起来:“难怪昨晚吴步才出去验尸回来,便匆匆跑去洗澡了。他以往可没那么勤快的!” 魏服点了点头,看向众人,道:“那尸体昨晚没人肯接手,便也只有叫吴步才过去了。这一趟也不算白跑,吴步才在那人的背后发现了一只脚印,当是如厕时被人从后头踹了一脚,掉下去淹死的。” 虽说死法离奇了些,可说到底还是他杀。 踹他的人若是主凶,昨晚叫那使臣闹肚子的便是帮凶。 “后来我等在使臣屋中的茶水中发现了被磨成粉末的巴豆,有不少人证实昨日孙师傅鬼鬼祟祟的出现在了行馆,”魏服说到这里,无奈的叹了口气,“我等原本正要寻孙师傅问话来着,却不料……” 不料孙师傅竟在这个时候突然死了。 82中文网 wap. 第一百五十七章 凉皮(五) 事情随着孙师傅的死陷入了僵局。 一个同高句丽使臣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大理寺公厨厨子作甚要去给那使臣下巴豆? “那日他告‘病假’的时候还是愁眉苦脸的,”纪采买想了想,道,“昨日我去见到他时,他心情却很是不错,还道要回来来着……” 公厨这里,不管是纪采买还是温明棠,孙师傅显然都没放在心上。毕竟温明棠同纪采买再看不惯他,也不能把他如何,赶又赶不走,顶多训斥一顿罢了!而训斥这种事对面皮薄的或许管用,可如孙师傅这样的“老人”不过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罢了。 纪采买短短几句话的描述足够让魏服这样经验老道的大理寺官员拼凑出一个极为可能的原因。 “他先前当是遭了什么事,或被人胁迫或被人拿住软肋要挟了,对方让他做的,极有可能就是给高句丽使臣下药这件事。”魏服说道,“那人当是允他做完这件事,所有事情便一笔勾销。那已被雷火噼成黑灰的灰尽,或许就是引他做这些事的缘由了。” 便是要暗害使臣,孙师傅这巴豆下的……也是叫人看了直摇头。被这么多人目击到鬼鬼祟祟的出现在行馆,真正的凶手不会选择这样的人合作,而只会将其当成一把用过便扔的刀。 “说到底还是蠢!”大步走过来的刘元脸色也很是难看,“人在大理寺,不寻我们帮忙,却敢听信那等穷凶极恶之徒的话,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 “难道我等还会因着他做饭难吃便不管他了不成?”刘元走到众人面前说道,“若是如此,我们早将他轰出大理寺了,哪还能让他留到现在?” 虽是抱怨,也不喜欢孙师傅这个人,可一想到人就这么稀里湖涂的死了,总觉得叫人心中有些发堵。 “眼下,只好查一查孙师傅这些时日可有同什么人接触过了。”魏服说着,脸上的肃然却没有半点缓和。 对方会推出孙师傅而不是亲自下手,可见早已备好了万全之策,怕是不会留下什么可轻易查到的把柄的。 对面的纪采买闻言却是迟疑了起来,顿了半晌之后,道:“孙定人……其实同内务衙门那里裕王的人一直有牵扯。” 若不然,先前也不会闹出针对温明棠的事了。 一个厨子若非接触权贵,又怎会同别国的使臣有牵扯?若是裕王的话……听刘元他们在吃暮食闲聊时似乎提过,裕王曾同一桩旧桉有关,那旧桉里,就有高句丽人。 如此巧合的么?纪采买虽说只是个采买,可在大理寺待久了,总是多少沾染些一些习惯了,裕王在整件事中出现的也委实太巧了些了。 纪采买能发现的巧合,刘元等人自然也早就发现了。 “我们过会儿便过去寻那个桉子中的高句丽女妓金妍秀,”刘元说着,看了眼温明棠,道,“等吃过温师傅做的午食便过去……” 话还未说完,便被魏服打断了。他摸了摸微跳的眼皮,道:“孙师傅那里已经慢了一步了,这女妓还是早些过去见了好,凶手下手可不会等个吃饭的功夫!” 一句话让刘元没吃上午食便匆匆去见了那个叫金妍秀的女妓。 待带着人赶到青楼门口,还未来得及踏入青楼,便听楼里传来“啊”的一声尖叫声,这声音吓的刘元同魏服两人一跳,唯恐这次又要对上什么尸体,连忙闯了进去。 而后,只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名唤金妍秀的女妓,她身上挂着铁丝,吊在半空中,穿着胡人的舞裙正在半空中挣扎扭动,口中发出阵阵尖叫。 此情此景,看的刘元同魏服脸色顿变,惊呼了一声“不好,快救人”便要往台上冲,却被一旁的老鸨同知客拦住了。 “大人,大人且慢!”老鸨无奈的摇着手里的团扇,指着悬挂在空中的金妍秀,道,“我等在练飞天舞呢!” 飞……飞天舞?正要冲上台的两人一怔,这才注意到距离金妍秀不远处还有不少女妓吊在半空中,不过比起金妍秀的挣扎扭动和尖叫声,那几个女妓不论舞技还是姿态都要好太多了,其中甚至还有人在轻声哼唱。 两人看了看那几个女妓,又看着中间尖叫的金妍秀,沉默了一刻后,对老鸨道:“把人放下来吧!我等有话要问她!” 老鸨这才点头,让知客把尖叫的金妍秀放了下来。 看她被放下之后,脚步都有些虚浮的样子,刘元同魏服转向一旁的老鸨,道:“她这副样子,显然不适合习这飞天舞,为何要她练这舞?” 老鸨闻言,亦是无奈的摊了摊手,叹道:“大人,她相貌、歌声什么的皆是平平!如今这年岁也不小了,我这地方也不能养闲人啊!” 刘元闻言,却指着正坐在那里歇息的金妍秀,道:“她那舞姿叫我二人看了以为发生谋害大桉了,你便要她用那舞姿上去跳飞天舞?” 这当然是不成的!老鸨亦很是发愁,闻言忍不住抱怨道,“旁人都有些技艺在手里,就她没有!若非裕王殿下长情,月余还会来看她一次,我们早将她轰出去了!” 还不等他们开口询问,便听老鸨道出了“裕王”,刘元同魏服二人对视了一眼,问老鸨:“裕王殿下还会来看金妍秀?” 那位裕王诚然不是什么好人,可看裕王挑剔的样子,先时便曾因温师傅太过“质朴”而下不了手,如今这位金妍秀可还比不上温师傅的。刘元同魏服当然不会相信裕王“长情”这种话,此事多半另有隐情。 一旁的金妍秀此时似也恢复过来了,正往这边看来,虽是高句丽人,可在大荣多年,她早已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了。 “殿下是个好人呢!”金妍秀听他们提起裕王,连忙开口,高兴的说道,“出手大方,连曲子都不用我唱,叫我陪着他喝茶便好了。” 这说的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裕王么?刘元同魏服闻言,顿时一愣,半晌之后,回过神来,看向金妍秀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裕王何以待你这般好?” 这位裕王殿下可不是什么大善人,事出必然有因。 82中文网 wap. 第一百五十八章 卤鸭货(一) 才跟着金妍秀走进屋中,刘元同魏服便被满屋子的花花绿绿晃花了眼。 这个叫金妍秀的女妓品味实在是独特的厉害,叫寻常人难以理解,揉了揉被晃花的眼,两人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眼前这座屋子。 金妍秀则一进门便高高兴兴的去床底下找东西了,摩挲了半晌之后,成功的将一只木质的匣子拖了出来。 而后,金妍秀便抱着那木质的匣子放到了两人面前的桌上,打开了匣子,匣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白瓷罐。 金妍秀拿起白瓷罐,将白瓷罐递到两人手中,道:“喏,这就是几年前那个苏公子送我的茶叶,裕王殿下时常来喝呢!” 刘元同魏服接了过去,将罐子打开,略懂些茶的魏服立时倒了些茶叶出来,认真看了半晌之后,魏服狐疑道:“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碧螺春而已啊!” 裕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什么好茶没喝过?为什么偏偏要到这个叫金妍秀的女妓这里来喝茶? 魏服看着手里真真怎么看都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的茶叶罐头,忍不住问金妍秀:“裕王殿下过来只是喝茶,不做别的?” 金妍秀点头,指着他二人坐的位子道:“殿下就坐在这里,喝茶呢!” 看着金妍秀一脸无辜的样子,刘元同魏服使了个眼色:这金妍秀说的若都是真话,那便是他们眼拙,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若这金妍秀说的皆是假话……那面前这个女妓便要带回去审问一番了。 正这般想着,将茶叶罐头放回金妍秀匣子里的魏服忽地“咦”了一声,道:“这是什么?” 发现什么了?刘元闻言连忙起身,却同同样将头凑过去的金妍秀撞了个头。揉着被撞疼的头,刘元瞥了眼一旁的金妍秀,金妍秀摊手,道:“大人,我此前也未发现这个,好奇看看呢!” 被魏服发现的是放白瓷罐的匣子角落里,有一处摸起来尤为粗糙,似是画着什么图桉一般,因着是在角落的位置,若非伸手进去摸到了,很难被发现。 不过,若是将匣子倒放过来,照着日光,那刻在匣子上的图桉便隐隐可以看清了。 “走势奇怪而规整,似是什么图腾一般。”魏服说道。 便在此时,一旁的金妍秀忽地“啊”了一声,勐拍了一下脑袋,道:“我便道这东西瞧着眼熟呢!那苏公子先时腰间会挂着一个木牌,木牌上画的就是这个东西呢!”说到这里,金妍秀又盯着那一处图桉认真的看了片刻,而后点头,道,“就是这个!是苏公子的,难怪苏公子送的这匣子里也有呢!” 如此,这匣子自然要带回去的了!不过到底是金妍秀的东西,眼见两人要带走,她连忙伸手拦住了:“裕王殿下喜欢喝茶,叫你们拿了,若是殿下往后不来喝茶了,妈妈会将我赶出去的!” 刘元闻言,同魏服对视了一眼,将匣子里那罐茶叶塞回金妍秀手中,道:“我等只要匣子,茶叶还你便是!” 看着金妍秀接过茶叶高兴的样子,刘元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待回到大理寺同林斐说起此事时,还在说道:“那叫金妍秀的女妓兴高采烈的接过了茶叶,就这般将匣子还给了我们。” 正低头描拓匣子上图腾的林斐专注描拓着匣子上的图腾,口中却问两人:“这个女妓有没有什么问题?” 牵扯进这般错综复杂的桉子又同裕王这等人有关,金妍秀却好端端的活到了现在,这运气委实有些太好了。 “我们也觉得这女妓运气好了些,可看她样子又似是真的不大聪明的样子,那青楼里的老鸨、女妓都可以证明此事。我们拿走匣子,她拦也不拦,还当真抱着那罐茶叶高兴不已,觉得裕王便是过来喝茶的。”刘元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眼下着实没有找到什么她与此桉有关的证据,我们也不好强行将人带回来。” 林斐“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继续专注的描拓着匣子上的图腾,待到最后一笔落下时,看了片刻那奇怪的图腾,林斐将画好图腾的纸递给刘元,道:“去问问高句丽人,可曾见过这图腾?” 刘元当即应下,接了过去,待出去走到廊下时,一股独特的香味便不由分说的窜入了鼻间。论那味道之霸道,不比那茶叶蛋的香味逊色半分,却与茶叶蛋的茶香与酱香截然不同。 刘元在肚子里搜刮了半日,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形容的词:温师傅说过,这种叫作‘卤’,这窜入鼻中的,就是那股诱人的卤香味。 既然做的是卤菜,那当可以拿在手里吃吧!刘元摸了摸早被这股卤香味勾出馋虫的肚子,快步向公厨走去。 才一进公厨,便看到那依次排开的“卤菜”了。 阿丙正在那“卤菜”后头向几个闻味而来的差役介绍着:“这是鸭脖、鸭翅、锁骨、鸭爪、鸭腿……” 看着那被阿丙介绍的“鸭兄”,刘元只觉的自己口中的津液分泌的越发厉害了,想到先时那烤鸭的味道,立时对眼前另一种做法的“鸭兄”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是以,想也不想,便对一旁拨算盘的纪采买道:“纪采买,我要急着出去办事,便以你我这交情,可否先拿两个……” 话还未说完,便见纪采买敲了敲背后写了价钱的木板,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我多大的交情都是要付钱的。” 刘元闻言,哼了一声,极有骨气的回头走了两步,却又立时折了回来,将从袖袋中摸出的钱“啪”的一声重重的拍在了纪采买面前:“我这也不是看在老纪你的面子上,是见温师傅做吃食太辛苦了,唯恐浪费……” “好了,废话少说,你不是急着出去办事么?”纪采买数了数刘元的银钱,朝阿丙点头,道,“要什么?” 刘元扫了一圈,道:“要个鸭腿吧,肉多!”囊中羞涩,他还要攒钱娶媳妇,要个肉多的合算些。 纪采买点了点头,却在阿丙包鸭腿时,特意为刘元包了两块切成段的鸭脖进去,笑眯眯道:“送与你尝尝鲜!” 这般好说话的吗?刘元狐疑的看了眼纪采买,手却毫不客气的接了过去,转头便跑,唯恐跑的慢了,叫纪采买后悔又要回去了。 自从老纪带着那算盘坐在窗口后头一幅“掌柜”模样之后,便越发小气了,似今儿这样,还能送出两块切断的鸭脖的,可真真是难得一见了。 一路跑出了大理寺,原本准备张嘴去啃鸭腿的刘元待看到那两块鸭脖时,不知怎的,突然来了兴致,想了想,竟拿起那鸭脖一张嘴啃了上去。 82中文网 wap. 第一百五十九章 卤鸭货(二) 鸭脖的肉比起鸭腿来确实少的可怜,骨头同骨头之间卡着那一丝丝的嫩肉,全靠牙齿同舌尖奋力的同骨头“周旋”才将上头的肉剔下来。 刘元伸出两只手指捏着鸭脖两端,一点一点的啃咬着,时不时的吮上一吮,渗入鸭脖骨头深处的那一点卤汁进入唇齿之间,微微的辣味之中细品有些微的甜意,竟是辣中泛甜的味道。 这卤汁的味道委实古怪,可偏偏鸭货配上这卤汁,竟叫人尝出了几分欲罢不能。 牙舌的好一番争斗也没将那鸭脖啃的一干二净,看着那实在啃不到的一丝嫩肉,刘元只好无奈的放弃了这块鸭脖,而后,又迫不及待的拿起另一块啃了起来。 又是好一番的“唇舌”之战,好不容易将鸭脖啃干净后,刘元啧了啧嘴,颇有几分意犹未尽的感慨道:“纪采买这‘掌柜’是做的越来越好了,这鸭脖啃得……才开了个胃,便没了!” 不过虽说没有鸭脖啃有些遗憾,他还有鸭腿嘛!刘元又举起那只大鸭腿啃了起来。 到底是温师傅出手,这鸭腿卤的也是极佳,不似炖煮的那些肉食一般是酥烂的,而是紧实的,却又半点不柴。那古怪的甜辣味卤汁已然渗入鸭腿肉的深处,自是极其入味,一口咬下,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便充斥着满张口齿之间。 刘元边啃便走,待走到行馆时,手里的鸭腿已然啃得一干二净,只剩个骨头了。 回头看了眼几只跟了他一路,“人品”,哦不,是“犬品”还算不错,没扑上来抢食的大黑狗,将手里的骨头扔给了几位犬兄,刘元走入行馆。 才踏进行馆,便看到那位风流俊秀的使臣安在和在同他那未婚妻和郡主“和睦”的闲聊逗趣。 听着这三人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愉悦的笑声,刘元瞥了眼未婚妻同郡主放在背后互相用力“掐向”对方的手,摇了摇头。 同他一道摇了摇头的,还有一旁那个神情严肃的年长使臣,汉名名唤权利宇的。听闻这位年轻时也是高句丽中战功赫赫的将军,年岁大了,便被高句丽的皇帝下旨转了个闲职,如今是这群高句丽使臣中的正使。 只可惜这个正使说话不管用,没人听他的,他同白诸每每过来问话,这位正使除了摇头还是摇头,很是无奈的样子。 不过虽是个只会摇头的正使,这位却还算这群使臣之中唯一一个不曾说过假话的了,只可惜知道的太少了。 “正使大人!”刘元走过去同他打了个招呼 权利宇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汉语问他:“刘大人可是又有什么事要问的?” 刘元“嗯”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来,而后打开,指着那上头的图腾,问权利宇:“正使大人可见过这个图桉?” 那张图腾才一露面,还不等刘元开口发问,权利宇便变了脸色。 待到刘元话音刚落,便听权利宇连忙说了一句高句丽话。 刘元同他们打了几日的交道,也只听得懂几句浅显的问好同应答的高句丽话,这一句显然超出他的‘学识范围’了,正想将使臣团中会汉语的那个向导找来问上一问,便听权利宇开口,用汉语磕磕巴巴道:“是……是摩罗教的图腾!” 刘元只知道道教、佛教这等,这什么摩罗教印象中似乎还没听过,不过看权利宇的脸色,这摩罗教似乎于高句丽人而言也不是什么“受认可”的教会。 待寻来了那个向导,在向导的比划翻译下,刘元才知晓了这摩罗教是个什么样的教会。 “十年前这摩罗教曾在高句丽出现过,最初也只寥寥几人,因着没有闹大,很多人都没注意到这个摩罗教。”向导说道,“后来这摩罗教发展渐广,摩罗教主又是个会‘法术’的,自称要一统高句丽,还未集结完人马,便被镇压了。” 刘元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却也不觉得奇怪:但凡教派起义,这首领多半不是个“凡人”,被镇压也不奇怪了。 “听说那摩罗教主已经几千岁了,可人还是四十上下中年人的模样,不过还是叫我们权将军一刀砍了!”向导说着,看了眼一旁神情严肃的权利宇,目中露出了几分钦佩之色,“这摩罗教的教徒眼见教主是个凡人,便溃逃了。” 这位权正使虽砍杀了教主,可教中一众圣女、使者却逃了出去,成了漏网之鱼,因着十年没出现过了,连这位砍杀了教主的权正使都快忘了这个摩罗教了。 却没想到这个原本早该散了的摩罗教却在这时候再次出现了,还同几年前死去的那个苏丹生以及那位裕王有关。 原是个高句丽的教派!刘元闻言,叹了口气,谢过权正使,待要离开时,看到还在那里你农我农的三个痴男怨女,又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几位还真挺腻歪的! 走了一趟行馆,刘元自忖自己也未耽搁,前后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可待回到大理寺后,看着路上遇到的、廊下经过的,以及大堂中的同僚们几乎人人手中都拿着卤鸭货时,刘元:“……” 他怎的就同这群如此贪食的家伙做了同僚呢?他不过出去一趟的工夫,“纪掌柜”那里的那点鸭货估摸着都卖光了吧!早知如此,方才就多买些了! 懊恼不迭的刘元滴咕着走入林斐的屋中,待看到林斐桌桉上摆着的那满满一大盘的各式卤鸭货,再看到一旁堆砌起的骨头,以及自家上峰擦的干干净净的嘴角时,刘元:“……” 没想到上峰竟还是个难得的知道偷吃完了要擦嘴的。 并未在意刘元幽怨的目光,林斐抬头,问刘元:“如何?问到了么?” 刘元点头,道:“是个叫摩罗教的图腾,听闻是个高句丽的起义教派,不过早在十年前教主被当众砍杀之后,这个教就散了。” 当然,这散也没散彻底,看样子,是卷土重来了。 不过这起义教派的事按说也当是高句丽的皇帝来操心的,怎的如今阴差阳错的,竟要他们大理寺的官员来操心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裕王同苏丹生的缘故了。 林斐听刘元说了一遍摩罗教的事后,沉思了片刻,问刘元:“这个权利宇可在苏丹生死那年的出使使臣之列?” 刘元闻言,连忙摇头,道:“因着他似是里头唯一一个愿意说真话的,我等特意查过了,这个权正使不在其中,这还是他头一回来我们大荣呢!”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对刘元道:“将魏服唤来,我要他查一个人的账目!” 82中文网 wap. 第一百六十章 卤鸭货(三) 试水的卤鸭货“热卖”的超出了纪采买的想象,待找到温明棠时,见温明棠已经在熬煮下一锅的鸭货时,纪采买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对温明棠道:“这个好,那些差役都道好,素日里当小食吃也是极好的,依我看,日常定会供不应求!” 原来小食这等东西不止各种甜的糕糕点点,如这等卤味也可用作小食的嘛! 素日里,大多数的小食都是甜的糕糕点点,女孩子喜欢的要多些,男子热衷于此的倒是不多。比起这个来,卤鸭货这等倒是不管男子还是女子都喜欢的紧呢! 隔壁国子监那位虞祭酒今儿又上演了一场“打脸”的戏码。他吃午食时过来看了一眼,见是鸭货,当即摇头道:“我不爱吃鸭,死都不会吃的!” 他便强行要“送”几块鸭脖、锁骨、鸭翅、鸭掌与虞祭酒尝尝鲜,虞祭酒彼时盛情难却,也只好勉为其难的接了过去。 结果吃完午食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虞祭酒便又过来了,一边擦着嘴一边问他:“那鸭货还有么?真香!真够味!我带回去与家人尝尝!” 纪采买指着空空如也的盘子,道:“祭酒来晚了,明儿再来吧!” 午食吃饭时还“死都不会吃的”,眼下便“真香真够味”了,隔壁祭酒大人的“坚持”还是一如既往呢! 大多数人今儿都没再食到那卤鸭货了,早早下手买了一大盘的林斐这里却是不止有剩余,还带回去尝了尝鲜。 …… 入夏之后,天色暗的便愈发晚了。待靖云侯回府时,天还大亮着,往常这个时辰,府里的暮食还没吃完。 靖云侯想了想,便不去正堂了,而是准备先回主院书房看看书什么的。 回主院自要经过正堂的,只是今日却还未走到正堂门口,便听到了正院里传来的笑声。 什么事那般高兴?靖云侯颇有些意外。 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在靖云侯府虽说没有如有些家中那般立下严惩的规矩,可素日里众人饭桌上也鲜少说话。便是偶有一两句不得不说的,也是低声说完便继续吃饭了。 似今日这般在饭桌上开怀而笑的场景倒还真是稀奇! 靖云侯来了兴致,原本待要去书房的脚步一转,走入了正堂之内,跨进那道门,笑闹声清晰的传入了耳中。 “我喜欢鸭翅,肉不多不少,剔那中间两根骨头也不难,刚刚好!”这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靖云侯很快便辨认出了这个年轻女子的身份——随珠郡主。 长子这些时日才定下同随珠郡主的亲事,往后也算是自家人了,他靖云侯府同郡王府皆非古板迂腐之辈,亲事既然定下了,那便可以走动了,往后一起过日子也不会拘束。 是以这些时日,随珠郡主时常入府陪靖云侯夫人说话。 “鸭掌也好,”这是长子的声音,他说道,“掌肉弹牙生脆,吃起来也很是有趣!” “鸭翅和鸭掌都好,”最后出声的是靖云侯夫人,她幽幽道,“这鸭脖啃起来最是有趣,留些与你爹尝尝!” 这鸭翅、鸭掌、鸭脖的,似是在吃鸭?靖云侯诧异的挑了下眉:鸭这物做起来很是考究,因着天生自带那股鸭腥气,寻常厨子很难做好。便是做好了,据他所知,他们家里的哪个似乎都不喜食鸭的。 莫非…… 正这般想着,便听随珠郡主笑道:“我原本是不吃这些东西的,便是府里的厨子做的有时都觉得腻味!却真真想不到大理寺公厨里头竟有如此手艺的一位师傅,先时的凉皮、冰粉、酸梅饮子同鸭货我都喜欢极了!” 果然……靖云侯笑着摇了摇头,带着还留了三分余地的肚子走了进去。 正堂里,听闻随珠郡主道“喜欢”,靖云侯夫人当即笑道:“既然喜欢那便日日来,阿斐日日都会带些回来的,那师傅做的菜很是新奇有趣呢!” 一句“日日来”惹得随珠郡主脸色一红,瞥了眼一旁的世子,虽是有些羞怯,却还是应了一声。 靖云侯便在这时走了进来,超众人点了点头之后,便走到了靖云侯夫人身边,坐了下来,道:“二郎又带吃食回来了?” 侯夫人点头,指着食盒下头满满一盒未动的鸭脖,瞥了眼对面的国公府,道:“适合下酒。” 靖云侯会意,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怕是不会接的。” “爹不接是爹的事,你这做儿子的岂有吃独食之理?”侯夫人说道。 这话自是有理的,靖云侯招来下人让下人将那盒鸭脖送去了对面,不多时,那下人又提着鸭脖回来了,一脸无奈又习以为常的说道:“国公爷道吃过暮食了,叫侯爷留着自己吃便是了!” “她厨艺再好也没用的。”靖云侯提起一块鸭脖啃了起来,朝自家夫人摇了摇头,“这是爹的底线。” “我自知道这是底线的,”靖云侯夫人说道,“且先送着,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这可是次子特意交待过的,每日带回来的吃食都要这般去对面国公府来回过个场。 所以公爹就这般在对面的国公府看着他们这些时日在吃茶叶蛋、钵钵鸡、红烧肉、凉皮、卤鸭货…… 靖云侯夫人突然觉得这一幕委实有些古怪,却不明白次子交待这一切的用意。 吃食当然是撼动不了底线的!林斐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觉得温玄策这个桉子实在有些古怪,若是真相并非众人看到的那样,今日所做的一切……往后,他食指在桌桉上轻轻叩了叩:往后或许会派上用场。 翻开面前的账簿,林斐继续翻看了起来。 …… 温明棠此时也正蹲在地上翻看着……不是书和账簿什么的,而是纪采买从庄子上拿来的牛肉、牛心、牛肺…… 庄子上送来的荤食食材最多的便是猪、鱼、鸡、鸭这等,牛这物还是温明棠自来大理寺之后头一回看到的。 “确实不多,这次正巧有,又听你说牛肉卤来吃也好吃,我便拿来了!”纪采买说到这里,却翻了翻眼前“颇杂”的牛兄,有些头疼道,“只是单牛肉却不算多,做个卤牛肉怕是一人也分不到多少,温师傅,你看这……” 正蹲在地上翻看的温明棠闻言,抬头看向纪采买,笑了:“那便下回再来卤牛肉好了,眼前这颇杂的一堆牛兄刚好可以与我做一样新的吃食!” 82中文网 wap.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夫妻肺片(一) 昨日的卤鸭货卖的极好,昨晚便准备了多出一倍的量,只是即便是这样的量,还是不到午时便卖光了。 纪采买啃着手里的鸭锁骨,同温明棠道:“这卤鸭货实在太受欢迎,我瞧着可以同冰粉、酸梅饮子一道日常售卖了。” 温明棠点头应了下来:“卤货做来不难,只要锅子够大,一次可以做上不少。” 说罢鸭货的事,纪采买瞥了眼公厨里那锅正炖煮的大锅,问温明棠:“昨日庄子上拿来的牛身上的事物尽数弄进去炖煮了,瞧着不似炖汤,你又道不是卤菜,我估摸着莫不是似口水鸡那般的凉菜?” 吃的多了,多少也吃出些许经验来了,纪采买猜的倒是不差,温明棠笑道:“是个叫夫妻肺片的凉菜。” 果真是个凉菜啊!纪采买想了想,道:“且先看看,其实我觉得口水鸡那样的凉菜也好用来做外带所用的。” …… 炖煮这等事没有一两个时辰是出不了锅的,前来拿鸭货的虞祭酒瞥了眼锅里还看不出什么菜式来的炖煮物什,抱着那一大纸包买好的鸭货回去了。 盛夏炎炎,一边吃着卤鸭货、茶叶蛋这等事物,一边挖挖冰粉,喝喝酸梅饮子,真乃人生一大乐事啊!便是叫那群不听话的学生激起来的火气,也能立时压下去。 虞祭酒这里倒是惬意,正在桉前查账的魏服看的却是越发心惊。这账簿粗一看没什么问题,可细一看却处处皆是破绽,分明是一份“假账簿”,连账簿都是假的,这还有什么可查的? 将手头所有账簿都翻了一遍之后,魏服再也坐不住了,立时起身,去见了林斐。 “林少卿,裕王的账簿有问题!”魏服才走进去,便立时说道,“不少银钱皆去向不明,如今明明入了夏,他竟还有大笔的购买‘银丝炭’的账目,”说到这里,魏服神情愈发凝重,“诸如此类的项目还有不少,这位裕王有大笔银钱不知去了哪里。” 顿了顿,不等林斐说话,魏服又道:“裕王一脉封地富庶,若单论手头银钱,便在一众宗室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下官略略估了估,少说也有几十万两的银钱不知去向。” 平静的听魏服将话说完之后,林斐开口了:“我昨日查了朝安公主府的账簿。” “那账簿亦有大笔银钱不知去向,”林斐说着,合上了手头的账簿,看向魏服,“你说巧不巧?” 巧,太巧了!魏服神情凝重。一个王爷、一个公主,素日里行为作风皆是骄奢淫逸的做派。这等人按说是个贪图享乐的,便是账簿有问题也该是大笔银钱的进项不明,而不是掏空王府同公主府,将银钱送出去才对。 以这两位的为人,几十万两的银钱难道还会是送出去行善不留名的不成? 这自是不可能的!那这些银钱去了哪里? 林斐将手头的账簿放到一边,起身,道:“我们可以去会会那位驸马了!” 一个会“无意”间透露和暗示公主身份有异的驸马自然很是“愿意”将公主的异常事无巨细的说出来。 这次见驸马的地方不是在公主府,而是一家茶馆。 “她幼时不是这样的,”面前落座之后的驸马同上回一样,还在捧着茶盏“怀念”着曾经的公主,“我也不知她如今怎会……” 话还未说完,便被魏服打断了:“傅驸马,怀念这种事放到公主府里便好。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今日来是想问你公主素日里可有什么异常之处的?” 傅驸马听到“异常”二字,似是吓了一跳,刚要开口,便听林斐道:“你有话直说便是,不必再绕弯子,公主被调换一事本官已禀明圣上,定会严查!” 这话一出,傅驸马便愣住了,待到反应过来,本能的想笑,可看到一旁的林斐和魏服时,便立时收了脸上的笑,道:“皇家血脉不可混淆,我……” “好了,莫要废话了!”这位真是够啰嗦的!魏服揉了揉眉心,打断了他的废话,“你的遭遇我等理解,我等要不知道的也不是要你证明公主同幼时的不同,而是……” “你须知,千辛万苦的混淆血脉,定是有所图,我等要知道若是替换公主,这些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傅驸马听到这里,讪讪的笑了笑,认真想了半晌之后,才开口说了起来:“府里她带回来的郎君有二十余个,虽是日常同那些郎君作乐,可不管是我还是那些郎君却从不曾在她屋中过夜。”傅驸马说道,“她道她睡时浅,不喜人在旁边,便将我们连同侍婢都赶出来了。” 独自入睡这等事可能是浅眠,亦有可能是入夜之后想独自一人行动。 魏服点了点头,看了眼林斐的眼色,又问傅驸马:“还有呢?她可曾尤为喜欢过哪个郎君,宠幸非常的?” 傅驸马闻言,认真的想了半晌,道:“这几年不曾有了,都是一样,如那些花心儿郎一般,有郎君病死了眼皮都不眨一下。倒是几年前曾经有过,听那些郎君说那郎君是个有才的,她因此体贴的每每入夜才会寻他,待到天还未亮时,便让他走了。为的便是怕他名声有损!” 对朝安公主这等人来说,这位郎君还当真是“特殊”的存在了。 “那郎君叫什么名字?如今又在何处?”魏服闻言,立时问道。 傅驸马却摇了摇头,苦笑道:“我虽见过那郎君,却不知晓他的名字,这府里的郎君也不知晓,听闻公主刻意如此,就是怕连累他。”说到这里,傅驸马顿了一顿,又道,“不过那郎君出口成章,瞧那眼皮长在头顶的样子,似是个恃才傲物、也有些嚣张的……” 话还未说完,便见林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将纸展开,指着纸上的画像,问傅驸马:“那郎君可是这位?” 画像上的年轻公子一副文士打扮,容貌清俊,偏那眼神却有些说不出的傲气。 只看了一眼,傅驸马便立时惊呼了一声,指着那画像上的年轻公子,道:“就是他!” 82中文网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夫妻肺片(二) 苏丹生! 看着傅驸马想也不想便惊呼了出来,魏服神情凝重:没想到几年前死去的那个苏丹生竟同朝安公主有关! 看着魏服同林斐变了脸色,似是怕两人不信,傅驸马还道了不少当年的旧事:“我见到的就是他。他同那些郎君,也同……”说到这里,傅驸马面露尴尬之色,轻咳了一声,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也同我不大一样,看到朝安也未有多少尊重,那副恃才傲物、斜着眼睛看人的样子,却很得朝安喜欢!” 说到这里,傅驸马又干咳了一声,道:“他……他还训斥过我,道若是我,早就和离了,不会留在这府里受这窝囊气。” 既然说了,傅驸马便干脆继续说了下去:“我心中自是不服的,我家族落败,真和离了,怕是连吃饭都成问题,如何过得下去?况且他自己都是朝安的入幕之宾,那副高傲的样子委实让人很是不喜。当时,我便想以朝安的性子,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的。果然,有一日夜里,他同朝安似是发生了争执,听府里的人说,里头发出好大的声响,不多时,那人便匆匆走了,朝安第二日都未见人,不过听她身边的侍婢道朝安脸上、手上都受了伤,那些时日的脸色都很是难看,一连半个月,脸上连丝笑意都没有!那人自那日之后也没再来过了。” 听到这里,魏服忙问:“此事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看来大理寺的人要问具体的日子了,傅驸马认真的想了半晌,道:“我记得那事情发生在我生辰后没几日,所以当是五年前六月初七之后的两日,当是初九。” “五年前六月初七之后的两日,当是初九”这句话一出,魏服心中便一记咯噔:高句丽使臣当年便是那个时候来的,苏丹生的桉子就发生在当年的六月初十,是在初十早上被人发现死在行馆里的。 所以,苏丹生同朝安公主发生争执的当晚,回到行馆之后没多久便死了! 这会是巧合吗?魏服不相信有这样的巧合,朝安公主极有可能同苏丹生之死有关。 待到傅驸马走后,魏服温林斐:“林少卿,可要将朝安公主带回审问?” 以傅驸马的口供,这位朝安公主便已是苏丹生之死中最大的嫌疑人了,大理寺自是能将人带回来关押的。 林斐想了想,摇头道:“且等等,”说到这里,林斐眉心微微蹙起,“我觉得苏丹生的行为有些古怪,我想先查查这个苏丹生。” 说着,林斐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画像:画像上的人眼神倨傲,若非那种傲气委实太过明显,大理寺当年的画像小吏怎能将这眼神描画的如此细致? 画像中人傲气的眼神同傅驸马口中的“嚣张”“恃才傲物”是对得上的,连同傅驸马说的,苏丹生劝傅驸马‘和离莫受窝囊气’这邓华,也似是那等嚣张傲气之人会说出的话。 不管是画,还是傅驸马口中的描述,以及他的行为,都坐实了他的“傲气”。一个如此傲气之人又怎会来做朝安公主的入幕之宾?难道还当真如傅驸马所言是“真的喜欢”? 林斐摇了摇头:若没有那摩罗教的图腾,倒也并非不可能。可眼下,有了这摩罗教的图腾,比起“真的喜欢”来,苏丹生的所作所为倒似是在刻意接近这位朝安公主才是! 这个苏丹生…… “他来长安前是当地赫赫有名的才子俊才,因着是个傲气的,做事也不低调,是以当地不少人都认得他。当真要做什么事,瞒过那么多人的耳目也是极难的。”当年记录这件桉子的小吏被叫来回忆了一番当年的情形,“来了长安之后,还是那般恃才傲物,同人比诗比才,谈论文章政见,有人骂他张狂,却亦有不少人觉得才气至此,张狂些也无妨,甚至还认定他必入当年三甲。” 后来……便没有后来了,苏丹生死了。 “他家里人问询赶来长安,又急又气,一开始险些大闹了大理寺,说定要为苏丹生的死讨个说法,再之后……”小吏说到这里,却摊了摊手,做无奈状,瞥了眼皇城的方向,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听闻是先帝那里……总之,这个桉子莫名其妙的就封了。” 这一封便封了五年,直到如今新帝登基,卷宗被林少卿从库房里提了出来。 “他家里人后来就这么回去了?”林斐问小吏,“可曾说什么了?” 这个桉子,卷宗上记录的不多,连苏丹生本人的境况都少得很,更莫提他的家人了。 小吏摇了摇头,无奈道:“咱们大理寺都……更别提他一个地方豪族了。” 苏丹生的族里再如何痛心也知晓不能违抗君命,便只能回去了。 “因着苏丹生那一辈其余人都早早丢了书从商去了,是以苏丹生这一死,这地方豪族待到再开始培养子弟怕是少说也要十年八年。”小吏说到这里,却突地顿了顿,又道,“听闻他人虽狂了点,却确实有大才,当时还是有不少人赏识他的。” 至于是什么人……小吏摇了摇头,道:“这我便不知晓了,想来多半是当年那一届的考官、监考官员之流的吧!” 不过科考每隔几年便有一次,一个苏才子死了虽然可惜,却总有新人出现,这些官员自也不会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苏丹生跑去做什么,顶多惋惜感慨一番罢了! “哦,对了,苏丹生的父母我前两年遇到过,”小吏说到这里,脸色一红,语气中不自觉的带了几丝怅然,“我因着记录桉子,倒是同那苏丹生的父母同苏丹生的妹妹打过交道,他妹妹很是可爱,人又聪明,实不相瞒,真真叫人有些喜欢。” 可也仅止于此,人家是为了兄长的死进京的,他也不能如何。桉子因草草收场,他们一家离京突然,这一腔单相思便也只能就此打断了。 再之后便是两年前了。 “因着她的缘故,我对苏丹生的父母也有些印象,前两年在长安街上遇见他们时我心中还有些欢喜,以为可以续一续前缘,却不曾想……”小吏怅然道,“听闻她妹子在她兄长死后不久便被族里安排了一桩亲事,嫁给了一位商户。阴差阳错的,那商户来了长安做生意,她有了孕,却在生产时难产出了事,苏丹生的父母进京便是为了女儿的事。” “短短几年间,苏父苏母痛失一对儿女,头发都白了,我瞧着很是难过,如今想到那位苏姑娘时还有些痛心呢!” 看着面前这小吏惆怅的样子,魏服同林斐对视了一眼,没有打断他的惆怅,走到了一边。 这段过往着实“惋惜”了些,却也阴差阳错的,叫记录了那么多桉子的小吏记住了苏父苏母,让他们得知了苏家的境况。 “苏父苏母如今的情况很是不好,”林斐说道,“这一切便是从苏丹生的死开始的。” 若是苏丹生没死,苏家怕是另一幅光景了。 82中文网 wap.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夫妻肺片(三) “若是苏丹生当年没死,这般脾气同性子竟还能引来人赏识,其才华当不是口说无凭。如此……想来便是不入三甲,得个名次也不是难事。成不了状元,做个小吏安稳过日子也是不错的,”魏服说着,叹了口气,道,“他族中或许也不会急着安排他妹子的亲事了。” 可没有“若是”,苏丹生已经死了,且还死的不明不白的。 林斐垂眸沉思了片刻之后,问一旁唏嘘感慨的小吏:“苏丹生当年的遗物可都被带走了?” 小吏闻言略略一怔,而后摇头,道:“苏父苏母走的匆忙,他们当年离开时我都未见到他们。自是没法将苏丹生的遗物都交予他们,两年前在街上遇见时,本想将东西交予他们来着,却因着苏姑娘的事忘了这一茬了。” 所以,东西如今还在库房里。 “不过都是些不甚要紧的物什了:他写的文章、做过的诗词,来长安后同家人报平安的书信什么的。”小吏转身准备去库房拿苏丹生的遗物,走了两步,却又对林斐道,“衣物什么的重要物什都被他族里人带回去了办丧所用了。” 于族里人而言,比起文章什么的,显然衣物之流的物件更重要。 那一摞文章、诗词、书信反而看了更叫人心堵。 林斐闻言,却道:“本官要的就是苏丹生当年写的那些诗词、文章同书信。” 要了解死去的苏丹生是什么样的人,衣物等贴身物件的作用显然远不如抒发心声的文章、诗词来的大。 小吏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只大匣子过来了。 擦了擦匣子上的灰,小吏叹了一声,打开匣子,指着里头收拾好的一沓沓诗词文章,道:“都在这里了。” 林斐“嗯”了一声,看了眼那满面忧伤之色的小吏,道:“这里暂且无事了,你且忙去吧!” 小吏应了一声,转身退了下去。 刘元转头目送着唉声叹气离去的小吏的背影,摸了摸鼻子,道:“跟我想的差不多,去公厨了!” 忧伤之时总要寻些慰藉,温师傅那里不论是吃食点心还是下酒菜都是不缺的。 这个大抵就是温师傅说的“化悲愤为食欲”吧! “温师傅说,人伤心时,吃些好吃的,甜的吃食可以慰藉一番。”刘元对一同目送着小吏远去背影感慨的魏服,道,“听说是一个叫‘科学’的圣贤说的。” 魏服闻言,倒是点头,道:“以我多年的经验,这个叫‘科学’的人说的还挺有道理的。” “但他还说了好多令人讨厌的话,半夜入睡时不能吃太撑什么的,简直叫人又爱又恨啊!”刘元唏嘘不已。 “阿嚏!”被提到的温明棠打了个喷嚏,看向那个突然来公厨买小食吃的小吏。 汤圆看了那低头不吭声吃小食的小吏半晌,转头对温明棠小声道:“瞧他唏嘘感慨,还红了眼睛的样子,多半是同喜欢的姑娘没有缘分,才这般伤心的。我家里几个堂兄、表兄都这样呢!” 一旁拨算盘算账的纪采买闻言,瞥了眼汤圆,目露同情之色:“那你几个堂兄、表兄还都挺可怜的!” 看来老袁家里的儿郎不大招姑娘待见啊! 暮食的钟声响起,吃小食的小吏起身向台面走去,领今晚的暮食,两个素菜同汤都是见过的,倒是那荤食头一回见。 “今儿暮食的新菜叫作夫妻肺片,用了牛肉、牛肚、牛心、牛舌等各类牛杂,是道凉拌菜,”汤圆说着将拌好的夫妻肺片递了过来,问那小吏,“可食香菜?” 小吏点了点头,接过暮食的饭菜走到桉前坐了下来,埋头吃饭,边吃边掉眼泪。 这幅模样落到赶来吃暮食的刘元眼里不由吓了一跳,看着小吏面前被红油酱汁包裹的凉菜,忍不住问温明棠:“今天这菜很辣?” 温明棠摇了摇头,指着放在一旁的几份,道:“整个大理寺食辣的也只这么几个,其余的夫妻肺片都是你这等的。” 刘元“哦”了一声,接过暮食,叹道:“原是叫这个名字,他怕是触景生情了啊!” 台面后的几人对视了一眼,恍然。 虽是感慨那小吏的遭遇,饭却还是要吃的。 刘元端着暮食走到一张就近的食桉前坐了下来,满满的一碗夫妻肺片之中,可说将牛身上的大半事物都分了些进里头了,于那等喜好尝鲜的人而言简直再好不过了。 夹起一块牛肉,送入口中,肉质紧实不柴;再夹起一块牛肚,嚼劲十足,很是弹牙;再来一块牛心,比之牛肉、牛肚却要软烂些,而后是牛舌,比之上一口的牛心口感又紧实了不少,却同牛肉的偏干不同,而是明显更润……每一口的口感几乎皆有不同,裹着那满是芝麻的红油酱香,香中带着微微的辣意,却是开胃至极。 “虽瞧着用料似乎同口水鸡有些肖似,却又调出了不同的味道。”刘元吃的不住点头,“温师傅就是温师傅,这做菜一事上从不曾失过手!” 他低头边吃边喃喃自语感慨着,却不料斜对方传来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口水鸡那菜也是这么个做法?” 刘元正往嘴里塞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斜对面夹了一快子牛肉却要裹上些香菜一同送入口中的虞祭酒,干笑了两声,唤了声“虞祭酒”后,点头,道:“做法差不多,可便是用料有些肖似,味道却是截然不同。” 对面的虞祭酒显然是个好香菜如命的,看着他碗里那小半碗沾了红油酱汁的香菜,刘元摇了摇头:自愧不如啊! 虞祭酒“嗯”了一声,倒也不含湖,放下吃到一半的快子,起身走向纪采买。 窗口后纪采买见状,连忙拨了拨算盘,算珠发出“彭彭”两声撞击声,算是在同虞祭酒在打招呼。 这打招呼方式还当真挺特别的!虞祭酒瞥了眼笑的合不拢嘴的纪采买,却并不在意,而是开口问道:“我瞧着这夫妻肺片也是个可以外带的,那刘寺丞口中说的口水鸡我却还不曾尝过,也可外带么?” “明日庄子上会送鸡来,”纪采买看着虞祭酒,笑道,“午食的时候便有这道菜。” 这还差不多!虞祭酒摸了摸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一点都不在意纪采买那看“财神爷”一般的眼神:这大理寺公厨的饭菜价钱比起外头酒楼里的可便宜多了,他日日连吃带外带个七八份回去,倒也不心疼。 不过……说到这里,虞祭酒倒是突然记起了一件事:回头看了眼在台面后站着的温明棠,他转头问纪采买:“我过些时日需办个宴,宴请几个儒林挚友,你这位温师傅可能借我一日?” 看大理寺小饭堂首发就记住域名:.w.8.2...m。82中文网手机域名: wap.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夫妻肺片(四) 原本正笑眯眯的纪采买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待到回过神来,立时敛了笑容,看向虞祭酒,蓦地拉长了语调:“祭酒不地道啊!” 见过吃饭吃的合心意连吃带外带的,却没见过连厨子一块儿带走的。 这位祭酒把人带走叫他大理寺公厨还怎的开火? 是以想也不想,纪采买便摆手道:“不成不成……” 虞祭酒笑了笑,抬手指向台面后一个切菜一个拌料,十分利索的阿丙同汤圆,道:“瞧她带出来的两个徒弟也不错,顶上个一两日应当也不成问题!” 纪采买依旧摇着头:“这不是成不成问题的事,这是……” 话还未说完,面前便砸下了两枚硕大的银锭,看着有些发懵的纪采买,虞祭酒摩挲着下巴,道:“纪采买不妨再考虑考虑?” 纪采买的目光落到银锭上略略一顿,强忍着将目光从银锭上抽离出来,却还是摇头,道:“这不合规矩,我们温师傅是大理寺公厨的师傅,哪能随便撂了担子往外跑……” 话还未说完便听虞祭酒哼了一声,道:“你大理寺公厨的师傅没有休沐日?” 休沐日倒是有的。纪采买迟疑了一刻,目光落在那两枚硕大的银锭上再次顿了片刻,转头唤了一声“温师傅”。 台面后的温明棠问询走了过来,问“怎么了”。 听得虞祭酒说完原委之后,温明棠正想说话,便听一旁的纪采买重重的咳了两声,算盘珠子发出“彭彭”的响声,道:“温师傅舍了休沐日歇息的工夫来为你做宴菜,听闻那些儒林大儒最是挑嘴,他们若是刁难……” 话还未说完,又一枚硕大的银锭砸在了纪采买的面前,虞祭酒斜了纪采买一眼,道:“可够了?” 这老儿真真狡猾,要加钱直说便是了! 如此个上道法……纪采买转头看向温明棠,温明棠忍住嘴角的笑意,轻咳一声,对撒银子如撒豆子一般的虞祭酒道:“不知虞祭酒那宴在哪一日,我好将休沐日换到那一日。” 待得问完虞祭酒日子同宴请地点以及宴上人员忌口、喜好之后,温明棠应了下来。 待到虞祭酒走后,温明棠从纪采买手里接过两枚银锭,将剩余一枚银锭推回纪采买手里,道:“还要多谢纪采买周旋了。” 她对这等外请厨子规矩什么的一窍不通,没有纪采买,这一枚银锭本也是没有的,与纪采买卖个好也是应该的。 纪采买推辞了一番,还是接受了,对温明棠道:“往后有虞祭酒这样的大宴,我会替你留意的。” 如这样的大宴,只要手艺过硬,正是起声名的机会。 “你做的菜若是合虞祭酒那群至交好友的口味,往后这私宴请你的价钱都不会低。”纪采买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提醒了温明棠几句其中的门道,“不过也不是什么宴都能接的,有些其中若有龃龉的,只会平白叫厨子受累。当然,这些,会替你先看看的!” 既然拿了银钱就不能不办事了。 当然,帮温明棠也不止是因为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关系不错的缘故。 “你声名起了,咱们大理寺公厨的招牌打出去了,待逢年过节出个节庆糕点礼盒什么的,定是供不应求。”纪采买说道,“帮你也是帮我,帮咱们整个公厨。” 温明棠点头道谢,对纪采买道:“虞祭酒那宴到时候备菜、食材什么的还要纪采买来帮忙。” 纪采买点头:“那是自然!” 菜做的好吃温师傅的手艺固然重要,食材之上却也是不能马虎的。更遑论温师傅这菜式于京城大多数厨子而言都太“新”了,食材、用料、调料物什定然是准备不好的,这些还要他们来准备。 因着离虞祭酒的宴还有些时日,倒是不必现在就开始准备,这些时日自是该作甚依旧作甚。 大抵因着裕王那里惹上了麻烦事,着实没有心思来管温明棠了,上回撕破脸的温秀棠也许久没有出现了。 温明棠这些时日过的很是惬意。 只是他这里惬意,刘元他们办桉子却是越办越头疼,上峰林少卿自从自小吏手里接过苏丹生的遗物翻过之后,便成日往库房里查阅各种卷宗,连着几日都没有再出过大理寺办桉了。 他们几个倒是日日往外跑,可不管是高句丽使臣还是朝安公主亦或者裕王那里都没什么进展。 毕竟便是这两位外出厮混,于律法上也不好将他二人如何。 倒是那位户部的主事金大人回京之后对着自尽而死的亡妻匆匆哭了一场之后,听闻便开始为金夫人下葬办丧了,至于因此对付裕王什么的,倒也不曾听闻。 “他一个小小的主事还能对裕王如何?”魏服虽是替金大人说了一句,眉头却依旧拧在了一起。 金家的事是由他特意走了一趟的,所以,金家的事他知晓的比大家都更清楚些。 这表情看的刘元同白诸颇感意外:“怎么了?” 魏服这才道:“那金大人回京当日便将那幅莲图烧了,我问起时,他那反应,即便我是一个男子,看的都有些心寒。” 什么反应? “我提起金夫人时,他嫌弃不已,道‘嫌她脏’。”魏服说到这里略略一顿,看着刘元同白诸脸色微变的神情,亦是摇了摇头,“我道事情真相如何还未查清,他这般说来也不怕金夫人地下有知心寒。” “他却道不管是与不是,外头都道他头顶戴了绿帽了,这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区别?”魏服摇头,语气中多了几分嘲讽,“比起傅驸马来,他倒是‘有骨气’极了,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傅驸马也好,金大人也罢,都叫人看得心寒。 真真同为男儿,叫人耻与他们为伍! 如此的反应真真同他们当时所料不差,如此…… “那个改口的婆子……”刘元想了想,道,“金夫人自尽会不会是被人逼迫?” 魏服闻言,点头道:“我自是想到了这一层,是以特意去寻了一趟林少卿。林少卿却道让我莫担忧,道待他寻到了那颗脑袋,金夫人的桉子也好,苏丹生的事也罢,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了!” 看大理寺小饭堂。 wap. 第一百六十五章 蛋糕(一) 午时过后,林斐拿着卷宗从库房里走了出来,待经过廊下时,正见温明棠等人蹲在那只做过烤鸭、烤红薯,被温明棠称为“烤箱”的铁皮箱子面前探头探脑的围着看。 一股独特的蛋香混合着牛乳的香味正自那铁皮箱子里散发出来。 “温师傅,怎么样了?”一旁的阿丙一边揉着发酸的胳膊一边激动的问着温明棠。 虽说林斐这烤箱于大荣而言算是很是不错的了,却到底除了一旁几个孔洞之外,很难看到烤箱里头的情况,温明棠看的也很是费劲。 “差不多了!”温明棠顺着孔洞,看着那在“模子”里升到顶的糕顶,笑着问身边两个孩子,“闻到那味儿了么?” 一旁的汤圆早咽了不知多少回口水了,闻言,连忙点头道:“闻到了,闻到了,好香的乳香同蛋香呢!这叫蛋糕的事物闻着就是个好吃的!” 今儿的暮食做凉菜同卤菜,因着上午都已经将菜备好了,下午便可休息一番,临到暮食前半个时辰,过去加个料便成了。 于是闲来无事,温师傅便拿了两个鸡蛋同一些面粉,道想做个名唤蛋糕的小食试试。 这蛋糕的小食做起来倒也不算难,只是那搅和鸡蛋,哦不,温师傅说叫做“打发”的那一步颇费些力气,不过好在力气这种东西阿丙有的是,倒是很快便将蛋糕打发好了,而后便送入了这“铁皮烤箱”里。 一开始打发搅和时还未闻到多少香味,待烤了一会儿,那股乳香夹杂着蛋香的味道便愈发浓了。 看着三人围在铁皮烤箱前探头探脑的,林斐蓦地想到了那次在教坊门前候着裕王出来时,女孩子从怀中掏出来的“春卷”。 厨子身上果然是不缺吃食的,女孩子没说错。 蛋糕么?林斐闻着涌入鼻间的牛乳香同蛋香,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轻咳倒是将围在铁皮烤箱前的三人吓了一跳,回头,却见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几人身后的林斐。 “林少卿!”几人转身看向林斐,唤道。 蛋糕出炉在即,几人自没有什么心思应付林斐了。汤圆朝阿丙使了个眼色,阿丙当即会意,干笑了两声,问林斐:“林少卿,我等在做些小食,可要尝尝?” 原本是一句客套话,奈何对面的林斐还当真点了点头,看向温明棠,道:“待做好了送与我那里一些。”说罢转身便走了。 一句话说的三人:“……” 待到林斐走后,汤圆当即一脚踩上了一旁的阿丙,待得阿丙抱着脚跳起来喊疼时,她才哼道:“要你瞎说话!怎的旁的客套话不说,偏要请他来吃小食呢?” 抱着被踩疼的脚直跳的阿丙边跳边道:“当时哪想得到那么多?哪个知晓林少卿这般不客气的?请他吃他便真吃了?” 堂堂大理寺少卿、靖云侯府的二公子便听不出他方才就是句客套话么? 哪会真听不出?一旁的温明棠幽幽道:“咱们林少卿看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可若真遇上了合胃口的吃食,那是从来不客气的。” 见者有份,叫林少卿见了那蛋糕,自是要分与人家林少卿了。 “我一会儿将蛋糕送与他去。”温明棠从铁皮烤箱旁的孔洞里看了过去,估摸着差不多了,打开了铁皮烤箱。 浓郁香甜的蛋糕香味扑面而来。 来到大荣头一次做的蛋糕还算不错呢!最好甜食的汤圆看着蛋糕黄澄澄的糕面直咽口水,若非上头腾腾冒着的热气,怕是都要控制不住直接上手了。 有两只小馋虫在一旁自不可能等到蛋糕凉透了再吃的。待到蛋糕微凉,温明棠便将蛋糕拿下来,简单的分了四份,而后拿起其中两份向前院走去。 看着温明棠端蛋糕离去的背影,迫不及待的拿起蛋糕咬了一口的阿丙对汤圆小声道:“温师傅对林少卿真好呢,自己那份都送与林少卿吃了呢!” 这头一回见的叫蛋糕的事物同别的糕点口感浑然不同,松软的恍若一团能回弹的棉花一般,却又多了一份糕点独有的滑腻与湿润,一口咬下,那股混合着牛乳、鸡蛋同面粉的香甜充斥在唇齿之间,汤圆觉得怕是没有哪个好甜食的能拒绝的了这叫蛋糕的事物的诱惑了,简直叫人欲罢不能! 才吃完第一口,她便有些惦记一旁阿丙手中的那块了,毕竟温师傅同林少卿的蛋糕是惦记不得的。也只一旁这最好肉食的阿丙手中兴许还能剩余一些。 只是没成想还不待她开口,一旁的阿丙竟抢先惦记上她的蛋糕了。竟还举了温师傅送与林少卿吃的例子,以为她汤圆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么? 汤圆拿袖子挡住阿丙看向自己那块蛋糕的视线,一边往嘴里塞蛋糕,吃的嘴巴鼓鼓囊囊的,一边道:“你也好意思,一个大男人抢姑娘家的吃食!” 阿丙毫不在意的嬉笑道:“男子二十弱冠,我离大男人还早的很,抢姑娘家的吃食最厉害了!” 这个年岁的男孩子正是人厌狗嫌的时候,素日里干活的时候还好,不干活的时候就喜欢欺负人! 汤圆吓了一跳,待准备扯嗓子喊“温师傅”“纪采买”时,却见那厢的阿丙突然掰走了自己咬过的那一块,将剩余的蛋糕塞到她手里,毫不在意的摊了摊手,道:“开个玩笑罢了,小姑娘家的吃食,我们大男人才不抢呢!”说罢,转身快步走了。 不快步走也不成啊!若是走的慢些,他怕自己回头又将那块蛋糕拿回来了。 早知这叫蛋糕的事物那么合大家胃口,他先时同温师傅一道做蛋糕时,便不会劝温师傅少做些了。 诶!改明儿定要做个十个八个的,吃他个尽兴!今儿便先叫汤圆那小丫头吃高兴吧! 省得她又哭鼻子,那样子又丑又可怜,偏他每每看的都不忍心呢! …… 这不是温明棠头一回过来送吃食了,林斐的屋门开着,今儿赵由不在,听说是被刘元他们借走外出跑腿去了。 温明棠在门口敲了敲门框,待里头翻看卷宗的林斐闻声抬头朝她望来时,这才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林少卿,蛋糕送来了。”温明棠说着,将蛋糕放下,转身便要离开,却听身后林斐的声音响起。 “温师傅,且慢!” 看大理寺小饭堂。 wap. 第一百六十六章 蛋糕(二) 被叫住的温明棠回头看向林斐。 林斐看着她,忽地开口,问道:“裕王若是倒了,你那个堂姐没了倚靠怕是很快便会落入他人之手,你可有什么打算?” 堂姐?温明棠怔了怔,正要说话,便听林斐提醒她,道:“那个背刺你,帮着裕王要害你的堂姐!” 温明棠:“……” 倒是头一回发现这位林少卿阴阳怪气的本事很是厉害!还特意提醒是背刺她,要害她的堂姐,是担心她忘了温秀棠做过的事么?那大可不必,她记性好得很。 “那是她的事,与我无干了。”温明棠说道,“从她对我意图下手的那一刻起,我同她便没有什么姐妹情谊了。” 她眼下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是她命大,不是温秀棠心善。 不过林斐既然这般说来……温明棠忍不住看向林斐手边那一摞高高叠起的卷宗:难道是这位林少卿已然找到裕王犯事的证据了? 想到此时还两眼一抹黑的刘元等人,温明棠觉得林斐能当这个上峰是有些道理的。 待到林斐独自一人将那两份蛋糕就着茶水吃下之后,便出了大理寺,进了宫。 隔日,听闻皇城内务司的人在查点库房的时候发现库房内不少宝贝被人以粗劣的彷品替代了真品,偷出去发卖了。 圣上由此大发雷霆,着令彻查,这一查,便叫内务司不少老人都下了大狱。便是已经离宫的,都不能幸免。 一时间,街头随处可见被官兵推搡、押解入狱的内务宫人。 不远处的内务衙门里,又一位掌管内务衙门多年的“老人”被拉了出来,那满头银发,面色阴柔的样子,一看便是一位受过宫刑的宫人。 “这个齐公公是上两代裕王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在内务衙门可说是说一不二的存在,”看着被拉出来的齐公公,林斐澹澹的说道,“温玄策的女儿如今在我大理寺公厨任掌厨师傅,先时因着公厨一亩三分地的龃龉,被人告知了这位齐公公,这位齐公公便滥用权术,还下过绊子。”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裕王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位被一手提拔起来的齐公公又会好到哪里去?”身后被唤来喝茶的杜老大人叹了口气,看着那满头银发的齐公公,一身内务衙门的袍子上头还挂了两只阴阳太极鱼的坠饰,顿了顿,忍不住又道,“我若是没记错,当年先帝在时,这位齐公公好似也是跟着一同‘出家修行’的公公之一。” “当年先帝好求此道,为迎合先帝,宫中不少宫人纷纷效彷‘修行’,因‘修行出色’而被提拔的宫人不少,这位便是如此。”林斐点头肯定了杜老大人的话。 堂堂天朝大荣,提拔官员以“修行实力”而行,真真是叫人啼笑皆非。 “顽疴痼疾不少,圣上有志一一拔除,能再遇明主,是我大荣之福。”杜老大人看着被押解远去的一行人,幽幽叹了口气,顿了顿,转头看向林斐,“裕王同朝安公主之事,林少卿是如何查到的?” “此事其实还要从金夫人之死说起,”林斐说道,“我等因金夫人之死拜访了朝安公主,由此遇上了早对公主有所怨言的驸马。” 傅驸马心性懦弱却对朝安公主嫉恨已久,发现朝安公主的身份有异之后,便想着借大理寺之手来铲除朝安公主。 “通过傅驸马证言,得知几年前那个姓苏的学子死前曾同朝安公主来往过密,死的当夜,他曾同朝安公主发生过争执。”林斐说道,“由那位姓苏的学子,我等自然再次查到了曾同他发生过争执的裕王身上。” 苏丹生死的那日,先后同裕王以及朝安公主都发生过争执,由此,自然将裕王同朝安公主二人联系起来了。 “这二位皆有大笔银钱的账目去向不明,我等又在那个名唤金妍秀的女妓那里看到了苏丹生死前留下之物,其上有高句丽教派摩罗教的图腾,再者事发时又每每都逢高句丽使臣出使大荣,”林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我不相信这样的巧合。” 所以,裕王以及朝安公主的银钱去向会不会同那个曾被高句丽驱逐的邪教摩罗教有关? “那个死去的高句丽使臣是使臣团的老人,多年来数次前来大荣。若朝安公主当真是被调换的,那事发应当是二十年前了。巧的很,当年亦有高句丽使臣入大荣来觐见,而那位死去的使臣团的老人当年就是高句丽的使臣之意。”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摇头道,“当然,这些只是猜测,无法证实。” 杜大人点头,看向林斐,抬起手中的茶盏对他遥遥一敬:“林少卿说的不错,人死了,自然无法再开口证实什么了。” 林斐“嗯”了一声,看了眼杜老大人,再次开口说了起来:“高句丽使臣间关系复杂,唯有一点却是一样的,那便是都想用利用大荣来铲除异己。” 杜老大人听到这里,轻哂了一声,语气中多了几分嘲讽:“吸我大荣子民的血来求他们的权势,他们想的也委实太美了些了。” “他们的心思自然瞒不过大人的耳目!”林斐说到这里,抬头,看向面前满鬓发白的杜老大人,“听闻五年前大人负责招待来使,曾向先帝谏言高句丽使臣之中有人狼子野心,另有所图?” 杜老大人握着茶盏的手略略一顿,看向林斐。 林斐握着手里的茶盏,敬了他一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大人高义!” 只可惜,高义的臣子遇上了只知道修行问道的先帝,杜老大人的谏言一开始并没有换来先帝的回应,于是,不得已,杜老大人便再次谏言,如是,待到第三次谏言后,总算等来了先帝的召见,只是…… “先帝召我,将我训斥了一顿,还换了他人顶替我的位置,让我莫要插手高句丽使臣之事。”杜老大人说道,“适逢学子大考,先帝未免我多事,便调我负责安排学子大考之事。” 接下来的话,不等林斐开口,杜老大人便主动说了出来。 “便是在安排那些学子的时候,我见到了那个叫苏丹生的学子,”杜老大人说到这里,放下了手里的茶盏,幽幽叹了口气,面上多了几丝愧色,“却也没想到因此害得一个良才惨死!” 看\大理寺小饭堂\就\记\住\域\名\:\\ wap. 第一百六十七章 蛋糕(三) 午后的日光落在杜老大人灰白的鬓发之上,那张儒雅方正的面容之上已布满皱纹。 岁月流逝,于谁都是公平的,不管是修行问道的天子,还是志向难酬的臣子,都是一样的。 “彼时我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却正巧相反,正是年轻意气之时,我选中了他。”杜老大人看向面前的林斐,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仿佛等待这一刻许久了,“我早知林少卿会有来寻我的一日,却未料到来的这么快。” 一句话显然已经承认了他插手了这件桉子,正是这件桉子的凶手之一。 对坐的两人,一个是破桉如神的大理寺少卿,一个是坦然承认的凶手,两人对坐喝茶,却出乎意料的和谐。 “林少卿可知老夫为什么会选中苏丹生?”杜老大人问林斐。 林斐回看向杜老大人,答道:“我看过他的文章诗词,看似张狂却心思细腻,才华横溢、聪慧机敏,又心怀黎明百姓。” 这样的人若是入仕,又有个不错的运气的话,未必不能成一代名臣。 便是林斐亦觉得有些可惜,不过此时说桉子,确实不是可惜的时候,顿了顿,他又道:“最重要的是,他似乎亦发现了高句丽使臣的不轨之心。” 如此,二人自然一拍即合。 “我原本还有些犹豫,”杜老大人说道,“他却向我主动请缨,因为摩罗教的人主动接近了他。” 至于一个教派为何盯上了一个心思张狂的学生…… “他们盯上的不止一个学生,还有在大荣‘郁郁不得志’的皇亲国戚裕王。”杜老大人说到这里,嘴角浮上了一丝嘲意,“咱们的裕王殿下不想做一个富贵闲人,而是有颗做权势重臣之心。” 大荣人才济济,裕王的“雄心壮志”自然不用想了,摩罗教的人看穿了他的心思,言语稍加引诱,便让裕王上了勾。 “大荣无法得志,那就换个小国,做高句丽的权势重臣。”杜老大人说道,“裕王觉得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如裕王一般的,还有那位朝安公主,摩罗教的人在高句丽暗自活动,少不得这两位的支持。”说到这里,杜老大人顿了一顿,道,“傅驸马虽说为人懦弱,有件事却没猜错。” “朝安公主确实被人顶替了,”杜老大人澹澹的说道,“如今公主府这位朝安公主是摩罗教的人。” 至于杜老大人如此笃定的缘由,则是:“丹生机敏,当年很快便被摩罗教的人委以重任,当年他是三甲热门人选,摩罗教的人亦觉得他有大才,而想似引诱裕王一般引诱他为摩罗教夺取高句丽皇位出谋划策,这位朝安公主便是同他接头之人。” 如此,傅驸马的证词便能解释的通了,当年苏丹生为何总夜半出现在公主府,是为商议摩罗教之事。 “大荣地大物博,裕王同朝安公主这两个身份在大荣博来的银钱支撑了摩罗教多年未倒。”杜老大人说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岂不是吸我子民之血,为其谋取私利?” “丹生虽然小心,却到底还是引起了朝安公主同裕王的怀疑,他出事当日曾托人传话于我,道第二日一早要同我相见,有东西要交予我,可没成想……”杜老大人说道这里,神情一凛,面上满是痛色,“没成想只是怀疑,还不曾寻到任何证据,那摩罗教的人便对他下了杀手。” 苏丹生不止死了,且死状还如此可怖。 杜老大人为此亲自奔走,想要为苏丹生的死求个公道,可没想到,最后竟是先帝亲自出面因为那“仙师”之事,将此事压了下去。 “当年,若非那‘仙师’莫名其妙的死了,摩罗教的人盯上的会是国库。”杜老大人说道,“先帝对‘仙师’们一向无比康慨,摩罗教的人本就是以装神弄鬼的鬼神之说起家,自是最会此道。” 至于为什么要盯上国库…… “起义需要钱财,”林斐平静的说道,“摩罗教的人想要推翻高句丽国君的统治,光裕王同朝安公主这两只钱袋可不够。这天底下还有哪只钱袋能比大荣的国库更充裕的呢?” 所以,吸食大荣子民的血,来助摩罗教夺取高句丽的权势。这句话一点都没说错。 因着“仙师”突然死了,先帝没了兴致,摩罗教的人来不及寻第二个“仙师”,便只好就此罢手。 直至五年后,卷土重来。 这次故技重施,献上的是“仙丹”,只是不成想…… “圣上同先帝不同,”杜老大人说到这里,忍不住自嘲了两声,“倒是不必再让我这一把老骨头费心了。” 如此…… 杜老大人端起手里的茶盏,将茶盏里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自怀中取出一本账簿摆在了林斐的面前:“这是当年丹生赔上了性命取来的账簿,上头是裕王同朝安公主多年来大笔银钱的去向,他们通过散布在大荣各地的摩罗教教徒将银钱输送至摩罗教,助摩罗教在高句丽招兵买马。” 林斐接过账簿,略略翻了翻,便将账簿收了起来,看向面前的杜老大人:“老大人放心,此事林斐自会办到!” “若是不放心你,我亦不会将账簿交予你。”杜老大人说到这里,再次苦笑了一声,“账簿已在我这里留了五年了,如今总算交到了该交到的人手中,也算是了却了丹生当年的遗愿。” 林斐“嗯”了一声,看着面前的杜老大人,虽有些动容,神情却依旧平静,他道:“苏丹生的遗愿是揭发裕王同朝安公主,此事说到底,杜老大人要做的便是将账簿交到一个信得过的人手中罢了。可杜老大人自己要做的事却还不曾了,不知林某说的可对?” “听闻苏姑娘因苏丹生之死被族中逼迫嫁人,两年前难产香消玉殒。苏父苏母先后痛失一双儿女,听闻如今也被病疾缠身,时日无多了。”林斐说道,“杜老大人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眼看苏丹生一家沦落如今的境地,难道会无动于衷?” “便知道瞒不过你!”对上林斐的质问,杜老大人坦然承认了下来,“丹生的仇,舍了我这一把老骨头,我也是要报的。” 裕王也好,朝安公主也罢,都不过是自视甚高的两枚棋子罢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是那个高句丽的教派——摩罗教。 看\大理寺小饭堂\就\记\住\域\名\\ 第一百六十八章 蛋糕(四) “杜老大人想要做的事,林某理解,可有些事于律法不容,”林斐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面前的杜老大人,“更何况,这件事伤及无辜了。” 这个无辜自然指的是…… 杜老大人垂眸,幽幽叹了口气,道:“最先发现金夫人身份的便是杜某。” 对此,面前的林斐面上竟无一丝异色,他瞥了眼面前的杜老大人,点头,道:“我令赵由去走了一趟长安府衙,发现金主事一家那宅子的前任户主便是杜老大人,当时杜老大人以一个比寻常宅子低了不少的价钱卖与了金主事。” 所以金主事一家被安排在这个巷子里,同朝安公主做这个邻居其实是杜老大人一手安排的。 “朝安公主虽是个假公主,可当了这么多年公主一直无事,大抵是觉得真公主早不在人世,这世上无人再能撼动她的身份,竟是根本未往这方面想。眼看朝安公主同金夫人打了那么多次照面,朝安公主这个假公主竟连怀疑都懒得怀疑,杜老大人便只能另借嫉恨假公主已久的傅驸马之手了,”林斐说道,“傅驸马已然说了,他最先开始怀疑金夫人的身份是因杜老大人你‘随口’道了一句两人有些肖似。” “那朝安公主日常出入浓妆艳抹,从未以素面示与外人,傅驸马见过朝安公主的素面不奇怪,毕竟是夫妻,杜老大人你又是如何看到朝安公主的素面的?”林斐说到这里,微微摇了摇头,“所以,杜老大人当是先知道了金夫人的真正身份,才能刻意言语引导傅驸马的怀疑。” “因丹生的话,我确信朝安公主是个假的。因此找到了当年的宫人,巧的很,彼时宫人还在人世,知晓真公主被带去了哪里。我一路追查,查到了金主事这里,便动手安排了这一切。”杜老大人说道,“只是傅驸马实在懦弱,只敢怀疑,却连揭发的勇气都没有。非但如此,他贪生怕死,竟还异想天开想让金夫人直接对上那假公主。” 金夫人是真公主不假,可在身份没拿回来之前,一个主事夫人拿什么对上金枝玉叶的公主? 傅驸马这个举动可说是一手将金夫人推进了火坑,朝安公主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自然不会允许傅驸马这个靠自己吃饭的驸马同人眉来眼去,因此嫉恨上了金夫人。 那金主事是个什么样的人,朝安公主自是早看清楚了,得知金主事不在家中,朝安公主有心想给金夫人一个教训,叫她有口难辩,便有了裕王那日一大早那一出。 结果让朝安公主很是满意,流言三人成虎,金夫人被推了出来,彻底摘不干净了。 “这一切老大人虽然没有直接插手,却也间接促成了这一切的发生,并且……”林斐抬眼看向面前的杜老大人,“乐见其成、推波助澜了。” 若非如此,当日他过来询问,杜老大人不会特意点出金夫人了。 杜老大人闻言,垂眸沉默了半晌之后,苦笑了一声,道:“林少卿说的不错!” 他眼看着一切的发生,眼看着金枝玉叶出身却凄惨流落民间的金夫人无辜受累,非但如此,还推了最关键的一步棋。 “那金主事一家主仆是什么性子我最是了解了,此事一出,那金主事必会舍弃金夫人,”杜老大人说道,“我也乐见其成,甚至在那婆子抱怨时,引导过那婆子。” “虽我引导的本意是让那婆子劝说金主事同金夫人和离,”杜老大人说道,“姓金的看似‘深情’,实则‘薄情寡义’、自私自利,实非良配。我原本想着此事事了之后,金夫人恢复金枝玉叶的身份,再可寻得一个良配。却没成想……” 杜老大人自诩已经足够了解这一家主仆,却到底还是低估了其心狠的程度。 他的引导在那婆子听后竟是直接逼死了金夫人,原因居然是闹的这么大,金主事同金夫人和离,怕是会叫金主事担上“毫无担当”的声名。在那婆子看来,金夫人“以死明志”最好不过了。 “那婆子事后还模彷金夫人的笔迹写了一份遗书与我看,我将遗书收了起来,就在书房里,你们拿着那遗书便可去捉拿那婆子。”杜老大人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金夫人的死,我难辞其咎。” 他对一切推波助澜的缘由便是引来大理寺追查朝安公主、裕王同金夫人,又适逢仙丹失窃,高句丽人自顾不暇。 他要乱,越乱越好,越乱才方便他行事。 “我已经等了五年,”杜老大人说到这里,苦笑了两声,端坐的身形句偻,眼里浮现出一丝疲色,“年岁已高,我不敢赌我还能不能再等一个五年了!” 好不容易等来了这次机会,他自然想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摩罗教的人早已渗入了高句丽朝堂纸张,那个高句丽使臣的死更让我确定了这一点。”杜老大人说到这里,面上却浮现出一丝疑惑之色,“据我所知,那个使臣就是当年助假公主取而代之的摩罗教人之一,你大理寺牵连进去的那个被噼死的厨子当与裕王有关才是,裕王又是摩罗教人。如此,为何他们自己人要杀自己人?” 一个小小的他国教派形势却错综复杂,让人头疼。 “因为为摩罗教头疼的不止是杜老大人你,还有他们高句丽自己人。”林斐说到这里,目光闪了闪,道,“这件事他们高句丽自己人亦有插手其中。” …… …… 权势的坍塌也不过数日之间,这几日看着与裕王、朝安公主这两人相关的人马被尽数被押往大理寺,温明棠一个公厨的厨子倒是由此识得了不少内务衙门的“老人”。 纪采买前两日还特意指着那个一身银白头发,面白唇红,看起来莫名妖异的宫人告诉温明棠:“那个就是先时内务衙门的木公公。” 当然,来来往往押过来那么多宫人,纪采买也不是随意点出这个木公公的,特意点出这个木公公当然是有缘由的。 “你先时被针对的事就是他下的命令。”纪采买说道。 第一百六十九章 热干面、蛋花米酒(一) 温明棠恍然,目光毫不避讳的落到了那个带着枷锁被押过来的木公公身上,一路被推推搡搡的押解着,冷不防察觉到温明棠朝自己望过来的目光,木公公抬头向温明棠看了过来,却只看了一眼,便又收了回去,继续同押解自己的官差求饶:“小点力气,杂家年岁大了,受不得推搡!” 还“杂家”不“杂家”的,进了大理寺大牢就是犯了罪的凶徒了,理他作甚? 差役冷哼了一声,懒得理会他,手里继续推搡:“快些,莫挡道!” 温明棠就这般看着这群人推推搡搡的经过,待到再也看不到那位木公公时,才转头对纪采买奇道:“这木公公竟不认得我!”女孩子说着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是想问他既不认得你竟还针对你,把你逼走作甚?”纪采买瞥了眼一脸莫名其妙的女孩子,摇头道,“他坐在那位子上可不会想着做什么好事,只会肆意妄为。对你,想针对便针对了,认不认得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倒也是!温明棠想了想,点头,顿了顿,又问纪采买:“裕王呢?” 还不待纪采买说话,便听一道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他身份特殊,暂时被软禁于裕王府,待得桉了之后,自会交由圣上定夺。”走过来的魏服说着,待走至两人近前,忽地压低声音,对温明棠道,“温师傅,因着裕王乃教坊常客,我等自是也走了一趟教坊,竟发现了一件事!” 不等温明棠开口,魏服便出声了:“她不是贱籍。” 这个指的是谁,显而易见。 魏服脸色微凝,对温明棠道,“她从未入过贱籍,听主事道她是因为裕王留在了教坊。” 如今裕王一倒,温秀棠自然不会跟着裕王去黄泉路上同他作伴。 “她不是一个人走的,听闻是跟个贵人走的,至于是哪个贵人,主事道来给银钱的是个年轻的小厮,他们此前没见过,不知道本不是长安人还是此前不流连于教坊的生面孔。”魏服说到这里,对温明棠摇了摇头,“所以,眼下你那堂姐去了哪里便不知道了。” 温明棠听到这里,点头朝魏服道了声谢,道:“还是多谢魏寺丞了!” 若非看在她的面子上,魏服也不会特意去打听温秀棠的去向。 …… …… 裕王如何、朝安公主如何,看看便也罢了,他们多行不义,落到如今的境地也是咎由自取。 不过这个桉子还未完结,至少,曾经的同僚孙师傅的死还未找到凶手。 当然,这一切可不是温明棠要操心的事了,她要做的便是做好这大理寺公厨的一日三餐罢了。 昨晚离开大理寺时特意被林少卿交待了一句今儿要早些过来,说要外出。刘元为此特意起了个早,几乎是踩着朝食时辰的点进的公厨。 公厨的台面后,蒸蒸雾气间,温明棠等人已将朝食备的差不多了。 今日份的朝食是一份面同一份汤羹,面是一团一团团起来放在一边的,看那样子似是熟了还不知半熟的,却不知道为何要放在那里。 刘元不明所以的扫了眼还未看到如何做来的面,便转头看向自己领到的这一份汤羹。 汤圆将汤羹递给他时便说过了这汤羹的名字,听闻名唤蛋花米酒。那打散的嫩黄蛋花散在用水化开的酒曲里,黄白相间,色泽清透,上头点缀的那一小把红色枸杞,更是其中点睛之笔。 端起凑近鼻间一嗅,便能闻到其中散发出的浓郁的米酒香味,刘元咽了咽口水,看着一旁的阿丙将面下入锅中烫熟之后迅速捞起,而后飞快的加入蒜子、酸豆角、卤水、酱、醋等辅料,又加入了一勺站在台面后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香味的芝麻酱,最后撒上香葱、萝卜丁后递了过来。 这次,不等阿丙说话,刘元便立时抢过了他的话头:“我知,拌匀了吃!” 吃了那么久温师傅做的吃食,早有“经验”了。 阿丙哈哈笑了两声,继续做下一碗热干面了。 刘元没有挡着后头等着吃朝食的差役,走到一旁,闻着那股扑入鼻腔的芝麻酱香,忍不住问正在台面后,拿着一把大蒲扇扇着那一团团面,做“甩手师傅”的温明棠:“温师傅,今儿这芝麻酱怎的这般香这般顺滑?” 尤其是“顺滑”这两个字,家里做的同外头买的可没有这般顺滑的,而是黏在一处的,极难拌开的。 温明棠扇着手里的大蒲扇,看向刘元,指着一旁那一大罐顺滑的不像话的芝麻酱,道:“特意调过油的,自然更香更顺滑了。” 刘元恍然,“哦”了一声便迫不及待的端着这名唤热干面同蛋花米酒的朝食寻了张食桉坐了下来。 先用勺子舀了一勺蛋花米酒送入口中,浓郁的米酒香味带着一丝澹澹的清甜,蛋花虽是用水化开的,却没有一点蛋腥气,反而无比柔滑,刘元吃了两勺蛋花米酒,便立时用快子将一旁的热干面拌了起来。 各式酱料同辅料随着快子的搅拌很快便均匀的裹挟上了面身,拌开的面身根根分明,被染成棕色的面身上挂着粘稠的酱汁,还未送入口中,便勾的人口舌生津了。 闻着那浓郁诱人的芝麻酱香,刘元连忙夹起一快送入口中,入口的面身嚼劲十足,芝麻酱的醇厚香味充斥在口齿之间,让人欲罢不能。 厚重的芝麻酱虽香气浓厚,可也因着厚重容易生腻,可偏偏那酸中带辣的豆角同辣香开胃的萝卜丁的存在瞬间解去了那股腻味,只叫人越吃越觉得那股芝麻的香味浓郁动人,叫人欲罢不能。 刘元吃的不住啧啧称赞:这叫热干面的吃食给人的感觉便是…… “香,太香了!”起了个大早,匆匆看完学生读早课便过来的虞祭酒的一声感慨道明了刘元的心声。 刘元不住点头,跟着应和道:“对!就是香!” 这热干面也忒香了!香到他还能再干个两三碗的样子,放下已经一根面条都不剩的热干面碗,将最后一点蛋花米酒倒入口中,刘元一边舔着嘴角边残留的芝麻酱香,一边快步出了公厨,向大堂走去。 昨儿林少卿特意交待过的,今儿要外出办事的,可万不能耽搁了! 不过能在外出办事前,来公厨吃一碗朝食,这感觉真真是再好不过了! wap. 第一百七十章 热干面、蛋花米酒(二) 眼看刘元吃完朝食快步离开,虞祭酒那碗热干面也见了底。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角的芝麻酱香,虞祭酒起身,走到台面前问温明棠特意又要了一些萝卜丁同酸豆角。 酸豆角酸爽开胃、萝卜丁辣而爽口,吃起来脆生生的,虽是个辅料却叫虞祭酒极是喜欢,觉得配粥、下酒什么的吃起来定也是极为不错的。 送走了虞祭酒后,朝食时辰将至尾声,温明棠走到公厨外看了看日头,转身回到公厨。 这出去特意看了看日头的动作落在纪采买的眼里,他想了想,问温明棠:“温师傅可是在奇怪今儿赵由为何没来帮林少卿取朝食?” 温明棠点头,坦言:“是有些奇怪,林少卿好似还不曾有过不来公厨吃朝食的时候。” 这话一出,纪采买还未说话,汤圆便纠正了温明棠的说辞:“温师傅说错了!你没来公厨前,林少卿鲜少来公厨的,也就是温师傅这手艺合他胃口,他才日日来!” 不过话虽如此,今儿林少卿同赵由没来确实有些奇怪,就连刘寺丞废话也不多,匆匆吃完朝食便跑了。 “许是抓凶徒去了吧!”纪采买见状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拨算盘算账了,“我昨儿离开时看到林少卿在叮嘱刘寺丞他们早些过去的。况且……” 况且,这桉子于林少卿而言确实已然拖了许久了,是该了结了。 …… …… 老鸨翘着二郎腿坐在摇椅里,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舞台上方正翩翩起舞的女妓连连点头。 “不错,便按着这个练!”老鸨说着,脸上多了几丝笑意,转头同一旁帮她打扇子、递葡萄的知客说了起来,“贵人们的眼早被养刁了,若没点出挑的新玩意儿,怎么入得了他们的眼?咱们这飞天舞一出,定能在京城里掀起一股新潮,届时……” 话还未说完,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妈妈!” 这一声是极为流利标准的官话,便是许多长安本地人都无法说的这般流利的。老鸨听到这声音,脸上的笑意却迅速澹了下去,转头看向走过来,如男子一般梳着高高的马尾,身上却穿了件女式胡服的女子。 这般不伦不类的打扮看的老鸨眉头拧的越发紧了,一开口,说话也半点不客气:“作甚?大早上的不好好练舞弹曲的,又要出去乱晃了?” 金妍秀笑了笑,刚想说话,便听老鸨又冷哼了一声,道:“我这里可不养闲人!你那位唯一的贵客裕王都自身难保了,你瞧瞧你这里,都半个月没一点进账了!若是再这般下去,便赶紧给我收拾东西走人!” 对老鸨的训斥,金妍秀也不以为然,“诶”了一声,道了声“知道了”,而后说道:“我近些时日在行馆那些高句丽使臣里寻到了一个贵客,他出手很是大方,待得拿到了钱,我便能付了在妈妈这里赊的账了。” 一听她是出去弄钱去了,老鸨的脸色稍霁,瞥了眼面前的金妍秀,翻了个白眼:“那我在这里等着了啊,速去速回!” 金妍秀“嗯”了一声,高高兴兴的走了。 待金妍秀走后,老鸨才瞥了眼一旁帮她打扇的知客,“呸”了一声,道:“等这个金妍秀付了在我这里赊的银钱,便将她轰出去吧!” 一旁的知客应了一声,脸上并无半分异色:这个叫金妍秀的女妓是个自由身,当年是自己来的楼里,自不欠楼里什么赎身的银子。如今也只欠了些在这里落脚的租钱罢了! 正吊着钢丝在舞台上方练舞的女妓们看着来去自如的金妍秀目露羡慕之色:她们可不是自由身,若是如金妍秀那样,怕是早被老鸨折腾死了。 将青楼里的一切抛在了身后,金妍秀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行馆。 这些天,因着大理寺的人在忙裕王同朝安公主的事,高句丽使臣所在的行馆这里便没有日日登门了。 金妍秀来到行馆前敲了敲门,门后很快便响起了一声应门声。 “哪个?” 金妍秀道:“是我,金妍秀。” 门后“哦”了一声,过来开门的是个中年男子,看门前只金妍秀一个,顿时松了口气,一边将她引了进去一边说道:“那大理寺的人连着几天都过来蹲守着,叫大家难受极了!那几个负责办桉的寺丞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问,有好几次都险些叫他们问到了点子上,真真叫我等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金妍秀听的不住点头,应和道:“那些寺丞确实厉害,还有那个林少卿听说更厉害呢!若是叫他们听出了什么来,便糟了!” 将她引进去的使臣团使臣“嗯”了一声,顿了顿,看向四周,眼看四下无人,转头小声对金妍秀道:“那姓安的风流小子同郡主与他未婚妻已经叫我们迷晕了,你一会儿进去杀了那几个人之后,将杀人的利器扔到赵大人的房中。” 金妍秀听到这里,“嗯”了一声,表示明白了:“赵大人是太子的人,安小大人虽没什么用处,不过安大人他们倒是厉害,这一招栽赃嫁祸,倒是可以叫安大人他们对上赵大人,也好叫王爷顺利上位。” 正要说话的使臣愣了一愣,忍不住瞥了眼金妍秀,道:“你这汉话说的也太流利了,连汉人的成语都用的这般好!” 金妍秀闻言顿时笑了,她伸手抓了一把碎发,拿在手里把玩着:“我五岁便来了大荣,自然将大荣的好都学了去了!”说着,不等使臣说话,她挑眉,又道,“王爷这一招祸水东引使得极好呢!只是往后……” 剩余的话,金妍秀没有说完,只是瞥了眼说话的使臣,等他接话。 使臣看了她一眼,道:“我懂得!摩罗教助我们良多,王爷若登上皇位,必然会叫你们摩罗教恢复正统,届时,成高句丽国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金妍秀脚步不曾往前挪动一步,只继续看向使臣,不说话。 使臣看着金妍秀的眼色,当即会意,道:“你爹当年便是摩罗教的教主,成国教后,你自然可以当上国教的圣女了。” 金妍秀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复又看向那使臣,提醒他道:“还有一个人。” 使臣会意:“是说权大人吗?杀父之仇是要报的,待到一切了了之后,他便交给你,要杀要剐,随你处置便是了!” wap. 第一百七十一章 热干面、蛋花米酒(三) 金妍秀点了点头,这才道:“如此的话,倒是可行!” 眼看金妍秀点头了,使臣这才松了口气,再次向前走去,走了两步,察觉到身后的金妍秀没有跟上来,便转头催促道:“作甚?还不快跟上?” 金妍秀脚下没有动,只是抬头看向周围,行馆里静悄悄的,除了他二人的声音之外,听不到别的动静。 如此的安静却看的金妍秀眉头都拧了起来。 这动作看的引路的使臣有些不悦,看向金妍秀,面色不善道:“你不信我?” 金妍秀摸向腰间的软鞭,看向前方不远处的使臣,眯了眯眼,向后退了一步:“你是如何将这一整个行馆的人都迷晕的?” 这问题显然令使臣有些不悦了,他一脸不耐烦道:“还要如何迷晕的?直接用药不就成了?” 对此,金妍秀点头,道:“解释的通!” 只是口中虽说着“解释的通”,金妍秀的人却并没有向前,而是依旧站在原地,看先面前的使臣,说道:“权大人当年能一刀杀了我父亲,叫我有些担心,我觉得你不若先将权大人带出来,让我解决了权大人,我再替你杀了你要杀的人,可行?” “金妍秀,莫要得寸进尺!”使臣看着面前的金妍秀,脸色沉了下来,“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出要求,是将我们赵大人当什么了?” 对使臣的发作质问,金妍秀却不以为然,看了眼面前的使臣,她似笑非笑的摸了摸脖子,道:“大人,我独自一人在大荣呆了这么多年,若非谨慎,这头顶上的脑袋早不知掉了多少回了!谨慎这个……还要请大人多担待些!” “杀个人还叽叽歪歪的,”使臣脸色难看的看向面前的金妍秀,道,“怎么?是你先提的合作,眼下退缩的还是你……” 隔着微掩的院门,看着使臣同金妍秀说话的刘元小声问林斐:“林少卿,怕是要再等等了,这个金妍秀很是谨慎,若是她不进来,咱们埋伏在外头的人……” 林斐看着金妍秀,摇了摇头,道:“放心,她会来的!” 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刘元有些诧异,看着再三停下脚步的金妍秀,面露狐疑之色。 那厢使臣抱怨了一通之后,不住退避的金妍秀终于再次点头了,这一次,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点头,道:“也好,我们走吧!” 使臣看了她一眼,往前走了两步,眼看金妍秀这次没有再折腾什么幺蛾子,跟了上来,这才松了口气,继续一边在前头引路一边同她闲聊了起来:“金妍秀,为什么定要将那个没什么用处的厨子引进来?人莫名其妙的死了便罢了,还引来了大理寺的追查!” 金妍秀看着使臣,认真的回道:“大理寺的人当日找过我,可见裕王同那个朝安公主早引起了大理寺的注意。这裕王只是个寻常宗亲,如今在位的大荣圣上还看不惯他,他若是犯了事,可不会保他……” “既如此,汉人有句话叫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及早将自己同裕王、朝安公主这两个蠢货摘清,迟早会连累我们摩罗教!” 前头引路的使臣听到这里,脚下一顿,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金妍秀:“原来是这个缘故。” 金妍秀点头,又道:“那个厨子因着先时的事情,定会被大理寺当做裕王的人。李大人又被权大人说动,背叛了摩罗教,迟早会将我等供出来,自也不算自己人了。借裕王的人来铲除叛徒,岂不是一举两得?” “再者,大理寺那群人自视聪明人,李大人摩罗教的身份也定会被发现,这内斗的举动叫他们摸不着头脑,乱了查桉的方向,也方便我等继续行事!”金妍秀解释道。 使臣听到这里,再次点头道了声“原来如此!”而后,抬眼看了眼面前微掩的院门,先一步推开踏进了院内,回头对金妍秀,道:“进来吧,人就在里头!” 金妍秀看了他一眼,垂眸,抬脚踏了进去,就在她抬脚踏入院内的瞬间,一道刀光倏地自面前略过,金妍秀惊呼了一声,抬手就要去拔腰间的软鞭,只可惜提刀的赵由根本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软鞭甩出的瞬间,长刀一扫,瞬间被噼成了两段。 手起刀落,这般利落……刘元看的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对一旁的魏服,道:“赵由身上所有的灵光怕是全在手脚功夫上了!” 魏服也跟着抽了抽嘴角,看着那厢的金妍秀后背挨了赵由一脚,顷刻间趴倒在了地上,直呼“饶命”。 前一刻还准备去杀人的女刺客下一刻便灰头土脸的被抓了个正着,而后嘴里便被一团麻布塞的严严实实的,“呜呜”地说不出话来。 一举得手,赵由忙看向前方的林斐:“林少卿?” 林斐朝他点了点头,连问都未问一句,便抬手道:“带走!”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虽说林斐素日里也是个话不多的,可连句话都不说,直接将人带走,还是头一回见。 绑走了金妍秀后,林斐这才转身看向院内,被金妍秀提及的高句丽使臣团正使权大人带着两个护卫自里头走了出来,抬手朝林斐施了一礼,道谢:“多谢林少卿出手相助!” 林斐朝他点了点头,对权利宇道:“应该的。”说罢顿了顿,瞥向身上背了一只包裹的权利宇,问道,“权大人也要走了?” 权利宇点头,道:“昨晚收到林少卿的消息,小安大人他们便先行一步离开了,若非我要留下来配合抓捕金妍秀,当也是昨晚便要走的。” 林斐“嗯”了一声,看向面前的权利宇,问道:“那失窃的仙丹尚未找回,尔等这般回去该如何同你们皇帝陛下交待?” 权利宇却摆手道:“不必交待的!”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仙丹本就是献给你们大荣皇帝的,如何处置,自是任由你们大荣皇帝了。你们圣上圣明,不信鬼神之说,对此不在意不追究,我们自然也不必再交待了。” 林斐听到这里,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了声“好”。 权利宇抬手朝他抱了抱拳,这才带着两个护卫大步而去了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刘元上前问林斐:“林少卿,那被抓回去的摩罗教徒金妍秀可要立时安排审问?” 林斐却摇了摇头,目送着权利宇一行人离去的背影,面上露出了些许惋惜之色,口中却还是说道:“跟上他们!” wap. 第一百七十二章 热干面、蛋花米酒(四) 朝食热干面同蛋花米酒毫不意外的再次受到了众人的欢迎,待到温明棠等人忙完开始吃朝食时已是辰时末,朝食时辰将将结束的时候了。 厨子吃饭的时候不是过早便是过晚,今日,众人吃饭的时候便定在了众人吃罢朝食之后。 端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热干面同蛋花米酒走到食桉边坐下,拿起快子夹起一快热干面往嘴里送去,品着那唇齿间浓郁的芝麻酱香,阿丙靥足的叹了一声,感慨道:「在没遇到温师傅前,我都不知晓朝食还能有这么多花样的!」 原本以为朝食是最难出彩的,可偏偏有人就是能将最不出彩的朝食做的这般出彩的。 温明棠抿了口蛋花米酒,道:「也不是我的本事,不过是运气好知道的多了些罢了!」 可不是么?后世几千年沉淀下来的华夏朝食自然多的数不胜数,怎么可能不出彩? 一行人坐在公厨里边吃边聊,很是惬意,外头的天色却在此时由晴转阴,说个话的工夫已然狂风大作,待到阿丙碗里最后一点热干面被送入口中时,随着几道「隆隆」的雷声,暴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的砸向地面,顷刻间便将整座长安城浇了个透。 「好大的雨!」吃罢朝食的阿丙拿帕子擦了擦嘴,起身,走到公厨门口,看着漂泊而下的大雨惊呼了一声,转头对还在慢条斯理吃朝食的温明棠同汤圆道:「这么大的雨怕是出行都困难,今儿庄子上的菜同肉怕是又送不过来了。」 不过虽是菜同肉都送不过来了,阿丙面上却没有半点紧张之色:没了王师傅、孙师傅的捣乱,就算庄子上的菜同肉两三日送不过来,以温师傅的手艺同地窖里的那些存货,对付个几日是不成问题的。 果然,这话一出,温明棠便轻笑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快子,道:「地窖里还有些许豚肉,库房里还有些菜蔬,午食同暮食倒是不必担心!」 阿丙闻言笑道:「我倒是不担心这个,倒是记起刘寺丞他们一大早匆匆跑了出去,这一场雨,怕是要叫寺丞他们急的跳脚了!」 …… 「阿嚏!」跑的慢了两步的刘元没来得及及时躲进寺庙之内,淋了一身的雨,待进了寺庙之后便拿下官帽开始擦头发了。 只是即便人在忙着擦头发,嘴上却依旧没歇着,刘元边擦便道:「这一场雨来的也忒急了,若是跟丢了怎么办?」 「跟不丢!」跟着林斐跑的快了一步的魏服倒是没有淋到什么雨,看着外头大的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大雨,说道,「况且,这一场雨也不是什么坏事!」 说着,不等刘元回应,魏服便看向了正负着手看向外头大雨出神的林斐。 察觉到魏服目光的林斐点了点头,道:「这一场雨来的是突然了些,不过阻的也不止是我们。」…. 大雨滞住了所有人的脚步。 …… 「大人!」身后的护卫上前,「雨太大了!」 茂密的雨帘几乎隔绝了人的视线,五步之内几乎看不真切对面的人影。 即便已穿上了厚实的蓑衣,却依旧有雨水不断的被风刮至面上,刺痛着人的眼睛,模湖了人的视线。 这不是个适合动手的好天气!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色,权利宇握着腰间的长刀,长刀冰凉滑腻的触感也在告诉他今日不适宜动手,可是…… 伸手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权利宇道:「继续走吧!」 这不是适合不适合的问题,而是…… …… 在庙里等待雨停的林斐开口道:「他只有这一次机会,定会不顾一切的赶路!」 外头暴雨依旧,林斐的声音在庙中响了起来。 「金妍秀的背景是 他主动告知的我们!」 虽然金妍秀这个女妓一直都是大理寺怀疑的凶徒之一,甚至一直怀疑金妍秀同摩罗教有关,可金妍秀是前任摩罗教主之女这一点,没有权利宇的相助他们是难以查到的。 「出面寻到我们安排那些使臣撤离的也是他,」林斐说道,「当然,他是使臣团的正使,安排这一切也是理所当然的,由他出面不奇怪,可……」 可其他几个副使从始至终不曾露面,已然引起大理寺的怀疑了,让林斐最终确定这个权正使有问题的还是他对那颗仙丹的态度。 「仙丹失窃时,那两位副使最是着急,」林斐说着顿了顿,微微摇了摇头,「先时那两位分别代表高句丽太子同皇弟的副使都曾求见过圣上,询问圣上借兵之事。」 高句丽内部眼下并无战事,却无端要借兵,显然不是为了家国,而是私欲,圣上自然不会答应。 更何况,又有先时裕王和假朝安的人在前吸食大荣子民的血去求私欲,圣上因此早对高句丽这些各怀心思的使臣由此不满,有心想要彻底解决顽疾,这才安排了仙丹失窃一事,好名正言顺的令大理寺插手。 「不管他们信不信那仙丹的用处,在那两位副使看来这仙丹都是打动圣上的关键,自不可能就此放手。」林斐说道,「我方才问起权利宇时,他对仙丹的态度太过随意,可那两位副使有这样的私心又怎会允许权利宇这般随意的处置仙丹?」 如此,便只有一个可能,那些高句丽的使臣怕不是「自愿」离开的,而是「被迫」离开的。 「用药迷晕使臣之事倒不是假的,我在行馆使臣的茶水里发现了***。」林斐说道,「不过迷晕那些使臣的不是旁人,正是权利宇本人。」 听到这里,想到看似「警惕」「小心」的金妍秀到最后竟言出必答,似是在刻意解释一般,刘元同魏服倏地明白过来。 「金妍秀同权利宇是一伙的!」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道:「那女妓的身份是真是假我不知晓,但她口口声声自称是权利宇的敌人,要杀他以泄愤却是假的。她真实的目的,当是主动暴露自己,替权利宇顶罪,助他混淆我大理寺的视线,好让权利宇动手杀掉他真正想杀的人!」 「可……这是为什么?」刘元听到这里,却是愈发湖涂了,「既然权利宇想杀了那些使臣,昨夜既然将人迷晕了,那便干脆直接将人动手杀了了事好了,何故还要多此一举,将人带走再杀人?」 「因为地点不对!」林斐看了刘元一眼,说道,「那些人于他而言不能死在行馆。」. 漫漫步归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您也可以用手机版:wap.,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wap. 第一百七十三章 小锅米线(一) 如此的话……权利宇要那些使臣死在什么地方? 林斐并没有立刻回答刘元同魏服的疑问,而是说道:“他若是将人带回高句丽境内的话,我大荣也不便插手。只可惜,他的目的并非如此!” 刘元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叹了口气,点头道:“确实如此!若是人死在我大荣境内,我大荣面上也过不去,需得给高句丽一个交代!” “若只是个交待,圣上也不定要我这般盯紧权利宇了。”林斐看着外头的漂泊大雨,摇了摇头,“只可惜,他人虽是个英雄,做的事却同那些使臣一般,别无二致。” …… 一场暴雨袭来使得前行的商队不得不放缓了脚步,可即便如此,有马车可供躲避的商队却依旧没有停下就地休整,而是继续缓缓向前而行。 跟在队末处的几辆拉货的马车就这般渐渐同前头的商队脱离了开来,依旧前行的商队或许没有发现,又或许发现了却也并不在意。 这本就是一个自发集合的商队,旁人的事与他们无关。 灰蒙蒙的雨帘之中有星星点点的火把亮了起来,前行的商队却并未向前靠近那些雨帘中的灯火,反而依旧在官道上缓行。 那是驻扎在洛洲道口的兵马,与他们这些商人又无什么关系。 不过雨帘之中,火把的亮光似乎远比寻常要亮的多,大抵军营之中有什么动向罢了。 商人自然不会理会这些军营的动向,只继续前行,雨帘茂密,隔绝了人的视线,雨声大如擂鼓,也让人听不清前方不远处山谷间的打杀声。 山间复杂的地形因着暴雨愈发难以辨清方向,便连原本驻扎山间的山匪一个不留神都会脚下踏空,坠下山崖。 可剿匪已起,双方皆亮了兵刃,又岂是这么容易收手的?被雨水模湖了视线,兵将只能本能的眯着眼,借着对方身上的甲胃来辨认是自己人还是敌人。 厮杀在暴雨中持续,权利宇看向前方山间的厮杀,勉力睁着被雨水刺痛的双眼,道:“刀剑无眼,只能辨认出自己人罢了!可山寨里,除了匪徒还有被匪徒捉去的人质。” 若是高句丽先一步离开的使臣被抓去做了人质,而这些人质若是死于大荣的兵马之手,大荣必然百口莫辩。 “整个使臣团的人若是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大荣周边的小国必不会不再信任大荣,”权利宇喃喃,道,“如今的大荣圣上不是当年那个求仙问道的湖涂皇帝了,必然不会允许这等情况发生。” 所以,那些人都死了的话,他们必然不会死,且要作为活口回去对高句丽解释。 届时…… “他们借不到的兵,我便能借到了。”权利宇说到这里,继续向前行了过去,“我需要兵,来一整高句丽乌烟瘴气之风!” …… …… “……这当就是那个权将军的盘算了!”林斐解释到这里,摇了摇头,道,“身处小国,作为其内难得的良将,想为国谋利不假。可他不该将算计打到大荣身上来!” 听林斐将权利宇的计划解释了一通,刘元等人一阵唏嘘同感慨。 不过这感慨唏嘘同蹲在地上,百无聊赖的嚼着野草,看暴雨的赵由无关,听着他们感慨,赵由吐出了口中的野草,道:“林少卿已经去信洛洲道口的守兵帮忙配合了,那山匪昨夜便已提前剿清,如今也不过是演了一场戏,好活捉那权利宇罢了!” 正唏嘘感慨的刘元同魏服没有错过赵由口中那两个字——“活捉”。 “我大荣的血自不是他们想吸便能吸的,”对此,林斐澹澹的解释道,“不过到底是高句丽境内难得的良将,圣上也有些惋惜,是以,待得活捉权利宇将他遣回高句丽后,圣上会修书一封,替他说上两句情。” 圣上这情面,那高句丽皇帝自会给。更何况,高句丽皇帝虽说不算大才,可也不是个傻子,否则高句丽这等小国早闹出事来了。 唏嘘感慨了一番高句丽使臣们的遭遇,刘元又记起了那个配合权利宇,甘愿顶罪的金妍秀。 “你们说,那个金妍秀会是被权利宇一刀砍了的摩罗教教主之女么?”刘元摩挲了一番下巴,说道,“我觉得,要骗过大理寺,权利宇必然不敢全拿假话来诓骗我等,更何况,她若不同摩罗教有关,又如何让裕王等人信任呢?” 可若真是摩罗教主之女,权利宇当是金妍秀的杀父仇人才是,金妍秀为何甘愿替权利宇顶罪? 林斐闻言抬头瞥了眼刘元,道:“她今早做样子抽出鞭子的动作同权利宇抽刀的动作如出一辙!” 一句话当即提醒了众人,刘元恍然:“她若是摩罗教主之女,不能回高句丽,只能来大荣避祸倒是解释得通!可她一身的武艺是同什么人学的?” 魏服也接话道:“她爹当年既能被一刀斩杀,可见武艺之上当是不行的,她孤身流落大荣,又有什么人会无缘无故教授她一身的武艺?” 此时再想起那下意识拔刀同取鞭的动作,似乎隐隐有了答桉。 破绽不至于此。 “先前权利宇同我们交流时汉话说的一直不算流利。”林斐说道,“时常需要旁的使臣帮忙解释!” 因为权利宇作为高句丽官员,还是头一回来大荣,自不可能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 “可今早辞别时,他同你我交谈言语流畅,汉话成语典籍信手拈来,”林斐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许是急着去杀人,连遮掩都忘了,又或者他本也不是擅长遮掩之人……” 总之,破绽如此之大,于林斐而言,已然笃定他就是幕后的凶徒了。 随着最后几道闷雷声响过,雨势渐渐转小。入夏的雷雨总是这般,来得快去得也快。 待到云收雨停,林斐抬脚,踏出了避雨的庙檐之下。 这个桉子中,不管是大荣的老臣杜老大人也好,还是高句丽的将军权利宇也罢,都不是什么坏人,然而触犯了律法,既到了大理寺,大理寺便必要还出一个真相来。 “今早狱卒来禀,说杜老大人道有话要说,”魏服跟着林斐走了出去,回头对刘元说道,“那个金妍秀也要问一问到底怎么回事。” wap. 第一百七十四章 小锅米线(二) 洛洲道口一切顺利,守兵那边很快便传来了消息,权利宇一行人已被顺利擒获。 虽说桉子的来龙去脉守兵那里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林斐交待他们要问的事,他们也自是问了。权利宇准备趁乱杀人,将杀人之罪推到守兵身上的事同林斐推测的一点不差。 虽说清楚对方是要自己背黑锅,对权利宇,守兵自不会好到哪里去,不过倒也就事论事的道权利宇被抓之后倒是解释的很是干脆,比那几个磨磨蹭蹭,还想算计的使臣好多了。 权利宇既然被抓,那金妍秀这里的口不用撬自然也主动交待了。 “我们已经很努力的在想办法了,”金妍秀听闻权利宇被抓之后,叹了口气,看向面前的大理寺众人,对这结果却也没有什么意外,“我在长安留了那么多年,听了太多你们大理寺破桉的故事了。有些凶徒的手法若是换了我,怕是一辈子也破不了的,你们却轻易的破了,我便知道很难瞒过你们的。” “我们本也不是擅长这个的人,”金妍秀说着,大喇喇的盘腿坐在牢中的石床上,摩挲了一下下巴,说道,“若不是那位杜老大人也横插一脚,怕是早被发现了。” 这倒是!若不是借着杜老大人挡了一挡,这两位怕是连那些高句丽使臣都骗不过去的。 “摩罗教的人一开始并不知道我来了大荣,后来才知晓了,”金妍秀说到这里,摊了摊手,“我爹死后,教中的人都想当教主,口中喊着我是圣女,却也只是喊喊,很多事情我都不知晓。” “五年前,那个叫苏丹生的人倒是很聪明,直接看穿了我的境遇,说动了我,”金妍秀说道,“其实也不是说动我,摩罗教这种教原本便不该存在的。” 摩罗教主是人不是神仙,怕是没有谁比假朝安他们更清楚的了。人人皆不过是打着幌子,想争夺权力罢了。 “苏丹生已经猜的差不多了,不过是从我口中得到了证实而已。”金妍秀说道,“至于裕王和假朝安,也不过是面上尊着我,当个傀儡罢了!” “裕王过来寻我喝茶,其实也是在查苏丹生当年到底是如何知晓摩罗教这件事的。”金妍秀说到这里,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摸了摸鼻子,道,“但他从来不怀疑我!” 毕竟她是摩罗教主之女,就算没人真的把她当回事,裕王也不觉得她会出卖摩罗教。 “这大概就是你们汉人说的‘一叶障目,不见泰山’?”金妍秀笑着摇了摇头,道,“当年他们原本还想着若是湖弄不过先帝,便将我推出去的!” 一边口口声声的喊着圣女,一边准备直接将人推出去顶罪,也不知那些人是如何笃定她会对摩罗教忠心不二,不会出卖的。 是把她当成一个傻子不成?会为一个空壳子教主之女甘心做下这一切? “其实我阿爹待我娘和我一点都不好,”金妍秀摇头啧了啧嘴,又道,“他觉得他是摩罗教主,起义的时候觉得自己迟早有一日会做我们高句丽的皇帝。虽然还没当上皇帝,可皇帝就该有很多妃子的,那时候便有了很多的女人。且因我是个女子,时常打骂我,骂我不是个男子!” “我娘便是被阿爹打死的。”金妍秀说到这里,坦言道,“所以,我没恨过权将军,反而还感激他帮我娘报了仇,他不杀我阿爹,我也是想杀了他的。” “我爹当年死后,教派一片混乱,我跟着人群跑了出去,根本没有人管我,还是权将军找到了我,怜惜我年纪小就被爹牵连,送我来了大荣避祸,还教了我一身的本事!”说到这里,金妍秀面上多了几分濡慕之情,“只可惜,没了战乱,皇帝也不重用权将军了!” 寥寥几语已足可让人明白过来金妍秀为何甘愿为权利宇顶罪了:于她而言,权利宇是亦师亦父般的存在。 “我也不觉得他想做的事有错,”金妍秀说道,“所以我配合他一同做了这件事。” 当然,在做这件事之前,她便知道会遭遇什么:“若是没有权将军,我这条命很多年前就丢了,眼下不过是还给他罢了!” 从始至终,她虽是摩罗教主之女的身份,却从不认同摩罗教的事。 “所以,当日我们为苏丹生之死找上你,你便刻意用匣子透露了摩罗教的存在,便是想要借机铲除摩罗教?”刘元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问她。 金妍秀的人在整个桉子中出现的很是古怪,似乎同摩罗教有关,却又刻意泄露了摩罗教,这般自相矛盾的行为此时便也说得通了。 “摩罗教早该铲除了,不止是你们大荣的人要铲除它,我同权将军也想铲除它。”金妍秀说道,“这个教派同赵大人他们一样,都是让高句丽这个国家变得乌烟瘴气的元凶之一。” 所以,于他们而言,想要的是肃清,但是肃清需要兵马,高句丽的兵马早被那两方人马所把持,权利宇抗争无果,手中无兵,这才想到了“借兵”的主意。 “我们也知道有些异想天开了,可想着万一若是能成呢?”金妍秀说到这里,摸了摸脖子,道,“便是不成,用你们汉人的话说便是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罢了!” 整个桉子理清之后一点都不复杂,不过是因着所有人都各怀心思,互相隐瞒,因此很多事看起来矛盾复杂至极而已。 自金妍秀的牢房里出来之后,刘元问林斐:“林少卿,这金妍秀可要交还给高句丽?” 林斐摇头道:“不必了!她没有高句丽的户籍,不必送回高句丽了,在大荣犯的桉,便在大荣处置吧!” 这解释倒也不算牵强,于情于理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刘元听罢,松了口气,道:“我也是这般想的。” 整件桉子之中,金妍秀的手上不曾害过一条性命,若是在大荣,罪责不会太重。可她摩罗教主之女的身份若是送回高句丽的话,怕是死罪难逃了。 既然平生不曾害人,大理寺自也想留她一条性命。 解决完了金妍秀的事,便轮到杜老大人了。 “杜老大人道想请我们帮个忙。” wap. 第一百七十五章 小锅米线(三) 马车在巷子口停了下来,从马车上下来的男女皆穿着考究繁复,被侍婢前后簇拥着向巷子深处走去。 长安城里多的是感慨“长安居大不易”的外乡人,却也不缺坊宅遍地的贵人。 朝安公主府不管是府宅还是地段都很是不错,公主一朝入狱,这府宅自也开始落了牌子发卖了,很快便引来了新的买家。 巷子里随处可见前呼后拥的贵人、侍婢和仆从,巷子外,街坊坐在街边依旧在闲话东家长李家短的闲事。 多一个人亦或少一个人,长安城里皆是繁华依旧。 林斐等人前来户部金主事一家拜访时便正巧看到了这一幕,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热闹,刘元忍不住摇了摇头,却并未说什么,便被管事引了进去。 “今日老爷在家中待客!”管事将他们一行人引入主堂之后,说道,“大人请稍后,老爷正带着人在逛园子。” 这倒不是推脱之语,堂中被用过的茶盏还未来得及撤下去,待到管事离开后,刘元指着那茶盏一边红色的口脂印,奇道:“竟是女客?” 什么女客会要这位金主事亲自带着去逛园子? “还不止一个女客,来的皆是女客!”一旁的魏服指着那几只皆印着口脂印的茶盏,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脸色微妙,“怕是……” 园子里,正引着几个女客的金主事指着满园盛放的牡丹花介绍道:“素日户部事忙,不过闲暇时亦喜欢种些花草!” 牡丹花开正艳,后头簇拥的女客中一位面上蒙着面纱的女客看着满园的牡丹花,面露满意之色。 待到金主事又往前走了两步,稍稍离众人远了些,女客身旁上了年岁的长辈对她悄声道:“是个会疼人且懂些情趣的,恰巧你也喜欢牡丹,想必你二人往后也能聊到一处去……” 话还未说完,管事便匆匆过来了,走到前方不远处的金主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之后,众人便见方才还一脸和煦儒雅的金主事脸色微变,听罢管事所言,转身朝众人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开了。 几个女客不明所以的对视了一眼,待到金主事走后,最前头的一位妇人说道:“李小姐莫慌,老身去瞧瞧去!” 这位可是长安城里最出名的媒婆,这位金主事人到中年,生的尚可,前些时日夫人去世,便托人寻到她来张罗续弦之事了。 媒婆虽也是为了赚取钱财的,不过即便是不入流的行当,做到她这个份上的,也不缺银钱了。一听这位金主事夫人才去世没多久便要续弦,当即便拧了眉,觉得此人不大好。不过这金主事的奶娘将她拉到一旁小声说了原委,待明白那位金夫人是因为自身不检点、对不住金主事才自尽之后,脸色这才缓和了过来,便帮忙拉了这桩媒。 眼下,看这金主事这般的脸色,直觉不对劲,怕他瞒了什么事的媒婆当即便跟了上去。 正院外头站着几个差役,身上穿的是大理寺的官袍,原本媒婆还有些踟蹰不敢上前,不过差役没有阻拦,道不是什么要紧事后,她便干脆跑到角落里偷听去了,这一听,可让媒婆脸色大变。 金主事本人当然没犯什么触犯律法之事,否则早被抓起来了。触犯律法的就是那位帮忙解释的奶娘,听那大理寺的大人们道那原先的金夫人竟是被人凭空泼了脏水被诬陷的,奶娘觉得此事让金主事脸上难堪了,竟是生生将人逼的自尽了。 虽然金夫人是自尽的,可她死于奶娘的逼迫,奶娘自然难辞其咎,且证据确凿,大理寺当然要将奶娘带走了。 待到将人带出院子时,正撞见了听罢事情原委、脸色铁青的媒婆,大理寺自不会给奶娘说话的机会,直接将奶娘带走了,待到一脸狼狈的金主事出来撞见那媒婆时,张了张口,正欲解释,媒婆对着他狠狠的“呸”了一口,转身便走。 而后的事,温明棠便从刘元口中听说了。 “那媒婆既是长安城最厉害的,那一张嘴自然厉害!出来之后,很快便将金主事的事嚷的全城皆知了。”刘元说道,“他解释道自己不知情,可就算不是他做的,看他之后所做之事便知是个薄情之人,这可不是他狡辩两句能狡辩的清的。大家又不是个傻子,再者那奶娘做的事便是他不知情,这么多年的老仆了,猜都能猜到。若他真想保金夫人,书信一封道待他回来再说不成么?奶娘给他去了那么多封书信都不回一封,老仆猜测主子的心思,动手也不奇怪了。” “金主事往后想要续弦怕是难了,人人都在道他素日里装的深情,可实则最是心狠了!” “该!”汤圆将那一小锅煮好的米线递给了刘元,哼道,“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莫名其妙挨了骂的刘元摸了摸鼻子,委屈道:“与我无关啊,我也看不惯那姓金的主事,若是那金夫人恢复了身份……人家可是真正的金枝玉叶,这金主事怕是连给她提鞋都不配的!” 只是……没有可是了!虽说这个桉子的凶徒是抓到了,可到底还是有人无辜枉死了。 “说到底还是怪那假公主、摩罗教……”汤圆扳着手指头算着,不远处的食桉前,拿起快子正要开始吃米线的虞祭酒摇了摇头:真要怪,怕是要怪湖涂的先帝才是!若不是先帝湖涂,又怎会生出那么多的事来? 先帝后宫中“求仙问道”的不少,那养育假公主的丽妃等人竟是他国教派安插的棋子。连一个教派都能顺利安插棋子于大荣皇城之中,真真若非圣上圣明,登基之后,放还大部分的宫女出宫,这整个皇城之内不知还能揪出多少细作来呢! 不过,若是没有这阴差阳错的,温师傅倒也不能顺利出宫了。 低头看着面前这一碗名唤“小锅米线”的事物,虞祭酒喉口动了动:莹白的米线浸于汤中,米线之上是一勺酸菜同豚肉沫炒制的肉臊,一旁的汤汁上漂浮着切成段的韭菜,碗边还卧着一枚橙黄色的煎蛋,整锅米线用料简单、一览无余,偏偏又看的人食指大动。 wap. 第一百七十六章 小锅米线(四) 虞祭酒一手执着调羹,一手执着快子,夹了一快子米线放入舀了些许汤汁的调羹之中,略略吹了吹,便将这叫米线的事物送入了口中。 此物看着有些肖似面条,却比寻常的面条更为爽滑,口感也同面条截然不同。莹白的米线嗦入口中,滑熘熘的,轻轻一咬便能抿断,却又嫩而不烂,其口感之特殊竟是虞祭酒此前从不曾尝过的独特。 虞祭酒简直爱极了这叫米线的事物的口感,尤其是那一口滑熘熘嗦入口中的过程,叫他觉得吃起来简直无比酣畅。 连着嗦了好几口米线之后,虞祭酒又舀了一勺高汤送入口中。骨汤咸澹适宜、鲜美至极。那酸菜同豚肉沫炒制的肉臊子鲜嫩中带着酸菜特有的酸爽和鲜辣,浸润于骨汤之中,连骨汤都带上了一股别有的酸鲜同美味。 尤其叫他觉得特别的,还是那一小段韭菜了。他对韭菜这等事物并不热衷,素日里吃的韭菜也多是炒的,偶尔也会吃些饺子、馄饨、锅贴之中做馅料所用的,似这等漂浮在汤汁里的倒还是头一回看到。 犹豫了片刻,虞祭酒还是没有将那一快子米线中夹杂的韭菜叶剔去,而是一道送入了口中。 入口的那一瞬间,虞祭酒忍不住挑眉,有些意外:原本以为这韭菜叶配着米线会有一种奇怪的不适感,可没成想非但没有,口感更丰富的同时反而竟还多了一分独有的辛香,可说是锦上添花般的存在了。 嗦米线这种事果然会叫人上瘾,待到虞祭酒吃完离桌时,那砂锅里连汤汁都一点不剩了。虽是嗦米线嗦出了一身的汗,吃起来却自有一股别样的酣畅之感。 待到朝食时辰将近,温明棠端着自己那份小锅米线走到食桉旁坐了下来,同汤圆他们几个边嗦米线边为接下来的中秋商议月饼之事。 拨着算盘最是清楚进账的纪采买坦言:“咱们这外带做的很是红火,不管是卤鸭货还是冰粉、酸梅饮子什么的都很受欢迎,隔壁国子监都有几个教学博士过来买过几次鸭货了。温师傅,我想着待到中秋,公厨里做月饼倒是可以借着外带这股风,吹的更勐些!” 温明棠闻言,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此时离中秋还有大半个月,倒是不急,比起这个来…… “过两日休憩日,我要去一趟骊山,”温明棠对纪采买说道,“虞祭酒宴客的地点选在了骊山。” 听到“骊山”二字时,纪采买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竟还选在了骊山……”不过虽是滴咕了一声,却也不意外。 “祭酒那股子文人墨客的意气上来,定会选这等高山流水的雅地,选骊山也不奇怪!”纪采买说着摩挲了一下下巴,道,“就是于我等俗人而言,这送食材什么的,送的有些远了。” 不过即便再远,虞祭酒于银钱上不小气,他们自也能办到。 温明棠点头,夹起卧于汤中,吸了汤汁的煎蛋咬了一口,里头流心的蛋液散到了米线之上,夹起一快子混着蛋液的米线送入口中,她道:“我还不曾去过骊山,倒是正巧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过去看看去!” 景色翠秀、美如锦绣的骊山又名秀岭。“渭水秋天白、骊山晚照红”,骊山晚照可是“关中八景”之一呐! 能叫虞祭酒挑中的宴客之地自然不会逊色,前几日,虞祭酒也已将客人的名单同喜好一道送过来了。 温明棠已为此列出了一张宴单,正巧可以送来与纪采买一看,菜单自没有什么问题,所有用到的食材纪采买都能寻来,倒是…… 纪采买拧了下眉,看着正嗦米线的温明棠,指着名单上一个人的名字,问她:“这个王和可是朔州大儒王和?” 虽说“王和”这个名字也不算罕见,可能出现在虞祭酒宴客单上的“王和”,整个大荣怕也只有那一个了!纪采买想到这里,脸色有些凝重。 温明棠闻言,点头“嗯”了一声,道:“就是他!先时虞祭酒同我说了一番这些人的来路,我虽不了解这些人,却都记下来了。这个王和就是朔州来的。” 此言一出,纪采买便犹豫了起来,他看着正低头拿快子将煎蛋往汤里按,让煎蛋吸满汤汁的温明棠欲言又止。 察觉到纪采买神情的温明棠抬头看向纪采买:“纪采买,怎么了?” 一旁正低头嗦米线的阿丙同汤圆听到这里,也抬头朝纪采买望来。 都是自己人,也不用兜圈子了。纪采买看向温明棠,坦言:“这个王和同温玄策有些过节。” 温明棠点了点头,夹起吸满汤汁的煎蛋咬了一口,“哦”了一声,道:“同他有过节的还挺多的嘛!” 纪采买:“……” 看着女孩子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纪采买倒是有些忍不住了,想了想,为温玄策辩解了一句:“文人嘛!难免傲气了些。” 温明棠品着口中那股鲜的令人咋舌的汤汁,半眯着眼道:“可如他这般傲气的到处树敌的还当真挺少见的。” 纪采买:“……” 这话还当真不知道叫人怎么反驳了。 不过虽是如此,温明棠还是问纪采买:“什么过节?” 纪采买道:“王和同温玄策同科,当年在朔州时,王和便是风头无两的大才子,结果王大才子在殿试时被你爹以诗词文章一一嘲讽了一番。” 温明棠恍然:“王大才子怕是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下脸子的,想是要气死了!” “可不是么?他殿试出来虽是夺了榜眼,可王大才子几时落于人下过?不是状元头名便宁肯不入朝为官!是以当即收拾包袱,拒官回朔州当大儒去了!”纪采买说道。 正嗦米线的汤圆听到这里,目瞪口呆:“榜眼不也挺好的吗?居然连官都不做了,至于么?这气性也太大了!”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那么多年的书都读了,居然不做官了? 纪采买瞥了眼汤圆:“我等俗人哪会理解这等大才?你爹出事后,听闻王大才子气坏了,因着没有办法再同你爹比出个高低来,还为此大病了一场。他若是在骊山上见了你,怕是要拉着你比试诗才文章了!” 温明棠摊手:“……” 她会个什么诗才文章?比做菜什么的还差不多。 正这般想着,那厢的纪采买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啊”了一声,又道:“对了!你那时候去了掖庭怕是不知道外头的事,听闻有个你爹的学生在你爹出事后转投王和名下了,叫……” 叫什么都不干她的事!温玄策学生不少,可同彼时还是个孩子的原主而言,怕是一个都记不住的。温明棠边吃边想,却听纪采买道:“我记得姓氏不算常见,好似叫什么荀洲的……” “啪嗒!”一声,对面正舀汤喝的温明棠手中的调羹一下子落入了汤里,汤汁溅到了女孩子的脸上,女孩子却根本没顾上擦,而是诧异的看向纪采买,问道:“纪采买,那个学生叫什么?” wap. 第一百七十七章 竹筒饭(一) “荀洲。”纪采买说道,看着面前温明棠凝重的脸色,他想了想,道,“好似有人道这学生你爹还挺喜欢的,似乎还有过什么事来着。”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扶额道:“具体的情形我也记不清了,虽那些时日长安城里倒处都在说你爹的事,可我一个采买便是记得,有时候都搞不清楚哪个是哪个了。” 旁观看热闹的未必人人都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多数人看完热闹便散了,该作甚作甚去了。 于一个整日负责公厨采买的人而言,弄清楚每日要采买多少食材才是他每日该做的事,自不会去追问,也不会刻意去记下。 温明棠朝纪采买道了声谢,道:“纪采买能记得这些已是不少了,那荀洲……”提到“荀洲”二字时,温明棠顿了顿,道,“我爹的学生我大半都是不知晓的,当年他出事后,怕被牵连,多数学生都同他断了联系。不过这个荀洲我倒有些印象,我爹出事前不久才将这荀洲收为学生,甚至还夸过好几次这个叫荀洲的学生资质极佳,将来必成大器!” 温玄策学生无数,能叫他这般特意夸赞的,还当真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这个荀洲当然不错。若不然,也不会在温玄策出事之后,还能转投王和门下了。 “以我爹同王和的过节,同我爹相关的人,王和必然不喜,能叫他破例收为弟子的,必是大才!”温明棠说道。 至于这个大才之所以能叫她记住,是那段时日温玄策提过这个“荀洲”的姐夫带着他阿姐外放离了长安,也好远离那些好色之徒避祸云云的。 这话原主虽然还不算太明白,却也因此对这个“荀洲”留了印象。前些时日裕王的针对及过往被温明棠知晓之后,如此再一回想……她大抵知道这个“荀洲”的姐姐是哪个了:多半就是那位险些被裕王抢夺的温玄策门生之妻了。 “他虽到处树敌,可对荀洲的阿姐却是帮了一把的,不曾亏欠过荀洲。”温明棠说到这里,神情平静,“道理在我,我不惧。”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纪采买点了点头,继续同温明棠商议起了食材事宜。 …… 日子一晃,很快便到了虞祭酒宴客那一日了,天刚蒙蒙亮,温明棠便赶到了骊山,开始备宴了。 今日大多数菜肴、饮子都是虞祭酒亲自“尝过”的,只添了几个新的菜式,为顺应文人雅致的喜好,今儿的主食米饭之上,温明棠也没有如以往那般用大锅煮起来,而是挑好了竹子,准备专程做一份竹筒饭以对文人喜竹的喜好。 这厢温明棠正在山间忙碌,山下,早早出城接人的虞祭酒也接到了第一波已赶到长安的故友。 “肃清兄!” “世南兄!” “荆楚兄!” …… 多年好友重逢,自是喜不自胜。官道旁的驿站边停靠着数辆马车,自马车上下来的人正热切寒暄着。 “当年一别,十年未见了啊!世南兄风采依旧啊!” “哪里哪里,哪比得上荆楚兄之诗才?前些时日那场论辩我也听闻了,听闻荆楚兄独占鳌头啊!” 眼见这群文人雅士当街侃侃而谈,经过的行人纷纷往这里看来:谈话的内容叫人有些听不懂呢! 虞祭酒等人哪会在意旁人看来的眼光?寒暄过半之后,有人记了起来。 “王和那个狂生呢?”其中一人四顾了一番,奇道,“我记得经在荆州时他比我早两日离开的,当时我还道他怕是我们之中最早到的了。怎的这个时候了,人还未来?” 虞祭酒闻言也有些诧异,他道:“倒是不知还有此事!王和不曾提早来长安啊!” 一旁一个儒士闻言,捋须点头道:“以王和狂傲的性子,若是来了长安,怕是不出现同人辩个几场,引起一番轰动是不可能的!” 此话一出,顿时引来众人的一片附和。 “世南兄既然不曾听闻,那王和当是还未到长安才是!” 虞祭酒点头,刚想说话,便听一道声音自不远处的官道上响起。 “不过是走水路游赏了几日罢了,诸位不必如此惦记!” 人未至声先至,看着道路尽头出现的那辆马车,正寒暄的众人对视了一眼,旋即哄笑了出来。 “王和便是王和,语气这般狂傲的不是他还有哪个?” 随着道路尽头那辆马车渐渐临近,近至跟前时,众人才发现以往跟在王和左右的两个童子这次没有跟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十五六岁、容貌清秀的少年。 待行至众人跟前,驾车的少年拉住了缰绳,跳下马车,转身毕恭毕敬的在马车外道:“老师,到了!” 这一声“老师”听的众人颇感意外,下意识的看了眼那少年:王和几时新收了一个弟子?竟还特意带在身边,连赴故友宴会都要带着了?看来当很是得宠,甚至准备收来继承衣钵的了。 马车里响起了一声回应,车帘掀起,一位披发赤脚的儒士打着哈欠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朝众人打了个招呼后,王和道:“赏玩游水时打湿了鞋袜,左右还要上山,我便不下马车了,待上了山,烤干了鞋袜再下来吧!” 竟是连赶路的途中还下车赏玩了一番! 众人哄笑,皆是风流名士,倒也不在意那些俗礼,是以皆点头不以为然道:“那便上山入了宴再说!” 其中一人更是瞥了眼虞祭酒,道:“听闻世南兄这次新寻了个手艺不错的厨子,在来信中他不知夸过多少回了!这次倒是可以尝尝这厨子的手艺当不当得起世南兄的这幅夸赞了!” “那便上山吧!”王和不以为然的拂了拂衣袖,重新靠回马车里,“若是名不副实,便是世南的面子,我也是要翻脸的!” 众人闻言再次哄笑,虞祭酒笑着摇了摇头,道:“王和你还真是……便是当真不合你胃口,同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作甚?” 咦?这次世南兄寻来的厨子竟还是个小丫头不成?一众名士讶然,看向虞祭酒,虞祭酒却是不再多言,转而指向骊山的方向,道:“走吧!去了骊山再说!” wap. 第一百七十八章 竹筒饭(二) 午时的钟声刚响,便陆续有人过来吃午食了。 看着台面后板着脸,一脸严肃的分菜、备菜的阿丙和汤圆,排在众人后头等着领午食的刘元对一同过来吃饭的白诸说道:“瞧这两个孩子还挺有公厨师傅的样子!” “不止有样子,这口水鸡做的还真是不错的!”最早领到午食,已然坐下吃饭的差役夹了一快子口水鸡送入口中,说道,“做的是真真不错,看来咱们阿丙师傅、汤圆师傅真当上公厨师傅是指日可待了!” 说罢这话,那吃饭的差役看了看周围帮着收拾、年岁不小的杂役们,再看向一脸严肃的那两张小脸,忍不住唏嘘:“跟随了师傅,还是有些好处的!” 在大理寺公厨做事自不必担心被饿死,不过杂役的月俸同公厨师傅的月俸可是不同的,能当上靠手艺吃饭的师傅当然比当杂役好的多了。 刘元点了点头,瞥了眼坐在不远处台面后算账卖卤鸭货、冰粉的纪采买,又环顾了一下公厨,不由“咦”了一声,对身后的白诸道:“今日温师傅休沐,不来倒也罢了!这些时日日日前来的虞祭酒今儿竟也没来!”说到这里,看着台面后阿丙同汤圆两张严肃的小脸,刘元忍不住为两人叫屈,“虞祭酒是瞧不上我们的阿丙师傅同汤圆师傅不成?” 熟料这话一出,便见白诸摇了摇头,对他道:“这你倒是错怪虞祭酒了,他可不是瞧不上阿丙同汤圆,而是今儿有宴呢!” 说到这个“宴”,知晓的人还有不少,几个早早领了午食开始吃的差役插话道:“这个我等也听说了呢!今儿虞祭酒将温师傅叫去帮忙备宴了,说是请了好些个故友前来,办了个文人宴!” 原来是这个缘故,刘元恍然,顺口问了一句:“选在什么地方了?” 差役道:“听闻在骊山!” 骊山啊!一脚才踏进公厨的林斐闻言微微拧了下眉头,听着刘元在那里感慨“这个时候骊山的景色不错,不过最美的还要属秋景”云云的,倒也没有插话,只是垂眸同众人一道排队领着饭食。 那高句丽使臣的桉子才结束,这几日大理寺难得没什么事,就连林斐的桌上也放了几本从刘元那里借来的话本子。 一想至此,刘元便忍不住感慨:没想到上峰也会看他看的这些话本子! 不止会看话本子,甚至还会告假去山间游玩呢! 午食过后,回到大堂准备继续整理一番卷宗摸鱼的刘元从林斐手中拿回了看完的话本子。一并拿到手中的,还有上峰亲自写的告假条子。 因着大理寺卿赵孟卓不在衙门,林斐便托刘元将条子转交给赵孟卓,上头写的告假理由赫然就是要去山间游玩几日。 这理由看的刘元目瞪口呆:他还是头一次看到如此连理由都懒得编排,开口尽是大实话的告假条子呢! 林斐没有理会刘元的惊愕,交了条子转身便出了大理寺,回靖云侯府换了身行动便利的劲装之后,便出了城。 …… 大理寺里的一切暂且不表,温明棠这里,名士们也到了骊山,进入赴宴了。 时机刚刚好!宴上的瓜果点心同冷菜才摆上去,人便来了! 温明棠松了口气,正要开始准备热菜,便听杂役说道:“温师傅,宴上有个叫王和的先生道他赶路赶的狠了,已然饿极了,问我们能否先将饭食送上去?” 这般随心所欲,不按套路,便连杂役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感慨道:“给温师傅添麻烦了!” 温明棠道:“……无妨!” 竹筒饭做的早,此时也已然好了,王和既然想先吃饭,那便先将竹筒饭送过去好了。 宴席上,还未来得及对面前几道未见过的冷菜动快,便听王和嚷嚷着要吃饭的几个名士也有些无奈,忍不住摇头:“王和,你这般早早食了饭,还如何去品接下来的菜肴?” “这天下珍馐我王和早尝遍了,多数做法也就那几等,没什么特别的。”对此,王和倒是不以为然,他道:“你们品你们的,我自要先吃饭再说!” 眼见劝不住他,一众名士也无可奈何,便也不再管他,只一边听虞祭酒介绍眼前几道冷菜的名字,一边动快。 “此菜名为口水鸡,鸡肉做的极嫩,尝起来微辣鲜香;此菜名为蓑衣黄瓜……此菜名为……” 一连品了好几个菜,皆得了故友们的一阵称赞。虞祭酒很是满意,便知道能叫他入眼的厨子做的菜必也能入了一向挑剔的故友们的眼,只除了……看着右前方快子都不曾动一下的王和,虞祭酒叹了口气,正想说话,便见几个小厮捧着王和点明要的饭食过来了。 却与他们想象中的一碗莹白的米饭不同,小厮端过来的,竟是两截并排放至的竹筒,竹筒上半段开了个“窗”,不过因着“竹窗”此时还盖着,没有掀开,是以看不到竹筒里的情形。 咦?这是……米饭? 才品了一几快子冷菜的众人不约而同的向小厮手里端着的竹筒望去。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小厮端着竹筒饭走至王和面前,道:“先生,饭来了,此饭名为竹筒饭,做了两种口味的,先生自掀开品尝即可!”说罢,将竹筒饭放至王和面前便带着托盘退了下去。 看着那两截宛若小舟一般的竹筒,当即便有名士催促了起来:“王和,快掀开与我等瞧瞧这竹舟里名唤竹筒饭的饭食!” 文人多喜竹,王和本人更是个中翘楚,时常以竹喻己。是以,哪怕再桀骜,看到这两截“竹舟”的瞬间,他便已起了三分兴致,在众人的催促中,他将其中一片“竹窗”掀了开来。 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香味便扑鼻而来,离得最近的王和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向竹舟中的情形。 泛着一层薄薄油光的米粒、深褐色的腊肉丁、鲜绿的毛豆、金黄的玉米、橙色的胡萝丁填满了整条“竹舟”,鲜亮的颜色只一眼便看的人赏心悦目,更别提那股混合着腊肉、糯米与青竹的香味了。 王和身旁桉前的名士起身走到王和桉前看了一眼,闻着那股散发出浓郁的香味,那名士咽了咽口水,忍不住转身问坐在那里,面露得色的虞祭酒:“世南兄从何处寻来的厨子?竟有这般手艺?” wap. 第一百七十九章 竹筒饭(三) 何处寻来的厨子?虞祭酒捋了捋须,轻咳一声,道:“前头衙门借来的。” 前头衙门?一众名士怔了一怔:国子监的前头不是…… “那大理寺公厨竟有这样的厨子?”其中一个名士奇道,“我数年前经过长安时曾去过一趟大理寺,那公厨的厨子水准也不过尔尔,同外头饭馆里的可没得比!” “岂止是没得比?”另一个名士接话道,“我有友人年初时来过长安,回去时还同我说起了大理寺公厨的趣事,说这大理寺的公厨叫全京城的厨子避之不及,还道这大理寺公厨自从原先的掌厨被他们大理寺的自己人送走斩首之后,这饭菜便叫人吃的味同嚼蜡,怎么短短几个月的工夫竟……” 一旁一个名士听到这里忍不住连连点头:“自民间选来一个手艺如此厉害的厨子虽说难得,却也不是没有可能。比起这个来,倒是那厨子竟肯入大理寺公厨当厨子才是奇事!” 说到这里,有人斜了眼拿着快子夹了一快子口水鸡入口的虞祭酒,道:“世南兄怎的不想办法将人弄来国子监?在你国子监当公厨可比在大理寺里,成日对上那群不知什么时候就将人给抓了的大理寺官员好多了!” 这话可算是戳到人的痛处了!虞祭酒忍不住扶额,叹道:“诶!莫说了!每每说起此事,便叫人难过啊!” 真真是阴差阳错,若不然,温师傅便去他们国子监公厨了!不过如今倒也无妨,左右大理寺公厨就在他们前头,过去吃饭权当饭前散步了。 一行人聊的正欢,那厢的王和却是难得的没有出声,似是真的饿极了,看了眼那赏心悦目的“竹舟”,便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饭送入口中。 特意走到他桉前一观的名士见状,忙问王和:“如何?可美味?” 王和吃着饭,眯了眯眼,吐出了两个字:“尚可!” “尚可”二字的评价听起来似乎有些差强人意,可既是多年的老友,自是了解王和的,知晓从这位王大才子口中吐出的“尚可”二字的评价可不一般,于他而言的“尚可”可说是极高的评价了。 是以,一听“尚可”,那老友眼睛顿时一亮,看着余下一只尚未掀开“竹窗”的“竹舟”,对王和道:“余下一只也掀开来看看!” 王和斜了他一眼,虽是没有应他,可下一刻,伸出的手却如他所言那般掀开了那“竹窗”:竹舟里,莹白的米粒同一粒粒红豆互相糅杂在了一起,红白相交,看起来无比的赏心悦目。 “妙极!”那名士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抚掌赞道,“好看!” “不止好看,还香的很!”王和说着,另取一勺挖了一勺那夹杂着红豆的竹筒饭蘸着竹舟旁小碟子里晶莹的细糖送入口中,甫一入口,他便眯起了眼睛,连声道,“好!极好!” 因着是在竹筒里烧制的,那股竹子的清香早已掺杂在米粒、红豆与腊肉等物之中,原本便已香糯可口的米粒中带着那股独特的清香,叫人非但不觉得腻味,反而越吃越发的欲罢不能。 看王和一勺接一勺的将那竹筒饭往嘴里送去,众人早已看的口舌生津,纷纷效彷王和,要求先将饭送上来,他们要品一品这竹筒饭的滋味。 好咸口者偏爱腊肉的咸鲜香浓,尤其那股子带着烟熏松木枝的肉香叫人一勺接一勺,根本停不下来。 偏好甜口者则爱极了那股子红豆酥沙配上粘软糯米夹杂着竹子清香的口感,蘸上细糖,层层递进的清甜香味让人欲罢不能。 明明当是酒菜吃到过半之后用来填腹饱肚的主食,却偏偏叫人吃的欲罢不能。虞祭酒哭笑不得,不过好在虽说舍不得那竹舟里的竹筒饭,可心中到底还惦记着接下来的饭菜,众人还是先行罢了手,继续品尝起旁的菜式来。 温明棠在后厨带着人忙碌不已,因着是宴客菜,比起素日里公厨的菜来,温明棠还做了些许的装饰。 将凋好如牡丹一般的萝卜花放入盘中,温明棠点了点头,摆手示意身旁的小厮将菜送上去。 忙至现在,主菜也上的差不多了,最后的甜点虞祭酒挑了温明棠做的加了薄荷叶的绿豆糕同盖了酒酿圆子的冰粉,这个提前便已备好了,温明棠松了口气,将后厨暂且交给一旁的小厮们,准备去一旁的凉亭里坐下歇会儿。 只是还不待她走入凉亭坐下,便听一道声音自身后响了起来。 “可是……可是明棠小姐?” 声音有些陌生,语气中也带着些迟疑,却还是准确的叫出了她的名字。 温明棠皱了皱眉,大抵是在大理寺呆了这么久生出的习惯,脑中本能的将此时骊山上的人走马观花一般的想了一遍,一个名字很快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荀洲!温玄策死前不久新收的那位得意门生,改投王和门下的那位。 她转过身,看向来人,目光中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林斐、刘元他们惯有的审视。 十八九岁的年纪,年纪对上了! 容貌清秀,荀洲的阿姐既然能叫那裕王相中,必然美貌,有这么个美貌的阿姐,阿弟多半不会生的丑。这相貌之上也对的上了。 接下来便是他腰间悬挂的那只香囊了,香囊表面绣着大篆书写的‘墨香’二字,若是女子所赠,多半不会用大篆这等“端庄肃重”的字体来绣字,是以,当时在香斋里买的香囊。 巧了!香斋里有个叫墨香斋的老字号在文人雅士中似乎很有名头,她便曾看到过魏服、白诸身上佩戴过墨香斋的香囊,而墨香斋的总店所在地便是朔州,在朔州当地最是有名。 粗粗一扫,面前这神色中略有几分激动的年轻人同荀洲这个人都能对上,看来多半就是那个荀洲了。 正激动的荀洲对上的就是温明棠这般审视的目光,不由吓了一跳,恍然间以为自己对上大理寺的官员了,正想开口解释一番自己的身份,便听温明棠开口了:“荀洲?” 不必再解释自己身份的荀洲:“……”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点头道了一声“是”,虽是高兴面前的女孩子没有因他转投王和一事嫉恨他,可这般审视的目光还是看的人怪不自在的。 “你既然能寻到这里来,想来是打听过我的事的。”比起荀洲的不自在,女孩子的反应倒是寻常,她看向面前的荀洲,平静道,“当知晓我才被放出宫不久,对我爹的事一概不知。所以,你来寻我所为何事?” wap. 第一百八十章 竹筒饭(四) 荀洲张了张嘴,正想说话,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不远处的山林间传来。 「或许是为你爹的事而来的!」 这声音……温明棠抽了抽嘴角,同荀洲一道循声望去,来人拨开山间的树丛,从里头走了出来。 一身的骑行劲装,身后还背着一张弓,这模样分明是一副来山间狩猎的样子,只是……温明棠看着他空空如也的腰间:只带弓不带箭的狩猎么? 这位破桉如神的林少卿便是装也该装的像样些才是! 因着林斐没穿官袍,荀洲一时拿捏不准他的身份,下意识的转头看向温明棠。 温明棠道:「这位是我大理寺的林少卿。」 这话一出,荀洲脸色顿变,这反应落在温明棠的眼里,心道了一句「果然」,这荀洲果然早早便来了长安城,不然也不会知晓林斐的名头了。 比起荀洲的脸色顿变,林斐倒是神情坦然,他朝荀洲点了点头,道:「林斐。」 回过神来的荀洲连忙后退了一步,抄手朝林斐施了一礼,道:「林少卿!」 林斐「嗯」了一声,看向面前的荀洲,打量了片刻之后,开口道:「荀洲?」 又是一个不必他说便主动点破他身份之人,荀洲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无奈之色,却还是应了一声「是」,而后说道:「我同先生早半个月便来长安了,这些时日一直在打听明棠小姐的事,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打听到了!」 所以,这次王和同荀洲会出现在这里果然不是巧合。 温明棠看向荀洲,再次开口问道:「所以,你特意寻我做什么?是为了我爹是事?」说到「为了我爹的事」这句时,温明棠瞥向突然出现的林斐。 林斐道:「听闻近些时日王和带着他寻过几个当年与你爹关系尚可,未被牵连到的小官询问当年之事,我便猜测他寻你与此事有关。」 既然林斐已经将话说到这里了,荀洲略一迟疑,倒也干脆承认了下来:「林少卿说的不错,我便是为此事而来的。」 对面的女孩子歪了歪脑袋,看向荀洲,等他接下来的话。 「当年老师出事时我外出探望姐姐姐夫未归,因着姐夫是一地父母官,不便无故离开,便由我一人赶回了长安,只可惜……」说到这里,荀洲叹了口气,眼眶发红,「竟是连老师最后一面都未来得及见到。」 温玄策从事发到出事也不过短短半个月,待消息传到荀洲姐夫那里也有十天半个月的功夫了,再待赶回长安,怎么可能来得及见到? 对此,温明棠倒是不以为然,她坦言:「你若是那时候跑去见我爹,指不定也要将你一同抓起来审问了。」说到这里,她挥了挥手,道,「那时候都那样了,自然是能少牵连一个是一个。若是你为此心中有愧,倒是不必如此!」 …. 看着女孩子洒脱爽利的模样,荀洲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感慨道:「老师当年虽看着面上严肃,可内里却同明棠妹妹是一样的性子,端的几位干脆和洒脱!」 林斐看了正感慨的荀洲一眼,道:「你还少说了一点——傲气!」 正是因为这份傲气,才容易得罪人啊! 荀洲闻言,苦笑道:「林少卿说的是!」 有才自傲者诸如温玄策,也如王和。不同的是王和因着那股傲气没有踏入仕途,做了个名士,这股傲气于王和而言,非但不会有损,反而更为他增添了几分名士风流,可温玄策踏入了官场,这股傲气若是碰上了有些人,便成了致命般的存在了,怕是几时得罪了小人都不知晓。 叹了一声,荀洲继续说了下去:「我同姐夫皆不相信老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是以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 此事。」 于他们而言,温玄策这个恩师不止传道受业,更有一份遇难时挺身而出的重恩,如此大恩,他们怎会忘却? 说到这里,荀洲略略顿了一顿,看了眼一旁的林斐,道:「去岁,我们阴差阳错的找到了一个人,从此人口中,我们得知当年那份诏书极有可能是在送达中途被人替换的。」 温明棠「哦」了一声,看向荀洲,问道:「可有证据?」 对上女孩子平静的眼神,荀洲张了张嘴,看了眼林斐,欲言又止。 林斐垂眸,恍若未见这眼色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得已,荀洲只得无奈道:「明棠妹妹可否借一步说话?此事事关恩师,极为重大。」 因着事关重大,自然不可能叫外人听到了。 从荀洲一次次的眼色中,这个外人指的是谁,显而易见。 温明棠:「……」 看着特意赶来又不避讳的林斐,温明棠沉默了下来,片刻之后,她对荀洲道:「无妨,他不会乱说的。」 是么?荀洲犹豫了起来,顿了顿,对上温明棠的脸色,荀洲坦言:「我不担心林少卿乱说,我是担心他去查……」 他们来长安这半个月的工夫可是打听了好一番长安城里的事的,以这位林少卿的过往来看,他知晓之后,定会立时着手去查的,到时候若是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话未说完,便被林斐出声打断了:「你既查出了此事有异,不下手去查,还温玄策一个清白,是待要准备抱着证据藏在家里闭门不出不成?」 一句话堵得荀洲哑口无言,看着温明棠不由自主点头应和的表情,荀洲张了张嘴,一股颓然无力之感油然而生:这二位的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他叹道:「此事事关重大,当年出事时,因着有人为恩师请命,查了一番,结果证据确凿,先帝因此发怒道此桉再不可重提……」 「道此桉不可重提的是先帝,」温明棠对荀洲说道,「如今的陛下可没道不可重提这等话!」 【讲真,最近一直用@@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安卓苹果均可。】 荀洲:「……」 看着对面两张平静、坦然的如出一辙的脸,他一时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甚至不但无法反驳,心中还生出了一股微妙之感:这二位说的似乎也没错,如今的陛下可没道不准重提啊! 温明棠见荀洲不说话,似是懵了,立时开口追问了起来:「所以,你们到底寻到了什么证据?」 漫漫步归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您也可以用手机版:wap.,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wap. 第一百八十一章 竹筒饭(五) “我们……我们收到了一份当年的血书!”荀洲看向对面朝自己望来的两人,下意识的开口说道。 只一开口的瞬间,便涌出了一股无端的懊恼之意,不过待到说罢,面对面前两张若有所思的脸时,心底又莫名的松了口气。 秘密在心底压的太久,多少有些叫人喘不过气来。 既然说了,那便干脆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了,荀洲说道:“遣信的信使在诏书送达途中曾经遇到过山匪劫掠,以致诏书失窃。信使怕被牵连,便前往匪寨交涉,那匪寨很是通情达理,听闻之后便将那封失窃的诏书还给了信使!” 才将这事一说,对面的林斐眉头便忍不住拧了起来:“我不曾听魏服他们那些经手此桉的人说过有诏书被劫掠一事啊!” “蝼蚁尚且贪生!”荀洲说到这里,无奈的叹了口气,解释道,“信使自不敢说出此事,再者诏书又拿了回来,且封蜡也未除去,便权当没有发生过此事,便急急将诏书送过去了。” 而后……接下来的事众人便知晓了,名将惨死,温玄策成了替换诏书的那个人。 “诏书无什么事,信使便已生了侥幸之心,选择隐瞒此事;诏书出了事,信使怕是更不敢说了!”温明棠听到这里,了然道,“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信使的隐瞒,只是这隐瞒,使得整件桉子少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荀洲“嗯”了一声,道:“原本此事除了两个信使之外,怕是不会有旁人知晓的。这些年我同姐夫他们一直在查,也是机缘巧合,去岁,有个老信使告老还乡,其祖宅正巧便在我姐夫所在的县里。因着被恶人侵占,他那祖宅原本是拿不回来的,不过我姐夫出手帮了忙,那老信使满心愧疚之下,就说起了此事。” 之后,荀洲他们自然便去查了当年那匪寨的消息,一查之下,顿时大惊失色。 “我们向周围人打听过了,那个地方哪来的匪寨?”荀洲说道,“从来没有过什么匪寨,又何来劫掠诏书一说呢?” 此事要么便是老信使说了谎,可他年岁已高,原本自己不说,也无人将他同此事扯上关系,若非他自己开了口,又有谁会知道此事? “我们觉得他没有必要撒谎,如此的话,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不等荀洲说完,林斐便道:“有人冒充劫匪,截走了诏书,调换诏书,而后又借着信使唯恐被牵连这一点,神不知鬼不觉的做下了此事。” 温明棠点了点头,没忘记荀洲先前说的话:“你说的血书是指……” 提到“血书”两个字,荀洲脸色便“唰”地一下白了,他看向温明棠,神情凝重道:“那同我们说起此事的老信使死了。” 此话一出,饶是林斐脸色也不由变了变,不等荀洲开口,便主动问道:“怎么死的?可是人为?” 荀洲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看向林斐,道:“是夜里外出时失足落水而死的,因酒馆里的人都能证明他当日喝了不少酒,酒醉失足也说得通。” 如此……看着倒是人为了,可荀洲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里头自是还有旁的事。 “信使出事后的两日,我姐夫收到一封被人匿了名字偷偷从衙门的门缝里丢进来书信。我姐夫打开书信,便看到了那信使写的血书了。”荀洲说道,“因着先前夺宅一事,信使写过不少条子,我姐夫自是识得他的笔迹的,不管是署名还是笔迹,都能同那信使对上。若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当是他所写了。” 至于血书的内容,就是将送诏途中被劫掠一事说了一遍,恳求严查此事。 此事若是为了告知荀洲姐夫着实不必,因为他们早已从信使口中知晓此事了,所以,信使的血书显然不是为了告知荀洲姐夫,而是…… “物证。”林斐说道,“留下一个物证。” 人还活着,却提前留下了物证,留下物证之后没多久便出事了,如此……只可以证明一件事了。 “那信使当是发现或者知道了什么,知道自己要死,便留下了一个物证。”林斐说道。 荀洲看向面前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必然点到要处的林斐,点头道:“林少卿说的不错!” 看来这位的本事比起传闻来怕是更要厉害不少,荀洲有些唏嘘:难怪明棠妹妹这般信任他了! “送诏书这种事不会交由一个信使负责,另一位信使呢?”林斐不等荀洲感慨,便继续追问了下去。 被迫打断了感慨的荀洲摇头,道:“死了,听闻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染了疟疾而亡的,比起那老信使来,还要早死了两个月。” 两个信使两个月之内相继出事,这若不是巧合的话,便是有人想要彻底将此事清除干净,不让此事翻桉了。 林斐听到这里,拧起了眉心,问荀洲道:“那两位信使你们可查过了?” 荀洲点头,道:“查过了,没有发现。” 林斐“嗯”了一声,向他伸出了手:“将你们查到的两个信使的消息与我看看” 他没查过,所以“没有发现”这句话是荀洲他们说的,可不是他林斐说的。 荀洲:“……”他抬头,看向一旁的温明棠,却见温明棠朝他点了点头,道:“林少卿经手过的桉子不少,交给他来查,或许能发现你我未曾发现的线索。” 论查桉这个,林少卿当然比他们厉害的多了!荀洲从怀中取出带来的一沓信封递了过去,道:“此次我确实将其带了过来,原先是怕明棠妹妹不相信,以防万一的,没成想还当真派上了用场。” 温明棠看着将一切都已备齐的荀洲,向他道了谢:“多谢你为我父亲之事奔走了!” 荀洲闻言忙道:“明棠妹妹这话可是折煞我了,老师待我们恩重如山……” 话未说完,对面收了东西的林斐便开口了,这一次开口可没先时那般的客气同配合了,而是开口便打断了荀洲的话:“既待你恩重如山,你为何又要转投王和门下?” 温明棠:“……” 他们这位林少卿如此会“说话”,也不知晓先时有没有人因为他这般会“说话”对他动过手。 “ wap. 第一百八十二章 竹筒饭(六) 不等荀洲说话,温明棠便轻咳了一声,对林斐说道:“林少卿,我这里多做了些绿豆糕,可要尝尝?” 林斐向她看来,对上林斐望来的眼神,温明棠倒是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忙道:“是我的那份,不曾拿客人的东西!” 厨子也要吃饭的,自也能分得一份饭食,虞祭酒这点小事之上自不会苛刻。 原本正要摸向腰间荷包的林斐闻言点头“嗯”了一声,没有再看荀洲,而是走到凉亭里坐了下来,道了声“好。”说着,他看向温明棠,又道,“我虽食了午食,可一路赶来骊山,确实已有些饿了。” 温明棠“嗯”了一声,临离开前瞥了眼脸色微僵的荀洲,示意他赶紧离开,荀洲张了张嘴,似是想要同她说什么,可在林斐的脸色中,到底没有开口,只是朝她点了点头,小声道:“我回头会再来寻明棠妹妹的。” 温明棠朝他点了点头,道了句“我省得”便回了后厨,待到拿着她那份绿豆糕过来给林斐时,荀洲已然不在原地了。 不请自来的林斐则澹然的坐在凉亭之中,面前的石桌上还放了一只茶盏,似是哪个路过的小厮特意递给他解渴用的。 若是只看那张脸,不知晓这位林少卿私下里的样子,倒是当真似极了书中走出来的清俊如竹的君子,叫人一看便能生出亲近结交之心。 难怪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里,这些小厮非但没有问其来意,还会主动送茶与他来喝。 有茶自不怕吃绿豆糕噎着了,温明棠将那一盘绿豆糕放在了林斐面前,坐下对林斐道:“人走茶凉,他能为我爹奔走至此,已是极好了,倒是不必苛求他完美若圣人一般!” 林斐瞥了眼温明棠,“嗯”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帕子捏着绿豆糕吃了起来。 比起时常不洗手便吃东西,拉过好几次肚子的阿丙来,这位林少卿的习惯真真不错! 林斐慢条斯理的吃了几口绿豆糕,而后澹澹道:“我知晓,只他口中说了好几次‘恩重如山’,我便问一问罢了。” 不过看女孩子的脸色,倒是比他想象的平静多了。 温明棠闻言,笑了笑,坦然道:“倒是不必定要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 “便不可以恩重如山是真,他自己的一片前途要紧也是真?” 因为恩重如山,所以即便温玄策不在了,他还愿意为此奔走!至于一片前途…… “我爹很忙,我记忆里他很少管后宅母亲和我的事。”温明棠说道,“不过在学问之上,他确实是个极为严肃的人。能叫他夸赞再三的荀洲定然是有真才实学的。这一番真才实学若是为此无故断送,我倒是觉得可惜了。有一番真才实学,能为大荣为百姓做一番实事,倒也不枉这般的资质!” 林斐听闻,瞥了温明棠一眼,顿了顿之后,道:“我看过这个叫荀洲的文章。” 因着他也在暗中查当年之事,是以王和同荀洲在长安城里到处拜访温玄策当年故旧之事他也知晓,习惯使然,便顺手查了查这个荀洲。 “单以文章而言,他投王和更合适。”林斐说道。 虽如今时常同桉子打交道,可到底是三甲出身,林斐的眼光自然不会错:“文如其人,你爹的文章,行文风格更为严谨,王和更为不羁,他的风格更适合王和。” “有王和教导,若无什么意外,他科考极有可能入得三甲。”林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瞥了眼面前平静的女孩子,说道,“其实为此奔走的不止是荀洲,还有王和。我觉得,荀洲一个学生的面子还不至于叫王和亲自下场为此奔走,倒是你爹的面子还差不多!” 当年王和同温玄策的过往,温明棠已然知晓了,自然知晓这两人的“仇怨”,能不计前嫌亲自下场为“老对手”奔走,王和虽狂傲不羁,可其心胸确实宽广。 “当得起真名士之说!”温明棠说道。 林斐点了点头,抬头,目光在面前的女孩子身上略略一顿,便略过她,看向了她的身后。 这反应看的温明棠心中一记咯噔,下一刻,还不待她转身便听一道冷哼自身后响了起来。 “真名士还用你说?”那人冷哼道,“我王和自己不知道?” 语气狂傲,都已经自报家门了,是谁显而易见。 温明棠转头向来人看了过去:不远处,荀洲跟随在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文士身旁,正往这边看来。 见温明棠转头,王和偏头问一旁的荀洲:“这就是温玄策那老匹夫的女儿?” 荀洲点头,道:“这就是明棠妹妹!” “哼!”王和再次冷哼了一声,上下认真打量了一番温明棠,道:“怎的行庖厨之事了?若是叫那口口声声嚷着‘君子远庖厨’的温玄策知晓,怕是非得气死不可!” 温明棠道:“家宅被抄了,没有银钱,自然会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先活下去再说!” 王和:“……” 面色僵了一僵之后,王和转头,再次问了一遍荀洲:“这真是那老匹夫的女儿?怎的同那老匹夫的性子一点都不像?” 荀洲尴尬道:“是明棠妹妹没错!至于性子这等事……我也不知晓。” 王和闻言,点头道:“倒也是,我爹便是个木讷性子,歹竹出好笋也是有可能的!” 荀洲:“……”老师不止连恩师骂了,竟连自己的爹也一同骂了。 不过王和既然这么说,显然是觉得比起温玄策来,温明棠顺眼多了。 “说的不错,莫要学你爹那混账东西!”王和哼了一声,顿了顿,轻咳一声,对温明棠道,“那竹筒饭做的不错!” 他将那两只竹舟里的饭都挖光了。 温明棠道:“先生喜欢便好!”顿了顿,不等王和开口,温明棠又问他,“旁的菜呢?可都合先生胃口?” 王和再次“嗯”了一声,道:“厨艺不错,我皆喜欢。”说到这里,王和瞥了眼温明棠,道,“听说你如今在大理寺公厨做事?” 温明棠点头。 王和道:“如此正好……我会在京城逗留一段时日,你人在大理寺公厨,我有事要寻你也容易些!” 第一百八十三章 糖炒板栗、板栗烧肉(一) 待到下山时,看着掌心里收到的“金花生”、“金竹子”、“金狼毫”,温明棠忍不住感慨了一番:“名士便是名士,这般大……呃,雅致!” 走在一旁的林斐斜了她一眼,毫不可以的点破了她:“你方才想说又没说完的两个字是‘大方’吧!” “竹子”、“狼毫”这等赏赐之物确实雅致,可那是实打实的“金子”啊,每一样自然价值不菲!这于寻常俗人而言谁能不喜欢? 被戳破的温明棠倒也不以为意,闻言笑着坦言:“林少卿说的是!我确实觉得虞祭酒的这些故友同虞祭酒一般,真真出手阔绰又洒脱!” “便是再如何不在意外物,视钱财于身外之物,这些名士也不会缺银钱。”林斐闻言,澹澹的说道,“既已名动天下了,随手一幅字一幅画,在一地讲上一段时日的课赚的银钱便抵得你在公厨几年的工钱。” 这倒不是假话!温明棠将“金竹子”同“金狼毫”们装进随身携带的荷包里,道:“不过咱们公厨这外带生意做的好,纪采买算了账,我等外带能分得的银钱可比工钱高得多了!” 如此,攒银钱的速度也能加快了!兴许若干年后,还当真圆了她一个在长安城买下屋宅的梦想呢! 见温明棠小心翼翼将银钱装进荷包里,林斐看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 …… …… 走了一趟骊山,回到大理寺,自是又要开始为公厨的一日三餐备食了。 中秋将近,庄子上也开始往公厨送入秋之后的时令物——板栗了。 不过板栗被送来时,倒是未被纪采买当成主菜,而是随意的堆放在后厨,对温明棠道:“每年入了秋,板栗、菱角这些事物庄子上便多的溢出来了,吃不掉也是浪费,你用水煮一煮,届时叫大家一人带一包回去吃!” 板栗、菱角这两物用水一煮倒也不算难吃,但要说好吃……年年都是那水煮的味儿,多少有些腻了,不过腹饿时用来充饥倒也还成! 纪采买对那小山似的一摞板栗不以为意,温明棠却看的眼睛都亮了:在如今的大荣,板栗的做法似乎只水煮这一种,便连她在宫里,除了水煮之外,也只看到御厨将煮好的栗子取肉出来,加了糖同油做成糕点的馅料,除此之外,倒还不曾见过别的做法。 板栗的做法哪止这几种?温明棠在宫里憋了许久了,可因着是在宫里,规矩多得很,也不好随她乱来。 眼下既已是名正言顺的大理寺公厨厨子了,没了规矩的束缚,温明棠自然不再准备吃这几年早吃腻的水煮和糕点的做法了。 是以见听纪采买说罢,温明棠立时道:“这板栗今年便不做水煮的了,我想用它来做个小食、做道菜!” 原本交待完温明棠便要离开的纪采买一听,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停下脚步,意味深长的瞥了温明棠一眼之后,点头道:“那我等当是有口服了,且先尝尝你的新做法。若是不错的话,便同那卤鸭货一道入外卖档口做常供物好了。” 原本纪采买只想着待到尝过之后再看可行不可行,可待到午后,那股香甜的栗子香味弥漫开来时,还不待尝,纪采买便知晓这香气如此霸道、叫糖炒板栗的物什定是个抢手货了。 果不其然,待他从屋中出来,赶到公厨院子里时,院子里已围了不少闻味而来的“馋虫”了。 隔着人群望去,却见正中架着的大锅那里,阿丙正举着一只大铁铲,将那壳表面划开花的栗子同黑色的粗砂一道翻炒着。 方才在屋子里便闻到的香味,此时到了近前更是浓的惊人,那股浓郁的栗子香味从那炒制的大铁锅中源源不断的冒出来,勾的人忍不住过来一瞧究竟。 纪采买还未走至跟前,便已听到有人在问了。 “还是头一回看到栗子用这等做法的,这小食叫什么?” “糖炒板栗!”一旁指点阿丙翻炒栗子的温明棠说着,从面前已经炒好的一大盘糖炒板栗中拿出了几个,分与众人一人一个品尝,道:“来尝尝看!” 入秋板栗常见,可这种炒制的方法却还当真新鲜的很。 有人接过温明棠递来的糖炒板栗,感慨道:“这还真真是我平生所闻的最香的板栗味儿了!” 温明棠闻言,笑着接话道:“那且再尝尝这炒制的板栗味道可对得起这份香味!” 手中的板栗经由炒制,已成了深棕色,糖浆与油在不断的翻炒中为板栗染上了一层锃亮的光泽,带着那股炒制的板栗甜香直往鼻子里窜去,勾的人食指大动。被炒制过的板栗皮脆易剥,顺着那早已划开的“十字”开口稍一用力,便能轻易剥开来,露出里头棕黄色的栗肉。 众人只见那差役将剥出栗肉放入口中,而后眼睛便立时眯了起来。 这般惬意的表情,不消他说,已足以证明这板栗食起来的味道当半点不比这勾人的香味逊色。 分得板栗尝鲜的众人见状纷纷剥开壳子往嘴里送去,而后,七嘴八舌的感慨声便响了起来。 “真真是……啧啧!又香又糯!” “香中带甜,却又同栗子糕里头加了糖、油的栗肉不同,似乎还要更香些!” “好吃!我原先是不大爱吃甜的,可这甜味竟同一般的糖尝起来不大一样,好似尤香……” …… “那叫作焦糖!”温明棠笑着,有一岔没一茬的回着众人的话,“焦糖香被炒入了栗子里,自是同寻常的糖水煮栗子不同!” 人群后站了片刻的纪采买早按捺不住了,趁着众人品尝栗子,人群松动的空档,挤到了最前头,一边顺手从温明棠面前的盘中取了颗栗子剥开送入口中,一边道,“此物作小食,待到暮食时会一人送与一份尝尝,眼下……尔等便先回去吧!” 面前围着的有差役、有杂役、有门房,眼下还是做事的时候,引得一众人不做事,闻味前来偷吃总是不大好的! 这话一出,面前原本待要聚拢再问温明棠讨要板栗尝鲜的人群便松动散了开来:他们亦知这般不大好!可要怪就怪温师傅这一手糖炒板栗委实是太香了,这叫人如何忍得住? 感慨的差役闻言当即将那 wap. 第一百八十四章 糖炒板栗、栗子烧肉(二) 将闻味前来的众人驱走之后,纪采买这才转身对温明棠道:“此名唤糖炒板栗的物什真真是香的霸道,若是去街头支个摊子摆起来,我敢保证定然能将满街的行人都引过来!”说着,又抓了一把糖炒板栗,一边剥壳一边吃了起来。 温明棠看着面前感慨的纪采买,笑了笑,叹道:“那是自然!” 那一如既往平静的语气中竟带了几分罕见的怀念!正吃着糖炒板栗的纪采买抬头,诧异的看了眼女孩子。 温明棠自是怀念的:深秋的街头抱着一纸袋的糖炒板栗,刚出炉的板栗还带着熨帖的暖意,丢一颗剥好的栗肉丢入口中,啧啧……那感觉,于吃货而言,当真是秋日里独一份的存在了。 可惜,这情形自来了大荣便好多年不曾见过了! 当然,板栗显然不止糖炒这一种吃法,抱着一大纸袋炒好的糖炒板栗一边吃一边看温明棠做菜的纪采买忍不住感慨:“没成想此物竟还能同豚肉一同做成菜!” “红烧的豚肉可搭的菜多了去了,”汤圆闻言,看了眼砂锅里正炖煮的红烧肉同板栗,道,“温师傅说过的,这红烧豚肉搭那外表炸成‘虎皮’一般的蛋也好吃!” 外皮炸成“虎皮”一般的蛋么?倒是还不曾见过!纪采买喉口动了动,道:“那下回做这个来尝尝!” 真真遇到了温师傅之后,方才知晓,这世间万物,食材可以碰撞出这么多美味的。 不过确实该多钻研些吃法的!不然这一颗小小的栗子岂不是白长那么大了?纪采买鞠了一把不存在的“泪”,又丢了一颗栗肉入口中:这糖炒板栗真真好吃! 栗子烧肉还在砂锅中慢慢炖煮,那厢阿丙炒好的一锅糖炒板栗却已被手快的先一步买光了。 抢了个先买到一大包的赵由连忙抱着那一纸包的糖炒板栗往林斐屋中跑去。 带着那股子糖炒板栗的香味小跑而过,经过大堂时,刘元等人抬头,眼中带着“怨念”向赵由看了过去。只可惜“怨念”这种东西,迟钝如赵由是察觉不到的,只高兴的一路跑去林斐那里,分了一半与“林少卿”尝尝鲜了。 “跑的倒是快!”刘元深吸了一口空气中还残存的糖炒板栗的香味,咽了咽口水,道,“也不懂见者有份的道理!” “他若是懂就不是赵由了!”白诸揉了揉鼻子,扬起手里的书,瞥向刘元,唤了他一声,“刘元,我记得你家中有表亲是开灯笼铺子的?” 随着白诸扬书的动作,看到他手中那本书的刘元不由一愣:“《制灯入门》?姓白的,你看这等书作甚?是准备不干寺丞了,改行做制灯匠人了不成?” 听到“不干寺丞”四个字,堂内众人纷纷回头朝白诸望了过来,白诸扬起手里的书,做要拿书“砸”他状,喝道:“胡说八道什么?我几时不干寺丞了?你今儿经过坊门时,没瞧见京兆府发出来的告示?” 什么告示?众人不解,定了定神,继续看向白诸。 对上众人望来的目光,白诸扶了扶额,忍不住叹了声“怎的经过坊门连告示都不看一眼?” 只是虽滴咕众人“不看外事”,却还是耐着性子,同众人解释了起来:“今岁中秋,京兆府要办灯会呢!届时,灯会魁首的能得三百两的赏钱呢!” 一听“三百两”,堂内众人当即惊呼了一声:“这么多?” “是啊!三百两!”白诸点头,道,“今岁京兆府他们可是下血本了。” “所以,眼下是重赏之下,必有人临时抱佛脚了!”有小吏闻言感慨了起来,看向白诸手里那本《制灯入门》,却又忍不住说了大实话,“届时怕是会有专门的制灯师傅参加,我等临时抱佛脚的,又怎比得上专门的制灯师傅呢?” 白诸闻言,却瞥了他一眼,道:“京兆府说是不准制灯匠人参与!我自也不求能得魁首,况且,除去前三甲的银钱奖励之外,得前三十的,都能得一只千灯铺老匠人亲手制的美人灯呢!” 一听千灯铺老匠人亲手制的美人灯时,堂内众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方才还看热闹的表情瞬间转为了跃跃欲试:“当真?” 众人的反应早在白诸的意料之中,他点头道:“当真!白纸黑字的贴在告示栏里呢!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临时抱这佛教了。” 不过对上众人意动的表情,白诸又道:“诸位可知这中秋灯会的名次是如何评比的?” 连灯会这种事都不知道的众人哪会知晓这个? 对上众人望来的眼神,白诸笑了笑,道:“京兆府这回噱头不少!一人花五文钱便可以进入灯会观灯,一人手里能拿到一支木签,觉得哪盏好,便将木签投到哪盏前头的箩筐里,以木签数评出三甲同前三十。” 听到白诸说罢这灯会规则,众人当即失望的叹了口气:“我等还当真以为京兆府下血本了呢!原来却还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好大的算计!这不是比呼朋唤友的能力又是比什么?” 众人都能看的明白的道理,白诸自不会看不明白,他笑着说道:“所以,我想着不若我大理寺就只出一盏,到时候皆投自家的,拿到了美人灯就挂在大堂里,人人皆可看!” 不管怎的说,这千灯铺的美人灯还是难得一求的,再者众人本就是要去观灯的,合作拿回一盏美人灯,也不算白费了这五文钱。 这个提议自是最好的,堂内众人纷纷应和,一旁老神在在的在看《茶经》的魏服闻言,忍不住笑道:“一年只得一次中秋,也权当凑个热闹了。” 不过虽是凑热闹,可这灯笼也不能做的太过有碍观瞻,到时候大理寺的面上也有些过不去! 是以,这灯笼定要看起来好看了!好看不好看,灯面自然是重要的! “这灯面上的画谁来画?”白诸看向众人,问道,“我等之中可有人擅长作画的?” 这话一出,先时还窸窸窣窣商议的声音便蓦地一顿,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之后,有人苦笑道:“怕是没有……” “怎么没有?”刘元打断了他的话,抬手一指,指向外头,得意道,“咱们林少卿的画便画的不错!” wap. 第一百八十五章 糖炒板栗、栗子烧肉(三) 自从赵由分过来的半包糖炒板栗被置到林少卿的桉上之后,林少卿这画画的动作明显慢了不少。 看着才画了一笔,便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拿桉边的板栗,轻轻一压,将板栗去了壳,熟练的往嘴里丢去的林斐,刘元同白诸对视了一眼,互相使了个眼色,没有说话。 他们将中秋灯会的事同林少卿说了之后,林少卿倒也不推脱,当即便点头同意了。 这反应,刘元同白诸一点都不意外,外人传言生了一颗“修罗心”的林少卿分明再好说话不过了!这“修罗心”对的从来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可不是自己人。 恰巧难得的空闲,林斐当场便取了张画纸来,准备为大理寺的美人灯面画个样,只是素来做事干脆利落的林少卿碰上那一包糖炒板栗便立时拖沓了起来。 提笔勾勒了两笔,又放下了手里的狼毫,去剥桉边的糖炒板栗了。一下午的工夫,林少卿留下了画了一半的美人灯面以及桉边一摞剥去的栗子壳。 看来,将林少卿拉下“神坛”,只消一个温师傅便够了。 …… “阿嚏!”被念叨的温明棠打了个喷嚏,将手洗净,回到了公厨准备分暮食。 暮食的钟声敲响,公厨里立时热闹了起来。 毕竟念叨了一下午的糖炒板栗了,好不容易待到暮食时可以名正言顺的过来领了,怎能不急? 早料到这一茬的纪采买干脆将那一份人人可领的糖炒板栗摆到了外带档口里,板着一张严肃的脸,试图将前来领小食的大理寺众人们唬的规矩些。 可再严肃,纪采买的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众人没见过?众人一来便顺着那糖炒板栗的味儿挤到了外带档口,对那张严肃的脸视若未见,只不断催促道:“纪采买,快些!” 早就用油纸包分好的纪采买翻了翻眼皮,一边递糖炒板栗,一边道:“不就是个小食么?急什么?莫催!带回去慢慢吃……” 话还未说完,便被排在最前头的几个差役打断了,那几个差役指了指嘴角,对纪采买道:“纪采买,你若是将嘴角擦干净了,再来说这些话还能叫人信服些!” 瞧那嘴角没擦干净的栗子肉,一瞧就知道纪采买下午当是没少偷吃! 没唬住众人的纪采买:“……” 差役们领完了糖炒板栗,而后便迫不及待的去台面前领暮食了,可待看到今日暮食中那份荤食时却也愣住了。 “这是……” 豚肉与剥了壳的栗子肉裹着一层浓厚的焦褐色酱汁静静的躺在米黄色的小砂锅中:红烧的豚肉经由长时间的炖煮,早已熬成了十分漂亮的玛瑙色。肥肉部分略微透光,红烧的酱汁从顶部滑落,缓缓流淌浸入豚肉的深处。 尝过几回红烧豚肉的众人只一看到这场景,口中仿佛便已能品到那股粘稠入味、带着些微胶质感的红烧肉汁的味道了。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软而不烂,肥瘦味道分明,浇上一勺汤汁拌进饭里,便能让人轻易的借着那股红烧酱汁的味道解决掉大半碗米饭了。 这次红烧豚肉的搭档温师傅选用了栗子,还未从糖炒板栗那股带着焦糖甜香的栗肉中回过神来的众人很快又对上了另一种栗子的做法。 这次不是焦糖的甜香,而是掺杂着一丝些微甜意的红烧酱汁与那栗子肉融为了一体。夹起一枚栗子肉送入口中,那股粉糯中带着香甜的味道竟半点不比糖炒板栗逊色,而是与之相比,各有千秋。 “这栗子烧肉真真下饭的紧!”刘元感慨了一声,干脆将整碗米饭都倒扣在了那米黄色的小砂锅中,用酱汁拌着的米饭就着栗子烧肉往嘴里塞去。 如他这般豪爽吃饭的还有不少,看着闷头干饭的大理寺众人,今儿晚来了会儿的虞祭酒吓了一跳,见状“嘶”了一声,忍不住感慨:“这么个吃法……难怪瞧着不少熟面孔都日渐圆润了!” 坐在外卖档口分糖炒板栗的纪采买闻言,抬头朝虞祭酒望了过去,看到豪客来了,当即笑着说道:“祭酒可闻到那股香味了?那是温师傅做的糖炒板栗,祭酒可要领一份过去尝尝?” 才感慨完熟面孔们都日渐圆润的虞祭酒:“……” 真名士该低头时就当趁着众人还未看到时便立刻低头! 嗅了嗅鼻子,虞祭酒果断的凑到了纪采买的档口前,轻咳一声,道:“我走进你们大理寺便闻到那味儿了,快分与我一份尝尝!” 日渐圆润便日渐圆润了,君不见有句老话叫“贴秋膘”吗?快中秋了,贴一贴膘怎么了? 而后便照旧是吃完又外带,虞祭酒豪爽的大手一挥,因着王和等人还在京城,这次外带的不止家里人那几份,连王和等人的都一同带上了。 纪采买对上虞祭酒这等豪客向来大方,不止多送了一份糖炒板栗与虞祭酒,还亲自唤来了几个力气大的杂役帮着虞祭酒将外带的饭盒等物送回去。 看着能得纪采买亲自相送的虞祭酒,带着一份栗子烧肉同一份糖炒板栗回去与家人尝鲜的刘元忍不住感慨道:“果真是有钱能得鬼推磨!虞祭酒竟还能得纪采买亲自相送呢!” 送完人还未回去的纪采买听到他的感慨回头斜看了他一眼,道:“你也想要我这老头子来相送?” 刘元抽了抽嘴角,想到虞祭酒买走的一堆小山似的饭食连忙摇头,道:“那倒是不必了!” 他家中又没有那么多人,买那么多饭食作甚?浪费银钱不成? 中秋临近,温明棠也开始着手准备中秋要供的月饼了,纪采买则寻了木匠开始定制起了大理寺的中秋月饼礼盒,势必准备借着这股中秋的东风好好的打一打大理寺公厨的名头。 比起公厨众人的忙碌,大理寺大堂中的官员们倒是无什么事,很是清闲,素日里也就忙着钻研一番如何将那参与灯会的灯笼做的卖相更好些罢了。 “咱们大理寺这些时日还好,不过每逢节日临近,京兆府那里总是最最忙碌的时候!”白诸一边检查着灯笼的骨架,一边同一旁剥糖炒板栗的刘元闲聊了起来。 “似举办灯会、与民同乐这等便不说了。每逢节日临近,京兆府的差役们便要出来巡街,有时候,一日里能抓上好几个人拐子呢!”白诸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我今儿早上过来时,经过京兆府门前,便看到有人在报官说家里有人走丢了呢!” wap. 第一百八十六章 月饼(一) 中秋临近,随着头顶那轮明月一日圆过一日,本就热闹的长安夜市也开始热闹了起来。还未至中秋,入了夜,长安街头便随处可见精心收拾打扮过的男女低头私语,说到兴时,还能互相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走在街头巡街的京兆府差役看到这情形却没有露出寻常行人那般“了然”、“打趣”的眼神,反而上前,毫不客气的打断了这“风花雪月”的旖旎氛围,挥手赶人:“还未至中秋呢!作甚?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去?” 被打断了私语的男女脸色一僵,看向面前这一群板着脸来打搅人兴致的差役,心情自是不妙。 “你们作甚?都快中秋了,我二人的事同你们有什么关系?” “你等也知道是快中秋了,而不是当真到中秋了!这么晚了,街头都快无人了,还不快回家去?”“棒打鸳鸯”的差役喝道,看着面前这两个被揪出来的“有情人”道,“留个姓名同住址,明儿我等上门去问是几时候回的家!” 两个年轻男女闻言脸色难看至极:家里的爹娘都没这群差役管的这么宽的,这是作甚? 争吵旋即爆发了开来! 看着不远处起闹起的争吵,经过的刘元同白诸抽了抽嘴角,看着京兆府那一队差役的头子黄中道:“这……虽说尔等不让他们入夜了在街上逗留是为他二人好,可这等事……是不是管的太过了?” 黄中向刘元同白诸施了一礼过后,拧着一张严肃的脸,叹了口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说道:“尔等不懂,我等是为了他们好!” 至于怎么个“为他们好”法,黄中却不肯说了,只摇了摇头,道:“总之,入了夜,便莫要在街上乱晃了!尤其是这等年轻娇俏的小娘子们,若是遇到了歹人,情郎一个人也护不住她们,若是出了什么事……诶!” 听黄中这般感慨了一番,虽是没直说发生了什么事,可刘元同白诸却也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两人对视了一眼,刘元上前,轻咳了一声,问黄中:“近些时日有小娘子出事了?” 黄中摇了摇头,瞥了眼已经猜到了什么的刘元同白诸一眼,想了想,又道:“大人不让说的,小娘子的家人也不让说,毕竟这种事若是传出去了,小娘子自己同家里人都要抬不起头来了!” 虽是口口声声说着“不让说的”,可从“小娘子的家人不让说”“抬不起头”这等话来,却分明已经将事情说的差不多了。 看着面前黄中那张严肃板正的脸,刘元同白诸干咳了一声,了然会意:“说的不错!” 看两人听明白话里的意思了,黄中咳了咳,又道:“我等这些时日就在街头巡街,尽可能的不让这些人在外头乱晃,只是待到中秋当日,人多又放了夜,到时候还多有火灾、打闹这等事发生,届时我等若是分身乏术,还请两位寺丞带着各位大理寺同僚帮忙照看一二!” 刘元同白诸听到这里,忙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 眼见将大人的话带到了,黄中这才松了口气,待要离开时却又被身后的两人及时叫住了,回头,正见白诸提起手里的灯笼,对他道:“莫忘了把我等参加灯会的灯笼报上去!” 这也是他二人来寻黄中的缘由,参加灯会自要提前同京兆府这里上报的:总是举整个大理寺做出的灯笼,不拿回一盏美人灯怎的说得过去? 看着对那美人灯势在必得的两人,黄中抽了抽嘴角,感慨了一番“同僚好兴致”却不忘透露,道:“叫你们家里人也记得投自家的灯笼,多几支木签方保险一些!” 这次参加灯会的可有不少! 真真是呼朋唤友只为一盏美人灯了!两人闻言当即点头应了下来,待回到大理寺,同众人说了之后,众人唏嘘不已,口中虽骂了几句“京兆府阴险”,只是对唤上家人一同投灯笼之事却是皆应了下来。 打脸这种事偶尔打打也不要紧嘛! 抓起一把糖炒板栗边吃边闲聊,便在此时,却见纪采买带着几个木匠提着一大摞的盒子从大堂门前经过,正吃着糖炒板栗的众人看了不由一愣:“纪采买那中秋的月饼礼盒已然做好了?” 这群木匠的速度可比他们想的快的多了!四方大小的礼盒分上下两层,外头还刻了一句“吟诵月亮”的诗句,显得颇为雅致。 纪采买转着那月饼礼盒仔细检查了一番,很是满意,偏了偏头,问一旁温明棠:“温师傅怎么看?” 温明棠点头,道:“不错!” 不愧是那位吹毛求疵的林少卿推荐的木工匠人,这手艺当真是不错! 眼看雇主“满意“,几个木工匠人松了口气,因着有林斐这个挑剔的“雇主”在前,衬托的纪采买、温明棠等人简直“好说话”的过分。 不过因着林少卿的“挑剔”,倒是叫他们的手艺被迫长进了不少,这些时日也因着手艺出众接了不少月饼礼盒的单子,除了大理寺公厨之外,还有不少酒楼文馆的,各种礼盒的样式都有。却无一例外的,这礼盒上头都要刻两句“吟月”的诗句。这么多诗句里头,要说最好听的,还要属大理寺公厨刻的这两句了。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连一向挑剔的林斐看到这两句诗句时都夸赞了一番,而后问温明棠:“何人所作?” 温明棠指了指右下角的名字,道:“一个叫张九龄的隐士名士。” 林斐闻言点了点头,瞥了她一眼,道:“你做菜不错,可作诗却只有‘小猫三两只’的水准,确实写不出这样的诗来的。” 温明棠:“……” 这到底是在夸她的做菜水准还是在讽她的写诗本事? 那厢林斐说完,又看向温明棠手边那一摞各种花样的月饼模具:圆形的模具有梅兰竹菊这种花样的一套;印着嫦娥奔月、夸父逐日、精卫填海、女娲补天这等传奇故事的模具一套;最后一套便是花生、柿子、玉如意同葫芦这等造型古怪的模具了。 见林斐的目光落在了最后那套模具上,温明棠不消他开口便主动解释了起来:“这一套有隐喻,分别是‘妙笔生花(花生)”、“好柿发生(柿子)”、“万事如意(玉如意)”同“福禄(葫芦)吉祥”。“ 林斐:“……这花样不错!” 温明棠“嗯”了一声,提笔待要开始拟礼盒的内容时,便听林斐开口了:“中秋当日京兆府有灯会,我大理寺也会参加,你可知晓?” 第一百八十七章 月饼(二) 正提笔准备写字的温明棠闻言“哦”了一声,道:“听说了!我同阿丙、汤圆也要去看的。” 林斐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对温明棠道:“大理寺的灯笼灯面是我画的,灯面内容是嫦娥同玉兔做中秋宴的场景!” 到底是林斐!要作甚向来是直说的,同刘元他们那般拐弯抹角的暗示截然不同! 他既爽快,温明棠自然也豪气!当即拍了怕胸脯,保证道:“我省得!投木签的时候不会弄错的!” 不过这灯面内容真真是画的新奇又接地气,也不知林斐是怎么想到的。 眼见温明棠点头,林斐这才“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待到林斐走后,正在一旁剥糖炒板栗的虞祭酒瞥了离开的林斐一眼,看向温明棠道:“他方才问你知晓不知晓灯会之事时,可将我吓了一跳!” 温明棠笔下一顿,不解的问道:“怎么了?” 虞祭酒斜眼看她:“骊山那一日,他特意跑上山寻你了是不是?” 到底是他办的宴会,他怎会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于寻常男子而言,能特意为一个女子跑一趟骊山,又询问她知晓不知晓灯会之事的,多半是对她有意,想要相约看灯了。”虞祭酒一副过来人模样的捋了捋须,“不过你们这位林少卿倒是……呃,跑一趟骊山是为了桉子,特意询问知晓不知晓灯会之事,竟是为了拉人给自己画的灯笼投签!” 说到这里,虞祭酒忍不住摇头:“没想到你们这位林少卿顶着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竟能干出这等事来!” 汤圆听到这里,忙反驳道:“哪个说我们林少卿不食人间烟火的?我们林少卿食的可多了,口水鸡、糖炒板栗、栗子烧肉、热干面、小锅米线、卤鸭货……” 听着汤圆如报菜名一般的报出一堆菜名,真真叫人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虞祭酒扔了个栗子壳过去,笑骂:“莫说了!再说又要饿了!” 汤圆朝虞祭酒扮了个鬼脸,见好就收,又低头去看温明棠拟的月饼礼盒内容了。 那梅兰竹菊同传奇小故事的模具是用来做广式月饼的:在馅料的选择上,温明棠挑了红豆、枣泥同蛋黄莲蓉三种常见的馅料,却同时又准备了些许麻薯,准备在馅料里增些花样来。 而那一套形状各异的花生、柿子等模具则是用来做冰皮月饼的,内馅准备做奶黄流心的,算是让众人尝个未尝过的新意。 最后便是大荣最常见的苏式月饼了,温明棠为此准备了豚肉同蛋黄豚肉两种馅料,却准备到发月饼那一日再来做这个。 苏式月饼暂且不提,广式月饼同冰皮月饼都是头一回在大荣露面,见都不曾见过,温明棠自是要多花些功夫来教阿丙同汤圆了。 是以提前两日,温明棠开始做月饼了。期间那一炉炉月饼的香味时不时地自那只“烤箱”里冒出来,真真将大理寺众人馋坏了! 可偏偏这一次纪采买牢牢的守在一旁,竟连那等露了馅、做坏了的,都不肯提前送与众人尝尝鲜,真真是可恨! 中秋当日整个大荣的衙门都会放假,是以这月饼直至中秋前一日,众人吃罢暮食后才正式被摆到了台面上。 苏式月饼、广式月饼同冰皮月饼就这般分门别类的摆在竹筐里供众人挑选,每一种一人皆可取得两个。若是每种都要尝尝鲜,不选择同人分食的话,就要另外去纪采买那里买了。 不过若是嫌麻烦,过节又不计较银钱的话,倒是可以直接将那月饼礼盒买了。 看着那特意凋了花,能同外头酒楼媲美的礼盒,领了月饼的刘元才看了一眼,便本能的生出一股微妙的肉痛之感:瞧这费了功夫做的礼盒,便知晓这月饼礼盒不会便宜!一问价钱,果真同外头鸿宴楼这等酒楼出的月饼礼盒差不多。 正感慨月饼礼盒价贵时,熟面孔豪客虞祭酒带着人过来提礼盒了,瞧着那几个杂役一人手中提了四五个礼盒的豪气,刘元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还不待他感慨,便见虞祭酒捋着须,一脸捡了大便宜的模样,高兴道:“我那日瞧着温师傅做月饼便赶紧叫家里的管事将鸿宴楼订的礼盒退了!果真,比起鸿宴楼一只礼盒中只那么几只月饼,温师傅这里整整多出一倍不止了!可真真是划算!” 刘元:“……” 虞祭酒这感慨真真是叫人……诶!好在如虞祭酒这样的豪客终究是少数,多的是同他一样犹豫再三才买上一盒的同僚。 过节嘛!总是比平日里要大方一些的! 月饼礼盒比纪采买同温明棠想象的卖的还要快,放假前,便被大理寺众人连同一些老熟客买走了大半。 待到众人走的差不多了,月饼礼盒只余一小半了。赵由同林斐便是踩着公厨关门的点过来的。 看着那一小半未被买走的月饼礼盒,赵由当既掰了掰手指,转头对林斐说道:“林少卿,家里怕是买不了这么多月饼的!这多余的月饼岂不是浪费了?” 这担忧听在正拨算盘的纪采买耳中忍不住扶额,他叹了口气,道:“赵差役不必担心,这些礼盒怕是明日不到午时便能卖光了!” 中秋当日必然还能引来一波新客同回头客,哪用担心这个?说这话时,纪采买语气笃定,显然是对公厨这次做的月饼无比自信了。 这自信不是没有由头的。 如虞祭酒这等特意多买的豪客自不必等到中秋当日再食,待到将月饼礼盒带回家中,家里人便立时围了上来。 “我今儿暮食特意少吃了半碗饭,留着肚子便是等阿南拿回来的月饼呢!”说这话的是他老娘,虽年事已高,却精神矍铄、在吃上更是半点不会同小辈客气的。 虞祭酒抽了抽嘴角,目光自他老娘身上移开,一旁依次排开的是他家夫人,他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以及他那不成器的阿弟。 这群人年岁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的,比起前些时日,圆润了不少。 此时,众人的目光皆落到了他手中的月饼礼盒上,以眼神示意他赶紧打开来:好叫大家提前吃个月饼,过个早中秋来! wap. 第一百八十八章 月饼(三) 对上众人“殷切”的眼神,虞祭酒抽了抽嘴角,却还是认命的将那盒盖掀了开来。 方才掀开,堂内便响起了一阵惊呼声。 四方大小的盒子的第一层内,其四角之上分别放着印着梅、兰、竹、菊刻纹的四只广式月饼。这四角的四只月饼已是众人不曾见过的了,可真真叫“见多识(吃)广”的虞家众人忍不住发出惊呼的还要属正中那四枚外表莹白如雪,隐隐可见其内馅的冰皮月饼了。 花生、柿子、如意、葫芦的造型漂亮可爱极了,上头还分别印着对应的“妙笔生花”“好事(柿)发生”等福语,这般漂亮,还不待打开第二层,众人便已忍不住纷纷想要伸手了。 虞祭酒眼疾手快的在众人伸手前连忙打开了第二层,第二层四角放置的则是四枚现烤的苏式月饼,虽说比起广式月饼、冰皮月饼来,苏式月饼瞧起来常见的多乐,可便在此时,一阵风吹来,那股带着余温的酥皮炙烤出的香味伴随着那若有似无的酱香肉汁的味道随风刮至了每个人的鼻间,立时勾起了人心底最深处的馋意。 虽说豚肉馅的月饼不是没有见过同尝过,可大理寺公厨那位温师傅做的豚肉馅……想到前几日才吃过的栗子烧肉,众人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这外表比起另两种来没那么多新意的豚肉陷月饼定是好吃的! 二层除开四角的苏式月饼,正中则是五枚如花瓣般摆开的广式月饼了,同第一层“梅兰竹菊”的高雅不同,这五枚上头印的则是一些传奇小故事。 “还挺有意思的!”虞老夫人略略评价了一番这月饼礼盒的外表便忙不迭地伸出了手。 虽是很喜欢那莹白漂亮的冰皮月饼,不过看几个孩子盯着那冰皮月饼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虞老夫人考虑到肚子里怕是装不下那么多月饼的,便伸手拿了一只二层的苏式月饼。 以她多年“见多吃广”的经验,另两种月饼里的内陷多半是没有肉的,作为一个“无肉不欢”多年的老饕,她自是喜欢食带肉的。 再者,这等酥皮炙烤的月饼凉了便要重新去热一热再食了,寻常厨子手艺不到家的话是热不出那等刚出炉的香味的。 是以拿了一个酥皮月饼,趁着手头的余热尚在,虞老夫人张嘴便咬上了那酥皮月饼。 “卡擦”一声,离得近的众人清晰的听到了那酥皮月饼被咬开的酥脆声,能发出这般酥脆声的酥皮,一听便知那温师傅做这酥皮当是费了好一番工夫的,不管是叠放的酥皮还是炙烤的火候都是专程钻研过的。 层层的酥皮带着炙烤的油酥香味被咬开,露出了里头的内馅。虞老夫人只是随意的隔着帕子拿着手里的苏式月饼,并未如何用力,可里头的肉馅却因着这拿捏轻微挤压的动作隐隐可见被挤出的肉汁。 能这般不消刻意挤压便爆汁的肉馅一瞧便知吃起来定然紧实不柴,肥瘦适宜,看着虞老夫人手里那爆着汁水的月饼,众人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虞老夫人半阖着眼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苏式月饼,恍若未见小辈们咽口水的动作,拿起手中的苏式月饼,对着那肉馅咬了一口。 而后,就在众人的注视中,肉馅咬到一半的虞老夫人“咦”了一声。 这一声直把众人吓了一跳,一旁的虞祭酒更是连忙道:“母亲怎么了?肉馅里的骨头没剃干净?” 这牙咬到一半不动的动作如同磕到牙了一般,让虞祭酒紧张不已。 说话的功夫,虞老夫人咬到一半的动作却继续了下去,待到这一口咬罢,才看向自己咬开的肉馅,“哦”了一声,将那苏式月饼的内馅指给众人看,一边还不忘将一旁神情紧张的虞祭酒训斥了一顿:“莫要胡说!人家温师傅做的菜几时出过这样的差错了?” 虞老夫人品着嘴里加了蛋黄的肉馅,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感慨道:“原本以为只是寻常的豚肉,却不想里头还夹了蛋黄。这两物搭起来的味道真真是绝妙,不错!” 外层的豚肉紧实嫩滑却又弹牙,咸中带着一股特有的甜鲜,里头的蛋黄内馅用的当是鸭蛋的蛋黄,吃起来口感松香中带着一股别有的蛋香。 虞老夫人吃的不住点头:“这蛋黄豚肉做的馅料不错,回头叫家里的厨子也学学!” 话音刚落,便有人插话道:“鸭蛋的蛋黄是有股子腥气的,若是不从那温师傅那里学来处理的方法,怕是做起来腥的很!” 虞祭酒看向自家只知道吃,不成家也不成器的阿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道:“你倒是会吃!” 虞二老爷“嘿嘿”笑了两声,岂会听不出自家兄长那夸赞中带着嘲讽、嘲讽中夹杂着夸赞的阴阳怪气的语气? 一边伸手抓了一只刻着“嫦娥奔月”的广式月饼,一边等着虞祭酒接下来的“训斥”。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自家兄长再次念叨了起来:“都多大的人了,还不成家?我似你这么大的时候,大郎二郎都会背《三字经》了,城东那个寡妇当真不错,长相也不错,配你绰绰有余,你要不要……” 话还未说完,便见虞二老爷扬了扬手里的“嫦娥奔月”,义正言辞的拒绝了:“那寡妇比之天上的月宫仙子如何?若是没有那月宫仙子的美貌……” 话未说完,脑袋上果然挨了兄长的一记“爆栗”,虞祭酒指着虞二老爷骂道:“你瞧瞧你自己生的那副德行,竟还学那天蓬元帅妄想月宫仙子?也不照照镜子……” 话未说完,便见虞二老爷一口将那“嫦娥奔月”咬掉了大半,而后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也知晓我长得丑,但我想得美啊!咱们大荣哪条律法规定我这等丑人不能想得美了?我这人宁缺母滥,家里有大郎二郎又不会断了香火,便不准我做个富贵闲人了?” 一旁几个虞家公子小姐闻言皆忍不住偷笑了起来:还真是天生万物,一物克一物!能将一向能言善辩的虞祭酒堵的话都说不出来的,除了二叔也没有旁人了! 那厢虞二老爷捏着自己手里被咬了大半的“嫦娥奔月”,一边整了整衣裳准备开熘,一边道:“兄长放心,明儿我定好好打扮一番,玉树临风的去灯会上走一遭,看看有没有人间嫦娥为我所倾倒!” 说着在虞祭酒再次开口前,虞二老爷便及时跑路了,只是跑路前还不忘再抓走一只月饼。 看着脚底抹油跑的比谁都快的虞二老爷,虞祭酒无奈扶额,却没忘记开口对着虞二老爷那背影损上一顿:“真真做你的春秋大梦!还玉树临风?你这厮便是将全京城的点妆娘子都唤来替你打扮,将手打扮折了,都不会同这四个字有半点关系!” 第一百八十九章 月饼(四) 提前开了月饼礼盒过“早中秋”的不止虞祭酒一家,看着月饼礼盒里漂亮的月饼,靖云侯府的众人当即来了兴致。 因着林斐近些时日总会带些暮食回来,众人也早习惯了空出些肚子等林斐带回来的吃食了 今儿虽没有带暮食却带了月饼,倒也不算白空这肚子一场。 没有如虞老夫人那般选了豚肉陷的月饼,众人的手多伸向了广式同冰皮的月饼。 靖云侯夫人一眼便相中了那漂亮雪白的冰皮月饼,想也不想,便挑了一只“如意”月饼拿了起来。 那漂亮的玉如意模样看的侯夫人爱不释手,大抵是人看到软软糯糯事物时的天性,侯夫人拿到手中便忍不住用手捏了捏。 原本以为惨遭自己这一捏的冰皮月饼会失了原先的形状,却未料待到卸力之后,这月饼又逐渐恢复成了原先玉如意的模样。 瞧着这一番“回弹”的动作,便已能猜到手中这触手冰凉,带着牛乳与糯米香的冰皮定是不止软糯,还会带着些许的弹性。 捏了两下冰皮月饼,算是食前的“趣味”之后,侯夫人便将那冰皮月饼拿到唇边张口咬了下去。 软糯带着些许弹性的冰皮月饼被咬开来,咀嚼着那股牛乳混合着糯米的香味,侯夫人看着那鹅黄色的流心内馅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倒是不曾见过这样的内馅!” “这内馅名唤奶黄流心,”林斐闻言,说道,“用了鸡蛋、牛乳等物所做。” “难怪尝起来蛋香同乳香这般浓厚了!”侯夫人吮着那奶黄流心冰凉的口感,感慨了一声,忍不住道,“我真真喜欢极了这奶黄流心的馅料,不若叫府里的厨子去学……” 这话还未说完,便见林斐摇头,道:“此事怕是不可!”说着,对上侯夫人望来的目光,林斐解释了起来,“我看温师傅做这奶黄流心的内馅,又是跑冰窖,又是扣着那牛乳做乳油的。即便这般,她还道少了不少食材,有些差强人意!如此麻烦的馅料,怕是一年也只尝一次,得个新鲜罢了!” 这话一出,侯夫人顿时大失所望,拿着手里那冰皮月饼,感慨:“难得有这么合意的月饼,尝过这冰皮月饼,我怕是再也尝不下别的……” 话未说完,看到林斐咬开的那只“夸父逐日”的广式月饼的内馅时,侯夫人的感慨便立时一顿,转而看着那红豆沙馅中能扯开一长条丝的玉白内馅,惊道:“这是何物?” 虽说从未见过这样的内馅,可不知为何,看着那能拉丝的玉白馅料,侯夫人虽未尝过,却有种莫名的预感:此馅口感定然不会输于她方才感慨“合意”的冰皮月饼。 林斐将那月饼的内陷转向侯夫人,指给她看:“里头的馅料是红豆沙,红豆沙内的馅料名唤麻薯,牛乳香很是浓厚,可拉丝,软糯比之年糕多了些许弹性。有了此物,更能减去几分红豆沙的清甜。” 林斐当然不是无缘无故、心血来潮突然说上那么多话的。知母莫若子,对侯夫人这等爱吃甜口月饼却又嫌弃月饼太甜的人而言,这加了麻薯的红豆馅料简直再对胃不过了! 果然,才将那红豆麻薯的馅料一说,先时感慨完奶黄流心冰皮月饼好吃的侯夫人想也不想,便将手伸向了红豆麻薯的广式月饼。 待到一只红豆麻薯馅的月饼下肚,摸着已无“余位”的肚子,侯夫人惬意道:“我便好这等不甜的甜口月饼!” 感慨温明棠这月饼是“不甜的甜口月饼”的还有还在大理寺公厨收拾,未回去的汤圆等人。 温明棠闻言,笑道:“那还当真是极高的评价了!” 众所周知,对甜口的糕点、点心最高的评价便是“不甜”了! 大理寺的官员们除了几个“倒霉”抽到签子要在大理寺衙门“值班”的,其余众人皆放了假,可他们因做了月饼礼盒,明儿上午还得来公厨一趟。 对此,众人却没有什么怨言:只要工钱对得上这一趟跑腿,哪个会偷懒来着? 一晃便到了中秋当日,昨日提前回去“开了月饼”过“早中秋”的显然不少。原本以为那月饼礼盒还能卖到午时来着,却不成想早上才开了个头便被卖光了,如虞祭酒这等豪客更是大手一挥,再次过来领了不少回去送同僚了。 “如此……有虞祭酒等人这些活招牌,待到节后,我敢保证,咱们公厨这外带生意会做的更好!”纪采买拨着算盘说着,朝温明棠挤了挤眼,“过几年你真能攒钱买个小宅子也不是不可能!” 灯会要入了夜才开始,众人也要吃罢暮食才会来大理寺找温明棠。送走了纪采买等人,又同几个值夜的差役小吏们打了个招呼,温明棠回屋,从床底下将那只香炉拉了出来,插上了三支香,又抓了把炒好的瓜子、几个水果同一只月饼放在了香炉前。 做完这一切,才准备翻开从刘元那里借来的一摞话本子打发时间时,院子外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明棠妹妹可在?” 这声音……温明棠听了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话本子,起身向外走去。 院子外,拎着一盒月饼的荀洲见她出来,连忙上前唤了声“明棠妹妹”,而后将手里的月饼递过来,道:“明棠妹妹,老师访友去了,我独自一人留京,可要一起过中秋?” 温明棠看了眼他递过来的“鼎泰丰”的月饼礼盒,肉痛了一下银钱,顿了顿,却还是接过去道了声谢,而后带着荀洲向院子里走去。 虽说时下不讲究男女大防,温明棠进屋之后还是开了门窗,而后为荀洲上了杯茶。 才端上茶盏的荀洲待看到桌上那摆着的月饼礼盒时,抽了抽嘴角,想到女孩子先前接过他月饼时明显一滞的表情,当即恍然,忙对温明棠道:“明棠妹妹,我省得了!下次过节买节庆礼盒,定然先来大理寺公厨问一问。” 温明棠瞥了眼自己放在桌上的月饼礼盒,点了点头,:果真是个“资质过人”的,都不消她开口,便已然明白她的用意了!难怪温玄策同王和会这般看重于他! 看温明棠面上浮现出一丝笑容,荀洲喝了两口茶,又道:“明棠妹妹今儿可有什么打算?” 晚上看灯会这种事整个长安城大半人都知道,荀洲自然也知晓。至于白日里要去的地方……温明棠想了想,对荀洲道:“我想去书斋。” 书斋么?正喝茶的荀洲脸色一僵,看着面前女孩子平静的脸色,心中既愧又恸,忍不住感慨道:“明棠妹妹果然随了老师,于读书上颇有资质。若非……诶!定然也是整个长安城里排的上号的才女,何至于成日围着这灶台打转……” 话还未说完,便被对面的温明棠打断了,只见女孩子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说道:“我想买几本话本子。刘元这里的只有上本,没有中本同下本,故事看到一半便没了,怪难受的!” 荀洲:“……” 第一百九十章 月饼(五) 看着女孩子脸上认真的神情,一股无端的酸涩之感油然而生,荀洲动了动唇,开口道:“明棠妹妹……” 她到底懂不懂温家出事,于她而言失去了什么?兴许是不知所以才能这般坦然以对…… 可看着女孩子低头整理着手边的话本子,荀洲到底忍不住道:“若是老师没有出事,你便是温家的小姐!你……不消围着灶台打转,可以穿漂亮的衣裙、戴好看的首饰,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待长到如今这个年岁,想要求娶明棠妹妹的俊才不知凡几,可以从温家大宅一路排到明德坊……” 而不似现在…… 听着荀洲越说声音越发哽咽,直至最后说不下去了…… 理好了手里话本子的温明棠抬头对上眼眶发红的荀洲,开口道:“围着灶台打转是我喜欢的,荀……荀师兄倒是不必如此!” 这安慰听的荀洲心里更酸涩了,强忍着那股酸涩之意,却不忘问温明棠:“明棠妹妹唤我我师兄?可是老师也教明棠妹妹读过书?” 不然何以会唤他师兄? 温明棠想也不想便点头道:“教过!” 荀洲听到这里,心中顿时一喜,忙问温明棠:“教什么了?若是明棠妹妹不嫌弃,愚兄可以继续教……” 话还未说完,便见温明棠摇了摇头,道了一句“不必了,已经教完了。”之后,道:“教了《三字经》。” 荀洲:“……” 那是幼童启蒙时才学的吧!对上女孩子郑重其事的表情,荀洲抽了抽嘴角,却还是夸赞了一句,自寻了个台阶:“想必老师已经教罢《三字经》了,愚兄便不班门弄斧了!” 对着面前这位学了个《三字经》的师妹,荀洲重新打起了精神,咳了一声,又道:“那我等便走吧!去书斋看看去!” 书斋里的书册不少,到时候替明棠妹妹多挑几本书,兴许,明棠妹妹除了那话本子之外也会对别的书起些兴致呢? 引导读书之事需徐徐诱导,太快怕是反惹得明棠妹妹的反感!荀洲想着。 …… …… 虽是节日,可书斋里的人却不少,有围在《大学》、《中庸》这等课业书架前的学生;也有围在《楚辞》、《诗经》这等诗词歌赋前的文人;更有围在《匠人语》、《陶土说》这等行业引导书册前的匠人……不过这些,皆没有围在那放置各式话本子的书架前的人多。 一眼望去,那书架前摩肩接踵,有得主子授意赶来抢最新一册话本子的小厮侍婢,更多的则是自己亲身赶来抢话本子的众人。一眼望去:书生、伙计、账房、妇人等等,身份各异、富贵不同,却是不约而同的,都赶来抢最新一册的话本子。 抱着一摞最新册的话本子出来的书斋伙计才露了个面,还不待出声吆喝,众人便一拥而上!那股“热情过头”的情形直把鲜少看这等“消磨时间”的话本子的荀洲吓了一跳。 这……这也太…… 一眨眼的工夫,方才还在自己眼前的温明棠已经不见了,看着那拥挤的人群,荀洲倒吸了一口凉气,忙喊道:“明棠妹妹?” 这一声没有回应,荀洲心中一跳,连忙扬高了声音:“明棠妹妹?” 如他这般被眼前情景吓了一跳的初来者还有不少,也纷纷扬高声音呼喊起了同伴。 直到第三声“明棠妹妹”的声音响起,察觉到有人在拽自己的衣袍下摆,荀洲连忙低头望去,正对上了一只头发乱糟糟的脑袋。 温明棠抱着手里的书册抬起头,朝他扬了扬手里的书册,得意道:“抢到了!还有下一波新册要到,我歇上一歇,一会儿再去!” 荀洲:“……” 看女孩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满身狼藉站起来的样子,他忍不住道:“算了!明棠妹妹若是定要那话本子,我来替明棠妹妹抢吧!” 温明棠闻言,当即点头道:“好!” 果然是个资质超群的,真真将她的话中之意摸得一点不差! 说罢,不等神情一僵的荀洲有所反应,温明棠便立时道:“多谢荀师兄!” 看着面前女孩子高兴的样子,荀洲莫名的有种自己不知不觉间跳了坑的感觉。 只是她道谢的这么快,便是想后悔也晚了。 荀洲不得已,只得挽起了袖子,待到书斋伙计抱着一摞话本子再次出现的时候,当即抬脚冲了上去! 抢话本子这种事一开始会叫人不能理解,甚至不敢苟同,可待到抢了几次之后,却是无端的叫人有些上瘾。 抢了一下午的话本子,战果颇丰!从书斋里出来时,荀洲高兴的拍了拍胸脯,对温明棠道:“明棠妹妹,下次要抢话本子还可以来寻愚兄!” 抢了好几回,他也攒出些经验了。 温明棠对荀洲的战果也很是满意,当即点头道:“一定……” 话还未说完,便听身后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温师傅?” 这声音……温明棠转身,看到了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的赵由,而赵由的身后,则是穿着一身青色衣袍的林斐。 这一身虽没有素日里的绯色官袍那般显眼,可衬在那相貌气度之下,颇有几分如诗如画的意思,既有文人的雅致又不缺权臣之威。 出声的赵由待看到她手里那一摞话本子之后,当即恍然:“还当温师傅道什么‘一定’呢!原来是抢话本子啊!这话本子确实挺难抢的,没点力气和经验很难抢到才上市的新册子……” 话还未说完,便被身后的林斐打断了。 他盯着面前的一身狼狈的温明棠同荀洲打量了一番,原本平滑的眉心如褶皱一般拧了起来,越拧越紧。半晌之后,他咳了一声,开口道:“抢话本子这等事回头找赵由便是了!” 前一刻还在炫耀的赵由:“……” 对上众人朝他望来的目光,尤其是林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赵由一个激灵,当即点头应了下来:“好!” 这一声应和让抢出经验来的荀洲有些失望,不过看着面前人高马大的赵由,再瞥了眼自己抢话本子时擦红的手,倒是没有胡乱开口抢活。 夜色说来便来!从书斋里出来时还半暗的天色,说个话的工夫便已然彻底暗了下来。看满街灯笼渐渐悬起,林斐自是该回去同家里人吃暮食赏月了,临离开前不忘叮嘱温明棠:“灯会上记得投我们自己的灯笼!” 如此上心的样子……看的温明棠抽了抽嘴角,却还是点了头。 眼看温明棠点了头,林斐这才放心离去了。 夜,将至。 wap. 第一百九十一章 月饼(六) 橘色的灯笼遥遥悬起,寻了家路边的小食肆吃了暮食之后,荀洲将温明棠送回大理寺,带着歉意说道:“明棠妹妹,晚些时候我来灯会寻你!” 方才回来的途中,他们遇到一位虞祭酒的门生寻了过来,道外出访友的王和被虞祭酒他们带了回来,听闻是在咸阳同人吟诗斗酒,喝得过多醉倒了,荀洲自然要赶去照看喝醉的老师了。 温明棠“嗯”了一声,看着面前心急如焚的荀洲,说道:“不来也不要紧!我同阿丙、汤圆他们约好一起看灯会的,不会缺人陪!” 荀洲:“……”还真真是头一回遇到如此直率的小娘子,这性子果真类极了恩师! 叹了口气,荀洲朝她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 回到屋子,一边拿了枚月饼出来啃,一边抬头看看那圆的同银盘似的月亮算是赏过月了之后,温明棠便低头翻开了新买的话本子。 众所周知,故事看到一半没了下文最讨厌了! 翻话本子的时候,时间过得总是格外的快!温明棠只觉自己仿佛才翻了没几页,便听到汤圆的声音自院外响起来了。 “温师傅,我们来寻你啦!” 放下话本子,温明棠走了出去。 外头是换了一身新裳的阿丙同汤圆,没等温明棠开口,阿丙同汤圆便指着温明棠的衣裳开口了:“温师傅这身新裳穿的可真精神!” 几个留在大理寺里值夜的差役此时恰巧经过,听到两个孩子那“精神”的夸赞,忍不住扶额:夸人夸精神,还真是…… 罢了罢了!他们这里是大理寺,又不是隔壁国子监,读书这种事随缘吧! 那厢被夸“精神”的温明棠“投桃报李”,同样夸了两人一番“精神”,一行三人便这般“精神”的穿着新裳,带着温明棠备好的糖炒板栗、绿豆糕等小食出了门。 逛街若逛饿了,也好随时“补一补”,可千万莫要亏待自己! 待到三人走出大理寺时,已是华灯初上了。三人边走边聊,待走到办灯会的正阳大街时,街上已有不少人了。 因来的还算早,三人倒是还能一路逛过去。 街上比往常热闹不少:有那等能“吐火”、“钻火圈”、“胸口碎大石”的杂耍艺人,更多的则是各类小贩,有卖小食的,也有卖鲁班锁、玲珑扣这等小玩意儿的,更多的则是卖各种灯笼同面具的。 因着这些时日,刘元、白诸他们一直在做灯笼,温明棠等人便也不觉得有多新鲜了。 倒是那些各式各样的面具看的人起了兴致,尤其那几个活灵活现的兔儿面具、猫儿面具、狐狸面具的,一瞧便觉得可爱的紧! 看阿丙同汤圆饶有兴致的挑面具,温明棠也来了兴致,眼看两人一个挑了兔儿,一个挑了猫儿,为不同两人重样,温明棠便挑了个狐狸面具,而后三人便高高兴兴的戴上面具准备去灯会了。 可这高兴的劲儿还不待走两步,便很快消失不见了。 看着满大街带着各式各样面具的行人,一眼望去,不管是兔儿还是猫儿又或者狐狸、嫦娥、天蓬、吴刚这些的,都能一抓抓出个一大把来。 三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取下了面具。 将面具栓回腰间,汤圆悻悻道:“戴着这面具若是走散了,要寻人怕是都寻不出来!” 有这感觉的并非只有汤圆! 看着满大街戴着面具的行人,随着街头巷尾升起的烟火,中秋的节日氛围愈发浓厚,站在高台之上,都能听到台下街头传来的欢笑声。 出来逛街游玩的百姓很是开心,可台上几个着官袍的京兆府官员面上却非但不见半点笑容,反而愁容愈甚。 便在此时,几个差役自台下拨开人群跑上了高台,急道:“一会儿的工夫又丢了三个!” 说话间将手里那一只嫦娥、一只兔儿同一只猫儿面具扔在了一旁零零散散丢了几个的面具堆里。 差役脸色难看的说道:“问过亲朋好友了,回答也差不多!这面具玉雪可爱,小娘子们喜欢,便买来戴上了,而后人多一冲,便立时散了,待回头想要找人,拉开周围那相同的面具,却见都不是……咳咳……” 因着话说的急,差役被呛的一阵咳嗽。 另一个差役连忙接话道:“找了大半日的工夫,找不到人,这些亲朋好友才急了,过来寻我等报官了!” 那咳的稍缓些的差役又道:“我等找了大半日也只在街头找到这些散落在街头的面具。可满大街都是这等面具,也不知是不是她们的!” 差役越说,那几个京兆府的官员面色便愈发难看,待差役说完,京兆府尹急的忍不住跳脚:“才开了个头,灯会还未开,便丢了十几个年华正好的小娘子了,这可如何使得?” 每逢节日必有走丢的小娘子!有些只是同家里人走散了,找着找着便回来了。即便有不幸遇了拐子的,哪一回如今日这般,夜色才开了头,便丢了十几个的? 若只是运气不好,今年中秋同丢人相冲倒也罢了!可偏偏……一想到前几日,走丢了的那几个小娘子:皆是一般年岁,容貌清秀甚至美丽的小娘子。 短短几日的工夫便丢了这么多小娘子,这要是长安城今岁“犯煞”“运气不好”才怪了! “也不知是什么人做的,简直可恨!”京兆府尹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娘,转头问身边的差役,“去青楼盘问过了没?看看有没有哪家青楼突然多收了不少不知来路的小娘子的?” 差役道:“盘问过了,没有哪家青楼多小娘子出来的!便是偶有多了一两个,也是倒霉摊上个恶毒长辈亦或赌**兄的,里里外外都搜过了,并未见这些小娘子!” “人牙子那里呢?”京兆府尹说道,“尤其是那些做外乡生意的!” 差役摇头,道:“也没有。因着中秋团圆节,有不少甚至提前回家过节了。便是留在长安城里的,也道近些时日这等事并不比往常多,手里的小丫头每一个都能说出来路,圈子里也不曾听闻哪个老对头那里突然多了人的!” “驿站呢?”京兆府尹又问,“若是将人拐走必要经过驿站,可有可疑的‘拉货马车’经过?” 差役摇头:“没有!每逢节日临近,不管是驿站还是城门守卫那里都很是警惕,不曾听闻过这些事!” “那这些丢失的小娘子去了哪里?”京兆府尹指着满大街涌动的人群,怒道,“难道都是自己走丢了的不成?” wap. 第一百九十二章 月饼(七) 便是有一两个自己走丢了的小娘子,也不会十几个小娘子都自己走丢了。 一众差役们低着头,不敢回话。 京兆府尹脸色难看至极,低头看向脚下的人群,目光逐渐移至不远处:灯火最是通明的那一片——是正在举办的灯会。 小娘子们接二连三的出事,京兆府若是下去突然将人驱逐开,事情闹大,被耻笑、责骂什么的还是小事。 最大的问题当是……驱不开,甚至会引来旁的麻烦。 前朝末年便发生过这样的事!上元节当日行人游玩正酣,京兆府突然下令将人驱逐!结果引得还在游玩兴头上的行人们联合起来共同抗议。推搡之间,有人一个不留心摔了下去。后头人潮涌动,不知前头情形,是以还在大肆向前冲去。结果便是节日转眼成了祭日,引起了大规模的踩踏事件,死在其中的百姓多达近百人! 由此,愤怒的百姓到京兆府门前抗议,死于踩踏之事中的百姓亲卷更是带着棺木到京兆府门前示威! 为平息民愤,原本政绩不错的京兆府一众官员被下了大狱。至于京兆府一开始将人驱逐的原因是附近起火,让百姓避难已没有多少人在意了。 当然,也不是每次节日驱逐都会发生这等事的。可……京兆府尹垂在官袖中的手微微颤着: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不能将兴头正酣的行人驱逐,亦不能让小娘子们继续失踪下去,便只能让差役们跟在人群中走动,看看是否有什么可疑之人对小娘子们下手。 今日行人实在太多,京兆府的差役已然倾巢出动了,可对上这些行人,却仿佛一滴水落入河海,激不起一点水花。 如此…… “大理寺那些差役可投完他们的灯笼了?”京兆府尹回头问身边几个官员,面上有些费解:素日里瞧着那群大理寺的同僚们一个个的,都不苟言笑、一脸严肃的模样,哪个知晓这群人吃饱了撑着没事做居然还来参加灯会了? 参加便参加吧!那呼朋唤友帮忙拉人的架势真真是叫人不忍直视。 说到这个…… “你们手头若是有签帮他们也投上一投,好叫他们放心必能摘得那盏美人灯,安心过来帮忙!”京兆府尹说道。 …… 风吹来,八角宫灯悠悠转了起来,檐角的红色流苏微微甩动,随着跳跃的烛灯洒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温明棠看的忍不住赞了一声“好”! 那八角宫灯未完成时的样子他们看了不止一回了,刘元同白诸两个都湖坏了好几个灯罩了,甚至这宫灯雏形他们也是见过的。 可……配上林斐的丹青之后的灯笼却还是头一回见到。 灯面上洗手做羹汤的嫦娥同玉兔画的栩栩如生、妙趣可爱,不止早被提醒过的温明棠等人,便是不少过来观灯的生面孔看到这只灯笼时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指着那灯笼直呼“有趣”。 确实有趣的紧!温明棠将手里的签子投入了宫灯前的盒子里,借着那纸盒的缝隙,隐隐可见其内堆得高高的一摞签子。 看来在“拉人”方面,大理寺众人还是颇有天赋的嘛!照这般下去,得个美人灯当是绰绰有余的了。 温明棠同阿丙、汤圆两人投完签又站在原地观赏了片刻他们大理寺林少卿的墨宝,而后才继续向前走去。 灯会这一片天地被灯笼照的亮如白昼,一路前行,待看完参加灯会的灯笼,走到最前头的台前时,便可见到灯笼匠人所做的灯笼了。 比起前头那些漂亮有余、技巧不足的灯笼,台上的灯笼不论灯骨还是灯面都极为繁复,“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兽的灯笼便连一须一角都显得格外生动。 温明棠等人看的正认真,便听一道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哼!” 这一声冷哼听的三人一惊,忙转头向出声之人望去。 却见不远处站着几个穿着华袍的年轻男女,发出冷哼的是便是其中一位。 那年轻公子冷哼了一声,喝道:“炫技罢了!灯笼乃手提照明所用,这神兽灯笼哪个提的起来?便是提起来了,出行时提着它可还能走路?” 这话……虽听起来有些酸里酸气的,倒也不是实情!温明棠看着那繁复的灯笼,摇了摇头:左右她夜半外出打灯笼是不会挑这样不顺手的灯笼的。 那厢那位年轻公子才说罢,被那群人簇拥着围在正中的一位身披墨色披风的女子便开口了:“阿兄莫说了,做的真是不错的……咳咳!” 一句话都未说完便不住的咳了起来,看着被披风的墨色衬的脸色愈发苍白的女子,年轻公子又急又心疼,一边伸手拍女子的背部替她顺气,一边急切的问道:“阿妹,好些了没?” 女子点了点头,才张了张口,还不待说话,却又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因着这咳嗽的动作,女子浑身发颤,披风之下裹着的那比寻常人瘦削不少的身形愈发显得摇摇欲坠。 也是随着她的动作,温明棠这才注意到女子那披风的内侧竟缝制了一层厚厚的皮毛,这样的披风,只看一眼便知道定是极暖和的。 可眼下……不过才至中秋。温明棠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秋衫,再看看身旁的阿丙同汤圆,走了这一路,阿丙甚至都将袖子卷了起来,显然是有些嫌热了。 这女子却穿着这一身走在人群里……看来这身子骨多半是不大好的。 这一想,温明棠看着那女子的目光便忘了移开,那厢正安慰“阿妹”的年轻公子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立时剐了一眼过来:“看甚?再看挖了你的眼!” 这般嚣张凶狠?温明棠张了张嘴,还不待说话,便听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看甚?看江陵元氏的人怎会这个时候出现在京城,也看一向瞧不起老字号千灯铺的江陵元氏,居然会来看这千灯铺的匠人所制的灯笼!” 众人转身,向出声之人望了过去。 一身绯色官袍的林斐带着赵由等几个熟面孔正站在不远处,向这里望来。 wap. 第一百九十三章 月饼(八) 白日里还看起来如诗如画的眉眼,在满片橘色的灯影中,非但不见柔和,反而因着那一身绯色官袍,看起来多了几分莫名的肃杀。 听着身后汤圆下意识的松气声,温明棠提至半空中的心也跟着落了地,抬头看向方才还嚣张凶狠要“挖眼”的年轻公子。 虽然未必认得林斐,可林斐身上那一袭绯色官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穿的。面前这位又如此的年轻,这般年轻便穿这样的官袍……一时间,那年轻公子面上神色一连变了数变,显然对于林斐的身份,此时正在想象全开。 这肃杀对于这年轻公子是震慑,对于温明棠他们而言却是坦然。 在林斐的注视中,温明棠、阿丙同汤圆三人再次拿眼睛看了一番那群人,目光落在那年轻公子身上时更是毫不避讳! 不给看么?看看又怎么了? 看着颇有几分“狐假虎威”之态的三人,林斐神情平静,恍若未见。 直到实在对那“挖眼”的年轻公子看不下去了,三人才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至林斐身旁,唤了声“林少卿”。 这一声“林少卿”换来了林斐的一声“嗯”以及一旁赵由的挤眼。 赵由偏过头来,对他们小声道:“我素日里同你们是一样的。” 林少卿的威仪用来震慑这等嚣张之辈时还是挺管用的。 对面的年轻公子脸色十分难看,那咳了好一会儿,看的人都有些揪心的女子总算是缓过气来了,对上林斐,她笑了笑,虽说脸色很是苍白,可那纤纤的姿态倒颇有几分病西施的味道在里头。 她朝着林斐遥遥施了一礼,开口替她那位阿兄道歉:“对不住!我阿兄方才也只是忧心于我,并非刻意冲撞几位!” 当然不是刻意冲撞!不过这多看一眼便扬言要“挖眼”的跋扈态度显然不是一两日便能养成的,多半在他们江陵元氏的当地也是一方土霸王。 温明棠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那厢替她阿兄道歉完的那位“病西施”小姐抬头,眼见林斐面上没有什么情绪,朝林斐点了点头,算是同他打了个招呼之后,唤了声“阿兄”便转过身,看那架势是准备离开了。 眼见他们人要走,林斐却再次出声了:“且慢!” 没成想林斐会再次出口的“病西施”回头,面上难掩讶然之色:“这位大人……” 林斐不等她说完,便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方才你道歉冲的是哪个?我不过才来,对着我道歉作甚?” 温明棠瞥了眼“甚会说话”的林斐,小声道:“他们是对着你这一身绯色官袍道的歉!” 若不然,他穿这一身官袍作甚?林斐看了她一眼,略略点了点头,又看向那厢脸色难看的一群人,道:“还有,几位是不是弄错了?我方才所见的,几位不是冲撞,而是因着旁人多看了两眼,便敢动用私刑,挖了人的眼睛!如此嚣张跋扈的威胁张口便来!看来该查查你元氏子弟在江陵地方之上有没有这等旧账了!” 对面原本便难看的脸色愈发难看,“病西施”再次咳了起来,那年轻公子张了张嘴,本能的要开骂的动作因着林斐那一身的绯色官袍被迫咽下了这口气。 片刻之后,他拧着眉头,目光转向一旁的温明棠,板着脸,干巴巴道:“方才因着阿妹的事,心中焦急,因此出言不逊,对不住了!” 温明棠翻了翻眼皮,瞥了眼一旁的林斐,见他没什么反应,便见好就收,“嗯”了一声。 眼见温明棠没有深究,那脾气暴躁的年轻公子搀扶着“病西施”再次转过身,就要离开,林斐却又一次开口了:“且慢!” 且慢?慢他个头!还有完没完?那年轻公子回头,虽然碍于那一身绯色官袍压住了就要喷薄而出的怒气,可看向林斐的眼神却是藏不住的愤怒:这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磨磨蹭蹭、啰啰嗦嗦、一而再再而三的叫住他们到底要作甚? 看着一张脸被满身的怒气涨的通红的年轻公子,温明棠看向林斐:早说了,这位林少卿甚会说话。对于如何激怒一个人简直无师自通! 对那年轻公子的愤怒视若未见,林斐开口说道:“你们元家几位是半月前来的京,是也不是?” 年轻公子瞪着他,眼神仿佛要吞了林斐一般,口中却还是老实的说了一声“是”。 “你们半月前来京城,遍寻京城的佛寺道观,为的便是以神佛之法救你身边这位‘阿妹’一命,是也不是?”林斐又问。 温明棠看了眼那裹在厚披风里的“病西施”:也不知这位生了什么病,不求大夫去求了神佛。 求神佛庇佑这种事不少人都做过,有的身体健康,祈求长命百岁,有的生了病,祈求早日康复! 若只是去求神佛而已,这当然不稀奇,温明棠看着对面那暴躁易怒、有什么情绪全摆在脸上的年轻公子面色肉眼可见的一僵,心中恍然:看来这位多半不是只求神佛这么简单了。 果然,下一刻,便听林斐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据说城外有个林元观的小观,观里有个道士告诉你们有一替身之法,只消寻一些同令妹年岁一般大的妙龄女子让他做法,便能逆天改命,替令妹受这病痛之苦!你当时便立即拍板应了下来,还问了那道士所需妙龄女子的数量、年龄、容貌之流,是也不是?” 这话一出,正巧带着几个差役过来的京兆府尹当即变了脸色,不等那年轻公子答话,立时大喝了一声,带着人气势汹汹的杀了过来:“我道究竟是什么人在掳那些小娘子,原来是你这混账东西!来啊,速速将他拿下,叫他招供出那些小娘子的去向!” 如此“爽利”到近乎“草率”的动作看的温明棠等人目瞪口呆:见惯了大理寺众人办桉,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办桉的! 不过好在,冲上来的差役很快便被以赵由为首的一堵人墙拦了下来。 wap. 第一百九十四章 月饼(九) 看着原本被叫来帮忙的赵由等人此时却突然出现拦住了自己的去路,京兆府尹不解的朝林斐等人望了过去:“林少卿?” 林斐看向京兆府尹,说道:“此事究竟是不是他做的还不好说!” 京兆府尹闻言,目光不善的瞥了眼那被突然冲上来的差役骇了一跳的年轻公子,哼道:“哪来这么巧的事!小娘子丢失一事早不来晚不来偏他来了长安之后便来了!” “这人态度如此蛮横,张口闭口喊打喊杀要挖人眼的,”说到这里,京兆府尹还不忘朝温明棠等人看了一眼,而后又道,“抓些小娘子,为他这病阿妹求命这等事,他怎会干不出来?” 鉴于这人方才的表现,不说京兆府尹这般觉得,便连那些差役连同温明棠等人都觉得这年轻公子是干得出这事来的。 只是……干得出来是一回事,是不是他做的具体还要看证据。 那慌张失措的年轻公子此时哪还有先时对上温明棠等人时的嚣张,对上前就要将他“定罪”的京兆府尹自是怕极了,忙巴巴的望向林斐:“这位大人说的是,没有证据怎能胡乱给人定罪?” 这里是长安城,可不是江陵地方之上。即便是江陵地方上的一霸,可到了长安城,莫说一个元氏,就是十个百个的,都要按规矩办事。 当真被安上这罪责,莫说“走不出长安城”了,便是下大狱掉脑袋都是有可能的。 看年轻公子巴巴的看向林斐,京兆府尹冷哼了一声,对林斐道:“林少卿,这等嚣张跋扈之辈只要交给我们京兆府,任他再如何嘴硬也能叫他立时将那些小娘子的下落招供出来!” 一句话听的那年轻公子险些就要昏厥过去了:什么叫“任他再如何嘴硬”?是准备要对他动刑了是不是? 莫说动刑了,自小到大他连打都没挨过,一向只有他打旁人的份,这次是直接越过挨打就要挨刑罚了? 年轻公子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便在此时,听一旁的病西施阿妹道:“这位林少卿可是大理寺的少卿大人?” 即便寻常人对大荣各部衙门的官职未必全部熟悉,可是能被唤上一声“少卿”的还真不多。再者若是桉子的话,倒是除了京兆府之外便只有大理寺会接了,而大理寺便有一个“少卿”。 虽说不曾刻意打听,可如今在位的大理寺少卿手段狠厉,皮相出众之说还是听人提过的。 看着不远处灯下那张既有文人雅致又不失权臣威仪的脸,“皮相出众”这四个字于这人而言还当真再适合不过了。 林斐向她看去,目光平静无波。 病西施瞥了眼身旁暴躁易怒的阿兄,朝他使了个眼色之后,忙开口道:“我阿兄只是有些口无遮拦罢了,这等事是当真不会做的。虽然我等才来长安没多久,不过听闻大理寺的少卿大人破桉如神,定不会胡乱冤枉他人。若真是叫我阿兄牵扯进了桉子,我等自是愿意配合诸位大人寻个真相出来的!” 这话提醒了那年轻公子,他忙看向林斐道:“元某愿意配合大人,主动入大理寺求个公道!” 看着那厢主动开口要去大理寺的元家众人,京兆府尹面上露出不悦之色,冷冷的盯着那一行人哼声道:“怎么?还想做困兽之斗不成?当真以为你们那点小伎俩能瞒过林少卿?我看尔等便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话还未说完,便听林斐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轻咳成功的令正在哼声的京兆府尹闭了嘴,他转头看向林斐:“林少卿……” 林斐道:“他们既想要大理寺接手便遂了他们的意吧!”说着唤了声“赵由”,让身旁一众差役将那元家众人带走了。 看着元家众人要走,京兆府尹面上似有些许不甘,狠狠的剐了他们一眼,这一眼剐的那年轻公子又是骇了一跳,连忙跟着赵由等人逃也似的走了。 待到赵由一行人带着元家众人走远之后,方才还直率到近乎“草率”的京兆府尹恍若换了个人一般,看向林斐,朝他抬手拱了拱手,敛了那浮于表面的表情,道:“这个桉子便交给大理寺了!” 涉及那么多小娘子失踪,对方在这么多差役的眼皮子底下还能悄无声息的将人掳走,必是对此做了极为周密的筹划的,是以这个桉子一瞧便知晓不会简单。 林斐点头应了下来。 待到京兆府尹带着人离开之后,目送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汤圆忍不住道:“这位大人方才装的……还真真是一点都没发现什么破绽呢!” 以至于他们还真真以为京兆府尹就是这么个草率之人呢! 不过那年轻公子还当真是欺软怕硬的厉害,被这么一吓,便自己要来大理寺了。 身边的差役带着元家众人离开了,独自一人留在原地的林斐转身看向温明棠等人,开口道:“方才见尔等在看这千灯铺的灯笼?” 汤圆“嗯”了一声,瞥了眼不远处台面上那些精致繁复的灯笼,对林斐道:“看那几个要挖眼睛的好似对这灯笼很是不屑的样子!” “同行相忌,他们会喜欢这千灯铺的灯笼才是怪事。”林斐说着,对上三张朝自己齐齐望来的脸,顿了顿,又道,“江陵元氏本也是做灯笼起家的,数十年前本是同千灯铺齐名的存在,元氏同千灯铺家里所在的齐氏关系本也不错,甚至结了好几桩儿女亲事。” 林斐清冽的声音徐徐道来。 “只是后来,那元氏越做越是不如千灯铺,这元氏不如千灯铺,客人自是俱去了千灯铺,不去元氏家的灯笼铺子了。如此,元氏的灯笼铺子就开不下去了,两家也由此开始交恶,发生了无数次矛盾,将早年间的情谊也耗了个干净。至十年前,两家将早些年定下的儿女亲事废了,自此再不来往了。” 有这么一段过往在,那元家的公子看到这些灯笼能说出什么好话来那才是怪了! 众人“哦”了一声,温明棠想了想,问林斐:“那他们元氏没了灯笼铺,又改做了什么生意?” 既然养的那么嚣张,还是当地一霸,可见元家当没有就此没落。 wap. 第一百九十五章 月饼(十) 对上女孩子望来的眼神,林斐说道:“元家的灯笼生意没落之后转去做的生意有两种。” “江陵乃水城,其中一种便是借着江陵四通八达的水路地利之优,经营船队,做水上运货的生意。”林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眉心拧起,“只是这几年各地多水患,水上生意本就不如以往,元家的运气又不好,运输贵重货物时遇了好几次风浪,折损了不少货物,因此赔了一大笔!” 原家流年不利还不止如此! “去岁,不少做船队生意的出海,赚了好大一笔。元家眼红,便跟着让商船一道出了海,结果遇上迷路加海浪,听闻赔的血本无归!” 这一番折腾……温明棠听到这里,不由默了默,道:“这经营元家商船生意的不是真的倒霉便是不适合做生意!” 林斐闻言,看了她一眼,道:“据说就是那个要挖眼睛的出的主意!” 温明棠:“……有此子孙,元家祖宗怕是气的能爬起来将他拖走了!” 真真还不如做个富贵闲人,不要瞎折腾了! 对温明棠的感慨,林斐唇角似是微微敲了敲,却不待众人看清便又恢复了先时的模样,继续说了下去:“另一种生意倒一直很是不错……” 话未说完,林斐却突然停了。 对上温明棠等人催促的眼神,林斐才顿了顿,道:“这生意有些特别,是替亡者做墓碑的生意!” 这生意同棺材铺、纸钱铺一样,是多少让人有些避讳的。 “元家这一道的生意一直做的不错,不过因着这生意颇忌讳,常有那等相术先生道这生意会克族中后辈,以致后辈身体不佳、孱弱多病!”林斐说道,“那裹在披风里的元三小姐是自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元家不少人相信是因为做这生意,所以克到了元三小姐。” 因为相信元三小姐是被克到了,那位脾气暴躁的,听林斐道是元家二郎的公子才会带着阿妹跑来京城看看有没有什么不世出的“高人”帮忙化解。 至于林斐为什么会盯上元家这一行人,还要多亏梁红巾了。 “前几日,赵由同我外出时恰巧在城外碰到你那位朋友梁女将,她单手提着一个道士如拎鸡崽一般在手里摇晃!”林斐说道。 这情形看的经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以为梁红巾是哪里来的女恶霸一般。 好在林斐同赵由识得梁红巾,过去问了问,才知晓那被梁红巾提在手里的八字胡道士干的好事。 “那林元观的道士装神弄鬼、故弄玄虚,号称世外高人。梁女将那干支卫里光棍不少,有人急着娶媳妇,便想到了求神佛,误打误撞之下便撞到了林元观里。”林斐说道,“那道士骗了他好大一笔银钱,原本是准备跑路的。不过后来得知他干支卫的身份,大抵有些害怕,不敢惹官府的人,没多久之后还当真领来了一个妙龄的女子,说是神佛赐给他的。” “那小子不明所以,开心的很,待到将人领回去,看那女子神情瑟缩害怕,眼神躲闪,追问之下才知晓那女子是被人送给道士的。那道士是个色中饿鬼,本想对她下手来着,因害怕官府的人,便将女子送给了他,还威胁女子不能胡说,不然定会被‘官老爷’整死!”林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梁女将知道之后自然便找过去了。” 就在梁红巾对上那道士时,林斐过来了,既然叫林斐撞见,自然不会就此了事,便干脆同那道士把他身上的总账清了清。 而后才知晓这道士装神弄鬼,素日里就是骗钱。若是被骗的是女子,容貌又不错就骗钱又骗人,号称神仙下凡,要她们献身。多数人察觉到不对,转头跑了,不过亦有吃了哑巴亏,被骗了才回过神来的。或许是运气好,那些被骗的女子要面子,不曾声张,竟让这等恶徒一直嚣张到了现在。 后来据那道士交待,他近些时日遇到了一群出手大方的外乡豪客,那年轻的公子有钱财又没脑子,被他唬的一愣一愣的,竟是当真去帮他找妙龄女子了。送给梁红巾手下那个干支卫的,就是被找来的其中一个。 “我等在道士的地窖里发现了另外两个,加上那个统共有三个。”林斐说到这里,目光转向温明棠等人,尤其在若有所思的温明棠身上顿了片刻一之后才继续说了下去,“那些妙龄女子的口音不似长安本地人,我追问了一番她们的来处,才知晓是被卖到长安来的。” 听到这里,温明棠等人不由失望,汤圆更是忍不住感慨道:“如此的话,那元二郎虽是个坏蛋,可走丢的小娘子们当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 听林斐说这些,元二郎确实同丢失的小娘子无关,可林斐这样的人又怎会无缘无故的去抓一个无关之人呢? “我原本倒也不曾多想,不过闲来无事,便同干支卫的那几个人一同走了一趟人牙子那里,”林斐说到这里,瞥了眼温明棠,“你那位朋友梁女将道她有朋友家里正缺婢子,想出钱买下几个来,也算能救一个是一个了。” 这些落到人牙子手里的女子,能被卖到正经人身边做侍婢的都算是不错了,多的是如那三个女子一般,被卖到不知什么披着人皮的恶鬼手里受折磨的。 结果待到那三个女子指着路寻到那人牙子的去处时,却扑了个空,原来那人牙子原先落脚的宅子是租的,此时已然退了租,不知去了哪里。 习惯使然,林斐也怀疑过那三个女子有没有说谎,不过她们所言同那租房的房主所言是对得上的,都道那租客自称人牙子,宅子里确实见到过不少被寻来的女子,正值妙龄,容貌亦不丑陋。 关起门来的事,房主自然知道的不会多。倒是一样被关在里头的三个女子道曾听那人牙子道“过段时日当有新货,不过这来路有些问题,需得夜里行事”。 她们三个虽也是被卖来的,可好歹是白日送进来的,自然知晓这需夜里行事的必然有问题。 虽不知道有没有用,便尽数同林斐说了。 林斐彼时觉得不太对劲,便让她们三个说的再多些,想想可还有什么异常之处。 那三个被卖的女子想了想,又道觉得这人牙子当不是走的正道,因为她们这些人被买走时似乎都不是白日里被买走的。 一次两次或许会是巧合,可这几个女子最长的到那人牙子手上已有五个月的功夫了,这才发觉似乎每一次都是如此。 这会是巧合么?不知道。 不过,这每一次里既包括元二郎这一次,那自然是要将元二郎带走问上一问的。 第一百九十六章 肉蟹煲(一) 整个中秋灯会,过来报失踪的妙龄小娘子多达二十三个,除了两个小娘子待到灯会结束后,自己寻了回来,其余二十一个妙龄小娘子皆失踪了。 此时还不知林斐带人接了这桉子的刘元等人正围着那盏赢回来的美人灯感慨:“最后清点时,咱们只比第三少了几根签子而已,若是……诶!生生损失了不少银钱啊!” 这般唏嘘的不止刘元一个,众人纷纷应和,那银钱弄回来去公厨“纪大账房”那里指不定能买回多少卤鸭货、糖炒板栗等小食呢! 素日里一灯难求的美人灯自是好看的,那八角宫灯面上的美人栩栩如生,只看久了便也这样了。 他们这里可没那什么品位“高雅”的文人雅士,看一会儿便不新鲜了,众人将那盏美人灯挂到了大堂里,便自顾自的继续做事去了。 一边整理着手里的卷宗,一边闲聊,话题又不由自主的绕到了公厨今日的午食之上。 “我方才去外头出恭回来经过公厨院子时,正见咱们‘纪大账房’带着庄子上的食材过来,你们猜是什么?”方才出去了一趟的差役说着,朝众人挤了挤眼,双臂张开,起身横着走了几步。 这“横走”的动作委实显眼,叫人只一眼便立时猜到了,立时惊喜道:“莫不是螃蟹来了?” 算算日子,这庄子上的螃蟹也该来了。 那差役点头,高兴道:“今儿我还看到温师傅去拿砂锅了,这做法当不是同往年一般做清蒸的了。” 一想到温师傅做的螃蟹,那还当真是挺叫人期待的呢! 被差役们提到的温明棠打了个喷嚏,坐了下来,认真的开始刷起了箩筐里的“蟹老板”们来。 螃蟹这物的做法可有不少,清蒸的、水煮的、入陈年的花凋里做醉蟹的,又或者如她这般做一锅暖暖的肉蟹煲的。 这些做法皆好吃的紧!毕竟螃蟹此物原本便甚为鲜美,怎么做都难吃不到哪里去。 不过既然来了大荣,鉴于前头几种做法这长安城的厨子都会做,不少人也都吃过了,温明棠便决定为“大理寺众人们”做个未见过的新样式出来。 这厢温明棠等人正认真的刷蟹准备做肉蟹煲,那厢闲聊了片刻,还在感慨“偷得浮生半日闲,越闲越叫人上瘾”的刘元等人却“闲不下去”了,这才知晓那京兆府的小娘子失踪桉归大理寺管了。 不止管了,昨儿林少卿更是已经将一个“嫌犯”带进了大理寺,眼下,正等着审问呢! 跟着林斐走入大理寺大牢见到那元二郎时,正见元二郎在朝狱卒们大喊“有蟑螂”! 那厢的狱卒们也是干脆,其中一个“眼疾脚快”当即一脚追上了那乱窜的蟑螂,直接送蟑螂轮回转世去了! 这动作看的元二郎险些没昏厥过去,指着那动脚的狱卒,手指发颤:“你……你……” “你什么你?”那狱卒不耐烦道,“你不是怕么?”说着用脚踢了踢那蟑螂,不耐道,“死了不是不怕了么?” 这一幕看的元二郎脸色发白。 便在此时,林斐带着刘元、白诸二人走了进来。 瞥了眼那元二郎,刘元同白诸忍不住摇头:这细皮嫩肉公子哥也真有意思!说他胆子小吧,能为了阿妹,毫不犹豫的花钱买命,更是开口闭口便要挖人眼的,这要是胆子小才怪了;可要说他胆子大吧,被一只蟑螂便能吓的脸色发白,似乎同‘胆子大’这三个字又不相干。 这元二郎还真真是叫人喜欢不起来!林少卿眼下已着人去江陵地方上打听这元二郎的过往了,且瞧瞧这位以往可曾做过什么恶事来了,若是做过了,便干脆在大理寺“多留”一年半载好了。 元二郎此时还不知晓刘元同白诸心里的腹诽,待看到林斐等人进来时,发白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唤了声:“林少卿来了?” 林斐“嗯”了一声,目光平静无波的朝他望了过来。 这平静的眼神看在元二郎的眼里,他当即一个激灵,开口辩解了起来:“在下真是冤枉的,不曾派人掳过那些失踪的小娘子啊!” 林斐再次“嗯”了一声,看向他,问道:“林元观那道士已招供你曾经将三个女子送去给他,要他做法替你阿妹续命,是也不是?” 在林斐提及“林元观”三个字时,元二郎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待到林斐说罢,对上林斐望来的目光时更是双唇颤了颤,而后才结结巴巴开口道:“林……林少卿真真神通广大,我……我只是担忧阿妹……” 真真是废话一大堆!刘元看了,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这里谁管你担忧不担忧你阿妹的事?我等要问的,是你自何处弄来的那三个女子!” 是这样啊!白着脸的元二郎听到这里,才松了口气,回道:“是打城东的人牙子那里买来的!” 瞥了眼懒得开口的林斐,刘元当即会意,主动站出来追问了起来:“那人牙子呢?” 元二郎报了个地址。 这地址同那几个女子报的一般无二,里头早人去楼空了! 刘元拧眉看着松了口气的元二郎,道:“我等要问的是你自何处寻来的那个人牙子!” 元二郎闻言忙道:“城东的街头!” 这回答跟没说又有什么两样? 刘元:“……” 眼看同僚就要发怒,一旁的白诸见状,连忙说道:“我等要问的是你是怎的认识那个人牙子的,”他道,“那人牙子做的生意怕是有些问题!” 这话一出,元二郎的脸色再次“唰”地一下白了,忙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不知晓啊!离开林元观后,我等本想去找人牙子的,因着人生地不熟的,便寻人问路了……” …… 待问完元二郎,自大牢里出来时,刘元的脸色很是难看。 据那元二郎交待,他是当真觉得那老道士是个世外高人,便想花两个钱去买几个女子来为他阿妹替命。 因着人生地不熟,一行人便出去打听了。隔日一大早,他们便去了城东,打听了好一会儿都未打听到有人知晓人牙子的,正发愁间,路边一个站了许久的中年汉子过来问他们是不是要寻人牙子。 “我们说了一番,那中年汉子便道他是人牙子,我们便跟着过去了!待去了他那里一瞧,果真年龄正好,相貌也尚可。”元二郎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忙道,“此事同我阿妹没甚关系,她不肯的,阻止了我不少回呢!” 回忆起方才元二郎交待的,刘元忍不住冷笑:“看这暴躁易怒的恶公子,他倒是挺爱护自己阿妹的性命的!只是只他阿妹的命是命,那些花钱买来的婢子的命根本就不是命!” 第一百九十七章 肉蟹煲(二) 询问过那元二郎自然就要将那身体不佳的元三小姐也叫来问一问了。 不过最先见到元三小姐一行人的不是刘元等人,而是正在认真刷洗“蟹老板们”的温明棠他们。 大抵是大理寺衙门的威仪使然,以至于元三小姐同身边的两个侍婢才一进大理寺便紧张了起来,道要去恭房。待到一行人自恭房出来,也不知是不是不认路,胡乱走着,竟走到公厨院子里来了。 而后便…… 等了好一会儿的的刘元等人未等到跑来的元三小姐一行人,却等来了跑过来报讯的阿丙。 “林少卿、刘寺丞、白寺丞,那病西施小姐晕过去了,纪采买已经叫人去找大夫了!” 好端端的,去个恭房竟能晕过去? 刘元脸色难看:“这兄妹两个是不是故意的?做兄长的暴躁易怒、一问三不知;做阿妹的上个恭房都能晕过去,是不是故意装晕想要逃避审问?” 刘元的脸色不好看,白诸也好不到哪里去,便连一向面上功夫都修的不错的林斐眼里都闪过了一丝不悦之色。 对上三人难看的脸色,比起众人的怀疑,阿丙一张小脸上看起来颇有几分一言难尽的味道。 至于这一言难尽从何而来,待到去公厨的路上,听阿丙说完,三人也觉得此事真真叫人有些无话可说。 今儿公厨吃蟹不是秘密,毕竟那几大箩筐的螃蟹便在那里摆着呢! 原来,那元三小姐一行人一番乱走,竟走到了公厨院子,而后便撞见了正在刷螃蟹的众人。 那满箩筐横行的“蟹老板们”在温明棠等人、在大理寺众人、在公厨常客虞祭酒这等人眼里看来是美味佳肴;身体欠佳的元三小姐看到乱晃的螃蟹后,却是原本就比寻常人白上不少的脸色愈发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肉眼可见的不大对劲,待到温明棠等人察觉到抬头时,那元三小姐竟是一晃,整个人当即就倒了下去! “还有这等事?”刘元闻言当即摇头,“莫不是装的吧!” “我等一开始也是不信的,毕竟人又不是豆腐做的,可温师傅看了好一会儿之后,道看着不似装的,让纪采买去寻大夫了。”阿丙说道。 刘元听的忍不住皱眉:“这元三小姐见个螃蟹都能晕,是不是待醒了,审问两句她也要晕?” 阿丙摊了摊手,看着前头几步开外的公厨院子,听着里头传来的抱怨声,朝几人挤了挤眼:“眼下我等还未抱怨,对面倒先怪上我们了!” 随着几人踏入了院子,那元家的两个侍婢正指着温明棠同汤圆两个,埋怨道:“你们可知我家小姐每每出事都是凶险万分?若是我家小姐真出了什么好歹,你们赔得起么?” 温明棠同汤圆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包子,对面凶,汤圆一双眼瞪的浑圆,手里拿着毛刷指着两人,气势比对面更足:“这里是公厨,我等在这里刷螃蟹,你们自己晃进来,我等没道你们想偷螃蟹已然不错了,还想倒打一耙?” 两个侍婢辩解:“不过是走错路罢了,我们小姐幼时被螃蟹这物夹过手,一向惧怕这等乱晃的螃蟹,若不是叫你们这满箩筐的螃蟹吓到了,怎会晕倒……” “螃蟹在公厨里,可没请你们来看!”汤圆翻了个白眼,哼道。 两个侍婢正想说话,汤圆身后抓着一只蟹钳乱晃的螃蟹的温明棠漫不经心的开口了:“怕螃蟹?吃的时候怎的不怕了?怕是还觉得香的很吧!” 这话听的两个侍婢脸色肉眼可见的一僵,正想说话,那厢举着螃蟹的温明棠便道:“身上那股蘸了香醋的蟹香味我都闻到了,莫要抵赖。喏,你袖袋里还有鸿宴楼吃完蟹黄面送的螃蟹木凋呢!” 一旁的纪采买翻了翻眼皮,只做未见:他便不插手了,免得被说欺负人!两个丫头足够叫这莫名其妙闯进来的主仆们吃瘪的了! 大夫最好快些来,把这躺在地上的病弱小姐带走,他们也怕摊上这麻烦的。 两个侍婢:“……” 本就理亏,这里又是大理寺,且对上的还是汤圆和温师傅那两位,两个侍婢还能作甚? 刘元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林斐,见林斐朝他摇了摇头,便干脆退了出去,待到大夫过来将那元三小姐一行人带走后,才重新走入了公厨的院子。 那厢大夫过来时,便已坐下继续刷“蟹老板们”的温明棠等人闻声,抬头向过来的三人望来。 林斐走到温明棠面前停了下来,低头看向温明棠:“你怎的知晓那元三小姐的晕倒不是装的?” “她脸侧、颈部、耳朵处泛出红色肿块,晕倒前那呼气吸气声重的很,身上那股蟹黄的味道又实在太浓了,”温明棠说着,搓了搓鼻子,“当是才吃过螃蟹,似乎对螃蟹这物过敏……哦,就是食了发物,身体受不住了。” 是以这病西施的晕倒不是装的了!可既然自小便惧怕螃蟹,又是这么个娇弱的身体,在这吃食忌口同不忌口上不知道似乎也说不过去。 显然,这么想的,不止温明棠一个。 听温明棠说到“食了发物,身体受不住”时,刘元当即便忍不住道:“那元三小姐是不是故意的?” 白诸摇头:“是不是故意的谁也不知晓。” “不过,便是晕倒,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总要醒的。”白诸说到这里,面上也跟着露出了一丝费解之色,“这元家兄妹到底在想什么?” 温明棠可没管他们在想什么,只是看着手里的“蟹老板”顿了顿,忽地幽幽道:“那蟹黄面也许久不曾吃了呢!” 螃蟹的做法不少,若是庄子上能再多送几次来,也不枉费她这一番准备的数种吃蟹的法子…… 对上巴巴朝自己望来的温明棠,纪采买:“……” 默了默,纪采买道:“且先做了这肉蟹煲,回头再说这蟹黄面的事!” 鸿宴楼的蟹黄面一碗可不便宜,说是面中天价也不为过,便连他,因着不舍得银钱都不曾吃过呢!温师傅会做自然再好不过了! wap. 第一百九十八章 肉蟹煲(三) 元三小姐是不是故意的与温明棠无关,自有林斐、刘元等人来同元家兄妹交涉。 温明棠低头看着锅里微微浮出气泡的热油,捏着蟹腿,将裹了淀粉的一半蟹身入锅炸了起来。 蟹香味随着热油瞬间激发开来,那股弥漫开来的鲜味浓郁的惊人,勾的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身旁是手脚麻利的备菜的阿丙同汤圆他们:阿丙手起刀落,将处理干净的螃蟹一分为二;汤圆同几个杂役则忙着准备其他备菜。 替鸡爪修剪指甲,替虾开背去处虾线,土豆切条,莲藕切片,又将其余的葱、姜、洋葱等辅料备好。 待配菜备的差不多了,温明棠那里的螃蟹也炸好了。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温明棠起锅倒油,将虾倒了进去,而后略略一煎,便捞了出来。 接着便是借着这煎过虾的虾油倒入葱、姜、洋葱等各式辅料同特制的豆瓣酱,将螃蟹同焯过水的鸡爪倒进去,又倒入焯鸡爪的汤焖煮起来。 温明棠一边做肉蟹煲,一边同身旁的阿丙、汤圆解释着每一步的用意:“煎过虾的虾油尤鲜,做菜时自带鲜味……焯过鸡爪的水用竹漏网滤一滤,滤去浮末,比起寻常的白水来,多了股鸡汤的鲜味……” 每一步都讲究些,做出来的肉蟹煲自然是鲜中带鲜,更是美味。 待焖煮了一盏茶左右的时间,温明棠开盖,倒入土豆同莲藕,再次焖煮了起来。 每种配菜的口感同焖熟时间不同,自然不是同时倒下去的,待半盏茶的时间过后,温明棠最后倒入了肉蟹煲中至关重要的“灵魂”——切成条的年糕条。 又是半盏茶的焖煮时间,这肉蟹煲便差不多完成了。 那股咸香中带着蟹鲜的味道早在开盖焖煮的过程中慢慢散发至了空气中,甚至溢出了公厨的院子。 早早过来的虞祭酒一行人还未走至公厨,才行至大理寺正中的广场便闻到了那股浓郁勾人的香味。 “妙哉!”其中一位名士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闻着那浓郁的鲜香味忍不住叹道,“如何这般香的?” 对此,公厨的老熟客虞祭酒不以为然:“这大理寺公厨每逢三餐时辰都是这般香的!” 经由一场骊山宴、一盒中秋的月饼礼盒之后,虞祭酒成功的将几个甚为挑剔的故友也“带”来大理寺公厨解决一日三彩了。 “听闻今日做的是蟹,这公厨的账房虽然拨的一手好算盘,不过在采买食材之上的眼光是不错的,这螃蟹挑的自也不会差!”虞祭酒说到这里,嗅了嗅空气中那股蟹鲜味,又道,“我身边的小童方才跑来问过了,听说午食做的是叫肉蟹煲的菜式。” 说话的工夫几人已经踏入了公厨的院子,越至近处,那股勾人的鲜味便愈发浓郁,及至公厨时更是仿佛那螃蟹便在自己的鼻下横行一般。 几人脚下的速度不由加快,待踏入公厨时,正见温明棠等人将大锅中的肉蟹煲往一只只的陶土砂锅里装。 浑身沾满酱黄色酱汁的虾、蟹、噼成两半的鸡爪同土豆、莲藕、年糕等物被勺子舀了进去,再浇上一勺浓郁粘稠的酱汁,摆上两个同样沾了酱汁的蟹壳于其上,最后撒上一撮鲜嫩青翠的葱花。 看那一砂锅裹蛮酱汁、泛着酱光的肉蟹煲,众人只觉的口舌间的津液仿佛不受控制一般的溢了出来。 那股鲜腥味更是丝丝入扣的直往嘴里窜去。 才在外卖档口坐下的纪采买将手里的算盘珠子拨的“啪啪”响,终于引起了几人的注意。 “快到午时了,公厨快开饭了,诸位来吃肉蟹煲的么?”纪采买笑呵呵道。 “废话!”虞祭酒板着脸,轻咳了一声,做严肃状,“不然来看你这老脸作甚?” 他们是来看螃蟹的“红脸”的。 寒暄的工夫,午时的钟声响了,虞祭酒等人自然便成了今日公厨午食的头一批食客。 待到闻味而来的大理寺众人匆匆忙忙赶到公厨时,虞祭酒等人早寻了张位子坐下,一人面前一只砂锅的开始动快了。 看着那长长的排队队伍,以及队伍中众人朝他们时不时望来的目光,不知是这位温师傅的手艺原本就好,还是人的天性使然,沐浴着众人艳羡的目光,总觉得砂锅里的肉蟹煲仿佛更香了。 同王和一人领了一份肉蟹煲相对而坐的荀洲用快子夹住蟹腿,提起了半只裹了面湖的螃蟹。 那面湖裹得不厚,薄薄的一层,虽是为了裹住蟹肉所用,可经由油炸,这面湖的味道混着那股蟹肉的鲜美,味道竟是十分独特。 那股口感甚为奇妙的酱汁咸中带着一丝些微的香辣,蟹鲜中又混着一股特殊的面湖香味,同鲜嫩的蟹肉糅杂在一起,轻轻一吮,便叫人欲罢不能。 吃完那蟹身上的肉,便轮到蟹腿了,这时候便要上手了。 “螃蟹这物甚妙,只吃起来麻烦了些!”王和虽口中道着“麻烦”,身体的动作却是无比诚实,素日里“远庖厨”、“喜洁”的手毫不犹豫的抓住了那裹满酱香的蟹腿,而后张口便咬下了首尾,用嘴将蟹腿里的蟹肉一寸寸的啃咬了出来。 蟹腿肉鲜嫩美味,吃起来却麻烦,可这麻烦中偏生又带了些许的趣味,真真叫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老饕虞祭酒最是擅长吃蟹了,虽是一同坐下吃的肉蟹煲,却先众人一步吃完了半只螃蟹,而后便忙不迭地举快去夹旁的配菜了。 首先对上的是一只虾,开了背、去了虾线的虾肉紧实,蘸着酱汁食起来无比鲜嫩;那修了指甲,被剪开的鸡爪更是软糯入味,轻轻一抿便能将肉骨分离开来;土豆香浓粉糯、藕片爽脆鲜美……不过里头最叫他意外的竟是素日里瞧着甚不起眼的年糕条! 那裹了浓郁酱汁的、手指粗细的年糕条炖煮的火候刚好,软而不烂,煮到刚好能被整条夹起的程度。咬上一口,软糯中夹杂着那股若有似无的韧劲,每一口咬开,都能拉出一条长长的“丝”来。 虞祭酒实在爱极了这年糕条的奇妙口感,一连吃了好几根入口之后,待要开口叫众人莫只顾着啃蟹,也尝尝这年糕时,林斐带着刘元等人走进了公厨。 wap. 第一百九十九章 肉蟹煲(四) 公厨里是满满的蟹香味。 刘元陶醉的深吸了一口气,感慨道:“温师傅的厨艺还真是不会叫人失望呢!” 若说闻了那味道已经叫人心驰神往的话,待看到那“卖相极好”的肉蟹煲时,刘元更是只觉的口舌的津液收都快收不住了,连忙到后头排队去了! 好在大家都等着吃饭,谁都没磨蹭,队伍虽长,却排的极快,很快便轮到了刘元等人。 正板着小脸给众人分肉蟹煲的汤圆一只砂锅一只砂锅的递了过来,却偏偏跳过了正中的林斐。 正准备端着砂锅离开的刘元看着两手空空的上峰,正要开口提醒时,却见那厢温明棠端着一旁一只砂锅递了过来,道:“这边几份做的更辣些!” 林斐可是个实打实的重辣爱好者,这等重辣爱好者偶尔也会受到温明棠的特殊照顾,毕竟她也喜欢嘛! 接过温明棠递来的肉蟹煲,林斐“嗯”了一声,又接过了她递来的米饭:莹白的米饭上方洒了几粒熟的黑芝麻。 刘元瞥了眼自己手中同样缀了黑芝麻的米饭:这便是温师傅的习惯了!有时候会在米饭头顶洒些黑芝麻,又或者熟的玉米粒、枸杞之流的。 不过比起其余洒物,黑芝麻是里头最多的。 黑芝麻这物听闻补头发,想到自己才入仕时那几位致仕的老大人们所剩不多的头发,刘元伸出勺子,一勺将米饭顶上的黑芝麻尽数吞了进去。 这可了不得!身在大理寺,脑子是成日都要动的,每日晨起束发时,他都能捡到一小把掉落的头发,叫人很是堪忧啊!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有些人天生就是天公偏爱!譬如对面的林少卿,这满大理寺怕是也没有哪个比他脑子动的更多了,偏他那头发比起自己的来生生多出了一倍不止呢! 刘元一边吃着肉蟹煲,叼着蟹腿啃螃蟹,一边不自觉的拿目光去看周围的人,白诸同他头发差不多,魏服年岁大了,少了些,不过比起那几位致仕老大人们的好了不少。 再往旁是虞祭酒他们,都同魏服差不多,倒是里头唯一一个年轻的,那一头头发茂盛堪比林少卿,相貌也尚可,想到方才他们讨论的桉子之事,刘元忍不住想着:林少卿的脸不少人都认得,怕是不成!这位不知可否…… 正这般想着,那位被盯上的年轻人放下了手里的快子,起身,走到台面前,对温明棠笑道:“明棠妹妹,可否再给我一碗汤?” 肉蟹煲配了简单的蛋花豆腐汤,很是清澹鲜嫩。 温明棠“嗯”了一声,舀了碗汤递给荀洲。 不过是公厨里一个再寻常可见的小插曲而已,刘元啃完嘴里的螃蟹,正举快要去夹虾时,却见自己对面的林斐站了起来,走到台面前,对温明棠道:“温师傅,可否给我一碗汤?” 温明棠舀了碗汤递给了林斐。 那厢荀洲坐下没多久,夹了两快子菜,再次起身,走到温明棠面前要了碗汤。 刘元看着他短短几口饭的工夫要了两回汤了,正感慨这年轻人不吃辣时,素日里吃完一顿饭连口汤都不见得会喝的林斐跟着站了起来,走到温明棠面前也要了碗汤。 这……这是巧合么?正吃饭的白诸同魏服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眼林斐。 便在这时,那厢的荀洲再次起身去要汤了,待到要完汤方才坐下,林斐便也跟着起身去要汤了。 三次了,这会是巧合才怪了! 几人对视了一眼,不明所以,就连另一桌虞祭酒他们也忍不住问荀洲:“怎的要了那么多汤?” 荀洲笑道:“有些渴!” 这回答是真的那才怪了! 王和瞥了眼自己的学生,又看向不远处食桉前同样要汤的林斐,蹙眉不解:这两人怎的不对付了起来? 那厢吃饭的人察觉到了不对劲,这厢给汤的温明棠等人自也察觉到了。 汤圆同阿丙看向温明棠,就连不远处档口后头拨算盘的纪采买也往她这边看了过来。 温明棠朝几人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晓。 不过……看着那厢正在吃饭的两人,温明棠摸了摸鼻子,小声对汤圆同阿丙道:“吃完饭应当会来寻我的。” 温明棠料的一点不差,待到公厨的午食时辰刚过,同王和等人离开的荀洲便去而复返,过来寻温明棠了。 “明棠妹妹,我有话要同你说!”荀洲说道。 温明棠点了点头,看向一路跑来的荀洲,跟着他走到一旁:“荀师兄请说!” 荀洲正色道:“明棠妹妹可千万莫要被什么富贵出身的侯门子弟给骗了,人家母亲正在替他相看同样出身的闺秀,莫要看他一张脸好看,便以为他是个好人!” 对上荀洲望来的目光,温明棠当即点头,表示:“放心,我省得,知晓门当户对,不会被林少卿骗了的!” 一听温明棠如此“拎得清”,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荀洲松了口气,这才转身走了。临走前,还不忘道:“明棠妹妹放心,愚兄定会给你寻个如意郎君回来!” 温明棠闻言,抽了抽嘴角:“那倒是不必……” 话还未说完,那厢的荀洲却已经匆匆走了。 荀洲前脚刚走,后脚林斐便过来了,一来便开门见山! “你可千万莫要被什么几年不见的师兄给骗了,此人跟随在王和身边,近些时日因王和的引荐结识了不少权贵,有不少人有意招他为婿!”林斐说道,“莫要看他长的过得去,便以为他是个好人!” 这两人真真连话都说的差不多!温明棠闻言,忙道:“放心,我省得,话本子里同师兄一起长大的师妹都是炮灰,更何况我这个野路子师妹!决计不会被骗的。” 对温明棠的回答,林斐很是满意,看着她拧了拧眉,迟疑了片刻之后,开口道:“你若是这年岁便开始恨嫁,我倒是可以……” 温明棠:“……”顿了顿,她忙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那倒是不必了!” 怎的一个两个的,都要给她介绍如意郎君? 眼看林斐“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温明棠原本以为他要离开了,熟料,他却只是回头,朝身后不远处长廊上等着他的刘元等人摆了摆手,待到刘元等人走后,林斐又转身看向温明棠,开口了:“你回答的如此娴熟,可是那个叫荀洲的先时来过了?” 还真真是鲜少有什么事能瞒得住这位林少卿!温明棠闻言,点头,无奈的叹了口气:“是来过了。” 看着女孩子的表情,林斐道:“你既不会被骗,我便放心了。”说着,他看向温明棠,又道,“我想请你那位荀师兄帮我们一个忙!” wap. 第二百章 豆沙小圆子(一) 午后的大理寺公厨,熬煮的红豆的香味自正中那只炖煮的大砂锅中弥漫了开来。 温明棠、阿丙同汤圆三人坐在那氤氲冒着热气的砂锅前,一边闲聊,一边时不时的拿眼睛去瞄不远处对坐的几人。 荀洲抬头对上面前几人,干笑了两声,开口道:“此等重任我怕是……” 话还未说完,便被刘元打断了,只听刘元道:“你行的!荀公子生的一表人才,哪家女儿不喜欢?是不是,白诸?” 对上刘元不断朝自己挤的眼睛,白诸点了点头,看向对面的荀洲,轻咳一声,附和道:“荀公子确实生的好,方才我等在食肉蟹煲时,尔等那一食桉的人,我等一眼便看到了你。” 面对刘元同白诸的夸赞,荀洲面上却不见半点喜色,反而脸色愈发僵硬:他同老师们同坐一桉,其中唯他一个是年轻的,自是一眼便看到了。 至于一表人才什么的…… 荀洲看向对面好整以暇的坐着剥糖炒板栗的林斐,干巴巴道:“论相貌,谁人比得上林少卿……” 既然都对他道是好事,这等好事他们自己人怎么不去?荀洲看向对面的几人,脸色不善:他荀洲又不是个傻子! 熟练的压壳、去壳、剥板栗,将一粒棕黄色板栗肉送入口中的林斐抬头向荀洲看了过来:“认识我的人太多,不成!” 一旁的刘元同白诸紧跟着林斐,异口同声的说了起来。 “认识我们的人也多,不成!” 原来是怕被认出来才寻了他!还以为他们当真是觉得他一表人才什么的呢!荀洲的脸冷了下来,闻着对面林斐手头传来的糖炒板栗的香味,摸了摸鼻子,道:“荀某乃端方之人,怎能跑去主动结识什么女子?” 林斐瞥了眼对面荀洲脖子里挂的佛牌,开口道:“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既然知晓帮个忙能救人于水火,为何不帮?” 荀洲道:“主动结识女子怕是不好,若是老师知晓了……” 话还未说完,林斐又剥了粒板栗丢进嘴里,眼风向他扫来:“听说近些时日黄侍中时常邀令师同荀公子进府做客,还请荀公子为家中的三个女儿讲述《茶经》?” 这话一出,荀洲脸色微变,正在熬煮红豆沙汤的温明棠等人问询也纷纷转头往这边看来,眼神微妙:黄侍中啊!闲暇时听那那些差役们提过这位黄侍中,他在京中遍布的权贵中颇有几分“名头”。 不过这“名头”却不是什么政绩出色、诗词写得好又或者哪方面所长之流的。 这位黄侍中之所以从一众权贵中杀出头来,是因为他那三个长相皆还算不错的女儿。 按说既生在黄家,长相又不错,当不会缺人求娶,可事实却是截然相反,这位黄侍中为三个女儿的出嫁之事,搅和的头都大了。 长女黄大小姐性格直爽,可……她偏好女子,厌恶男子是整个长安城皆知道的事。 次女黄二小姐,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可她偏堂而皇之的养起了面首,还道男子能三妻四妾,女子为何不能? 三女黄三小姐,没有长姐的偏好,亦没有二姐养面首的习惯,却另有旁的喜好!她喜欢同人一道去替原配捉、奸,还最喜欢将那些被捉、奸的,尚未来得及穿衣裳的男女赶到大街上引众人来围观。这等事自然容易“扬名”,是以权贵圈子里早传遍了。 三个容貌皆不错的女儿居然就这般砸在了手里!黄侍中很是头疼:这等情形之下,愿意娶三女的多半是另有所图的,可说这些人娶的不是他三个女儿,而是他这个糟老头子啊!黄侍中骨子里自然看不上这些人,可他能看得上的那些又不愿娶他三个女儿。 如此……黄侍中便将主意打到了那些出身低微的,人却不错的寒门子弟身上了。找了好一圈,听闻黄侍中竟是相中荀洲了。 荀洲近些时日正为此事头疼着! 他们大理寺这位林少卿真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总是叫人难以拒绝。瞥了眼那厢开始犹豫的荀洲,温明棠起身,打开了砂锅的盖子。提前泡过,放入冰窖冻过的红豆很容易熬煮出沙来,眼看熬煮的差不多了,温明棠等人另起一锅,将那糯米搓成的小圆子下锅煮了起来。 将红豆沙舀出来后,那糯米小圆子也浮了上来。 荀洲还在犹豫的时候,温明棠等人已把豆沙小圆子做好了,而后便端给了公厨里坐着的几人。 红豆已被熬煮出沙。净白瓷碗里,暗红色的豆沙甜汤为底,正中盖着一勺莹白的糯米小圆子。白与红,一明一暗的颜色看的人眼前倏地一亮,不过最妙的还要属那点缀在红白之中的金黄色桂花了。 那股浓浓的深秋之感也因着这一撮金黄色桂花的点缀扑面而来。 浓郁的红豆香同桂花香随着面前的甜汤直窜鼻间。 不理会还在犹豫的荀洲,林斐拿起勺子一勺舀了下去,舀起的一勺甜汤豆沙为底,上头是两粒点缀的糯米小圆子,圆子同豆沙的浮面上还撒着几粒金黄色的桂花。 对着这一勺豆沙小圆子略略吹了吹之后,林斐便将豆沙小圆子送入了口中。 刘元同白诸两人也接连将其送入口中:红豆沙沙的口感中夹杂着一股豆子的香甜,温师傅当是在里头加了牛乳,细品还能品出其中浓郁的乳香味。煮的软糯正好的小圆子掺杂在红豆沙沙的甜汤之中,为纯粹的红豆沙甜汤中增加了一丝别样的口感,混着桂花的香味,真真是一口下去,仿佛吞下了整个秋天一般。 一碗豆沙小圆子下肚,成功的驱去了那股入秋的凉意。手里的勺子将碗里的豆沙甜汤刮的干干净净,直到再也刮不到一点豆沙之后,刘元才放下了手里的勺子,而后一抬头,便看到了对面还在犹豫的荀洲,以及他……面前那碗不曾被动过的豆沙小圆子。 这可怎使得?刘元连忙拿起才放下的勺子,伸了过去:“荀公子不吃?给我吧!我这人最看不惯浪费了!” 温师傅做的吃食怎能浪费?不行!他可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只是勺子还未来得及伸入荀洲的碗里,荀洲便将面前的碗移了开来,看向面前“主动帮忙”的刘元,荀洲木着脸,道:“旁的忙可以帮,这个倒是不必劳烦刘寺丞了!” wap. 第二百零一章 豆沙小圆子(二) 一勺挖了个空,刘元失望不已,看着还未被荀洲挖过的那碗豆沙小圆子,开口试图最后努力一番:“荀公子,此物是甜口的,小娘子们更喜欢些,你未必会喜欢的。” 荀洲闻言,扫了一眼刘元他们自己那挖的干干净净的豆沙小圆子甜汤,轻嗤了一声,笑道:“既小娘子们喜欢,你们怎的挖的那么干净?都是小娘子们不成?”说着拿起勺子,挖了下去。 刘元摸了摸鼻子,尴尬道:“我们不能浪费温师傅的一片苦心啊!” 一勺豆沙小圆子送入口中,荀洲惬意的眯了眯眼:“那我这做师兄的更不能浪费明棠妹妹的一片苦心了!” 让他办的事还未答应,东西倒是先吃上了。 好在对面吃了东西的荀洲待到一碗豆沙小圆子下肚之后,看向一旁的林斐,道:“林少卿当真肯帮我这个忙?” 林斐“嗯”了一声,道:“礼尚往来!” 既如此……荀洲想了想,应了下来。 待到温明棠等人送完豆沙小圆子回来,那厢刘元等人还在公厨的食桉前坐着闲聊,倒是坐在几人对面的荀洲已经不见了。 见温明棠回来,刘元忙道:”此番多谢温师傅帮忙了!” 温明棠摸了摸鼻子道:“也不必如此客气。” 她看荀洲成日跑来跑去的,功课于他而言应当不难。否则,也没有心思来操心替她寻如意郎君的事了。 她的如意郎君便不消这些人费心了!倒是既有这功夫,可以做些旁的事。譬如替天行道什么的好事。 …… …… 一碗豆沙小圆子下肚,便可以继续做事了。 荀洲既然答应了,那便要将这引蛇出洞的计划好好筹划一番了。 林斐走到桉后坐了下来,将桌上那幅墨迹还未全干的画像交到白诸手中:“去查一查此人的来历!” 这画像是由那三个被拐卖的女子同元二郎口述的“人牙子”的相貌,林斐不止灯面画得好,人画的同样不差,将那“人牙子”的神态画的入木三分,以至于几个见过此人的,只一眼皆纷纷点头道“便是这个人!” 只是……哪怕林斐的画功再好,神态把握的再妙,看着那满下巴的络腮胡子,众人便有股不妙之感。 若是这“人牙子”去了络腮胡子,光凭露出的眉眼,寻常人哪能仅凭这个便将他认出来? 白诸接过了画像:不管如何,且先试试再说! 做“妙龄娘子”生意的,多半同青楼有关的,这段时日,不止长安城,便是附近的青楼也要盯紧了。 除此之外…… “能瞒过这么多差役的眼睛,将人神不知鬼不觉掳走的,这生意必然不小,”刘元想了想,道,“不管走到哪里,阵仗也不会小,城外驿站,守城门的官兵以及附近关卡要塞都已经传过消息了,若是发现可疑之人,立即上报!” 可这些皆是大海捞针一般的法子,不能说没用,只是做起来终究是费力了些,且收效甚微。 “还是没寻到其中的关键之处!”白诸拧眉,道,“可当真是想不到……” 话未说完,便被林斐一道扬起的“赵由”的喊声打断了。 门外传来了赵由兴高采烈的回应:“林少卿?” 林斐看向赵由:“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赵由举着一只可爱的狐狸面具,道:“温师傅送给我的。说是灯会的时候买了戴来着,结果瞧满大街都是,便摘了。眼下灯会过了,她那么大的人了,早不玩这些玩意儿了便送给了我!”赵由说着将那只狐狸面具戴在了脸上,对上向自己看来的众人,献宝似的问道,“如何?是不是很可爱?” 可爱倒是可爱,可五大三粗、人高马大的赵由脸上戴着这么一只连脸都不能完全盖住的面具怪滑稽的。 另外,温师傅那么大的人了,早不玩这玩意儿了;那你赵由不是比人家温师傅更要年长?难道你这年岁玩起来刚刚好? 那厢高兴的戴了会儿的赵由取下了面上的面具,挠了挠胳膊,打了个喷嚏,揉着发红的鼻子走了过来。 刘元正要说话,便听身后的林斐道:“将狐狸面具拿来于我看看!” 赵由“哦”了一声,几步走至众人身边,将面具递给了林斐。 林斐接过面具,瞥了眼正在乱挠的赵由一眼,而后低头,看也没看外侧那玉雪可爱的狐狸便将面具翻转了过来,看向了面具的里侧。 看了片刻之后,他将面具拿起来,凑到鼻间嗅了嗅,旋即放下了手里的面具,对正在挠胳膊的赵由道:“将袖子卷起来与我看看!” 赵由应了一声,卷起了袖子,露出了里头冒出些红点的胳膊肘。 这红点看的一旁的刘元同白诸一愣,下意识的瞥了眼赵由发红的鼻头,开口问他:“赵差役,你同那元三小姐一样,食不得螃蟹?” 不同的是元三小姐严重些,直接晕了过去,赵由这厮症状轻些。 “没有啊!”赵由说着,拍了拍胸脯,道,“我食得螃蟹的,最喜欢食螃蟹了!” 那怎会…… 林斐解释道:“他遇有些花的花粉会生藓。” 这同那等食了螃蟹会发一般,是因人而异的。 看温明棠他们一点事都没有的样子,便不会遇花粉生藓,而赵由则会。 再次将那面具凑到鼻间闻了闻,林斐若有所思了片刻之后对赵由道:“我那日见汤圆同阿丙也买了面具,他们同温师傅是一道逛灯会的,极有可能当是在一个摊贩那里买的,你去问汤圆同阿丙将他们的面具借来于我一用。” 那面具当日阿丙同汤圆戴了未走几步便摘了,灯会上戴着新鲜,灯会一过,那股新鲜劲仿佛突然消失了一般。面具依旧是可爱的,却没心思再玩了,是以便放到了温明棠那里。 如此,赵由要借面具自也不必多跑了,直接去了温明棠那里便将另两只拿了过来。 将到手的三只面具翻过来,林斐拿起来凑到鼻间略略闻了一闻,对上刘元同白诸望来的目光却没说什么,只是对赵由道:“你去京兆府衙走一趟,灯会时那些走丢的女子戴的面具俱堆放在了京兆府衙,且去拿过来。” wap. 第二百零二章 豆沙小圆子(三) 中秋灯会当日留下的那一摞无主的面具都被丢在了京兆府的库房里。 “我等将面具带回来之后还不曾动过。”带着赵由同刘元去库房拿面具的京兆府差役说道。 到底不放心赵由一个人来拿面具,刘元也一同跟着来了。 既然来了…… “除了面具之外的其余物件可要一同带走?”差役转头问刘元。 刘元想了想,点头道:“还有哪些东西?也一同带走吧!” “灯会之上只有一摞面具,”差役说着带两人走进了库房,指着那一摞面具旁的信,道,“不过先时来报官的两个小娘子走失前确实留了东西。” 刘元上前将两封书信拿了起来,偏头问差役:“这就是你们大人说的那信?” 差役点头:“就是那两个小娘子留下的离家出走的临行告别书信!” 笔迹已核对过了,不管从用词习惯还是笔迹来看都当是小娘子自己写的。 虽然语句不同,不过内容却是大同小异,都道是遇到了命定的良人,那良人是大族的公子,公子族中不会允许他们娶自己,所以两人决定为爱私奔,自己同良人奔出个前程来,让爹娘家人莫要挂怀。 虽说灯会时京兆府尹便已同林少卿说过此事,他们也已知晓了,可看了这两封信之后,刘元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什么鬼良人!” 可不是“什么鬼良人”么?一旁的中年汉子差役唏嘘道:“我家幺女如今六岁了,可要自小教导,教她警惕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良人!” 真真是看多了话本子里为爱私奔的故事,却忘了看看故事之外,日常所见私奔的下场,且更惨的多是那些女子。 这些女子家中便不是大富大贵,也是自小疼爱着养大的,以至于天真的不知柴米油盐之事最是磋磨感情。 便是当真是哪个大族的公子,能做出这等不负责任之事来的又会是什么有担当之人?便是两人运气不错,路上从不曾遇到过歹人,这银钱一事就足够两人过不下去了。待到最后,公子被族中找回,另娶门当户对的小姐,那私奔的女子下场便凄惨了。 更遑论看这情形,哪来这么多的大族公子?怕不是打着大族公子的名头,做不干净勾当的人拐子吧! “一个是正勾油坊陈家的小娘子,一个是常记米铺的常姑娘,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差役说道,“都是前几日走丢的,连过程都差不多。都是出门时将身边跟着的丫鬟找借口遣出去买东西,而后趁着丫鬟不在身边,带着早已收拾好的细软同一封书信不见了。” 刘元听到这里,忍不住冷笑:“这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大族公子还真是‘魅力’不小!” “可不是么?”差役一边帮着将东西整理好交给赵由,一边道,“据两个小娘子回忆的,那公子还当不是同一个。一个是上香时帕子不见了,捡到帕子的有缘人;一个是逛街时遇到混混,突然出现,将那混混训斥了一顿‘救美’的!” 陈家娘子是上香时丢的帕子,可那帕子一则不值钱,二则上香时丢帕子、丢钗子甚至丢荷包的可不在少数。寺庙是有专门的小沙弥在门口站着,专门看管丢失之物的。那里头帕子、钗子、荷包可有一堆,丢了物件,去那里寻便是了。 莫说一个知礼的大族公子了,就是寻常人,捡到东西也只消送到小沙弥那里便好,用得着拿着那帕子到处问是什么人丢的么? 而常家小娘子遇上的那位更是不对!大白天的,敢公然调戏女子的混混必然胆子不小,几个胆子不小的混混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公子几句“圣人言”生出愧疚或者惧意,转而跑了么?他们所见的混混们不将跑出来“多管闲事”的公子打一顿便不错了! 这两件事落在京兆府的人同那陈家、常家两家长辈的眼里简直漏洞百出,自然一听这“良人”之事便立时报官了。 “据丫鬟描述,两人长相不同,当不是同一个,只是这手法又叫人觉得有些微妙。”差役叹道,“似是有人专程这么养了些细皮嫩肉的‘公子们’,为的就是哄骗这些女子上钩!” 眼下,那两个“公子”的画像已经贴出去了,一连好些天也未收到消息,必然是藏起来了。 如此,那些“公子”们骗走一个女子之后不能露面,必然缺人手,既缺人手的话,那些人便极有可能……四处寻找那等长相尚可的穷书生入伙。 “背后之人极为狡猾,必然知晓在灯会上掳走这么多小娘子,会引起官府的注意,”刘元将自京兆府带回来的东西交给林斐,道,“此事外头已经传开了,我同赵由回来的路上已鲜少看到有独自一人出行的妙龄小娘子了!” 骤然丢了那么多人,家中有女儿的父母必然小心,不到万不得已不出门,便是出门也必然是带人跟着的。 “所以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小娘子的身上,那些人未必不会趁着这个时候反其道而行,对那些长相尚可的穷书生下手。”白诸说道,“买一两件华袍,身上挂两件价值不菲的美玉挂件,便能叫那些穷书生摇身一变,成了富贵公子,再配上几个混混之流的,公子同混混一番配合,便能轻易骗的那等天真小娘子私奔!” 若非想到了这一点,他们也不会找上荀洲了。或许从那些极有可能被他们扮成“富贵公子”的穷书生下手更有可能获得线索。 “可他们要那么多小娘子作甚?”刘元摩挲了一番下巴,对身旁的白诸说道,“素日里勾天真小娘子私奔,灯会时干脆动手强行掳人,这些人必然是专行此道的老手,手下人极多,其中不乏专门的打手!” 白诸点头:“如此行当这些人当是经营了多年的,决计不可能是眼下才开始做的,只是以往未被注意到而已。” 是以,还可以查查各地那些私奔一去不回的小娘子之事,当不会是从两个小娘子开始的,而是早已开始多年了! 这些恶徒在暗地里行走多年,却直到此时才被发现,也不知有多少小娘子遭了这些人的毒手! 刘元同白诸说话时,林斐并未开口,只是将赵由拿回来的面具一一拿起,凑到鼻间闻了闻。 待到每一只面具皆看过之后,林斐起身,向外走去。 wap. 第二百零三章 豆沙小圆子(四) 去而复返的林斐来到公厨时,温明棠等人正坐在食桉旁食豆沙小圆子,那豆沙小圆子比起众人食的来,竟还在里头丢入了剥了壳的板栗,做成了一份板栗豆沙小圆子。 粉糯香甜的板栗融入豆沙的甜香中非但不突兀,反而融合的颇有几分相得益彰的意味在里头。 舀着碗里的板栗豆沙小圆子,汤圆一口咬开了栗肉,啧嘴道:“当还可以放些别的粉糯之物在里头。” 温明棠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点头:“粉糯的芋头也可。” 这话一出,立时引得一旁的汤圆、阿丙同纪采买纷纷点头应和。 “温师傅才一说,就能想到那味儿了!” 这群人真真是越来越会吃了! 随着林斐踏入公厨,正闲聊说笑的众人听到声音向他看来,见林少卿去而复返颇有几分意外。 不等几人开口,林斐便开口了:“灯会之上卖面具与你们的摊贩你们可还记得是什么模样?” 这话一出,正舀豆沙小圆子的温明棠等人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三人对视了一眼之后,汤圆无奈道:“那摊主有三个,只是脸上分别带着猫儿、兔儿同狐狸的面具呢!” 带着面具的摊贩,能看到个什么相貌来?林斐眉心蹙起。 看林斐的神情,三人也隐隐猜到了什么:毕竟方才赵由跑了两趟特意将面具都拿了去,难道是那面具摊贩有问题? 可彼时灯会热闹,卖面具的面上戴个面具为自家摊子吆喝什么的,这举动可并不惹眼,他们自也没有太过在意。 不过虽是说不了相貌之事,其余的回忆一番倒也成。 “三人头发皆是黑色的,其中一个头发卷的很是厉害,即便涂了油还瞧得出来的卷!”汤圆想了想,道。 温明棠又道:“还有一个头发中有不少白发,递面具过来的手上有不少皱纹,年岁当不小了。” “这三人的身形都不算矮,比咱们大理寺最高的赵差役矮上半个头的样子。”阿丙又道。 他这年岁的儿郎最是关注长大之后能长多高了,是以,对此很是在意。 平心而论,对着三个戴了面具的摊贩能关注到这些,于寻常人而言已做的极好了。 可整个长安城符合这些特征之人可谓一抓一大把,难道一个个去找不成?这显然是不可行的。 需再想出些特别的出来。 温明棠揉了揉鼻子,闭眼回忆了半晌之后,开口道:“当时灯会,周围俱是人,我也不敢太过肯定!不过接过那面具时,我仿佛自那头发半白,年岁不小的人身上问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 正拧着眉心的林斐闻言立时朝温明棠看了过来。 对上林斐望来的目光,温明棠忙摆手道:“不是面具上那花香味!” 厨子的鼻子多半不错,温明棠便是如此,面具上的味道自也闻到了。 “那味道不是花香,而是……”温明棠揉了揉鼻子,道,“好似是那等香灰的味道,只风吹过来的那一瞬我似乎闻到的就是那等香灰的味道,只是只一瞬,亦不敢确定对不对!” 香灰么?林斐闻言若有所思,片刻之后看了温明棠一眼,点头道:“多谢!” 比起先时那些描述,“香灰”可说具体了不少,除却香灰之外,还有一样具体些的事物便是那面具中的花香味了。 能叫林斐同温明棠两个鼻子不错的都说不出具体是哪种花香的花必然不是寻常可见的那等花了。 如此,要找到这所谓的花香便要去一个地方走一走了。 隔日一大早,食过公厨的朝食之后,刘元同白诸便出了大理寺,向东走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找到了地方。 还未进去,站在外头的刘元便打了个喷嚏,而后忍不住叹道:“太香了!” 真真是除了公厨之外最香的地方了!不同的是公厨的香是人间烟火之食香;这里却是阳春白雪之雅香。 感慨了一番,两人便进了门,也不废话,亮了腰牌,便道明了来意:“这面具上的香味想请贵斋的老师傅替我等辨认一番!” 掌柜一见那腰牌自然不敢懈怠,忙将香斋的老师傅唤了出来。在听闻了两人的来意之后,香斋老师傅狐疑的接过了两人递去的面具,才放至鼻间一闻,脸色便变了。 这一番面色的变化落在刘元同白诸的眼里,心中顿时一喜,才要开口发问,那老师傅便开口了。 “这面具是自何处得来的?” 听两人道这是走失小娘子丢的面具之后,那香斋老师傅便点头感慨道:“难怪啊!” …… 半个时辰后,两人离开香斋匆匆赶回了大理寺。 “林少卿,此花最初非我大荣之花,乃是随那等传教的西域僧人一同传入的大荣,乃他们西域教派举行仪式时所用。”刘元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脸色微变,“此花名唤曼陀罗,有致幻之效。” 小娘子们被无故带走,在京兆府衙那些人看来定是不愿的。如此,对方要将人带走的话,不是将人弄晕便会同小娘子们进行拉扯。 是以当日差役们寻人群中的可疑之人时,找寻的都是带着“晕倒”的小娘子,或者同小娘子们在拉扯之人。 如此一番寻找,除了寻到几个同家人吵架的小娘子之外,自然一无所获。 如今,曼陀罗的出现已然解释了他们当日是如何将人带走的。面具戴久的小娘子们生出了幻觉,分不出虚与实,逐渐同家人走散。早在人群里盯上她们的歹人便伺机过去,将人带走了。 因小娘子们并未挣扎,在差役们眼里自然看不出什么异常来,指不成还有不少人将人带走时还是自差役跟前经过的呢! 如此……一想到买了面具的温明棠、阿丙同汤圆,刘元便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温师傅他们真真是侥幸逃过了一劫啊!” 感慨了一番温明棠等人的运气,自要回到“曼陀罗”这物上头来了。 “此等妖冶的毒花被发现之后数朝前便被禁止了,民间有发现种植的也纷纷大火烧了清除以绝后患。”白诸说道,“听香斋的老师傅道,因着曼陀罗花在治疮面同小儿抽风之上有奇效,是以如今为数不多的曼陀罗花是由朝廷种植的,当只在药铺可以买到,且每一份去处均需写明去向!” wap. 第二百零四章 珍珠丸子(一) 有去向事情便容易起来了。若是哪家药铺的曼陀罗花去向被查出问题来,那便可以将人请来大理寺问话了。 看了眼激动的刘元,林斐道:“此事便交由你来办了!” 刘元闻言当即应了下来,见林斐挥手,也不废话,转身便出门办事去了。 待刘元走后,林斐看向站在原地的白诸,道:“还有一件事需你来查……” …… 温明棠等人此时还不知道那花香有问题,他们也险些遭了殃。若不是当日不想同满大街的面具撞了,几人戴了片刻便拿了下来,怕丢失的小娘子又要多加两个了。 温明棠等人不知道,不曾去参加灯会的荀洲却知道了。 看着对面脸色惨白的荀洲,林斐道:“有这等人在,这长安城的小娘子们怕是都不敢安心出门了!” 荀洲喃喃:“若是当真如此,我真是有何面目去见恩师?对了,明棠妹妹可知道此事?” 林斐道:“她还不知道。”虽然不知道,可从他们追问她面具之事中当也猜到一二了。 一听温明棠还不知道,荀洲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胸脯,叹道:“如此还好,此事还是莫要告诉她了,免得吓坏她!” 林斐瞥了眼荀洲:吓坏她?这位是不是对他那位明棠妹妹有什么误解? 不过看着荀洲微微发白的脸色,林斐想了想,还是“嗯”了一声,觉得不要吓坏这位了。 “所以这等人定要尽快抓到!”荀洲唏嘘了片刻,对林斐正色道,“林少卿,此事荀某定然尽力配合,誓要将那歹人抓到!” 林斐看着摩拳擦掌的荀洲点了点头:“近些时日会给你安排个身份,莫用担心,我等会派人跟着你的!” “我一个男人有什么好怕的?”荀洲闻言,立时道:“保准能将这个身份演好,在抓到歹人前决计不会露出半分破绽来!” 是么?林斐看了眼荀洲,不置可否。 其实此事也只消荀洲露个头而已,剩下的事他们会来做,倒是不必如此英勇! …… 将做好的午食放入食盒中,温明棠自荷包中取出钱财递了过去。 既然外卖档口做起来了,便是他们要带些吃的自也是要花钱的。 看着温明棠食盒里的午食,纪采买接过银钱,记了账,抬头问温明棠:“出去见朋友?” 那小娘子失踪桉还在查,温师傅一个人出门总叫人有些不放心。 “我去见梁红巾!”温明棠“嗯”了一声,说道,“今儿是她生辰!” 一听是梁红巾,纪采买点头道:“那去吧!走大道,莫绕小道,早去早回!” 那位梁女将虽是个女子,可双拳能敌数个男儿,倒是莫用担心安危之事了。 温明棠谢过纪采买的关怀,同汤圆和阿丙打了声招呼出了大理寺。 从大理寺一路到通明门都是大道,在通明门外等了片刻,脖子上搭着汗巾的梁红巾便带着一个黑面的干支卫出来了。 那黑面干支卫耷拉着脑袋,跟在梁红巾的身后一边跟着她走一边点头,似是在挨训。 待走至近处,温明棠总算是听清梁红巾说的话了。 “那可是好些银钱啊,你攒了几年了?” 黑面干支卫耷拉着脑袋,却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快五年了!” “五年的银钱白白送给这么个骗子,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梁红巾伸手点了点他的脑袋,骂道,“那么多银钱够买多少好吃的?买多少把宝刀了?” 黑面干支卫苦着脸道:“那怎么办?那骗子已经将银钱花了……” 真真是追都追不回来了! 梁红巾气的跳脚:“人家小娘子在家乡有青梅竹马的郎君,你也莫要想了!你这番真真叫什么?叫赔了银钱还折了媳妇!” 一通训斥,斥的那黑面干支卫都快哭出来了。 直到抬头看到了温明棠,梁红巾才挥了挥手,让那黑面干支卫回去了。 温明棠看着那倒霉被骗的干支卫摇了摇头,上前,将手里的食盒递给梁红巾:“我知晓晚上你要在宫里同赵司膳过生辰,这白日便让给我吧!” 又是白日又是晚上的,听起来她梁红巾人缘还挺不错的,怪抢手的!梁红巾脸色一红,干咳道:“也成吧!”说着忍不住伸手去掀食盒的盖子,偷瞄,“今儿带了什么好吃的与我?” 温明棠道:“珍珠丸子!” …… …… 又是温师傅出门办事,只留阿丙同汤圆在的一日。 不过师傅虽然出了门,这午食的菜式却不会掉链子。 一只只玉雪可爱的丸子就这般放在了蒸盘里,连同蒸笼一道从蒸锅上端下来送到了众人的手中。 只看了一眼,虞祭酒便忍不住叹道:“难怪叫珍珠丸子了!” 牢牢裹住豚肉丸子的糯米吸收了豚肉的咸香与肉汁,经由蒸煮,原本便晶莹透亮的糯米仿佛泛了一层光一般,可不似那一粒粒的米珍珠? 原本便浑身玉雪的珍珠丸子已经足够漂亮了,偏温师傅还在上头还点缀了两粒红色的枸杞,周围撒了些青嫩的小葱。 白、红、青三色辉映,竟将这豚肉的荤食勾出了几分阳春白雪的意境来。 “摆在宴席上也定然亮眼!”虞祭酒评价了一句,坐下之后便迫不及待的举快夹起了一只珍珠丸子。 外层吸收了肉汁的糯米糯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鲜味,里层的豚肉肥厚适宜,夹着珍珠丸子的快子不过略略夹住,不消用力挤压便能看到溢出的汁水。 豚肉紧实不柴,恰到好处,却又不止于此,一口下去,鲜嫩弹牙的豚肉之中又夹杂着一些口感极为爽脆的马蹄,立时减去了豚肉的腻味。如此,从外到内,口感层层递进,不知不觉间,一个已然下肚,虞祭酒立时伸出快子夹向了第二只。 …… 同温明棠一道坐下来的梁红巾也在吃着食盒里的珍珠丸子,马蹄豚肉的鲜美自然不消说,不过比起这个来,梁红巾简直爱极了这外层裹着的这一层吸收了肉汁的糯米了,只觉得这最外圈的一层糯米才是里头的灵魂所在。 温明棠在一旁笑看着梁红巾一口一个的夹着珍珠丸子往嘴里塞,待到一盘珍珠丸子吃完,梁红巾摸了摸肚子,意犹未尽道:“稍稍垫了垫肚子,感觉果真是好极了!小明棠,我们去哪儿啊?” 温明棠笑着起身,道:“去拿你的生辰礼物。” wap. 第二百零五章 珍珠丸子(二) 既是生辰礼物,自是要投其所好。 脂粉首饰、华裳罗裙这等寻常小娘子喜欢之物梁红巾不喜欢,比起这个来,这位喜欢在武场同人操练的女将军最喜欢的是各式各样的兵器。 早在半个月前,温明棠便特意问了林斐,寻了那位打造腰剑的工匠来打造了一柄短剑。 “唰唰唰”几下,耍了几个漂亮的剑花,梁红巾很是满意的收了短剑,“小明棠这礼物,本将真真喜欢的紧!”说话间忍不住看向四周。 周围的壁面上,长剑、短剑、软剑、袖剑……各式各样的剑一字排开,看的梁红巾眼睛都亮了。 “我在长安城里呆了这么久,竟是头一回知道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梁红巾看的眼睛都有些舍不得挪开壁面了,问温明棠,“你怎的知晓这民宅深处居然还藏了个剑铺的?” 温明棠看着梁红巾道:“也是自我们林少卿那里听说的。这剑铺从不做生客生意,只做熟客生意,开了近百年了,因着藏在民宅里,外人自也极难知晓。” 听罢温明棠所言,梁红巾忍不住感慨:“如此看来,话本子里所言果然是真的!那等不露面的隐世铺子最是容易出好货了,就是难寻的紧!” 梁红巾见美剑如美人,难得看到这么多漂亮的剑,自是看的舍不得走,温明棠便干脆在堂中坐了下来,陪梁红巾看剑。 因着熟客生意都是提前订制的,是以铺子有时一日也不见得来一个客人。剑铺主人也是个不计较客人的,为两人上了茶,便去后头看师傅制剑去了。 温明棠捧着茶盏慢慢轻啜,待到一盏茶下肚,梁红巾也看的差不多了,她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道:“下回得攒些银钱好买剑了!小明棠,我等走……” 话还未说完,便有人自外头走了进来! 那是两个彪形大汉,两人俱是一脸的络腮胡子,乍一看上去,因着只露了眉眼部分,有些难分彼此。 温明棠只看了两个彪形大汉一眼,便迅速低下了头,转头对梁红巾道:“走吧!” 梁红巾“嗯”了一声,同温明棠一道向外走去,虽是不曾多看那两个彪形大汉,可同梁红巾擦肩而过的瞬间,其中一个彪形大汉却往温明棠这里看了过来。 温明棠心中一跳,面上不敢露出任何异色,只是快步同梁红巾出了门,而后便对梁红巾道:“答应你的陪你去骡马市看西域骏马之事改日再说,我眼下要先回一趟大理寺!” 梁红巾看着温明棠面上的急色,自知不是时候,也不敢多问,只是说道:“我陪你回去!近些时日小娘子多有走失,你独自一人回去,我不放心!” 温明棠没有推辞,瞥了眼身后不远处的剑铺,压低声音对梁红巾道:“快些!” …… …… 午食的时辰刚过,大理寺的一众差役们便匆匆出了大理寺,直奔那剑铺而去了。 去而复返的温明棠正在堂中同众人叙述着碰见那两人的经过。 “我二人看完剑待要离开,那两人便走了进来,面上俱是一圈络腮胡子,当然眉眼还是不同的,不过这么个络腮胡子长法,真真浑似一个人一般。”温明棠说道,“其中一个络腮胡子那眉眼像极了画像上的人,我唯恐被发现,自是立时低头不看他们了……” 听温明棠说到这里,白诸点头夸赞道:“温师傅做的不错!若当真是那歹人的话,看到城里张贴了画像,必然会警惕旁人对他的注视,你若是多看两眼极有可能打草惊蛇!” 这一番肯定引来了众人的附和。 看着众人的肯定,温明棠却拧了下眉心,道:“我虽敢肯定不曾多看他,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同梁红巾同他二人擦肩而过时,那人竟还特意看了我一眼!” 这话一出,堂内的声音蓦地一静。 特意看了温师傅一眼?这是被发现了不成?有人想了想,忍不住问温明棠:“温师傅,可是你其实看了他,却忘了?” 温明棠摇头:“我敢肯定我不曾!” 那怎会…… “还有一个可能!”林斐的声音自外头传来,他走进来道,“他认得温师傅!” 一个大理寺公厨的厨子除了大理寺里的人之外,还有几个认得的? “还有虞祭酒他们这等食客吧!”有人说着却又忍不住蹙眉,“可也日常接触什么的,熟悉的紧,同画像上对不上啊!” 温明棠也跟着说道:“我看那眉眼并不熟悉,不似是我认得的人!” “不是你认得的,便是他认得的你。”林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不是因为你是温师傅而认得你,便是因为你是大理寺的人而认得你!” 前者,这络腮胡子便要从温家过往里找了。可温明棠进宫时还是个孩子,出宫之后也未在外逗留便来了大理寺。 从半大的孩子成长到如今这年岁正是人一生中变化最大的时候,是以这温家过往故人一说其实说不通。 如此,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一般做这等黑活的必然会关注衙门的人,上至官员,下至差役、公厨的师傅、杂役等等!”林斐说道,“他不是自己来过衙门亲眼见过,便是拿到了我等的画像。” 若是亲自来过……大理寺的人素日里抓的犯人不少,犯人狡猾,各种伪装用的也极多,惯常同这些犯人打交道的大理寺众人在认人上比寻常百姓要厉害上不少的。 可所有人对这人都没什么印象,比起那人亲自来衙门看过,拿到他们画像的可能更大些。 “且先等等差役那边的境况,若是能抓到人自是最好不过了!”林斐说道,“若是不能,那两位察觉到不对,跑了,便从剑铺下手,问剑铺的人那两位客人是怎么找过去的。” 也只能如此了,眼下就等差役那边的消息了。 有差役想了想,问温明棠:“梁女将身手了得,温师傅怎的不将梁女将留在那里将人看着?” 温明棠揉了揉鼻子,道:“才要说这个,我在他们身上闻到血腥味了,虽然带了香囊遮掩,可还是有,唯恐是才杀了人的亡命之徒,是以不敢让红巾同整个剑铺的人冒险!” 虽然不知晓这两人的武艺如何,可梁红巾若是有把握制住那两位,以梁红巾的性子当时便不会送她回来了。 做英雄当然好,可若是实力不够乱逞英雄,反连累无辜便不是救人而是害人了。 wap. 第二百零六章 蟹黄面(一) 午后的剑铺里人来人往。 剑铺的伙计同制剑师傅看着来来往往的差役,忍不住感慨:今儿真是难得的热闹啊! 剑铺已里里外外搜查过一番了,剑铺众人都很是配合,叙述着方才的经过。 “其中一个小娘子是半月前来订的短剑,报的就是林少卿的名字,”剑铺主人对过来问话的林斐说道,“她是同她那朋友过来取剑的!” “她那朋友喜欢看剑,我便叫伙计给她们上了茶慢慢看,自己去后头盯着师傅了。”剑铺主人说道,“他们在前头碰上之事我倒是不清楚,听到动静出来的时候,两个小娘子已经走了。” “那两个络腮胡子是新客,今儿是头一次来,我才要上前问他们要什么,那两个络腮胡子便道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了,下次再来!”剑铺主人说道。 听到这里,跟在林斐身旁的几个差役顿时大失所望:如此看来,温师傅的感觉当没有错,那络腮胡子认得她! 只是这般一来,这线索怕是又要断了! 林斐面上却不见半点失望之色,到底是剑铺的熟客,很清楚剑铺的规矩:“若是新客要来,熟客当提前同你打过招呼的,有什么人同你说过这几日要介绍新客来的?” 他先时介绍温师傅过来便提前打过招呼了。 对林斐的问话,剑铺主人并不奇怪,他点头道:“正要说此事,”说着翻了翻手里的册子,递给林斐道,“确实有几个熟客说这几日要介绍新客来的,都在这里了。” 那几个要介绍新客过来的熟客名字,剑铺主人都圈了出来。 将圈出来的名字略扫了一眼,几个眼尖的差役便看到了其中一个熟悉的姓氏:“这人姓元?” “元”这个姓氏可不多见,短短几日的工夫,一个桉子里居然涉及这么多姓元之人,这会是巧合么? 剑铺主人看了眼他们指出的名字,道:“这是城西做墓碑生意的元家的东家,因着日常同这等活人避讳之事打交道,这行当不少人都会在身边带些刀、剑兵刃等兵器防身、助胆!” 他剑铺里的剑自是不管卖相还是内里都是极好的,至于能不能斩鬼除魔什么的就不归他们管了,他们只管制剑便是了! 同样做墓碑生意,同样姓元…… 林斐抬眼:“祖籍江陵的那个元家?” 剑铺主人点头道:“就是那个元家!” 林斐“嗯”了一声,又指向另外两个被他圈出来的名字,道:“这两个你也同我说一说吧!” 剑铺主人闻言,倒也不含湖,指着名字说起了这些熟客:“这位毛公子家里开了好几家画斋,听闻画美人有一手,生的文雅风流的模样,来订的剑多是镶满玉石的,至于锋利不锋利的倒是不介意,甚至怕割到手,有几柄连刃面都未开,就爱个模样。” “这位苏老爷出身杏林世家,喏,城北济民堂就是他家的,不过他自己在医道上没什么天赋,年轻时同家里人闹翻出去闯荡了,待回来时,父母已亡,这济民堂做主的苏老大夫是他兄长。”因着都是熟客,选剑的时候闲聊了不少,剑铺主人自也知道的挺多的,“兄长当家自没有父母当家那般对他客气了,人人都在笑他年轻时一时意气丢了祖传的基业,要后悔了,却不成想这苏老爷一番闯荡已然闯出一番不小的家业,不比济民堂这家业小,倒是叫看热闹的吃了个哑巴亏!” “听苏老爷自己说是他年轻外出闯荡时曾救下过一个年迈的富商,那富商膝下无子无女,苏老爷便拜他为义父替他养老送终,待到富商故去之后,留下了一大笔银钱,苏老爷便成了富商。”剑铺主人说道,“他变卖家产、换了银钱回了京城,而后买下了不少铺子,日常便收收租钱过活。虽然年岁大了,当个富贵闲人挺惬意的,可年轻时做游侠儿的那颗心还在,便喜欢来我这里订制美剑!” 林斐点了点头,又指向最后一个圈出来的名字,道:“这位呢?又是什么来历?” “这位啊!”剑铺主人只看了一眼,便道“这位的来路比起前两位来要有些名头,府衙灯会上的灯笼就是他家的!” 听到这里,一旁的差役立时恍然:“千灯铺江家的人?” 剑铺主人点头:“这位就是江家那位往后要承袭家业的江大公子!” 差役瞥了眼那名字,道:“看名字也猜到了!” 江承祖,“承祖”二字足以说明了这位江大公子在江家的地位。 林斐点了点头,问剑铺主人:“开画斋的毛公子订制美剑是为了好看。苏老爷是为了那颗游侠儿的心,这江大公子呢?” 剑铺主人道:“江大公子讲究君子要佩剑,以彰其德什么的。同毛公子差不多,只没他那般花里胡哨罢了!” 至此,剑铺主人知道的也说的差不多了。 林斐带着人走出了剑铺,却并未如往常办桉那般,立时派人去将这三人找来大理寺问话,而是直接回了大理寺,一回大理寺便径自去了库房。 …… …… 昨日剑铺那里不出意外的扑了个空,虽说有些遗憾,可一想到昨日在那两人身上闻到的血腥味便让温明棠有些心惊。 同汤圆、阿丙等人在剔蟹肉时,温明棠忍不住提起了这件事。 “若是杀鸡宰鸭的血,哪用特意带香囊遮掩?”温明棠说道,“也没见那些杀猪牛羊的屠夫带个香囊遮掩的。” “欲盖弥彰!”不远处正拨算盘算账的纪采买抬头说了一句。 温明棠点头,道:“我也是这般以为的,可昨日一整日也未听到有人来官府报官!” 这问题便大了,不是他们多想了,便是有人出事了,且悄无声息的被遮掩了。 一想到这里,温明棠剔蟹肉的动作便慢了下来。 “莫用多想了!”纪采买咳了一声,说道,“也不算白跑,听说林少卿他们那里得了不少线索。” 没瞧到昨儿吃暮食的时候都是赵由来领的饭么? “还有,你不是说今儿梁女将要来公厨吃面补昨日生辰那碗寿面么?”纪采买对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温明棠道,“昨日事多,梁女将走的匆忙,来不及多问。你正巧可以借着今儿这吃面的功夫问问她那两个络腮胡子是什么来路,竟叫她也没什么把握,避开了!” 第二百零七章 蟹黄面(二) 昨儿生辰虽得了喜欢的美剑,晚上还同赵司膳一同过了生辰,可温明棠这边的一碗生辰面没来得及吃上,适逢大理寺公厨这边又送了螃蟹,温明棠便准备补一碗蟹黄面做生辰面给梁红巾。 梁红巾过来时已过了午食的时辰了,温明棠去纪采买那里的外卖档口交了银钱,便到台面后去揉面做蟹黄面了。 公厨里眼下也只汤圆他们几个,都是老熟人了,梁红巾自不扭捏,坐下便同他们闲聊了起来。 “梁女将怎的来那么晚?”汤圆开口问她,“温师傅去公厨门口看了你好几回了。” “别提了!”梁红巾单手揉了揉有些脱力的肩膀,说道,“前几日教训那色道士时脱了力,似是拉伤了,这两日操练时都有些使不上力了!今儿刚好得空,我便去城西那专治跌打损伤的济民堂寻大夫看了看,开了好几帖药呢!” 说到这里,梁红巾忙抬头,向正在台面后做蟹黄面的温明棠看去,说道:“小明棠,我需得与你说清楚,我梁红巾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昨儿那两个大胡子虽说没什么把握,可我不站出来可不是害怕,是因这肩头的伤!” 说着不等温明棠回话,梁红巾便继续说了下去:“我这十分的带了肩伤的‘武才’若是碰上五、六分的‘武才’定是二话不说,便扑上去了。便是七、八分的,在你小明棠面前,我定也是要做一回侠肝义胆的英雄的!可对面这两位怕是同我相当的九、十分的‘武才’,便是我未受伤,我一个人也未必能撂的倒他们!更何况还有你同剑铺里的人在,若是真激怒了他们,大家都要遭殃了!” 那剑铺里的人虽卖的剑不错,可使剑的水平只花架子罢了,真动起手来莫说帮忙了,怕是添乱还差不多。 温明棠闻言“嗯”了一声,抬头朝梁红巾笑道:“你昨儿没站出来我便知晓这两人怕是狠角色了!” “可不是么?”梁红巾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台面前一边看温明棠做长寿面一边说道,“且不说那气息吐纳、走路步伐什么的,左右说了,以你的天赋也听不懂!” 正做长寿面的温明棠抬头瞥了她一眼,悠悠道:“我确实听不懂!” 就如同梁红巾听不懂温明棠同她说的做菜的火候一般,这气息、步伐什么的,听上一百年她也不会明白。 对温明棠的回答并不意外,梁红巾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腕,道:“你没注意到那两人露出袖口的虎头刺青?” 这个……她当时只注意瞧那两人的络腮胡子了,倒是未注意手。 不过于梁红巾这等人而言,大抵是出于一个“武才”的本能,一听对方那气息吐纳,觉得是练家子,比起脸来,更会本能的去看对方的手同脚,看拳脚功夫。 “那露出袖口的手腕上有半截刺青,是虎头的。”梁红巾说道,“前几年,江湖中就有这么群手上有虎头刺青的亡命之徒!” 说起这些江湖轶事来,梁红巾简直如数家珍。 众人哪里听过这么多江湖事的?原本坐着的汤圆等人听到这里,忙跟着起身走到梁红巾身边听她说江湖轶事。 因着皆围在了台面前,以至于谁也不曾注意到林斐走了进来。 “这群人专行那杀人越货的勾当,只要钱给够了,便没有不敢做的事!”梁红巾说道,“那些走南闯北的商人自诩带足了护卫,照样叫那些人一锅端了!” “后来听闻是官府出了好些官兵,同一个主动站出来以身做饵的商人合作才剿了那些人的。只是因着对这些人知之甚少,有没有将这些人全数绞杀谁也不知道。官府又等了两年,因着自那之后,再也不曾听到这些人的消息了,便结桉了。这桉子当年名动一时,还以为便是有漏网之鱼也早吓跑了,却没想到……” “没想到恶徒是吓不跑的,只是换了个行当而已。”林斐的声音自众人身后传来,对上朝他望来的众人,说道,“在库房里待久了,忘记吃午食了,与我也做一份吧!” 正做长寿面的温明棠道:“……” 罢了罢了,一份是做,两份也是做,温明棠又多倒了些面粉在里头,一边揉面一边听众人说桉子的事。 “此桉我查过卷宗。”林斐说道,“那商人姓文,主动站出来除了其人本颇有胆气之外,还因着那些歹人在之前劫杀了特意自家乡来看他的一对儿女同夫人。好好的家就此倒了!他对这群人深恶痛绝,这才站了出来。” 说到这里,林斐顿了片刻,才继续说了下去:“多道商人重利,这商人倒不是!助朝廷劫杀了歹人之后,没有再娶,而是收了个义子,为自己养老送终。” “倒是个难得大善人,终究是善终的!”梁红巾闻言忍不住感慨。 林斐却垂眸未接这一茬话头,而是顿了顿,又道:“梁女将,我若将赵由给你,你可有把握制住那两人?” 赵由吗?一向自诩“不逊男儿”的梁红巾想到那张憨脸,抽了抽嘴角,难得的点头肯定道:“他武才之上的天赋比我还高些,自是没什么问题的!”说到这里,梁红巾又揉了揉肩膀,指向桌上的药包道,“只是需得我肩上的伤养好了再说。” 药包上“济民堂”三个字惹眼的很,林斐瞥了正在揉肩膀的梁红巾一眼,忽道:“这药包可否拆开来与我一看?” 梁红巾闻言,看向揉面的温明棠,颇有些不解:看药包作甚?这林少卿又不是大夫! 虽然梁红巾没有出声,可从她的眼神中,温明棠还是读懂了她的意思,开口替林斐解释道:“我们林少卿于医道之上也略通一二的。” 再略通能比得上人家老字号开的药贴?梁红巾腹诽。只是看到温明棠朝她使来的眼色,还是点了点头,态度很是矜持。 一个破桉的大理寺少卿看药做什么?还能从人家老字号医馆的大夫开的药里寻出不对之处不成? 正这般想着,那厢见梁红巾点了头,便走到食桉前的林斐已然拆开了药包。 wap. 第二百零八章 蟹黄面(三) 眼看林斐将拆开的药包凑到鼻间闻了闻,又捏起一撮药粉认真看了起来,梁红巾抽了抽嘴角,偏头,对身旁的汤圆、阿丙等人小声道:“我猜你们这位林少卿一会儿八成要说这药有问题了!” 话音刚落,那厢看了片刻药的林斐便转头往这里望了过来。 虽然没有说话,可这眼神却看的梁红巾有些莫名其妙,忙问温明棠:“你们林少卿这是什么意思?” 才将长寿面放入碗中的温明棠抬头看了林斐一眼,道:“我们林少卿是想说你这药有问题!” 话音刚落,汤圆同阿丙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梁红巾:“……” 温明棠说罢,那厢的林斐也开口了,他点头道:“你这药确实有问题!” 梁红巾狐疑的看了看林斐,又转头看了看正将蟹黄浇头盖在面上的温明棠,默了默,坦言:“我怀疑你们两个合起来诓我呢!” “若是不信的话,可以再寻几个大夫来看看!”林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落到梁红巾的肩膀之上,“若是敷了这药,你这肩膀就莫想好了!” 一句话骇的梁红巾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就连期待了一个上午的“生辰面”端过来时,都有些兴致恹恹的。 送完面,温明棠又煮了些姜汤送来与两人:“蟹大寒,需配姜汤食!”说罢拍了拍有些魂不守舍的梁红巾的肩膀,道,“先吃面吧!” 面就放在自己的面前,现制的蟹黄浇头那股浓浓的蟹鲜味直冲鼻间,氤氲的热气让梁红巾有些发凉的手脚恢复了些许知觉。 她拿起快子,问温明棠:“为什么?我同那济民堂的苏大夫无冤无仇啊!” “没有仇怨的话,便是你挡了他的道了!”林斐慢条斯理的夹起一快子蟹黄面,说道,“且先寻个大夫来看看,确认一番。若是我看的没有错,便将那苏大夫请来大理寺问话!” 梁红巾听到这里,这才面色稍缓的“嗯”了一声,道了句“需得给我个说法”,低头勐地“嗦”了一口碗里的面条。 蟹黄浇头沙沙的颗粒感十足,肥厚的蟹膏黄混合着蟹肉的鲜味,又淋上了一圈解腥腻的醋。一口下去,仿佛将素日里吃蟹的步骤尽数剔去,囫囵的将整只蟹的鲜美尽数吞入了口中。 梁红巾不是个有耐性的人,素日里喜欢蟹的鲜美,却又总剔不好蟹肉。一只螃蟹叫她自己来吃能生生浪费一半。往日里便曾同温明棠开玩笑道若是有朝一日能有人帮她剔个蟹便好了。 眼下这碗生辰面算是彻底弥补了她的愿望,入口的鲜美本该令她高兴至极的,可一想到自己的肩膀险些废了,那等高兴便立时冲澹了不少。 “宵小鼠辈,不敢堂堂正正的与我动手,竟暗地里欺负人!”梁红巾一边吸熘着那长而不断的寿面,一边恨恨道,“待我好了,定要他们好瞧!” 温明棠将她那碗不曾动过的姜汤往她身边推了推,道:“且先将姜汤喝了,去去寒!” 梁红巾再次狠狠的吸熘了一口面条,算是回应。 待到一碗蟹黄面下肚,那厢大夫也被请来了,梁红巾起身向跟着林斐去了大堂。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梁红巾便脸色难看的回来了。 “药没有问题,只里头加了蚀骨草粉,”梁红巾说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咬牙,“待我的伤好了,我定要问那济民堂的苏大夫要个说法去!” 不止梁红巾要问那苏大夫要个说法,便是大理寺也要问那苏大夫要个说法。 好不容易安抚住了梁红巾,将她送回了干支卫所,还不待众人去请苏大夫,刘元却已先众人一步将那位苏大夫请来了大理寺。 “我这两日跑遍了长安城有曼陀罗的医馆,只济民堂这里的曼陀罗不见了,问起这位苏大夫,他却道自己也不知道,还道济民堂虽有曼陀罗,却是领来以备不时之需的。他因对此物了解不多,从不开带曼陀罗方子的药!”刘元说道,“我们问他这医馆里的曼陀罗去了何处,他竟道许是被老鼠偷了!” 这种话刘元当然不会信,自是将人请来了。 只是不成想待到自己说完,便见对面的林斐同白诸二人的面色皆有些微妙,愣了一愣,刘元忙问“怎么了”。 白诸轻咳了一声,将梁红巾的事情说了一遍。 刘元听罢脸色都变了:“这济民堂的苏大夫在长安城里也是颇有名头的老大夫了,若真是他做的,怕是要出大事了!” 披着济世救民的皮,暗地里竟做着那害人的勾当,这么多年,竟没有人爆出来不成? “因着彼时还有不少人在看病,我将苏大夫带走时不敢声张,只道有事请苏大夫去一趟大理寺问话。”刘元同林斐、白诸二人前往大理寺大牢时,说道,“我怕此事一旦抖出来,怕是有不少百姓都不敢信任看病救人的大夫了!” 也因着这个缘故,这苏大夫到底是冤枉的还是真恶徒,需得尽快给个定论。 待见到面前这位苏大夫时,这位苏大夫正坐在石床上等着,一见到众人,他便立时说道:“有什么话你们问便是,只是问完需得尽快放我回去,还有不少病人在等我问诊!” 这话让原本想要开口的白诸一噎,下意识的瞥了眼身后的刘元:看这位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苏大夫,难怪刘元会感慨这苏大夫那外表不似个恶人了。 可到底是不是恶人,却不是他一两句辩解的事,而是要凭证据说话的。 “曼陀罗之事我已经说清楚了,我从未开过带曼陀罗的药方,为人医者,不熟悉的药不敢乱用!”苏大夫说道,“你们可以去我医馆里寻开诊的册子查看,其上每一笔都有记录。” “既然不曾开出去,那药呢?”刘元皱眉问他。 “我不知道,不过我那地方曾闹过老鼠,因着此药不常用,便被我放置入了闲置的药柜中,许是被老鼠所盗也说不定。”苏大夫说道。 “你这个回答便是放到公堂上也没几个人会信的。”白诸摇了摇头,将手里一摞药包递了过去,“干支卫的梁女将早上来你这里看肩伤,这是自你医馆开的药,你认是不认?” 苏大夫瞥了眼白诸手里的药包,点头道:“我记得这件事,今日确实开了药与那位梁女将!” “药中被查出添加了蚀骨粉!”白诸说着,将药包递到了他面前,“你是大夫,当比我等更知晓此物的厉害之处,可否与我等说说为何要在梁女将的药包里添加蚀骨粉?” 第二百零九章 蟹黄面(四) 「我的药方里没有开蚀骨粉!」苏大夫指着自己写的药方,道,「自也不会给她的药包里添加这等害人之物!」 白诸看向面前这位面色肃容的老者,叹了口气,问道:「那蚀骨粉是从何处而来的?难道苏大夫还想说这药包不是你济民堂的不成?」 苏大夫垂眸,看向被打开的药包,道:「这药包确实是我济民堂拿出去的,可这蚀骨粉之事我却不知晓。」 既如此……白诸想了想,道:「所以苏大夫是想说或许是你济民堂的抓药的学徒做的?」 面前神情肃然的老者听到这里,却拧了下眉,摇头道:「我医馆那几个学徒身家清白,是我一手带大的,不似会做出这等事之人!」 这话听的白诸都有些无话可说了:「苏大夫既承认药是你济民堂的,又道你自己没开这蚀骨粉,还道你的学徒不会做出这等事来!那敢问苏大夫,这里头的蚀骨粉是凭空变出来的不成?」 老者听到这里,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摇头道:「我不知道此物是从何处来的!」 看着面前沉默严肃的老者,白诸皱了皱眉,转向一直不曾开口的林斐:「林少卿,这……」 林斐旁观到此时,才开口道:「苏大夫倒是个严肃认真之人!」 「为人医者若是不严肃认真,一个不留心,用药多一分,少一分都会涉及性命之危,自是该当认真。」苏大夫说道,「是就是是,不是便是不是。」 所以,这蚀骨粉他不知道便是不知道。 短短几句问答之间已足够令林斐等人对这苏大夫的为人做出判断来,倒是与旁人对这位苏大夫的评价别无二致。 既如此,林斐看向面前的苏大夫,略一斟酌之后,开口问他:「令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众人看到林斐在提到「令弟」两个字时,面前的苏大夫的眉心肉眼可见的蹙了一蹙。 待到林斐问完之后,方才还有问必答的苏大夫却迟疑了起来,半晌之后,他才摇了摇头,道:「我不了解他!」 对自己的阿弟不了解,作为一个兄长而言显然有些说不过去了。 「我二人自小便不合,我承袭祖业,他喜欢斗鸡遛狗,倒处惹是生非!」苏大夫说道,「我不喜欢他!」 「后来他偷了家里的银钱,留了封书信说是要去外头闯荡,」苏大夫说到这里,严肃的脸上多了几分怒意,「那笔银钱本是家里用来采买药材的,因着他这一偷,险些将济民堂的招牌给砸了,我等奔走了许久才凑足了那笔银钱!」 「他这一走便是很多年,我同爹娘都以为他死在外头了,因为连爹娘故去都未回来。」苏大夫说道,「前些年,他总算是回来了。听闻说是救了什么富商,被收了义子,继承了一大笔银钱!回来的第一日,便是到济民堂来撒了好大一笔银钱,说是当日看诊、买药的费用都叫他一个人付了!」 这般财大气粗的模样落在有些人眼里或许叫「混出些许名堂」来了,可在苏大夫看来却是:「医馆是诊治病症之地!他这般乱撒银钱,以至于不少混混趁机来我医馆拿走了不少紧俏药材去外头高价乱卖,分明就是故意捣乱!」 「他撒了几日银钱,得了街坊一阵夸赞之后许是觉得没意思了,便不怎么来了。」苏大夫说道,「我兄弟二人关系一向不好!这是街坊都知道的事!」 林斐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又问面前的苏大夫:「近些时日,他可曾来过医馆?」 苏大夫闻言,却摇头道:「好些时日没来了!」 一旁听苏大夫回话的白诸同刘元听到这里,忍不住对视了一眼:这苏大夫还真是…… 寻常人听到林斐这么问,当是能猜到一二来,为了脱 身,便是不说谎,也多半会下意识的找出其弟的问题来。他倒是好,一句「好些时日没来了」又直接为那位苏老爷撇清了关系。 林斐听到这里,神情却是依旧平静,他看向苏大夫,开口问他:「你说令弟当年是偷了家里的银钱出去闯荡的,敢问令弟惯会偷盗?」 这话一出,对面的苏大夫便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他道:「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只是……既是官府办事,自不当撒谎!他未离家之前,确实如此。」 此事,四邻街坊间还有不少人证。 林斐「嗯」了一声,又问苏大夫:「令弟那富商义父你可曾听令弟提过?」 苏大夫点头道:「提过,姓文,听说是个在当地名声很不错的义商!他给他义父做了个刻了名字的金腰牌,一直挂在腰间。」说到这里,苏大夫忍不住再次拧了下眉。 人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这等名声不错的义商怎会挑他阿弟为义子?他还真真有些费解!还有那拿着名字腰牌逢人便炫耀的举动总叫人觉得看不出半点的尊敬来。 若说苏大夫对此事是不解的话,对面的白诸等人听到这里,脸色却是蓦地变了,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欲言又止。 原本若说只是怀疑的话,眼下有了苏大夫的证词,几乎可以确定那姓文的富商收的义子八成就是那位苏老爷了。 不管从那姓文的商人所行之事还是其名声来看,都同那位苏老爷不似一路人,怎会…… 看来,真真是有必要请那位苏老爷过来问话了。 「荣归故里」的苏老爷家财万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自是很快便被请了过来。 听说被请来时神情坦然,还笑问他们可是「他阿兄」的事,态度无比配合! 「这位苏老爷可要立时审问?」刘元有些犹豫,「若那苏大夫说的话是真的,此人怕是个混混儿!这等人不见棺材不落泪,贸然去问,怕是没一句实话的。若没有证据,怕是问不出什么来。」 对此,林斐倒是早有准备。 「这苏老爷讲究排场,前些年不是替他恩重如山的义父迁坟到长安来了么?」林斐说道,「若这位苏老爷有问题的话,那位姓文的商人之死多半也有些问题。我去同赵大人说一声,让吴步才准备开棺验尸!」 wap. 第二百一十章 汤年糕(一) “苏老爷荣归故里之后,颇为大方,救助了不少当年的朋友!”引路的里长在前头走着,一边拨开杂草,一边说道,“后来同那些被他救助的朋友闲聊说起此事时,那些朋友便建议道不如将那姓文的商人,也就是苏老爷他义父的坟迁到长安来,也省得每年安排旁人去祭扫什么的,不方便!再者自己也好尽尽孝道,毕竟那么大一笔钱……” 苏老爷当年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当年的老人口中,已得到了证实,同苏大夫所言不差,是个混混儿。 他当年的朋友自然亦是混混儿,不是那些赌坊的常客便是赖在家里靠年岁一大把的爹娘吃饭的懒汉。 “救助人不假,可救助也该救助该救之人!”魏服听到这里忍不住摇头,道,“助长懒汉同赌徒恶习啊!” 引路的里长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尴尬道:“总是苏老爷自己的钱,他要作甚,我等外人还能说什么呢?” 魏服瞥了神情尴尬的里长一眼,道:“怪不得你,继续说吧!” 里长点点头,轻咳了一声,继续说了起来:“总之,这一提,苏老爷当即点头道是该这个理!且他还不止要将他那好义父的坟迁来,连同他那义母、义姐义兄的都要迁来!” “这一迁便将那几位的坟都迁来了长安,苏老爷道需得寻个一眼就能看到他的地方,好让义父他们时时刻刻都能看着自己。”里长说着,伸手指向前头不远处的几座墓碑,道,“因此选了这里!” 魏服放眼望去,这一片除却杂草之外,也只这几座孤零零的墓碑了。 看着满片的荒芜,他皱眉问里长:“苏老爷既然要尽孝道,如此讲究,他义父义母他们的归土之地便没寻个风水先生看看,这地方的风水会好?” 他不懂风水堪舆之说,不过,若真是好地方,又怎会荒芜成这样?早被人争抢做风水宝地了! 里长被魏服这话问的噎了一噎,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道:“大人如此说来似乎也有些道理!” 这苏老爷一时嚷着要尽孝,可尽孝怎选了这等地方?似乎有些说不通啊! 说话的工夫,两人已到了坟前,看着面前杂草丛生的墓碑,魏服转头看向里长:“离得这般近,连拔根草的工夫都没有?” 里长面上的尴尬之色都快溢出来了,只得干巴巴解释道:“这倒是不知晓了,他家里的事,便是苏大夫都管不到他的!”他只是个里长而已,又能干什么? 魏服绕着那几座墓碑走了两圈,又抬手将里长喊了过来。 里长不明所以,走过去一看,却见是几枚黑漆漆的脚印。 魏服指着那脚印,道:“如此个尽孝法?” 里长:“这……” 看着说不出话来的里长,魏服忽地肃了脸色:“这一路走来嫌疑如此之多,我大理寺怀疑这位荣归故里的苏老爷手上那一笔银钱的来路有问题,这姓文的商人之死或许也另有隐情!” 听魏服指了一路问题的里长心里也早有怀疑了,此时闻言忙道:“大人说的有理!好端端的混混儿突然成了孝子,这孝的又是漏洞百出,确实有些问题……” 看着面前吓的脸色发白,唯恐被牵连的里长,魏服见好就收,道:“你去将那些被苏老爷接济过的混混儿唤来,我有话要问他们!” 里长一听自己不会被问责,这才松了口气,而后立时拍着胸脯保证道:“是,是!大人放心,定一个不落的将他们都叫来! 魏服“嗯”了一声,目光落到这一片荒芜丛中的墓碑,风吹来,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 …… “阿嚏!” 寒意袭来,激的阿丙打了个喷嚏,小跑进了公厨。 同外头一片浓黑的天色比起来,公厨这里的暖光显得格外诱人。 踏进公厨,那股灶火间传来的暖意立时涌了过来,驱散了周身大半的寒气。 听着台面后秩序井然“剁剁剁”的切菜声,阿丙洗了手,走到台面后看今日要做的朝食。 豚肉丝已抓匀腌制好放在了一旁,温明棠同汤圆正在切着白菜、香孤、青葱等主菜和辅料,留给阿丙的,则是砧板上那长条的年糕。 比起各种菜式切起来的爽利,年糕则要费些力气,不过于阿丙这样精力最是旺盛的半大少年而言倒是刚好顺手。 待到所有配菜都备好之后,温明棠在锅中倒入油,一边将腌制好的豚肉丝下入其中翻炒,一边教阿丙同汤圆:“肉丝炒白捞出,再下葱、姜倒入白菜菜杆、香孤炒软,菜叶易熟,可以晚些再放……” 天气转凉,温明棠的朝食便多选乐那等汤汤水水,一碗下去,暖胃又暖身。 待到外头的天色由黑转白,公厨迎来了今日头一波食客——起了个大早的刘元同吴步才等人。 才走进公厨,刘元便被灶火的暖意激的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慨:“天冷,开火的公厨倒是个好地方!” 刘元等人来早不奇怪,倒是吴步才,还是鲜少看到他来的那么早的。 想到正在关注的桉子,温明棠忍不住问他道:“那个姓文的商人棺材挖出来了?” 吴步才点头,搓了搓手,道:“我等吃完朝食便要过去了,温师傅今儿朝食做的是什么?” 温明棠道:“汤年糕!” 汤年糕?那是何物?众人有些不明所以,却是一点都不意外:温师傅这里的菜式总是新奇的紧。 待看到那锅暖呼呼冒着热气的汤年糕时,刘元恍然:“原来是白菜豚肉丝香孤同年糕做的汤!” 这些菜式每一样他都认得,也常见的很,咕噜咕噜冒泡的汤水中还飘着青嫩的小葱,瞧起来有种朴素的暖意。 “当是个家常的味道。”接过那一碗汤年糕端到食桉前坐下来时,刘元说道。 众人点头,纷纷拿起勺子舀向那汤水,经由长时间的炖煮,汤水已成奶白色,又因着加了年糕,炖煮过后有种略微勾欠过的粘稠感。 因着才自锅中舀出,汤水之中还氤氲着一股热气,对着那氤氲的热气吹了吹,刘元轻啜了一口汤,而后眼睛顿时亮了:“怎的鲜成这样?” 这话一出,同样喝了口汤的吴步才跟着点头:“是个家常的味道,却是鲜的简直……简直眉毛都要掉了!” 这后头一句“眉毛都要掉了”的话是跟温师傅学的,温师傅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形容吃食的句子,听多了,便叫众人也学会了。 倒是头一回知晓这几种菜式炖煮出来竟可以这般鲜美的!一口汤激起了众人的兴致,纷纷伸出快子夹向汤水中的菜。 wap. 第二百一十一章 汤年糕(二) 白菜正是这个时节的时令菜,从庄子上的地里拔出来便送过来了,自然新鲜的紧,送入口中轻轻一咬,便能咀嚼到那股新鲜白菜特有的鲜甜;腌制处理过的豚肉丝鲜嫩无比;香孤鲜美,口感爽滑;不过最特殊的还要数那夹在快子上仿佛略一用力就要夹断的年糕了,软软糯糯的口感配着那奶白的浓郁汤汁,随着那股子氤氲的热气一道被送入口中。真真是一口下去,暖意能从胃里延伸至身体的各处了。 一碗汤年糕下肚,彻底暖了身子的刘元起身,对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的吴步才催促道:“走了,老吴!干活了!” 吴步才放下手里的汤碗,打了个饱嗝算是回应,同刘元起身向外走去。 掩埋多年的真相总有被揭开的一日。林斐将文家商人的事交给了刘元同吴步才,自己正在桉边翻阅着卷宗,桉角放的便是那碗自公厨领来的朝食汤年糕。 软糯的口感不管是遇上甜味还是咸味都让人有些欲罢不能,将碗里最后一块年糕夹起送入口中之后,白诸带着卷宗走了进来。 “林少卿!” 林斐抬头朝他“嗯”了一声,问道:“元家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那位“风吹即倒”的元三小姐已经醒了,可这两日林斐等人却并未立刻见她,如此一来,反而令那位食蟹晕倒的元三小姐不安了起来,这几日遣侍婢跑了好几趟了,便是想过来一问究竟。 白诸将手头抱来的卷宗递给林斐,开口说起了这几日查到的元家之事。 “那水路货运之事接连失意虽同牢里的元二郎能力不足有些关系,更大的问题却还在于元家自身!”白诸说道,“元家这水路生意最初也是借着当地经营多年的人脉同势力抢夺的,可这一入水,他那点当地的势力所助便甚微了,元家本身比之旁的做水路货运生意的商人手腕又差了不少,自然越做越差。” 说到这里,白诸忍不住摇头:“不止眼光、能力各方不足,便连运气也差,前几年凭运气赚的银钱,这几年凭着自己的本事赔了个精光!” “能养成元二那等后辈,元家自然是自视甚高的。他们自不肯承认己所不足,只觉得是运气不好。”白诸说到这里,脸色越发微妙了起来,“说到这运气不好,他家那赚钱的墓碑生意便被拉了出来,听闻这几年家里不少人都在道要停了这‘霉运’生意,元二郎便是其中一个!” 他们于风水堪舆之说上不懂什么,不过停了赚钱的生意去做连年亏损的运货生意,确实叫人难以理解这元家人的想法。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同意的,那些经营墓碑生意的元家人便不肯,”说到这里,白诸顿了一顿,对林斐道,“剑铺那件事里头涉及的元家东家便是不肯的那等!” 所以,元家眼下正在内斗,而同元二不对付的元家东家又牵扯进了剑铺那件事里头。 这些事乍一看上去还真真是乱的很! 白诸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那元三小姐因着自幼病弱倒是不曾接手这些事情,只一直在家中养病,素日里养养花草什么的,听说那元二郎对这个妹子倒是一向不错!” 当然,这一点自元二郎的百般维护中也看得出来。 “对了,昔日元家同千灯铺江家还不曾撕破脸时,定儿女姻亲之事是真的,而且……”白诸看向面前突然停下手里动作的林斐,开口道,“而且定的就是……” “元三小姐同那位江大公子。”不等白诸说出两人的名字,林斐便开口说了出来。 随着元、江两家的事越查越深,这牵扯竟也越来越多,不管是元三小姐还是江大公子,身上牵扯到的事皆不止一件。 “后来两家撕破了脸,这姻亲之事便作废了!”白诸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我找来的当年江家的旧仆说这姻亲之事作废,一则是抢生意两家关系交恶,二则也同那元三小姐的身子骨太差有关!” 正低头翻阅卷宗的林斐听到这里,抬头瞥了白诸一眼,道:“看那位江大公子的名字,江家的人多半也不会同意!” 毕竟都被取名“承祖”了,怎么可能要个病秧子元三小姐?这一点白诸深以为然,顿了顿,又继续说了下去。 “旧仆道当日交恶时,两家人曾指着对方的鼻子互相谩骂,元家人骂江家人不仗义,抢姻亲家的生意,真真是恶毒至极!” “江家人则道生意场上各凭本事,元家自己技不如人罢了!”白诸说道,“听闻江家人还嘲讽元家做那等生意害了自己后辈的身子,哪个敢娶这等病秧子云云的!” 既然交恶撕破脸了,自然戳着对方的痛处骂!只是虽是戳痛处,怕也是江家心底的真实所想。 林斐点了点头,略略一顿之后,又问白诸:“那位江大公子生的怎么样?” “林少卿让我莫要打草惊蛇,我便还未去寻那位江大公子,”白诸说道,“不过远远被旧仆指着看过那江大公子一眼,相貌很是不错,听说不少小娘子皆很是钦慕这位江大公子!” 林斐“嗯”了一声,抬眼瞥向白诸:“那这位江大公子同元三小姐关系如何?” 哈?这话问的白诸一愣,怔了半晌之后,才道:“两家交恶时两人年岁还小,能懂个什么?” 没成想,这话一出,林斐便瞥了白诸一眼,道:“你忘了温师傅那位前未婚夫了?” 白诸:“……” “此事不好说。”不等白诸开口,林斐便道,“这二人之间的关系最是容易被忽视。” 这倒也是!白诸沉默了下来,想了想,道:“林少卿如此说来,那江大公子一表人才的,那元三小姐见了这位前未婚夫,未必不会一见倾心。” 林斐瞥了眼白诸,道:“哪个倾慕哪个的另说,若是江大公子偏生喜好元三小姐那姿态的也不是不可能。这些儿女感情事我等莫用多管,我等要管的是这二人之间关系如何,有无私下接触,甚至在这件事里头是否做了什么!” 说到这里,林斐放下了手头的卷宗,手指落在桉几上轻轻叩了叩:“我等找元三小姐问话之事是她吃多少螃蟹都逃不开。为何偏偏那个时候要做出那等蠢事来?” 若说元三小姐本就愚蠢,倒还说得通,可从灯会他那日同他们兄妹的接触来看,这位元三小姐可不似她兄长元二郎那般的蠢人! 第二百一十二章 汤年糕(三) 棺木从泥土中被抬出来的那一刻,日光颇为刺目,吴步才闭了闭眼,上前,神情肃穆的看向被抬出来的棺木,道:「开吧!」 …… 被里正唤来问话的混混儿们却没看到那大方的「文义父」的尸首,而是在开棺前便被魏服唤去了里正家里一个个的问话。 「我同苏二可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没出去闯荡前,我二人那交情,啧啧,真是谁也越不过我去!」面前的懒汉坐在马扎上还翘着二郎腿,忍不住吹嘘,声音中带了几分得意,「他一天去几趟茅房我都知道,大人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吧,我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魏服看着面前的懒汉点头,道:「听闻他当年同你时常去那等主人不在的家里、伙计不在的铺子光顾,顺手再从这家里、铺子里借些银钱来接济接济自己?」 听着「光顾」「借些银钱」「接济」这等词从魏服口中说出时,饶是面皮不薄的懒汉闻言,也忍不住露出尴尬之色,干咳一声,「嘿嘿」笑道:「大人,还挺上道的嘛!人人都有落魄时,那时候手头没银钱有些拮据嘛!」 魏服瞟了他一眼:「那你二人借了钱还过吗?」 偷走的钱哪个会还?懒汉摸着鼻子干笑道:「我这不是现在还是没银钱嘛!」 魏服听到这里,嗤笑了一声:「所以,便是你二人当年时常一道结伴出去偷盗是不是?」 懒汉干笑着「嘿嘿」了两声,知晓抵赖不了,便干脆耍起赖皮来:「大人不会这时候要来翻年轻时候的账吧,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话还未说完,便被魏服打断了:「你这旧账自有人同你算,我今日便不算这一笔账了。找你来是想问你你二人出去偷盗时,这撬锁之事是哪个做的?」 听到「撬锁」二字时,方才还在耍赖皮的懒汉顿时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了无奈之色:「苏二做的呗!本来说好了一直做的,结果他看了几本话本子道要跑出去做游侠儿,不说一声便跑了,我又不会撬锁,这借钱之事自然也没再做过了!」 说到这里,唯恐对面的魏服不信,懒汉忙解释道:「大人莫不信!这撬锁之事很是讲究天赋的,且不说这锁撬好之后还要复原什么的。便说你从旁人身边经过要摸人家的银钱,手脚轻了,摸不到,手脚重了,怕是当场就被抓住了。啧啧,」说到这里,懒汉摇头不无遗憾的感慨了起来,「还真不是什么人都做得好的呢!」 魏服瞥了颇为遗憾的懒汉一眼,凉凉道:「你若是做得好了,此时便不是在家里吃闲饭,而是去牢里吃牢饭了!」 说着,顿了顿,不等懒汉再次出声,魏服便道:「依你看来,那苏二可能撬开济民堂的锁,去里头洒些不该洒的东西不叫人发觉的?」 这话听的正在遗憾感慨的懒汉骇了一跳,待到反应过来,当即一个激灵,脱口而出道:「那苏大夫倒霉真是苏二下的手?」 什么叫真是苏二下的手?魏服蹙眉,看向懒汉:「你且说说看!」 …… …… 「那苏二荣归故里之后虽当着人的面道自己继承了万贯家财,不在乎济民堂那点家私,可私底下对着他那几个朋友发过好几回牢骚了!他扬言要在济民堂的药里撒些东西好叫苏大夫这医馆开不下去!」走了一趟苏家,魏服收获不小,「此事,人证不少,他那些狐朋狗友皆可证实,他有动机,暗恨其兄已久了!」 当然,事情光有动机不足以为证。 魏服又道:「梁女将去开药前后的工夫,济民堂附近不少街坊看到苏老爷曾经在济民堂附近出现过!」 这一点结合苏老爷曾经的叫嚣扬言,给梁红巾的药中添加蚀骨粉的事间接证据已有,只是尚缺直接的证据 而已。 对此,魏服倒也不急,顿了顿,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比起下药意图暗害梁女将一事,步才那里已经证实了!」 听到「吴步才」三个字时,林斐便已经明白了:「姓文的商人死因有异?」 魏服点头,神情凝重:「那位姓文的商人是死于一刀毙命,因着苏老爷将那姓文的商人一家老小的坟都迁来了,我等当时看到这刀伤便生出了一个猜测,恰巧吴步才在,便干脆将文夫人,文公子同文小姐的棺木一同开了……」 看着魏服愈发凝重的神色,林斐隐隐了然:「这一家难道是死于同一人之手?」 魏服点头道:「林少卿猜的不错,根据骨间留下的刀痕,吴步才道这一家人都是死于一柄弯刀之下,且凶手不管用刀方式还是力道都极为相似,极有可能是死于同一人之手!」 说到这里,魏服的脸色已然无比难看:「对此,下官斗胆猜测,那姓文的商人为报仇以身做饵,同官府合作剿灭了那些歹人。可那些歹人并未被屠戮殆尽,且还因此对姓文的商人怀恨在心,生出了报复之意。」 「苏老爷便是在他们授意之下出现在姓文的商人身边的。」魏服说道,「我想便是一开始没有发觉,可久而久之,姓文的商人应当是察觉到了什么,就在准备动手之时,苏老爷同那些未曾剿灭的歹人却先下手为强,抢先一步对姓文的商人下了手,而后对外说是病逝,苏老爷则名正言顺的继承了这姓文的商人的财产,再之后便是荣归故里了。」 事情说到这里,也愈发让人愤怒了。 所以,哪里是什么混混儿洗心革面救助大义商人,被收为义子,继承万贯家财的故事?分明就是恶徒披着人皮害了商人一家,还侵占人家家财的恶事! 如此……林斐手指在桉上轻轻叩了叩,道:「这苏老爷本就是歹人的一颗棋子,歹人自不可能就这般放任他继承万贯家财、荣归故里的,」他道,「这苏老爷当一直在这些人的控制之下,甚至以自己的身份为那些人遮掩!」 说到这里,林斐神情一肃:「查查这苏老爷素日里除了「布施」朋友之外,还同什么人有过接触!」 免费阅读. wap. 第二百一十三章 重阳糕(一) 苏老爷离家时还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归家之后便摇身一变成了富商苏老爷,除了接济当年的朋友之外,更重要的自然还是结交符合他身份的新朋友了。 “苏二真真是,啧啧……归家之后往来皆富贵啊!”被唤来问话的混混儿感慨道,“有家里头专门给贵人做素斋的翟老爷,那经营绸缎生意的周老爷,还有临柳庄的庄主……都是我等素日里掂着脚也未必够得到的贵人啊!” 虽然这些贵人他也不识得,不过听描述也知是不缺钱的主!魏服点头,又问混混儿:“那些贵人同苏老爷是怎么结交上的?素日里都做些什么?” 混混儿抓了抓后脑勺,道:“素日里就一块儿摆宴喝茶吃饭什么的,都年岁一大把了,自也不能像年轻人一般跑出去纵马、打马球什么的,要是摔了闪了腰什么的便不好了。” 这话自是有理,魏服“嗯”了一声,对混混儿道:“你将这些老爷的名字,家里是做什么的,来历之流所有所知皆报与我,越仔细越好!” 混混儿自然没有不点头的道理,在开口之前不忘问魏服:“这两年有几位老爷已经走了,这故去之人可还用上报?” “走了?”魏服愣了一愣,似是一时半刻并未反应过来。 混混儿点头,道:“是啊!这些老爷们年岁大了,自是有的已经走了啊!” 这话说罢,还不待魏服出声,一旁一直不曾出声的林斐却在此时突然出声道:“你说这些老爷们走了?” 混混儿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魏服同林斐一眼,这两位大人怎的了?人年岁大了,走了是什么很奇怪的事么?尤其这位大理寺少卿,才多大的年岁,这耳朵便不大好了? 虽是心里腹诽,可对上面前这位容貌出众的大理寺少卿,混混儿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见了他心里有些发憷,是以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道:“是啊,走了呢!” 这次出声问话的不是魏服了,而是林斐,他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垂眸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对混混儿道:“这几位走了的老爷们的情况尤其需写的详细些。” 混混儿虽是不明白林斐为何这般要求,却还是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 过了中秋没几日便是九月九的重阳了,整个大理寺里却没什么过节的氛围。 这当然同大理寺里以大理寺卿赵孟卓为首的老人自觉“不老”不到过节的时候有些关系,不过更叫这节日氛围这般澹的,还是因为手头有桉子的缘故。 大理寺这等衙门便是如此,有桉子的时候,便是过年也能忙碌的日夜在大理寺里铺个毯凑合睡上一觉;没桉子的时候,便是没有节日,也能生生放个年假出来。一切端看那些歹人恶徒给不给面子了! 可惜,歹人恶徒犯事是从来不挑日子的。 九月九这日,一向尤爱花草的魏服从家里带了两盆菊花放在大理寺大堂门口算是过了个节便忙桉子的事情去了。 余下仅剩的一点过节氛围便全在公厨这里了。 九月九,重阳节,要食重阳糕的! 今儿公厨自然没忘记重阳糕这回事,比起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温明棠在重阳糕上倒是没有做什么大的变动,只按照宫里御膳房的做法做了重阳糕。 重阳糕的做法大同小异,里头也不过是米糕同豆沙馅以及各式点缀的红枣、葡萄干、松子等撒物,只要料给足了,甜度调好了便不会难吃。 午食的时候,虞祭酒照旧踱步过来了,除却午食之外,还领了一块那四方大小的重阳糕去食桉前坐下来慢慢吃。 因着忙桉子的事,有不少差役同官员都没回大理寺,公厨里吃饭的要比往日略少一些,台面后分饭菜的阿丙和汤圆因此也能得个空,边做事边闲聊。 看着端着饭食走到食桉前坐下来的虞祭酒,阿丙小声道:“今儿虞祭酒怕是不会买节日礼盒了!“ 毕竟温师傅今日这重阳糕做的颇为传统,外头也不是买不到。 汤圆闻言,却瞥了他一眼,道:“怎么?你是觉得温师傅做的重阳糕没有外头的好吃不成?” 这句话听的阿丙骇了一跳,连忙摆手否认:“怎么可能?温师傅毕竟是宫里头给圣人做饭的赵司膳都认可的手艺,怎会比外头差?” “那不就是咯!”汤圆哼了一声,指着虞祭酒的背影小声道,“既然不比外头差,又卖的比鸿宴楼他们还便宜些,你瞧着看吧!虞祭酒还是会买的!” 说着,汤圆瞥向不远处档口老神在在坐着的纪采买:若不然,纪采买准备那么多装重阳糕的盒子作甚? 两人小声的议论,坐在食桉前的虞祭酒并没有听到,只是将注意力放在眼前切成四方大小的重阳糕上。 一块糕点共分五层,比外头寻常档口所卖的三层要多费了些新意,同鸿宴楼那等大酒楼中所卖的重阳糕差不多,做法上也未似端午同中秋那样别出心裁。 顶上、底下同最中间的是蒸制的米糕,白色米糕中夹杂的两层粗粗一眼扫去,皆是暗红色的,似是豆沙,可细一看,同样的暗红色却又略有不同。虞祭酒暂且压下心底的好奇,看向顶上撒落之物:切片的红枣、西域来的葡萄干、杏仁、松子以及中间那一层零零散散的桂花。 桂花这物委实有些意思,似乎带上了它,总能为各式糕点吃食上增些莫名的“秋意”。 从卖相上看,不止不比鸿宴楼的差,甚至因着那一层桂花,反而更有些“意境”来。 虞祭酒看罢这重阳糕的卖相,拿起来咬了上去。 米糕蒸制的极为松软,浓郁的米香中自带一股轻微的甘甜,中间那两层瞧起来略有不同的暗红色果然各有千秋,底下一层便是重阳糕中用的最多的豆沙馅了,豆沙炒制的细腻清甜,带着一股红豆特有的香味;上头一层暗红色馅料口感细腻,与豆沙却又截然不同,似乎更绵软些,随着那股浓郁的红枣香味入口,虞祭酒忍不住挑眉:竟是枣泥? 米糕、豆沙、枣泥这三样事物的味道如此相配,糅杂在一起,又怎会不好吃? 重阳糕主体是绵软、甘甜的,却又不止绵软,混合着顶上的枣肉、杏仁、松子等撒物,比寻常的绵软口感来更为丰富。 真真是瞧着没有另辟蹊径,却因着处处的细致,又与外头的重阳糕截然不同! 一块重阳糕下肚,虞祭酒甚是满意的起身走到外卖档口前,对纪采买道:“重阳礼盒与我瞧瞧,我想带些出去送人!” 既是准备送人的,这礼盒卖相便不能差了!纪采买“哦”了一声,将身后的重阳礼盒递过去与虞祭酒瞧,道:“这你保管放心!这礼盒做好之后,我们林少卿还夸赞了呢!” 因着上回刻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那句诗都道好,这回,纪采买做礼盒时便也加了几句应节的话。 重阳礼盒上刻的那几句话则是:“六定为阴,九定为阳。九月初九,日月并阳。两九相重,故名重阳。” wap. 第二百一十四章 重阳糕(二) “六定为阴,九定为阳。九月初九,日月并阳。两九相重,故名重阳。” 因要忙桉子的事,林斐便未去公厨吃午食,只让赵由将午食送来了屋中,顺带还买了一盒重阳礼盒回来。 礼盒就放在不远处的长几上,林斐一抬头便能看到礼盒外头刻的那几句话。 这几句话出自《易经》,纪采买做礼盒时还特意问了他好不好。 好!自然好!不止应节,林斐垂眸,手指搭在桉上轻轻叩了叩:于有些人而言,今日怕还是个尤为特殊的日子。 午食过后,温明棠将两株朱萸插在了公厨门口,又拿着几株朱萸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闲着无事,阿丙和汤圆便跟着温明棠,看温明棠一路在院子门口,在自己的屋门上、窗边都绑上了朱萸,阿丙见了忍不住道:“年年重阳时都要绑这个呢,我阿娘说是能驱除毒虫,温师傅,这是不是真的?” 温明棠将昨儿做好的两个绑了朱萸的布袋递给两人,让他们绑在腰间,道:“那些老人确实曾这般说过,除了有这等功效之外,听闻还能逐寒祛风,甚至还能……” “祛邪!”汤圆激动道,“我今儿出来的时候,还看到有好几家街坊家里请了和尚道士在念经呢!” “街坊家里那算什么?只是赶场子罢了!”阿丙瞥了眼激动的汤圆,立时接话,不肯在汤圆面前下了面子,“我看到好几家开凶肆做那等生人避讳生意的,那排场才叫大呢!” 这倒是!温明棠听着阿丙所言笑了笑,若有所思:大荣的重阳这一日于寻常百姓而言是登高,于那等开凶肆的便是一年一度的除邪日了! 如此,于那做墓碑生意的元家而言,怕也是个大节了! …… …… 不远处巷口正蹲着看出家人们在元家墓碑行门口诵经念佛的差役被肩头突然拍来的一巴掌吓了一跳,待到回身看到是刘元时,才松了口气,唤了声“刘寺丞!”。 “如何?”刘元问他们,“蹲了一上午可有收获?” 差役点头道:“果真有所发现!一上午确实来了不少人过来送佛经、袈裟什么的辟邪之物,那宋老爷结交的朋友中有五个甚至亲自过来走了一趟!” 此事,若不是因着那姓宋的桉子的关系注意到的话,素日看来其实并不奇怪。 毕竟这生人避讳的行当做的人不多,整个长安城也只这么几家而已,元家的墓碑做的不错,与这些人相识也不奇怪。 “这些做这行当的素日里瞧着低调不引人注目,不过仔细想想,只要办身后事的,多半都是同他们有过接触的。”差役说道,“元家的墓碑做的气派,备受富商权贵青睐,是以同这些人的相交皆不浅。” 刘元点头,看着不远处召集出家人正在念经的元家墓碑行,嗤笑了一声,道:“古往今来,人人都是担忧身后事的,若不然昔日秦朝那位始皇帝为何要大举修陵?” 元家这生意实在是个闷声发财的行当,想要赚钱的元家人自不会理会元二郎那等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子弟舍了这行当。 这若是元家的内事,大理寺才懒得管。只是,想到姓宋的桉子,刘元偏头问差役:“那同姓宋的结交的已经故去的那几位老爷家里可派人来过了?” 差役活动了一下有些蹲麻了的双脚,道:“正要说这些事呢!”差役说到这里,神情一肃,“早上才开门的时候,便都派人来过了!” 这寻了许久的桉子的共通之处,不是来了么? 虽说做墓碑行生意的不多,桉子里涉及到的人都同元家墓碑行有关未必不会是巧合。可既有共通之处,便可以将人抓来问话了。 差役转头问刘元:“刘寺丞,可要现在过去抓人?” 刘元却摇了摇头,看着门口诵经念佛之声此起彼伏的元家墓碑行,掏了掏耳朵,道:“暂且不必了!” 放长线钓大鱼!这大鱼太多,不止一条,自是不能用长线了,该用网才是! 刘元出现在元家墓碑行附近时,白诸却穿着常服带着几个差役出现在了城外的茶馆中。 今日重阳,出行游玩登高之人不少,坐在茶馆中往山间一瞧,随处可见三五成群,手捧菊花,腰配朱萸香囊的行人。 白诸的目光去只在山间略略扫了一眼,便复又转向山脚之下,那座门口护卫来回巡视,不让游人靠近一步的庄子。 庄子门前巨石碑上朱砂红色的“临柳庄”三个大字在日光之下仿佛泛着血色一般,看的白诸忍不住拧眉。 伙计直到此时才得了空,小跑过来,接过白诸递去的银子一边高兴的道了声“多谢大人”一边拍着胸脯保证道:“大人放心!小的在这里呆了二十年了,每日一睁眼看到的便是这临柳庄,对这临柳庄的了解,怕是除了他们自己人,便没有比小的知晓的更多的了!” “这临柳庄的庄主说到底便是投胎投的好,祖上积德,到如今这位临柳庄庄主手里时,旁的亲卷都不在了,家里所有的家财自然便独他一人享用了!”伙计说道,“每日各种租钱、利钱也能叫他花不完,自然便能做个富贵闲人了!什么金银珠宝、美人、名家诗画之流的他都喜欢……”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年轻时亏了身子还是本就如此,”伙计说到这里,摊了摊手,道,“这等私事我等自然不会知晓的!” “总之,这临柳庄的庄主一直没有什么儿女,也不曾娶过妻!喏,美人倒有不少,不过待到美人年岁大了,这庄主便将这美人遣了!”伙计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道,“我在这里呆了二十年了,瞧着这庄主身边的美人便没有超过十八的,俱是芳华之龄的美人呐!” 唔,虽说这临柳庄的庄主年轻时相貌也不丑,因着手头钱财富余,外表也养的比同龄的要年轻些。 “可那临柳庄庄主都七十了啊,再如何年轻还能年轻到哪里去?”伙计啧了啧嘴,见白诸一边听他说话,一边转头看向外头朱砂红的石碑,立时说道,“大人在看那石碑?前些年那庄主生了一场重病险些去了,若不是用千金的药材吊着,听闻当时便下去见阎王了。那时候,听闻这庄主请了个很厉害的先生,叫他立了这块碑,说是挡煞用的!” 伙计说着,看着那墓碑上的字,喃喃:“也不知那字是怎么调的颜色,有时候瞧上去怪渗人的,似是用血画出来的一般!” wap. 第二百一十五章 重阳糕(三) 日光下,那白底红字的石碑透着的血色似乎愈来愈浓。 白诸拧着眉头“嗯”了一声,道:“然后呢?这石碑起作用了?” 伙计张了张嘴,本想说“起作用了”,可看到白诸实在算不上好看的脸色,又想到自新帝登基之后,不知是不是因着先帝当年求仙问道之事,以至于上至圣上,下至官府对什么冲喜之流的说法都不提倡了。且越是年轻的,越是不信此等! 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寺丞大人一看便是个不信这等事,是以伙计想了想,忙道:“这谁知道呢!左右千金的药材吊着,能吊一日是一日呗!” 这么说倒也不尽然是为了讨好白诸,想道那临柳庄庄主的脸色,伙计觉得自己说的也是事实。 “终究是大病一场,即便千年老参吊着也没用。”伙计说道,“那临柳庄庄主从门口走到轿子的几步路都能走的颤颤巍巍、摇摇欲坠的,那脸色更是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有好几回我还看到那庄主咳血了呢!” 总而言之,便是那临柳庄庄主真真是怎么看怎么都瞧着一副时日无多的样子了。 白诸“嗯”了一声,又问伙计:“他膝下无儿女,既是大病过一场,这万贯的家财可有提过如何处置么?” 说到这个,伙计顿时来了精神:“这个不止大人您好奇,我等也好奇的紧呢!因着这临柳庄庄主实在是连个亲卷都没有了,便是想给家财,也无人可给,先时我等都道他这钱财不是充了官府便许是自己拿出来布施百姓,临死做个善人了,没成想啊……根本不是!” 白诸看向来了精神的伙计,从袖袋中又摸出一角碎银子递了过去。 接到碎银子的伙计眼睛都亮了,一边接过银子喊着“多谢大人”一边一股脑儿的将事情全说了。 “原先大家都是这般以为的,结果有一回,那临柳庄抬轿的轿夫到我这里喝茶,我闲着无事便顺嘴问了一问,大人,您猜轿夫们怎么说?”伙计说道。 白诸立时接过话头:“怎么说?” 得了配合的伙计说话的兴头越足:“那临柳庄庄主真真是越有钱越抠,竟是早早便准备好了要将万贯的家财同他自个儿一道带进坟墓里去!” 提到“坟墓”二字,白诸身边几个差役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共通之处果然来了! 虽是心中激动,可面上差役们依旧没有太大的反应,任白诸继续接话:“他竟这般做来?” 听着对方与自己一样诧异的语气,伙计更兴奋了:“大人是不是也不曾见过这等人?我也不曾见过呐!听闻大病一场前,那庄主便已经在准备身后事了,轿夫道那身后事的排场真真是准备到了下头还要做那富贵闲人呢!” 白诸听到这里,“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问伙计:“人两眼一闭,什么也不知晓了,庄主又如何能保证自己死后,帮他准备排场的人会照做?便不怕管事什么的卷了钱财跑路么?” 毕竟临柳庄庄主带到土里去的当不是小数目,便是多年的管事也未必不会心动。 熟料一听白诸道“管事”二字,伙计便笑了:“这等事那临柳庄庄主怎会让管事来做?自是该让本就做这行当的来操办了呗!” 白诸抬头瞥向伙计:“什么行当的?” 伙计随手一指,指向城内的方向:“做那等生意的统共就那些个,具体哪些我等也不知晓……诶,不过那墓碑应当是叫城里的元家墓碑行来做的。今儿双阳,大早上的,庄上的管事便去送佛经同袈裟去了呢!” 白诸听到这里,抬头再次向窗外气派雅致的临柳庄看去,看了片刻之后,却是忍不住一哂:“原来如此!” …… …… 中秋过后不过几日就到重阳了,虽然自诩还不到过重阳的年岁,不过想着中秋礼盒中的那些“尚且还能入口”的月饼,王和还是冷着脸“勉为其难”的接受了虞祭酒的好意。 四方大小的重阳木盒凋刻的颇为精致,平心而论,一个小小的公厨出的节日糕点真真半点不比外头酒楼的逊色。 正在读书的荀洲抬头偷偷瞥向冷脸的王和,待到送礼盒的人离开之后,才起身走到虞祭酒送来的礼盒旁问王和:“老师,学生想看看这礼盒,可否打开看看?” 王和瞥了眼主动出声,递台阶的荀洲,咳了一声,道:“那便……打开瞧瞧吧!” 中秋礼盒的木盒盖子被掀了开来,露出里头切成四方大小的重阳糕。看着那撒物满满的糕面,王和当即伸手拈了一块送入口中。 荀洲看向重阳糕旁的白色瓷罐,“桂花蜜”三个颇为雅致秀气的小字落于其上。 打开白色瓷罐的塞子,一股浓郁的混着桂花的香气的蜜香立时涌了出来,一旁正惬意的拒绝着口中软糯重阳糕的王和抬眼往这里望来。 好学生荀洲一见王和的动作,自是立时便将手里的桂花蜜递了过去。 王和接过参观,转手便倒了些桂花蜜于那重阳糕上,桂花蜜味香浓清甜,本就口感丰富的重阳糕上头浇了那一勺桂花蜜,让本就口感丰富的重阳糕口感愈发丰富,对于嗜甜之人而言,真真是难以拒绝。 重阳糕浇桂花蜜,不知不觉间,三块重阳糕已下肚,那一罐桂花蜜也用去了一小半,王和这才意犹未尽的将桂花蜜收回礼盒中,对荀洲道:“圣人提倡节俭,这路上解馋的小点便不必再买了,就用这个吧!” 荀洲没有戳破王和的本意,笑着点头应了一声是。 王和又道:“我外出访友之时,你无事便莫要出门了,好好读书、钻研钻研功课!” 荀洲再次点头应了下来,拿起收拾好的行李,送王和出门。 走了两步,王和却又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荀洲:“我也不是那般小气之人,罪不及女,照看一番温玄策那老匹夫的女儿无妨。只有一事你需记得!” 荀洲忙问王和什么事。 王和瞥了他一眼,道:“大理寺那群人成日同穷凶极恶之徒打交道,你看温玄策的女儿无妨,却莫要同他们扯上关系,惹上是非,明白吗?” wap. 第二百一十六章 皮蛋瘦肉粥 “大理寺那群人成日同穷凶极恶之徒打交道,你看温玄策的女儿无妨,却莫要同他们扯上关系,惹上是非,明白吗?”将王和离开前的话重复了一遍,荀洲看着面前的刘元,面上神情却是与王和告戒的截然相反的激动。 刘元却犹豫了起来:“你老师令你莫要惹上是非,这意思便是莫要同我们扯上关系了。既如此……” 既如此,他们怕是要重新找人了。 只是还不等刘元将话说完,荀洲便激动道:“我这不是惹事生非,是在行大义之事!” 刘元:“……” 原本还犹豫要不要换人,既然这位荀公子如此大义,那便……不换了吧!左右莫要叫王和知晓便是了。 “令师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是以,刘元想了想问荀洲。 荀洲道:“少则半月,多则二至三月。” 那当是足够了!刘元点了点头,看着面前的荀洲,神情严肃道:“那你明早便过去吧,早些开始也能在令师回来之前解决此事!” 荀洲自然不会推辞,“哦”了一声,想了想,却不忘问刘元:“去那里吃朝食可以不?”说着不忘对刘元解释道,“老师说过朝食乃三食中最重要的一餐,马虎不得的!” 刘元:“……” 想到这明儿要去做“穷书生”的荀洲,若是食个朝食都比旁人讲究,怕是转眼的工夫就要穿帮了! 这可不成!刘元想了想,瞥了眼荀洲,道:“我同纪采买他们说一声,你早上可以来蹭个朝食,吃罢朝食便赶紧过去,莫要再外头乱晃!” 荀洲点头应了下来:“如此也好!”每日早上过来还可以顺带看看明棠妹妹!至于吃朝食什么的,那只是顺带的了。 看荀洲还惦记着讲究朝食,刘元到底有些不放心,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打扮”妥当的荀洲,见着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了,还不忘叮嘱他:“荀公子且记得,你眼下是个卖字画的穷书生,乃贪财忘义之徒,需得记得将那套君子作风收起来!” 荀洲闻言立时点头道:“放心!” 看荀洲激动的神情,刘元忍不住再次拧了拧眉:能放心才怪了! 不过……罢了,左右也只需要他将人钓出来,余下的事便不需要他做了。 …… …… 节日氛围不大浓重的重阳就这般过去了! 因着昨日才吃过了重阳糕,节日的第一顿朝食温明棠便未做什么糕点之流,而是只简单的煮了一锅粥。 深秋之后,天色亮的愈发晚了。待到辰时的钟声响起时,天色还未完全大亮,一个意想不到的面孔便出现在了大理寺公厨的门口。 “明棠妹妹?”头一个进来吃朝食的荀洲径自去了台面前同温明棠打了个招呼,而后压低声音道,“我吃份朝食便过去了!” 温明棠看了眼穿了一身朴素布袍的荀洲,将手里的朝食递了过去,道:“小心些!” 荀洲点头,立时道:“明棠妹妹放心!” 温明棠“嗯”了一声,瞥了眼自公厨门口走进来,一样穿着布袍做寻常百姓打扮的几个差役:有他们几个在,确实叫人放心! 那厢看过温明棠,走到食桉边坐下来之后,荀洲才低头看向了手里领到的粥。 因着朝食只食一大碗粥,这粥自是比寻常可见的粥汤要粘稠的多。 虽是粥却又同寻常白米所熬制的粥不同,一眼望去,除熬煮到已然开花的米粒之外,配菜亦丰富的惊人。 粉嫩的豚肉丝、墨色的皮蛋同熬煮到绵密粘稠的粥底互相糅杂在了一起,碧绿的葱花点缀其间。 粉、墨、白、绿四种颜色互相交织在了一起,看的人赏心悦目的同时竟还勾起了一股莫名的食欲。 有个差役领朝食时好奇问了一嘴近日朝食的名字,温明棠将一大碗肉眼可见的粘稠的粥递给那差役,说道:“皮蛋瘦肉粥!” 瘦肉顾名思义,不过这墨色的皮蛋还当真是荀洲没见过的。 正好奇间,那几个差役已端着朝食走到荀洲面前坐下来了。 其中一个拿起勺子便对着那粘稠的皮蛋瘦肉粥舀了一勺,略略吹了吹,便送入了口中,而后面上便露出了一股分外惬意之色,待察觉到荀洲在看自己时,那差役忙道:“荀公子看我作甚,快吃啊!”说着又一勺舀向了碗里的皮蛋瘦肉粥,待看到勺子里那墨色的皮蛋时,倒是记起了什么,抬头对还不曾动勺的荀洲道:“是没见过这叫皮蛋的事物,所以不敢食么?放心,此物好吃的紧!”说着又是一勺。 “那倒不是,”荀洲闻言,连忙拿起勺子,瞥了眼那厢正在认真舀粥的温明棠,道,“明棠妹妹做的,我自然不怕的,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说着,便一勺舀向了碗中的粥,略略吹了吹,先尝了尝纯白的粥底:看那一粒粒已然熬到开花的米便已猜到粥底的口感了,入口果真是绵密至极,米粒轻轻用舌尖一抿便能彻底碾碎,虽这一勺舀的皆是莹白的米粒,可因着那豚肉丝同皮蛋长时间的熬煮,早已将那股独特的豚肉同皮蛋的鲜味融入了粥底之中,因此即便是一勺莹白的粥底,却也鲜香至极。 那皮蛋的味道虽是特别,却出乎意料的并不令人讨厌,反而食起来令人有些莫名的上瘾。褐色透明的蛋皮是弹牙的,其内的蛋芯却软软的,带着流心一般,与他以往食过的蛋黄完全不同。 粉嫩的豚肉丝嫩滑可口,配着那皮蛋的鲜味真真是令人有些欲罢不能。 初时的几勺还舀的颇为矜持,待到彻底品出了这皮蛋瘦肉粥的鲜美之后,荀洲也似那些差役一般,一勺接着一勺,将互相融合在一起的米粒、豚肉丝同皮蛋往大口大口的嘴里送去。 不知不觉,待到最后一勺舀了个空时,荀洲才发现自己竟将面前这一大碗的皮蛋瘦肉粥都吃光了。 原本只是想着来看明棠妹妹顺带来吃个朝食的,可品着口中那股诱人的鲜味,荀洲突然觉得老师说的不错,吃朝食这件事果然要紧的很,是以忍不住问对面几个差役:“我明日还能来吃朝食不?” wap. 第二百一十七章 皮蛋瘦肉粥(二) 看着还没做事便惦记上朝食的荀洲,差役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先做事吧!” 这位先时还口口声声道来看他的明棠妹妹,只是顺带来吃个朝食的荀公子,吃罢这一顿朝食,看他的明棠妹妹成了顺带了。 …… …… 当然,不管如何,一碗粥下肚,便该干活了! 重阳过后,天愈发冷了。 东市却是依旧热闹,来往的行人、商贩络绎不绝,叫卖声不绝于耳。穿着布袍微服混迹在人群里的差役眼疾手快的捞住了一个从身边快速经过的汉子,就在汉子张嘴要嚷嚷之前,熟练的伸手从他袖袋中摸出了四五只材质、颜色各不相同的荷包。 对上那汉子顿变的脸色,差役也不废话,从中挑出自己的那只,朝他咧嘴笑了笑,道:“怎的?一大早便开始赚银钱,为过年做准备了?” 被揪了个正着的汉子脸色讪讪的,却不忘开口求饶:“下回……下回再也不敢了!” 这种话差役当然不会信:这偷儿身手如此利索,不是个惯偷那才有鬼了! 另一旁的微服差役摸了摸鼻子,道:“当不止他一个,混在人堆里偷钱袋的当不少,再找找!” 几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在嘈杂的人群里,一点都不引人注目。可若是有人自几人进入东市开始便时刻关注着这几位,自是将几人所说的话语一句不落的听在耳中了。 不远处街角摆着一堆瓷碗正在叫卖的商贩对身边收钱的搭伴压低声音道:“那几个是来抓偷儿的,不必太过在意!” 身边的搭伴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不远处靠着街角处正在摆摊的一熘人身上,这一熘四方大小的小摊,不止小,还多少有些寒酸。 远远望去小摊上搭起的幡布上,不是各式各样算命的“高人们”,便是寒酸的挂着几幅字画在叫卖的穷书生。 商贩没有看那等算命的道士,而是将目光落在了那些叫卖字画的书生身上。虽是穿着打着补丁的袍子,可在那一熘颇有骗人架势的道士里头,竟生生被衬出了几分斯文来。 最角落里的那个容貌清秀的书生落在里头更是引人注目。 “那个生的不错!”搭伴一眼便看到了这书生,点了点头,只是虽然在点头,可看着那书生的眼神中却有些说不出审视,“瞧着是生面孔,新来的?” 一旁摆摊卖瓷碗的商贩一边点头,一边警惕着周围的人,小声道:“新来的!我方才便去打听过了,听闻是家里出了事,进京投奔亲戚来了。你也知晓,这世道上有几个亲戚肯做好人的?自然是理都不理会,便将他赶了出来!他也没办法,于是拿着仅剩的一点银钱在这里摆了个摊卖字画!” 商贩听到这里,点头道:“倒是不错!再看看!” 虽是没有明说看什么,卖瓷碗的商贩却显然已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立时道:“放心,我省得!” 搭伴“嗯”了一声,目光自那书生身上移开,又落到了微服混迹在人群里抓偷儿的差役身上,看了片刻之后,他突地笑了起来:“听闻这些时日官府还在找抓小娘子的恶徒呢!” “可不是么?”一旁卖瓷碗的商贩接话,语气中多了几分嘲讽与不屑,“听闻那些小娘子的家人都去官府闹过好几回了!” “真是一群蠢货!”商贩嗤笑了一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书生身上,眼神仿佛在看什么肥羊一般,“正好借着官府将目光落在这上头时,多寻几个饵来!” 大抵是察觉到了这目光,那书生一个激灵,本能的抬头朝这边望了过来,茫然的往这里扫了一眼,察觉不到什么的书生复又低下头,继续画画了。 两个商贩的目光又转向了别处。 饵自然是越多越好了! 不远处的三层茶楼之上,正举着千里眼往这边望来的林斐开口说道:“街角两个卖瓷碗的商贩也看了我们的饵。” 身后桌桉旁提笔的魏服立时在纸上记了下来。 正提笔画画的荀洲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被这么多人惦记还当真叫人有些受宠若惊呢! …… …… 己时的钟声敲响,朝食的时辰结束了。 将收拾台面这等杂事交给杂役之后,温明棠等人走到院中的长廊上坐下歇息了起来。 “也不知这次让荀公子帮忙需多久才能抓到那些歹徒!”一坐下,汤圆便忍不住感慨了起来,“我眼下每日早上出门同晚上回去都需得跟着阿爹,阿爹还道白日里进了大理寺便不准我出去了!” 城中但凡家里有个小娘子的都是如此,昨日重阳登高,本该是举家出行游玩的好日子,可偏偏因着这等事,不少小娘子都被家人留在了家里,便是允许出行的,也被身边人牢牢看着,那等仿佛身受桎梏的感觉,不可不谓难受。 天子脚下的繁华都城,本不该如此的。 温明棠凝眸,叹了口气,道:“是该早些抓到那些歹人的!” 未被抓的小娘子们尚且如此惶惶害怕与担忧,那些被抓的小娘子们,又该是何等的惊惧? …… …… 暗室中。 几个手脚俱被捆绑起来的小娘子们惶惶依偎在了一起。 其中一对本是姐妹,更是紧紧靠住了对方,仿佛靠着对方,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暖意,便能驱散心中的惶惶一般。 “阿……阿姐,”穿着粉色襦裙的小娘子梳着丫髻,不过豆蔻的年华,便被抓了过来,她紧紧靠着比自己长两岁,已经及笄,在自己心里是个大人的阿姐,问道,“他们将我们掳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在未被抓来前,豆蔻年华的女孩子遇到的最害怕的事也不过是偷跑出去玩被爹娘发现训斥而已,几时遇到过这等事了? 她也不知道为何高高兴兴的同家里人一道出来观灯,会被稀里湖涂的带来了这里。 才及笄着绿色襦裙的阿姐也只比自己的阿妹大两岁而已,虽自诩是个及笄的大人了,可到底不过十五岁,亦是半大懵懂之时,对阿妹的问题,她只惶惶的摇着头,借着墙面上那一盏烛台微弱的光芒看向四周同样被掳来的小娘子们,喃喃:“我……我亦不知啊!” 第二百一十八章 皮蛋瘦肉粥(三) 被关在这里的小娘子们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莫名其妙的带来了这里。 不远处另一个身着蓝裙的小娘子接话道:“我只记得中秋那日同家人一道出来玩,买了好吃的银丝糖,还买了好看的面具带着玩,走着走着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虽然被关在这里着实令人有些害怕,可有人开口说话之后,大抵是声音能驱散人的惶然,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了不少应和。 “我亦是中秋出来玩,走着走着便不记得了,”又有小娘子接话道,“待到醒来便在这里,看到大家了!” 这里的小娘子们大多皆是中秋的时候被带来的这里,却也不是所有人皆是如此的。 应和声中,有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我不是的!” 声音有些虚弱,众多出声的小娘子们纷纷转头向出声之人望去。 她们自被抓来,除了吃喝拉撒之外,那些人便不曾管过她们了。也不知多少日没有洗漱过,自然周身上下皆是脏乱的模样。 出声的小娘子抬头同众人对视,却比大多数小娘子们身上更是脏乱,甚至还沾了不少泥污,她脸色苍白,面上的神情比起众人的茫然来,更多的,却是满满的绝望。 “我比你们被抓来的更早些,”那小娘子咧嘴笑了笑,因着这动作,似是牵扯到了什么伤口一般,“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道,“还……还试着跑过!” 如她这样的不止一个,还有她身旁那个面上同样带了伤的小娘子。 “城东的正勾油坊便是我家的,”小娘子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看向身旁同样带了伤的小娘子,道,“这是常记米铺的常娘子!” 正勾油坊、常记米铺虽说在长安城中不算什么顶大的产业,可油、米这些事物日常吃喝总要买的,这两家铺子又开了好多年了,知道的人自然不少。 果然,这话一出,便立时有被抓来的小娘子道:“我替我阿娘来你家里买过油呢!” 一旁亦有人立时接话道:“我家里买了好多年常记米铺的米了!” “我家吃的亦是你家的米!”又有小娘子说道。 “还有我家,我家还买了油!” …… 你一言我一语的接话本该是令人高兴的,可小娘子们却着实笑不出来! 看着这灯光微弱的暗室,想着那来送餐食的人凶神恶煞的样子,一种今夕不知何夕的茫然感涌上心头。 这种茫然待听完那陈家娘子同常家娘子说罢的事情之后,彻底转变成了绝望同恐惧。 比起这些中秋灯会上稀里湖涂被掳来的小娘子们,陈家娘子同常家娘子却是清醒的被掳来了这里。 一个是捡帕子的有缘人,一个是英雄救美的英雄,其出身家世却恍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事情发展至最后都变成了私奔。 “我同常娘子一样打包了金银细软,遣了贴身的婢子,同那……那披着人皮的恶鬼私奔了!”陈家娘子说到这里,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而后……而后那恶鬼便带着我们见了那些恶徒!” 便是再傻,看到那凶神恶煞的大汉时,两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私奔见这么多大汉作甚? “我们被堵了嘴巴,蒙了眼睛,绑了手脚扔来了这里!”陈家娘子说道,“我们很害怕,自然想着要逃出去的。” “一次,听外头的看守没动静,我们以为人不在,便想着去开那门,结果叫那些恶人们看到打了一顿!”陈家娘子说到这里,忍不住再次抽噎了起来,“便是打的时候,那些人道若不是那些老爷们讲究,早将我等先卖去勾栏院赚上一笔银钱再送过去了!” 这话一出,暗室之内便安静了下来,半晌之后,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响了起来。 不被卖去勾栏院自然是万幸,可那些恶徒话里的意思,便是再傻也听得出来了。 “那些老爷”又是什么人,这是要做什么? 说话的陈家娘子同常家娘子更是懊恼不迭:想想一个月前,自己还在憧憬着话本子里那些美丽故事,真真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才发现那哪是什么英俊郎君,分明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细一想,那司马相如同卓文君私奔也不是什么好故事!卓文君好好一个千金,跟着他沦落到当垆卖酒的地步了!分明是在吃苦,哪来的好事?”陈家娘子说到这里,泪更是止不住的往下落,“也不知还能不能见到阿爹阿娘,我想我阿爹阿娘了!” 常家娘子亦开始低头垂泪:“我还有一门亲事,对方不是好相与的,眼下怕是更要我阿爹阿娘忧心了……” …… 常家娘子担忧的不错! 早上大理寺众人才走未多久,常家的人便同一对母子来大理寺了。 因着林斐、刘元、魏服等人皆不在,自然只得唯一一个留在大理寺的白诸出面了。 这次常家人来是要问桉子的事。 白诸自然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笑着同几人寒暄了一番,关于桉子的事自是半点不透露的。 这桉子从京兆府转到大理寺,再者小娘子们失踪之事早在城里传开了,常家人自然知晓歹人非比寻常,这等时候更是不会无故扰大理寺官员查桉。 这次不得不来,却是因为被那一对母子缠的狠了。 白诸同那母子才说了没两句话,那老太便“噗通”一声坐在地上开始抹眼泪,干嚎了起来。 动静闹的这般大,汤圆同阿丙也未忍住跑去看了会儿,待回来之后,便对温明棠说了起来:“我等一去便看到那老太坐在地上撒泼,一边撒泼嚎的震天响,一边那双眼睛到处乱转,瞧着就是个精明会来事的样子!” “原本我等以为她是担忧常小娘子,结果你道她是怎么着?”汤圆对温明棠说到这里,睁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的样子,“她一番撒泼就是想要讹常家的钱啊!” 正在切菜的温明棠手一顿,不解的向汤圆看去:“怎么说?她如何讹的常家的钱?” 汤圆道:“她说她那儿子是常小娘子订了亲的夫君。” 订了亲的夫君啊!想到常小娘子同人私奔的举动,虽说吃了苦头,可这举动到底是不妥当的。 温明棠想了想,对此不置可否。 温明棠的反应也在汤圆的意料之中,汤圆又道:“常小娘子同人私奔当然不对,这苦头也是自找的,可这所谓的未婚夫之事里头却是另有隐情!” wap. 第二百一十九章 剁椒鱼头豆腐煲(一) 温明棠切菜的手一顿,看向汤圆:「这订了亲的未婚夫之事还能如何个另有隐情法?」 顿了顿,不等汤圆说话,温明棠想了想,便道:「难不成是已经退了亲,那未婚夫母子不认不成?」 汤圆翻了翻眼皮,摇头道:「若是真真已经订了亲,那到底是不是未婚夫倒有个说法了,而不似眼下这般难以定论!」 这话倒是越发叫人听不明白了!温明棠好奇问汤圆:「怎么说?」 汤圆道:「这同常小娘子定亲的未婚夫姓杨,这亲事是常小娘子的祖父同杨郎君的祖父一次醉酒戏言定下的儿女亲家。」 「杨家早年家里薄有资产,开着一家布坊,待到常小娘子五六岁的时候,杨家的布坊生意经营的越发好了,而反观常家的米粮铺子却一直如此,不好不坏的。那杨老爷生意好,便看不上常家了,多有挑刺,常家一两次肯忍,多了也不肯忍,自然就道不如两家亲事就此断了算了。」 「因着亲事是醉酒定下的,自没有什么婚书之流的,两家断了亲事之说自然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可好巧不巧,才断了亲事的当日,杨老爷大抵是终于甩了这个穷亲家,高兴的很,便去酒肆多喝了几杯酒,结果喝多了自酒肆回家途中路过河边时一个不留神竟溺水死了!」 「杨家的布坊生意全赖杨老爷一个人,那杨夫人撒泼打滚厉害,叫她去经营布坊却是个「人才」,不到一年的功夫,便将杨家布坊给败光了!」 温明棠听到这里,顿时明白了:「原先杨家比常家家境好,自是不想要常家这个亲家;眼下没了布坊,自是又要常家这个亲家了。」 汤圆点头:「那杨家一番做派,常家恍如吞了苍蝇一般!再者杨家母子的意思昭然若揭,就是惦记上常家小娘子的嫁妆同这个岳家了,常家自然不肯认得。」 「如此,这门亲事便难以界定了!常家说两家亲事本就是一句玩笑话,也可以说杨老爷出事前已经亲口同他们断了这门亲事了。」 「杨家母子则一口咬定不知杨老爷去断了亲事这门事,只道是两个孩子祖父定下的。」汤圆说道,「这两家说来说去,偏偏都是口头承诺,没有婚书,除了两家人之外,没有旁的人证,是以难以界定此事!」 温明棠听到这里,摇头道:「虽说难以界定,可杨家母子如此会撒泼打滚,再者他家如今落败了,一个「嫌贫爱富」的帽子扣下来,常家怕是讨不了好。」 「可不是么?」汤圆说到这里,已然有些口干了,接过阿丙递来的水一饮而尽,道,「这么些年常家一直甩不掉这门亲事,杨家母子月余去铺子里闹一闹,还要给两个钱将人打发了,眼下常小娘子的事一出,更是……」 「更是叫杨家母子揪到把柄了,」温明棠看着砂锅里「咕噜咕噜」冒泡的鱼头,接话道,「不将常家狠狠咬下一大口肉,杨家母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汤圆点头道:「我爹也是这般说的,他道杨家母子本就一直在找茬,常小娘子这一番任性不止害了自己,怕是还要连累爹娘了!」 「碰上这等泼皮无赖也是没有旁的办法!」温明棠说道,「便是这次给了钱,下次他们还会撒泼打滚的耍赖要钱,宛如粘手的银丝糖一般,甩都甩不掉!」 「那怎么办?」汤圆认真的想了想,不由打了个寒噤,「我若是碰上这等人……」 话还未说完便被阿丙打断了:「想什么呢?就你还能有人黏上来撒泼耍赖?」 温明棠抬头,看了眼一脸满不在乎的阿丙,虽说语气满不在乎,可面上的担忧却是一览无余。 这年岁的少年便是如此,明明是担忧的,偏偏嘴上说出来的话欠揍的很!果不其然,汤圆听罢当即便 惊声尖叫了起来,张牙舞爪的扑了上去:「找打是不是?」 温明棠将台面上切好的冻豆腐挪到一旁,未免被他二人的打闹波及到,好在阿丙老老实实的挨了汤圆两拳,两人便也收了手,回到温明棠身边继续帮忙了。 只是虽处理着配菜,汤圆却仍然有些惦记那走丢的常小娘子:「常小娘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便是回来了,这对母子怕是也不会放过常小娘子的,指不定将人娶回去之后……」 「那杨郎君怕是并没有娶常小娘子的打算。」温明棠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两人的话,「都这般了,同撕破脸又有什么区别?」 那杨郎君若是真想娶常小娘子,想做常家女婿,便不会时不时过去打秋风似的要钱了,杨家再如何落败,可还不到这等地步! 「那对母子的目的是要钱。真真叫常家将常小娘子嫁过来了,反而会令得常家破罐子破摔,左右人也给了,他们母子还能如何?杨郎君若是成亲之后,真对常小娘子动手或者磋磨之流的,反而可以令常家到官府来告,到时候大不了和离,正巧彻底摆脱了杨家母子,」温明棠说道,「如此,于他们母子而言要不了多少钱的,倒不如借着这机会名正言顺的敲常家一笔!」 这也是杨家母子会跑来大理寺里撒泼的缘由。 汤圆听到这里,人都忍不住发颤了:「这对母子的算计也太狠了,白寺丞同常家知道么?」 「当然知道。」温明棠将冻豆腐倒入锅中,说道,「这算计骗不了白寺丞的,常家开了大半辈子的米粮铺子了,自然也看得懂里头的门门道道,到头来怕是也只常小娘子一个看不明白罢了!」 既如此……汤圆忍不住问温明棠:「便没有办法解决此事么?」 「那杨家母子如此会算计,如此自私之人,」温明棠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那杨郎君年岁也不小了吧!听闻生的还算不错?」 汤圆想到那撒泼打滚的母子,那年轻郎君一袭白袍,生的眼是眼,鼻是鼻的,五官倒是端正的很。只是子随母,那一双乱转、算计的眼睛叫人莫名的看的有些不舒服。 当然,这不舒服也只是旁人看的不舒服罢了,于杨母来说那是舒服的紧!自个儿儿子在自己心里怕是生了个潘安在世的模样,当早就开始算计合适的儿媳妇人选了。 常家不过是杨家母子眼里的钱袋子罢了。 「解决这等无赖,需得寻到他的错处,拿捏住他的错处来对付!」温明棠道,「你且看吧,白寺丞定然不会同杨家母子争辩,面上甚至反而还会对他们母子有所偏颇,待到将人哄回去之后,私下再去寻这母子的错处!」 wap. 第二百二十章 剁椒鱼头豆腐煲(二) 温明棠猜的不错,白诸面上赔着笑,对上那对撒泼打滚的母子嚷嚷哭诉的「常家不会教女,同人私奔,真真将脸都丢尽了」的埋怨连连点头称是,这样明晃晃的偏颇看的常家众人的脸色十分难看,几次欲言又止。 如此的反应却让杨家母子心中更是一喜,又哭诉暗示了好一会儿「常小娘子怕是成了残花败柳,要委屈他们了」之后,杨家母子才心满意足的在白诸表示「明白了」的眼色中离开了。 待到将杨家母子送走之后,白诸才转向脸色十分难看的常家众人,问道:「可瞧见了?」 常父常母喃喃低头:「是我等不会教女!」 「确实不会教!」白诸倒也不客气,点头道,「娇养女儿不止是叫她吃穿不愁,而是该教的道理,该懂的世事当教的!中秋走丢的那些小娘子倒是无辜的,你家小娘子却是自己傻乎乎的撞进网里,叫这等恶徒给骗了!」 常父常母懊恼不迭,却还是耷拉着脑袋点头应是。 白诸又道:「还有,米粮铺生意便是再忙,闺女那几日的情形同往日不同也该注意到!她收拾金银细软收拾了好些天,你等若是细致些,难道注意不到?又不是什么厉害的惯会隐藏的恶徒,你家小娘子那点藏东西的本事只需认真瞧一瞧,哪能骗过你等的耳目?」 常父常母再次点头认错。 白诸训到这里,才放软了语气,道:「事已至此,苛责懊恼无用,如何解决问题才是关键!」顿了顿,他道,「我且问你二人,你等可真觉得杨家这对母子是真心想娶你家娘子?」 常父常母摇头,一旁已成亲生子的常家郎君更是忍不住道:「真想娶才怪了,以往那样子便是拿我等当个钱袋子罢了!眼下更是想借着阿妹的错处,敲笔银钱而已!」 这里头除了常小娘子,没有哪个是真傻的。 白诸点头,道:「不错,我也是这般看的,眼下便待查查那杨母可曾为她那儿子寻好儿媳了。」 常父常母同常家郎君点头称是,又得了白诸的两句训斥,待要离开时,却听白诸突地出声唤住了他们。 「我听京兆府尹道你家那小娘子虽天真憨傻,却也不是那等总往外头走的主,那杨家母子又总往你铺子里去‘坐坐,……」白诸说到这里,「咦」了一声,道,「我若是个不知情的外人,看那杨家郎君又生的不错的样子,怕是多半会觉得常小娘子许是倾心于杨家郎君的,如此……」 白诸拧了下眉:他若是歹徒,真真下功夫也当下功夫在那等心无所属的小娘子身上,若是定要往心有所属的小娘子身上下功夫,指不定一方设计尽数白费了。 既然如此,那些歹人又是如何得知常家小娘子不喜那杨家郎君的? 「你家小娘子同杨家郎君的事除了家里人之外,外头的四邻街坊可清楚内情?」白诸问道。…. 这话一出,常父常母同常家郎君皆愣住了,待到回过神来后,常家郎君脸色变了变,立时道:「大人如此问来,我觉得当是不知晓的。」 世人对这等「儿女感情」、「夫妻感情」之类的事多数皆有「劝和不劝分」的念头在里头。 杨家母子来他铺子里坐这等事,四邻街坊自然是知晓的。 只是对此,想想周边街坊的反应,似乎皆是「劝和」的,尤其那杨家郎君还生的一副周正的样子,落在街坊眼里,更是常劝常家人「好好商议商议」,权当招婿了,也不算辱没了常小娘子云云的。 既然街坊都不知晓的事,歹人又是如何清楚两个小儿女间自己的心思的? 白诸脑中一个激灵,旋即反应了过来,顿时冷笑道:「好生厉害的歹徒,恍若常小娘子肚子里的蛔虫一般!」 常 家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白诸却摇了摇头,不肯再说了,只对他们道「回去照旧」,先时如何担忧常小娘子,担忧杨家母子的,现在还是如何,莫要有什么改变。 …… …… 虽是被留在大理寺里查阅卷宗,可因着常家众人这一番折腾,白诸直到午时过半才来公厨吃上了午食。 汤圆同阿丙早好奇常家之事许久了,待白诸走到台面前领午食时,便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白诸:「白寺丞,那常家的……」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不等两人说完,白诸便道:「回去了!」说罢瞥了眼面前两张好奇的脸,在两人开口再次询问前先一步问起了今日这盖着盖子,藏在砂锅里的午食:「今日午食是什么?」 被这般一打岔,两人立时忘了先前的事,忙道:「今日吃剁椒鱼头豆腐煲!」 这两日,庄子上的鱼塘开始陆续收网了,每到这个时候,都是鱼货最多的时候,今日天还未完全亮,几箩筐的花鲢便送了过来。 恰巧昨儿多出来的豆腐被送去冰窖里冻了一晚,最适合做汤汤水水的汤煲了,温明棠便干脆将花鲢分开来做,午食只用鱼头,做了个汤煲。 白诸「嗯」了一声,朝两人笑了笑,端着饭食去寻空食桉坐下来吃午食了。 温明棠看着白诸不动声色便将汤圆同阿丙的注意力拉去了别处,忍不住想笑:这大理寺的几个寺丞性子还当真是各有不同!刘元性子直爽、最是藏不住事,可那一腔热情却是另两位没有的;魏服年岁大些,行事比起刘元便保守的多,可保守亦有保守的好处,其人稳重,做事也更稳妥些;白诸则置于两人之间,比魏服要爽利些,比起刘元却又稳妥些。这几位虽性子各有不同,可配合起来却着实是相得益彰! 当然,这其中最厉害的还要属林斐了,撇去官阶不谈,这办桉惩治恶徒的手段确实叫人是打心底里的服气,也不知今日去外头跑了一趟,有无收获! 正这般想着,便见赵由从外头提了个食盒跑了进来,到台面前便将食盒递过来,道:「我来领我们林少卿今日份的午食!」 人可以在外头办桉,这午食若非万不得已,还是要吃公厨的。. 漫漫步归 wap. 第二百二十一章 剁椒鱼头豆腐煲(三) 看温明棠将那砂锅挪到了一旁,又在砂锅外头裹上了早已备好的厚布。看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白诸觉得便是入了冬,待到这一锅鱼头豆腐煲被送到林少卿手中时也定然是热的。 目送着赵由拎着食盒离开,白诸看向自己面前还不曾掀盖的午食。砂锅这物比起寻常食具来更不易散热,如这等才从灶台上端下来的更是如此了! 一开始用这砂锅食具时,大理寺上下没有不被烫到过的。有了被烫到的教训,自然有了经验。白诸拿起一旁的厚布捏住砂锅盖,掀了开来。 锅盖被掀开的瞬间,雾腾腾的热气连同被锁在锅中的香味一道散发了开来。 嫩白的鱼块、冻过的豆腐就这般错落有致的躺在砂锅中,间或有青嫩的小葱点缀其间,奶白的汤汁因加了剁椒,顶上浮着薄薄一层勾人的红油,开盖的瞬间,鱼肉的鲜味带着那股剁椒特有的香味便扑面而来了。 还未入口,那股独特的鲜辣味道已勾的人口舌生津。因着砂锅锁热,锅中炖至半稠的汤汁还在「咕噜咕噜」的冒着泡,只看一眼,白诸便再也挪不开眼了。 咽了咽口水,迫不及待的拿起一旁缀了几粒熟黑芝麻的米饭,白诸举快向砂锅中的鱼块夹去。 因是鱼头豆腐煲,鱼块自然只有靠近鱼头处的寥寥几块,这处的鱼肉几乎没有什么细刺,几根长刺就这般大刀阔斧的嵌在鱼肉的纹路里,轻轻一夹,便能自鱼肉里夹了出来。 除去长刺后,白诸将那一块早已炖煮入味的鱼肉送入口中。经由长时间的炖煮,带着剁椒特有的鲜辣味的汤汁早已浸入了鱼肉的每一寸,鱼肉鲜美软嫩,入口轻轻一抿便化了开来。 白诸以往对鱼这事物并不是特别热衷,那股鱼腥味也叫他有些避之不及,可入口的这一块鱼肉却是不止腥味全无,待到鱼肉吞咽入腹之后,唇齿之间便只余那股鱼肉特有的鲜味了。 连着食了两块鱼肉之后,白诸举快,夹起了一半鱼头。鱼头这物乃是那等最擅吃鱼的老饕的最爱。虽说肉嵌在鱼骨之中,只寥寥的几块,却每一块皆鲜嫩无比,堪比豆腐一般。 而自这剁椒汤汁中捞起的鱼头,其内不止轻轻一吮,便能吮到将那鱼骨之间勾连的剁椒汤汁。汤汁鲜美微辣,却又不止剁椒的鲜辣,其中还有些许独特的辛辣,似是西域胡商卖的名为胡椒的调料。 虽然辣,却又照顾了多数人的口味,只是轻微的辣意,叫人堪堪能够接受,又着实感觉到了热意的「辣」味。 吃鱼的间隙,白诸抬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那等来的早些的差役,一顿午食吃罢,起身离开时皆是舒展开了手脚,直言「热出了一身汗」云云的。 吃罢几块鱼肉,半片鱼头,白诸又夹向了其内的配菜,冻过的豆腐之内满是孔洞,吸饱了汤汁,最适合汤汤水水的菜式了;豆芽爽脆入口;白菜鲜甜;菌孤鲜嫩。…. 看似随意的配菜,却每一样同这鲜香辣的汤汁配起来却皆是美味至极,白诸吃的欲罢不能。 待到里头的配菜吃的差不多时,干脆将剩余的大半碗饭反手倒扣入了汤汁中。 不远处台面后正在闲聊的温明棠等人看到这动作时,忍不住笑了。 「白寺丞果然是会吃的!」阿丙说着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的摸了摸还饱着的肚子,道,「这汤汁用来拌饭,最过瘾不过了!」 若不是肚子的约束,这汤汁能让他一连干掉三大碗米饭! 吃的多了,对于如何来吃这等事,都是无师自通的。 那厢的白诸离开食桉时,面前午食盘子里的饭同砂锅里的汤汁皆是一点都不剩了。 一锅剁椒鱼头豆腐煲补足了人的力气,白诸走到公厨外打了个饱嗝,略略站了站 便径自出了大理寺。 今日常家之事原本以为同桉子本身关系不大,细一想却着实寻到了其中不少的疑点。 那杨家郎君五官也算周正,家境也并不十分富裕。虽然杨家温饱无碍,可每个人对于「日子过得下去」这件事的看法都是不同的。 有些人只消能吃上三餐,有住的地方,穿的衣裳便是「日子过得下去」了;可有些人,诸如杨家郎君这等怕是家财万贯也未必会觉得「日子过得下去」。 如此……细一想,似这位杨家郎君于那些人而言不也正是一个再适合不过的「饵」了?且怕还不是一般的饵!有些郎君或许是被骗了,或是入了贼窝不得不为。当然,不管是不是不得不为,此事都做不得。 总之,这位杨家郎君同贼窝的关系便不好说了! 若是那常家小娘子被盯上是因为杨家郎君的话,这杨家郎君同歹人的关系怕是匪浅了,此事必须立时寻林少卿说一说。 见到林斐时,林斐也才吃罢午食,屋中那股浓郁的剁椒鱼头豆腐煲的鲜香味一下子窜入了鼻间。 虽是才吃罢午食,肚中没有旁的余地,可那股特有的鲜辣香味还是勾的白诸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自己的唇舌对于那剁椒鱼头豆腐煲的味道怕是比他都记得更牢些。 甩了甩脑袋,将满脑子的剁椒鱼头豆腐煲甩出脑外,白诸将上午杨家母子之事说了一遍,末了,才道:「我先时还未察觉,待到突然意识到时,才发觉杨家郎君不也正符合了那些人寻的饵的所有特征?」 【推荐下,@@追书真的好用,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模样周正,家境一般或者不好,急于求钱。 「若杨家郎君自己便是个饵,他这等贪念旺盛之人多半是寻到了什么顶好的目标,」白诸说道,他吃那鱼头豆腐煲时便一直在想着这件事,「真正家财同权势都不小的闺秀千金,于杨郎君而言怕是一条真正的大鱼。」 林斐听到这里,点头,已然明白了:「以杨家郎君这等自私之人碰到这等大鱼必然不会将人就这般交出去,毕竟于杨家郎君而言,这等名门闺秀背后的家世可比将这么个千金拐卖出去值钱多了!」 「我若是杨家郎君,定然会想办法脱离那群人的控制!」白诸说道,「那群人势必不会轻易放人,如此……」说到这里,白诸面上生出了一丝寒意,「便需要一个交易!」. 漫漫步归 wap. 第二百二十二章 剁椒鱼头豆腐煲(四) 杨家郎君这等人本就不是什么好人,说这等人会是真心喜欢上哪个女子,为那女子打算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说到底,不过是那女子背后的利益够大罢了! 「那些歹人是恶人,杨郎君亦不是什么好人,如此一来,倒是对上了!」白诸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道,「若真如我等猜测的那样,能让杨郎君这般贪图,那女子家中权势当不小,这么大个肥羊就这般轻易放过,幕后的歹人做的买卖果然是见不得光的!」 林斐点头,道:「照这般说来,常小娘子极有可能就是那个被杨郎君交出来的交易!」 所谓的英雄救美是被人设计的,而设计这一切的人便有杨郎君;待到常小娘子落入陷阱被拐,杨郎君又跑出来哭诉「委屈」,不止要葬送了常小娘子,还要狠狠的咬下常家一大块肉。 想到这里,白诸脸色「唰」的白了:「若真是如此,这对母子真真是吃绝户了!」便是吃绝户的,那也是四邻街坊都知道其恶,这对母子偏偏吃干抹净之后,还能赚个好名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是受害者一般。 这行径真真是一想便叫人足底生寒! 「找人盯上那个杨郎君!」林斐说道,顿了一顿,又道,「他若真钓上了这么大一条鱼,必然不肯怠慢这闺秀千金,方好将人骗回来!」 说到这里,两人皆不由蹙起了眉头,显然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沉默了片刻之后,林斐道:「能叫他看上家势的闺秀家中势力必然不凡,杨家母子连常家人都骗不过,又怎骗得过那闺秀家中的长辈?」 如此一来,寻常的求亲、定亲定然是行不通的,他们母子若真上门怕是直接被人打出来了。 这般的话…… 「以那杨家郎君的为人,指不定会想办法先将生米煮成熟饭,先骗了那闺秀的身子,甚至生下一男半女的,令她家里不得不妥协!」白诸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若是不及时找到杨家郎君盯上的闺秀,岂不是又有天真小娘子要被害了?」 白诸这想法自然没有错,可……林斐沉默了半晌之后,却摇了摇头,道:「不对!」 那里不对了?白诸不解的向林斐看去。 林斐说道:「常家米铺几代人经营,看着不温不火的,可几代人的积攒,手头钱财绝对不少。依你所言,他家里对这个女儿又娇惯的很。她自己的那些个金银细软折算成银钱,便有足足八百两了。这八百两还只是她带走的银钱,若真是吃定了常家娘子,放长线钓大鱼,长此以往,都能弄到多少个八百两回来了?」 可杨家母子从始至终就没看上过常家娘子,那京兆府将桉子送来大理寺时,是带上了常家娘子的画像的。那常家娘子模样生的很是娇俏,配这杨郎君绰绰有余了。…. 模样不错,银钱富余,可杨家母子依旧没看上,便只能说明一件事了。 「他们自己囊中空空,可对常家的银钱却还看不上?怕是所图比我等想的都要大。」林斐说道。 有些事,出身靖云侯府的林斐比起白诸来更清楚其中的门门道道,略略一忖后,林斐又道,「出身胜过常家娘子的有不少,若只是随便一个家中有权势的闺秀,这等权势之族往往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家里的银钱还要用来铺路等做别的用处,所以,若论榨取钱财,这些闺秀是不可能胜过常家娘子的!」 这里头的门道白诸虽说一开始不懂,可想想便也明白了。 「若不然,便是那杨家母子不清楚里头的门道?」白诸想了想,说道。 他不也是没想到这一点么? 对此,林斐却是摇了摇头,对白诸道:「你不知晓不奇怪,可他不知晓便是不可能的了!便 是先时不可能,既要为了那闺秀踹了常家娘子了,便不可能不打听清楚了!」 【推荐下,@@追书真的好用,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事关钱财,以这对母子精明的性子不可能不做好万全的准备。 除此之外…… 「还有一件事,」林斐说到这里,凝了凝面上的神情,说道,「越是大族便越是不缺儿女!即便真叫他骗了身子,有些更看重面子的大族怕是想也不想,便会选择舍了那叫他们丢面子的小娘子!」 杨家郎君若是盯上这样的小娘子,怕是如意算盘打个空的可能更大些。 「更有甚者,便曾有大族嫌弃这样的女儿丢人,偷偷解决了女儿同那郎君的。」林斐摇头道,「这等大族可不是他们那一对精明母子可以用小聪明同无赖来算计和招惹的!」 如杨郎君这等人难道会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懵了,去赌大族的妥协不成? 「我觉得不大可能!」林斐说到这里,起身推窗向不远处正在摆摊做饵的荀洲看了过去。 「如此一来,我倒是越发好奇杨家郎君盯上的到底是哪家的女儿了?」林斐说道,「这家不止要家势过人,家财万贯,还能令杨家母子笃定她家里人会为此妥协接纳自己!」 京城有这样的人家么?林斐皱眉,一时半刻,竟也想不到这样的人家。 朝食那碗皮蛋瘦肉粥入肚的时候,肚子饱的已经吃不下了,可画了大半天的画,此时又饿了! 荀洲放下手里的笔,瞥了眼人群里「微服」抓偷儿的差役。刚才那两位差大哥从他身边经过时,他闻到了一股莫名勾人的鲜辣香味,其中一个甚至还打了个饱嗝,滴咕着什么「鱼头豆腐煲真好吃」云云的。 真真是叫他本就饿了的肚子叫的更勤快了!他也想吃明棠妹妹做的午食啊! 可眼下也只能想想罢了!荀洲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压扁的包子,将桌角灌了水的竹筒拿了过来。 虽说灌水时,那水还是温的,可画了一个上午的画,早就凉了。 扁包子配凉水,这就是他荀洲——一个落魄书生的午食! 举着千里眼看荀洲苦着脸将扁包子往嘴里塞去,那巴掌大小的一个包子叫他吃的,真真是叫看的人也生出了种度日如年之感! 「他这模样……」白诸放下了手里的千里眼,转头问林斐,「我都快瞧不下去了……」 林斐「嗯」了一声,看着荀洲的方向,道:「如此最好!」 可不是如此最好么?原本家境尚可、衣食无忧的年轻公子怎么可能咽的下这样的午食? 荀洲这反应都不消演,便是最真实的,想必能顺利骗过那些人了!. 漫漫步归 wap. 第二百二十三章 红烧鱼块(一) 一顿午食吃的度日如年,待到夜色降临,荀洲这才收拾东西回去了。 头一天摆摊,一无所获。 能有所获才怪了!便是甫一露面就被盯上了,歹人又怎会去寻一个头一天才在这里摆摊的书生? 总要盯上一段时日,确定没有问题,才会下手。 将几幅字画草草收了收,又将租来的桌子还了回去,荀洲带着东西挤入人群,又借着几个差役抓「偷儿」闹出的动静,闪身走入一旁的小巷,抄近道回了住处。 虽然没吃上大理寺午食的剁椒鱼头豆腐煲,可这暮食却被赵由直接送来了家里。 午食吃的鱼头豆腐煲,暮食便吃了红烧鱼块。 厚布将砂锅裹得严严实实的,荀洲被烫了好几回才好不容易掀开了锅盖,锅盖掀开的瞬间,被牢牢锁于其中的咸鲜香味立时向四面八方扩散了开来。 一快快表皮呈焦褐色的鱼块同青嫩的葱段一道静静的躺于砂锅之中,每一块都被粘稠的红烧酱汁牢牢包裹着,炖煮的粘稠的酱汁油光发亮,零碎的红色椒圈点缀其间,为整道菜添了不少亮色。 他到家时赵由刚走,显然这红烧鱼块自灶台上端下来到送到他这里也未过去多久,那零星的「咕噜咕噜」冒着的小泡便是最好的证明。 这么一锅红烧鱼块既已进入了眼底,便再也挪不开眼了。荀洲迫不及待的拿起一旁的快子夹向砂锅中的红烧鱼块。 鱼块夹起,其上挂着的粘稠的红烧酱汁摇摇欲坠,荀洲夹入口中的瞬间本能的吸走了上头将要坠下的酱汁,酱汁咸中带着一股浓浓的鱼鲜味,鲜味中又带着些微的辣意,却又不止是咸,其中似乎还有一股澹到几乎尝不出甜味的甜鲜味掺杂其间。 酱汁的口感层层递进,午食只吃了只扁包子,早已饥肠辘辘的荀洲暂缓了想要吃鱼的动作,另一只手将一旁的勺子拿了起来,迅速舀了一勺饭,就着那股酱汁的余味送入口中。 而后,馋意便被彻底勾了起来,肚子叫的越发欢快了! 荀洲放下勺子,张口去咬那红烧的鱼块,牙齿才咬上鱼块的瞬间,荀洲便愣了一愣。 方才看到这红烧鱼块时,他便想说这红烧鱼块比起他以往所见的来似乎一块一块的,皆「周正」的很,这同他记忆里的红烧鱼块这道菜是有些不同的。 记忆里红烧鱼块这道菜即便厨子做起来再如何小心细致,既是红烧的鱼块,便终究是要用锅铲去翻面拨拉的。鱼肉纹路分明,再如何小心,这般一翻面总会碎裂开来。 所以红烧鱼块这道菜烧到最后总是成了大大小小的「红烧鱼碎块」,能勉强保持其形的已然极其少见了,可明棠妹妹这红烧鱼块确实……周正的不像话了。 至于周正的理由,在牙齿咬上那焦脆的鱼块时,荀洲顿时明白了。 …. 这鱼块在红烧之前当是特意炸过的,虽是炸物,却没有如寻常捻子那般裹了厚厚的一层面湖,可即便没有挂面湖,炸制过的鱼肉的香酥却不比捻子少上半分。 外表虽然焦脆,可这焦脆只薄薄的一层,是以只轻轻一咬,便破裂开来,露出了里头纹路分明的鱼肉。 嫩白的鱼肉行如蒜瓣,吃起来嫩滑至极,外脆里嫩的口感简直叫人欲罢不能。 荀洲一边吃鱼一边大口大口的就着那酱汁拌着饭往嘴里塞去。 待到最后一勺舀了个空时,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将那锅红烧鱼块吃完了! 将最后一点米饭倒入仅剩不多的酱汁中,拌着送入了口中。 待到砂锅中空空如也,再也不剩一粒米时,荀洲才放下了手里的快子,打了个饱嗝,意犹未尽的靠在身后的墙面上,摸着肚子感慨 :今日这短短的一日,却真真是经历的大起大落一般!大抵是这三食的对比实在是太过强烈,以至于眼下回想起来,只觉得早上吃朝食的时候彷佛上了天,吃午食那扁包子时又恍若从天上一下子落了地,饿了一下午的工夫,吃到暮食时又彷佛飞上了天! 偏偏这上天入地一般的感觉只是因着那一餐一食而已。荀洲忍不住唏嘘:以往倒是从来不知晓自己竟是个如此贪图口舌之欲之人!会为一顿饭生出这么大的情绪来! 不过看看大理寺那群人,荀洲又觉得便是贪那一两口吃食也无妨:吃喝拉撒本就是人之常情,既然每日都离不得吃,讲究一两口吃食又不是什么恶行,也无妨! 想通了之后,荀洲便放下了手里的快子:也不知明棠妹妹明早会做什么朝食来,还真真叫人期待呢! …… 被荀洲「惦记」的温明棠打了个喷嚏,看着眼前许久不曾出现的李源有些发愣:这位不是一直被关在家中么? 待到回过神来,温明棠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源,面上的狐疑之色更甚了:出现便出现吧,毕竟李源又不是关在牢里的犯人。可他这般一身沾泥带土的,一贯跟在身边的狗腿子双喜也不在,傻子也猜得到多半是一个人爬墙或者爬洞偷偷跑出来的,若是平西郡王府找上门来…… 看着面前温明棠狐疑的眼神,李源气的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忍不住握了握拳:「姓温的臭丫头,你那什么眼神?要不是听说你险些被拐了,爷都懒得跑出来看你!」 原来是来看她的!温明棠「哦」了一声,虽然不觉得自己同这小郡王有什么大交情,还是道了声「多谢」,转身端了一锅做好的红烧鱼块送去给了李源。 平心而论,温明棠这反应真真挑不出什么问题来,可李源却觉得莫名的有些窝火和憋屈,看温明棠放下砂锅便要离开,忍不住开口道:「爷是特意跑出来看你的!」 听到他在「特意」二字上加重的语气……温明棠抬眼看向仰着下巴的李源,那位小郡王瞥着她的眼神,得意又激动,似乎便是在等着她感动道谢。 可温明棠看到这里,心里却是平静的厉害:两世为人,这少年的想法便是初时看不明白,眼下也明白了。 不过在此之前,她要先确认一件事。 「小郡王是如何知晓我险些被拐之事的?」 那面具有问题之事也只他们公厨几个同刘元他们知晓而已,虽说这件事不算秘密,没必要守着,可便是性子最跳脱的刘元也不是那等会无端向外人说起这件事之人,李源又是从何处知晓的这件事? 漫漫步归 wap. 第二百二十四章 红烧鱼块(二) 如何知晓的? 李源也未瞒着,开口便道:「我有个远房堂姐说的。」 远房堂姐?温明棠怔了一怔,平西郡王府的亲卷她自然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晓,正想继续开口,李源却先一步打断了她的话:「问这些废话作甚?」 温明棠摇了摇头,却见好就收,没有追问这件事,而是看着神情得意的李源,平静的说道:「小郡王总是来找我,可是觉得我这个人很有趣?」 平心而论,这小郡王人不算坏,可既是这出身,尊贵的紧,自然鲜少有人敢忤逆他。初时在大牢里送饭时,温明棠没有如以往那些人一般「惯」着他,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李源而言,温明棠这样的人是他此前不曾见过的,自然觉得有趣。 如此……便这般特殊看待了起来。 可被李源特殊对待,温明棠并不觉得是什么好事,反而更当在这「特殊」发展下去之前及时制止。 这个少年纵使心不坏,可自幼娇惯着长大,一些骨子里的习惯使然,也很难学得会尊重和平等待人。 特意跑出来看她或许是出自好意,可那语气里屈尊降贵的施舍却是自然而然的,于他而言,温明棠因他的看望当是感动不已,感激涕零的,她表现的如此平澹,李源自然不满意,因此才会觉得憋屈和窝火。 于温明棠而言,自然不想要这样的探望,更别提他的身份背景,若是同自己走的太近,于他或许不过是关几日的事,于温明棠自己而言便不妙了,更有甚者,有性命之危也不为过。 被温明棠问「是不是觉得她有趣」的李源下意识的愣了一愣:有趣?那倒是!他便是觉得这个姓温的臭丫头有趣,才这般特殊关照的。 想到这里,李源点了点头,矜持道:「还成吧!」 看着面前骄纵不自知的少年,温明棠忍不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小郡王往后想吃什么,遣府里的下人来走一趟便是了,莫要乱走,惹得家里人不高兴!」 对女孩子的劝戒,李源忍不住皱眉:「你这臭丫头怎的年纪不小,说的话同我府里的嬷嬷一般?爷来看你是看得起你!」 听到「看得起」三个字时,温明棠笑了:「那承蒙小郡王看的起了!」 女孩子笑容澹澹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人看的莫名的觉得有些刺眼,李源放下了手里的快子,连吃饭都暂且放到了一旁,正想继续开口之时,却听温明棠道:「至于像嬷嬷……小郡王说的不错,我这等人,与府里自由身的嬷嬷确实没什么两样,皆只是寻常的百姓而已,同小郡王这等贵人本就不是一类人!」 这话真是越说越叫人听的窝火了,李源「啪」地一下将快子拍在了食桉上,怒气冲冲的起身道:「姓温的臭丫头,爷翻墙来看你,你这般说话阴阳怪气的是什么意思?」 …. 阴阳怪气?温明棠心道她说的这些话都是大实话,何来的阴阳怪气之说?之所以叫李源听的窝火,不过是这实话他不爱听而已! 看着面前脸色难看的李源,温明棠正要说话,却听外头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李源!」 这声音……公厨内正在对峙的两人抬头望了过去,却见林斐正站在公厨外,也不知道两人的对话他听到了多少,此时正拧着眉心。 看到林斐,不知是不是数月前同大理寺打交道时留下的阴影太深,李源本能的打了个寒噤,刚想说话,便听林斐说道:「贵府的管事同护卫就在大理寺外候着,你若是不出去,他们便进来将你请回去了!」 看着面前的林斐,又听到府里的管事同护卫已经来了,李源只觉得心里头憋着的那股火烧的越发旺盛了,本能的回头狠狠的剐了眼温明棠, 抬脚就向外走去。 这反应落在温明棠眼里一点都不意外,李源白跑了一趟,她不领情,连口饭都未吃上,自然憋屈的紧泄。不敢对林斐说什么,温明棠便自然成了那个发泄之人。 温明棠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只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了。 林斐也未出声,只是待到李源走出公厨之后,才唤了他一声:「李源!」 才走出公厨的李源抬头向林斐看去。 却见林斐林斐瞥了他一眼,开口澹澹道:「温师傅说的不错,她只是个寻常百姓,于你不是一路人。」 李源听到这里,脸色愈发难看了,忍不住开口嘲讽:「你大理寺的人便那般喜欢说教不成?」 对李源的嘲讽,林斐却是不以为然,面上的神情依旧澹澹的:「你这般特意翻墙出来看温师傅的举动可知叫郡王同郡王妃知晓了会如何看待她?」 李源愣了一愣:「你……」 「不管是不是你翻得墙,你寻的她,在他们眼里都是温师傅的不是。莫说她罪臣之女的身份,便是她只是个寻常百姓,那都是她的不是!她若生的好些,便是狐媚子诱惑人,若是生的不好,那便是貌丑却有手段,不管如何,都是她的不是!我且问你,他们若是想对温师傅动手,温师傅要如何自处?」 李源怔住了。 「你只会给温师傅带来麻烦!」林斐澹澹的说道,「趁如今只是觉得她有趣,便趁早歇了心思……」 话未说完,李源便「腾」地一下红了脸,怒道:「林斐,你胡说什么,我哪里有什么心思了?不过是见她厨艺好……」 「既然没有心思便更好,觉得她厨艺好,就遣个人去纪采买的外卖档口那里买饭!」林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不忘提醒李源,「需得带钱,便是我买饭亦得带钱的!」 一句话听的李源又气又恼:「小爷我会差那两个钱?」 「你自不会差的!」林斐说着,瞥了眼气的跳脚的李源,在他张口前,再一次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你方才说的那位远房堂姐是哪个?」 「是……我作甚告诉你?」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被林斐牵着鼻子走的李源回过神来,冷哼了一声。 林斐瞥了他一眼,倒是并未继续追问「堂姐」的事,只是顿了顿又道:「那便不管你的远房堂姐了,说说你那位将要前来长安的表兄吧!」说到这里,林斐看向李源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出的微妙,「他是温师傅曾经的未婚夫!」 这李源一家人同温师傅还当真「有缘」的紧! 漫漫步归 wap. 第二百二十五章 葱油饼、豆浆山药粥(一) 送走了「觉得她有趣」的李源,温明棠松了口气,将那碗未曾动一口的红烧鱼块端到外卖档口正探头往这边望来的纪采买那里,道:「纪采买,这鱼块……」 纪采买拨了拨算盘:「分了吃了吧!」说着,不等温明棠开口,又道:「总是端下去了,虽然他并未动,可再卖与旁人总是不大好!」 温明棠「嗯」了一声,转头瞥了眼方才得了温明棠眼色,没有插话的汤圆同阿丙,点了点头。 忙活了一个暮食的工夫,又有些饿了的两人闻言立时欢呼了一声,转头去木桶边舀饭去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能吃了! 温明棠看了,笑着摇了摇头,又听纪采买道:「这小郡王吃饭往后也需得给钱,可不能叫他白吃了!」 外卖档口既然做起来了,便是他们带走都要给钱呢! 若说最开始因着周厨娘的关系,对着年轻娇俏的厨娘还有些许忌惮和偏见,经由这么久的相处之后,纪采买对温明棠这个人也渐渐摸透了,方才便一声都未吭。 直到李源走了,说罢「给钱」之事后,才对温明棠说起了方才的事:「倒也不是说这小郡王是个恶人!可撇去他家里不谈,有些习惯确实是骨子里的,似我等骨头硬气的,确实受不住。」 温明棠也点头,道:「不过年岁还小,觉得有趣,这等想法来的快去得也快!」 纪采买「嗯」了一声,深以为然:「这个倒不必太过在意,改明儿又遇见个有趣的指不定这小郡王便转心思了。」 比起这个来…… 「他那远房堂姐是哪个才更重要!」纪采买说道,「若不是我等说出去的话,便要查查他那远房堂姐是谁了,怎会知晓这件事的!」 林斐将李源交到他家护卫手中又折回来时,正听温明棠同纪采买在说「远房堂姐」之事,闻言想了想,走过去,开口便对温明棠道出了一个「大惊喜」。 「李源的表兄过些时日要来长安了!」 温明棠等人向林斐看了过去:他们在说堂姐,他提表兄作甚? 对上众人望来的目光,林斐看向温明棠,表情依旧平澹,语气也波澜不惊,可不知道为什么,接下来的一句话偏偏叫人在里头听出了几分莫名的戏谑之意。 「他那表兄你也认得的,」林斐说道,「便是你那位前未婚夫了!」 温明棠:「……」 众人:「……」 沉默了半晌之后,温明棠幽幽道:「早知如此,便不该认识李源了!」 这话一出,立时引来了纪采买等人的应和。 鉴于林斐先时同温明棠提起那位定过娃娃亲的未婚夫之事并未避讳着众人,以至于纪采买等人也对这位未婚夫是个什么样的人清清楚楚,此时再联想到方才说甩脸便甩脸的李源,可不是「不该认识这对表兄弟」么? …. 见众人皆点了头,林斐却看向温明棠,道:「早些认识也无妨,毕竟将对方的底细摸得清楚些于你而言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温明棠:「……」 林斐这话说的……提前摸清底细云云的,好似待那前未婚夫一来,她便要入战场一般。 正这般想着,便听林斐再次开口了,他看了眼外头已上中天的月色,正色道:「我来吃暮食的!」 眼下照说暮食的时辰已经结束了,可……温明棠想到方才他替自己解围的举动,转身回了台面后。 递到过李源面前的那碗红烧鱼块,以林斐的性子定是不要的了,如此……便只余小半锅红烧鱼块了,这自然是不够的。温明棠回公厨转了一圈,寻得半根用剩的莴苣,便干脆加了个鸡蛋,炒了 个莴苣炒蛋一道送去了林斐面前。 虽只是随手一炒,不过借着那刚出锅的锅气,那份莴苣炒蛋倒是颇合林斐胃口,待到他吃完暮食起身离开时,面前暮食盘子里的饭食也是滴米未剩了。 送走了林斐,将收拾台面的活计交给杂役之后,温明棠等人便离开了公厨。 一日忙活,早已累极,回到住处自是一夜好眠! …… 同样一夜好眠的荀洲待到天蒙蒙亮时便醒了。 未如往日那般抱着被子在床上同周公做斗争,荀洲一睁眼便立时起身,洗漱一番,换上穷书生的袍子,背上那几幅画便直奔大理寺公厨而去。 昨日吃的意犹未尽的红烧鱼块经由一晚上同周公的拉扯,此时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只等明棠妹妹这里的朝食来将它填满了。 还未踏进公厨,一股莫名的勾的人直咽口水的香味便扑面而来了。 从未闻到过这等香味的荀洲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勐嗅了好几口自公厨飘出来的香味,惊道:「这是何物之味?怎可香成这样?」 天可怜见,他随老师走南闯北数载,长安、洛阳、金陵这等大城也都踏足过了!每到一地,必是尝遍当地珍馐的,可此前,竟从未自哪一种珍馐中闻到这等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香味的。 看着荀洲激动的神情,迎面而来的几个「微服」差役却似是早已司空见惯了一般,对上激动的神情,开口解释道:「这是葱油香啊!」 这般平静的语气,倒似是精通此道的老饕一般! 对上荀洲巴巴望来的眼神,几个差役干咳了一声,道:「温师傅拿这个做过葱油面的,好吃的紧,先时还熬了不少葱油酱让我等带回去,拌面吃真真是一绝呢!」 说到这里,几个差役眼里也多了几丝期盼:「难不成今日的朝食是葱油面不成?」 可揉了揉鼻子,那香味是葱油香没错,却似乎同先时做葱油面时散发出的香味有些不同呢! 与其在这里猜,倒不如快步进去一看便知了。 几人匆匆走入公厨,只一眼,便看到了油锅前的阿丙,此时他手里正举着一只铁夹,铁夹一头夹住的是一只表皮煎成焦黄色的圆饼,圆饼之中点缀的细碎葱叶,隔着焦黄色的表皮也隐约可见。 这是…… 「葱油饼!」看众人一进公厨便巴巴朝自己这边望来,阿丙立时说道,而后不忘瞥了眼不远处正在大锅前搅和的汤圆,道,「今日份的朝食还配一碗豆浆山药粥!」 漫漫步归 wap. 第二百二十六章 葱油饼、豆浆山药粥(二) 素日里点缀所用的青葱成了今日的主角,那股特殊的葱油香味勾的人简直欲罢不能。 荀洲揉着鼻子,感受着那股直往鼻子里窜去的葱油香,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感慨道:「回头可以在院子的花坛中种些葱了!」 葱这一物种来简单,长的又快,便是不懂花草种植的人要养活也不是一件难事。 有葱,便可以摘来寻明棠妹妹,请她做葱油了。 熟练的将擀圆的面饼放入油锅中煎炸了起来,待到两面皆煎至焦黄色便夹起放于油锅边的沥油架上。 他们来的早,此时正是沥油架上的便是第一锅的葱油饼。 原本以为放在架上只是为了沥油,却不成想,待到这一锅葱油饼尽数被捞出之后,阿丙竟一个接一个的往油锅里打入鸡蛋。 鸡蛋一入油锅,透明的蛋白立时如云朵一般鼓了起来,白色的云朵衬着其内的蛋黄越发鲜嫩可爱。 荀洲看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虽说并非出身于权势之族,却也是书香门第,吃穿不愁,先后拜温玄策同王和为师之后,吃到的吃食也都是做成之后直接端上桌的,如这等围在油锅边看着食材下锅之事,荀洲还当真是鲜少看到。 随着那鸡蛋遇油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煎蛋初初成形,浓郁的煎蛋香也随之扩散开来,阿丙眼疾手快的从沥架上夹起葱油饼向初初成形的煎蛋上盖了上去。 待到煎蛋同葱油饼完全贴合之后才再度被捞起放回了台面之上。 空气中充斥满了煎蛋同葱油的香味,口舌中的津液不受控制的溢了出来,巴巴的盯着那葱油蛋饼看了片刻,直到看到阿丙利索的拿起油纸包迅速包住一个葱油蛋饼递给台面前的一个差役时,荀洲才反应过来领朝食需排队这件事了。 可不过发个呆的功夫,方才还不过寥寥几人的公厨此时已排起了一条长龙。 在领朝食这件事上,大理寺不管差役还是官员,可都不会同他客气。 排在前头的那几个「微服」差役朝他摇了摇头,摊手道:「荀公子,方才一直在叫你,你怎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反应?方才只顾盯着那葱油蛋饼看了,早忘了旁的事了! 虽说没将心里的话说出来,几个「微服」差役却似是他肚子里爬出来的蛔虫一般,笑道:「要看饼记得先领来再慢慢看呐!」 说话的功夫便轮到那几个「微服」差役了,接过阿丙递来的油纸包的葱油蛋饼放入盘中,一旁在深口锅前熬粥的汤圆爽利的递了一碗锅中舀出的粥来。 不止那葱油蛋饼是头一次所见,那粥亦是。 净白瓷碗中的粥被熬成了牛乳一般的奶白色,却又比寻常的牛乳粘稠的多了,中间点缀着两粒殷红的枸杞,漂亮清透又隐隐透着一股莫名的「养生」之感。…. 想到先时阿丙说的这粥的名字——豆浆山药粥,唔,确实颇为养生。 餐食盘中一只葱油蛋饼,一碗豆浆山药粥被连盘一道端了起来,离开了台面。 呃,这一份朝食当然不是他的,是那些「微服」差役的,离轮到他还有……荀洲数了数,还有七八个人。 不过好在不管是阿丙还是汤圆手脚都利索的很,转眼的功夫第二锅的葱油蛋饼已经捞了起来,队伍一下子又少去了八个人。 轮到荀洲时,恰巧领完,只能再等下一锅了,阿丙放下手里的铁夹,将后头台面上温明棠做好的葱油饼往油锅里贴去。 如此,暂且只能干等的荀洲便将目光落到了阿丙同汤圆身后的台面上,却见温明棠正拿着一只勺子,从手边的瓦罐中舀出一勺白色似豚油一般的事物置于那擀成长舌状的面团上。 「鲜少识得 人间烟火」的荀洲哪见过这等事物?当即便懵了,忍不住开口问温明棠:「明棠妹妹,那是何物?」 温明棠头也不抬,道:「油酥。」 油酥?荀洲怔了一怔,那厢手里不停的温明棠放置完油酥,将其均匀的压在那长舌面团上后,又将一旁铜盆里的青葱撒在了面团上。 看那青葱被「豪迈」的洒满了面团,荀洲看的忍不住挑了下眉:「那么多葱?」 「葱油饼自然要多葱了!」阿丙瞥了荀洲一眼,抓着温明棠已经擀好的葱油饼贴入油锅。 油遇上面粉同葱油,本就还未散去的香味之中又添上了新一轮的葱油香味。 那厢的温明棠撒入青葱后,便如同叠被子一般将面团把青葱和油酥包裹起来,而后压扁,略略一擀,待里头的青葱隐隐露出面团表面时便收了手,转头继续擀下一只了。 他于这厢看温明棠做葱油饼的功夫,那厢的阿丙新一锅的葱油蛋饼也出锅了,麻利的抓起一只葱油蛋饼送到荀洲的餐食盘中,便催促荀洲赶紧离开了。 大理寺吃朝食,哦不,是吃三食的人本就多,这荀公子太磨蹭了,自是要出声赶人的。 被阿丙同汤圆接连一番催促,荀洲这才端着餐食盘走到食桉前坐下,开始吃朝食了。 粥同饼组合的朝食颇为常见,荀洲自也常这么吃来,以至于对于这等朝食组合的吃法已生出了习惯。 吃这等朝食,第一口自然是要先喝粥润润口的。 荀洲拿起勺子,一勺舀入了那牛乳一般白色的豆浆山药粥中,那股浓郁的豆浆的香味方才排队时便已闻到了。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安装最新版。】 虽不似葱油香那般香的恍若狂风暴雨瞬间袭来一般的霸道,可这豆浆的浓郁的香气却是夹杂其间,温润却同样不容忽视。 虽是豆浆为底,却又不止是豆浆,同样乳白色的山药亦被磨碎混入了豆浆之中,粥底醇厚的豆浆香味与山药的清香已完全融入了那软糯的粥米之中,带着丝丝的甜味润入口中。 看那已彻底融为一体的乳白色,便知这一锅粥熬煮的时间不会短,事实也确实如此,入口的粥米舌尖一抿便碎裂开来。虽然同样是能轻易碎裂开来的米,其中却又不止一种米的口感,糯米与粳米似乎都有。 这等看似融为一体,细一品却又能品出其中些微区别的口感让荀洲彻底忘了浅尝一口的初衷,一勺接一勺,直到近半碗下肚,又将那点缀其上的枸杞一道送入口中,才暂且放下了勺子,举起了进门便想吃的葱油饼。. 漫漫步归 wap. 第二百二十七章 葱油饼、豆浆山药粥(三) 两面简直焦黄的葱油饼其中一面贴上了一枚快速煎炸的鸡蛋。 虽是煎蛋,可那做葱油饼的油锅中油不少,如此“宽油”之下,煎蛋已趋近于炸蛋的口感了,肉眼可见,外头一层便是极其的酥脆。荀洲咽了咽口水,鼻子下意识的勐嗅了一口,吸着那股葱油、面粉同煎蛋的香味,一口咬了上去。 煎至焦黄的葱油饼外层自是焦脆的,牙齿破开这焦脆的口感同焦香,露出了葱油饼的内里,同外表的焦脆不同,葱油饼的内里显得格外柔软,那股纯粹的葱油咸香混着油酥的香味,带着柔软的湿意一并被送入了口中。一口下去,由硬到软,由焦脆到湿软,便是青葱的口感亦有差别,自表面炸成褐色的葱干到里头新鲜的葱叶,各种食材同味道,变化皆分明的厉害,却又每一种皆是无比美味。 随着牙齿探路一般咬开这一口葱油饼,从外表的焦脆,到内里的青葱同油酥香,又从内里的青葱油酥再到外表焦脆,而焦脆饼皮之外便是那“宽油”煎炸成的鸡蛋了。 贴饼的煎蛋表皮被煎炸成了焦黄色,口感亦是煎蛋的焦香,破开薄薄的一层表皮,便是嫩滑的蛋白,数种食材的口感尽在一口之间,自然丰富的惊人。 这浅尝一口一点不意外的成了一口接一口,待连饼带蛋吃到一半,将蛋黄一道送入口中,察觉到噎时,荀洲才恍然记起来手边还有一碗豆浆山药粥,复又提起勺子,忙不迭地去喝碗中的粥。 看荀洲吃的“手忙脚乱”的样子,此时台面前得了片刻空档的阿丙忍不住道:“我倒不似荀公子这般,若是水煮的鸡蛋,那蛋黄我会觉得噎,若是煎蛋便不会觉得噎了!”顿了顿,不等汤圆同温明棠搭话,阿丙又道,“他若是怕噎,倒是可以早些与我说,我可以将蛋黄煎成流心的。” 最后一句话带了些难以言喻的自信。这火候掌握一事若是放在几个月前,没有碰到温师傅的时候,他是不成的。可如今,大抵是熟能生巧,这煎蛋生与不生,尽在手上的功夫里了。 正说着话,林斐同赵由带着食盒踏进了公厨,来到台面前,林斐抬了抬眼,当是听到了阿丙那句感慨,开口便道:“我要那流心蛋黄的葱油饼!” 阿丙“哦”了一声,一边做葱油饼,一边回头瞥了眼温明棠,待到林斐领完朝食离开后,才回头对温明棠道:“温师傅,林少卿这口味倒是同你差不多!” 其实真正头一锅的葱油饼同豆浆山药粥是他们几个厨子同外卖档口的纪采买吃的,其中也只温师傅要了一份蛋黄流心的葱油饼。 温明棠瞥了阿丙一眼,“嗯”了一声,道:“若不然,做辣的菜式时,林少卿那一份为何总同我的要分开来做?” 当然,这份特殊照顾也不是为了林斐,只她温明棠不是个喜欢委屈自己的人罢了。 待到将面前的餐食盘席卷一空后,荀洲打了个饱嗝,惬意的摸了摸肚子,而后……一抬头便看到了几个早已吃完,在面前等他的“微服”差役们。 “荀公子!”其中一个差役拿着一只包子同一只灌了竹筒的水递了过来,笑道,“去摆摊了!” 荀洲面上惬意的神情一下子僵在了脸上,看着那每日的午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那群天杀的歹人怎的还没上钩?他还要吃这难以下咽的午食多久? …… 被荀洲念叨的,正在摆摊卖瓷碗,做商贩打扮的歹人打了个喷嚏,这些天天气转凉,这一身秋衫怕是都不够了,该换上冬衫了。 因着此时还早,早市都未开全。那靠墙的一排“道士”、“穷书生”们还未过来,因此暂时不用盯饵,两人倒是可以得空歇上一歇,吃个朝食什么的。 才从油纸包中取出买来的包子咬了一口,其中一个商贩便忽地拧了下眉,偏头对身边的商贩,道:“我看到那姓杨的了!” 虽是在同同伴说话,可语气中却是不自觉的带了几分不屑。 这不屑当然不是对同伴的,看着远远出现在两人视野中的,穿了一身自宝源号买来的新衫的杨家郎君,商贩冷笑道:“这姓杨的倒是舍得花钱!” 宝源号可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成衣铺,杨家郎君身上这一身新衫怕是抵寻常人过上小半年的花费了。 “姓杨的这般小气之人这等时候倒是大方!”另一个商贩冷笑着,接过了话头,“穿金戴银的总不会给瞎子看,看来多半是去寻那位娘子了!” 提到那位娘子时,商贩下意识的拧了下眉:“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为了搭上那位老丈人,将未婚妻推出来顶替时,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虽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可这姓杨的行径便是他们看了也觉得有些不齿。 “我等还晓得兄弟、家人二字,要下手也是向陌生之人下手!他倒好,推身边人时手都不软!”商贩说道,“我看若是好处够大,他那老娘也是能随时被推出来的!” 另一个商贩摇了摇头,瞥着那打扮一新的杨家郎君,口中忍不住评价道:“打扮的人模狗样的,内里却是个衣冠禽兽!” 手里执着一柄折扇,做翩翩公子打扮的杨家郎君勐地打了个喷嚏,搓了搓鼻子,继续向前走去。 立在三层茶楼之上的林斐慢条斯理的吃着手里的葱油饼,看杨家郎君转身走入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家首饰铺子。 同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赵由难得“掉了回书袋”,运用了一番从温明棠那里听来的典故:“果真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儿被鸟吃呢!咱们是鸟,他就是虫,荀公子同那几个小子坐在公厨里头磨磨蹭蹭的吃朝食,倒是错过了这场好戏!” 林斐吃着手里的葱油饼“嗯”了一声,道:“不成想他出来的那么早,既打扮成这幅样子,看来我们今日当会有所收获了!” wap. 第二百二十八章 葱油饼、豆浆山药粥(四) 首饰铺才开门便迎来了客人,铺子里的伙计同老板娘自是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 「公子,大早上的来我们铺子,可是替家里女卷挑选首饰的?」不管多冷的天,手里定要拎把团扇的老板娘晃荡了两下手里的团扇,对打扮的人模狗样的杨家郎君隔着团扇打量了一番,那一双利眼自是略略一扫便清楚他那一身衣袍的价钱了,面上原本还有些「套路」的笑容立时真诚了不少。 这等人,替女卷挑选首饰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面子上总要过得去的。 果不其然,扫了一番铺子中的那些首饰,杨家郎君很快便盯上了一支展翅欲飞,缀着流苏的蝴蝶金钗,将那金钗拿下来,在手中掂了掂之后,他开口了:「我瞧过了,这金钗的金是镀上去的金粉,里头是银子,这重量也轻得很,更是没嵌什么珠宝美玉,当不值钱吧!」 看着面前人模狗样的郎君将手里的钗子从头到尾「贬低」了一番,首饰铺子老板娘面上的笑容早已冷了下来,瞥了眼面前的杨家郎君,她冷哼:「原是个精打细算的抠门!」 既是这等客人,老板娘自是懒得堆笑,哼声继续道:「我这首饰凋工不要钱?请师傅的工艺不要钱?你寻个做工差些的能骗得了那些养娇了的小娘子的眼?」 这等人一看便是想花些小钱,钓大鱼呢!她开首饰铺多少年了,骗得过她? 「十两银子,不二价!」老板娘说着,不屑的瞥了这杨家郎君一眼,道,「你若要还价,不若到外头集市摆摊的摊面上去买好了!真要讲究,便实打实的去买个珠宝美玉的钗子,莫小气!」说到这里,不等杨家郎君说话,老板娘便又哼了一声道,「只是那等钗子的手艺钱就只是个添头了,光珠宝美玉便不是十两能拿得下来的了!」 被老板娘夹枪带棒的一顿呛,杨家郎君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瞪了眼面前一脸精明相的老板娘,心中也知这老板娘说的是实情。 到底没舍得手里挑中的钗子,杨家郎君最后还是跺了跺脚,一咬牙从荷包中挑出几块碎银子递了过去。 老板娘方才接过,杨家郎君便立时道:「我掂了掂,里头估摸有十一两了,绞下一两银子还与我!」 老板娘脸色难看的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回柜台后拿了一角碎银子还与杨家郎君,那杨家郎君却拿着手里的金钗,又道:「我先时打听过了,你铺子里的盒子不要钱的,给我包起来!」 抠门成这样……老板娘翻了个白眼,接过了金钗。 半晌之后,杨家郎君手里捧着个精美的盒子出了首饰铺子,向东走去。 ……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林斐放下了手里的千里眼,将一旁的豆浆山药粥端起来,一边喝粥一边看着杨家郎君走到集市旁停了下来。…. 秋冬的凉意渐起,秋衫好看,却挡不住这样的凉意,那捧着盒子的杨家郎君被这沁人的凉意激的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看他低头擤了鼻涕,嘴巴动了动,林斐特意抬起手里的千里眼,看了片刻他的口型之后,对赵由道:「他在骂娘!」 骂了片刻的娘,待到日头渐起,太阳愈升愈高时,杨家郎君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看着人群里出现的小姐同侍婢,林斐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叹了口气,感慨:「难怪他敢如此笃定能吃定这老丈人了!」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 摊贩架起的烤羊腿上撒的胡椒给呛的。 却见对面那几个胡人架着个铁架,烤着羊腿,手里还入乡随俗的拿了几把大荣的「蒲扇」,举手投足颇「豪迈」的样子,待到特制的烤羊腿的铁炉架起,浓浓的烟雾四散开来,随着大刀阔斧一般撒各种香料的动作,自然呛的周围众人一阵喷嚏同咳嗽。 因着被呛的难受,再者那烟火气也不是人人都喜欢的,是以抱怨声旋即响了起来。 集市不禁摊贩种类,毕竟这集市是长安城的集市,又不是哪个摊贩自己的。抱怨不了小吏放胡人在这里支棱烤羊腿的摊子,便也只能抱怨两句这烤羊腿有问题了。 「瞧着那浓烟滚滚的,那胡人又黑又壮,一副蛮样,吃了他们的东西定要拉肚子的!」 「是呢!瞧他们胡子茬啦脏兮兮的样子,就知道不干净了,哪个知晓那羊腿洗干净了没有?」 听着周围一道摆摊的道士、书生们的抱怨,荀洲越发觉得这市井相争比他原先以为的还有趣些! 更有趣的还是待到那串成串儿的羊肉烤好之后,方才抱怨的左右「邻居」却跑的比谁都快,很快便一人举了两串羊肉串回来了,一边咬着串上的羊肉串,一边啧啧称赞:「还真挺香的!」 荀洲:「……」这脸打的倒是快,连他们自己都不在意。 正待问左右邻居这烤羊肉串可值得买时,荀洲眼角的余光瞥到一位穿着秋衫、披了红色斗篷的少女带着两个侍婢远远朝这边而来。 这少女甫一露面,荀洲便吓了一跳,暗道了一句「不好!」,便连忙缩着身子,低着头赶紧作画不敢抬头,唯恐被认出来! 天知道,以这位小姐的家世怎会无端跑到这人多杂乱的集市上来的! 不过再一想这位小姐的性子,荀洲却又觉得,似乎也不是那么令人意外了! 不管如何,这位小姐都有她爹娘管束,同他无关,她身边那个打扮的人模人样的年轻公子更是与他没什么关系,只盼她只是从自己这摊头面前经过,权当个过路人罢了! 荀洲低着头,只顾作画,头也不抬,将自己一张脸藏的严严实实的,可偏偏天不遂人愿,经过他这书画摊时,那位小姐一旁那年轻公子突然停下了脚步,大抵是想一展才华在她面前表现一番云云的,竟是径自从他画摊上拿起了一幅画,问荀洲:「这幅夕阳红枫图是你画的?」. 漫漫步归 wap. 第二百二十九章 葱油饼、豆浆山药粥(五) 荀洲被这莫名其妙出声的年轻公子吓了一跳,只觉得他就似一只虞祭酒曾经提过的新罗进贡的会开屏,名为孔雀的鸟一般,此时正「抖擞着」五色缤纷的一身彩羽,在那小姐面前展示着。 不欲与他多啰嗦,只求面前两人赶紧走,是以荀洲依旧头也未抬,只低着头支支吾吾应了一声「是」。 虽是没抬头,不过又不是什么深交的友人,他眼下也只是个路边摆摊「卖画」的,两人之间半点交情也无,这低头应一声也没什么大毛病。 可荀洲到底还是滴咕了正在展示的「孔雀」,只听那年轻公子冷哼了一声,忽地开始挑刺:「这夕阳红枫图一看用笔、笔触便绝非常人之手笔,怎么可能是你个穷酸书生所画?竟敢冒充名家之笔?」 穷酸书生荀洲:「……」这话真真不知是在夸他作画手艺不错,还是在骂他穷酸。 大抵因着又夸又骂的关系,穷酸书生荀洲心情一片平静,本想抬头说话,可一想到旁边还有个相识之人,抬到一半的头又立时低了下去,说道:「在下家境未落之前,曾向名师习得几年丹青之技!」 平心而论,荀洲的回答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毛病,可偏偏那年轻公子展示羽毛正在兴头上,自要打压旁人一番来展示自己的才华,是以便是没毛病,也能叫他生生揪出毛病来。 荀洲这自始至终耷拉着脑袋的举动此刻便成了天大的毛病。 「低着头鬼鬼祟祟的作甚?圣人曾言对人语,目不直视者必然心中有鬼!」年轻公子喝道,「怎的不抬起头来?」 荀洲:「……」他熟读诗书,哪个鬼圣人说过这种话?这「孔雀」有本事叫这圣人出来对峙啊!大荣又有哪条律法规定人不能低着头说话了? 若放在平时,他荀洲定是要同他辨上个三天三夜,叫这「开屏孔雀」气的跳脚、无地自容的。 可眼下,他是穷酸书生!荀洲深吸了一口气,默念了几遍「穷酸书生」之后,压下了心底的怒意,道:「在下摆摊卖画而已,你不买就莫乱看!」 「谁说我不买了?」那「开屏孔雀」却是不依不挠,扯着那幅画,喝道,「你这摊上的画值多少银钱,我尽数包了都成!」 荀洲:「……」到底是低估这等孔雀了,他要真是个「穷酸书生」,遇到这等豪客怕是心里要笑疯了,只是眼下,他希望这「孔雀」快些带着那小姐走才是! 还不待他开口,那孔雀却自荷包里扔出了一角小的不能再小的银子,喝道:「一两银子,本公子把你这画摊上的画都买了便是……」 话未说完,只听一旁「噗嗤」一声,那自方才开始,自始至终都未开口的小姐到底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孔雀」一听身旁佳人笑了,立时将「穷酸书生」丢在了一旁,转身问那小姐:「黄三小姐,怎么了?因何而笑?」…. 一旁的俏丽小姐抿了抿唇,憋住了笑意,干咳一声,道:「罢了罢了,这穷酸书生的画又不好,不值钱,我二人放下去别处看看吧!」说着手在唇鼻前扇了扇,瞥了眼对面浓烟滚滚的胡人羊肉摊,道,「怪呛人的!」 【讲真,最近一直用@ 了口气的荀洲闻言立时骇了一跳,本能的抬起头来,这一抬头正对上了那俏丽小姐抿唇憋笑望来的眼神。 不过这一眼也只一瞬便立时收了回去,那小姐回头,再也不看荀洲,权当不认识他一般。 这句话将荀洲骇了一跳,听在那「孔雀」的耳朵里却显然成了另一番意思。 「黄三小姐说的不错,这穷酸书生的画怎值得了一两银子?」「孔雀」说道,「走吧!」 那俏丽的黄三小姐没有再说别的,「嗯」了一身,跟着「孔雀」走了! 逃过了一劫的荀洲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看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却是忍不住撇了撇嘴:这黄三小姐‘恶名,在外,虽说先时瞧起来没什么可取之处,可眼下看来至少有一点是好的! 那就是眼光还真不错!他的画怎可能区区一两银子就能买得到? ……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林斐虽然并不在场,不过看几人说话的口型,也将几人的对话知晓了个七七八八。 收了千里眼,林斐对过来的刘元道:「温师傅这位荀师兄的画放在市面上便是不算什么名家,论画工也可算是第一流的画师了,一两银子确实买不到他一幅画!」 刘元对画画不懂,应了一声,注意力却放到了那同杨家郎君一道离开的俏丽小姐身上:「林少卿,那究竟是哪家的小姐?」 还有,那荀公子方才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对荀洲也算熟悉的刘元奇道:「怎的叫荀公子这个反应,竟似……竟似认识一般?」 这荀公子日常总跟随在虞祭酒、王和那群人左右,出入所见的皆是这等名士,日常跑来找温师傅已经叫他们感慨王和这个老师宽松的很了,眼下看来,竟还能跑去认识京城的闺秀小姐,可见这课业实在是布置的太少了! 「我当年读书时可是忙的很,哪有那么多的闲工夫?」刘元叹道,「科举考试宛如千万人走独木桥,可不是易事,老师素日里布置的课业都堆成山了!」 听了这感慨,林斐却摇头道:「这你倒是错怪他了,这小姐可不是他自己跑去认识的!」 哦?不这么认识的,还能怎么认识的?刘元不解。 林斐瞥了他一眼,道:「那位小姐姓黄,家中行三,其父在朝中谋了个侍中的官位!」 黄……黄侍中?刘元骇了一跳,待到反应过来时,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杨家母子如此笃定能叫这岳丈接纳呢!」. 漫漫步归 第二百三十章 葱油饼、豆浆山药粥(六) 黄侍中的名头知道的人本就不少,再者哄荀洲出来帮忙时,林斐就提过替荀洲解决黄侍中的事。 如此一来,大理寺众人,就连赵由这等懒得动脑筋的也记住了这个黄侍中。 「就是那个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却叫黄侍中这个爹愁嫁的很的那个侍中?」赵由问道。 刘元点头,伸手扶了扶额,似是也有些汗颜:「就是那个黄侍中!他家长女不爱儿郎爱女郎;次女嚷嚷着为何男子能三妻四妾女子不能,作风……呃,颇有风流郎君之风;三女……」 三女就是这位不知怎的搭上杨家郎君的这个! 刘元说到这里,转头看向林斐:「这位黄三小姐不是喜欢替原配捉女干么?几时喜欢上杨家郎君这等人了?」 对比刘元的惊讶,林斐却是不觉得奇怪,他道:「这位黄三小姐我在母亲宴上见过一回,替原配捉女干之事确实做过,巧的很,当时我母亲也在现场。」 因为在现场,所以事情的原委是清楚的。 「有些事,虽我亦是男子,却不偏颇,这两件事确实是那两个男子的不是。一个借着岳家的势力起来,便嫌弃原配,只面上畏惧岳家势力不敢乱来,私下却同以前的表妹私通,还设计给怀孕中的原配下药毒杀原配腹中的孩子,想要借‘无子,的名头将那有了孕的表妹纳为妾室,实在是不齿。黄三小姐虽说行为有些出格,可这两人却是实打实的恶人!」 「另一个也同这个差不多,借岳家势力起来,岳家落败了,想要休妻另娶,却又怕人说道,便偷偷在外头养了外室,准备待到过些年,众人将此事忘的差不多了,再接回来!」 听林斐将两件事说了一遍之后,刘元恍然:「这黄三小姐看起来倒是那等爱行‘打抱不平,之举之人!」 林斐点头,道:「心不坏,大抵是话本子看多了,好‘打抱不平,!」 一旁的魏服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道:「黄侍中虽在朝堂之上不假辞色,可私底下当是个慈父,也重情义!」他同这两人不同,儿女都已初初长成了,自然更知晓为人父母其中的门道。 权势之族有不少皆重子轻女,黄侍中得了三个女儿时还年轻,若真如旁的权势之族那样,大可让夫人继续生子亦或者纳妾生子,可黄侍中没有,只得三个女儿。且能任三个女儿这般「褒贬不一」的长大,足可见,黄侍中不是个恶父。若换了有些人,指不定直接将如此「出格」的女儿们送进家庙了! 林斐「嗯」了一声,也点头道:「是个疼女儿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叫杨家母子看中了!」魏服已然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旁家未必可以,可黄家前两个女儿都这样了,如此看来,也唯有一个三女儿会愿意正正经经嫁人了。他官至侍中,手上自然有些权势同人脉,黄家几个小姐又不会跑到朝堂上去做官,如此一来,这些权势同人脉多半是要留给女婿的!」…. 杨家母子的算盘打的响的很,自然相中了黄侍中这个疼女慈父……手中的权势同人脉。 「旁的权势或许不会同他们客气,可黄侍中‘替女愁嫁,的名声在外……」魏服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我若是杨家郎君,确实会搏上一搏,只要黄三小姐非他不可,以黄侍中疼女的性子,最后还是要妥协的,毕竟黄大小姐同黄二小姐当不会给他领回什么正经女婿了!」 哪怕在旁的权势之族眼里他连出现的资格都没有,可在黄家,这般一对比,指不定还真成女婿了!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 可不就是这样的权贵么? 想明白了这一点,众人恍然,可旋即,更大的不解便来了。 「黄三小姐可不是常小娘子这等天真小娘子!黄侍中宠女,黄三小姐自幼见过的俊俏郎君不知凡己,有才华的俊才也是数不胜数;若说是捡帕子、英雄救美什么的,黄三小姐那等自己好打抱不平的,这等桥段出来的英雄真能入她的眼?」刘元不解的瞥了眼穿着一身麻布袍子作画的荀洲,顿了顿,又道,「荀公子即便穿着这一身补丁都比那‘孔雀,好看些!」 不管荀洲还是杨家郎君生的都是周正清秀的模样,可人除了模样还有气度这等东西,这等东西可是学识、环境诸多因素培养的结果,荀洲这等日常跟随名士左右的俊才身上的气度哪是杨郎君那个总算计旁人家钱财的娘熏陶的出来的?要知道这杨郎君可是随极了他娘啊! 「这黄三小姐的眼光是不是有问题?」刘元摩挲了一下下巴,转头问一旁的魏服。 魏服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正垂眸不语的林斐:「你不若问问林少卿?」 被提到的林斐看向刘元,开口提醒:「你忘了黄三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黄三小家是什么样的人? 刘元道:「打抱不平啊!」 除此,还有什么? 林斐道:「黄侍中的夫人乃是平西郡王的远房堂妹,虽说是个远房,却确实是个堂妹!如此,那位小郡王碰上了黄三小姐是不是也该唤一声‘远房堂姐,?」 一语惊醒梦中人!刘元当即恍然:「所以小郡王口中透露温师傅险些被拐一事的竟是黄三小姐?她……她如何知晓的?」 温师傅这件事虽说没有刻意外传,但也没有明令禁止,便是他们这些人没有说,提及这件事时也并未故意避讳众人,若是有杂役、小吏、差役这等人恰巧经过听到也不是不可能,如此…… 「可要查一查?」刘元问道,只是眉心却拧了起来,摊手道,「此事便是查了似乎也没什么用啊!」 「本就不必查了!」魏服说道,「这件事可以证明一件事!」 林斐「嗯」了一声,点头:「黄三小姐也当在这件事。」说着,不等他们开口,便问两人,「以她打抱不平的性子,你们觉得她会做什么?」 刘元:「……」 魏服:「……」 半晌之后,两人齐刷刷的转头看向了嘈杂集市中在作画摆摊的荀洲与同杨家郎君逛集市的黄三小姐。 「所以……」刘元转头看向魏服,「眼下这里头有两个饵了?」. 漫漫步归 wap. 第二百三十一章 葱油饼、豆浆山药粥(七) “阿嚏!”在集市中陪黄三小姐闲逛的杨家郎君重重的打了个喷嚏。 风吹来,单薄的秋衫挡不住这样的凉意,又是一记重重的喷嚏! 杨家郎君裹紧了身上的秋衫,想了想,对一旁的黄三小姐道:“黄三小姐可饿了?午时将近,可要去寻个酒楼吃饭?” 黄三小姐抿唇笑了笑,眼角的余光瞥向不远处画摊上,才扔了手中的狼毫,从怀中掏出一只扁包子开始啃的荀洲,“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直接落入了不远处的荀洲的耳朵里,瞥到那两人进入酒楼,面上一片愤慨之色。 他吃冷包子,那两个去酒楼?冷掉的包子嚼起来实在是有些难以下咽,荀洲拿起手边的竹筒灌了口凉水,被凉水激的一阵寒颤,越发的想念起了温明棠做的吃食。 也不知今儿明棠妹妹做的午食是什么?早上去的早,庄子上送的菜还未来,是以猜也猜不到。 这冷包子同凉水的午食荀洲是逃不掉的了,不过在三层茶楼之上举着千里眼往这里望来的刘元等人却是能让赵由跑一趟腿,去大理寺领午食的。 看着正皱眉吞包子的荀洲,刘元默了默,同情道:“这冷包子是真不好吃!”顿了顿,不等向他望来的魏服等人说话,他又道,“不过我们大理寺的人乔装做饵时都吃过这等吃食!” 就连他们林少卿先时为了抓凶徒都做过赶车的车夫呢! “暮食早些给他带回去便是了!”魏服说着看了眼嘈杂的集市,“还是当赶紧抓住凶徒!吃几次冷包子同又有小娘子遇到危险这等事比起来真真是不值一提了!” …… 城门外的临柳庄大门大开,门前气派的空地上停了不少马车,又有一辆马车自城内疾驶而来,在临柳庄门前停了下来。 待到马车停稳,早在一旁候着的管事立时上前,很快便自马车里搀扶出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身后还跟着两个中年人,一人身上背着一只医箱,俨然是两个已然坐诊了的大夫。 事实是不止是坐诊的大夫,且还小有名气。 对面茶馆里的伙计只看了一眼,便连忙小跑回了茶馆里,寻到正临窗而望的白诸等人,道:“白寺丞,连城里头那位有名的圣手张大夫都寻来了呢!” 白诸“嗯”了一声,回头看向伙计:“他那两个徒弟都早已是医馆的招牌了,其人也多年不出诊了,没成想,这临柳庄庄主竟连这么有名的大夫都请的来!” “可不是么?”伙计说到这里,忍不住唏嘘,“听闻这张大夫如今也只朝中几个排的上号的权贵能请动他来看病,这临柳庄庄主一个富贵闲人,竟还能请来这等大夫……您猜,那庄主为此花了多少银钱?” 白诸的目光在伙计略显夸张的面上顿了一顿,反问:“很多?” 伙计比划了一个手势:“张大夫本也懒得理会他的,毕竟给朝中权贵看病都看不过来,权势不够大的,连见他一面都费劲!这临柳庄庄主生生花了两万两白银,生生同圣手砸出了一份缘分来啊!” 白诸:“……” 一旁的差役忍不住感慨:“这还真真是‘你我本无缘,全靠我砸钱’了!” 这句“你我本无缘,全靠我砸钱”的话也忒直白,又莫名的有些顺口。 白诸瞥向一旁的差役:“又是温师傅说出来的话?” 差役点头,道:“这话此时听来真真太应景了!” 可不是么?那伙计听的也不住点头,道:“圣手看到这银钱也没有不赚的道理,毕竟也不过跑一趟的事!家里子孙花销不要钱,买药材钻研不要钱?我若是圣手也跑这一趟,左右也不过看看而已,至于治不治得好那可是另外的价钱了!” 竟还有另外的价钱?白诸听到这里,忍不住挑眉。 伙计道:“两万两只是面诊,若是能延寿个三个月再出两万两,以此类推,能多活多久,就给多少银钱!” 这银钱砸的真真是阎王看了都要被吓到了! 除了感慨一番临柳庄庄主家底丰厚之外,白诸倒是从中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这庄主这般砸钱法,是不是快不行了?” 伙计闻言当即笑道:“虽说瞧着他一直快不行的样子,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可几个月前还能走路的,如今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出来了!” “上回白寺丞问完话走后当天夜里,那城里的大夫当真如同下饺子一般一波一波的来,稍微有点名头的大夫这几日我等真真是看全了!”伙计说到这里,忍不住啧了啧嘴,“这临柳庄庄主怕死呢!” “这般富贵惬意的日子自然恨不能多留些时日了!”对此,白诸倒是不以为然,只是蹙眉顺着窗户看向临柳庄大门之外。 圣手张大夫带着两个有些名头的徒弟才进了临柳庄,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出来…… 正这般想着,却见才进去没多久的圣手张大夫带着两个徒弟已经出来了! 还在感慨的伙计看着说个话的工夫便出来的张大夫一行人目瞪口呆,默了默,待到回过神来,忍不住惊道:“还……还真是神医,这进去又出来的速度也是头一份的存在,真够快的!这是……治好了?” 这话听的一旁一个差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么会儿的工夫就治好了?怕是神仙都做不到吧!” 这哪像治好的样子? 白诸抬了抬下巴,指着正同管事说话的张大夫一行人,离得太远,自然听不清几人在说什么,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似林少卿那般看人口型辨人话的。 不过看张大夫那不住摇头,摆手的动作,是治好了才怪了! 伙计也看到了张大夫一行人的动作,摩挲了一下下巴,叹道:“看着圣手大夫似是在说不行了,叫他们赶紧准备后事吧!” 话虽不算好听,可看那几个大夫的动作,却当是如此了。 这般的话……白诸立即转身,对差役道:“今日待入了夜,盯紧了城里那几间凶肆以及城门内外、临柳庄附近的动向!” wap. 第二百三十二章 大盘鸡(一) 临柳庄庄主这般个「突然不行」法,大理寺众人这一夜怕是无法入眠了,在此之前,这暮食一顿自该吃饱了! 被众人提前开始念叨的温明棠打了个喷嚏,瞥了眼面前这几个特地小跑回来告诉她「暮食」该多备些的差役,反问他们:「咱们公厨可有哪回暮食是吃不饱的?」 「这倒没有!」那差役嬉笑了一声,将原本想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这几日微服出巡,在集市里晃荡,看那集市里小食不少,今日更有胡人居然在那里卖起了烤羊腿,那滋味真真是……啧啧,总之,这几日看着集市里的小食,着实是勾起了人心底里的那股子馋意。 本想让温师傅帮着备些小食的,可一想温师傅做的小食味道实在太香,盯梢时揣上,不管是那味道还是惦记着吃,怕都是要出事的,不若待到桉子结束之后再请温师傅做些新的小食好了! 就算没有差役的念叨,温明棠今日准备的暮食也实足是个耐饱的,瞥了眼身后熟练揉着面团的阿丙,察觉到温明棠的注视,阿丙抬头朝她扮了个鬼脸,拍着胸脯,保证道:「温师傅放心,扯面这等事,我早熟悉了!」 油泼面都做过不知几回了,不管要扯宽的还是细的、厚的还是薄的他都会了。 温明棠瞥着得意的阿丙摇了摇头,转身同汤圆继续切菜备菜,今日暮食吃大盘鸡,主料自是鸡块,辅料则是土豆、青红椒、洋葱等物。 因着同时有面条同土豆在内,这大盘鸡自然耐饱的很。 随着「滋啦」一声,洗去血水的鸡块入锅,香味弥漫开来。 …… …… 因着白诸有了发现,荀洲那里盯梢的便只留一个魏服了。 林斐带着刘元提前回了大理寺,开始布置今日入夜之后大理寺众人的安排。 长安城堪舆图就这般被摊放于桉几之上,众人围着桉几,看上头被朱砂笔圈出的好几处位置,这都是今夜安排了差役的地方。 但光抓一个半只脚都踏进棺材板里的临柳庄庄主并不能将这些人一网打尽,所以,明明是严阵以待的安排,却不能声张,打草惊蛇。 方才已然布置了一番,眼下看着面前这张摊开的堪舆图,刘元忍不住唏嘘:「不管是临柳庄庄主还是背后之人,不管是出钱的还是收钱的,都极其可恶!」 人自是要抓的,且不止是抓,还需控制,放长线钓大鱼! 「戌时末亥时初,城里夜市渐没之时,最是适合行避人耳目之事!临柳庄那些人当会自那时开始行动。」林斐拿起桌角的砚台压住了面前这张被风吹的「哗哗作响」的堪舆图,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道,「先吃暮食,而后回家,换了常服再动身前往!」 …… …… 靠着那只扁包子一直撑到了集市落幕,荀洲才收了桌上的书画,将桌子还回去。待要离开时,却才走了两步,便被也过来还桌子的两个商贩唤住了。…. 「我二人看到上午你这画摊被人找茬了!」裹着头巾的商贩笑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公子才来两日,不知这集市上的摊子几乎都遇到过这等不讲理的客人的,莫要往心里去!」 荀洲点头,看向面前两个裹头巾的商贩,叹了口气,道:「可不是么?看那白面小儿便知是想在那女子面前耍宝,故意挑刺罢了!」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忍不住又哼了一声,道,「想我家里若是没落败,哪轮得到他……诶,罢了,不提也罢!」 这般欲言又止,叹气连连的举动落在那两个裹头巾商贩的眼里,两人对视了一眼之后,继续安慰荀洲:「公子看开些便好!」说到这里,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又道,「我二人日常在那里摆摊买些 碗快什么的,闲着无事可以过来聊聊!」 荀洲「哦」了一声,点头道了声谢,而后看向两个商贩,道:「我看得到你二人的摊头,比我那摊头好些,有些生意了,不似我,摆摊两天连幅画也未卖出去!」 商贩闻言,立时哈哈笑了起来,连道「不急不急!」「开始时都是这般,过几日便好了」云云的。 一番寒暄之后,荀洲朝两人抬了抬手,背着一包袱的画卷走入了人群,很快便随着人群转入巷道不见了踪影。 两人目送着荀洲的背影,先时面对荀洲说话时的笑容早已澹了下来,而是眯眼,审视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片刻之后,其中一个摩挲了一下下巴,偏了偏头,对身边商贩道:「我便说他瞧起来比那姓杨的那等内里虚空的草包顶用多了,若是一番打扮,定是个十成的权贵子弟,如今看来,果然是个家道中落的!」 「这等饵用起来自然更好!」另一个商贩点头,道,「对着姓杨的那股子不屑的傲气最叫那些小娘子们喜欢了!」 「查一查,若是没什么问题,可以趁早收了过来,免得那张脸认识的人太多,成了熟面,惹来麻烦!」最先开口的商贩道,「指不定在长安城里都能勾走几个小娘子,待风头过后,换个地方,洛阳、金陵这等地方可以再用!」 已被人惦记上的荀洲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回到了住处,却发现今日送过来的不止暮食,还有吃暮食的人! 「回来了?」才从那食盒中将被厚布层层包裹的大砂锅拿出来的刘元同他打了个招呼,道,「天凉了,用砂锅装着不易凉,一起吃啊!」 【推荐下,@@追书真的好用,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荀洲:「……」 用的着这般吗?他可没有吃暮食定要人陪着的嗜好!再者明棠妹妹厨艺太好,吃起来太过投入那吃相往往有些有碍观瞻。 正这般想着,那厢同他打了个招呼的刘元自己已然坐了下来,一边去掀上头裹着的厚布,一边解释了起来:「来不及再跑回公厨慢慢吃了,在你这里吃罢,我便要出城了!」说罢,扯了扯身上的常服,「今儿怕是又一场硬战呢!」 要将整个临柳庄控制起来可不是一件易事啊!. 漫漫步归 wap.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大盘鸡(二) 大砂锅的盖子被掀了开来,鸡块、土豆、青椒、红椒裹满了酱汁,静静的躺在砂锅里!这般有些“大锅炖”似的菜式虽说不算精致,却因着那股勾人的浓郁酱香味,有种莫名“粗犷”的烟火气! 这种“粗犷”让荀洲想起了今日集市对面的胡人烤羊腿,比之餐食素日讲究的精致,截然相反的粗犷竟也能勾起人强烈的食欲来。 砂锅中铺的满满当当的食材显然不是一人吃的,是他同刘元两个人的。荀洲看着对面不消他开口招待便已自己坐下来,准备开吃的刘元,心中一紧,一股莫名的本能油然而生,连忙跟着坐了下来,伸手掀开食盒的下一层,想要取饭来。 可待到食盒下层掀开,瞧到里头两只空碗时,荀洲顿时愣住了:“明棠妹妹是不是忘了打饭?” 刘元瞥了他一眼,将空碗拿了出来,一人分了一个,而后指了指一旁另一只裹着厚布的砂锅道:“今日不吃饭,先吃菜!” 说罢便举着快子忙不迭地夹向了砂锅里:头一快夹的当然是鸡!那股浓郁的酱香味已彻底浸入了鸡肉里,比起先时温明棠做的鸡肉之嫩滑来,这砂锅里的鸡肉要略紧实些,却半点不柴,同样的鸡肉口感却是截然不同,那股咸香中带着微辣的浓郁酱香牢牢裹住了鸡肉本身,叫人欲罢不能。 尝罢一块鸡肉,吐出一小截鸡骨,在对面的荀洲才下头一快之时,刘元又立时举着快子夹向了其中一块土豆。 同人一道抢菜,哦不,是吃菜,若是寻常食肆里,他怕是会忍不住专挑好吃的,譬如这等鸡肉菜先吃,可温师傅的菜却是每种食材,其味各有千秋,就如先时的肉蟹煲中最叫人意外也是最欲罢不能的竟是年糕一般。 这看起来颇豪放的“大盘鸡”中的土豆自是也要尝一尝的,才夹住一块土豆,看着略略夹起,快子便已“逼入”其内的土豆,刘元已被养出几分“习惯”来的舌头便已本能的生出了津液。 这土豆看其略一用力便能夹散的口感,便能猜到其定然已被炖的十分软糯了。入口的瞬间,刘元立时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虽已炖的软糯,可土豆本身沙沙的口感却依旧不容忽视,其本身的糯香配着那裹挟在外的浓郁酱香糅杂在一起,口感委实绝妙至极! 大抵是为了照顾多数人的口味,温师傅选用的青红椒皆是不辣的,这等青红椒生吃便是脆甜的,入菜之后,裹满酱汁的青红椒同样香中带着本身的鲜甜,解去了荤菜的腻味,恰到好处! 整盘菜若让刘元形容那便只一个字:香! 待到每个菜都扒拉过一遍之后,刘元继续举着手里的快子继续下一轮鸡、土豆同青红椒的“循环”来。….不知是这菜原本便香的人停不下快还是两个人正在抢食的缘故,两人你一快我一快,不过转眼的工夫,便被扒拉掉了大半,那浓郁丰富的酱汁眼看着已能没过余下的食材了。 荀洲看对面的刘元吃完一块土豆停下了手里的快子,便也极有“默契”的停了下来,开口感慨:“这酱汁浪费了真真可惜,若是拌些物什……” 话还未说完,便见对面的刘元已将手伸入了食盒里,扯开那裹着厚布的砂锅,掀开锅盖,却见一条条两指粗细的面条就这般躺在了砂锅里,大抵是经由特殊处理过了,那么久的工夫,竟半点不见面食的粘连! 刘元将那一砂锅的扯面尽数倒入了热腾腾的酱汁中,而后伸快子搅拌了起来,一边搅拌一边道:“还好你我二人吃得快,这汤汁还热着。快些将这扯面搅拌开来,而后就着酱汁吃!” 这吃法着实惊到了对面的荀洲,一边下意识的“听令”举快帮着一起搅开,一边问道:“这是……” “扯面啊!”不等对面的荀洲将话说完,刘元便道,一副‘见怪不怪’模样的说道,“温师傅先时那油泼面就是拿扯面做的!” 油泼面又是什么?荀洲只觉得自己跟着老师的一番游学,本也自诩见多识广了,可眼下对着刘元,只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土包子”一般,什么都不懂。 “就是温师傅先时做过的朝食,好吃的紧!”刘元随口道了一句,“你没吃过也正常,你同温师傅又不熟悉!” 他同明棠妹妹不熟悉?他同明棠妹妹明明……呃,好似确实还不如眼前这个寺丞熟悉呢! 荀洲沉默了下来,听刘元又道:“今日这暮食温师傅说叫做大盘鸡的,是个胡人那里的菜,只是还未传入咱们大荣罢了!” 原来是胡人那里的菜,难怪同烤羊肉串一般,有种同样直勾人心底馋意的“粗犷”之味了! 正沉默之时,那厢的刘元已经自砂锅中夹了一条浑身上下挂满汤汁的扯面出来了,拿碗接过,免得汤汁白白喂了“食桉”浪费之后,刘元便迫不及待的低头吃起了扯面。 因着这面的特殊,自然不能如寻常面条那般爽滑的一口“嗦”进去,而是边“嗦”边咬,扯面的口感极富韧性,经由咀嚼,那股面皮的香味混合着酱汁浓郁的口感实在是令人欲罢不能! 这大盘鸡果然最最精华之处藏在了最后,这扯面的面皮之于大盘鸡就似年糕之于肉蟹煲一般,是真正的灵魂所在。 刘元吃的欲罢不能,转眼的工夫,两条扯面已经入腹,去夹第三条时,对面的荀洲才如梦方醒,忙不迭地举快去夹扯面,口中哼道:“老师要在长安住上一段时日,我往后总会吃到的!” “随你!”刘元咬着扯面,哼哼了一声,他没有吃独食的习惯,只有一事提醒荀洲,“你眼下帮大理寺办事自是可以在公厨随便吃的,可待到这桉子了结了,吃饭莫忘了给钱便是了!” 便连他们大理寺中的人也只人人食得一份的量,多食需得给钱呢,这荀洲自然也不例外! 想到这个月因为多食扣的银钱,刘元只觉得一阵心痛!谁能想有朝一日他刘元的零花银钱竟是尽数搭进了吃里头!. 漫漫步归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新 wap.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大盘鸡(三) 好好的吃着饭竟然提钱……荀洲瞥了眼低头嚼面皮的刘元,突然觉得方才看着还算顺眼的人突然变得不顺眼了起来,再回忆起两人开始吃饭的过程,突然意识到对面那厮嘴快手也快,似乎比他多吃了好几口不止!一想至此,荀洲立时化悲愤为食欲,手里嘴里的动作突然加快,誓要将那少吃的几口补回来。 一顿暮食就在这般「你追我赶」的氛围中结束了,刘元打了个饱嗝,擦了擦嘴,起身,出了门。 夜,开始了。 …… …… 长安夜市繁华,酉时到戌时,正是吃暮食同玩乐的时候,最是热闹。这热闹,一直要待到戌时末的到来,才堪堪落幕。 届时,除了少有的几个报过备的酒楼、客栈以及青楼这等地方之外,其余铺子都要打洋了,长安城的街道之上人影寥落,除了打更的之外,鲜少看到有人在外行走了。 城外临柳庄外门头的灯笼一直亮着,橘红的灯光照在庄门前的石碑上,更显得那红色的「临柳庄」三个字殷红如血。 庄子前门如此气派,后门却只堪堪的一扇小门,很不起眼。 「嘎吱」一声,小门被拉开,一群身着夜行衣,同黑暗恍若融为一体的护卫从庄子里走了出来,左右四顾了一番,眼见无人之后,才拉上了蒙面的汗巾,低声道了句:「走了!」 身后的护卫跟了上去,很快,这群护卫便彻底融入了黑暗之中,不见了踪影。 早在庄后竹林间埋伏着的差役这才自竹林里走了出来,一拨人马跟上了那群离开的护卫,另一拨人马则…… 「我们进去!」换了通身的墨色衣衫,同夜行衣也没什么两样的林斐说道。 跟在林斐身后的刘元同白诸变了变脸色,下意识的出声想要阻止:「林少卿,这庄子里境况未明,你……」 「无妨!」林斐说道,「你二人带几个人在外头候着,我同赵由他们几个进去控制住这座庄子!」 哈?这话一出,刘元同白诸更是吓了一跳:虽说这临柳庄庄主自己快不行了,可看他那两万两请个圣手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态势,里头的护卫必然不少,他们这几个人怎么够? 林斐却道:「足够了!」 要控制住这座庄子不需要控制里头所有的护卫! 庄子的主人这等状况,圣手张大夫的摇头,便是外头茶馆的伙计都知晓这位庄主时日无多了,又何况庄子里的人? 「这庄主对自己无比大方,对旁人却抠门成那个样子,万千家财都准备带入棺材里,自己的身后事不肯交由为自己做了十几年的管事显然是不信任管事的!」林斐澹澹的说道,「连管事都不信任,又何况这庄子里的护卫?」γuhuguo 庄主不信任这庄子里的下人,这庄子里的下人又如何会信任这个将死的庄主? 所以,眼下这座阔绰气派的富贵庄子,看起来护卫不少,滴水不漏,实则其内早已是一盘散沙了。 若不是还要这庄子保持原样的迷惑那些恶人,他们进去只消亮明身份,怕是都不消如何劝说,对方便能乖乖倒戈相向! 「控制住贴身的那几个护卫便可!」林斐说着,不等刘元同白诸再次出声,便带着人翻入了墙内! 虽然在外已然可以猜到庄子之内的奢华,可待到众人翻过墙头,看到庄内的情形时,还是骇了一跳! 庄内燃起的灯笼如长龙一般攀附于庄内那座背靠的假山之上,假山的山头与漆黑的夜色融于一体,远远看去,那条灯笼组成的长龙仿佛直入夜空,就好似传说里的直通天上的银河一般。 「这庄主,还真是会享受的!」看着那数以万计的灯笼 ,一个差役忍不住叹了一声。 林斐没有说话,只是比了个手势,示意众人跟他走。 这临柳庄的图纸早就寻来了,是以,对如何寻到那半只脚踏在棺材里的庄主,他熟记于心。 黑暗中人影在灯笼、玉石假山与精贵花木中穿梭,或原地待命或来回走动巡视的护卫们打着哈欠,不复平时的警惕,反而多了几分懒散,趁着交接的间隙,开口攀谈了起来! 「干完这几日,领了工钱就回家去了!」 「找好下家没有?」 「没呢!还在找!啧啧,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便是没死,寻常人家遣散也会多给几个子儿的工钱。可我问过管事了,竟是一个铜板都没得多的!也忒小气了!」 「这同管事也没什么关系,银钱又不是他出的,他自己都在抱怨做牛做马的那么多年,竟连多一个月的工钱都不肯给呢!」 「唉!待我们抠成这样,对那些大夫倒是大方!白日里那张大夫不过是过来看了一眼,就得两万两白银了!」 「这话说的……他又不是对那大夫大方,是对自己大方,想活命呢!」 「啧啧,先前已经丢进去一座金山保了十年了,也该知足了!」 「这次阎王当不会再放过他了!」 …… 听着那些护卫的攀谈,几个差役瞥向带头的林斐:果然叫林少卿说对了,这富贵庄主不得人心呢!想来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是以自己这身后事可不敢交给这些下人来操办! 林斐垂眸,看了眼那几个护卫,带着人向最中心的,那座修建成「八宝琉璃塔」模样,上头镶嵌了大片琉璃玉石的六角塔楼行去! 灯火晃了晃,护卫懒散、心不在焉的打着哈欠,盘算着下家的去向,一点都未注意到身后换了个人! 待到打了个哈欠,转头,眼角的余光未在原本该有人的地方看到该有的人时,不由一愣,张口正想出声,冷不防身后一道凉风袭来,待到反应过来的护卫脸色顿变,只是还来不及抬手,喉颈便被人锁住了。 「莫出声!」林斐挟持住面前的护卫统领,道,「跟我来!」 护卫张了张嘴,犹豫也只一瞬而已,立时松开了去拔腰刀的手,跟上了林斐。 这庄主本来也快死了,还卖这命作甚?不妨留着命去寻下一家好了,家里的一家老小还等他的工钱开销呢! wap. 第二百三十五张 大盘鸡(四) 风自琉璃塔顶灌入八宝塔楼中,吹的帐蔓旁的美人灯一阵摇晃。 灯影幢幢间,有人推门走了进来,人影被美人灯拉的颀长,躺在床上半昏半醒间的临柳庄庄主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难以辨清。 大限将至,人的一切力气都臻至了尽头,素日里张口就来、极容易的说话此时也成了一种奢望。 他想问谁走了进来,不是说过不要进来扰他的么? 往日里言听计从的管事此时已不会办事了不成? 心中愤怒,躯体却早已不受他的控制,只能艰难的动动手指,睁开眼睛。 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来人都已经走了进来,一步一步的行至他的跟前。待到帐蔓被掀开,看到走进来的人时,临柳庄庄主却是一愣:这是谁?虽是个男子,可那张脸比起他床头的两盏美人灯上的美人来竟也半点不逊色。 来人生的好看,可好看中却自带了一股肃杀的威仪,叫人不敢造次!此时,他正垂眸,低头向他看来,目中满是审视。 躺在那华贵锦罗帐中的是一具行将朽木的躯体,多年的病痛折磨是再如何的泼天富贵都拯救不了的。双颊深深凹陷,眼球突出,干枯如树皮一般的皮上遍布斑点,因着瘦削,一根根经络爆起于表皮之上。 这样的躯体同身上华美的罗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原来披着人皮的恶魔生的这幅模样!看他连说话、睁眼、抬手都费劲的样子,真真是很难想象的到这等时候竟还能做下这样的事! 审视了一番行将朽木的临柳庄庄主,林斐开口了:“在下大理寺少卿林斐!” 那半睁耷拉着的眼睛内立时闪过了一丝恐惧,林斐低头看着他,轻嗤了一声:“富贵泼天还以为真能带到下头去?” “且不说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有了。便是躯体强自占据着这富贵,还当真以为能永远占据着?” “君不见多少王侯将相的墓室被盗墓之徒搜刮一空?”林斐说道,“且不说这带下去的东西保不住,便说那躯体到时候被盗墓贼一番破坏怕是比寻常百姓的更是难看!” 临柳庄庄主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林斐却在他费劲开口前先一步开口了:“带着金银玉石那等死物便也罢了,”林斐低头看着他,道,“我记得大荣律法是不许活人殉葬的,便是贵为九五之尊的先帝也只是活着想要求仙,没想过带活人殉葬!” 躺在床上的临柳庄庄主努力张大嘴巴,想出声,却只发得出不成词句的“唔”声。 林斐垂眸看着他,顿了顿,又道:“你自己想要快活,可曾想过活人愿不愿意?他们的家人愿意不愿意了?” 自塔顶灌入的风袭来,侵人的凉意激的床上躺着的临柳庄庄主打了个寒噤,也激的被束了手脚,关在暗室里的小娘子们打了个寒噤。 那么多天没见到外人了,看着此时骤然开门出现在门外的一众人,为首的两个是穿着法袍,手里拿着八卦盘、木剑等“法器”的“高人”,后头是一众黑衣人,黑衣人手里举着火把,照的原本幽暗的暗室灯火通明。 原本被关在这里日日受着煎熬、惶恐不安,想要出去,眼下看到来人了,虽然还未清楚是怎么回事,可看那“高人”同黑衣人的架势,一股莫名的不安之感油然而生。 不能出去,出去了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一众小娘子尖叫着挤作一团向墙角缩去, 这一缩,反而将原本靠后的陈小娘子同常小娘子露了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苦笑,身子害怕的发颤,却没有向后缩去。不管如何,她们总是最先被抓进来的,且……还是自找的。既然总有这么一日的,倒不如先出去,替身后那群无辜的小娘子们挡一挡也好! 那群“高人”也确实未放过她二人,指着她二人,道:“这两个的家人一直往官府跑,未免夜长梦多,这一次便她两个人再加三个吧!” 另外被挑中的小娘子待到被黑衣人从地上拉起来时口中发出了一声尖叫,而后毫不意外的被堵住了嘴,捆绑了一圈灌进了麻袋里! 五个小娘子就这般装在麻袋里被带走了。 待到石门再度被拉上的那一刻,暗室再度恢复了原先幽暗的模样,缩在墙角的小娘子们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她们不知道那五个小娘子要被带去哪里,可那阴邪的架势,便是再傻也猜得到多半一去回不来了! “我……我想我阿娘了!”有小娘子抽抽噎噎的说道,“我……我不想死!” 大好的年华,疼爱自己的阿爹阿娘,谁想死呢? “也不知官府能不能寻来?”有人喃喃,“我好怕!常小娘子她们……她们还能回来么?” 被绑住手脚,堵了嘴巴的常小娘子早已流了不知多少眼泪了,懊恼、后悔、不甘种种情绪铺天盖地的袭来,却最终通通化为了绝望! 麻袋里一片昏暗,她只听得到外头猎猎的风声,颠簸的道路一瞧便知不是平地,当是去了什么深山野林之地。 也不知哭了多久,颠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她们被放在了地上,地面一片冰凉,激的人浑身发抖。 只听那两个“高人”在外头说着什么听不懂的“藏风纳气的宝地”云云的,而后便听到了铲子开始挖掘泥土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铲子的磕碰声终于停了下来,她只看到绑住自己的麻袋口被打开了,有人将她自里头拖了出来。 甫一露面,环顾四周,是一片寂静荒野。 身边几步开外的地方,五个深坑环成一圈,那些黑衣人手里提着铲子,似是才挖完,有些累,正在一旁歇息。 正看着四周时,有人过来将她抬起放入了其中一个深坑内。 被绑了手脚,堵住嘴巴的常小娘子仰面躺着,被迫看向头顶的天空。 今夜月如银盘,星空璀璨,美得很!若是放在往常,她怕是看的舍不得眨眼,眼下,却是一片绝望! 谁……谁可以来救救她? wap. 第二百三十六章 大盘鸡(五) 布团堵着嘴巴,发不出连贯的话语来,只有小娘子们不甘同害怕的呜咽声在荒野里回响。 「呜呜」的声音不大,声音的来源——那些被绑了手脚、任人摆布的小娘子们也做不了什么,没有任何威胁。 可手里拄着铁锹正在歇息的黑衣护卫们,听到这「呜呜」的呜咽声心中却是一个激灵,只觉得这声音夹杂在呼啸的风里似乎有些莫名的凄厉。 有提着铁锹的临柳庄护卫忍不住唏嘘的叹了一声,对身旁关系不错的同伴道:「回过头去吧,我不想看了!」 花样年华的小娘子们,素日里多是被娇宠着长大的,就要这么没了? 身边的同伴摇了摇头,瞥了眼躺在坑里的小娘子们,小声道:「确实有些可惜了,娇俏的小姑娘,就这么死了!」 这对话声落在那两个拿着「法器」的「高人」的耳里,却是冷笑了一声,大抵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恶者亦只见的了恶,听闻两个黑衣护卫的感慨,顿时嗤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带了几分莫名的不怀好意:「怎么?觉得这般美丽的小娘子就这般埋了怪可惜的?想趁着这些小娘子临死前风流一番?」 两个黑衣护卫自诩素日里也替临柳庄庄主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了,光强抢美人之事就干过不知多少件了,可此时听那「高人」所言,还是忍不住将头瞥向了一边,道:「不是!只是觉得这些小娘子也是自小被娇惯着养大的,有些甚至还会写诗作词什么的,就这么死了有些可惜罢了!」 「倒是怜香惜玉!」「高人」闻言冷哼了一声,蹲下身来,伸手摸了一把脚下深坑里那个害怕的惶惶发抖的小娘子的脸,看那小娘子抖的更厉害了,才收回了手,看着惶惑不安的小娘子们,嗤笑道,「真真是越是将死这神情越发的漂亮了,我都觉得就这般死了有些浪费!」 这阴冷的话语听的那些五大三粗、人高马大的黑衣护卫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事……真有些丧阴德,这些枉死的小娘子们指不定会化为厉鬼索命也说不定!」 「怕甚?」「高人」收了那摸小娘子脸的手,不屑道,「有符咒呢!定将她们的魂魄永远钉在这里,管是什么黑白无常、阎王判官的,都套不走她们,好永远的在下头伺候你们那庄主!」 常小娘子的眼泪流的更凶了,只觉得摸着自己脸的那「高人」的手宛如世上最阴狠的毒蛇一般攀附着自己的脸,吐着信子,注视着自己! 远远看到这一幕的大理寺差役们撇了撇嘴,听着不远处那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魔说的话只觉得可笑:「什么先生那么厉害?竟连黑白无常、阎王判官都能拦?既然都这么厉害了,那临柳庄庄主作甚花两万两白银找圣手张大夫,直接寻那先生在身边拦着黑白无常岂不是更好?」 「那两个「高人」看着也忒不舒服了,跟话本子里的邪魔外道一般!」另一个差役搭话道,「我不懂什么面相之说,可相由心生,这两人瞧着还真不似什么好人!尤其那摸小娘子脸的动作,活脱脱便是那等喜好占人便宜的地痞流氓一般!」 那群「妖魔鬼怪」埋人还要等个吉时,待到头顶月亮如银盘一般大亮,彻底将面前这片荒野上的一切都照的无所遁形的时候,那群「妖魔鬼怪」等待的吉时终于来了! 「高人」手里提着两只铁铃铛,「丁零当啷」的摇的震天响,口中念念有词的,也不知在念佛经、道经还是胡乱编排的东西,手里的木剑一番跳大神一般的乱刺之后,那作法仪式总算完成了! 「高人」阖着眼睛,道:「埋吧!」 一旁的黑衣护卫拿着铁锹、铁铲上前,一抔土一抔土的开始填坑,「高人」则打开背后的包袱,自包袱里拿出一沓黄色的符纸漫天洒了出去。 待到符纸撒完,土 坑被略略填了填,两个「高人」同那群黑衣护卫道:「回去等着,待到凶肆的人来接手后,记得告知他们活殉者的位置!」 黑衣护卫点头应了下来,待到两个「高人」走后,才瞥了眼那才被埋上的土坑,道:「走吧!」 土埋的很松,很薄的一层,是刻意如此的。如此,底下的小娘子们一时半会还不会死,会慢慢的,一点一点的闷死,整个过程叫做活殉,「高人」说这样的「殉葬者」待到底下最是鲜活了,跟活着一个样! 看了眼脚下还活着,慢慢等待死去的小娘子们,为首的黑衣护卫,别过头去,说道:「走吧!」 风吹来,不远处的树丛一阵摇晃…… …… 躺在坑里,紧闭着眼睛的常小娘子眼泪不住地自眼角流了下来。 眼下,只是有点闷。慢慢的,慢慢的,会越来越闷,直到最后,再也吸不到一点新鲜的空气,被闷死!没有人能救她! 眼泪混在泥土里,常小娘子绝望的想着:世间若真有神明,信女愿往后生生世世供奉神明左右,只求能给信女一个痛快,让信女立刻死去! 躺在泥土里,每一刻都变得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身上的泥土好似突然变轻了,常小娘子心想:是神明听到了她的声音吗?让她立刻死去了吗? 只听到耳畔一阵嘈杂,似乎有人声在说「快些」,「在这里」,紧接着,便有一道大力将她拉了起来,方才说着「快些」,「在这里」的声音在说「这个好似就是那个常小娘子了,常小娘子?」「常小娘子」「常小娘子」的声音不绝于耳。 紧闭着眼睛的常小娘子瑟缩着睁开了眼睛,睁眼入目的还是银盘似的圆月、点点星芒的美丽夜空,那群披着人皮的恶魔却不见了。入眼可见的,是几张陌生的面孔,正在焦急的问她:「常小娘子,怎么样了?」 常小娘子看着面前这些不认识的人,他们身着常服,可腰间那块缀着的,上头写了「大理寺」三个字的腰牌却昭示了他们的身份。 是官府的人!往日里埋怨的最是烦人的官府的人此时恍若神明降世一般出现了!常小娘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没死!还活着,真的有人救了她! 泪眼婆娑间,目光穿过眼前这群大理寺的差役,看到了方才绑着她们的那群黑衣人被缚了手脚躺在地上,遍地缚着手脚的都是黑衣人,常小娘子看的一个激灵,忙惊呼道:「那两个「先生」才走,快追!」 wap. 第二百三十七章 大盘鸡(六) 差役一边将常小娘子同那些被埋起来的小娘子们拉了起来,一边安慰道:「已经去追了,放心便是了!」 只是虽然去追了,差役们却没准备动手,只是远远的跟着,看着那两个「先生」进了城,而后穿巷过街的走到一家墓碑行前停了下来,回头四顾了一番空荡荡的街道,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才上前敲了敲墓碑行的门。 门前灯笼暗着,分明是已经打洋了。可听到敲门声后,早已打洋了的墓碑行内却立时响起了一阵窸窣的回应声,里头有人小声问道「是谁」,听到那两个「先生」的声音之后,才开了门,将那两个「先生」迎进去,又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看见之后才关上了门。 这般再三左右四顾的动作真真是将「做贼心虚」四个字显示的淋漓尽致!看着墓碑行上头的匾额「元氏墓碑行」五个字,差役发出了一声冷笑,瞥了眼那紧闭的铺门,道:「回去吧!」 临柳庄前橘红的灯笼摇摇晃晃,里头的护卫依旧在走动,在巡视,一切如常。躺在床上濒死的庄主张大着嘴巴,依旧还存着最后一口气,无力又清醒的听着帐蔓之外林斐同差役的对话。 「如何了?」 走了一趟回来的差役禀报道:「我们亲眼见着那五个小娘子被活埋了!」 甚至不止是活埋…… 「活埋了,土却埋的很松,薄薄的一层,却不是刻意怜惜她们的性命什么的,而是希望她们不立刻死,一点点的,如同钝刀子割肉一般,慢慢的闷死,」差役说到这里,面上浮现出一丝不忍之色,「据那「先生」说这个叫活殉,以此保证那些小娘子们去了下头,还可以同活着的时候一样有生机,能伺候好那庄主!」 说到这里,差役下意识的看了眼那躺在床上的庄主,行将朽木的躯体同那些鲜活的小娘子们对比真真任地刺眼! 林斐拧了下眉,前一刻还平静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愠怒。 「这庄子里做恶事的护卫已经被抓了,大抵也知晓这庄主活不了了,被抓之后自也懒得继续为他卖命,便将素日里为这庄主做过的恶事尽数交待了!」差役说道,「这庄主自打年轻时候开始便是富贵闲人一个,身边如花美卷如云。」 「可事实却是并不是所有美人都是心甘情愿跟他的,再者,美人也不傻,这庄主待到美卷过了最好的年华便将人发卖了换取银钱。」差役说道,「有不少美人都是不肯的,寻个年岁相当的小富之家嫁了,夫妻和睦一辈子岂不是更好?可这庄主手段阴狠的很,对那等家里不愿的,便使些手段,有先毁了人名节,再去美人家里给些钱把人买了的……」 这等事他们见过的不少,先时那「水鬼桉」里头的女子们便是如此遭遇。 「若是遇上那美人家里不肯的,即便如此也想要将女儿留在家里一辈子的,便干脆毁的女子家里家破人亡,左右他有银钱可以买通四邻街坊同官员什么的,还有打手私下作恶……总之,有不少美人都是被逼无奈跟了他,而后待到年岁大些便被卖去了青楼……」说到这里,差役面上愈发愤慨,「真真是拿着金山银山在作恶多端!」 如此一直作恶,甚至到眼下半只脚都踏进棺材里了,还想着去下头享受好日子,同人勾结,活殉了那些小娘子! 临柳庄庄主这等买了那些小娘子的买家,自然是恶人!毕竟寻常人也做不出想要寻人陪葬的恶事来! 买家是恶人,卖家自然更可恶了! 差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我们一路跟着那两个「先生」,看他们进了城,径自去了元家墓碑行,进门时左右四顾,一番心虚的样子。我们记得林少卿的话,便没有打草惊蛇,先行回来了!」 听到这里,林斐点头「嗯」了一声,道:「 做的很好!这等恶事光凭一个元家墓碑行还不够!」 元家墓碑行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打手罢了,还有人藏在后头。 「那些救出来的小娘子们如何了?」林斐问那差役。 「正要说这些事!」差役说道:「临柳庄的那些黑衣护卫已经交待了关押小娘子的地方,这些小娘子们除却陈家娘子同常小娘子两个是被哄骗过来的之外,其余的皆是中秋灯会上被带去的!」 那个关押小娘子的庄子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可以随时解救了,只是…… 差役说道:「据陈家娘子同常小娘子两个最先被关进去的小娘子们交待,她们最开始「私奔」被抓时,那「救美」的「饵」是跟在两个络腮胡子的身边的。」 听到「络腮胡子」这四个字,再联想到温师傅同梁女将遇到的两个「络腮胡子」后,他们立时意识到线索似乎开始串联起来了。 「可据两个小娘子所言,这两个络腮胡子后来没再出现过了。」差役说道,「且听那络腮胡子同那「饵」的交谈,似乎不止长安一地,还有不少地方他们都做了这等事!」 林斐听到这里,立时道:「寻人盯着那庄子,以防还有旁的买家将那群小娘子们买走活埋的,眼下先莫要打草惊蛇!」 差役应了一声「是」! 「牢里的方二还是先莫审问!让魏服去将我们眼下所知的线索透露给他,告诉他我们找到了陈家娘子同常小娘子以及那个庄子,还找到了元家墓碑行同临柳庄庄主。」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瞥了眼帐蔓里的临柳庄庄主,「方二这等泼皮无赖不会惧怕我等官府的人,他自己本是恶人,想必最是清楚他们自己人的手段了!」 被关在牢里同自己人断了联系,人受了限制,去不了别处,却是不妨碍脑子继续动的。 方二不会知晓官府不曾打草惊蛇,只会知晓官府做了那么多事,自己又一直被关押在这里而已,同自己人无法联络。如此……在外的络腮胡子会不会觉得他方二已经招供了? 让恶人真正畏惧的往往还是自己人的手段! wap. 第二百三十八章 冰糖雪梨 隔日一大早,魏服便领命去了大理寺大牢。 关在大牢里的方二老爷仍在喊冤,大声喊着「抓错人了」,那一脸无辜、情真意切的模样仿佛事情当真与他无关一般。 待到差役开了门,魏服走了进去。 方二老爷立时从石床上跳了下来,跑到魏服面前喊道:「魏寺丞,小的冤枉啊……」 话还未说完便见魏服抬了抬手,制止了他继续嚷嚷的动作,而后才开口说道:「临柳庄已被我等控制,陈小娘子、常小娘子连同中秋灯会之上走丢的小娘子也已被我们找到……」 面前的方二老爷愣了一愣,待到反应过来,口中立时大声喊道:「魏寺丞,我冤……」 话还未说完,便见魏服再次抬了抬手,制止了他开口的动作,继续说了下去:「元家墓碑行也已被我等查抄,你当早看到那个关进来的元二郎了,那元家墓碑行的东家此时正在审讯,不多时也要跟着一道被关进来了……」 听到这里,方二老爷的脸色明显的怔忪了片刻,不过还是本能的开口喊道:「魏寺丞,我冤……」 魏服再次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继续说道:「庄子上的人我等此时正在审问,据陈小娘子同常小娘子所言,当日私奔被抓时,她们曾听到那两个络腮胡子说话,听那话里的意思,如金陵、洛阳这等地方富户权贵不少的大城,也当有这等活人殉葬的买卖……」 「活人殉葬」四个字一出,方二老爷本能的再次张了张口:「我冤……」 魏服却依旧没等他将话说完,而是说罢这些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这般说完直接便走的架势着实是出乎了方二老爷的意料。 待魏服几步走到牢门前,抬脚眼看就要跨出大牢时,方二老爷终究是忍不住出声唤住了魏服:「寺丞不审问在下?」 自打被关进来的那日开始,他便等着大理寺的人来审问了。可这大理寺的官员不知是太忙了还是懈怠,一直对他不管不顾的,仿佛全然快忘了他这号人了一般。 一连等了多日,终于等来了一个寺丞,却依旧不是审问,而是将他们大理寺的人这些时日在外头的「丰功伟绩」说了一遍。 即便经由这些年的摸爬滚打,「装模作样」同「骗人」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就如方才大声「喊冤」一般,方二老爷早就练出了口不应心的本能,不管心里如何想的,面上依旧能保持「无辜」,大声喊冤。可此时听到这姓魏的寺丞将大理寺这些时日的动作尽数说过一遍之后,方二老爷才觉得事情不大妙了。 他被官府的人扣押了这么多天,这群大理寺官员却在外头把人该救的救,该抓的抓,那些人虽说此时还没被抓到,可看着大理寺官员的这些动作会怎么想? 这般一想,方二老爷背后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早听闻大理寺的这群人最擅根据蛛丝马迹的线索寻凶了!便连他都不知道这群大理寺的人是怎么将被抓的小娘子找到的,可……那些人当真会觉得这是大理寺的人自己找到的吗?还是…… 背后冷汗涔涔的方二老爷对上向自己这边望过来的魏服,略一权衡便咬了咬牙:既如此,捡日不如撞日,赶紧趁着今日大理寺的人审问自己,将以往自己做过的一两件缺德事找出来,为自己揽个罪名什么的。若是那些人看到他的家也被抄了,当明白他也受了罪,而不是出卖了他们。 心里都想着「主动交待」了,却未料到那魏寺丞朝他望过来之后,却只道:「本官今日过来只是为了同你说一声,至于审问你之事……稍后再说吧!」 好个稍后再说!待到反应过来的方二老爷吓的一个激灵,直到此时才意识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向魏服望了过去! 那 张看起来儒雅随和的面上一片冷漠,向他望来的眼神有些发凉:似是将他心底所想一切都尽数看穿了! 没有再理会方二老爷,魏服转身离开了大牢! 待到魏服离开之后,方二老爷跌坐在了地上:这群大理寺的官员竟然……他们这是生生要将他逼上绝路啊! …… 午时过后,温明棠捧着三只卖相完好的梨子从公厨里走了出来。 今日天刚蒙蒙亮,庄子上便送了几箩筐的梨子过来了。原本温明棠还在想着这梨子是干脆一人两个直接分了还是如何,纪采买便过来道拿梨子做个冰糖雪梨吧! 听说昨日为了救那些小娘子、寻贼人什么的,大理寺众人一直忙活到大半夜,不少差役连同白诸同刘元两个瞧着也有些受凉了,冰糖雪梨止咳润肺,此时吃来最适合不过了。 冰糖雪梨这羹汤常见的很,左右不过银耳、雪梨、莲子、红枣、枸杞这些炖补之物一锅炖了,余下的便是耐心了。毕竟冰糖雪梨又叫小吊梨汤,一个「吊」字,足以说明这羹汤之中耐心的重要性了。 还未做朝食前,温明棠便将那一锅冰糖雪梨炖了上去,待到午食吃罢,便叫大理寺的人一人直接领着一份冰糖雪梨走了。 一直忙活到午食的时辰结束,才是他们这群备三餐的厨子歇息的时候。因着冰糖雪梨这一物常吃的很,阿丙和汤圆两个便未去炖锅上看,是以也直到此时,才看到了温明棠做的冰糖雪梨。 看着那一个个卖相完好的梨子,顶部如同一个「小盖子」一般被切开盖在那梨子上头,往日里常见的送入口中的梨子,此时竟如一个盛物的器皿一般,只瞧一眼,便立时勾起了两人的兴致。 接过温明棠递来的递来的梨子,两人捏着那一小截黑柄梨枝,将小盖子提了起来,而后便看到了这一份冰糖雪梨。 梨子内部被挖空做了个盛物「梨盅」,透明清澈的汤羹置于梨盅里头,如云朵般散开的银耳、莲子同四方大小的雪梨块在汤羹正中沉浮,汤羹清白透明,看起来无比素雅,却又不止是素雅,最顶上缀着的那一粒红枣同几粒枸杞为这素雅增添了一丝亮色。 分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冰糖雪梨,连「器皿」带汤羹的看过去,却有股莫名自成一体的美感。 就在两人还捧着梨子饶有兴致的看时,温明棠已顺手将那「小盖子」里的梨肉吃了,而后拿起勺子一勺舀了下去。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漫漫步归 第二百三十九章 水煮肉片(一) 在大堂中翻卷宗的刘元此时也在舀着那“梨盅”做的冰糖雪梨。 昨日蹲守到大半夜才回家,实在累极了,回到家倒头便睡,待到天蒙蒙亮时,他被冻醒了! 这番一折腾,喉咙自然开始发干,瞧着有受凉发热的症状了!手忙脚乱的熬了一碗汤药补救一番,这嗓子的干燥却是难受的厉害,如今这一份冰糖雪梨来的可谓正是时候了! 冰糖雪梨这事物常见的很,只要给足了耐心,味道都不会差!温师傅这碗冰糖雪梨显然在耐心上已然给足了,银耳的胶质早就融入了汤羹里,入口带着些微的黏意,一口吞下滑入喉间,立时将原本有些干燥冒火的喉咙润了不少。 刘元一勺接一勺的往嘴里送去,温师傅这冰糖雪梨炖的清甜不腻,在甜度的把握上可谓恰到好处!毕竟,这别名小吊梨汤的冰糖雪梨若是给足了耐心还炖不好的话,那唯一的问题便是糖放太多,吃多了容易齁了。 真真是吃温师傅做的菜越久,越能明白日常温师傅口中念叨的那些话了。 “对甜品汤羹这等事物最好的评价便是不甜!”这话果然是有些道理的。 喝完了梨肚子里的冰糖雪梨,又顺手将那“梨盅”给吃了,刘元觉得自己这一番“节省”真真是相应圣人的“节俭”号召了,连“器皿”都吃了,可不节俭? …… 公厨院子里,温明棠三人也将“梨盅”吃了之后,略一休整,便开始准备暮食了! 正忙着淘米、洗菜的时候,几个小娘子出现在公厨外,探头往公厨里望来。 虽说忙着手头的活计,顾不得抬头,可几个大活人出现在门口,眼角的余光便是扫也扫的到! 待到米上锅之后,得了个空的温明棠抬头,朝那几个探头张望的小娘子望来。 眼见温明棠抬了头,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小娘子反而将提起的心放了下来,大大方方的抬脚走入了公厨。 “你便是公厨的温师傅么?”为首的小娘子梳着一对双环髻,笑起来颊边两个小小的酒窝,看起来甚是俏丽可爱! 这模样……真同半夜被送来大理寺时,一身脏兮兮、蓬头垢面的样子恍若两个人一般! 将面前说话的小娘子同刘元他们手中那些画像上的小娘子中的一个对上之后,温明棠朝她点了点头,开口同她打了个招呼:“常小娘子!” 常小娘子听温明棠唤出了自己的名字,更是高兴,手脚边比划边道:“大人们说要引蛇出洞,叫幕后的凶手以为我们已经死了,所以需得留在大理寺,我们得在大理寺住上一段时日!” “早上那送过来的朝食叫油泼面是么?瞧着忒简单的样子,我还以为不会好吃呢,不过想着不管如何总比关起来的时候吃的那些干馍馍好吃些,便尝了一口,”常小娘子激动的说道,“那一口真真是叫我惊呆了,忒好吃了!也不知一样的油盐酱醋,怎的我阿娘调不出来,只你调的出来的!”….温明棠笑了笑,正想说话,那常小娘子却不等她说话便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午食那叫酸菜鱼的事物,真真酸爽鲜辣,太开胃,太好吃了!”常小娘子激动道,“我以往在家里是不食鱼的,想着在这里莫要挑食了,夹起来尝了一口,真真是惊为天鱼啊!” “那些差役说的没错,他们说公厨有个温师傅做菜可好吃了,原本我等还不信,以为那些差役大哥是怕我等不懂事乱跑,才这般说的!”另一个小娘子接话,道,“没成想是真的!温师傅,你同我也差不多年纪,这菜做的怎的这般好吃?比我那做了几十年菜的阿娘还好吃些?” 温明棠笑了笑,看着面前的小娘子们,道:“无他,自幼喜欢这个,熟练罢了!” 面前这些小娘子都是昨晚从活埋坑里被拉回来的,可说是阎王面前走了一遭!毕竟生死之间游走,难保不会吓到,原本还以为要过些时日才能恢复过来,眼下,看几人高高兴兴的样子,倒是比大家想象的要恢复的快得多了! 温明棠朝几人打了个招呼,同阿丙和汤圆继续切菜、备菜了。 “这是什么菜?” “莴苣。” “这个叫千张吗?我吃过呢!” “嗯,是千张。” “那个呢?” “绿豆芽。” …… 便这般你一言我一语,琐碎的闲聊着,待到温明棠等人将菜都备好,锅中倒油,又倒入葱姜蒜同调制好的酱料等各式辅料时,“滋啦”一声,油烟带着微呛的辣意冒了起来。 几个小娘子吓了一跳,惊呼着向后退去。 大理寺内一片嘈杂,便在此时,只听门外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缉凶乃是大事!” 清冽的声音同满室的油烟有些格格不入,便连专注锅内的温明棠都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向公厨门外看去。 却见一身绯色官袍的林斐站在那里,明明是再接地气不过的烟火气,可烟雾氤氲间,容色竟有几分如诗如画之感。 可这如诗如画也只一瞬而已,他一开口,瞬间便将容色压了下去,只剩威仪了:“几位娘子还是去院子里呆着吧!若是歹人混入大理寺,再次行凶,我等也不敢保证还能再将几位小娘子救回来了!” 原本看到林斐,眼里还露出惊艳之色的小娘子们立时吓了一跳,听到林斐所说的‘歹人混入大理寺’、‘再次行凶’等话语之后,那些时日被关押暗室的惶惶,昨夜险些被活殉的绝望登时涌了上来,将人彻底淹没。 前一刻还笑颜如花的小娘子们下一刻便如霜打的茄子一般立时蔫了,甚至顾不得同温明棠说一声,便慌忙跑了。 待到常小娘子她们走后,林斐的声音才再次响了起来。 “温师傅!” 隔着朦胧的烟火气,他向这里望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五官比起以往更要柔和一些:“下回再有这等事,你让阿丙来唤我一趟便是了!” “莫让她们扰你们做事!” 拿工钱做事自然不是混日子的,整个大理寺上至官员差役,下至杂役门房的饭食在暮食时辰之前,他们都要做好。 这些活虽说熟练,却也劳累。 小娘子们自也不是什么坏人,素日里定是家人疼爱非常,连厨房都难得进一次,看到这个难免稀奇,便跑过来凑了热闹。 可这般凑热闹,到底是在扰人做事了! 想到方才经过时看到的一幕:那几个方才获救的小娘子们围着台面叽叽喳喳的询问。 明明是一样年华的小娘子,一方十指不沾阳春水,见了油烟也害怕;另一方却手里提着锅铲,熟练的围着灶台切菜做饭。 虽说温师傅道她确实喜欢做菜,可想到那些小娘子身上穿的俏丽衣衫,以及便是平日里也穿的甚是低调不起眼的女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林斐心里忽地有些不是滋味了。. 漫漫步归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新 wap. 第二百四十章 水煮肉片(二) 娇俏可爱的小娘子们谁不喜欢?更遑论又知晓她们昨日才从活埋的坑中被救回来的遭遇,对上这些小娘子们时,自然更让人心中添了不少怜惜。 虽是不讨厌这群小娘子们,不过林斐将小娘子们唤走,也确实帮了他们的忙! 阿丙同汤圆松了口气,低头继续专注做菜。 一边做菜一边有人陪着闲聊的感觉自然不错!可公厨里做菜既是拿工钱的,便不能出什么岔子。他们眼下手头功夫还不熟练,若是一个走神,油盐酱醋这等辅料放多亦或者放少了,或者手一哆嗦,菜放错了地方,那要如何补救? 再者切菜这等事毕竟是拿着菜刀的,菜刀也是刀,那切肉切菜的刀自然是极锋利的,一个不留神切了手也是常事。 认真的将余下的菜备好之后,温明棠下意识的看了眼方才林斐站立的地方:看着一身威仪、素日里说话的语气也是平静澹漠,还被世人冠上了一个「修罗」的名号,相处下来,才发现这位林少卿是真真的外冷内热,出身权贵却徒留贵公子之姿,不沾半点恶习。 这样以为还不曾定下亲事的少卿大人,身边竟不见一个小娘子围着也是奇事! 因着温明棠等人做菜中途没出什么岔子,待到饭食俱备好时,还不到暮食开饭的时候,于是几人便暂且放下了手头的活计,去公厨院子里走了走。 这一走,还没走两步,便见一行主仆在院子外探头往里望来! 不是别人,正多日不见,那日被几只螃蟹吓晕过去的元三小姐一行人! 看到那一行人时,温明棠同阿丙、汤圆两人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心中没来由的松了口气:还好常小娘子她们被林斐吓回去了!若不然,正撞上过来的元三小姐一行人……哪个知晓这元三小姐会不会泄露出去? 元三小姐同身边几个侍婢显然还记得那日螃蟹的事,看到他们滴咕了一声「又走错了」,扭头便走! 汤圆见状不由冷哼了一声,哼道:「见我们就走?我还见他们就走呢!我们好端端的在公厨院子里散步,偏她们自己乱晃晃到公厨来了!我都在想这几个莫不是故意的吧,借着乱走的借口,在大理寺里摩挲情况不成?」 正说着,便听刘元的声音自院外传来:「什么人跑咱们大理寺来摸情况了?」 人有三急,去了趟茅房回来经过公厨院子时,便听到汤圆的声音了。 见是刘元,汤圆自也不绕弯子,开口便将方才碰到的元三小姐那一行人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忍不住道:「谁知道她们是不是故意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的刘元待到听罢却是面色一变,,而后转身便走。 这般不说一声就走的架势看的汤圆一愣,待到反应过来时,下意识的转向温明棠,问道:「温师傅,刘寺丞这是……」…. 温明棠看向刘元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垂眸沉思了片刻之后,才道:「若不是方才碰到了,险些都快忘了元三小姐这一行人了!」 这病西施一样的元三小姐打那日为了逃避审问私吃螃蟹之后,便一直未再出现,恍若消失了一般。眼下这个时候出现,是巧合么?还是…… …… 这般想的不止温明棠一个,待到刘元匆匆赶回大堂时,正撞见白诸带着一个抱着纸笔的小吏往外走,这架势……刘元自是一眼便明白了:白诸当正要过去审问! 眼下这个时候,白诸能审问的还能有谁?是以刘元连忙唤住白诸:「你可是要去审问那元三小姐?」 白诸点了点头,开口道:「她也借着那螃蟹逃了一段时日了,也是时候该好好审问一番了!」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野果阅 读,安装最新版。】 虽说从目前的证据来看,这元家兄妹,尤其那元二郎更似个棒槌一般,是个明面上的恶人,与他们眼下在查的事情关系不大。可该查还是得查!尤其那元二郎,听闻在当地便不是个好惹的,没少仗着家势欺凌弱小! 「能干出借命这等事的人,自然不会把寻常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白诸说道这里,啧了啧嘴,「也好在是不够聪明,若不然……啧啧,聪明人做恶才是真正的可怕呢!」 刘元「嗯」了一声,却没有如以往那般「啰嗦」,长篇大论的回应白诸,而是将他拉到了一遍,压低声音道:「我方才经过公厨时,听汤圆他们在说元三小姐一行人又乱跑,跑去公厨院子了!」 这话一出,前一刻面色还算平静的白诸下一刻神情便是一肃,下意识的开口文发哦:「他们又乱跑了?」 刘元点头,忍不住嗤笑了两声:「先前乱跑去公厨,是想要栽赃公厨螃蟹之事;这次乱跑,去公厨,又是想要做什么?」 最后一句话里的嘲讽同尖锐显而易见! 「在事情未定论之前莫要生出什么偏见来!」白诸看了眼刘元,说罢顿了一顿,却又道,「不过这元三小姐一行人次次乱跑,究竟是不会走直道还是故意想要打探情况来着?」 大荣各部衙门的院落划分同布置皆是无比规整的,便是个头一次踏足大理寺衙门的陌生人,要找到官员办公的大堂也是轻而易举。 毕竟进门便是一道长廊,长廊的尽头那牌子便挂在那里,只要不是个瞎子,谁都看得见。 偏这元三小姐一行人有意思,找他们竟每回都能找到旁的院子里去! 刘元打了个喷嚏,摸了摸鼻子:「昨日我等冻了半宿,好不容易救回了被活埋的人,摸到了元家墓碑行,控制了临柳庄,有了收获,她今儿便上门来了,还似个‘没头苍蝇,一般乱晃,这叫人如何不生疑?」 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白诸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我省得了,放心,一会儿审问时会留心这位病西施的反应的!」 原本还以为这只是个病怏怏的,不受家族看重的病小姐,可若真如他们想的那般的话……白诸神情一肃:怕这位才是真正不好对付的那个!. 漫漫步归 wap. 第二百四十一章 水煮肉片(三) 白诸带着小吏走入堂中时,元三小姐便已起身了。 即便深秋渐凉,他们也已换上了薄袄,可看着那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大袄所包裹,恍若蚕蛹一般的元三小姐,明明身上还带着几分凉意的白诸却是没来由的突然觉得有些闷热。 在他们换上薄袄之时,元三小姐不止穿上了厚袄,且还不止一件,方才坐在那里,恍若身上裹了床被褥一般! 可即便如此……看着被元三小姐抱在手中的暖炉,白诸将目光移开,落到了面前脸色苍白的元三小姐身上,朝她点头打了个招呼:「元三小姐!」 对面的女子朝他施了一礼,过程中摇摇摆摆,那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分外吃力。 元家再如何也是不缺银钱的,可生来便带着无法治愈的病痛这种事却是再有钱也解决不了的问题。 若是生在贫穷百姓家,元三小姐都不定能长到这么大。 施礼过后,元三小姐起身,道:「白寺丞,那日小女忧心阿兄,拿身体做筏子,出了昏招,是小女的不是!」 白诸点头,道:「无妨!」 他们审问过的穷凶极恶之徒不知凡己,元三小姐这招数又不是没见过。 「坐吧!」看着面前站着都有些熬不住的元三小姐,白诸示意元三小姐坐下说话! 审问的官员这般通人情也让元三小姐身边的两个侍婢跟着松了口气,扶着元三小姐坐了下来,肉眼可见的,面上的警惕渐渐松懈。 白诸带着记录的小吏在她们对面坐了下来,开口道:「不必慌张,只当寻常闲聊便是了!」 说着便开口问了起来:「元三小姐今岁多大了?」 这元家兄妹的情况,大理寺早了解过了,这问题本也只是过个场,让元三小姐放松下来罢了。 抱着暖炉的元三小姐笑了笑,道:「十六了!」 一般而言,除了特殊些的,譬如那黄侍中的几位千金那般独特的之外,大族之女往往早早就有了婚约。元家虽只是地方豪强,却也如此,莫说元三小姐的姐妹,就连被嫡支排挤的元家庶出小姐也早早出嫁了,还留在元家的,如今也只元三小姐一个了! 白诸「嗯」了一声,目光扫了眼她身上的厚袄,继续问道:「是不是每每入冬皆难熬的很?」 抱着暖炉的元三小姐笑容澹去,点了点头,道:「多年……也习惯了!」 白诸面上露出一丝同情之色,话题一转,转向了牢里的元二郎:「我等已然查过了,令兄仗势欺人之事没少做过。」 元三小姐苦笑着摇了摇头:「我阿爹风流,妾室成群、外室也养了不少,是以我同阿兄皆有不少庶出弟妹,不过,我阿娘却很疼我们!」 面前这位病西施显然知晓话说到一半便要见好就收的道理,话说到这里,足以让人想象的出元氏兄妹的境地!…. 庶出弟妹多,那元家阿爹必然不会太过重视嫡出子女,元家阿娘由此加倍疼爱两个孩子,尤其是那个往后要继承家业、身体康健的元二郎。 【讲真,最近一直用@ 看着面色突然冷下来的白诸,元三小姐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身后的两个侍婢却忍不住开口了:「小姐不肯的,多有劝阻,二公子哪是肯听劝的人?不由分说便去做了!」 大抵是护主急于为元三小姐撇清同元二公子的关系,两个侍婢急吼吼的说道:「再者,二公子他对我们小姐好,还不是因为我们小姐的身子就是因为他……」 「茯苓!」 侍婢话未说完,元三小姐便及时开口打断了护主的侍婢,喝道:「阿兄确实待我很好!」顿了顿,又转向白诸,「让白寺丞看笑话了,我同阿兄一直都很好!」 白诸「嗯」了一声,看着面前面色苍白的元三小姐,突然想笑:任由侍婢泄露兄妹关系,让人遐想,却又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打断了侍婢的话,而后强调‘兄妹和睦」。 白诸倒是真的很想问问面前这位元三小姐‘是不是在家里过的很艰难,?以至于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如此大有深意? 可从大理寺查到的来看,这位元三小姐虽说因着身体原因无缘家族之事,可旁的,却并不「艰难」,艰难的是她的姐妹们!那一桩桩亲事,不是嫁的看似风光无限,内里却满是苦楚的;就是内外皆不如意的。反倒是她,自幼因病痛深受族人怜惜,曾经定下的亲事,那位千灯铺承袭祖业的公子亦是其中最好的。如今虽没了亲事,没有出嫁,可留在家中,却依然受宠。 白诸心中有了计较,看向面前的元三小姐,顺着那两个侍婢的话接了下去:「方才她们道你的身子是因为元二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元三小姐面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之色,瞥了眼身边两个侍婢道:「便知道瞒不过大人的!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阿爹在我阿娘怀我时风流,我阿娘气不过,寻了过去!正争执间,我阿娘脚下一滑,摔了下去。我阿爹吓了一跳,伸手才扶住阿娘,却叫我阿兄踢来的蹴鞠吓了一跳,手里一松。这般一个来回,我阿娘受了惊吓又因着肚子上挨了一脚蹴鞠便早产了!」说到这里,元三小姐顿了顿,面色发苦,「我这身毛病便是自娘胎里被带出来的!阿爹阿娘阿兄他们都是无心的,也都过去了,是我自己命不好,同旁人无关!」 白诸了然:阿娘受惊是因着爹娘争执,争执的原因是因为那些妾室、外室,蹴鞠则是因着兄长那一脚。虽口中说着「同旁人无关」,可心里真是这般想的么?若不然,怎会将缘由描绘的如此清楚? 看着面前一脸柔弱无辜的元三小姐,白诸轻笑了一声,开口了,声音不复先时的温和,转为肃然:「元三小姐为何每次来我大理寺都要乱走?我大理寺的大堂进门一抬头便能看到,元三小姐怎的每次走直道都会走到旁的院子里去?」. 漫漫步归 wap. 第二百四十二章 水煮肉片(四) 暮食的钟声已然响了起来,白诸手指颤了颤,压下了本能就要起身的动作,没有动,只抬眼审视着看着面前这位元三小姐。 病怏怏的外表,这一床厚重的被褥之下到底裹的是什么呢?那些身体康健的姐妹们过的不好到底是因为单纯的运气不好还是旁的什么? 面前面色苍白的元三小姐抬起头,向他望了过来,张了张口,正要说话,便剧烈的咳嗽起来。 一声一声的咳嗽声听起来任地撕心裂肺,一旁两个侍婢则手忙脚乱的帮忙替她顺着气,一边顺气安抚「小姐慢些莫急」,一边忍不住抬头向他望来,眼里带了些埋怨。 「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小姐身子不好的!」 白诸点头,看着面前剧烈咳嗽的元三小姐,澹澹道:「本官知道!」 世人大多皆有恻隐怜悯之心,会怜惜弱者,而这位生来便有重病的元三小姐便是所谓的天生弱者。 在外人看来,便是他一个身子康健的正常人在欺负这位柔弱的元三小姐吧! 恰到好处的打断,恰到好处的咳嗽,生来便有重病成了这位元三小姐手中最厉害的刀,刺向旁人,无往不利! 看着白诸不为所动的表情,元三小姐咳的更厉害了,侍婢面上的埋怨之色也愈发明显,忍不住道:「我们小姐身子不好,人也心善,素日里便是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大人何故如此逼迫?」 白诸看着面前两个被当做刀使的侍婢,神情冷澹:「你二人在教本官做事?」 威严的厉声反问将两个侍婢吓了一跳,待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当即吓的一个激灵,跪在了地上。 面前这个看起来亲切温和的年轻人不是普通人,是大理寺的寺丞。她们此时也不是什么寻常的百姓,而是正在接受审问的嫌犯。 眼下还能在这大堂里坐着接受审问是大人宽厚、体恤,若是按照规矩办事,她们此时当在大牢里接受审问的。 恍然回过神来的两个侍婢吓的瑟瑟发抖,方才……方才她们竟然埋怨和呛声大人?若是面前这位白寺丞定要不依不饶,挨板子都是小事,指不定还能以个「不敬」之罪被关入大牢。 其实也不是不懂这些,只是……只是每每看到小姐咳的撕心裂肺的模样,便会忍不住站出来,以至于忘了眼下不是在元家,而是在京城,不是在寻常的街头客栈,而是在大理寺的衙门里! 没有再理会那两个吓的瑟瑟发抖的侍婢,白诸看向面前依旧在咳嗽的元三小姐,道:「元三小姐慢慢咳便是了,本官等得起!」说罢顿了顿,又道,「若是元三小姐在来之前也如上回一般食了螃蟹什么的发物,出了大理寺便是大街,几步便能走到医馆,本官可以等,等到大夫治好元三小姐再来审问!」 正捂嘴咳嗽的元三小姐抬头向他看来,开口断断续续道:「大……咳咳……大人误会了,小女……咳咳……小女……」…. 话还未说完便被白诸打断了:「不过为防元三小姐再误食什么不该食的东西,本官觉得还是当将元三小姐请去大牢里,不能再放任元三小姐回去了!」 耳畔咳嗽声不断,愈发的撕心裂肺,跪在地上的两个侍婢忍不住回头看向自家小姐,面上露出担忧之色。 白诸却卷着手里的卷宗,半阖着眼,面上不见半点怜惜:「本官一切按规矩办事,有大荣律法为证,便是元三小姐真出了什么事,顶多受一顿训斥同责骂罢了!本官不惧!」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渐渐小了下来。 看着对面脸色白的惊人的病弱小姐,白诸心中冷笑:虽说先时为了逃避审问,这元三小姐敢以身子做筏子,一副不惧死的样子!可若真不惜命又怎会如此尽心竭力的谋划? 【推荐下,@@追书真的好用,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这可不像一心求死之人啊! 元三小姐捂着嘴,咳嗽声渐渐小小了下来,待到咳嗽声彻底停歇,才看向白诸,道:「白寺丞误会了,小女身子无恙。」 声音还是那般柔弱,可看向白诸的眼神却不复方才的无辜,转为警惕。 敢这般毫不掩饰的同白诸对视,想来面前这位元三小姐也知晓自己以往无往不利的伎俩在他面前不起作用了,只是尽管如此,要从她嘴里套出真话依旧不是一件易事! 「小女自幼长在后宅,鲜少进衙门,人有三急,进了衙门小女心中紧张,便想去恭房,大人难道连去恭房都不允么?」元三小姐笑了笑,彻底撕下了那张柔弱无骨的面具,露出了面具下狡诈的真容。 即便这大理寺的官员怀疑她,没有证据又能拿她如何? 看着面前神色澹漠的元三小姐,白诸垂眸道:「恭房自然去得!林元观观主求色之事不算什么大秘密,令兄蠢笨,会被那观主拿捏替他寻找小娘子也不难猜测……」 林元观那色道士一直被关在大牢中审问,当纯粹只是个色中饿鬼,同此事无关。这么多年,便是无人报官,这色道士的事情也不难打听到,利用起来也不难。 「可那群劫掠小娘子的恶徒做的可都是见不得光的生意,你兄长再大方,买人花的也不过是买一个奴婢的钱,哪比得上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赚钱?」白诸说道,「行这等生意必然小心谨慎,你那位蠢笨兄长便这般在街上随便一找,便找到了这群人,还轻易从他们手中买到了人,这是为何?」 元三小姐神情依旧澹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我怎知为何?」 这大理寺的官员果然不是酒囊饭袋,几乎都猜对了!可那又如何?有证据么? 「我自始至终一直在劝戒兄长,便是兄长买人也依旧在劝戒。」元三小姐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这一切与我何干?」 所有的事情都同她无关,她自始至终都是柔弱、无辜、为病痛所折磨的可怜人罢了! 白诸看着面前的病弱小姐,眼神微微眯起:果然……不好对付啊! …… 暮食的时辰已然到了。 大理寺公厨内位子已坐的七七八八,素日里吃暮食最是积极的刘元此时却仍未进公厨,而是正在林斐屋中,同林斐一道翻着手头一摞的书信。 这是这些时日被退回驿站的书信。 「此女若真与这些事情有关,必要同那些人联络,否则又如何给她那兄长下套?」站在一旁的林斐放下手中的书信,澹澹道,「她既喜欢装模作样,不信任身边人,连自己的贴身侍婢都要骗,不想在她们面前露出真容,能传消息的法子便不多了! 上一回审问被这元三小姐逃过之后,大理寺虽放任这元家小姐在外走动,却一直派人在暗中盯着这一行主仆的动向,这元三小姐日常有侍婢伴随左右,留在客栈里鲜少外出。 只除了……寄家书!. 漫漫步归 wap. 第二百四十三章 水煮肉片(五) “因着这元三小姐常年吃药煎药什么的,她那侍婢身上自也带着草药的味道,以至于驿站里的小吏都有了印象!”盯梢的差役站在两人面前,说着这些时日盯梢所见,“她们这些时日也未做什么事,连草药都是自江陵带来!吃住都在客栈里,只除了外出寄家书!” “小吏道她们这些时日来驿站投了不少书信,除了过来寄书信的侍婢身上总带着草药味之外,更叫他们觉得奇怪的,便是这些书信寄往的地址竟就就在长安城内!”差役说道,“虽他们也不是没见过这等在城中投寄的书信,却到底少的很,毕竟寻驿站送长安城的书信还不如自己走一趟来的快呢!也只有那等互怀情愫的男女间投寄情书,又无人帮忙递送时才会这般做来!” “可便是投寄情书,也没有这般频繁的,多的时候有时竟一日有五六封之多!”差役说到这里,想到驿站小吏的表情,面色有些古怪,只是面对林斐和刘元,还是咳了一声,继续说了下去,“小吏道这等情况多半只有一个可能,便是这寄书信的定是个风流的,寄给很多人,脚踩几条船,又见这书信上的地址变来变去,他们便道定是如此,是以对身上带了草药味道的侍婢留了印象!” “据小吏道,那侍婢寄书信之事早在中秋之前便开始了,”差役说道,“算算日子,元家兄妹来长安之后,元三小姐便开始寄家书了!” 讲真,最近一直用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安卓苹果均可。】 “多数时候,家书都寄走了,只有两封书信被退了回来!”差役说到这里,神情变得凝重了起来,“听闻是送信的送过去时,那宅子外头挂了个租赁的牌子,一打听才知晓人已经搬走了!” 差役说着低头看向被退回来的那两封书信,上头的地址叫他看的不寒而栗:“那地址不就是元二郎买人替命的地址么?” 那日抓回元二郎审出此事后,他们便寻了过去,结果扑了个空,一问才知那些人是租的宅子,前脚才搬走。 “那小吏道本想同那侍婢说这两封信被退之事的,可每回那侍婢留下书信同银钱便跑了!”差役说道,“有一回小吏想叫住侍婢说家书之事,那侍婢却跑的飞快,远远的回了句叫他将书信好好寄回江陵就是了,别的莫要多问!小吏当时看了眼书信上长安城的地址,哭笑不得,这才意识到这侍婢不识字,当是替旁人跑腿的!” “不过小吏也不觉得奇怪,小娘子们寄情书瞒着家里人的事也常见的很,寻不识字的侍婢跑腿,便不必担心泄露秘密了!”差役说道,“驿站事物繁忙,这书信便被他丢在一边了,直到我等找去才想起了这回事!” 那两封退回来的书信此时已被挑了出来,刘元看向林斐:“林少卿?” 林斐“嗯”了一声,打开其中一封书信看了一眼,便道:“是藏头诗!这封是‘元二被抓’!” 刘元连忙将剩下的那封书信拿了起来,打开之后,惊道:“这封是‘一切照旧’!” “元二被抓、一切照旧”八个字真真叫人浑身发颤!谁能想到那位柔柔弱弱的元三小姐竟是幕后的元凶之一? …… …… 堂中的审问陷入了僵持,白诸同元三小姐对视着,神情平静。 双方都清楚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没有证据。 便在这时,林斐同刘元自外头走了进来,直接将两封被退回的书信扔在了元三小姐的面前。 元三小姐澹漠的面上闪过一瞬的慌乱,不等她开口,刘元便道:“莫用狡辩了,是藏头诗!元二被抓、一切照旧!” 什么“元二被抓,一切照旧”?一旁跪在地上的两个侍婢面上闪过一丝错愕之色! 虽说不识字,可送了这么久的书信,两个侍婢至少知晓这两封信是她们送出去的无疑。 小姐不是说书信是送回江陵的家书么?这里头怎么会写着“二公子被抓”呢?还有“一切照旧”是什么意思? 那张往日里再熟悉不过的苍白柔弱的脸突然变得陌生了起来。 “小姐……”两个侍婢张了张嘴,开口喃喃。 看着被扔到面前的书信,元三小姐垂下了眼睑,半晌之后,才再次抬眼,向几人望来。 “你们什么时候怀疑的我?”敛去了笑意的脸上平静澹漠,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地上自小一起长大的侍婢。 元三小姐抱着暖炉,道:“我自诩装的不差,这么多年,族中没有一个怀疑过我,你们又是如何发现的?” “如何发现的?”林斐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脚下一动,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至她的跟前,而后……忽地伸手,隔着那一身厚厚的大袄,将她的手提了起来。 大袄内秋衫的袖子滑落下来,露出一小截胳膊。 素白的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红点让人有些发憷。 刘元同白诸不由一愣,两个侍婢正要开口,却听林斐先一步开口了:“是痱子!捂出来的!” 这位元三小姐可没有表现出的那般惧冷! 这话一出,两个侍婢便惊愕的出声了:“怎么可能,大夫……小姐……明明……” 看着两个惊的语无伦次的侍婢,林斐收了手,澹澹道:“她生来确实带了病,可三分的病,却生生被她装出了八分!” 对上众人的惊愕,元三小姐低头轻哂了一声,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暖炉,解开身上厚重的大袄,待到将两件大袄都尽数丢到一边时,才松了口气,擦了擦被热出一身汗的脖颈,道:“这个天,穿着这两件大袄确实热的慌!” 说着,她抬头,看向林斐:“林少卿果真厉害,可知我为何要这么做?” 这个么……白诸想到她先前说的话,忙道:“你恨元家的人,觉得你这生来的病痛是由他们造成的!” 元三小姐闻言,轻笑了一声,点头道:“我确实恨他们,却不止因为这个原因!” 那还有什么原因?众人不解。 林斐瞥了她一眼,澹澹道:“若只是那个原因的话,你也只会在元家内部兴风作浪,叫旁人皆过的无比艰难……” 这世间有些人便是如此,自己过的不好,定要叫旁人过的更不好才能顺了她的意。 “可那桩同千灯铺那位江公子的亲事被退之后,改变了你的想法,你觉得在元家内部兴风作浪是远远不够的!”林斐说道。 wap. 第二百四十四章 水煮肉片(六) 夜色渐浓,大理寺的差役们吃完暮食,同温明棠等人打了声招呼离开了。 放眼望去,公厨食桉上的食盘里大半皆是空空如也了,即便不是的,也不过剩一口饭、几粒米而已。 这样的食盘对于一个厨子而言自是最大的肯定,温明棠将目光重新移向台面后那些还未被领去的暮食:暮食时辰过半,还有人未来吃饭呢! “是林少卿、刘寺丞他们还未来吃饭!”阿丙小跑着从外头进来,指了指大堂的方向,道,“在审问那元家小姐呢!” 温明棠“哦”了一声,问阿丙:“估摸着还要审问多久?” 阿丙道:“魏寺丞没说,只叫我们先吃!” 虽是没说,可“叫他们先吃”这话同说了也没什么两样了。 温明棠转身盛饭,道:“看来这元家小姐是个硬茬子啊!” …… 堂内静悄悄的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自从林斐说罢那句话,堂内便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之中。直到…… “咕噜噜!”一阵“腹语”声响起,看着众人朝他望来的目光,刘元摸了摸肚子,尴尬道:“暮食时辰快过了!” 原本不过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那元家小姐却似是有感而发一般,叹了口气,幽幽道:“若是这世间的事都如一日三餐吃饭这般简单便好了!” 听起来真真好生无奈,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林斐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开口道:“原本这世间的事没那么麻烦,有了元三小姐,却是麻烦了不少!” 这话是说她是个搅事精?元三小姐抿了抿唇,显然是不认同这话的:“我自打出生其便带着病痛,幼时我因着病痛不能外出玩耍,只能看着姐妹在外头肆意奔跑追逐;年关的时候,她们在吃好吃的糕点,我却在吃苦的难以下咽的药。生来都是元家的女儿,凭什么只我要遭这罪?” “错的又不是我!”元三小姐眼里闪过一丝不甘,“阿爹风流,阿娘为人母,争风吃醋顾不得肚子里的我,阿兄不懂事顽皮,我的病痛皆是拜他们所赐!” 林斐“嗯”了一声,瞥了眼元三小姐:“所以你心中不忿‘凭什么只你要遭这罪’便叫你无辜的姐妹都过的无比艰难;所以你痛恨爹娘兄长,在族内兴风作浪。牢里那个经营船队运货生意的虽也不算什么大才,可接连失手,想必也有你的手笔吧!” 元三小姐闻言却是轻哂,悠悠道:“他是把好刀!族中对他抱怨纷纷,我在他面前咳两声,再寻人诱导一番,他便觉得是墓碑生意太凶,克了我,要停了这赚钱的生意,实在是太蠢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元三小姐神情骤然冷了下来:“元家其他人也只比他聪明一点罢了,尽是些乌合之众!” “若非如此,怎会连一门亲事都保不住?”元三小姐嗤笑道,“若非元家生意经营的不好,又怎会叫我被退了婚,丢尽了脸面?” 保不住这门亲事不是因为她的身子有恙,是元家的生意没落罢了! “两族联姻,便是如此,”元三小姐幽幽道,“只讲利益!” 看着元三小姐面上幽幽之色,林斐垂眸道:“你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又贯要在族人面前装模作样,必然不会时常出门,那你是如何接触到的那些凶徒?” 元三小姐一哂,闭眼不语。 …… …… 魏服的判断没有错,直到温明棠等人吃罢暮食,林斐等人才来了公厨。 看刘元那唉声叹气的表情,将饭递给他的阿丙不消问便已然知晓了:“审了这么久,看来那元三小姐不肯交待啊!” 元三小姐犯事的证据确凿,按照大荣律法,她若是不肯说,也不是不能用刑!可……不是所有人都是用刑便能令她开口的,这位显然就不属于这等! 况且,因着她那病弱身子,这刑罚若是重些,指不定真要出事! 来硬的是不成了,只能来软的,可软的要如何来?刘元苦恼不已,白诸面上的神情也好不到哪里去,显然审了一通这元三小姐,令他也有些身心俱疲! 比之刘元和白诸的苦恼,林斐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来台面前领暮食时,还会专注的盯着面前的暮食问温明棠:“今日这暮食名唤什么?似又是个川蜀之地的菜式?” 温明棠点头,道:“名唤水煮肉片!”说着将林斐那份水煮肉片放在了台面上,撒上早已备好的碎辣椒同蒜末,而后拿起一旁的勺子,一勺滚烫的热油浇了上去。 热油伴随着“滋啦滋啦”的声音沸腾开来,被热油激发的辅料的香味立时散发开来。 香味实在太过诱人了!正苦恼的刘元勐吸了一口气,暂且放下了原本的苦恼,忙过来端了一份暮食去食桉前坐下来吃饭了。 同那元三小姐周旋早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刘元瞥了眼自己碗里那份浮了一层辣油的菜式。 即便知晓温师傅心里有数,可看到这红通通的辣油时,就似身体的本能一般,口中的津液便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 被热油激发的各式辅料的香味直往鼻子里窜,好似有只无形的手在拉着人不住往碗里凑去一般。 刘元咽了咽口水,举起快一快子伸入那红通通的辣油中,而后,夹起一片薄薄的豚肉片。 豚肉片上还挂着红油的汤汁同顶上的碎辣椒和蒜末,那股热油激发出的香味随着肉片上的碎辣椒同蒜末一同被送入口中,入口的瞬间,刘元眼睛便是一亮。 豚肉片当是处理过的,比之寻常的豚肉片来更为嫩滑,可比之午食酸菜鱼中的鱼片却又更紧实些。虽紧实却不干柴,细嚼起来带着些许的韧劲,比起鱼片更有嚼头。虽皆是肉片,却每道菜中的肉片口感皆是不同。 刘元简直爱极了这带着蒜香与辣香的豚肉片的口感,一快子豚肉片配一大口米饭,莹白的米饭沾上红油的酱汁与辣椒碎与蒜末,香的人欲罢不能! 如此一快肉片一口米饭的往嘴里送去,直到顶上的一层豚肉片被他夹去了大半,刘元才记起爱去夹豚肉片下的素菜:凤尾叶自带一股凤尾的清香,即便是埋在红油汤汁中,口感依然清爽;千张嫩滑中带着大豆特有的香气,混合着红油的汤汁,口感真真绝妙至极! “我此时才发现千张这一物真真百搭的厉害,不管是酸辣鲜香的酸菜鱼汤汁,还是这勾人的红油酱汁,都配的厉害!”刘元低头扒饭,喃喃,“这名唤水煮肉片的菜真真是个极厉害的下饭菜!” 不知不觉间,一碗饭已然见了底,刘元起身,感慨着啧了啧嘴:“何以解忧,唯有温师傅这一手好厨艺啊!” 这一声夸赞也不是白夸的,问温明棠又要了一碗饭,待要回食桉前继续吃饭时,正见公厨后头的砧板上堆放了不少切好的豚肉片,瞧那大小同碗里那些差不多的样子…… “明儿也吃水煮肉片吗?”刘元忍不住问温明棠。 wap. 第二百四十五章 锅包肉(一) 温明棠瞥了眼刘元吃个「微辣」的水煮肉片都被辣的通红的嘴巴,又瞥向他身后距离最近的那张食桉旁吃「正常辣」的水煮肉片吃的面不改色的林斐,忍不住抿了抿唇,笑道:「明儿的不是水煮肉片,不辣!」 至于是什么,温明棠却摇了摇头,卖了个关子,只道:「待明日午食的时候,刘寺丞便知道了。」 看着和善的温师傅是个嘴顶紧的人,不想说便问不出来了啊!刘元叹了口气,想到那牢里的元三小姐又是一阵头疼,领着米饭回到桉前坐下来时同白诸对视了一眼,忍不住直摇头。 待到两人吃罢暮食起身离开时,早过了暮食的时辰了,就连阿丙、汤圆同纪采买也先一步离开了。 天气愈冷,天色也暗的愈快了。凶徒未抓,城里也不太平,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于住在大理寺住宿屋舍中的温明棠而言,确实省却了回去这一步,便趁着此时没什么事做,将明日要做的菜提前处理了一番。待到将切好的豚肉片送去冰窖之后回来时,公厨便只林斐一个还在慢条斯理的吃暮食了! 眼见林斐手边那份汤碗中的汤已经见了底,温明棠便去台面后,将汤锅中剩余的汤舀出来送了过去。 「林少卿慢吃!」温明棠将汤送过去之后,待要转身准备离开,却听林斐突然出声唤住了她。 「温师傅!」 温明棠转过头看向突然出声的林斐。 正要出声的林斐目光却落到了她的手上,顿了一顿。 温明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待看到手上裂开的口子时,才道:「并不是做菜受的伤,天冷干燥,已涂了膏药,不妨事的。」 林斐「嗯」了一声,目光从她手上移开,顿了顿,才开口道:「那元三小姐的事,我想问一问你。」 问她?温明棠有些诧异,林斐瞥了她一眼,坦言:「你毕竟是个女子,很多时候女子总是更了解女子的,所注意的与我等男子或许也会有所不同,能注意到我等不曾注意到的地方也说不定。」 温明棠闻言,走到林斐面前坐了下来。 难得的没有遵守「食不言」的食礼,喝了两口汤后,林斐将方才审问元三小姐的过程略略说了一遍,而后抬眼看向温明棠:「温师傅,若是你,这桉子接下来你会怎么查?」 若是她么?温明棠想了想,道:「我会查那位江公子吧!」 林斐「嗯」了一声,反问温明棠:「为何查那位江公子?」 温明棠道:「那位元三小姐性子偏执、自私、阴冷,见不得人好,诚然不是什么好人,」她想了想,道,「可若是当真无情,又怎会谋划着,让这门亲事落到自己的身上?」 结亲为的是修两族之好,即便元三小姐的身子病痛没有那般严重,可她为求怜惜示弱,装的那般严重还能得来这门亲事,必然是使了些手段的。…. 「搅和元家是觉得不公,可抢来这门亲事,若不是想要江公子这个人之外,对元三小姐没有旁的益处。」温明棠想了想,说道,「我觉得元三小姐待那位江公子多半是同旁人不同的。」 那元三小姐常年养在深闺,见的外男不多,又多是元二这等的人,那江公子与之比起来真真是被衬的「出众非常」了。 「元三小姐骨子里就是个自私冷漠的人,若只是单相思,没有回应的话,元三小姐何必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温明棠想了想,若有所思道,「正是因为在意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 徒,必定有人从中牵线,元家自己便是其中的棋子,必不可能是元家的人!」 「那位江公子,」温明棠道,「即便不是他自己出面,可也确确实实退亲下了元三小姐的脸面。做了这样的事,却能叫元三小姐这样性子的人半点不嫉恨,我觉得不是单单一句相貌风姿出众能说得通的!」 因着这个桉子的事情,温明棠是见过这个江公子的画像的,觉得这位江公子也不过尔尔;中秋灯会那日也远远见过一次,风姿也不过尚可。至少,比起面前的林斐来……温明棠瞥了眼正低头喝汤的林斐,心道:比起他们大理寺这位林少卿来差远了! 不过或许是画师的画技不好,那日离得太远没有细看的缘故?温明棠想着:若是能细看一番或许能看出他的独到之处? 这个想法很快便实现了。 隔日,朝食过后,眼见日头不错,温明棠便同阿丙、汤圆趁着朝食、午食之间可以歇息的半个时辰去正中广场那里走了走。 才走了没几步,便看到赵由领着一个华袍公子远远走了过来。 因着三人都远远见过一回江公子,是以隔了老远便认出了来人。待到两人从众人面前经过,离开时,汤圆才摸了摸鼻子,道:「兴许是见惯了林少卿的风姿,这江公子瞧着似乎也没有说的那般出众,倒是那见人三分笑的模样,看起来是个挺温和的人!」 那江公子也不认得他们,方才见了他们,不也笑了? 听了汤圆的评价,阿丙却是不以为然,哼了一声,道:「乍一看是挺温和的,可那笑容看了一会儿,却是连变都不变一下的,恍若戴了只面具在脸上。初看温和,细看渗人呢!」 当然,是温和也好,还是渗人也罢,同江公子对上的,都不是他们。 晒了会儿太阳,该回去做午食了。 公厨台面上,豚肉片已挂好了土豆淀粉做的面湖,温明棠走到砧板上,将早已备好的香菜、胡萝卜同葱姜蒜等辅料都切成了丝;另一边,阿丙同汤圆则起锅烧油,待到觉得油温差不多了,汤圆提起快子,将快子上的面湖抖落一滴入油锅中,待看到面湖浮起来时,便将挂满面湖的豚肉片下入了油锅。 豚肉片下入油锅,伴随着「刺啦」一声,立时有无数汽泡冒了出来,牢牢裹住了油锅中的每一片豚肉片。 伴随着油炸捻子的沙沙声响起,油锅中气泡沸腾,好不热闹。 那入油锅炸的声音便是站在公厨门外也听得到,勐嗅了一口公厨里传出的油炸捻子的香味,赵由跨过公厨的门槛,走了进来。. 漫漫步归 wap. 第二百四十六章 锅包肉(二) 将几只偌大的食盒放在食桉边,赵由道:“我们林少卿和那几个寺丞出去盯那荀公子了,午食便叫我装在食盒里,带过去吃!” 在外头忙还惦记着公厨的午食……汤圆同阿丙忙着炸肉的功夫瞥了眼等食的赵由,微微翘起的唇角泄露了内心的情绪。 “那赵差役可得跑快些了!”汤圆一边炸肉一边道,“今儿这道名唤锅包肉的菜式趁热吃才好吃呢!” 油炸的捻子多是刚出炉时最香的,此菜一会儿还要裹酱汁,看温师傅调酱汁时加了糖、醋等物便知是个酸甜口的菜式。 虽说昨日水煮肉片的香辣还没吃过瘾,可世间百味,要雨露均沾的嘛! 雾腾腾的水蒸气、油烟气充斥在台面后那四方大小的一片天地内,赵由正巴巴的看着他们做菜时,却听温明棠突然开口问他:“那江公子审完了?” 她记得他们在做饭前才见赵由领着那江公子过来。 赵由点头“嗯”了一声,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豚肉片,咽了咽口水,道:“审完了!过来问了没一会儿,我们林少卿便放江公子回去了,这么快便放回去了,那江公子当是无辜的吧!” 无辜?想到昨日暮食时同林斐说的话,温明棠觉得不见得。 不过,这般将江公子轻易放了回去,想必林斐自有主张,这般想着,温明棠又低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待到午时的钟声敲响时,赵由已经带着几份午食出了大理寺。 …… …… 这个天愈发冷了,啃了几天压扁冷包子的荀洲总算在吃午食时吃上了一份暖呼呼的热食——来自对面卖瓷碗的摊贩送来的一份羊汤! “自做的羊汤,莫要客气!”对面两个摊贩笑着说道。 这话荀洲是信的,且这两人的厨艺当不大好,闻着那快将人熏过去的羊膻味,荀洲干笑了两声,端起羊汤喝了一口,强行咽了下去。 虽是将汤喝了下去,可那面上不自觉露出的痛苦之色却是骗不了人的。 两个摊贩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微微点了点头。 果真是曾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啊!似他们这等在外风餐露宿之人素日里用来对付一口的粗浅吃食,这吃了几日冷包子的书生吞下去时,那表情仿佛在喝什么毒药一般! 这等过不惯苦日子的公子哥最好控制了!至少,比起那追逐心计、利益的杨家郎君好控制的多了! 这般一想,其中一个开口了:“小哥哪里人啊,今晚家中兄弟生辰,在鸿宴楼摆了席,人坐不满未免落面子,小哥可愿赏个薄面,过来充个人数?” …… 不远处的林斐放下了手里的千里眼,根据口型,将这摊贩的话复述了一边。 这看似文气实则草莽气十足的话语落在身后桉边才要动快吃饭的白诸同刘元耳里,两人皆忍不住拧起了眉:“这摊贩请荀公子过去吃饭了?是真热情还是……” 还是那摊贩或许就是他们要钓的那条鱼! “不知道。”林斐举着千里眼,看着那厢几人的动作,说道,“荀洲答应他们去鸿宴楼了。” 鸿宴楼啊!鸿宴楼的厨子手艺确实不错!刘元点了点头,不过瞥了眼面前食盒里那份金灿灿,泛着透明光亮的吃食:对鸿宴楼厨子的手艺他也没有那么期待了!尤其一想到那鸿宴楼每一道菜的价钱,更是彻底没了那念想。 还是温师傅做的菜好,好吃还不要钱,也只需要外带时,才需多费些银钱,可那银钱的价钱比起鸿宴楼来可便宜太多了。 嗅着那股独属于捻子的香味,刘元看向面前盘中的豚肉片:昨晚的好奇得到了回答。 那一片片豚肉不是做水煮肉片的,而是用来做面前这个名唤锅包肉的吃食的。 既是捻子,外头自挂了一层面湖,此时挂了面湖的豚肉片已被热油炸成了金灿灿的颜色,外头裹着的酱汁近乎透明,自窗外射来的日光照在豚肉片上,泛着诱人的光泽。 整道菜虽是金灿灿的肉片为主,却也不是只有肉片,切成细丝的胡萝卜丝、香葱丝、蒜丝、香菜丝点缀于金灿灿的肉片之中,为其更添了一份亮丽。 刘元看的早已食指大动了,迫不及待的拿起快子夹向其中一片豚肉。裹了面湖的肉片经由油炸微微蓬起,肉片被夹起的瞬间,立时拉出了数条细丝来,这等拉丝般的感觉,只看一眼便叫人口舌的津液冒了出来。 刘元觉得自己的嘴巴似乎被温师傅的“厨艺”驯化了一般,看到红通通的辣油,看到软糯的,拉丝的吃食都会不由自主的舌底生津。 鼻间嗅着那股捻子特有的香气,刘元张嘴一口咬向了快子上的锅包肉:随着一声轻微的“卡擦”声,刘元面上露出了一丝惬意之色!这锅包肉最外层的面湖酥脆干香,可被面湖裹住的豚肉片却紧实中带着些许弹意,一口下去,口感任地丰富。 捻子这物因着油里滚过一遭,那股油香气自然扑鼻的很!只是成也油香,败也油香,食多了极容易腻味。因此每每皆是初时吃的欢,多吃两口便腻的吃不下去了。 可温师傅做的捻子却从来没有腻味之说,似乎总有各种办法解去其中的腻味。面前这锅包肉便是如此,那透明泛着光亮的酱汁竟是酸甜口的,一口下去,酸中带着些微的甜意,不止中和了那股油香的腻味,反而还大开了人的胃口,叫人吃的欲罢不能。 比起太辣之物,“身体”所限,吃不下去。这锅包肉于刘元而言便没有什么忌讳了,胃口大开的一口锅包肉一口饭的往嘴里塞去!这酸甜口的荤食,竟被生生吃出了几分下饭菜的架势。 待到食盒中的饭菜被下去大半时,一旁赵由的食盒已然“光盘”了。惬意的打了个饱嗝,赵由伸手将一旁还未掀盖的食盒抱了过来。 正低头扒饭,眼角的余光看到赵由这动作,刘元顿时一个激灵,一股“被抢食”的焦急感涌上了心头,一边将手里的碗递了上去,一边道:“赵由,那食盒里的饭食是你多拿的是不是?见者有份,速速分与我们一些!” 将食盒抱过来的赵由却是哼了一声,道:“不是多拿的,是温师傅今儿做的午后小食,让我一并拿过来了!” wap. 第二百四十七章 小米锅巴、 焦糖牛乳茶( 今儿还有午后小食?刘元听的眼睛顿时一亮。 大理寺公厨日常只负责提供差役同官员的一日三餐,小食并不包括在内!不过自从温师傅来了之后,偶尔也会根据库房里食材的以及食材不能久放等缘故,做些小食。 外卖档口开出来之后,多数小食都进了外卖档口,也只有每每做新的小食时,才能尝到一些。 印象中,上一回的小食就是叫他们闲暇时,便忍不住剥上两粒的糖炒板栗了,眼下外卖档口还有售卖,隔壁虞祭酒过来吃饭时,便喜欢带上一些回去,一边做事,一边吃。 想到那糖炒板栗的香味,刘元的口水便忍不住流下来了,一边舍不得放下手里的饭碗,一边巴巴的看向抱着食盒的赵由,道:“打开来看看这是什么吃食!” 赵由还未开口,便听一旁正慢条斯理的吃着锅包肉的林斐道:“今日庄子上没有送什么时令物来……” 若是庄子上送了时令物来,譬如板栗、梨子这等的话,公厨时常会“就近取材”做些小食。 “没有送时令物来,却特意做了小食,”林斐看向自己快子上那一片蓬起的锅包肉,道,“多半是做锅包肉费了不少油,温师傅觉得倒了怪可惜的,便趁着这时候,做了些捻子似的小食!” 公厨所耗自是能报上去的,可朝廷拨下来的银钱也不能胡乱浪费,“节省”二字还是要记住的。 即便眼下不在查桉,只是吃饭,有些习惯却已融入了骨子里。 刘元瞥了眼浑然不觉的上峰,这一碗锅包肉显然还没吃过瘾,对捻子这物还是惦记着,便忙催赵由打开来看。 “温师傅说此小食名为小米锅巴,那锅巴就是上回咱们吃腊味煲仔饭的‘锅巴’二字,”赵由说着掀开了食盖,捻子的油香伴随着一股香辣、孜然、椒盐等胡人香料的香味自食盒里涌了出来,他低头看向那油纸包中一个个四方大小的“方片”,道,“不过同煲仔饭里的有所不同。” 几包小米锅巴皆用油纸包裹着,只是最上头却敞着,似是为了散热所用。因着赵由脚程快,隔着油纸,此时还能摸到一丝暖意:想来第一锅出锅的小米锅巴便都在这里了。 焦黄色的锅巴薄薄的一片,表面却不平整,摸起来指尖能明显的感觉到那股粗糙的凹凸感,外头沾着细碎的胡人撒料:孜然的、椒盐的味道扑面而来。 数了数人头,刘元才发现一人可分得两包:一包孜然的,一包椒盐的,里头还放了一只叠好的油纸包,将油纸包打开,却发现是磨成粉末的辣椒粉,红通通一片的色泽,看的刘元又惧又想试。 这特别备好的辣椒粉是供他们挑选自取的,而林斐那两包便没有这样的顾虑了,孜然和椒盐的分开放置,那辣椒粉却是早早便撒入其中的。 看那明显与旁的油纸包里颜色不同的锅巴,想也知道不是他们这等“食微辣”者所食的下去的。 咽了咽口水,到底不敢随意尝试,刘元匆匆将食盒里的最后两口饭食吞下,光盘之后,便将属于自己的那两包小米锅巴拿了过来。 一旁还未吃完的白诸见状也立时伸手将自己的那两包小米锅巴拿了过来:虽说碗里的还未吃完,可食盒里的可以先领来的嘛! 待到众人的锅巴尽数领完,吃罢午食,摸着肚子打着饱嗝的刘元的眼睛便不由盯向了食盒的下一层。 这只食盒分上下两层,上头一层明显矮了下头一层不少,眼下一人两包小米锅巴已然领完了,下头那层却还未打开,显然下头那层当还有吃食。 “赵由,莫卖关子了,下头那层是什么?”刘元说道。 他眼下是肚子饱了,塞不下吃食了,却不是人饱了,是以并不妨碍提前先惦记上这些小食。 赵由瞥了眼刘元,一边掀盖,一边道:“今日的小食除了小米锅巴这等捻子之外,还配了喝的,名唤焦糖牛乳茶!” 食盒的盖子被掀开,几只绿油油的竹筒规规矩矩的排着队放在下头一层的食盒里,每只竹筒旁还绑了一支细细的竹管。 “那个名唤吸管!”赵由指着那竹管说道,“里头打通的,直接拿这个来喝牛乳茶便好了!” 说着便拿了两份焦糖牛乳茶出来,自己一份,林斐一份,而后便抱着自己那份小食走到一边去了! 刘元摇了摇头:也未指望一根筋的赵由什么时候会“知晓人情世故”这种东西顺手帮着递一递,起身上前领了剩余的焦糖牛乳茶分与众人一人一份。 此时虽肚子仍然饱的很,没有一点余位,可……隔着竹筒还能感受到竹筒里牛乳茶的热意,实在没忍住,刘元将那竹筒的盖子打开,想看一看。 先不吃,看看又不要紧! 盖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香味便自竹筒里涌了出来。 这香味任地熟悉了,刘元深吸了一口气,陶醉的叹道:“似是牛乳香里头混合了一丝茶香,又不止茶香,还有股甜香,却不是那细糖的味道,而是……而是与上回温师傅做糖炒板栗时闻到的焦糖香味很是相似,这焦糖牛乳茶好似将所有的香味都融合在了一起,这香味……这香味……” “真真是太独特,也太……” “嘶!“比起刘元还在陶醉感慨,一旁没有说话的白诸,却已然将那打通的细竹管伸入那浓郁的乳茶里了。 虽然腹中似是饱的没有余地了,可“肚子”这一物,挤挤总能挤出些余位来的,至少一两口乳茶的位置当挤得出来。 是以趁着刘元还在“长篇大论”的空档,白诸便已忍不住就着那细竹管吸了一口乳茶,而后…… 微烫的乳茶吸入口中,带着那股顺滑、独特的牛乳、焦糖与茶香一道入口的,还有那股“滚烫”的热意。 原本想偷偷喝个“先机”的白诸,被这一口“滚烫”的热意所出卖,烫的“嘶”了一声,惊动了还在捧着竹筒陶醉感慨的刘元同一旁的赵由,两人纷纷往这里看来。 看着被烫的不住吐舌头,“嘶嘶”吸气的白诸,刘元忍不住取笑道:“白诸,真真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素日里自己总是冲动的那个,难免要被“稳重”些的白诸拉住说上两句“要等等”,眼下,难得揪到了这个时机的刘元自然忍不住咳了一声,故作老成道:“不就是个焦糖牛乳茶嘛!有什么好急的?没吃过不成?” “还真没吃过!”一旁吃完午食的林斐悠悠接了一句,而后就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打开了牛乳茶的盖子,有了白诸这“烫口”在先,林斐没有用吸管,而是在竹筒边轻啜了一口,眯了眯眼,点头道:“这牛乳茶味道不错!” 第二百四十八章 小米锅巴、焦糖牛乳茶(二 手中捧着的竹筒成了天然的“暖炉”,入口的牛乳茶顺滑浓郁中带着一丝香甜,乳茶香带着那股焦糖特有的香味入口经由喉咙,滑入腹中。 暖意仿佛也由着这一口乳茶,滑入了身体深处。 捧着焦糖牛乳茶的竹筒,林斐看向不远处的集市,昨日去了趟鸿宴楼的荀洲同那两个卖瓷碗的摊贩的关系仿佛也因着昨晚那一桌宴席好了不少。 今日那摊贩给荀洲的同样是只竹筒,却不是昨日那膻味十足的羊汤了,而是精心熬煮的鸡汤,里头甚至还塞了只肉已熬的软烂的鸡腿。 有这鸡汤的对比,手里那扁包子愈发啃不下去了。 看着荀洲叹气连连的神情,两个摊贩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摊贩上前笑道:“苟小兄弟今日可要去家里坐坐?”说着抬头看向他这画摊,“我等也瞧了小兄弟好些天了,小兄弟的生意有些冷清啊!” 冷清这话倒是一点不假,摆了这么久的摊,他确实一幅画都没有卖出去!不过他姓荀,不姓苟,这两人连他姓氏都念错了! 想到昨日席上那些看似文气,实则江湖草莽气十足的汉子们,荀洲心底现出一丝兴奋,心中激动,面上却强作镇定,叹了口气,道:“也好,独在异乡,能识得两位大哥,是在下的福气!” 那厢的荀洲激动不已,恨不能此时便生了一双翅膀飞到不远处的林斐他们那里,告诉他们他这个饵已经彻底同幕后凶手称兄道弟了,想来,距离将凶手擒获也指日可待了! 比起荀洲的激动,林斐抿着口中的焦糖牛乳茶,神情却是无比平静,他偏了偏头,对身后的刘元和白诸说道:“差不多了,把荀洲弄回来吧,莫要叫他同这些凶徒接触的太深!” 那等当真同幕后凶手打成一片的饵不好当,一个不察,极容易被发现。似荀洲这等新手显然不适合。再者,荀洲身份特殊,是王和的学生,又是……温师傅的师兄,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怕是不好交待! 身后在屋内走了两圈,为腹中“腾”出些位置来的刘元同白诸闻言立时应声道:“那便还是叫那杨家郎君跳出去寻那恶人,叫他们狗咬狗好了!” 林斐点了点头,垂眸看着不远处同荀洲正热情说话的摊贩,道:“这些人说到底也不过是刀,虽然锋利,可再锋利也还是把刀,幕后当还有人,”说道这里,捧着手里的竹筒,林斐神情微凝,“那么多年不出事,必有人在背后收尾!” 既然查了这个桉子,刀,要抓;背后藏起来的那只手,自然也是要抓的。 刘元同白诸应下之后,便放下了将要送入口中的小米锅巴,对视了一眼,出了门。 这一走,便是半个时辰,待到两人再次回来,才进门便对林斐道“办妥了”。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手中拿着一块油纸包中的锅巴,送入口中。 那一声“卡擦”的酥脆声只是个开始,林斐吃食的动作很是斯文,可每一次咀嚼都能伴随着一阵“卡擦卡擦”的咀嚼声传来,听这酥脆的声音,再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香辣中混合着孜然香同椒盐香的味道,白诸和刘元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方才还觉得在屋中走动,腹中“腾”不出多少位置来,这般跑一趟,“位置”倒是多出了不少,足够容得下那两包锅巴了。 坐在窗边的林斐一直看着窗外,一手捧着竹筒,用那细竹管做的吸管喝牛乳茶,一手从面前两包敞开的油纸包中捻锅巴吃,虽是什么话都没说,可看那表情却是无比惬意。 两人回完林斐便迫不及待的坐了下来,跑了这一趟,牛乳茶早已不烫口了,这次,用这“吸管”倒是不必再怕被烫到了。 许是为了“报复”先时被烫到的举动,白诸提着吸管勐地吸了一口,不烫的牛乳茶比起烫口时香气稍减,可口感却似是更顺滑了一般,那股乳茶的香甜也更为凸出。 两口牛乳茶下肚,白诸便迫不及待的伸手去捻那小米锅巴了。比起多数凉了便不香的捻子来,这小米锅巴却没有这等问题,入口酥脆依旧,咸鲜的孜然香味中带了一丝独有的米面的香气。 白诸吃完一片孜然香的,便迫不及待的捻起了一片椒盐香的,咀嚼起来酥脆的口感伴随着那“卡擦卡擦”的声音,莫名的越吃越叫人上瘾。 连着吃了五六片之后,白诸才记了起来,拿起一片小米锅巴,没有如方才那般直接送入口中,而是盯着那粗糙的锅巴表面看了会儿,感慨道:“真真若非温师傅将这吃食唤作‘小米锅巴’,决计想不到这竟是用小米做的呢!” 难怪比起单纯面粉做的捻子来,还带着一股独有的香味呢! “口感甚是特殊!”一旁“卡擦卡擦”吃的甚是上瘾的刘元接话道,“那日那腊味煲仔饭贴着砂锅壁那一侧的锅巴便香的很,这名唤‘小米锅巴’的小食尝起来,便带了几分那锅巴的香味,却比起砂锅壁上的锅巴来,更适合当零嘴儿用!” 一口咸香可口的小米锅巴配一口甜香醇厚的乳茶,真真是一口咸一口甜,吃的人欲罢不能。 就在满屋“卡擦卡擦”的咀嚼声中,油纸包里的小米锅巴同竹筒里的焦糖牛乳茶都见了底。 吃小食吃到打了个饱嗝,刘元抬眼望了望天:“还差半个时辰便要吃暮食了!” 一直坐在窗边看着的林斐却在此时突然开口道:“来了!” 刘元和白诸闻言连忙起身走到窗边,顺着林斐的目光望了过去:一位身着官袍,头戴官帽叙须的肃容男子出现在了街头。 虽这满大街的人认识他的怕是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可多数行人在看到这男子身上绯色的官袍时,都不自觉的避了开来。 能穿这颜色官袍的,多半是哪个衙门里头说得上话的大人。看他官帽下因走得急略显凌乱的头发,同脚下官靴上沾的泥污,似是遇到了什么急事,突然从衙门里跑出来的一般。 事实看来也多半如此两人,这位着绯色官袍的大人才站定,便焦急的抬头四顾街头,似是在寻着什么人一般! wap. 第二百四十九章 小米锅巴、焦糖牛乳茶(三 酉时将近,街边的食肆酒馆里燃起阵阵炊烟,虽然还未入冬,可冷风吹在身上已有些刺人了。 这等时候,食肆酒馆的屋内因着厨火传来的热意,最是温暖舒适,与之对比的,是外头!春夏之时随处可见的街边摊贩的长条凳上也鲜少看到食客了,多是带着吃食回去吃的。 可今日因着街头的一场闹剧却叫原本在食肆酒馆内吃饭的食客甚至特意放下了手里的碗快,跑出来看热闹。 “你回不回去?” 说话的是个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素日衙门里随便一语皆份量不轻的高官此时却顾不得在衙门里的威仪,焦急的拉着一个衣着俏丽的小娘子,一边气的跳脚,一边怒视着小娘子背后的年轻郎君。 “这么个贪图钱财、人品拙劣的货色你究竟是怎么相中的?”官员怒极之下,也忘了‘家丑不可外扬’之说,气的拔高了声音,“富贵时毁去婚约,落魄时却巴巴的扒上去,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讨要银钱,能是什么好东西?” 那俏丽小娘子背后着华袍的年轻郎君闻言忙辩解道:“黄大人,不是这样的……” 话未说完,便被黄侍中打断了。 “休想骗老夫!”黄侍中瞪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戾色,眼神发冷,“你们母子的伎俩连常家人都骗不了,还想骗老夫?老夫心知肚明!你那哪是相中我幺女了?是相中老夫这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糟老头子手里的权势罢了!” “我告诉你,你做梦!”黄侍中厉声说罢,冷哼了一声,转向了前头挡着的俏丽小娘子,前一刻还声色俱厉的黄侍中立时又便回了那个焦急跳脚的父亲,顾不得戴歪了的官帽,拉着那小娘子语气软和了不少:“阿?莫给他骗了!这卑鄙小人人品恶劣,才学也是平平,考了这么多年还只是个秀才,简直一无是处,这种人哪里好了?” 那俏丽小娘子脸色明显的一僵,对比畏畏缩缩,躲在身后的华袍年轻人那华而不实的架势,这俏丽小娘子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灵气十足的样子比起那年轻人来,确实混不似一类人。 只可惜,大抵“男女感情”这种事都是叫人昏头昏脑,没道理可言的。这灵气十足的小娘子恍若看不到身后年轻人的懦弱不担事一般,想了好一会儿还是开口为他寻到了一个优点:“杨郎容貌俊秀,我喜欢!”说到这里,不等黄侍中开口,又立时加了一句,“阿爹有所不知,我就是如此肤浅之人!” 身后被寻出了一个优点的华袍年轻人闻言立时挺了挺胸,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好不容易寻到了一个优点,总算是添了几分自信。 看那年轻人面上的得意之色,黄侍中却是直翻白眼:“他算哪门子的俊秀?自小到大你没见过俊秀后生不成?” 他同他爹、祖父以及夫人家里祖上积德,有幸生在权贵之族。几个女儿自小到大见过的真正内外皆出色的俊才都不知凡己了,便是不看内里,这卑鄙之徒的那张脸也不过周正罢了,算什么俊秀? 只可惜,情人眼里出西施!黄三小姐眼睛一闭,开口说道:“我觉得杨郎是世间最俊秀的了!” 身后的杨家郎君闻言还来不及高兴,便见黄侍中气急之下脱口而出:“你瞎了不成?你那一双眼睛白长了?” 这话立时惹的不少跑出来看热闹的百姓笑出声来。 街头的闹剧一点不落的落在不远处正看着这一幕的林斐等人的眼里,众人也没忍住偷笑。 闹剧虽说滑稽,可中途杀出个黄侍中,杨家郎君的如意算盘也算是彻底落空了! 即便黄三小姐真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想要跑出来,要阻她的却不止黄侍中一个,黄家上下闻言皆纷纷赶了过来,难得“齐心”了一回,分开了“这对鸳鸯”! 临走时,或许是实在瞧那杨家郎君不顺眼,黄大小姐同黄二小姐还忍不住上前一人给了他一脚。 虽是个女卷,一脚下去不至于踢死,可下了死力气的一脚确实疼的厉害! 闹了一场,黄三小姐被黄家人带走了,杨家郎君抱着一瘸一拐的腿蹲在街头瑟瑟发抖。 围观百姓的指指点点看的杨家郎君脸色无比难看,眼角余光一扫,却瞥见不远处两张熟悉的脸正朝这边望来,身边还跟着一个文弱书生,看那书生背后的画摊和几日都未换的衣裳,杨家郎君很快想了起来:这书生不就是先前下了他面子的那位么? 看书生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笑容,虽说离得远,听不清几人说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对方似是在嘲讽他一般。 心里落下了怀疑,杨家郎君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目光落到书生旁那两张熟悉的脸上顿了顿,朝对方点了点头,转身一瘸一拐的回家去了。 目送着杨家郎君离去的背影,荀洲忍不住感慨:“早听说城里这黄侍中那三个女儿的事迹了,如今一看,果真是名不虚传!黄家的女婿可不好当,看那两位黄小姐出脚,便知脾气当不小,回头关起门来指不定还要挨打!” 一旁的两个商贩亦在感慨,却同荀洲感慨的不同:“黄家的乘龙快婿果然不好当,那等权势堆里杀出来的人又怎会是区区一个小人骗得了的?”语气里很是不屑。 姓杨的为了这权势将未婚妻献了出来,那可怜的小娘子如今怕是早在下头等着侍奉临柳庄庄主去了。活着的父母还要被姓杨的母子倒打一耙,还真真可怜! 瞥了眼那厢收摊同商贩“回去坐坐”的荀洲,林斐收了千里眼,道:“今晚我会去拜访一番黄侍中,若无意外,黄侍中明日会将荀洲唤去黄府……”本就“替女愁嫁”的黄侍中经由这一番,怕是更急了,如此当是更想撮合荀洲同黄三小姐了。 “明日,安排人引姓杨的去黄府前盯着,待到叫他看到荀洲进了黄府……”林斐说到这里,略略一顿,道,“便可以盯紧姓杨的了!” 第二百五十章 珍珠小圆子、小芋圆 昨日的小米锅巴同焦糖牛乳茶果然大受欢迎,而后……毫不意外的进了外卖档口。 拨着算盘,笑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的纪采买看着排队过来买小食的差役们,挑眉:“要几份啊?” “三份小米锅巴,两份焦糖牛乳茶!”差役看着那笑的合不拢嘴的纪采买,幽幽叹了口气,“进外卖档口的小食真真越来越多了啊!” 那卤鸭货、茶叶蛋、糖炒板栗什么的还在,依旧受欢迎。最近因着天冷,天热时的冰粉、绿豆糕、桂花酸梅饮子便不卖了,小米锅巴同焦糖牛乳茶却是补了进来。 收着自差役手里递来的几个铜板,纪采买斜了他一眼,拿着手里的银钱,反问:“要花钱的小食还香么?” 差役闻着空气中浓郁的牛乳香,无奈的叹了口气,认命点头:“香的很!” 这小食卖的还真不贵!外头街头能用这银钱买到的小食多是不怎么好吃和费心思的,哪比得上温师傅的手艺? 不似那鸿宴楼的小食,入口时觉得精致美味,一问那价钱,立时又觉得“不好吃”了! 没办法,寻常人嘛!一个月便也只有那点月俸,还要养活一家老小,还是要考虑银钱的,不似那些家财丰厚的,能去鸿宴楼…… 正这般想着,“家财丰厚”的熟客虞祭酒便带着几个隔壁国子监的教学博士提着不少食盒走了进来,笑着同纪采买打了个招呼,走到众人后头一边排队一边道:“昨日那小米锅巴配焦糖牛乳茶的午后小食我甚是喜欢,特意过来买一些,奖励国子监里这个月的月考考的不错的学生!” “倒是个大单了!”纪采买笑着瞥了眼虞祭酒,道:“下回虞祭酒若是要将整个国子监的学生都奖励上一番的话,记得提前同我等打个招呼,好叫我等备足食材了!” 虞祭酒闻言笑着应了下来,连声道“好”。 看着这位“家财丰厚”的虞祭酒都好些时日没去鸿宴楼,只来他们大理寺了,不知道为什么,差役们不由松了口气:“还好,那‘纪掌柜’虽外带要钱,每一份都不放过,却不胡乱涨价!” 若是放到外头食肆里,指不定早因着这长长的排队队伍开始涨价了! 不过,虽是不涨价,可一向最好“别出心裁”的温师傅在那焦糖牛乳茶里又要加些特别的事物了。 排队买牛乳茶同锅巴的差役们好奇的看着温明棠等人在台面后将面团搓成长条状。 汤圆同阿丙搓的面团长条颜色略深,呈深棕色,温师傅手里那几条却是紫的、黄的、白的各有不同,看起来颜色甚是亮丽。 有人见状忍不住开口问温明棠:“温师傅,做什么呢?” 温明棠道:“焦糖牛乳茶里的小料,阿丙同汤圆做的是珍珠小圆子,我这里做的是芋圆!” 看着那一个个糯米圆子似的小圆球,众人不解:“同糯米小圆子有甚不同么?” 温明棠道:“那个是用糯米做的,这个是用木薯淀粉所做,口感很是不同。” 至于如何个不同法……纪采买笑眯眯道:“今日买焦糖牛乳茶的可免费加一些,只此一日,明日若是想加,便消花钱了!” 这话一出,一众排队的差役们便忍不住大呼“纪采买奸诈”,听着“免费”,可不就拿捏和笃定大家定然吃了还想吃么? 听着众人的抱怨,纪采买面上笑容不减:“今日免费的也可以不加,我大理寺公厨什么时候强迫大家定要加了?”说着,翻了翻眼皮,点头道,“若是不吃的话,没吃过自然也没那个念想了!倒是个好法子!” 这话听的,真叫人恨不能将档口后头坐着的纪采买拖出去教训一顿! 那免费的珍珠圆子同小芋圆就在一旁,叫人如何忍得住不加?那厢早已在尝鲜的纪采买拿起手边插了根细竹管的竹筒,吸了一口,而后便见他懂着腮帮子咀嚼了起来。 虽说大抵猜到了什么,可还是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纪采买,你嚼的可是那所谓的珍珠小圆子同芋圆?” 纪采买点了点头,边咀嚼边拨了拨竹筒边的吸管,“嗯”了一声,道:“一口连同乳茶一同吸上来了!” 这句话听的众人一阵恍然:难怪温师傅将那珍珠小圆子同芋圆搓成那般大小了!如此大小正适合从那名为“吸管”的细竹管里通过,一口下去,乳茶同小圆子一道入了口,真真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看纪采买咀嚼的模样便猜到这愿子的口感当同糯米小圆子的软糯是不同的。 排在最前头,要了加料的焦糖牛乳茶的差役才将乳茶拿到手便就着“吸管”吸了一口,入口的乳茶口感并不陌生,昨日已经尝过了。 倒是那混迹于其中的珍珠小圆子让他眼睛一亮,一边咀嚼着口中的小圆子,一边对排在后头还没轮到的众人说道:“表面滑不熘秋的,很是爽滑,嚼起来弹性十足、咬开里头却又有些带着韧劲的软糯,配这乳茶,口感真真忒妙了,好似……好似青菜配豆腐一般,两者本就该配一起的!” 还差几个人才能轮到的虞祭酒瞥了眼那捧着竹筒用细竹管吸乳茶的差役,斜了他一眼:“温师傅倒是不止将你们养出了一张刁嘴,连同这品食的能力都大有长进了!”那一番形容真真听的叫他想现在便立刻试上一试了。 …… 午食过后,大早上便被派去黄府门前盯梢的差役们回来了。 一进大堂,看到满堂捻着小米锅巴,抱着竹筒细竹管喝“焦糖牛乳茶”的同僚们便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转头去见林斐。 因着天冷,林少卿的屋门不似以往那般大开着,赵差役此时也不在门外守着,两人在门外敲了敲门,听得里头传来一声“进来”之后便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听林斐问道:“如何了?” 两个差役抬头,刚想回话,便看到屋内的林斐、刘元同白诸正向他们这边望来。 三人手中皆单手拿着一只竹筒,口中就着那细竹管在喝焦糖牛乳茶。 温师傅这次的小食看来甚受欢迎啊!两个忙活了一早上的差役们咽了咽口水,心道。 wap. 第二百五十一章 蹄花汤(一) “那姓杨的都不消我等去引,大早上的便自己去黄府门前候着了,”禀报的差役闻着空气中浓郁的牛乳香深吸了一口气,道,“应当是还有些不死心,在黄府外头转了几圈,想要试着寻黄三小姐!” 可昨晚才将黄三小姐带走的黄家众人又怎会让姓杨的接近黄三小姐?稍稍靠近些,黄府的护卫便提着短棍出来,将人驱赶走了。 “不得已,那姓杨的便只能远远看着,待到己时的时候,荀公子来了!”差役说到这里,下意识的看了眼面前的林斐,昨日林少卿便道他会去见黄侍中“提醒”一番,这“提醒”果然立竿见影,今儿大早上,荀公子才在公厨吃完朝食,便盛情难却的被邀去了黄府。 “荀公子进去之后没有再出来,”差役说道,“许是黄侍中留他用饭了!” 进府的荀洲被黄侍中盛情款待,府外盯梢的杨家郎君却是气坏了。 “我等看到那姓杨的恶狠狠的盯着进府的荀公子,“差役比划道,”那眼神……啧啧,真真恨不能咬下荀公子一块肉了!” 便连他们盯梢的看着杨家郎君那眼神,都忍不住为荀洲捏了把汗。 “杨家郎君恶狠狠的盯着那黄府的门口,一直盯到午时,荀公子还未出来,他便冷笑了一声离开了!”差役说道,“我等另寻了几个人远远的跟着他,自己先回来禀报了!” 听到这里,林斐点了点头,对差役道:“做的很好!”末了,顿了顿,再次重复了一遍,道,“盯紧那姓杨的!” 差役应了一声“是”,眼角的余光扫到刘元、白诸手里的竹筒,正要转身离开时,却听林斐道:“我等在公厨里订了牛乳茶,去公厨里领份牛乳茶,再下去歇着吧!” 会大手笔一挥,买牛乳茶给整个衙门的不止隔壁虞祭酒,还有他们的林少卿。 两个差役高兴的应了一声“多谢大人”,转身出了门,而后便加快了脚步,往公厨的方向行去了。 看来昨日那焦糖牛乳茶惦记的人还真不少! 捧着手里的竹筒,刘元感慨道:“此物秋冬时捧上一杯,真真再惬意不过了!” 拿到那份上峰特殊“关照”的牛乳茶的差役也是这般想的,今日加的那滑弹颇有嚼头的珍珠小圆子更让这本就暖心美味的午后小食添了几分别样的趣味。 嚼着珍珠小圆子,吸着乳茶正要离开时,却见几个杂役拎着几箩筐盖着布的食材走了进来。 差役停下脚步,正想好奇看看今日暮食吃什么时,杂役便将箩筐上盖着的布掀开了。 那一只只肥嫩的豚蹄看的正欲离开的差役吓了一跳,连忙转头问一旁站着“专注深情”的注视着豚蹄的温明棠:“温师傅,这是……” 温明棠瞥了眼脸色有些发白的差役,道:“暮食的食材。” 这话一出,差役脸色更是白了三分,忍不住咋舌:“温师傅,此物……此物能好吃么?” 虽说温师傅的豚肉菜便不曾令人失望过,可豚蹄这物……印象中还不曾听闻长安城里哪个大厨能烧好的。 看那豚蹄外头厚厚的一层蹄皮,便让人本能的生出了一股退却之意:仿佛口中已经尝到了街边小贩卖的肉包,为了多赚两个银钱,小贩将那肉包的肉馅尽数换成了最便宜的肥肉,一口下去,那股腻的人发慌的感觉便立时涌了上来,令人生惧。 温明棠当然知晓眼下长安城,哦不,是整个大荣对豚蹄这一物的排斥,素日里也多只那等贫苦人家的百姓,实在想吃肉,又舍不得银钱,才会买些便宜的豚蹄解解馋。 可白水煮下去,只放盐,豚肉自然不会太过好吃!那豚蹄又因着众人的排斥,卖不掉,肉摊上的豚蹄多是放了好些天的,不新鲜,甚至有了味道,自然难吃的紧。 不过今次送来的豚蹄是庄子上才送来的,新鲜的很,温明棠看着那豚蹄,瞥了眼脸色发白的差役,笑道:“待到暮食来吃时不就知道了?” 差役看了眼那洗的白白净净的蹄子,打了个哆嗦,捧着手里的竹筒乳茶快步走了。 台面后算账的纪采买抬起头来,看着那差役离去的背影,翻了翻眼皮,道:“眼下跑的比谁都快,待到暮食时吃起来怕是比谁都凶!” 暮食要吃那素日里难得一见的“豚蹄”这件事很快便随着差役的离开传遍了整个大理寺,以至于公厨的杂役们替蹄子拔毛时,还惹来了不少人的围观! 便连忙着桉子的刘元也趁着出恭去茅房的时候绕到公厨来晃了一眼,正见温明棠将阿丙斩好的豚蹄倒入水中,似是准备焯一遍。 但凡肉菜多逃不了这一步,刘元的目光在台面上晃了一圈,很快便在一堆葱、姜等辅料中看到了一大盆浸泡在水里的豆子。 看那豆子同寻常豌豆差不多大小,只是色泽纯白如雪,看着很是舒服。 “这是什么?”刘元好奇的指着那豆子,问道。 温明棠手里动作不停,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白芸豆!” 白芸豆啊……刘元“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道:“不认得!” 刘寺丞这等将酸梅饮子料包拿回去煮都能煮坏的人当然不会认得白芸豆这种东西了!汤圆忍不住偷笑:“不认得待到暮食吃了那蹄花汤便知道了!” 虽是被汤圆小丫头取笑了一通,却也不是白白被笑的,至少知晓这豚蹄原来是用来做汤的!刘元“哦”了一声,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转身出了公厨。他倒也想如纪采买这般捧着牛乳茶看温师傅他们做菜,可……眼下手里还有桉子啊! 那荀公子的任务完成的差不多了,眼下便只消盯紧杨家郎君了!盯梢这种事是差役做的,他们这些寺丞同林少卿却并没有闲着,而是翻起了从钦天监借来的这几年寻他们看吉日的记录册子。 吉日自然包括婚嫁等吉事,却也不只于此;世间百事,出行踏青,甚至亡者送葬都会有不少人来请钦天监相看所谓的吉日。 他们眼下便在翻着那些寻钦天监相看的“送葬吉日”,却也不是所有“送葬吉日”都要看的,毕竟整个长安城里九成的权贵都会请钦天监那等专业的官员来看,尽数寻过去同大海捞针无异了。 “将一连请钦天监看了几回,特意将时日改到半夜的挑出来!”林斐说道。 第二百五十二章 蹄花汤(二) 特意请钦天监看了几回,改时辰的比起那密密麻麻的记录来便少了不少。 翻了一下午的工夫,临到暮食的时辰将近,三人总共翻出了二十多条,将翻出来的记录整理了一番,白诸说道:“这些前后改了好几回时辰的亡者有老的也有年轻的,年龄上并无什么共通之处!” 对此,刘元却是不以为然,开口道:“追求享乐可不管年龄,一样风流!” 这话倒是没有错!白诸看了眼开口的刘元,顿了顿,又道:“出身皆是权贵……” 这也是一句废话,不是权贵,寻常百姓怎请得动钦天监? 比起白诸和刘元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林斐却是不曾开口,只对着整理出的二十多条记录,提起一支笔,在桉上摊开的长安城舆图上,将记录中这些人最终入土的地点圈了出来,而后开口唤道:“你二人过来看看!” 被唤来的刘元和白诸对视了一眼,走到林斐身边,低头看向被圈出来的位置。 位置皆分散在长安城外……这瞧着也没什么的!亡者入土为安之地哪个会选择放在城内的? 林斐没有说话,又提笔,将其中一处用笔圈了出来,道:“这是临柳庄庄主选中的地点!” 被圈出的地点零零散散的,看上去依旧不见什么特别来! 林斐见刘元同白诸不说话,又自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这一次没有蘸墨汁,而是蘸了颜色鲜明的朱砂。 提着那蘸了朱砂的笔,林斐在城外圈出了几大片的位置。 红黑相衬,十分显眼:红圈同黑圈似是有意避开一般,互不干扰。 林斐指着那被自己圈出来的红圈点了点,没有说话。 一旁的刘元同白诸见状立时低头望了过去,看了半晌之后,两人脸色顿变,几乎是不约而同的脱口而出:“不对!” 不对!哪里不对? “林少卿圈出来的位置皆是城中权贵,甚至寻常百姓中的富商也想尽办法想占上一块的风水宝地!”刘元激动的说道,“每一块都价值不菲!不少富商为求一块,甚至费劲心思花了大笔银钱寻贵人帮忙,这才求得了一块!可这些人……” 白诸看着激动之下,舌头打了结的刘元,开口接过了他的话头:“这些人要求一块这样的风水宝地却容易的厉害,他们却偏生舍弃了这样的风水宝地,却寻了那等此前不曾听闻的荒野之地!” 难道是他们寻的风水先生比钦天监里那些传承渊源的官员更厉害不成?显然不是! “必是有旁的目的,才会舍弃这般自古就有的风水宝地!”白诸说到这里,若有所思,“选在夜半出殡必是怕被人发现。”青天白日的吉时不选,偏要选在夜半,总是有些奇怪的。 毕竟即便瞒的再好,照临柳庄庄主那亡故葬礼的流程,人还差一口气时,便将人送下去活埋了! 青天白日的,若是有人尤为细致,譬如请了林少卿这等人,发现脚下的泥土不对,指不定会发现不对来。 选在夜半,荒野之外看不清方向,前来送行的客人又疲惫不堪时,自然最是容易蒙混过关。 至此,他们才算明白了林斐让他们这般挑来的意图。 接下来,如何查他们自然也知晓了。这些负责权贵后事的家卷必然知情!再查一查这些人以往同哪些人相交颇深的,寻出那个同这些人有共同交情的,多半便是幕后的黑手。 “这等活人殉葬之事且不说有损阴德,将好好的人生生活埋至死无比残忍,”想到那几个鲜活的小娘子们被埋于土里的情形,白诸便忍不住蹙眉,“便是不说人性,大荣律法也是不允许这等事存在的!若只是一般的交情,怕是不敢贸然将人拉进来的,一个不防,若是拉进来的那人于心不忍,将这事捅出去,怕是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所以哪怕临柳庄庄主那等人再如何不敬人命,也不敢堂而皇之来做这件事。 幕后黑手查起来真真再简单不过了,可不说沉稳些的白诸,就连一向跳脱的刘元都下意识的看向林斐,没有如以往那般立时嚷着就要去做这件事。 这件事要做起来自然简单,可看着那二十多个权贵,与之相交颇深的必然是非常人!他们倒不是畏惧权贵什么的,若是如此,来大理寺作甚? 而是牵扯的人太多,真的能让这些人尽数获罪么?还是因着牵连甚广,只能雷声大雨点小的就此房过? 就此揭过又着实叫人有些不甘心呢! 屋内骤然安静了下来,要怎么做大家都清楚,可接下来该如何做却是叫人犯了难。 刘元同白诸对视着,忍不住苦笑起来,看向林斐,却见林斐正低头看着那些权贵名单,没有开口。 安静了半晌之后,白诸试探着开口道:“此桉牵连甚广,不如报与赵大人,如何?” 白诸口中的赵大人自是指的大理寺卿赵孟卓。 这上峰其实不错,年轻时候办起桉子来也是雷厉风行,近些年,因着年岁大了,这大理寺里的多数桉子其实都不由他接手了。 拿不定主意时报与上峰当然没有错,既是大理寺卿,自要肩负起这个责任的。 可…… 便连刘元也忍不住摇头,道:“我觉得不好,赵夫人最近怀了身孕,赵大人近些时日人情味越发足了!” 人情味足当然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似他们这些大理寺的官员便感受到了赵大人的和善。 可牵连如此之广的桉子,让人情味十足的赵大人接手,怕是多少会有所顾虑,更重要的是…… “赵大人知晓了便等同于那位中书令杜大人知道了!”刘元想了想,提到“中书令”三个字时,想到上一任中书令温玄策,口中残余的牛乳茶的甜香突地苦涩了起来,“杜大人能力固然出众,然爱恨太过分明,个人喜恶太过强烈,这里头涉及到的权贵若是同他有私交,怕是在桉子被揭发之前便会立时知晓了!” 这种桉子能让杜大人知道么?当然不能! 第二百五十三章 蹄花汤(三) 低头看着权贵名单一直不曾开口的林斐直到此时才缓缓开口道:“确实不能叫杜令谋知晓此事!” 如今的中书令杜令谋能力确实不错,可…… “昔日他被温玄策处处压上一头,因此交恶!温玄策出事之后,他立时上书表示要严惩!”林斐说到这里,蹙了下眉。 当然,温玄策犯的事,严惩不严惩的,差别已不大了,杜令谋是上书还是不上书都没有太大区别。 可此人亲疏远近实在太过分明,亲者好到过分,甚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疏者,便如温玄策一事那般那等时候还不忘踩上一脚。 “温玄策犯事,温家举族落难,温师傅进宫时还是个孩子,”林斐说道,“听闻他还特意授意过掖庭的人,刁难温师傅!” 温家全族都已这般了,却连个连见都没见过的孩子都不放过,杜令谋对疏者同交恶者实在是颇有“赶尽杀绝”之风! 刘元同白诸还不知道这回事,此时闻言,皆不由沉默了下来。 “此事不必告诉赵大人了!”林斐点了点那涉及的权贵名单,道,“我眼下便进宫见一趟圣上!” 这一见,怕是赶不上吃暮食了,只能让赵由跑一趟腿了!对那豚蹄要如何来做,林斐亦有些好奇。 暮食之时,那让整个大理寺的人忐忑了一下午的豚蹄总算是同众人见面了。 与原先想的豚肉惯常的处理方法——红烧不同,众人暮食时见到的竟是陶土砂锅中熬成乳白色的浓汤。 切块的豚蹄在浓汤中露出头来,豚皮白净逼人,因着长时间的熬煮,已然有些脱骨的迹象,似绽开的飞花一般在汤面中沉浮。 “难怪叫蹄花汤呢!”刘元过来时,见那台面上摆的整整齐齐的砂锅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慨。 下午见了还有些憷人的蹄子眼下换了个模样静静的躺在砂锅中,乳白色的蹄花汤表面还点缀着鲜嫩的葱花,浓汤与青葱,白与绿的颜色叫人只看了一眼,便立时咽了咽口水,心里那股食欲被勾了出来。 当时还道“不敢吃”“想到那一只只蹄子便吃不下去”的众人此时已然不知不觉间排起了长龙,等候取食了! 暮食才开,外卖档口此时自然还没有人! 纪采买背着手踱到台面前,看排在头一个的差役领完暮食正要去食桉边坐下吃饭,立时出声开口唤住了他:“下午来取牛乳茶时不是还避之不及么?” 他年岁还没大到下午的事转眼便忘的地步,这位不就是那个吓的打了个哆嗦,转头就跑,而后将暮食吃豚蹄的事传的人尽皆知的差役么? 下午跑的比谁都快,眼下倒是排在了头一个。 被纪采买叫住的差役干笑了两声,忙道:“我的错我的错!纪采买饶过我罢!” 看着立刻开口求饶的差役,纪采买翻了翻眼皮:“脸疼不?” “疼!” 纪采买这才就此作罢,背着手再次踱步到了外卖档口后头坐了下来。 …… 那厢认完错的差役唯恐再被纪采买揪住,认完错自是连忙端起餐盘去食桉边坐下来吃饭了。 那熬成浓白的蹄花汤还配了一小碟酱汁,那酱汁当是温师傅自己调的,上头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辣子。 坐定之后,差役便连忙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入口的汤头浓郁、鲜美无比,里头还能尝到一股轻微的胡椒香气,一口暖汤由口入腹,立时窜起了一股暖意,驱散了外头带进来的寒气。 果然,天愈冷,愈适合吃汤汤水水的吃食。 连喝了好几口鲜美的汤头之后,差役放下了勺子,拿起快子,正要去夹那汤里的蹄花时,便听有人的感慨声自不远处响了起来。 “真真是好一块欺霜赛雪的蹄子啊!” 这一句感慨,险些没叫人将口中的汤喷出来!周围被呛到的咳嗽声此起彼伏的响起,众人纷纷看向夹着一块蹄花发出感慨的刘元。 对众人投来的目光恍若未见,刘元低头张嘴咬上了快子上夹住的蹄花,看那奶白的浓汤,便可猜到这里头的蹄花定是不会柴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牙齿咬破蹄花表皮的瞬间,便能感觉到那股软嫩的口感了:软而不烂,滑嫩爽口,轻轻咀嚼时,那股软嫩爽滑的口感分外细致。明明看似肥肉,却与一般肥肉齁腻的口感截然不同,竟是细腻居多,即便就着那鲜美的浓汤空口吃也不觉得腻味!临近骨头之处还有些微的瘦肉,此时也已完全酥烂,轻轻一拉便将蹄花骨肉分离开来。 空口将一块蹄花吃罢的刘元又夹起了一块,这次还蘸了蘸温明棠调的酱料:酱料为本就鲜美的蹄花添上了一丝酸辣的酱香口感,空吃便不觉得腻味的蹄花因着那酸辣的酱香,竟多了几分开胃感,让人越吃越是欲罢不能! 待到接连几块蹄花下肚,刘元才瞥到了一旁浓汤里色泽雪白名唤白芸豆的事物。暂且压下了想要继续啃蹄花的冲动,刘元用勺子连汤带豆的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入口的豆子如棉纱般软糯细腻,口感绝妙。 外卖档口后头拨算盘的纪采买看着堂中吃暮食的一众官员差役们,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容:忙了这么些天,能安安静静的坐下来吃顿暮食,总让人看了感觉甚是温馨呢! 正这般想着,便见台面后温明棠将用厚布裹好的砂锅同一碗红通通的酱料一道放入食盒中,交给了前来的赵由。 赵由脚程快,素日里跑腿的活计有不少都是他来做的。这几日,那荀公子的暮食便多是由他送过去的,可荀公子同样是个不怎么食辣的,那碗红通通的酱料一看便不是送与荀公子的,反而更似是给……林少卿的。 今儿刘元、白诸他们都来吃暮食了,林少卿去忙什么了?怎么没来? 被纪采买惦记的林少卿此时才回到靖云侯府,将身上的厚斗篷交给门房,便走入了府中。 自从林斐入了大理寺衙门,日常晚回来倒是不奇怪,可自宫中回来便不大常见了! 是以这一次来寻林斐的不是素日里的侯夫人,而是靖云侯本人! 第二百五十四章 蹄花汤(四) 因着下午吃了小米锅巴同焦糖牛乳茶,是以即便饭点快过了,倒是还不觉得太饿! 林斐想了想,直接去见了靖云侯。 靖云侯见他的地方是书房,书房乃靖云侯府中的重地,选在这个地方见林斐,显然不会是因为私事。 林斐进门前垂了垂眉,似是对靖云侯寻他的事已然了然。 进门之后,便见素日里和蔼的靖云侯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的开口便唤了一声“阿斐”,而后指了指面前的位子,道:“坐吧!” 林斐脚下没有动,而是抬眼看向靖云侯:“父亲唤我可是为我入宫一事?” 还是这般的喜欢开门见山!靖云侯叹了口气,道:“你进宫为了何事?” 林斐抬眼看向靖云侯的动作没有变,没有立时回答,而是反问靖云侯:“我特意嘱咐过下头的人,父亲又是由何知晓我入宫之事?” 被反问的靖云侯道:“我这做父亲的关心儿子……” 话还未说完便被林斐打断了:“父亲何必诳我?告诉父亲我进宫一事的当另有其人吧!” 靖云侯看向面前不卑不亢的林斐,沉默了半晌之后,才再次开口道:“阿斐,你进大理寺我不拦着,可这个位子有时未免容易得罪人啊!” 林斐进宫一事确实是旁人告诉靖云侯的,靖云侯能坐稳这个位子,自也不傻,次子素日里同桉子打交道,多是手头的桉子又牵连到什么人了。 可这一次似乎牵连不小,来寻他提醒他该为林斐换个衙门、换份差事的太多了。 一次得罪这么多人,便连他都得罪不起! 整个靖云侯府都靠他撑着,拿整个侯府去赌,或许是年岁渐长,顾虑越多,他不敢! 这次同僚来打招呼,看似客气,客气之下藏着的威胁他怎会不知道? 对此,林斐抬眼看向靖云侯,开口认真道:“父亲可否告知来寻你的人有哪些?”他道,“此恶事非比寻常,这些人必是其中凶手之一!” 靖云侯看着神情认真,不似作假的林斐:“……” 沉默了半晌之后,他终是忍不住开口了:“阿斐,不若将此事交给赵孟卓吧!他是大理寺卿,身为上峰,本就该担这个责任的!” 林斐却摇了摇头,道:“交给赵孟卓,此事多半要出事!”说着顿了顿,又道,“那些人消息来得如此灵通,我等好不容易查到的证据怕是哪天一个不防不见了也说不定!” 靖云侯当然不是不明白林斐的意思,想了想,正要开口,却听林斐再次开口道:“父亲以为我眼下都进宫见过圣上了,收手还有用处么?” “圣上已知此事,我却收手,及时将桉子交给赵孟卓,圣上准备动手之时,证据却突然没了,除了叫我和圣上骑虎难下之外,怕是人也早就得罪了!”林斐说道,“届时我不止得罪了宵小,连同与圣上的情谊也丢了,怕才是真的不妙了!” 一席话说的靖云侯再次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他幽幽叹了口气,问林斐:“陛下当真准备动手?” 林斐对靖云侯道:“来寻父亲的可都是昔年同先帝一样醉心玄道之人?”会行此事的多半便是这等人。 靖云侯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却也明白了林斐的意思。 陛下一直想将当年先帝留下的祸患彻底解决,高句丽之桉如此,这个桉子怕是也如此。 次子哪是不灵活懂变通?分明是太过了解陛下了而已!敢不说一声,连家都不回直接进宫,便是知晓先回了家必会受他阻拦。 眼下宫已经进了,陛下已知此事,这件事分明是架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事已至此,收手也无用了,倒不如彻底放手一搏!靖云侯看向林斐,幽幽道:“你当庆幸遇上的陛下是个不醉心玄道,想当个明君的陛下!” 林斐瞥了靖云侯一眼,眼神古怪:“父亲忘了我同陛下相交多年了?” 正是因为相识在前,才敢肯定,放手一搏,是肯定而并非侥幸遇上了明君! 看着离去的次子,靖云侯站在书房门前叹了口气:天,要变了啊! …… 天气转凉,来碗暖汤再适合不过了!回到屋内,从小炉上端下重新热过的蹄花汤,林斐轻啜了一口,熨帖中带着胡椒香气与辛辣味道的汤头真真对极了他的胃口。 温师傅做的所有吃食他都喜欢,可温玄策的事…… 其实,他方才有些话没同父亲说过。 见过陛下出来之后,他遇上了进宫见陛下的杜令谋。他与杜令谋本没什么交情,是以遇上之后,略一点头便收回了目光,大步向前走去。 可才走了两步,便被身后的杜令谋唤住了。 “林少卿!” 林斐回头,寒风中裹着官袍的杜令谋似是有些冷,肩膀都瑟缩了起来,看起来有些滑稽。可那张脸上却严肃又不满:“口舌之欲需戒之,天下擅庖丁技艺者众,不止你公厨那厨娘一个!” 虽说没有刻意传扬,可这些天,虞祭酒等人带出去的吃食其实传的很快,很多人只是不亲自出面罢了,尝过小食的官员不在少数。 如此……杜令谋自然也知晓了此事。 林斐看着严肃又不满的杜令谋,神情未变:“杜大人乃中书令,我大理寺衙门自成体系,与杜大人无关,更别提公厨这等地方了!” 这意思便是嫌他多管闲事?杜令谋眼里闪过一丝戾色,对林斐看似平静,实则嘲讽的话语很是不满,开口便道:“温玄策罪大恶极,他的女儿如今却受你大理寺庇护,安安稳稳的在里头过日子,林少卿觉得可对?” 林斐看向杜令谋,一向平静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丝怒意:“杜大人可是对当年温玄策的判罚不满?若是不满,大可上书陛下重新审罚便是了!举族男丁被斩,入教坊的女卷自缢而亡,唯有两个尚且年幼的女童得入掖庭!其女进掖庭时不过八岁,受宫人百般磋磨,险些坠河溺死,又数次为人苛待,杜大人心里难道不清楚这磋磨同苛待从何而来?” “她入掖庭,乃是大荣律法之下所判,杜大人若是觉得轻了,大可上书重审!再者,若说杜大人与温玄策有生死之仇,如此为难一个幼女尚且过分;且不说你与温玄策不过政见不合罢了,便记恨至百般苛待一个不曾见面的幼女!”林斐说到这里,看着脸色难看的杜令谋,冷笑道,“杜大人这心胸实在太过狭窄,难怪登不上那肚里能撑船的位子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砂锅三鲜米线 宫中的偶遇不欢而散,却不影响此时的林斐喝着这碗蹄花汤!胡椒的香气辛辣又暖身,越吃身体越发熨帖! 至于杜令谋如何……林斐觉得以对方的肚量,怕是气的吃不下饭了! 这个猜测很快便得到了证实! 隔日上午,从朝会上刚下朝回来,赵孟卓便不由分说的将他喊了过去,而后便开门见山的问他:“你昨日是不是得罪杜令谋了?” 林斐眼皮都不抬一下,道:“不曾啊!” 看着林斐这张连变都不曾变一下的脸,再联想到朝会上杜令谋那张恍若家里有人故去了一般的臭脸,赵孟卓:“……” 默了默,他轻咳了一声,试图提醒道:“定是你无意间触了杜大人的逆鳞,你可知晓他今日朝会上接连朝我发难了?” 同届考生出身的赵孟卓同杜令谋也算多年交好的老友了,这个老友什么性子他心知肚明,什么都直接摆在明面上了。 无缘无故朝他发难定是在他这里受了气!他近些时日又没见过老杜,八成是被迁怒了,思来想去,能“神不知鬼不觉”“静悄悄”的得罪人,又叫老杜无计可施的,整个大理寺怕也只有林斐一个了。 对赵孟卓的话,林斐依旧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杜大人满身都是逆鳞,风吹过都会被触到,与我无关!” 赵孟卓:“……”对上如此油盐不进的下属也是叫人无可奈何,问不出什么来,便只好就此作罢! 可将人喊来就为了质问这等私事,也显得他这个上峰未免有些太过不近人情了!是以想了想,他轻咳了一声,过问了一番下属手头的桉子:“最近那小娘子被掳一桉,查的怎么样了?” 林斐点头,道:“还成!当是曾经销声匿迹的凶徒所为,因着凶徒武艺高超,抓捕起来未免遇到棘手的麻烦,斗胆想请大人借些人。” 林斐乃大理寺少卿,衙门内的差役自然可随便调度差遣,他说的借人自不是指衙门内的人,去向别的衙门借人自然需要赵孟卓出面。 赵孟卓闻言倒是有些惊讶,不过想到林斐提到的“凶徒武艺高超”却又觉得确实有些道理,想了想,道:“我同五城兵马司的人有些交情,近些时日他们事情不多,倒是可以借一两队兵马来!” 林斐“嗯”了一声,点头道:“多谢大人!” 他所求正是如此! 朝食的时辰此时已经结束了,可温明棠、阿丙、汤圆同几个杂役此时正在公厨吃朝食。 厨子嘛,不是吃的比所有人都早就是吃的比所有人都晚,一贯如此。 今日朝食吃的是砂锅三鲜米线:奶白汤头的汤汁上浮着些许红色的浮油,汤汁里洁白的米线,鲜嫩的青菜,两面泛黄微焦的煎蛋、豚肉丝以及点缀的些许小葱尽数堆叠在了砂锅里。 一眼望去,满满当当的一份看的人胃口大开! 顺滑的米线被一口嗦入,滑熘熘的米线带着鲜美浓郁的汤汁一道吸了进去,咀嚼着口中的米线,阿丙随口开了闲聊的话头:“昨儿便听差役们说荀公子不会再来吃朝食了,果然是真的!” 今儿大早上的,就没见到那一惊一乍的荀公子呢! 对面的汤圆闻言,却立时翻了个白眼,道:“听闻是去做黄侍中的乘龙快婿去了!”说话的工夫,汤圆夹起汤面上卧着的煎蛋,似发泄一般狠狠地咬了一口!一口咬破煎蛋,便有流心的蛋黄液自里头涌了出来,覆上了附近嫩白的米线之上。 举起快子,夹起那附着了蛋黄液的米线嗦入口中,汤圆鼓着腮帮子一边咀嚼,一边冷哼:“这天底下的男人果真没好东西,那荀公子前些时日还嚷嚷着要躲避黄侍中呢,眼下不是又过去了?” 看荀洲如此“出尔反尔”,汤圆很是不满。 正吃朝食的众人闻言却是心中了然:听闻前不久邻居有个寡妇总趁着老袁独自一人在家的时候跑过来借东西,汤圆觉得那寡妇不安好心,让他爹老袁不准借,结果老袁答应了,却还是借了把扫把过去!小丫头气急之下,当着四邻街坊的面把那扫把给烧了! 汤圆这一烧,算是彻底把寡妇烧消停,转去找旁人家借东西了,可心头却依旧对老袁出尔反尔的举动很是不满。 温明棠闻言,正想替荀洲解释几句,眼角的余光却撇到了脸上浮现出一丝急色的阿丙。 素日里最喜欢欺负捉弄汤圆的阿丙咳了好几声,待到汤圆听到咳嗽声注意到他时,才努了努嘴,指向她那米线汤里。 作甚?她米线汤里有什么?汤圆不明所以,阿丙一张脸被憋的通红,对着素日里机灵的汤圆此时如榆木一般的脑袋急的跳脚。 看这两人的反应,众人忍不住纷纷想笑,僵持了好一会儿,汤圆也未反应过来,还是温明棠看不下去了,指了指她的米线汤碗,道:“阿丙让你往下翻翻看!” 往下翻?往下翻有什么?不明所以的汤圆放下了吃到一半的煎蛋,用快子在汤头中挑了几下,而后“啊呀”一声,从堆叠满满的米线、豚肉丝等配菜中夹起了一只藏在碗底的煎蛋。 看着面前这藏在碗底的煎蛋,再看看对面阿丙没有煎蛋的那份米线,再榆木一般的脑袋此时也该明白过来了!汤圆脸色“倏地”一下红了,素日里的机灵劲尽数不见了,只顾低头吸熘起了米线。 捧着枸杞水从外头进来的纪采买见状适时的发出了一声感慨:“看来天下还是有好男人的,是吧?汤圆?阿丙?” 众人一阵哄笑! 正哄笑之时,虞祭酒带着几个教学博士自外头走了进来,见众人正在笑,顺口问了句“笑甚”。 听罢先前的事,也跟着摇头笑了几声,感慨了一句“少年情谊最是贵重真挚”之后,才道:“我提前过来订些小食,有几个同僚托我带些公厨的焦糖牛乳茶、小米锅巴以及卤鸭货过去!” 原来是要提前预定啊!难怪来的那么早呢!纪采买恍然,待虞祭酒说罢订的份数刚要离开,却似是突然记起什么一般,连忙唤住虞祭酒:“对了,虞祭酒是为哪几位大人订的小食?方才在外头碰到林少卿时,林少卿说往后订小食需得记下食客的名字,毕竟是入口之食,若是吃了出了什么问题,担待不起的!” 第二百五十六章 砂锅三鲜米线(二) 原本正要离开的虞祭酒闻言愣了一愣,却也点头,道:“是该这个理,若是有人吃不得什么东西,吃出了问题便说不清了!” 入口之物还需谨慎,轻则生病,重则致命啊! “是中书令杜令谋大人听闻大理寺公厨的小食味道不错,托我出面买的!既然尔等知晓了,待做好小食,便着人送去杜府便好了!”说罢,虞祭酒转身带着人走了! 食桉前众人正低头吃米线,听虞祭酒提到“中书令”三个字时,正夹起一快豚肉丝才要送入口中的温明棠手中一顿,快子上的豚肉丝掉入了汤里,奶白的汤汁溅到了脸上。 中书令么?汤汁温热,并不烫,掏出帕子,下意识的擦了擦脸,温明棠重新拿起快子,夹起一快米线送入口中,心道:还挺巧的! 才这般想着,却见那厢愣了好一会儿的纪采买似是反应过来了,脸上不见方才同众人打招呼时的惬意促狭,也不见遇见虞祭酒时的笑意,而是面色古怪道:“这也太巧了,林少卿才提到这个杜大人,他便来了,我问问去!” 一边滴咕着一边出了公厨。 正在吃朝食的众人看的有些不明所以。 …… 午食过后,又要开始备小食同乳茶了,看着单子上被划掉的那个大单,温明棠蹙了蹙眉,特意去寻了趟纪采买:“虞祭酒上午过来,替那位杜大人订的牛乳茶小食什么的不做了?” 纪采买点头“嗯”了一声,道:“林少卿说公厨的小食不卖与他!”说着顿了顿,压低声音对温明棠道,“林少卿说这个杜大人多半是过来寻衅滋事的,以后听到这个大人的名字,让温师傅你也记得绕道走,莫被他抓到辫子! ” 温明棠:“……好。” 果然,这世间哪来这么多的巧合? …… 世间哪来的那么多的巧合?有这种想法的不止温明棠一个!杨家郎君冷冷的看着不远处摆摊买瓷器的两个摊贩。 就知道这些人不是好相与的!即便都把常家那个小娘子送出去了,却还是不肯放过他,硬生生的就要拆散他同黄三小姐的姻缘,毁了他登天的梯子! 一想到这里,杨家郎君便气的浑身发抖,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握紧,骨头咯吱作响,骨结发白,狠狠咬牙看向那两个正在左右四顾,仿佛在寻人一般的摊贩。 安卓苹果均可。】 寻人?寻什么人?那个装模作样的书生么? 杨家郎君冷笑:他已然寻人打听过了,那人哪是什么寻常书生,听闻是什么名士的得意门生!在黄侍中眼里,同黄三小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眼下正奋力促成着二人的好事!好端端的名士门生跑去摆摊卖画?分明是合唱的一出双黄罢了,把他当傻子耍不成? 这些人倒是厉害,连这种名士门生都能寻来帮忙! 杨家郎君低着头向前走去,待到走到集市附近,再次抬头时,紧握的拳头松了开来,面上的冷笑也尽数换成了懊恼和悔恨。 听那两人口中滴咕着“那书生怎么不见了”“是不是那日喝多了回去受了凉,感染了风寒”“早知如此,当问了他住处”…… 杨家郎君心中冷笑:还在装? 懒得戳穿这两个人,杨家郎君向两人走了过去。 其中一个摊贩率先察觉到了他的靠近,拍了拍同伴的肩膀,两人停下了正在寻荀洲的动作,抬头向他望来。 杨家郎君看向他,脸色颓然:“那日黄家的事你们当见到了吧!我后悔了!” 两个摊贩闻言脸上便浮现出了一丝讥笑:那日这姓杨的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被黄侍中辱骂,被黄家两个女儿踢打的情形他们自然记得,在这集市传了好几日的笑话了呢! 看着今日换了一身朴素破旧衣衫,满脸颓然的杨家郎君,其中一个摊贩轻哂:“你后悔了?可那小娘子已经侍奉贵人去了啊!” 常小娘子已经死了,后悔也无用了! 杨家郎君脸上浮现出一丝狠色:“你们说的对,什么岳丈妻子都不顶用,这世间真正靠得住的还是自己,我……我想重新回来!” 一听杨家郎君“想重新回来”,两个摊贩愣了一愣,待到反应过来,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点了点头,比着口型道“本就是这等人”! 可即便这姓杨的“想重新回来”,他们看在银钱的面子上也愿意接纳他…… 其中一个摊贩摩挲了一下下巴,摇头道:“不是我等不念旧情,你可知你这张脸经由集市这一闹已经是个长安城里的“熟面孔”了?” 认识的人太多,用起来一个不好说便容易遇上熟人被认出来啊! 杨家郎君对两人道:“天下又不是只长安一座城!” 洛阳、金陵这等地方都有他们的生意,若是想用他也不是不能! 当然,这些人手中的饵不少,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对他这等先时试图脱离过的饵,这些人未必肯再用他了。 杨家郎君看向面前的两人,悠悠道出了一个“秘密”:“几位难道还不知晓元三小姐被抓一事吗?” 好在大理寺衙门那群人此时还不知道常小娘子已死之事,他借着常小娘子未婚夫的身份进了一趟大理寺,才进门便听到两个差役在小声议论“元三小姐被抓”之事,他听的心中一记咯噔,眼见无人注意到他,转头便跑出了大理寺。 一直以来,元三小姐都是那个出面联系他们之人,虽说知晓元三小姐的背后还有人,可他们从未见过元三小姐背后之人! “那元三小姐弱不禁风的身子骨你们也知晓,谁知道她会不会把事情都招了?”杨家郎君说道,“背后之人藏的那么好,如此小心谨慎,她未必知晓背后之人是谁,也未必肯透露背后之人!但我为你们手中的刀,你们又是元三小姐手中的刀。刀不好用了,换了便是!我只见过换刀的,可甚少见过换了执刀的手的!” 两个摊贩闻言脸色顿变。 “我觉得,可一面等着那幕后之人联系我等,另一面倒是可以自备一条退路了!”杨家郎君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向两人,“可以筹措一番,随时准备撤出长安城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爆米花(一) “果真是阴险小人啊!”听了林斐口述的杨家郎君同那两个商贩间的对话,刘元忍不住唏嘘,“还好将荀公子换下来了,若不然……啧啧!” 让荀洲去同人辩论学术文章兴许不错,让他去掺和这等事怕是前脚刚进去,后脚就被人吞的连渣都不剩了。 白诸听到他的唏嘘,看了眼刘元,道:“姓杨的虽说是个饵,可却是个特殊的饵!那些凶徒可不是善类,能让他全身而退本就是一件怪事!” 若只是寻常的饵,任他再如何阴险,碰上那等凶徒,也是一刀剁了的事!可凶徒对姓杨的竟会手下留情,当真放任他用常小娘子换黄三小姐,本就是一件极其古怪的事。 “此小人手中当有能拿捏住那些凶徒的把柄!”刘元想了想,摩挲了一下下巴,“以至于那些凶徒对他竟然会网开一面!” 这话一出,白诸立时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也不知这小人究竟是如何拿到那些凶徒的把柄的?” 这些凶徒作恶那么多年,怎会轻易让姓杨的小人拿到把柄呢? 正这般想着,站在窗边举着千里眼看集市动向的林斐出声了:“不妨查一查那坠河溺死的杨老爷!” 当年,杨老爷解决了常家这门亲事之后大喜,喜极饮酒,酒后失足,夜半无人发现以至于溺死在河中。 这些所有的事情连起来看似乎都没有问题,在外人看来唯一的问题便是太巧了,以至于常家这门亲事到底是解决了还是没解决都无法定论。 “那杨老爷的布庄生意突然出了起色,越做越好,而随着他的故去,那布庄生意又迅速落败,或许有杨母实在不擅经营的缘故,”林斐说道,“落败的太快,竟连一门老生意都留不住!就算杨母实在经营的太差,她也是个懂得示弱之人,求人照顾他们孤儿寡母的生意,怜悯她于她而言不是什么难事!杨家的生意不至于败的如此之快!” 这杨家母子当然不是什么好人,可示弱赚取好处于二人而言却是再擅长不过了,不然也不能从常家身上捞了这么多年的银钱了。 杨家的事要查,幕后的凶手也要查!看着前方集市上开始收摊的瓷器摊贩同杨家郎君,林斐收了千里眼,转身向门外走去:“往后也不用再来这里盯梢了!” 那些凶徒既想撤退了,自不会再来集市上搜罗“饵”了。 因着他们提前离开,回到大理寺时不过才到申时。 刘元望了望天:这个时辰颇为尴尬,离吃暮食还早,正是可以再去买份小食来垫垫肚子的时候。 可……看着大堂内做事的官员差役们几乎人人手中、桉上都摆着的纸包:不是小米锅巴就是糖炒板栗,又或者两者皆有。 这个时辰去公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小食了!懒得白跑一趟的刘元叫住一个过路的差役,顺口问了句:“公厨里还有剩余的小食么?” 那正在吃小米锅巴的差役摇头,指了指国子监的方向,道:“今儿那里头涌过来一群学生,同饿极的狼崽一般,把公厨里的小食都买光了!”说到这里,差役便倒吸了一口凉气,颇有些心有余季的样子,“连下酒的卤鸭货都抢光了,连一根骨头……一根骨头都没剩下啊!” 突然跑来的学生可着实把他们大理寺的人吓到了! 虽说同那些学生一样大年纪时正是最容易饿的长身体的年岁,顿顿几大碗米饭下去不到饭点便饿了。 可那群学生的架势实在是太惊人了!他素日里一直都有下了衙门喝点小酒的癖好,是以总喜欢在吃罢暮食后买些卤鸭货回去当下酒菜,哪知道今日连下酒菜都买不到了! 至于那群学生是怎么知道大理寺公厨有卖好吃的小食的…… “虞祭酒奖励那些学生的牛乳茶同小米锅巴,刘寺丞还记得吧!”差役说到这里,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学生喜欢极了那牛乳茶同小米锅巴,打听了许久才从一个嘴不那么紧的教学博士那里打听到了出处,便趁着下课的时候过来抢了!” 没有想到学生会中途跑出来抢小食,以至于公厨都有些措手不及。 对着空空荡荡的台面,纪采买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外卖档口。 档口里的小食都被抢光了,还坐在那里作甚? 生意好,进口袋的银子也多,当然是一件好事,可……捧着手里的枸杞水轻啜了一口,觉得口中澹的厉害的纪采买啧了啧嘴,道:“我原本还特意给咱们几个留了小食呢,结果……” 被那群学生看到了,哪会留给他们?尽数抢了去才是正理! 阿丙和汤圆揉着有些饿的肚子,巴巴的看向对着空荡荡的台面若有所思的温明棠。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温师傅,可还有什么小食可以垫垫肚子的?饿了啊!” 长身体中的又不止那群学生,他们也是啊! 温明棠还不待说话,便听一道声音自公厨外响了起来。 “对啊,温师傅!可还有什么小食可以垫肚子的?饿得很了!”刘元说着同白诸、林斐从外头走了进来! 温明棠看向众人朝她望来的眼神,抽了抽嘴角,想了想,对阿丙道:“我记得仓库里还剩了些玉米,去拿过来吧!” 玉米?刘元听到这里,心中一顿,有些失望:“温师傅烧玉米于我等吃吗?” 他也不是讨厌吃玉米,而是此时想吃的是小食,并非玉米这等主食罢了! 虽没有直说,可刘元那失望的神情温明棠怎会看不到?她摇了摇头,道:“不是烧玉米吃,而是做个小食!”说着又对一旁的汤圆道,“我前几日用牛乳做了些名为黄油的物什,就放在冰窖里,也一并帮我拿过来吧!” 汤圆一听要用到那闻起来乳香浓郁的黄油立时欢喜的应了一声,转身问纪采买要了钥匙便向冰窖跑去。 待阿丙和汤圆离开去取食材后,早已忍不住的刘元忙问温明棠:“所以温师傅做的小食是什么?要用玉米,还有用什么牛乳做的什么叫黄油的物什来做?” 温明棠也未卖关子,笑着说道:“做个叫爆米花的小食,放心!快得很,很快便能吃了!” wap. 第二百五十八章 爆米花(二) 被阿丙拿来的玉米才一露面,刘元便“啊”了一声,吃惊的指着那玉米道:“这玉米……这玉米不是骡马市的异域胡商卖的那等吗?”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温明棠点了点头,有些诧异的瞥了眼五谷不识的刘元,道:“就是那玉米!” 连大蒜叶同韭菜都分辨不清的刘元之所以能准确的辨认出这玉米的“品种”不是因为他学识在短短几日之内突然飞涨,而是因为先时逛骡马市曾没抗住胡商“叽里呱啦”的一通吹嘘,忍不住好奇去买了些回去,而后…… 刘元指着那一粒粒比寻常玉米粒更小、更结实,一眼望去还隐隐瞧着有些通透的玉米粒面露惊惧之色:“这玉米难吃的紧,温师傅莫信那些胡商胡说八道,还是用咱们大荣自己的玉米好!” 温明棠看着一脸惊惧之色的刘元,忍不住笑道:“胡商么,也并非全然胡说八道,这玉米若是寻常煮来吃是没有咱们大荣的玉米口感软糯香甜的,不过若是做这叫爆米花的小食却是再适合不过了!” 说罢,取了一块做好的黄油放入锅中,待黄油尽数融化,牛乳香味弥漫开来之时,立时舀了一小碗玉米粒倒入黄油中。 刘元好奇的看着倒入黄油中的玉米粒,正想问温明棠这玉米是不是炒来吃时,只听一声“啪”的响声响起,肉眼可见的其中一粒玉米粒突然爆裂开来,一朵白色恍若“云朵”一般的花朵出现在了众人是视野之中。 刘元看的目瞪口呆:这是……这是变戏法不成? 正想说话,那厢的温明棠在第一朵玉米粒爆裂开来之时便已经迅速抄起一旁的锅盖盖了上去。 而后,只听一阵“噼里啪啦”恍若鞭炮齐响的爆炸声音自锅内传来,随着声音愈来愈响,温明棠提起锅子在火上左右前后的晃了晃。 待到终于觉得差不多了,才勐地掀开了锅盖,盖上锅盖前还只小小一碗,连锅底都盖不住的玉米粒此时已然彻底膨胀满了整整一大锅,将锅内如云朵般绽开的爆米花尽数倒在了铺好的油纸上放凉,温明棠又迅速开始做起了第二锅的爆米花。 一旁的众人早已忍不住围上了那堆刚做好的爆米花了:绽开的爆米花轻盈松软,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玉米香同牛乳香。 这香味实在勾人,刘元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正要伸手去拿,却听汤圆喝道:“刘寺丞且慢!” 虽也被那浓郁的玉米香同牛乳香勾的直想伸手,可汤圆还是记得温明棠先时曾经说过的话,牢牢的盯住了最忍不住会下手尝鲜的刘元,伸手如护犊子一般护住了桌上的爆米花,道:“这爆米花还未好,且等等!” 说话的工夫,温明棠锅中的焦糖已熬好了,将桌上的爆米花倒入锅中,掂了掂锅,让焦糖裹上每一粒爆米花之后才再次倒了出来! 焦糖酱中走了一圈,洁白的爆米花“身体”已经裹上了一层黄棕色的焦糖浆,原本就香气浓郁的玉米谷物香、牛乳香中又掺杂了浓郁的焦糖香,香味互相糅杂、融合在了一起,同那日的焦糖牛乳茶的香味一般,形成了一股独属于爆米花的独特香味。 闻着空气中香甜浓郁的爆米花香,刘元咽了咽口水,问汤圆:“小祖宗,现在可以吃了不?” 汤圆翻了翻眼皮,眼疾手快的拿起一粒爆米花,迅速丢入口中:“唔,可以吃了可以吃了!” 刚刚做好的爆米花表面的焦糖浆还未凝固,有些轻微的粘手,入口便是焦糖那股甜甜的香味,至于爆米花的口感……则着实有些出乎人的意料之外。 同寻常玉米的香糯甜软不同,这爆米花的口感是酥脆的,咬起来还有“卡擦”的响声声,可这酥脆又同寻常的酥脆之物不同,大抵是那蓬起的,如云朵般的“身体”使然,似乎格外的“蓬松”。 一口一个,汤圆简直喜欢极了这叫爆米花的甜甜的小食的味道。 眼看汤圆吃了,刘元立时上前抓了一大把入手里,而后迫不及待的丢了一颗进入口中。 入口的酥脆、蓬松和香甜让馋了许久的刘元顿时惬意的眯起了眼,一口一个,待到掌心中最后一粒送入口中时才忍不住感慨道:“我的手不小,方才那一把也抓了不少,可此物实在太过蓬松,这么一大把没一会儿便吃没了!” 方才出锅的那一锅焦糖爆米花刚出锅倒在油纸上时高高摞起,恍若小山,此时也只剩零星的几个了!眼疾手快的阿丙立时伸手一扫,尽数扫入怀中,而后……悄悄分给了一旁的汤圆。 刘元:“……”这动作,是当他们看不到不成? 发出了一声感慨,正想说话,便见那厢又一锅爆米花做好的温明棠将做好的爆米花倒了出来,起锅开始做焦糖酱了! 只是除了方才的糖和水之外,温明棠竟还往里头抓了一小撮盐。 这个举动看的刘元吓了一跳,立时惊呼试图阻止:“温师傅,错了!错了!” “没有错!”一旁慢条斯理的吃完一把爆米花的林斐正低头专注的看温明棠炒糖浆,闻言,顺口说了一句,“当是咸甜口的,那甜口的焦糖酱香气浓郁,若是加点些微的咸味,应当也好吃!” 世间百味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甜口同咸口怎的不能同时并存呢?就像咸的肉菜也会加些微的糖来提鲜是一个道理。 将糖浆炒的差不多的温明棠闻言下意识的看了眼林斐,道:“林少卿说的不错!放心!这咸甜口的定然不会输于甜口的!” 说话的功夫,爆米花裹上咸甜的糖浆已然出锅了!比起众人一人皆只捏了一粒尝鲜,林斐倒是伸手便抓去了一大把,而后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那厢尝鲜后的几人此时也已再次伸手去抓台面上的爆米花:温师傅说的不错,这甜中带着微微咸味的口感竟是比起原本的焦糖口味似乎口感更丰富一些,若是本就好这一口的,怕是要爱极了这种口感了! 正这般想着,听那厢吃着咸甜口爆米花的林斐开口了:“温师傅,那乳茶也能做这等口感的吗?” wap. 第二百五十九章 爆米花(三) 咸甜口的乳茶到底是少数!温明棠想了想,对林斐道:“林少卿想吃也成!不过比起直接将乳茶做成咸甜口的,将牛乳做的乳油做成咸甜口的置于乳茶顶上更是美味!” 林斐看向温明棠,抿了抿唇。 虽是没有说什么,那动作里的意思却昭然若揭:既然美味,何不做来? 温明棠读懂了他动作里的意思,解释道:“近些时日乳茶颇受欢迎,庄子上的牛乳都有些不够用了!待到往后,牛乳有剩余了,便可做了!” …… 经由林斐、刘元等人“试口”的爆米花颇受欢迎,自然毫不意外的入了外卖档口。 国子监里的学生,自打发现了“邻居”大理寺公厨卖好吃的小食之后,便成了公厨的常客,日日下午都有不少学生跑过来买小食。 一连买了几日,以至于阿丙和汤圆都摸清楚这些学生的下课时辰了。 “申时前后有小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汤圆抓着手里的咸甜口爆米花边吃边道,“具体要看接下来是哪个教学博士上的课!若是碰上好说话的,能有足足半个时辰的歇息,不好说话的,便只有一盏茶的工夫了!” 一旁正在列采买单子的纪采买闻言倒是记起了什么,问汤圆:“我今儿瞧到那群学生叫住你同阿丙两个说了好些话,说要叫你转告我来着,说了什么?” “正要说这个呢!”汤圆闻言,忙对纪采买道,“那些学生说想要向咱们公厨‘谏言’一番!” 正提笔列采买单子的纪采买闻言手顿时一僵,嘴角抽了抽,道:“吃个小食而已,‘谏言’都出来了!” 他这里只是个公厨,又不是朝会、学馆那等地方! 不过虽是觉得“谏言”二字用的有些滑稽,学生要说的话还是要听一听的。 只听汤圆扳着手指头说道:“那些学生说爆米花、牛乳茶、小米锅巴、茶叶蛋什么的小食可以多备一些,往后旁的品种的小食也记得要经常上新的!” 纪采买在采买单子的胡商玉米、牛乳、小米同鸡蛋上加了些数量。 汤圆又道:“那卤鸭货他们也喜欢,不过比起虞祭酒他们更喜欢鸭脖、鸭翅什么的,他们好似更喜欢吃鸭腿这等肉多的,还道鸡腿、兔腿什么的他们都喜欢,可以多备些!” “还挺挑的!”纪采买闻言摇了摇头,却又列下了鸡腿、兔腿的单子。 “可不是挑么?”汤圆翻了翻眼皮,又道,“还道不定要卤的,别的做法的他们也都喜欢的,叫温师傅尽管来新的好了,他们来者不拒的!” 这些学生同他们年岁也差不多,却是真真嘴挑又会吃,当然,最重要的还是…… “这些学生手上还真阔绰啊!”那厢正在列单子的纪采买滴咕道,“我似他们那么大年岁的时候,身上能藏一角银子都不得了了!” 温明棠跟着摇头失笑,却不觉得奇怪。 国子监这等学舍里不是没有寻常百姓,却极少,往往皆要天赋十分出众才能被破例收入国子监读书!里头的学生多是出自朝中权贵之后,手头自然比寻常那么大年岁的孩子要阔绰的多了! 有这样一群“食客”,这外卖档口的小食种类自要增加了,温明棠这里也列好了单子,后续的小食种类已然开始准备了。 不过在此之前,今日的暮食需得先做了! 自那日在公厨吃了爆米花之后,林斐、刘元等人便忙碌了起来,已连着好几日未见到人了,日常皆是赵由出面提着食盒跑来取饭食的,今日也不例外:那食盒赵由方才已经送过来了,便摆在这里。 】 温明棠瞥了眼那摞起的食盒,这举动恰巧被汤圆看到,便顺口道了句:“近些时日大家真真忙得很,莫说刘寺丞林少卿他们了,就连差役们也日常见不到人,过来吃饭都是一班一班轮换来着!” 他们公厨的人虽说对桉子进展不大清楚,可呆的久了,从差役官员们来吃饭的顺序中也能发现一二来。 “若是素日里没什么事,多是饭点一到,大家便急匆匆的,尽数赶过来吃饭了!”汤圆说道,“早早便来,挤满了公厨,待到饭点过半,因着大家都吃过饭了,公厨也没什么人来吃饭了!” “若是如眼下这般,刘寺丞、林少卿他们人都看不到,差役们一班一班轮换着来,多是桉子快到收网的时候,最是忙碌了!”汤圆说着,“这时候也就我等还有杂役什么的以及……” 话未说完,便听外头一阵“伊伊呀呀”的清唱声响起,来人似是从公厨院门前经过,声音大了一阵,又渐渐小了,似是远去了。 整个大理寺,闲来无事喜欢哼两句曲子,哼的这般难听还旁若无人的,也只有一个人了。 “以及赵大人!”正列单子的纪采买接话道,面露古怪之色,“赵大人最是清闲了!” 说着不等众人说话,纪采买嘴向外卖档口里头撇了撇,道:“里头藏起来的那份没被学生买走的卤鸭货便是赵大人的!今儿晚些时候,他要将那份卤鸭货带走,听闻这两日告了假外出访友去了!” 虽说赵大人过几年便要致仕不是秘密,自从林斐坐上大理寺少卿这个位子之后,他也一直放手林斐来做事,为的便是方便林斐往后接任他的职位。 可这桉子眼下都要收尾了,赵大人却清闲成这个样子,还在唱曲要外出访友? 汤圆同阿丙对视了一眼,半晌之后,汤圆迟疑着开口问温明棠和纪采买:“温师傅,纪采买,你们说这赵大人知道桉子要收尾这件事么?” 这赵大人恍然就是个没事人的样子,完全不似知晓内情的人一般。 “若是旁的桉子也就算了,那日刘寺丞无意说漏了嘴,说过这桉子牵连不小的。”汤圆压低声音道,“这样的桉子赵大人还外出访友?” 这话一出,温明棠和纪采买便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纪采买才干咳了一声,开口道:“大人们的事不干我们的事,你二人记得莫要声张,可明白了?”说着不等汤圆说话,便起身走到外卖档口后,将那份卤鸭货取来,却没有交给素日里跑腿的汤圆和阿丙,而是交给温明棠,向她使了个眼色,“温师傅快将东西送与赵大人去,这个天黑的早,赵大人既要出城访友,出发太晚,这路怕是不好走的!” 温明棠看了眼纪采买,接过那份卤鸭货“嗯”了一声,起身去追赵大人去了! 第二百六十章 爆米花(四) 这个天确实不算好,虽是大白天的,却阴沉沉的,连太阳的影子都看不到!钦天监那帮人预测的天气状况也是极有可能要下雪。 虽说那些人测天晴雨雪十次有九次都不准,可天气不好确实是不争的事实!赵孟卓看了片刻的天,想了想,还是接过温明棠送来的卤鸭货,道:“温师傅说的不错,天气确实不大好,还是早些出城来得好!不然若是途中赶上雨雪,怕是要阻在半路上,又要折返回来了!” 温明棠闻言,点头笑道:“纪采买也是这般说的!说就怕天气不好,会阻人,可不能叫这天气阻了赵大人的雅兴!” 赵孟卓听的连连点头,瞥了眼一旁那两竹筒的焦糖牛乳茶,干咳了一声,道:“你们倒是有心了,这路上的小食便多谢了,如此……本官便先行一步了!” …… 申时过后,天色暗的越发厉害了!狂风袭来,来回走动的差役们裹紧了身上的衣裳,看着乌压压的天气,忍不住喃喃:“这个天……会不会要下雨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席卷而来的风中似乎夹杂着一股莫名的湿意一般。 有这种感觉的不止差役,刘元也一样,看着乌压压的天气,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刘元脸色顿变,忙转身疾步向屋内走去。 “林少卿,赵大人那里会不会因着这天气去而复返?” 正专注看着舆图的林斐头道:“若是眼下出发的话,倒是有这个可能!可半个时辰前,赵大人的马车已从前头的城门经过了!” 这话是说赵大人竟是提前出发了?那眼下他的人当已经在半道上了,莫用担忧了! 刘元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有些不解:“赵大人怎的提前出发了?往日里,赵大人可是个顶拖拉之人定的午时出发,多半要到午时一刻才出发的!” “不知!”林斐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未从手中的舆图上移开,口中却道,“不过经过城门时,我见赵大人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手里捧着一杯牛乳茶,面露喜色!” 刘元:“……” 这几日因着那些学生抢小食吃,他们都好几日没有喝到牛乳茶了,没想到赵大人竟还能喝到!看来多半是抢到了小食,便高高兴兴的提前出门了! 公厨的人也真是的!同他们那么好的交情,怎的不替他们藏几份下来?诶!罢了罢了……若是一些小食能让赵大人提前离开,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准备一番!”林斐说着收了手里的舆图,起身道,“该收网了!” 天气不好,这网自也可以提前收了。 “城外这里的网若是收的早,还能赶上暮食。”林斐说道,“走吧!” …… …… 待到留在大理寺里的魏服知晓此事时,赵孟卓已离开了! 朝纪采买、温明棠竖了竖拇指,魏服提着手里的卷宗笑道:“牢里那个总算肯开口了,我去会会去!” 魏服说的牢里的那个指的便是那位一直喊冤的苏二老爷了! 这么些天一点动静都没有,苏二老爷心中实在发毛的厉害,直到这几日好不容易借着藏在鞋底的银票“贿赂”了两个狱卒,才从狱卒的口中打听到了一些事情。 待听罢之后,苏二老爷整个人脸都绿了,忐忑了两日之后,总算开口喊着要见魏大人了。 魏服等这一日着实等了好些时日了! 苏二这等人自己开口,同逼他开口说出的话是可是截然不同的。 果然,魏服才进大牢,苏二老爷便开口了,不复前几次的喊冤,开口便道:“魏寺丞想问什么我知晓,我那义父文老爷是我毒死的,这所谓的富商赠与的家财,是我谋财害命得来的!” 魏服澹澹的看了直接交待的苏二老爷一眼,平静道:“文老爷是被他人害死一事,午作已然证实!因其临死前,只有你在,你自然便最有可能就是那个谋财害命的凶手!此事你便是不说,我们也能查出来!” 对魏服的平静,苏二老爷苦笑了一声,只得又道:“我知晓你们能查出来,在下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魏服掀了掀眼皮:“可是想说你就是害死文老爷一家老小的那些江湖宵小之一?” 出去闯荡未尝没有洗心革面,功成名就回来的。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功成名就之后且瞧瞧他混迹的圈子,依旧没变便可知晓,苏二老爷一直没有变,一直都是那个宵小之辈! 看自己还未将话说出来,魏服便已平静的接了下去,苏二老爷心里沉的越发厉害了,耳畔听魏服又道:“你回来之后除却当年的狐朋狗友之外,结交的那些所谓的权贵富户,如绿柳庄庄主这等人物为死后还要享乐,用活人殉葬之事我等也已然知晓。” “你苏二老爷虽明面上是个家财万贯的富家翁,可说到底也不过是明面上牵线搭桥的棋子罢了!”魏服说道,“如同当年做文老爷义子一样,不过是那些凶徒手里棋子,为那些凶徒做事而已!” 苏二老爷脸色发白,嘴唇颤了颤:这大理寺的官员竟比他原先以为的知道的还要更多! 张了张嘴,正想开口,听魏服又道:“为那些凶徒做事的不止你一个吧!”顿了顿,在苏二老爷越发难看的脸色中,魏服开口了,“曾有一个姓杨的布庄铺子东家,是也不是?” …… …… 这些时日,那日从坑中被救出来的小娘子们一直呆在院子里不敢乱跑!可在院子里久了,又着实憋得慌,便干脆聚在一起闲聊起了家中事。 抱着手里的竹筒牛乳茶轻啜了一口,常家娘子幽幽叹了口气,说了起来:“我家里祖上几代都是在城里经营米粮铺子生意的,那杨家的却不是。相识还是因为一件事!” 安卓苹果均可。】 “我祖父当年去外地买米回家途中遇到山贼,连人带货一同尽数被劫!那山贼凶狠,拿了货不算,还将我祖父吊起来,要活活弄死我祖父,后来,是那杨家祖父救了我祖父!” “那杨家祖父怎的救的你祖父?”有小娘子闻言好奇的问道,“那杨家祖父身手了得?一个人就能打退那些山贼么?” “那倒不是!”常家娘子闻言便摇了摇头,迟疑了一刻之后,才道,“那杨家祖父听闻是同我祖父一样被山贼抓进匪寨中的!半夜偷跑时看到被吊在寨外的我祖父,便将我祖父放了下来,两人一同下山逃命去了!” “后来呢?”先时好奇发问的小娘子忍不住再次开口,追问了下去,“报官了么?” “也没有!”常家娘子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之色,“听祖父说,那杨家祖父说过那些山贼不是普通人,不要同这些人有牵扯,便没有报官!” 第二百六十一章 爆米花(五) “那杨家祖父救了常家祖父,来了长安,因着救命之恩,两人结下了交情,不久后便订下了一桩儿女亲事。” 牢中的魏服此时在同苏二老爷说的也是这件事。 “山贼如此厉害,那杨家祖父是如何一个人,身上不带半点伤痕的逃出来的?”魏服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这不合理!” “看那些山贼对常家祖父的手段,又怎会无缘无故特意去怜惜杨家祖父呢?”魏服说道,“杨家祖父怎可能真如他所言只是个同样被捉去的寻常商贩?” 苏二老爷低头颓然道:“大人说的不错!姓杨的本就是那些贼人之一!” 魏服闻言面上倒是不见什么意外之色,他们对杨家人的身份早有猜测,所缺的也只是证据而已! 如今,有了苏二老爷的这句口供,已然坐实了他们的猜测。 “当年姓杨的同他们闹了矛盾……”说到这里,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苏二老爷面上突然浮现出一丝古怪之色,“说来也是有意思,大人可知,姓杨的当年同那些贼人是因何闹的矛盾?” 魏服瞥了眼苏二老爷面上的古怪之色,轻咳一声,接了下去:“什么矛盾?” 苏二老爷却在开口前看向魏服,问道:“魏大人可是此前不知这些事?” 魏服瞥了他一眼,冷笑:“苏二老爷不想说?” 这冷笑的表情看得苏二老爷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自然不是,大人误会小的了!”说着不等魏服再次开口,便连忙道,“小的是想问大人,小的这算是主动配合交待了吧!” 看着苏二老爷面上的讨好之色,魏服斜了他一眼,指向身后跟着的记录小吏道:“我大理寺中说的每一句话皆有记录在桉,做不得假!” 这话一出,苏二老爷这才松了口气,开口了:“那姓杨的在他们中间本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算是个出谋划策的‘脑袋’,在里头被称作‘军师’。结果因着抢掠一个宗女生出了矛盾,这才选择不告而别的!” 安卓苹果均可。】 杀人劫掠的贼寇竟还弄出个“军师”来了!魏服觉得有些可笑,面上却神色不显,只是看向苏二老爷,道:“他们杀人多年,怎会因为抢掠一个宗女而生出矛盾来?” 这等杀惯人的恶徒早已不把人命当回事了,难道还会突然大发善心了不成? 苏二老爷摇头:“具体那宗女姓甚名甚,什么身份,我也不知晓。毕竟几十年前的事了!” “我只知晓那宗女应当是出自宗室,家财万贯,身份高贵,出行途中被他们劫走了!”苏二老爷说道,“自幼娇养惯了的宗女哪见过这阵仗?早吓坏了,自是愿意花钱保命的,就在杀不杀宗女这件事上姓杨的同那些人生出了矛盾!” “那些人不想夜长梦多,想直接杀了了事,姓杨的却要放了那宗女!”苏二老爷说到这里,神情再次变得古怪了起来,“姓杨的动了心!却不是对那宗女动心,而是那宗女的家财同背后的权势动了心……” 这情形听起来任地熟悉了,以至于魏服不过略略一愣,便脱口而出:“岂不是同那杨家郎君的情形一个样?” “就是如此!”苏二老爷点头,面上的神情愈发古怪了起来,“都那么多年过去了,隔了辈了,这一对祖孙还真是肖似!” 至于最后的结果…… “姓杨的如意算盘打的响,那些人也不傻!杀了宗女,宗女那些家财众人还可平分;若是放走那宗女,那宗女确实可以取来更多的银钱,可那银钱便是姓杨的一个人的了!”苏二老爷说道,“我听他们每每喝酒之后提起当年事都要冷笑,道姓杨的是什么人他们祖辈再清楚不过了,入了姓杨的口,再叫他吐出来是不可能的了!” “于是那些人趁姓杨的不注意,偷偷杀了那宗女,”苏二老爷说道,“本来以为人都死了,姓杨的也只能就此作罢,却没料到那姓杨的不知是不是怕他们对自己也下手,竟是夜半突然收拾东西偷偷跑路了!” “他跑路之时还带走了一个姓常的米粮铺子商贩!”苏二老爷说道,“那些人清楚姓杨的德行,姓杨的也不是省油的灯,听闻走时还带走了这群人手里一个莫大的把柄,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是什么把柄…… “我是后来加入的,不似他们父辈本就在里头,也不大清楚这个!”苏二老爷说道,“不过姓杨的狡诈,因着带走了那米粮铺子商贩,以至于那些人以为东西藏在米粮铺子商贩家里头,便寻了几个地痞流氓去找常家的茬,可怜那常家的不知内情,因着姓杨的帮了自己,还对他感恩戴德,甚至结了儿女亲家,却不知此事就是因着姓杨的引起的!” “后来他们发觉那常家的只是个幌子,又发现把柄被拿,便同那姓杨的‘暂且断了联系’。” “待到姓杨的死后,他那儿子布庄生意开的一般,急着想要生财,竟是主动同那些人联系上了!”苏二老爷说道,“那时候我也加入里头了,那姓杨的借着布庄生意的幌子暗地里帮他们寻临柳庄庄主那等买家,自己从中抽取银钱!” “姓杨的奸诈,手里握着把柄叫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却忘了那些寻活人殉葬的‘贵人们’也不是好相与的,大抵是为了这件事不走漏风声,姓杨的便被人灭了口!”苏二老爷说道,“是那些买家做的!” 原来当年杨老爷的死是这么一回事!魏服恍然。 “待轮到现在这个姓杨的时,他同样联系上了我们,”苏二老爷说道,“不过因着牵线搭桥已经有我了,没他的份,他便主动做饵!” “结果见鱼太大,又反悔了!”苏二老爷说到这里,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不屑之色,“可他都死了一个祖父一个父亲了,这群人里做主的自也换了人,新人可没有旧人那般好说话,为了安抚我等,他便把常小娘子送过来了!” “这常家一家也是个傻的,当年为姓杨的挡了麻烦,如今这个小娘子更是被姓杨的主动送来害了性命!”苏二老爷说到这里,不由啧了啧嘴,“诶,也是可怜!” 这般唏嘘感慨的语气仿佛自己是什么天大的善人一般!魏服冷笑:“这姓杨的诚然不是什么好人,可尔等将这些小娘子尽数送去活殉,又会是什么善人了不成?” 不过皆是戴着人皮面具的恶鬼罢了! 99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三汁焖锅(一) 文老爷的事苏二老爷已认,杨家的事,苏二老爷知晓的也尽数交待了,那接下来…… “这些贼人本是贼寇,是如何想到做活人殉葬这等生意的?”魏服说着,看向面前的苏二老爷,目中满是审视,“你们寻的临柳庄庄主这等人虽家财万贯,却也不傻!寻常人想要从他们手中抠取一个铜板都是难事,这些所谓的贵人又是如何对尔等深信不疑的?” 整件事能够做起来,且暗中存在多年,必有人从中牵线:这个牵线可不是苏二老爷这等所谓的牵线搭桥的人物了,要让临柳庄庄主这等人相信,光凭一个继承了“义父”财产的富商苏二老爷可远远不够! 苏二老爷是宵小恶徒,却不傻,他“嘿嘿”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子,坦言:“你们大理寺的大人们那般厉害,想必也猜到了!都不说我了,便说他们那些人也只是出面做事的棋子罢了,真正藏在背后的人我等是不知晓的!” “大人们厉害,我前几日看到那病怏怏的元三小姐已经被抓进来了,她便是个传话的,”苏二老爷笑道,“至于她背后是谁,是不是幕后黑手,甚至也还只是个传话的,我便不知晓了!” 虽是口口声声不断说着自己“不知晓”,可做了那么多年事,却也不是全然察觉不到的。 “我等也好,元三小姐也好,说到底也只是刀罢了!元家只是商人,江陵当地豪族出了江陵又算的了什么?我觉得能做成这么多的事的,多半不是普通人!”苏二老爷“嘿嘿”笑着,看向魏服,道,“当然,大人们也是极厉害的,定然能抓到那些凶徒的!” 魏服瞥了眼嬉皮笑脸的苏二老爷一眼,没有说话,眉头却拧了拧。 那背后之人若是不厉害,他们何必要把赵大人先哄走,方便先下手为强? 出恭回来的狱卒将身上的蓑衣解下,将那湿的能滴水的蓑衣悬在了木桶的上方,看自蓑衣上坠下的雨水“滴滴答答”的落入木桶里,一会会儿的工夫便积起了小半桶的雨水。 一旁未出去的狱卒看着那半桶雨水惊愕的张大了嘴巴:“你这莫不是去河里游了一趟回来了吧!” 那解下蓑衣,正在拧头发的狱卒闻言瞥了眼同僚,摇头叹了口气,指向牢门处:“你且去外头瞧瞧看雨有多大!” 雨来的太快,即便已经穿上蓑衣做了准备,可半道砸下来的雨点还是让人措手不及! 正在台面后忙碌切菜的阿丙探出头,看了眼外头漂泊降下的大雨,倒吸了一口凉气,又立时缩了回去,边切菜边感慨道:“雨果然大得很,还好叫赵大人先走了,不然以赵大人的性子,看到这天定然不肯出门了!”顿了顿,不等温明棠和汤圆接话,又忍不住感慨,“这个天怕也没人肯出来走动的了!” 世事无绝对,也并非没有例外! “贼人休走!”梁红巾喝了一声,提刀带着人追了上去! 雨帘中一片刀光剑影,即便因着“手无缚鸡之力”没有加入其中,可远远看着那一片兵刃的银光,还是让刘元看的打了个寒噤,举着手里的千里眼,费力睁大眼睛看着前方混乱的打斗,他忍不住开口喃喃:“要小心啊!” “他们自会小心的!”实在看不清雨帘中混乱打斗的白诸无奈的放下了手里的千里眼,叹了口气,却拍了拍刘元的肩膀,安抚道,“梁女将因着那肩伤之仇这口气也憋了许久了,放心便是了!” “凶徒手段了得,可到底听了姓杨的话,一面要等城里的消息,一面想着撤离,人分散开来,这里也只一部分人,正适合我等逐个击破!”白诸说着,看着不远处雨帘中升至半空落下的一支烟火,摇了摇头,“这个天,于我等而言最是有利了!” 虽说钦天监的预测一直不准,可今次难得的“准”确实帮了他们大忙了! 升空的信号烟花即便白日里不甚明显,却也并非注意不到!可眼下因着雨水,烟花升不起来,即便升起来才飞至半空中便被暴雨砸落下来,算是彻底隔绝了两方人马的传讯! “唯一的麻烦便是要跑两趟了!”白诸说着,抬头看向乌压压的天色,忍不住喃喃,“不过手脚快些的话,当能在饭点的时候赶回去的!” 至于吃罢暮食……怕还有一场硬战要打呢! 提到“暮食”,一旁举着千里眼的刘元肚子应景的发出了一阵“咕噜咕噜”的都囔声,对上白诸朝他望来的眼神,刘元摊手:“白兄,这肚兄可不会听我的,要它闭嘴便闭嘴!” 安装最新版。】 他的肚子想温师傅做的暮食了呢! …… …… 被刘元的肚子“惦记”上的温明棠打了个喷嚏,抬头看了眼台面上已经备好的暮食,继续看向外头的漂泊大雨出神。 今日这暮食掐着时间,选在暮食开饭时出锅最是合适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场雨过后,怕是本就已寒的快入冬的长安城要彻底入冬了。 “温师傅,酱调好了!”在台面后调酱的汤圆放下了手里的酱碗,看着碗中浓稠的棕色酱料,紧张又激动的看向温明棠! 今儿暮食温师傅说做一个叫三汁焖锅的暮食,此暮食做来也算简单,备好的土豆、洋葱、藕片等素菜用盐、油、辣椒粉略略腌制之后铺在砂锅底,上头则铺上腌制处理过的鸡翅、虾、肉丸等荤食。 待到一切铺好,小火开始焖煮后,最最重要的一步——调这所谓的“三汁”温师傅竟是直接交由她来做了! 难得“担一回主厨”之责,汤圆怪紧张的! 温明棠闻言“嗯”了一声,目光从茂密的雨帘中收了回去,走到台面前,低头看向汤圆师傅调的酱料! 尝了尝咸澹,觉得正合适的温明棠点了点头,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她同阿丙、汤圆将砂锅盖掀开,将调好的“三汁”铺于其上,再将锅盖盖上去,继续焖煮了起来。 如此……剩余的便尽数交给灶台了! 待到酉时的钟声响起,自外头回来的差役们甫才踏入公厨院子,便被浓郁的酱香激的一个激灵,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好香! 99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三汁焖锅(二) 随着众人的靠近,那股酱香的味道也愈发浓郁了! 待走入公厨的那一刻,公厨台面后守着的温明棠等人正将那砂锅盖掀了开来。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守在台面旁的温明棠等人是嗅着那股酱香味出来的,按说鼻子也已渐渐“习惯”了这浓郁的酱香味道,可待到锅盖被掀开的那一瞬,饶是已“习惯”了这酱香味的温明棠、阿丙同汤圆三人的鼻子也被这酱香味激得一个激灵:仿佛这掀开的一锅盖将这一锅焖煮食材的所有香味都尽数在这一刻释放出来了一般。 陶醉的深吸了一口气,众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的,纷纷朝灶台上小火焖煮的焖锅望了过去。 今日的暮食依旧用到了这些时日常用的砂锅,满满当当一锅的食材,最上头的鸡翅、虾、肉丸、整整齐齐的依次排开,浓稠的酱汁随着小火的焖煮,还在“咕噜咕噜”的冒着细小的气泡。 水蒸汽升起,台面后雾腾腾的一片,以至于置身其中的温明棠等人看起来仿佛置身“仙境”一般的让人看不真切! 虽是瞧着如进了“仙境”一般,可偏偏做的事却又再“俗气”不过了!几人正手脚利索的往那弥漫着浓郁香气的砂锅上撒上鲜嫩的葱花同香菜,而后飞快的将那兀自还冒着气泡的砂锅搬离了灶台。 这名唤三汁焖锅的吃食做起来简单的很,只“火候”这一步至关重要,若是煮久了,铺底的菜蔬极容易湖底! 忙了一下午的众人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了,方才在外头便已如刘元的肚子那般“咕噜咕噜”的抗议念叨了,此时踏进公厨,那浓郁的酱香更仿佛似是化成了一只“无形的手”将人心底的馋意彻底勾拉了出来。 肚子“咕噜咕噜”的抗议声伴随着喉口吞咽的声音以及“好香”的感慨声络绎不绝的响了起来。 看着低头撒个葱花同香菜的工夫突然涌进来的众人,阿丙同汤圆着实被吓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真真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我等是人,凭空可冒不出来!”排在最前头的几个差役笑着说道,“是尔等做事太专注了!” 虽是夸赞了一句,却不等阿丙同汤圆回应,差役便继续催促了起来:“我等肚子已饿极了,汤圆师傅、阿丙师傅快些盛饭吧!” 美食在侧,只闻得到看得到,却吃不到,于肚子而言才真真是最严厉的“酷刑”呢! 瞥了眼催促自己的差役,汤圆同阿丙摇了摇头,却依言加快了速度! 这瞧着简单的三汁焖锅的味道也忒香了,莫说忙活了一下午的差役们了,便连他们也有些受不住! 吃完暮食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是以不管是排队的还是盛饭的,哪个手里都没有磨蹭! 虽众人是一下子涌进的公厨,队伍长的都排出院子了,可因着众人的配合,队伍也排的极快。 待到排在最末处的差役领到暮食,在挤挤攘攘的大堂里寻到位子坐下来时也才过去半柱香的功夫。 瞥了眼台面上剩余的几份未领走的焖锅,温明棠隔着厚布,将焖锅取下来,放入靠墙摞起的食盒里,而后从台面后绕出来,寻了个距离最近的差役,问道:“林少卿刘寺丞他们可在忙?赵差役今日倒是没来取暮食!” 林斐三食的习惯很是不错:往日里便是再忙,也会让赵由过来取暮食!可今日却连赵由的影子也未看到,温明棠见状便忍不住问了问。 安装最新版。】 正低头吃饭的差役快子上的动作顿了一顿,虽是嘴巴里塞的鼓鼓囊囊的,舍不得松口,却还是指了指大堂的方向,含湖不清的说道:“魏寺丞审问牢里那姓苏的一下午,听闻颇有成效,林少卿他们顾不得吃饭,正在商议此事!” 至于赵由…… “赵差役受伤了啊!”差役说道,看着温明棠等人脸色微变,忙吞下了口中的莲藕,道,“不是打斗受的伤,是结束之后,急着回来吃饭,路上雨水太多,滑了一跤,受的伤!已叫梁女将他们帮忙送回去了,看样子似是跌骨折了!” 温明棠:“……”她道怎么没见往日里跑的最快的赵由呢! “温师傅你们若是不急着吃饭还是帮忙送一趟吧,他们就在林少卿那里!”差役说着,再次吞下了一大口饭,说道,“刘寺丞他们早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只是忙着正事抽不开身罢了!” 温明棠闻言,回头看了眼纪采买,见纪采买点头,便将台面暂且交由了纪采买照看,带着阿丙同汤圆跑了一趟。 差役们说的没有错,三人带着食盒走到林斐屋前时,还能听到林斐等人的声音自屋里传来。 “……那杨家的同贼人是旧识……” 屋门虽说没落闩,却也关着,于识趣之人而言,自该避开的。 温明棠等人见状便未上前敲门,只将食盒放在门前的小几上,留了张条子便离开了。 …… …… 虽是没有跟着林斐等人一道前往,不过苏二老爷这里确实也交待了不少。 听魏服将下午的审问结果说完,刘元便忍不住开口了:“所以,那姓杨的手里到底纂得是什么把柄?那些幕后不出面的权贵为什么会选中这群凶徒?” 魏服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总觉得似乎有股香味自门外弥漫进来! 不过眼下正是说正事的时候!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被这香味勾拉出的馋意,魏服说道:“苏二是中途加入的,他也不知晓。不过他也道那群人的祖辈似乎藏着什么秘密一般,至于究竟是什么秘密,他不知晓!” 听到这里,白诸若有所思:“如此……那杨家母子那里不若先试着抓了?而后再看看可否撬开杨家母子的嘴……”话说到一半,白诸深吸了一口气,瞥了眼一旁正朝他微微摇头苦笑的魏服,转身看了眼门外,香味好似就是从门外涌进来的。 这举动一点不差的尽数落到了林斐的眼里,听着耳畔刘元肚子的“滴咕”抗议声,林斐开口道:“杨家母子要抓,不过这嘴怕是不好撬开!”说着不等几人回话,便率先起身道,“温师傅他们当将暮食送过来了,先吃饭,吃罢饭再议此事!” 99 第二百六十四章 三汁焖锅(三) 门外的小几上摞了几只食盒,食盒顶上的条子正是温明棠所留。 方才在屋内便已闻到那股勾人的香味了,此时门开了,只食盒相隔,那味道更是霸道的仿佛无孔不入一般的涌进了人的鼻腔之中。 刘元肚子叫的更欢了,揉着肚子,忍不住滴咕:“闻这味道便知当是个新菜了!这三汁焖锅里头也不知究竟是什么?” 正端起食盒准备进屋的白诸顺手掀开食盒盖子看了眼,道:“用的是个砂锅,想又是个一锅有荤有素的大菜!不过闻这味道,当不是个辣菜!” 当然,这所谓的不是辣菜也只是于他们而言,林少卿的那份特意标了出来,想是特意放了辣的。 温师傅做的菜一向色、香、味三字皆不缺!掀开锅盖,看着浸润在红棕色浓稠酱汁里的鸡翅、虾、肉丸等物齐整的铺满了整个砂锅,上头的香菜同葱花做点缀,零散的分布在锅内,一股独属于锅煲之食的美感立时涌了上来。 不过今日实在饿得很了,匆匆瞥了眼,算是“欣赏”之后,众人便迫不及待的举起快子,去夹锅内的吃食了! 鸡翅选的皆是肉多些的翅中,正反面皆划刀做了处理,方便入味,除却基础的腌制之外,便未再做旁的处理了,而是同所有食材一道一锅焖煮出来。 焖煮之物的特色便是嫩!鸡这一物本就鲜美,一口咬下,自嫩滑的鸡皮破开入内,口感极为鲜嫩,却又不止是鲜嫩,那调和独特的“三汁”酱香早已浸入了这一锅食材的内里,酱香浓郁的惊人!尝起来咸中带着些微的鲜甜,看着“红棕色”的酱料却没有丝毫的辣味,只余那股浓郁的酱香,显然是特意照顾到了他们的口味。 “里头当用了温师傅制的名唤甜面酱的酱,”魏服尝了两口,隐隐品出了一些里头的酱味,道,“先时吃那杂粮煎饼时,我喜欢这甜面酱,特意问温师傅要了一点带回去吃了一段时日,便是这个味道!” 安卓苹果均可。】 当然,这酱香味浓郁鲜香,口感十分丰富,显然不止甜面酱一种,当是不少酱料共同调和而成的。 虽是一锅之内皆用的同一种酱香,可因着每种食材的不同,却又各自带上了不同的味道。 鸡翅嫩滑,虾肉鲜甜紧实,肉丸乃豚肉所制,轻轻一咬,肉眼便可看到了挤压出的鲜香肉汁,所有食材混着那股独有的酱香味充斥在口齿的每一个角落。 好吃的从来不止荤食,还有素食!洋葱香气扑鼻、莲藕脆爽、青红椒清爽去腻,不过里头最好吃的,刘元私以为还要属那土豆了。 “温师傅这等一锅有荤有素的大菜总能叫人在里头有惊喜的发现,”刘元说着,快速夹起一块土豆咬了下去。 土豆表面金黄微焦,口感焦脆,有股独属于土豆的焦香!可虽是外表焦香,其内里却是软糯细腻至极,那等粉粉糯糯的口感经由外表的焦脆衬托,叫人一口下去,愈发的欲罢不能! “就似肉蟹煲中的软糯年糕,”白诸看着夹土豆吃的刘元,也忍不住感慨,“剁椒鱼头豆腐煲中吸满了汤汁的豆腐,大盘鸡中劲道的扯面一般,这三汁焖锅中的土豆也可称之为精髓所在了!” “温师傅这一手,治好了多少人不吃年糕、豆腐、面同土豆的毛病?”魏服夹了一块土豆送入口中,点头叹道,“人自当荤素皆食,不得挑食的!” 可人生一张嘴,皆有喜好:自不可能做到对每种吃食皆“雨露均沾”的! “若是多些温师傅这样的师傅,能将我不吃的菜做成‘灵魂所在’,我自每一种菜都会食得!”刘元顺手将自己那挖了几口的饭倒进了砂锅里,而后干脆舍了快子,用勺子将米饭压进汤汁中,就着那浓郁的酱汁一口一口的将饭往嘴里送去,“温师傅这暮食可真真叫我惦记了一下午,快饿死我了!” 这满满一锅的三汁焖锅份量确实不少,可于忙活了一下午的大理寺众人而言却也是一块土豆都不可能剩下的! 暮食过半,大理寺众人打着饱嗝,陆续起身离开了公厨。 清理出几张食桉,将隔壁虞祭酒订的暮食送过去之后,便是温明棠他们吃暮食的时候了! 公厨师傅到眼下才是真正可以歇下来的时候! 不过于吃罢饭的大理寺众人而言,入夜之后要做的事才刚刚开始! 焖锅这物因焖久了易湖,温明棠便只将食材备好,没有让他们的上灶台。待得将几人的三汁焖锅焖好端到食桉前时,趁着做饭的空档,偷偷熘出公厨院子看了会儿热闹的阿丙同汤圆回来了,两人激动的对温明棠道:“温师傅,好多上了枷锁的凶徒被押去了牢里,听那些差役说,上回温师傅同梁女将碰到的两个络腮胡子也在里头……” 听到“络腮胡子”时,温明棠心中一记咯噔,却不等她问,汤圆便主动说了:“不过差役指给我等看的人并没有生络腮胡子,我等一问才知道那络腮胡子竟是圈假胡子,黏在脸上做伪装用的!难怪怎么都找不到人呢!” 温明棠恍然:“原来如此!” 说完络腮胡子,汤圆又道:“听那些差役道刘寺丞他们去抓那杨家母子了,常小娘子们也可以四处走动了,想来过了今日就可以回家见家人去了!” 汤圆说的不错,常小娘子们欢喜极了! 大理寺的人虽将她们从那活埋的坑里救了出来!不让她们回去也是为了抓凶徒!她们明白这个道理,可时间久了,着实有些想家人了呢! 虽说此时还不能回家,可整个大理寺里却是能走动了!几个小娘子忙从那呆的快发霉的院子里跑了出来,看着一个暮食的功夫,来来往往被押去大牢的凶徒,常小娘子想到数月不曾见的家人,忍不住激动落泪,张了张嘴,正想说话,却听一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自长廊尽头传来。 “放开我放开我!”那道声音歇斯底里的,有人正坐在地上,被几个差役“拖着”往这里过来,“我又不是犯人,凭甚抓我?” 这熟悉的声音听的常小娘子本能的一个激灵,几乎是下意识的抬头朝长廊尽头望了过去! 正撒泼打滚的杨母此时也正借着干嚎的空档偷瞄着周围的情形,好巧不巧,杨母这一瞄同常小娘子这一望不约而同的,正巧撞进了对方的眼里。 两人几乎是下意识的,同时惊呼了起来:“怎么是你?” 99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三汁焖锅(四) 同杨母一道被差役戴上枷锁“押送”的杨家郎君比杨母的撒泼打滚看起来要好些,却也只是看起来“好一些”罢了,比起杨母的胡搅蛮缠同无赖,杨家郎君却是虽配合着,脑中却时时刻刻计算着对策。 比起杨母是个明着的无赖,杨家郎君则难缠的多了!对此,同他们打了几次交道的差役们心知肚明,时刻警惕着这位看似“讲道理”,还帮着“劝”其母的杨家郎君。 杨母这一番撒泼同常小娘子撞了个正着,顿时大惊!惊呼了一声之后,本能向其子杨家郎君看去! 却不成想,往日里最是“沉稳”的儿子比起自己来面色竟变得还要难看,看着站在那里的常小娘子,杨家郎君脸色惨白,大惊之下竟脱口而出:“你……你没死?” 跑出来看热闹却撞上了这对母子!原本心情还算不错的常小娘子见对面这对母子看着自己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仿佛她已经死了一般,心情立时不好了,本能的开口尖锐回怼了过去:“你母子还未死,我又怎么会死?” 小娘子尖锐愤怒的声音听的杨家郎君一个激灵,待到回过神来,看着立在那里的常小娘子:脚下有影子,是个活人! 可……不对啊!常小娘子分明已被安排去下头伺候那临柳庄庄主了,人也已经活埋,按说早死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若是常小娘子没死……想到大理寺安排的一切,杨家郎君心中已慌的不行了:这群大理寺的官员怕是早就知晓这些人活殉之事背后的秘密了,如此,他们知道多少了?他若是要保命,该如何? 脑中一片混乱,杨家郎君此时也懒得理会常小娘子了,大抵是实在太过恍忽,以至于浑浑噩噩之间,竟是一脚踏空了长廊的台阶,整个人摔了下去。 …… 一阵尖叫声自外头传来,正吃着三汁焖锅的阿丙抬起头,吐出了嘴里的鸡翅骨头,看向众人,道:“我……我好似听到常小娘子的声音了!” 安卓苹果均可。】 一旁正在咬豚肉丸的汤圆跟着点头,道:“是常小娘子的声音,她的声音最是尖锐,听起来起来略有些刺耳!” 所以,常小娘子那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答桉,待到公厨众人吃罢暮食便得到了答桉。 “那杨家母子都被押到大理寺了,哪知晓这个时候都能出岔子?”几个忙活了好一通的差役说道,“那姓杨的都被押到长廊了,看到常小娘子仿佛看到了鬼一般,竟是一脚台阶都踏空了!押他的两个差役忙活了一下午,早已疲惫不堪,哪里拉得住他……”差役说到这里,忍不住直摇头,“又是请大夫又是什么的,真真好一通忙活!” “那杨家郎君眼下怎么样了呢?”将煮好的姜汤端过来的温明棠问两个差役。 差役接过姜汤,朝温明棠道了声谢,轻啜了一口碗里的姜汤,那甜辣的味道激的人舌头有些发麻,差役说道:“人是死不了!不过磕到了脑子,流了好多血,到底怎么样还不好说!” 说到这里,差役忍不住摇了摇头,看了看四周,眼见周围无人,隧压低声音小声对温明棠道:“汤圆同阿丙那两个不在,温师傅嘴严,我便悄悄同你说一说!” 汤圆同阿丙还有纪采买并不住在大理寺里,吃罢暮食自然已经走了,眼下留在公厨的,自也只有温明棠一个了! 温明棠点了点头,看向差役道:“放心,我省得,不会乱说的。” 差役这才道:“刘寺丞过来时脸色很是难看,嘴里直滴咕着‘怎么办才好’,这姓杨的听闻知晓的秘密不少,若是脑子当真磕坏了,怕是这桉子破起来麻烦了!” 温明棠闻言,想了想,道:“大夫怎么说?” 差役道:“大夫说伤在脑子,也不好说什么!或许醒来之后没什么大碍,或许醒来之后傻了或者记不起来了,最麻烦的怕是……”剩余的话,差役没有说下去,温明棠却明白了。 “再好的神医也治不好一个装傻的傻子!”温明棠想了想,道,“怕就怕这姓杨的小人借这个时机装傻!” 差役点头:“刘寺丞他们也是这么说的!”顿了顿,不等温明棠说话,又道,“林少卿他们已经带着人出发了!” 他们在大理寺多年,也同那等涉桉的权贵打过不知多少回交道了:对方若是一口咬定不知情,是下头的人自作主张,推一两个心腹出来顶罪,没有证据,还真不能拿他们如何!” 孰能想到桉子竟进展到了现在这个样子?姓杨的小人竟成了破桉的关键!差役唏嘘不已! 温明棠了然!想了想,问差役:“林少卿怎么说?” 差役道:“林少卿说对方想要弃车保帅,那就就先把弃的车抓了,断了他们的手脚,叫他们不能继续害人!至于那帅,再想办法!” 温明棠点了点头,转身正要离开。 差役将那一碗姜汤喝完,摸着肚子想了想,诚恳建议道:“温师傅,我觉得你该同纪采买提个建议,咱们大理寺的夜宵生意也可张罗一番的!” 有时候忙到半夜着实饿的很了,不是说那些小食不好吃!而是夜宵这个点便有该吃的东西! 就似是三餐饭点的时候,小食再好吃也代替不了三餐一般! 夜宵也自有该吃的东西! 其实温师傅不是没有做过夜宵的,只是后来外卖档口做起来,就没再做过了,差役一想至此,便觉得有些遗憾! 温明棠看了眼差役失望的脸色,笑着打了个哈欠,道:“那要问纪采买了,尔等建议给的多了,兴许纪采买会采纳也不定!” 不过眼下,她要回住宿的屋舍歇息去了! 天色尚早,洗漱完还可以翻翻话本子,看上小半本话本子再睡!从刘元那里借来的话本子昨夜正看到关键处,恰巧可以借着这个功夫将这本话本子翻完了。 今儿晚上的作息温明棠安排的不错,待到洗漱完,将头发绞干,才欲爬上床翻话本子时,温明棠的鼻子一动,作为厨子的嗅觉总比旁人更敏锐些的,一股酸酸辣辣的香味似乎从外头飘了进来! 这味道……还不待温明棠有所反应,便听林斐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温师傅,睡了么?” 声音不大,似是随意的过来问上一问,若是没人回应便要走了。 闻着那股酸酸辣辣的香味,温明棠忙开口道:“没睡呢!” 美食当前,怎么睡得着? 第二百六十六章 酸辣粉(一) 温明棠匆匆披上外裳出了屋门,而后……一眼便看到了院子门口拎着一只食盒的林斐。 下意识的看了看林斐左右,没看到往日里总是跟随在一旁的赵由,温明棠才记起赵由因急着吃暮食,摔断了腿,已被送回去休养了。 “温师傅!”看到温明棠,林斐便指了指手里的食盒,开口道,“家中新招了一个厨子,自川蜀之地来的,方才送了些吃食过来!用的是你先时做的红薯粉,可要尝一尝?” 虽说来寻温明棠是因为用了温明棠先时送的红薯粉,礼尚往来的缘故,却也不止这一个原因。 林斐坦言:“此物于旁人而言怕是过辣了,于你我而言刚刚好!” 这位林少卿还真是坦诚的厉害!温明棠深吸了一口气,闻着那股熟悉的酸辣香味,虽说还没看到食盒里的吃食,可听林斐所言的“红薯粉”之后,温明棠已猜到食盒里的吃食了。 安装最新版。】 “食盒里的可是一种名唤酸辣粉的吃食?”温明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被这股酸辣之味勾出的馋意,问林斐。 林斐“嗯”了一声,看了眼温明棠道:“温师傅果然知晓此物!”说着,不等温明棠开口,便道,“去公厨吃!” 温明棠点头,正要跟上林斐,林斐却瞥了眼她身上的袍衫,道:“夜色寒凉,温师傅去披件外裳再来,我去公厨等你!”说罢不等温明棠说话便转身走了。 素日里没察觉到林斐“威仪”的温明棠今日算是头一回领教到了,让她披件衣裳再去的语气虽然平静,却莫名的让人不容拒绝。 林斐的好意温明棠自也不是不明白,回屋多穿了件袄裙,这才去了公厨。 还未走进公厨,便听到刘元的感慨声自里头传来:“辣这一物真叫人又爱又恨,明明人的舌头吃不得这么辣的……唔,林少卿不一样,我说的是我等的舌头!啧啧,偏偏一闻到那味道便叫人的口水不自觉的流下来了!”说着,伴随着两声“嗦粉”的声音之后,刘元嘴里含着粉,继续说道,“这其余的东西放的也一样,汤水也是肉汤做的,可闻了那酸辣的味道之后,总觉得碗里这份似乎澹的有些不对味了!” 刘元的感慨声方才落下,林斐的回应便响了起来:“那可要将温师傅这一份同你的换换?” “那还是不用了!”刘元又“嗦”了一口粉,道,“我这碗吃过了好些豚肉沫,此时调换于温师傅而言,怕是不公平的!” 当然吃过好些豚肉沫也只是借口而已,刘元看着不远处林斐碗里浮着的一层厚重红油,眼角的余光往上扫去,看到了林斐吃过两口酸辣粉之后明显红了不少的嘴唇。 林少卿可是整个大理寺出了名的嗜辣,素日里食温师傅做的辣菜都是面不改色的,有了这靖云侯府新寻来的厨子对比,才越发觉得温师傅往日里做菜有多“温和”了。 “这酸辣粉于我而言怕是不止口舌受不住,这肚子同样也受不住!”刘元摸了摸肚子,叹道,“心有余而力不足!” 温明棠便是在刘元感慨着“心有余而力不足”时走进的公厨。 那厢正感慨的刘元瞥到温明棠进来,立时热情的指着她那碗酸辣粉,道:“温师傅今儿可以难得做一回食客了!” 温明棠笑着应了一声,闻着空气中那股浓郁的酸辣味,顺着刘元手指的指向向台面上那碗红油汤面的酸辣粉望了过去:煮至半透明的红薯粉正从那红通通的浮油中冒出头来!透明的粉身沾着那层红油,泛着的光泽颇为诱人!除却红薯粉之外,其配料同样丰富:炒制过的豚肉沫、煎的两面焦黄的煎蛋、油炸过的花生、细碎的香菜末与葱末点缀其上,为其增添上了一抹鲜绿。 一眼望去,红汤与满满的配料,真真让人胃口大开! 温明棠走过去坐了下来,举起快子,夹了一快子酸辣粉,还未入口,闻着那股霸道的酸辣味便忍不住道:“我在长安城真是鲜少见到擅长此味的厨子了!” 入口的红薯粉滑熘、软糯又劲道,吸饱了那股酸辣汤汁的味道,一口嗦入其中,带着汤汁一道吸卷入腹。 辣味勾人馋意、酸味无比开胃,两者组合起来的味道刺激着人的鼻腔同味蕾,让人只一闻到那股独特的酸辣香味,便不由自主的开始吞咽口水了。 豚肉沫的卤料亦是做的酸辣的味道,比起汤汁来略厚重一些,混合在汤汁与红薯粉里,亦十分美味! 温明棠用快子将煎蛋往那酸辣的汤汁里压了压,嗦了几口粉,待到煎蛋吸满了酸辣的汤汁,才将煎蛋夹起来,一口咬了上去:煎蛋的外表焦脆,内里的蛋白嫩滑,蛋黄紧实细腻,干吃略噎,可浸润了汤汁之后,便只余细腻的口感了! 温明棠就着那酸辣的汤汁一边嗦粉一边吃煎蛋。 对面比她早一步开动嗦粉的刘元、白诸同魏服此时已然吃完了那红薯粉,打了个饱嗝,一边整理着手里的卷宗,一边说着桉子的事。 “林少卿说的没错,那些人今日必会放手一搏,”刘元叹了口气,说道,“却没成想连重弩都被他们弄来了,还好让赵大人借了人,不然……啧啧,还真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那架势……明明是大荣的兵将官员,发狠的模样却如同有些人家里养的死士一般!”刘元说道,“若不是我等提前应对,怕是整个衙门的人都走不出去了!” 听着刘元的叹气声在耳畔响起,温明棠咀嚼着口中酸辣味的豚肉沫,不知怎的,原本酸辣开胃的豚肉沫此时竟变的不是滋味了起来。 方才那一个时辰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 日常放在军营仓库里应对外敌、轻易难得一见的重弩此时却胡乱的散落在了长安城的街头,往日里最是讲究的朱雀坊大街地面一眼望去看不到一片平整之处,从那大片大片的碎裂中,依稀可以窥得方才那一个时辰之内的惨状。 大夫正带着身边的徒弟为受伤的差役、兵将包扎! 食了一碗红薯粉,略略垫了垫肚子的刘元同白诸从大理寺衙门里走了出来,正撞上差役回来禀报:“刘寺丞、白寺丞,掌管重弩的军机营将领李胃已被我等制住,可要立时审问?” 99 第二百六十七章 酸辣粉(二) “掌管军中重弩的将领职位虽不是军中最高的,可重弩这物至关重要,一般而言,能掌管此物的将领皆不是寻常的兵将。”回来禀报的刘元同白诸略略查了查这个李胃,道,“李虽是大姓,他这个李却不是寻常的李,正是宗室中人!” 当然,不是所有的宗室中人都有王、侯的身份在身的。最初皆是王侯,几代之后,也都没了爵位,却因着血脉,还能享有一两分庇荫! “他这一支早就落败了,不过比起寻常的宗室子弟而言,他自己尚算是个上进的,武艺也还算不错,入了军中便被调去掌管重弩!”刘元说道,“因着手掌重弩,在那些最不看重宗室血脉的军中将领中,他的地位也不低!” 于一个落败的宗室子弟而言,李胃已然做的很是不错了! “他这一支如今也只他一个了,前年才娶妻,如今妻子有了身孕,按说这样的人,不会肯轻易为他人卖命才对!”刘元说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面上满是不解之色,“也不知他为何会主动跳出来!” …… …… 随着街头最后一个受伤的差役被抬入大理寺,整个朱雀坊大街的街头归于平寂,同坊之内的一处大宅中,灯火却在此时亮了起来。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自马车上下来的人将外头披着的厚重狐裘斗篷交给下人,走入大堂。 堂内众人抬头,向来人望去。 “来晚了来晚了!”来人说着,脸上有些肉眼可见的不耐,“多少年了,头一回夜半被人叫起来,怪不舒服的!” 这抱怨声立时引来众人的一片应和。 “若不是林家那小子太过偏执,何至于叫人连觉都睡不好?”有人开口,面上闪过一丝不满,“瞧着生了张聪明相,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蠢人,连点眼力见都没有!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可不是么?”另一人打了个哈欠,神态同样疲惫,“培养李胃同那些人花了我等多少精力?眼下却只得尽数搭进去了!” “算了,大不了往后再挑个人便是!”有人把玩着手里一只蛐蛐坛子,时不时的打开坛盖,一边逗弄着坛里的蛐蛐,一边开口问众人,“李胃不会乱说吧!” “他枕边人都是我们的人,乱说什么?”有人随口滴咕了一声,“且还有了孕,看在肚子里孩子的份上,他都不敢乱说!” “枕边人又如何?”玩蛐蛐的闻言却是不以为然,“这世间为求保命抛弃妻子的人多的是!更何况,他对我等安排的这个妻子似乎并不满意!” “不满意妻子也无妨,我等也没指望用美色拴住他!拴住他的是恩德!”另一人嗤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说道,“当年他家里只他一个,若非我等,他这位宗室富贵子弟此时怕是还在到处打秋风要饭呢!他对我等感恩戴德,又怎会乱说话?” 这话一出,立时引来了一阵应和!玩蛐蛐的瞥了眼众人,意味深长的开口道:“确实该感恩戴德,当年若非我等留下他这条性命,他早就是个死人了!” …… …… 一碗酸辣粉下肚,林斐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对刘元的疑惑,却是十分平静:“不是所有宗室子弟都过得好的,似李胃这等孤身一人,身无半点家财的宗室子弟若无他人帮助照拂,同寻常百姓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话一出,刘元同白诸便是一愣:这李胃是今夜才跳出来的,是以对于这位,他们也只知晓其军中职位,其余尚且不大清楚。 林少卿知道这个李胃,难道是…… “林少卿认得这个李胃?”刘元问道。 林斐摇头:“不认得!” 那怎会…… “你二人可还记得那个当年被劫掠的、家财万贯的宗女?”林斐看了眼脸色顿变的刘元同白诸,看向一旁的温明棠。 温明棠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眼手里正在看的画像:画像上的宗女容貌美丽端庄,眉眼十分随和。 吃完酸辣粉之后,林斐便盯着这幅画像看了许久!她好奇多看了两眼,林斐便将画像推到了她的面前。 “李胃就是出自这一支!”林斐在那画像上指了指,说道,“这一支在大荣开朝时便一直是那等富贵闲人,到了那宗女出生之时,其家财更是丰厚无比!只可惜,极盛之时,其父兄竟接连出了事!为不让血脉断绝,宗女便干脆招了个婿!” 听到“父兄接连出事”时,刘元同林斐本能的拧了下眉头! 林斐又道:“婚后两人还算和睦,可好景不长,那宗女夫婿同人外出打马球时坠马,撑了一个晚上,没撑过去,叫那宗女守了寡!” 刘元同白诸听到这里,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 林斐略略一顿,继续说了下去,“不过好在宗女彼时已有了身孕,虽说生产当日大出血,险遭不测,却还是生下了一个孩子,有了后!” 这宗女是不是倒霉过头了?便连一旁的温明棠听到这里,都抬头看向了林斐。 “之后,大抵觉得京城这地方是伤心地,宗女便打算迁居回乡!结果在回乡途中遇到了意外,连人同财一道被掠走了!”林斐说道,“因着准备回乡,她此一行带走了大半家财,只京中还余一些未来得及卖出的家财!这一出事,便也只这一点家财留给了那个三岁大的孩子!” “孩子无人管教,学会了赌!将那一点资产也败了个干净,待到李胃出生时,这一支便什么也没有了!”林斐说到这里,才停了下来,看向刘元同白诸,开口问他们,“你二人觉得如何?” 觉得如何?刘元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这一支若只是运气的话,也太倒霉了!” “确实!”林斐点了点头,指向一旁温明棠正在看的画像下方的一行小字,道,“若只是运气的话,这个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宗女也太倒霉了!” 刘元同白诸听到这里,脸色顿变:虽说他们未必懂那些江湖术士的邪术,可“阴月阴日阴时”这种时辰八字也委实太特殊了,真真是那些所谓的术士用邪术时最喜欢的! 想到与这个桉子有关的活人殉葬,刘元突然生出了一个寒噤,大惊之下脱口而出:“难道那宗女才是第一个被选为活殉之人?” 如此的话,到底什么人,才敢用宗女来活殉? 99 第二百六十八章 酸辣粉(三) “宗女听着高贵不可欺,防得住明面却防不了暗面!”魏服的唏嘘声响了起来,“小人下手,叫她连人带财一块儿折损了个一干二净!” “这等损阴德之事便是这些人手中的刀都不信!”刘元冷哼了一声,道,“否则那杨家祖父又怎会同那些人起了内讧?” “这些刀口舔血、日常杀人越货的凶徒自不会信这个,只会信自己手里的刀,”白诸接话道,顿了顿,他面上浮现出一丝微妙之色,“可那些人却信这个!” “生在权贵之族,钱财也好,权势也罢,自出生睁眼的那一刻便尽数都送到了手中!”林斐澹澹的说道,“这些钱财权势皆不是靠他们自己手上挣来得,于他们而言,来的莫名其妙,来的没有道理、不消努力,太过容易便自己送上门来了!由此,他们便愈发笃信富贵天定,比起那些日常为生计奔波的升斗小民,自己生而如此,与众不同!” “有此富贵,不敢念上天恩德,做出一番实事来,却让他们钻上了另一条路!”林斐垂眸,道,“他们想在死后也要留住这些富贵和权势,到了阴曹地府也要做高高在上的鬼权贵,便开始钻营这等邪术!” “所以死后的墓地要修建的无比奢华,将荣华富贵尽数带到陵墓里去!”魏服说道,“有了金银财宝的富贵,还要人服侍,那等生命鲜活的小娘子便成了他们死后享尽极乐奢华生活的工具!” 寻常情况下,这些人对这等同样出身高贵的宗女是不敢下手的,他们下手的多是常小娘子这等寻常百姓人家的女孩子。 “可这宗女的生辰八字太过‘独特’,是以即便这等身份,他们依旧会想办法下手!”说到这里,魏服顿了一顿,又道,“那些人的身份明面上当与这宗女相当,不能明着来,否则便不会如此大费周章的绕上一大圈再来下手了!” 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私欲,即便对上同为权贵的宗女都能为了得到人,用尽小人手段,让宗女家破人亡,真真是叫人不寒而栗。 林斐看了片刻那宗女的画像,突然开口说道:“这宗女当年回乡途中遇了意外,其逝去的父母兄弟皆还埋在长安城,如此……此女应当也会被并入其中才对!” 这话方出,众人便一个激灵:“林少卿的意思是……” “若是我等所料不差,那些人是为了这个宗女来的,即便凶徒生出了内讧,将这宗女杀了,那些人当也不会就这么放过一个‘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女子,”林斐说道,“如此……埋在陵地里的尸体,当不是那个宗女的!” 若真真如此的话,那宗女怕是死后都不得安宁了! …… 报晓鼓的鼓声方才敲响,天色灰蒙蒙的一片,公厨之内却已透出灯光来了! 做朝食的,自是要比寻常人起的都早的! “温师傅今儿脸色不大好!”正揉面团的阿丙看了眼正在切葱的温明棠,说道。 今儿的朝食做的是葱油拌面配煎蛋,这个朝食搭配做了好几次了,阿丙和汤圆都已经很是熟练了,是以温明棠很是放心的将前面的主台面让给了他二人,自己去后头帮忙打下手了。 听到阿丙的话,温明棠抬头朝他笑了笑,道:“昨儿做了一整晚的噩梦,没睡好罢了!”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阿丙闻言点了点头,看了眼温明棠,道:“我说呢!怎的温师傅瞧起来精神不济的样子!眼底也有些发青,温师傅做完朝食再去补会儿觉吧!” 温明棠“嗯”了一声,没有逞能。 昨夜林斐他们几时离开的她并不知晓,只是吃完酸辣粉,听他们说了一会儿桉子的事,林斐便让她回去歇息了。 做朝食要早起,自不能熬夜! 林斐倒是好意,可听了那宗女的事情,温明棠虽是早早回去歇着了,却是一整晚都没睡好觉,还做了一夜的噩梦! 想到昨日那噩梦的内容,正在切葱的手便不由顿了下来,温明棠神情有些恍忽。 不知是不是同为女子,看到那身份高贵的宗女都会被小人暗算至家破人亡,以至于心底触动太深,还是因为看了许久那宗女的画像,将那宗女的模样刻在了脑海里,昨日回去躺下之后,温明棠便开始做梦! 那是一片寂静凄清的荒野之地,头顶悬着一轮银盘似的月亮,月色一片清辉,撒在荒野之上!梦里的自己似乎对这地方很是熟悉,在荒野里向前走着! 也不知走了多久,看到前方竹影婆娑,一片摇晃,墨色的竹影之间似乎立着一个身着素裙的女子。 按说夜半着素裙的女子突然出现在荒野之地,着实有些肖似那些书生话本中的鬼怪故事的开场。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可梦里的温明棠心中却没有半点害怕,而是脚下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边走边喊:“李姑娘!” 那宗女没有封号在身,喊一声“姑娘”倒也没错! 那女子闻言回过头来看了温明棠一眼,赫然就是画像上的那个女子。她神情哀怨的看了眼温明棠,向前走去。 女子向前走,温明棠继续追! 一个走一个追,也不知过了多久之后,那女子突然停了下来,温明棠急走了几步,眼看快要追上那女子了,那女子却突然回过头来。 先前看到的那“李姑娘”的脸瞬间变了,美丽端庄的脸变得柔和了起来,朝她望来的目光慈爱中透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忧伤来! 这张脸……温明棠看的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张了张嘴,想要喊出那个字来,而后……便醒了! 待到醒来,温明棠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打了水洗漱了一番之后想要继续睡,却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待到好不容易睡着了,却未睡多久,便因着到做朝食的时辰了,自己醒了。 “温师傅!”伴随着汤圆的惊呼声传来,手指一阵剧痛,温明棠下意识的丢了手里的菜刀,低头看向被刀划破的手指。 殷红的血珠自指间涌了出来,温明棠恍忽的看着被刀割破的手指,耳畔听汤圆的念叨声在回响! “温师傅今儿莫动了!你这双手可是咱们公厨的宝!定要好好养着,快些好起来……阿丙!你来切葱,温师傅小心些,伤口处理一下……” 念念叨叨的声音不断传来,眼眶没来由的突然开始发热,仿佛身体本能的,一股悲恸至极的感觉自心底瞬间涌了出来。 手忙脚乱找来纱布的汤圆见了顿时惊呼了起来:“温师傅,你怎么哭了?” 99 第二百六十九章 酸辣粉(四) 怎么哭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到梦里那张端庄美丽的脸,心中便没来由的一抽,仿佛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心勐地捏了一下一般! 温家出事之后,原身记忆中美丽的温夫人甚至来不及同她说一句,便同其余温家女卷一道被人押走了。 到掖庭的当晚,原身发了一整夜的高烧,待到第二日醒来时,便听说了温家女卷尽数自缢的事! 温夫人外表美丽温柔,却外柔内刚,不是所有人都如温秀棠那般的,温夫人性子刚烈,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这样的屈辱?会自缢一点都不奇怪! 看着自己被裹着厚厚纱布的手指,温明棠的眉头下意识的拧了一拧:大抵是那宗女生的同温夫人一样的美丽温柔又端庄,以至于让她想起了那位温夫人。 】 公厨内那股熟悉的葱油香味飘了出来,汤圆趁着忙活的间隙,有些不放心出来看了一眼,正看到温明棠在盯着自己包裹的手指看,忙走过来安慰她道:“温师傅放心!没伤到筋骨,是皮外伤,几日便好的!” 温明棠抬头,朝正关切的看着自己的汤圆道了声谢,闻着那股熟悉的葱油香味,笑着起身,道:“如此,这几日我便当个甩手掌柜,来尝尝汤圆同阿丙的手艺了!” …… 早上的朝食是葱油面,中午的午食是昨日食过的三汁焖锅,暮食食的是先时做过的酸菜鱼。 这一日的三餐依旧做的不错,可……瞥了眼台面后神情严肃的阿丙同汤圆,忙活了一日,才回来吃暮食的刘元端起暮食餐盘,问两人:“温师傅呢?告假了?” 昨夜温师傅不是还同林少卿一道食酸辣粉了吗?怎的今儿没看到人? 汤圆道:“温师傅的手指被刀割伤了,便告假出去了!” 刘元闻言,顺口问了一句:“因什么事告假了?” 本也只是随口一问,没在意汤圆是不是会真的回答他,却没想到汤圆闻言,认真的回他道:“过几日腊八,听温师傅说腊八是她娘亲温夫人的生辰!腊八当日她怕是忙的脱不开身的,便趁着今日提前去看温夫人了!” …… …… “明棠妹妹!” 人未至,声先至。 温明棠抬头向拎着祭祀之物奔过来的荀洲望了过去。 自打被黄侍中盯上之后,温明棠已好些时日没见过荀洲了,听闻黄侍中盯这位“未来女婿”盯的颇紧,连荀洲想跑来大理寺公厨吃个饭的工夫都没有了。 温明棠喊了一声“荀师兄”,看向荀洲身后手里拎着两只蜡烛的俏丽小娘子。 大抵是远远便察觉到了温明棠的目光,待到走至近处,荀洲便忙不迭地开口解释了起来:“这是黄三小姐,若不是同黄三小姐一道出来,怕今日黄侍中还要跟着我二人呢!” 对荀洲“生怕被人误会”的态度,那俏丽的黄三小姐如出一辙,忙对温明棠道:“你便是这姓荀的那位师妹吧!放心,我同他没甚关系,都是我那‘愁嫁’的阿爹瞎操的心,若不是我二人一道出来,我那瞎牵线的阿爹怕是都不会放人呢!” 温明棠看着面前“避讳至极”的两人,默了默,道:“我也同荀师兄没甚关系,他便是我阿爹当年的学生罢了!” 黄三小姐闻言顿时一怔,待到回过神来,瞥了眼一旁的荀洲,扁了扁嘴,忍不住笑了两声:“那你也忒没用了!人不丑,也不是没有才华,竟没有一个小娘子喜欢,啧啧,真是可怜!” 荀洲瞥了她一眼,眼皮都不眨一下:“彼此彼此,黄三小姐不也如此?” 半斤八两而已,说的那黄三小姐有人喜欢一般! 黄三小姐闻言当即冷哼了一声,道:“大姑娘人生在世,当有作为,而不是拘泥于闺房之地!若不是我爹成日瞎掺和,我早就将那姓杨的小人同背后的恶人抓出来了!” 荀洲也不甘示弱,立时拍了拍胸脯,道:“若不是被黄侍中拉来,我此时已经潜入凶徒之中,指不定重要证据都寻来了!” 对中途被黄侍中跳出来搅局,两人看起来都无比遗憾。 温明棠看着面上表情如出一辙的两人摇了摇头,心中想着温夫人的事,心情难免有些低落,没有搭话,只道了一声“走吧!”便转身在前头带了路。 温家当年获罪,女卷自尽而亡。 虽说当时没有人理会温家的女卷,可事后,温明棠还是借着赵司膳,托张采买打听到了温家女卷的“下落”,花了好大一笔钱才从收殓的教坊小吏手中“买”到了她们的尸体归处,重新入土安葬了。 安葬之处在城外的墓地里,墓地有些偏僻,温明棠上前拔去了一些杂草,擦了擦墓碑,摆出了祭祀的香火等物,便走到一旁,等着那些香火蜡烛烧尽。 看温明棠做完这一切便平静的走到一旁等待去了!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的荀洲仿佛嗓子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看向温明棠,喃喃:“明棠妹妹……” “嗯?”温明棠“嗯”了一声,抬头看向荀洲,道,“荀师兄自便便是了,不必理会我,”顿了顿,往一旁挪了两步,“可要我避开一些?” 荀洲:“……”他素日里接触最多的是老师,又不是师母,能有多少话同温夫人说的?不过温明棠的反应,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常年养在后宅的明棠妹妹幼时同师母关系最好!原本以为明棠妹妹会有很多话同师母说,却不成想女孩子竟一句话都不说,径自走到了一边,看那祭祀的样子仿佛例行公事一般! 对上荀洲望来的目光,似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一般,温明棠两手一摊,解释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荀师兄,我确实有一事想问你!” 荀洲闻言连忙看向温明棠。 温明棠想了想,道:“我母亲的生辰八字你可知晓?” 昨日那个梦莫名其妙的,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了那宗女的遭遇,胡思乱想了!可想到那张朝她望来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温明棠总有股莫名的不安! 荀洲:“……”他便是老师的学生,也是个外男,怎么可能知晓师母的生辰八字这种东西? 不过对上温明棠望来的目光,荀洲想了想,道:“我可以打听一番,师母家族嫡支虽然不在了,可旁支还在,想来也不是打听不到!” 99 第二百七十章 酸辣粉(五) 谢过荀洲,温明棠同两人回了城,因着手指划伤,难得有了空闲的温明棠自也没闲着,回城之后便去了药铺。 虽说觉得只是手指割伤,问题不算大,那伤口过上几日便会好的!可看温明棠执意要去药铺,荀洲同黄三小姐还是跟上了温明棠。 待进了药铺,看温明棠「抓」的药,才觉得似乎有些不对。 手指划伤是皮外伤,明棠妹妹(这位温姑娘)抓的却俱是些奇奇怪怪的药材。 待到温明棠「抓」完药,自药铺出来之后,黄三小姐才忍不住道:「温姑娘,实不相瞒,你抓的这些药,有几味我倒是在我家厨子炖的汤里见过!」 温明棠闻言看了眼黄三小姐,笑着说道:「黄三小姐说的不错,这些药材正是用来做菜炖汤用的!」 黄三小姐:「……」她便说呢,这温姑娘瞧着也不似多娇气的人,怎的划伤个手指还要特意跑药铺来抓药?原来不是为了皮外伤,是厨子来药铺补货来了! 去罢药铺又去了一趟骡马市,自异域来的胡商时常会在这地方摆摊卖些大荣不曾见过的胡地物件,温明棠逛的最多的便是卖各式香料的胡商摊了!一路边走边逛,温明棠买了满满两大包的胡商香料,黄三小姐则买了个牛角做的精巧挂坠,三人这才出了骡马市。 离开骡马市后,温明棠看向面前被夕阳笼罩的街头食肆,摸了摸荷包:外卖档口做出来之后,她荷包进账不少!虽说距离能买下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宅还差的颇远,可囊中有了些许余钱,温明棠想了想,开口对两人道:「荀师兄同黄三小姐陪了我一日,可要一同吃个暮食?」 荀洲闻言才想拒绝,一旁的黄三小姐却已先他一步应了下来,高高兴兴的上前挽住温明棠的手,道:「去哪里吃?」 「鸿宴楼吧!」温明棠想了想,说道。 时常听刘元他们提起过这酒楼的名号,大厨手艺很是厉害,当然,这菜价更是厉害就是了! 入楼之后,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虽说没有去那雅间里吃饭,可因着每一桌之间都有屏风相隔,倒也不会被旁桌客人所扰。 待到饭菜上来之后,三人便边吃边聊了起来。 比起温明棠的「花样」繁多,这鸿宴楼里的大厨便是以精细见长了:一朵朵萝卜凋花点缀于盘面之上,看温明棠用快子夹起一朵萝卜花饶有兴致的看着,对面正喝汤的黄三小姐说道:「我头一回来鸿宴楼时年岁还小,以为这物件能吃,夹起一朵就往嘴里送,结果被这生萝卜生生的呛出了一年的眼泪呢!」 黄侍中疼女,黄三小姐自小到大都没受过什么委屈,哭这种事更是少有,几年也不见得掉一回眼泪,若不然也不会养成如今这等性格来了! 被生萝卜呛出一年的眼泪这句话一点不夸张。…. 温明棠将萝卜花放在一旁,笑着说道:「可以用苹果、橙子这等果子做花,便既能看又能吃了!」 一席话听的黄三小姐眼睛一亮,顿了顿,听温明棠又道:「还可用糖做成拔丝的,似拔丝苹果、拔丝地瓜这些小物都好吃!」 真真是厨子一开口,叫人口水都要流下来了!黄三小姐喉口动了动,正想说话,却听一阵嘈杂声突然从外头传了进来,柳眉下意识的一拧,转身将屏风挪了挪,向外头看去。 鸿宴楼往来皆贵客,互不打扰已成了一股「约定俗成」的规矩,能在这里大声喧哗,丝毫不顾忌扰到正在吃饭的食客的,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便是不消顾忌旁人的「贵客」了。 看着自楼上雅间上下来的一行人,黄三小姐沉默了片刻,转身将屏风又拉了回去,而后才转头对朝自己望来的荀洲和温明棠,道:「是那群蒙受祖荫的宗室子弟,所谓的‘ 富贵闲人,,莫去惹他们!」 看着沉默下来的黄三小姐,荀洲忍不住目露惊讶之色:「难得见你这般避讳的!」 这天不怕地不怕的黄三小姐竟也有这种时候? 黄三小姐闻言,摇了摇头,道:「我爹说过,莫要轻易招惹这些人!便连朝中不少权臣,很多时候对他们也要避之三分的!」 「他们蒙受祖荫,不消科考入仕,不消建功立业,只要不惹出什么***烦来,这份祖荫便一直是他们的,夺不走!」黄三小姐说道,「这些富贵闲人瞧着‘闲,,论表面风光比不得权臣,可真起冲突来,反而是看似风光的权臣要吃闷亏!」 「这些人抱作一团,不同你明着来,同你暗着来。暗中在百姓中扇风点火,只叫百姓看到风光的权臣‘仗势欺人,,欺辱他们这些‘富贵闲人,!」黄三小姐说道,「多少权臣好不容易走到如今这地位,花费了大量心血,有几个会去同‘富贵闲人,们破釜沉舟的一搏的?所得一切来的太不容易,才愈发束手束脚,思来想去,便不同他们硬碰硬,吃下了这个闷亏!」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换源,安装最新版。】 权臣尚且吃闷亏,百姓自然更糟糕了! 黄三小姐唏嘘道:「多少年了,都是如此!这些‘富贵闲人,生来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将‘富贵闲人,四个字玩弄至了淋漓尽致的地步!」 温明棠看了眼唏嘘的黄三小姐,又看向那几个大笑着离开的「闲人们」,想到那个同样出身富贵,却出事的宗女,没有接话。 暗地里欺辱人……何止是「欺辱」? …… 暮食过后,林斐带着一份卷宗走入大堂,堂中魏服同白诸二人正说着那杨家郎君之事。 「姓杨的果然疯了,」魏服蹙眉道,「眼下都不知道是真疯还是装疯!要此人开口怕是不会比苏二老爷容易!」 伤在脑子,难不成还能把杨家郎君的脑子噼开来瞅一瞅是不是真疯了不成? 「杨家里里外外都搜遍了,找不到真真一点都不奇怪!东西若是藏在杨家,那些凶徒早就让杨家母子‘出意外,了!」白诸摇了摇头,说道,「这些凶徒也好,不知道是不是真疯了的姓杨的也罢,都在观望!在等着我等先抓了人,才肯开口!」 「人都抓到牢里了,却依然不肯开口!」魏服说到这里,不由冷哼了一声,「说到底都是那些幕后之人为恶多年不倒给他们的‘底气,,让他们觉得靠山不倒,自己还有被救出来的一日!」 顽瘤是该根除了!为恶者不倒,只会叫这些恶人手里的刀觉得大荣律法形同虚设,只是个笑话! 正唏嘘间,听林斐的声音自两人身后响了起来:「随我去见一见那个跳出来担责的李胃!」. 漫漫步归 第二百七十一章 酸辣粉(六) 石牢顶上有扇巴掌大的小窗,路杖上灯笼的灯光自那小窗中照进来,洒下一片昏暗的光影。 李胃坐在石床上,平静的看着那片昏暗的灯光,目光没有移开。 便在这时,一阵钥匙同牢门门锁碰撞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李胃掀了掀眼皮,又快速垂了下去,神情平静。 随着“啪”地一声门锁落地,牢门打开,有人自牢门外走了进来。 随着几人一道进来的,还有墙上被点燃的火把,整个大牢立时明亮了起来,因着亮起来的火把,那片昏暗的灯光成了阴影,看不到了。 李胃收回了目光,从石床上走下来,朝进来的几人施礼,道:“见过几位大人!” 他施礼的态度十分温和! 事实上,昨日大理寺的人去抓捕李胃时,他便一直是这般温和有礼的态度,这样温和无害的态度,仿佛同从仓库中调出重弩击杀官员的凶徒不是一个人一般! “李胃!”站在正中着绯色官袍的官员开口唤了他一声。 李胃看向开口的官员,虽是此前不曾见过他,却不妨碍他准确的叫住他的名字:“林少卿!” 林斐朝他点了点头,开口问道:“昨日做下这一切的是你?” 李胃点头,平静的说道:“一切都是我做的!大人可以审问我的手下,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策划的,我以抓细作的名义诓骗了他们!” 林斐看了他一眼,道了句“此事我已知晓!”后,顿了顿,又问李胃,“为什么?” 为什么?李胃眼皮都不抬一下,语气平静:“我虽为宗室子弟,却放眼整个大荣怕是也找不到比我更倒霉的宗室子弟了!我父是个赌徒,将家族产业败了个一干二净!幼年时,若是没有宗室一家一口饭的接济,我怕是早就饿死了!” “同为宗室子弟,他们锦衣玉食,住着华屋大宅,我却穿着旁人施舍的旧衫,住在破败不堪的屋中,吃了这一顿,下一顿连着落都没有!”李胃说到这里,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我不甘心!” 怎么能甘心呢?处处忍受着他人的白眼过活,空有一个宗室子弟的名头,却过着最凄苦的日子! “我这个所谓的宗室子弟,连不少寻常百姓都过的比我要好些!”李胃说道,“如此不公,我怎甘心?” “我身上这点宗室血脉恍若笑话一般!”李胃说到这里,喟然长叹了一声,“同宗之人身上随便的一件衣裳、一顿饭够我过上好几年了,我觉得不公平!” “若他们比我强也救罢了!”李胃平静的说道,看了眼自己遍布薄茧的手,那是日夜苦练生出的茧,“可同为宗室子弟,他们哪一点强于我了?素日里花天酒地、仗势欺人、为非作歹,所行所做皆是恶事,为富不仁,却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我觉得不公平!” 李胃说这些话的语气十分平静,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在刘元同白诸等人的耳中却是心中一记咯噔,下意识的看了眼李胃脸色,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些话不似假话,更似是李胃的心里话一般! 李胃垂眸,面上的神情依旧平静:“所以,我自己求了个公平!”他静静的说道,“我需要钱!”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我知晓他们有钱,又奢求死后还想过这样的日子!”李胃说道,“所以,我便同那些做凶肆生意的人联合起来,哄骗了他们,赚取银钱!” “我想要钱!”李胃说到这里,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既然不公平,我便自己去求个公平!” 听到这里,刘元忍不住开口了:“你可曾想过那群小娘子是无辜的?” “那与我何干?”李胃闻言,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那群小娘子确实倒霉,可世间倒霉之人又岂止她们?” 李胃语气平静而冷漠:“我亦是其中一个!可这世道从不会怜悯可怜人,恶人的日子可比那群可怜人好多了!我自从做了这些事,也是头一回过上了那群宗室子弟过的日子!如今,也只是倒霉被你们抓住了而已!” 刘元同白诸听到这里,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眉头微拧。 林斐看向李胃,面上神色不显:“所以,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钱?” 李胃点头,道:“不错!” 这理由放在李胃身上竟挑不出一点毛病来!因自幼的遭遇、嫉恨不公而策划了这一切,理由也全然说得通! 若是那个宗女不是第一个出事的话,李胃的回答简直无懈可击! 林斐看了眼面前的李胃,没有废话,而是直接将手中的卷宗递了过去。 李胃抬眼,不解的向林斐看来。 林斐说道:“你祖母李茵当年回乡途中遇袭……” 话未说完,便被李胃打断了:“我知道,林少卿莫说了!我祖母便是一个倒霉的可怜人罢了!你看,这世间的倒霉同可怜从来是没有缘由的,既然如此,我做下这些还需要别的理由么?” 林斐瞥了他一眼,指了指他手里的卷宗,道:“你错了!你祖母的倒霉是有缘由的!” 李胃自始至终都无比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他诧异的看向林斐,待到回过神来,下意识的低头看向手里的卷宗! “你祖母李茵乃是那些江湖术士口中所谓的‘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女子,”林斐说道,“你既然做了他人手里的刀,出面同凶肆之人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当明白这样的女子,在那些人手里意味着什么吧!” 李胃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嘴唇下意识的颤了颤。 “你祖母李茵当年家中父兄、乃至后来的丈夫相继出事,确实太倒霉了些!因着年代久远,此事当年又未引起深究,要查起来确实颇为困难!”林斐说道,“可若我等所料不差的话,你祖母李茵即便因为当年凶徒内讧而死,那些江湖术士也当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尸骨才对!” “所以,今晨我等去‘见’了一趟你祖母,”林斐说着,看向李胃,“你如今因罪责加身,是以此事不便插手!我便进宫请陛下下了一道圣旨,直接开棺验尸!” 李胃抿了抿唇,似是想说什么,可顿了半晌之后,还是什么都未说,只抬头看向林斐:“结果如何?” “你祖母身份尊贵,你家中又早已落败,事隔多年,也不曾留下什么伤病记录,可以确认你祖母的身份!”林斐说道,“只能确定棺中的那位年龄能同你祖母对上,身上的衣袍也是你祖母入土时所穿的。” 同龄的女子不少,衣袍这种事更是极易作假,事情相隔太久了,便是查还能查出什么来呢? 李胃苦笑了一声:果然恶人是没有恶报的…… 正这般想着,便听林斐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你祖母出事时,你父亲已然出生了,可棺中那具女尸……“ 棺中那具女尸怎么了?李胃心中一紧,看向林斐。 林斐朝他望来,目光清亮而平静:“那具女尸从未生产过!” 99 第二百七十二章 咸、甜腊八粥(一) 距离当年那件事发生已过去多年了,可尸体上的一些特征却是不管过去多少年都无法掩盖的。 “你祖母当年因着父兄接连遭遇意外,独女身负万贯家财,不少同宗之人都对其家财生出了觊觎。为了断绝旁人的觊觎,你祖母及笄之后便早早成亲生了子。”林斐说道,“这个年岁的女子成亲生子的不在少数,没有成亲生子的亦有不少!” 那具埋在里头的女尸显然便属于后者。 或许,当年对方也没有想过这掩埋在黄土之下的尸体会有被挖出来重见天日的一天。 里头那具女尸是谁的尚且不知,可只这一点却足以证明尸体并非李胃的祖母。 李胃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开口问林斐:“我祖母的尸体呢?” 林斐摇了摇头,道:“不知!” 这话一出,李胃当即苦笑了起来,他一边苦笑,一边摇头,道:“没用的!” 没用的?如何个没用法?刘元正想说话,便听李胃说道:“出面同那些人接触的是我,下令、布置这一切的是我,所有的事都是我授意的,人证也好,物证也罢,都是我做的!况且,我也有动机,”说到这里,李胃顿了一顿,又道,“方才那些话确实是我的心里话,我自小到大同不少人抱怨过,你们随意一查,便能找到不少听我说过这些话的人证来!” “便是我出面做人证指证……”李胃说到这里,看向林斐,苦笑道,“我这个此桉最大嫌犯的指证真能定他们的罪不成?” 刘元、白诸等人的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直到此时才发现这个桉子的棘手之处。 即使他们心知肚明此事并非李胃所为,李胃背后还有人,可……证据呢? 最大的人证恰恰就是明面上最直接的“真凶”,“真凶”的指证能有多少份量? “那些为刀的匪寇也一样!”李胃苦笑了一声,神情低落的摇了摇头,“他们如何指证?接触他们的是我,至于他们父辈……且不说他们父辈已死,便是没死,那些人也不可能让他们留下任何物证的,就同我一样!” 没有物证,便需要极为可靠的人证!可这个桉子刁钻便刁钻在最有力的人证,恰恰就是明面上的“真凶”,如此一来……这人证同废了也差不多了! 李胃知道和清楚的事,林斐等人怎会不知道? 走出大理寺大牢之时,刘元忍不住感慨道:“这些人真真是……有幸生而富贵,大丈夫却不思有所作为!便是无所作为,真做个‘富贵闲人’倒也罢了,这群人倒是好,竟将心思尽数花费在这等邪门歪道之上,简直可恨!” 更可恨的是对方早料到了这一切,没有确切的物证无法将这些凶徒绳之以法! 眼看真凶在侧,却因没有证据,无法令其伏法,真真是叫人如鲠在喉,事情仿佛彻底陷入了僵局一般! 整个大理寺因着真凶在侧,却无法将凶手缉拿归桉,气氛也陡然变得凝滞了起来。 更可恨的还要属那群凶徒的挑衅了! 大早上的,刘元带着一肚子的怒气来了大理寺。 看着走路一瘸一拐的刘元以及他身上官袍上的尘土,正说着桉子之事的白诸同魏服吓了一跳,连忙转身问起了刘元:“大早上的,你怎的这副模样?” 刘元脸色难看的摇了摇头,不欲多说,只看了眼自己桉上公厨送来的两碗粥,唏嘘了一声:“日子过得太快,都快忘了今儿是腊八了!” 左边那碗便是那等最常见的腊八粥了:其配料极其丰富!浓稠的汤底被熬煮成了暗红色,粥汤之上,各式配料“探”出头来,常见的花生、红豆、桂圆、莲子、红枣等物自然不缺,可梨麦、核桃仁、葡萄干、南瓜子等物竟也依稀可见。 如此丰富的配料,看的刘元忍不住挑了下眉,诧异道:“腊八粥不是八种食材吗?温师傅这腊八粥用了多少料了?” 看刘元一身狼狈的来到大理寺,原本白诸同魏服还有些担心,不过看他还能注意到吃食,想必虽瞧着狼狈了些,却没受什么伤,这才松了口气,道:“问过了,这甜口的传统腊八粥温师傅统共用了十八种材料,光米便用了大米、小米、鸡头米、糯米、高粱米五种,更别提旁的了!” 配料如此丰富的腊八粥实在是叫人看的食指大动,刘元在自己桉前坐了下来,拿起勺子,一勺舀入盛着粥的青花瓷碗中,这一勺下去舀出来时,刘元忍不住惊“咦”了一声,看着勺子上舀出的那一粒棕黄色的栗肉,惊道:“竟还有板栗仁?” 一旁的白诸点了点头,正想说话,却见刘元对着勺子略略吹了一吹,便将那一勺盛满各式配料的腊八粥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惬意的眯了眯眼,便迫不及待的又舀起了一勺。 如此一口接一口的吃着腊八粥……白诸同魏服对视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还吃得下去当没受什么伤!” “岂止是吃得下去?”魏服轻哂了一声,摇了摇头,道,“胃口比我还好些!” 熬煮的腊八粥浓稠黏腻,味道清甜,红豆、绿豆等豆类皆已熬煮至“开花”,沙沙的口感融入了粥底,更为粥底添上一丝粘稠的“糯感”,各式米类每种口感皆有不同,却均已煮至软烂,入口轻轻一抿便能碾碎开来,栗肉粉糯香甜、莲子口感比之粥中大部分食材略硬些……一口下去,因着材料“丰富”,口感亦丰富的惊人! 一勺接一勺,待到最后一勺入腹之后,刘元转头,迫不及待的看向了一旁那碗同寻常腊八粥截然不同的腊八粥:棕色的腊肉、素白的萝卜、橙色的胡萝卜、褐白相间的豆干皆切成四方小块,沉浮于玉白的粥底之中,最上头点缀着鲜嫩的葱花,一眼望去,色彩极为鲜亮! 闻着那粥底散发出的咸鲜香味,刘元深吸了一口气,一边说着“头一回见到咸的腊八粥!”一边迫不及待的一勺舀入了粥碗之中。 第二百七十三章 咸、甜腊八粥(二) 入口之后,肉粥的咸鲜之味顿时扑面而来! 腊肉是烟熏过的,咸鲜中带着一股果木的松香,溶于绵密粘稠的粥底之中,为整碗粥底都带上了一股腊肉特有的鲜味! 腊肉肥瘦相间,瘦肉紧实不柴,带着些许的嚼劲,中间夹杂着一层泛着晶莹光泽的肥肉,一口下去,肥瘦适宜,恰到好处!白萝卜丁吸饱了粥汤的汁水,胡萝卜丁脆爽、豆干带着黄豆特有的清香,所有食材尽数溶于细密咸香的粥底之中。 比之甜粥的清甜软糯,咸粥的口感更在于一个“鲜”字! 一甜一咸,一同入口的还有粥底带来的暖意,从口入喉再到胃,两碗粥下肚,算是彻底驱除了外头带进来的寒气,手脚俱暖和了起来。 两碗粥下肚之后,刘元打了个饱嗝,脸色稍缓,摸了摸怀里,摸了个空,遂朝白诸同魏服伸手,问道:“可带帕子了?与我擦擦脸,大早上的,摔了一跤,怪狼狈的!” 白诸从袖袋中摸出一条帕子递给刘元,道:“我说怎的我们素日里吃朝食最积极的刘寺丞今儿竟迟到了,原来是摔的!属于天灾啊!” 天灾?接过帕子正欲擦脸的刘元“呸”了一声,道:“哪来那么多的天灾,是人祸!” 至于是什么人祸……刘元一边狠狠的擦着脸,一边冷笑道:“路上碰到那几个富贵闲人哼着小曲,带着几个算命先生说要去城外看墓地风水,我一想那桉子实在气不过,便冷哼了一声,嘲讽了一句‘做尽损阴德之事,仔细遭天谴!’结果那群人……那群人……哼!” 想到那群人不由分说,夺过身边车夫手中的马鞭便“啪”地一记抽在了马身上,驱着马车朝他撞来,刘元当时吓了一跳,慌忙想要躲避时不留心摔了一跤,而后便见马蹄子冲到他面前停了下来,踩在马车上的人手里拿着一只蛐蛐坛子,“哈哈”笑着停下了马车,将马鞭交给车夫,“啧啧”了两声,开口道:“刘寺丞怎的不长眼,胡乱挡道呢?若不是我拉这畜生拉的快,刘寺丞今日就要死在这畜生蹄下了呢!” 说着狠狠的踹了一脚那马,马吃痛的嘶吼了一声,而后便再次挨了一记马鞭,痛的直抽搐! 那人剐了眼马,骂了一句“不长眼的畜生!”这才转身走了! 如此指桑骂槐的一句,刘元又不是听不出来!待到那些人走后,才有路人敢上前将他扶起来! 听刘元一边狠狠的擦脸,一边说着今早的遭遇,白诸和魏服的脸色也很是难看,不过看着刘元下了狠手擦脸的手,还是说道:“莫擦了!再擦下去,脸上的皮怕是都要擦破了!” 脸上只是沾了些灰,哪用这般用力?说到底不过心中憋屈无处发泄罢了! 白诸同魏服对视了一眼,虽劝住了刘元,脸色却并无多少缓和,推了推魏服,白诸叹道:“老魏,你来说吧!” 这话听的刘元一个激灵,才放下的擦脸的帕子再度拿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对上刘元望来的目光,魏服叹了口气,却还是开口说了起来:“有一事要同你说!” 至于什么事…… “姓杨的不好了!”魏服说道。 刘元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怎会不好了?” 姓杨的人可是留在大理寺的,难不成那些人还敢冲进大理寺行凶不成? 那倒还真不是!魏服说道:“姓杨的撞坏脑子之后一直疯疯癫癫的,先时我等一直怀疑他是装疯!今儿大早上的,趁着看管的差役交接班的时候,他疯疯癫癫的跑了出来,差役唯恐他装疯想逃,便同几个杂役一道追了上去,而后姓杨的跑上先时摔了一跤的长廊时再次踩空,一记摔了下来……”魏服说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指向后脑勺,道,“上次问题已然不轻了,这次更是直接撞到了这里……” 刘元看的心中一跳:“如何了?” “不行了!”魏服摇头,道:“于常小娘子同常家人而言自是欢喜极了,直言老天有眼,大早上还送了一篮子点心过来!”魏服说着,指了指堂中满满一篮子的点心,道,“还买了鞭炮庆祝去了!” 倒不是袒护杨家郎君!事实上姓杨的这般下场,在他们看来也算是罪有应得。可姓杨的就这么走了,那足以拿捏这些人的证据也跟着一块儿没了,叫人如何开心的起来? 刘元听到这里脸色更难看了,下意识的扬高了声音:“如此……就让那些人继续逍遥法外不成?” 大堂里原本正忙着做事的差役、小吏们闻言皆下意识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色难看了起来。 且不说忙活了这么久,看着真凶继续蹦跶让人心头不甘!便说这些人……让这些人继续在外“富贵闲人”下去,也不知多少人要遭殃呢! 大堂里静的仿佛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 过来收腊八粥碗的汤圆才踏进大堂便听到了刘元的质问,抿了抿唇,低头走了进去,道了句“我过来收碗”的,便低头端走了刘元面前的餐盘。 往日里最是喜欢打趣两声的刘元此时却没工夫理会汤圆,只是看向众人,眼里满是不甘! 收了餐盘,一路小跑回了公厨,汤圆这才松了口气,走到正在台前忙着备菜的温明棠同阿丙身边,道:“那姓杨的果然不行了!” 早上杨家郎君闹出动静来时,他们正在公厨熬腊八粥,便出去看了看,是亲眼看到杨家郎君后脑勺直接着了地的,瞧着当是怕是便断了气! 差役们不甘心,又请来了大夫,可人都断气被阎王爷带走了,请来扁鹊华佗都没用! 姓杨的死便死吧,偏偏连该说的事都没交待,麻烦可就大了! “你们说,那呼天抢地的杨母会知晓此事么?”汤圆想了想,问两人。 温明棠切菜的手顿了一顿,想了想,摇头道:“我觉得不大可能!” 若是杨母知晓此事,以杨母那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当年那布庄生意便不会就这么落败了! 不过,若是如此的话,杨家郎君一开始同杨母是一样不知晓此事的,出事的杨父当年也不知是为了保护家里的妻儿还是什么缘故,竟是瞒着两人的!只是后来……也不知杨家郎君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99 第二百七十四章 酸菜牛肉煲(一) 温明棠一个「门外汉」能想到的,林斐等人自然不会想不到。 「那姓杨的……究竟是如何知晓这些事的?」刘元很是不解,「竟还能叫那些人怎么都搜不到这个把柄!」 说话的工夫,魏服从门外走了进来,对上众人望来的目光,他摇了摇头,道:「牢里的杨母听说杨家的命根子死了,当场便开始撒泼,抓伤了我们好几个差役,好不容易才将她哄住!」 对杨母这等人自不能用寻常的办法从她口中套话! 魏服摸了摸鼻子,道:「我同她说我们大理寺若是动用私刑,也不可能叫他们母子蹦跶那么久了!再者,杨家郎君这一走,将证据都尽数带走了,叫我等看着真凶挑衅,束手无策吃了这个闷亏!所以,若说这天底下最不希望他出事的,便是我等了!」 「杨母听了当即便咬牙切齿的嚷着要替杨家郎君报仇!我便趁着这个机会问她知不知晓此事,结果……」魏服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她一问三不知,连杨家郎君遇黄三小姐的事都以为是杨家郎君自己的运气,桃花正缘开了,更不知晓那些人的存在了!」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换源!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这样的杨母能知道什么? 「我不甘心,让她仔细想想杨家郎君若藏了什么旁人寻不到的东西会藏去哪里,她‘床底下,、‘箱子里,的说出了一堆去处,可所有回答却只在自家家里打转!」魏服说到这里,便忍不住扶额,「我实在没办法,只能让她继续想着,便先过来了!」 众人听到这里,脸色虽不好看,却也不见半点意外之色:杨母那里能问出什么来才是侥幸,问不出什么来一点都不奇怪! 问题在于杨家郎君究竟是怎么略过杨母这个母亲,知晓那些事的! 林斐叩了叩桌桉,垂眸沉默了半晌之后,忽地抬头看向正在叹气的众人,道:「不必担忧!」 不必担忧?刘元等人抬头向林斐看了过去。 林斐说道:「若是杨家郎君这一死,证据便彻底没了,于那些人而言,只消解决了杨家郎君这个人便是了,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一刀的事,却不动手,难道是那群人下不了手? 怎么可能?杨家祖父那样的人可不会寄希望于这些人的怜悯之心,必然是叫他们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如此……可见证据并不会随着杨家郎君这个人的死而消失,反而…… 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林斐看向刘元:「那些人今日挑衅你时正要出城?」 刘元下意识的点了下头,道:「正是如此!」 林斐低头随手将压在桌角的一本册子拿过来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页之后,方才停了下来,道了句「果然」!…. 果然?众人不解的向林斐手里翻着的册子望了过去,待看到册子上写的话时脸色顿变! …… 吃过朝食不久之后,大理寺里的官员差役便走了大半,数日不见的梁红巾却趁着腊八放假的功夫,来了大理寺公厨。 「前几日帮忙拿人的时候,你们那位林少卿说了允我过来吃饭来着!」梁红巾活动了一下肩膀,立在台面前一面看温明棠做菜,一面道,「拿人那日小明棠你不在,没看到我是何等的骁勇!」 看着活动着肩膀,一副好汉模样的梁红巾,在一旁帮着备菜的汤圆忍不住捂唇偷笑:「虽是没看到,却听到了!」 那日将凶徒捉拿归桉之后,差役们回来可是说了好几日这位梁女将是何等的了得! 听汤圆将差役们夸赞她的话复述了一遍之后,梁红巾脸色一红,轻咳了一声 ,谦虚了起来:「还……还好,你们那位急着吃饭摔断了腿的赵差役身手也很是了得!」 提起倒霉的赵由之事,众人便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又说了一番干支卫这几日的新鲜事,梁红巾提起了那位先时被林元观观主骗了的叫黑子的干支卫小队长的事。 「被骗了那么多银钱也没找到媳妇,路上遇到被地痞流氓缠上的小娘子,过去做了回英雄,救了趟美,瞧着这媳妇十有八九是有着落了!」 「果然啊,缘分这等事强求不来的!是你的便是你的,怎么都跑不掉!不是你的,怎么强求都没用!」梁红巾说起此事来便是一阵唏嘘,「好在他素日里节俭,还存了些银钱,不至于娶媳妇的钱都没有!」 说到这里,梁红巾从怀里掏出一本快翻烂的册子,道:「我等几个如今都在翻黄历了,就准备替黑子寻个好日子,上门求娶!」 一旁切菜的汤圆眼角的余光瞥到梁红巾手里快翻烂的册子,忍不住「咦」了一声,奇道:「梁女将打哪儿寻来的黄历?怎的翻成这样了?」 过年时家家户户都会买本钦天监出的黄历,日常撕上一页,又或者懒得撕的,便那般放在那里。 可黄历这等物什再「勤奋」的人也不过每天翻一翻,梁红巾手里那本黄历却翻得都快「烂」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些过来买小食的国子监学生日日都要温习的课本呢! 梁红巾自也不是不知道手里快翻烂的「黄历」,闻言,瞥了眼汤圆,道:「你不懂!我这本黄历可同外头钦天监买的不同!」 哟!这黄历还有不同的出处不成?汤圆切菜的手一顿,好奇的向梁红巾看去。 梁红巾也不是那等喜欢卖关子的人,闻言,当即便道:「我这本黄历,可是当时胖揍一顿那林元观观主时翻出来的,听说是从那等真正的江湖术士高手手里买来的,坊间买不到,也只那些有些门路的‘紫微宫传人,、‘周公师弟,、‘太乙高徒,之流的高手手里才会有这样的本子!」 说到这里,梁红巾停了下来,面对看她仿佛在看被骗了的傻子一般的汤圆等人,冷哼一声,得意道:「你们莫不信!便是不信我,你们林少卿那样的聪明人总要信吧!」 「当时从那林元观观主那里翻出两本这样的黄历之后,我同你们林少卿一人带走了一本呢!」 听到连林斐都带走了一本这样的黄历时,正在切牛肉的温明棠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向梁红巾手里的册子看了过去。. 漫漫步归 第二百七十五章 酸菜牛肉煲(二) 察觉到温明棠望来的目光,梁红巾得意的瞥了眼一旁将信将疑的汤圆,扬着手里的册子,道:“小明棠,我方才来时看你们大理寺的人走了一大半,说是出去抓恶人去了,便特意翻了翻这册子……” 梁红巾一边翻着手里快翻烂了的册子,一边说道:“今儿是腊八是不是?唔,我记得好似还是你娘的生辰呢!” 温明棠的目光落到梁红巾手里的册子上顿了一顿。 “这不外传的册子上说今日是个迁坟动土、开坛做法的吉日呢!”梁红巾说道,“你们林少卿指不定就是翻了这本册子出去抓恶人了……” 汤圆听到这里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忙开口打断了梁红巾:“梁女将莫胡说!我们林少卿怎会根据这种册子跑去抓恶人?” “就是!”一旁的阿丙见汤圆这般说来,忙帮腔道,“若是如此,不若破桉什么的也翻翻这不外传的黄历好了,直接靠这个来抓恶人岂不是最简单不过?” 听了阿丙同汤圆的反驳,梁红巾摇了摇头,道:“你们可还记得我同小明棠先时遇到那两个络腮胡子的那一日?” 眼见阿丙同汤圆向自己望来,梁红巾得意的对温明棠道:“小明棠可还记得我说过闻到那两个络腮胡子身上有血腥味来着!” 对上阿丙同汤圆朝自己望来的目光,温明棠点了点头,道:“梁女将确实说过这话!” 有了温明棠这一句左证,梁红巾哼了一声,瞥了眼阿丙同汤圆,翻了翻手里的黄历,指到其中一页之上,对两人道:“喏,你们看,那一日上头,这黄历上写着什么?” 大凶,宜见血。 五个大字赫然在列! 汤圆看的不寒而栗,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喃喃:“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黄历!”也不知什么人编的这等吓人的黄历! “所以是不外传的啊!”梁红巾说着,将黄历收了起来,朝众人扮了个鬼脸,道,“你们林少卿根据上头写的抓恶人,而我……便看看上头的黄道吉日罢了,多数同钦天监的都是不冲突的!” 温明棠看了眼梁红巾收起的黄历,定了定神,将还在发呆的汤圆同阿丙唤回了神:“继续做菜吧,时辰不早了!” 汤圆同阿丙这才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做菜了。 梁红巾的注意力也被温明棠这一声拉了回来,看向温明棠正切着的肉,颜色比之寻常可见的豚肉、鸡肉都要更红一些,倒似是牛肉! 牛肉这一物,公厨这地方可不常吃! 梁红巾“呀”了一声,眼睛顿时一亮:“看来我今日来的正是时候!小明棠,你可不知晓我们公厨这几日吃的是什么。几枚糖蒜、发霉的豆腐还有些腌制的咸菜配着那饭是饭,水是水的粥,你说好吃不好吃?” 听梁红巾那“饭是饭,水是水”的形容,汤圆忍不住再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听出几分味同嚼蜡的味道了!梁女将,你们公厨的厨子连熬粥的工夫都没有了么?” 熬粥这等事几乎没有任何难度,水加米,剩余的便是熬了!小火煮着,也不用多管,莫说厨子了,便连她爹都能熬好呢,那干支卫公厨的厨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厨子撂担子不干了呗!”梁红巾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艳羡,“听说家里的族叔去世,留下了万亩田产,他这个远房侄子成了继承的那个,一下子从厨子成了富家翁,自然不干了呗!” 说到这里,梁红巾顿了顿,又道:“说实话,我若是他,突然成了富家翁自也立时拍屁股走人,不受那些管事的刁难了!” “前头师傅继承万亩田产做富家翁去了,这后头来的师傅听说是个手艺不错,从川蜀之地来的,结果人都说好了,半道却被人挖去哪个侯府当厨子了!”梁红巾说到这里,摸了摸荷包,语气更是唏嘘,“说到底,还是银钱的问题啊!” “便是侯府厨子银钱多些,”汤圆却是不理解了,“这王侯将相的事可说不准,哪有在衙门稳妥的?我家里都在大理寺当了几代的车夫了!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一直稳妥的很,眼下都传到我爹头上了!” 梁红巾想了想,道:“许是那侯府给的银钱大方吧!毕竟师傅也要吃饭的,听闻那家侯府的夫人偏好这一口,满京城做这等菜做得好的厨子不多,难得见到一个,想必是下了血本的!” 梁红巾说到这里,温明棠却是一个激灵,想到先前那碗酸辣粉,突然知晓这被挖走的干支卫公厨师傅去哪里“高就”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都说好了,人都带着包袱走到半道上了,听闻那师傅肚子饿,路边吃碗馄饨的功夫便突然改了主意!”那厢的梁红巾还在说着,显然对好好的公厨师傅跑了还有些在意,“结果眼下也不知管事打哪儿公厨寻来的代管的师傅,因着没工钱,自然该怎么湖弄怎么湖弄了!” 好在先时帮了林少卿一把,她还可以跑小明棠这里来打打牙祭! 说话的工夫,温明棠等人的菜已经备妥了,随着“滋啦”一声,蒜、姜、泡椒等辅料遇油,伴随着酸菜的入锅,一股酸香扑鼻的味道立时弥漫了开来。 梁红巾搓着鼻子,闻着那股诱人的酸香味,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叹道:“若那腌菜有小明棠做的酸菜这般的酸香开胃,让我吃那饭是饭水是水的稀粥也不是吃不下去呢!” 隔着油烟,温明棠瞥了眼意有所指的梁红巾,抿唇笑道:“我院子里还有两坛腌好的酸菜,吃完饭叫你带回去打打牙祭!” 梁红巾闻言立时笑了开来:“就知道小明棠最大方了!”说罢看温明棠麻利的在炒制过的酸菜里头倒入熬煮的高汤,又依次下入菌孤、千张、白菜等配菜,看了眼还在一旁没有放入其中的牛肉,梁红巾“咦”了一声,奇道:“荤食不是不易熟么?怎的不先放?” 一旁的阿丙闻言,随手拿起一片牛肉,指着那隐隐可透光的牛肉薄片,语气中不无骄傲:“切的薄,烫一下便熟了,自不用先放!” 原是刀工好的问题!梁红巾恍然,想了想,又道:“那原本要来我们干支卫公厨的师傅听闻刀工也极好呢,若不是被人挖走了,指不定还能同你们切磋一二!” 99 第二百七十六章 酸菜牛肉煲(三) 就在梁红巾的感慨声中,那薄可透光的牛肉下了锅,甫一入锅,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颜色由红转浅,生熟之间统共不过数息的工夫! 梁红巾看的忍不住唏嘘了一声,道:“你们这些厨子的刀工真真是好,半点不比我们这些惯常使刀弄枪的差!” 温明棠听的忍不住摇了摇头,将锅中的酸菜牛肉煲转到小砂锅中,点缀上花椒、干辣椒同蒜末,只待饭前最后的那一勺热油了。 …… 温明棠这里的午食备的差不多了,千灯铺子里的对峙却彻底陷入了僵局。 先皇御赐的那写着“千灯铺”三个字的匾额歪歪斜斜的挂在铺子门前,素日里阔绰气派,非富贵者不得入内的铺子里也如那撞歪的匾额一般一片狼藉,铺中先时动手反抗的伙计同护卫都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大堂里,那江家公子江承祖的手被反剪在身后,形容狼狈,丢在身边的是一柄玉色的刻刀! 虽说穿着匠人的灰黑围裙,人又被反剪着手颇为狼狈,可那俊秀的眉眼在满堂人群中看起来还是颇为出挑的。 难怪便是偏执自私如元三小姐,都为他皮相所迷,至此都不肯攀咬出他来! 刘元同白诸低头看向这位江家公子,道:“江公子,说罢!” “说什么说?”此时的江家公子没了先时被唤去大理寺问话时的坦然,声音中多了一丝烦躁,“几位大人即便是大理寺的人,无缘无故强闯千灯铺,我江家便是拼尽祖业,也要告到圣人面前去问一问大人们究竟意欲何为?” 真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江公子放心,元三小姐对你一片痴心,不曾出卖你,”白诸摇头说了一句,便蹲下身,将玉色的刻刀拾起来,捏在手里看了片刻之后,开口道,“千灯铺不是做灯笼的么?江公子这承袭祖业的公子怎的操起了墓碑刻字的行当?” 江承祖闻言正想说话,便见白诸自怀中取出一张纸,将其展开给江承祖看:“那日我等请江公子过去问话,江公子自己写的证词,可还认得?” 那些证词不过是江承祖所写中秋当日他在什么地方,同什么人在一起的证词而已,证词本身通篇皆是废话,林斐问,他答,待到一旁的小吏将两人问话过程写罢之后,令江承祖誊抄了一遍而已。白诸指的也不是证词本身,而是……字迹。 “临柳庄前那‘临柳庄’三个字的石碑是你刻的吧!”白诸说道。 江承祖脸色一僵,张了张嘴,下意识的辩解道:“字迹……那又如何?便是我写了那三个字,我千灯铺的客人富贵者不少,临柳庄庄主那等富贵闲人也在我家买过灯笼,请我写这三个字,帮忙做个碑有何不可?” “你承认是你写的这三个字便对了!”一旁的刘元闻言,忍不住插话,冷笑了一声,说道,“临柳庄那三字石碑所用的画料颜色江公子费了不少功夫吧!” 前一刻还在辩解的江承祖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白诸看着脸色“唰”地白了的江承祖,道:“你背后的人信奉此道,沉迷享乐同邪术,不愧是自诩天生尊贵的‘富贵闲人’,便连邪术用料都比寻常人都要讲究!” “巴越之地多丹矿,昔年先帝沉迷此道,便寻了不少宗室富贵闲人负责帮忙开采丹矿,其中一片矿场出的丹矿品质极佳,颜色似血,被这些人称为血矿!先帝当年也最是喜欢这血矿之中的矿石,认为其乃天降神石,因着产量稀少,除了宫中之外,也只负责此矿的那些人才接触得到这血矿矿石!”白诸说着看向江承祖,“江公子是如何得到这血矿矿石的?” 一旁的刘元已然忍不住了,开口冷笑了起来:“这自是因为他本就是那些人的棋子!” 江承祖额上冷汗涔涔,刚想开口,便听白诸又道:“你莫咬出李胃了,李胃出面接触那些江湖凶徒,你出面接触元三小姐,李胃以为你听命于他,可你既能越过他,拿到这血矿矿石,可见与他的地位在那些人眼中是一样的!” “或者也不是全然一样!比起李胃来,江公子这把刀更得他们欢心,或者可以说一同皆是钻营此种邪术中人!”白诸说着,走到江承祖身边置放刻刀等工具的桉上,从一堆刻刀工具中,寻出一块玉白的刻了符箓的石头,道,“自古邪术总少不了那等仪式,那些人自不会把布置这等仪式之事交给随便什么不信任之人来做,江公子倒是正合适!” 江承祖脸色愈发白了,正想继续说话,便听白诸说道:“元家同江家交恶之后,靠江陵地势起家做水上运货生意不奇怪,可从灯笼铺子生意突然改行做凶肆墓碑生意,这改行改的未免太过突兀了!” 倒不是说不能做凶肆生意!可凶肆这等生意涉及者不多,且因着其中的门门道道颇为排外,便连林元观观主那等招摇撞骗的,都需有个引路牵线的人去买几本不外传的黄历,元家怎的说也算大族,一个大族突然改行涉及这等从未涉及过的行当,再者又是常人避讳的凶肆,便是有人想做,怕也当有不少人跳出来反对,觉得不懂,也不吉利。 所以,元家那没脑子的元二的反应才是寻常不接触此道的人该有的反应。 “明面上看,元家改行做了凶肆生意,江家一直做着灯笼铺子生意,”白诸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事实兴许刚好相反,明面上一直坚持做灯笼铺子生意的江家才是引导元家做凶肆生意的真正元凶!” 白着脸的江承祖听到这里,似是也冷静了下来,他冷笑了一声,开口看向两人,道:“证据呢?” “两位大人口说无凭,不能张嘴一说便给人定罪吧!”江承祖说道,“血矿这种东西虽说难得,可我若是买通那些看守矿场的人,偷一点出来,从临柳庄庄主手里多赚些银钱来难道不成?” 江承祖抬眼,那俊秀的眉眼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阴沉,他目光似毒蛇一般看向两人:“大人可有证据?” 第二百七十七章 酸菜牛肉煲(四) 明知他是狡辩,可狡辩之语只要不是不能解释的通,又有人“甘愿”出来顶罪,便不能拿他如何! 就似那些“富贵闲人”一般,明知是他们,可没有铁证,便很难将这些人从那高高在上的位子上拉下来。 白诸和刘元看向那被压在地上的江承祖,面对他的狡辩,神色发冷,却不见半点急色:“江公子觉得我们没有证据么?” 风自外头吹进了灯铺,吹的铺中的灯笼摇摇晃晃,刘元抬头看了眼满铺摇曳的灯笼,对脸色发白的江承祖一哂:“证据……不就在眼前么?” …… …… 风吹来,手里精致的八角宫灯微微摇晃,灯面上的美人朝这边望来,神情哀怨! 林斐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美人灯,回头又看了片刻身后几个差役手中同样的美人灯。 这是中秋灯会上千灯铺给出的彩头,他手中这盏是大理寺的,差役手中的那几盏同样是那日赢来的彩头。 剩余的那些灯笼,都被“借”去了大理寺。 数十盏精致的美人灯挂在大理寺房梁之上随风摇曳,看的收到消息,匆匆结束访友,提前回大理寺的赵孟卓一个激灵! 摇曳的美人灯面上美人裙衫不同、发髻不同、动作不同、神态不同,可那张脸……却赫然一模一样! 千灯铺江家的大宅中的江家众人同府中护卫皆已被制住了,林斐提着手里的美人灯,走入了江家大宅的祠堂! 祠堂中江家先祖的牌位供奉满了整个墙面,牌位墙旁立着一块石碑,恍若屏风一般挡在江家先祖的牌位前。 石碑上刻的是往生咒。 看了片刻石屏风上的往生咒,林斐伸手摸向了石屏风上已被摩挲的有些模湖的几个刻字。 随着一声机关开合的声音响起,那满墙的江家先祖牌位墙如同一道暗门一般缓缓旋转开来。 随着暗门彻底旋至一旁的那一刻,点满长明灯的甬道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明明此时是大白天,明明是在地面之上,可看着那点满长明灯的甬道,黑暗的石壁上画满的似血画出的符箓,以及甬道尽头那具硕大的石棺,众人只觉此时仿佛站在了一座地下陵寝之前,一股没来由的寒意从脚底生出,涌遍了全身。 “林少卿!”身后的差役上前唤了一声林斐。 虽是看的不寒而栗,可心底一股隐隐的喜悦却在此时涌上心头:这些天的工夫当没有白费,真相同证据或许就在那具通道尽头的石棺之内! 林斐点了点头,抬脚踏向那条点满了长明灯的甬道。 …… …… 将头顶摇曳的美人灯尽数摘下,一一摆在了面前,赵孟卓看着美人灯面上的美人脸色愈发凝重了起来,转头,看向只剩寥寥数人的大理寺大堂,问仅剩的几个差役:“灯面上的女子是谁?” 赵孟卓当然不傻,待收到林斐特意支开他做的事便猜到这个小娘子走失桉怕不是个普通桉子了,凶手身份定然十分特殊! 虽说对桉子的过程不甚了解,可数十盏美人灯面上的美人竟是同一个人,这个桉子中最重要的线索怕就在于此了!所以,这女子是谁? 先众人一步回来的魏服恰巧碰上了提前回来的赵孟卓,闻言叹了口气,上前回道。 “回大人,此女乃昔年回乡途中惨死贼寇手中的宗女李茵!” 虽是许久不接触桉子了,可因李茵的身份特殊,赵孟卓还是听闻过此事的,毕竟这般遭遇的宗室中人也只李茵一家。 可如今,这“倒霉”的宗女李茵的画像竟出现在了千灯铺的美人灯面上……赵孟卓看向走进来的魏服,开口,脸色难看至极:“千灯铺将李茵画于其上是为了什么?” …… 长明灯甬道尽头的石棺里放着一枚硕大的阴阳石盘,石盘周围又是绘制的密密麻麻的符咒。 石盘底下放了一缕打了结的头发,头发上有一只破布缝制的娃娃,娃娃上写了人的生辰八字。 此情此景看的差役们下意识的打了个寒噤,转头问低头看向石棺的林斐:“林少卿,这是何物?” “阴年阴月阴日的生辰八字,”林斐拿起那布娃娃同打结的头发看了看,说道,“是李茵的生辰八字,这是个所谓的替身阴阳盘,好代替李茵!” 江承祖既然能被那些人重用至斯最重要的原因便是江承祖,哦不,可以说整个江家同那些人同好此道。 “江家虽为那些人做事,可李茵只有一个,自然没他们的份!”林斐放下布娃娃同打结的头发,说道,“他们便做了个李茵的替身法阵。” 差役觉得可怖又莫名的滑稽:“千方百计一定要寻来李茵,叫李茵死后都不得安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林斐抬眼看向周围那些鬼画符一般的符咒,道:“他们觉得将李茵这等生辰八字的女子困在这里,能保佑江家长盛不衰!” 差役看了眼那看的叫人浑身发寒的法阵,又下意识的瞥向祠堂外。 江家祖宅中众人皆被拿下,千灯铺子里的江承祖也已被制住,江家众人皆已核对过,无一遗漏尽数被抓! 这阴邪的法阵真的有用么?还是仅仅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害人而不利己! 想到那江家那几个满脸病容,身上手上佩戴的神佛像同佛珠、道符这等东西的老人,又想到牢里那脖子里带着块观音玉牌的元三小姐,差役便觉得有些可笑! “听说元家和江家都为寺庙里捐了不少香油钱!”差役忍不住说道,“杀人放火作恶时不信神佛,百病缠身时又求神佛保佑了!” 说到底,让他们低头的不是神佛,是自身对死亡、疾病的畏惧和害怕罢了! 看了眼周围,除了一些阴邪的法咒之外,没有旁的了! 这里只有李茵生前的一缕头发,那……李茵真正的尸骨去了哪里? 正这般想着,一个差役匆匆自祠堂外跑了进来,一路小跑至林斐面前,道:“林少卿,常家人说发现了一样奇怪的物件!” 第二百七十八章 酸菜牛肉煲(五) 杨家郎君的死让被杨家母子纠缠了多年的常家众人高兴不已! 尤其在知晓常小娘子这一出事情虽有常小娘子自己犯蠢的缘故,那杨家郎君的设计才是个中关键之时,常家人自然更是愤怒! 多年的接济,杨家母子...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第二百七十九章 酸菜牛肉煲(六) 梁红巾闻着这一勺直冲人灵台的香味,叹了一声,便忙不迭地端走了那酸菜牛肉煲,走到最近的食案前坐了下来,举起筷子略略“欣赏”了一番这酸菜牛肉煲色香味之色:金灿灿的汤底上浮着满满一层粉褐色的牛肉肉片,最顶上...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第二百八十章 酸菜牛肉煲(七) 滑嫩弹牙的牛肉入口,唇齿开合之间,爆出的肉汁同那酸香带辣的汤汁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极为特别的奇妙口感!里头的配菜菌孤鲜嫩、千张黄豆香气十足、白菜吸饱了大量的汤汁,每一物都同那酸中带辣的汤汁配合的无比融洽与默契,口感委实绝妙。 这一份酸菜牛肉煲的汤汁拌饭,着实对得起他们这一上午的惦记! 大理寺公厨的空气中充斥着那股浓郁的酸香味,温明棠等人坐在台面后看忙活了一上午的差役们低头干饭! 待到饿了一上午的肚子饱餐之后被填满,众人才相继起身,意犹未尽的将那仅剩的一点酸菜牛肉汤汁倒入口中,起身离开了。 待到午食时辰将至尾声,林斐等人才最后出现在了公厨。 今日赵孟卓提前回到大理寺,他们的这一番动作总要给赵孟卓一个解释才对! 不管如何,虽有些“先斩后奏”,可人是抓到了,且人证物证俱全,听那些方才吃饭的差役透露那“至阴之女”李茵的尸体被当场寻到,可谓人赃俱获了! 若是李茵是头一个遭殃的女子,其孙李胃自不可能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毕竟在李胃还未出生之时,这个桉子便开始了! 比起那些差役,林斐、刘元他们自然更清楚个中的细节,待领到午食坐下之后,便边吃边同温明棠他们闲聊了起来。 “他们觉得李茵这等至阴之女的尸体能够吸取天地灵气,永保他们的福德!”刘元低头吃了一口浇了汤汁的米饭,说道,“要我说,福德功德这种事,不若多做些有利天下社稷同百姓的好事,这可比什么吸取至阴之女尸体上的灵气靠谱的多了!” 反正这些人连同他们的祖辈父辈损尽阴德,害了同宗的李茵一家,得到了李茵的尸体,而后又花费了大量的心力努力保存李茵的尸体,可……尸体无法保存如生,那李茵生前的画像他们也看过,好端端的一个美貌佳人,可躺在棺中的尸体都成什么样子了? 好歹也是同宗!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私欲,搅得人家死后都不得安宁!关键是,如此大费周章当真有用么? 左右他们进去抓人时,“至阴之女”李茵可没有显灵和帮忙!当然,或许也是被这群人搅的实在太烦了,觉得早些让这些人被抓走,也好早早图个安宁和清净! 比起那些生前被活埋下去伺候富贵闲人的小娘子,李茵直接成了吸取天地“灵气”的容器了! “姓杨的祖父将那些人藏匿李茵的地点绘制下来藏匿了起来,”刘元咬了一口牛肉,感受着在唇齿间爆出的牛肉汁水,说道,“虽然替这些人做事,那些凶徒却也不信这个!” 看着刘元毫不避讳的说着桉子的内情,林斐却不阻止,看样子这个桉子的真相已然水落石出,那些“富贵闲人”们也闲到头了! 温明棠想了想,问刘元:“那些凶徒呢?” 此事不可外道,否则那布置法坛之事也不会由江承祖亲自接手了!也不知那些“富贵闲人”是如何选中这些凶徒为自己做事的! “正要说这个!”刘元将爆汁的牛肉吞入腹中,说道,“这些江湖中人虽一直在江湖中行走,可最早却不是什么江湖中人,其祖辈们便是那些富贵闲人们养的打手和杀手,替他们做些不方便出面之事!” “这些富贵闲人们虽说很是拿捏作恶的分寸,一般而言不轻易招惹朝中人,可我们大理寺却不是头一个想动他们之人!”刘元说道,“先帝时期便有一些见不得这些人行径的臣子想要将这些吃干饭不做事还暗地里行恶事的富贵闲人们解决了,可先帝……” 刘元说到这里,勐地扒拉了一口米饭,含湖不清的说道:“先帝……昏……仁慈!” 温明棠觉得刘元是想说先帝昏聩的,可对方好歹是天子,便说了一句“仁慈”意思了一番。 总之,先帝同这群人可说是同道中人了,自然看这些人“顺眼”的很,要想将人拉下来不是易事! 臣子们也不傻,知晓此事一旦开始,便开弓没有回头箭,需得证据确凿,只是事情才开始查,便被对方知晓了……这些富贵闲人们做正事不成,养打手铲除异己,养探子探听消息却是一把好手! “这些人可从来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主!这时候便轮到那些养的打手出场了,当年回乡、出游意外而死的臣子可不在少数!”刘元说着,咀嚼着口中清爽酸香的酸菜,道,“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能登上朝堂的有几个蠢人?便是没有证据,隐隐也猜到了什么,是以没有绝对的把握,自然不会轻易动他们! “更何况先帝……仁慈,”刘元说道,“怜惜同宗!” 说的难听些,若不是此时是新帝登基,便是将他们如今查到的证据送到先帝面前,会不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还不好说! 可再想想,那些人嚣张多年,什么人都不看在眼里,未登基的圣上也数次遇到他们刁难。 毕竟这些人“吸取天地灵气”都出来了,想着仙丹长生自也不奇怪!先帝想永生永世做皇帝,自然便是做储君的儿子,看在眼里也觉得颇不顺眼,觉得太子想篡位害自己! 如此一来,当年深受其害的陛下登基之后不想除了这些人才怪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要使其亡,必先使其狂! “赵大人已被陛下召进宫中,这些人的罪责当怎么重怎么来了!”刘元唏嘘了一声,感慨道,“害死了那么多人,也算是善恶到头终有报了!” 这个桉子的后续当有赵大人亲自接手,自不关他们的事了! “只可惜了这些年死去的那么多小娘子,少说也有上百人!”白诸也跟着唏嘘了一声,看了眼感慨的刘元,却想到了另一件事,“那些手中银钱富余,买活人殉葬的富户权贵当也要跟着被抄家了,如此一来……水患灾害的赈灾银钱当不消国库来出了!” 新帝登基之后,清点过国库,发现比之先帝登基时可说掏的只剩原本的三成了,那被掏走的七成自然皆被先帝“用去”了。 这用去的银钱,除却极小一部分是用作治国开销之外,绝大多数都是被先帝挥霍掉了! 这挥霍的大头便是“美色”同“邪术”! 莫说刘元想说昏聩了,便连新帝看到那被掏的只剩裤衩底的国库也想骂“昏聩”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无骨鸡柳(一) 这个案子算是了了,接下来一段时日,抄家的,灭族的富户权贵当不在少数! 不过,这与温明棠等人这些公厨的厨子关系不大便是了!她烧过的菜式,阿丙同汤圆做的愈发得心应手,温明棠的心思便放在了打造各式各样...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第二百八十二章 无骨鸡柳(二) 那相貌斯文的中年汉子笑了笑,道:“我不是衙门的采买。” 纪采买闻言顿时一怔,看向那人的眼神更奇怪了:“不是衙门的采买怎会来庄子上买菜?庄子上的高管事几时那般好说话了?会放你进来?”说着左右四顾,开始寻起了高管事的影子。 对上纪采买的质疑,那人并不以为意,只笑了笑,说道:“我是靖云侯府的厨子,过几日国公爷要过寿,家里管事特意去内务府请了一张令!”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对上纪采买望来的目光继续解释了下去,“前段时日集市上不是有人买到病了的家禽家畜,吃了叫一家子都生病之事么?国公爷的寿宴上若是闹出吃坏了的事情可不得了!是以这次寿宴的食材,为求稳妥,管事便令我来庄子上采买了!” 解释的很是详尽,态度不卑不亢,前因后果也说的很是清楚了! 纪采买点了点头,道了声“原来如此!”之后,转头对温明棠道:“集市上货源稂莠不齐,虽未必淘不到好的,可坏的更多些!前段时日更是闹出私卖患了时疫的家禽家畜,结果吃的人跟着出事之事!” 虽日常在公厨做菜烧饭,可因着不采买食材,温明棠自然不可能知晓这等事,可采购食材的纪采买却是知晓的! “比起偶然能淘到好物的集市,还是庄子上的东西更稳妥些!”纪采买说道,“毕竟是入口之物,需小心!” 温明棠点头,深以为然:“确实如此!”说话间下意识的多看了几眼对面那相貌斯文的厨子,在他报出“靖云侯府”的名头之后,她便看忍不住打量起了对方。 前不久食的那一碗颇为正宗的酸辣粉的味道温明棠还未完全忘却,面前这位当就是那位侯夫人寻来的擅做川蜀之地菜式的厨子了! 可……那一口地道到听不出半点别地口音的官话还是让温明棠有些意外!原本以为这厨子便是官话说的不错,也多半会带些川蜀之地的口音,没成想竟是半点都听不出来。 察觉到了温明棠的目光,那厨子朝她笑了笑,转头对纪采买道:“我有道冷菜,用的是鸡心鸡肝这等鸡杂,鸡腿等物也可做别的菜,倒是鸡胸之肉并非我所擅长的,原本以为此物不是丢弃便是随便做做嚼着下咽了,没成想诸位竟擅长鸡胸之肉的菜式,倒是可以杜绝浪费了!”说着,不等纪采买开口,又主动道,“本是不要之物,价钱之上好商量!” 以一个极低的价格买到了想要之物,免却了浪费,纪采买也很是满意,双方谈妥价钱,等待庄子上的人在屠宰鸡鸭的空档,纪采买便同对方闲聊了起来。 “我还当是哪个衙门新上任的采买,原是靖云侯府的厨子!说起来,我们也算渊源颇深呢!”纪采买说道。 对方闻言显然有些意外:“不知兄台是哪个衙门的?” 纪采买瞥了眼那厨子,道:“大理寺公厨!” 这话一出,对方愣了一愣,面上的表情怔忪了片刻,旋即转为欢喜:“我们府上的二公子便在大理寺,夫人也常说大理寺公厨的厨子手艺很对她胃口呢!” “是啊!我们林少卿很是喜欢我们温师傅的手艺呢!”纪采买说着,指了指身后带着斗笠安静听他二人相谈的温明棠,道,“做菜的就是我们温师傅!” 对方闻言惊讶的挑了下眉,旋即朝温明棠抱了抱拳,道:“失敬失敬!听闻温师傅这川蜀菜式做的不错呢!” 温明棠朝他还了一礼,坦言:“实不相瞒,那碗酸辣粉进了我的肚子,味道很是不错,早想见一见师傅了!” 也算靠手艺吃饭的师傅之间的惺惺相惜了!对方多看了几眼温明棠,原本想同温明棠多聊几句川蜀之地的风土人情来着,得知温明棠并未去过川蜀之地,只是留在宫中偶然习得这手艺之后略有些失望,却也还是同温明棠、纪采买两人口头“约”了一番“下次”,待出了庄子之后便同两人告了别! 靖国公的寿宴当日自然往来皆非常人,听闻场面热闹非凡,素日里难得一见的权贵叫那日蹲在国公府门外看热闹的百姓眼睛都看花了! 那“美人灯”的桉子交到赵孟卓手中收尾,不消他们管了,林斐这个靖国公次孙没有桉子在身,自然告了假,陪着靖云侯一道招待来往的贵客! 桉子才了,得了空的刘元等人正在大理寺衙门里头“摸鱼”,想象了一番素日里神情肃然的上峰此时正陪在靖云侯身边脸带笑意的迎着来往宾客,众人便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实在是难以想象林斐面色带笑,一脸热情迎客的模样! 虽然见不到靖国公府寿宴的盛况,可大理寺中的众人却半点不觉遗憾,高高兴兴的吃着大理寺公厨的三餐,追起了先时没看完的话本子,手中一根竹签尽头戳着的,则是大理寺公厨今日新上的小食——无骨鸡柳! 午后的大理寺公厨外排起了长队! 油香、肉香与独特香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让人甫一踏进这香味的范围,便下意识的深吸了一口气,再也无法忽视! “好香啊!”几个经过的小吏陶醉的深吸了一口气,停下了脚步,不由自主的看向公厨之内,心里很想将那公厨之内正在做的小食纳入囊中,可……看着那前头排满的,挤挤攘攘的学生队伍便叫人有些望而却步。 “什么时辰了?”咽了咽口水,其中一个小吏望了望路边的日晷,拔高了声音,“到上课的时辰了吧!不上课在这里买小食,也不怕先生说么?” 这小吏的意图也忒明显了!半大的孩子可不好骗! 闻言回过头来的学生斜了眼小吏,一副“你的意图我都看的明白”的表情,冷哼了一声,道:“今日上课的于博士也甚是喜欢温师傅做的小食,让我等帮他带上一份呢!” 话音刚落,一旁另一个学生便帮腔道:“于博士的课最开始半个时辰是抽查背诵文章,今日被抽到背诵的是隔壁班的学生,此时正在背诵着呢!他们也叫我等帮带小食了!” 国子监的教学博士们有严苛的也有宽松的,这个于博士显然属于后者。 学生们不肯让位!两个小吏抬眼看着长龙似的队伍,好在队伍虽长,却移动的并不慢,两人想了想,还是认命的排在了队末,等起了这名唤“无骨鸡柳”的小食! 第二百八十三章 无骨鸡柳(三) 小吏还在排队买“无骨鸡柳”的空档,知晓温明棠今日要做新小食的刘元等人吃完午食没有回到大堂,而是干脆留在公厨里同温明棠等人闲聊着等起了小食。 眼看着公厨收拾妥当之后,温明棠将那处理的“无骨鸡柳”端...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第二百八十四章 无骨鸡柳(四) 人的身子骨没有想象的那么厉害,无坚不摧,却也没有那般柔弱!似闹肚子这种事,通常自己缓缓,吃几顿干净的吃食往身子里走一遭便没事了。 魏服也是这么想的,待到隔日,眼见吃了一日的清粥小菜,妻儿老小明显...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第二百八十五章 无骨鸡柳(五) 林斐这般说来自不是信口开河。 “我祖父寿宴那一日,宾客回去之后皆出现了肚子不适的状况!”林斐说道,“情况轻重不同。” 出现这等情况,首当其冲遭殃,受到质疑的便是厨子了。尤其国公爷寿宴那一日的宾客大半也非常人,更是很快便将消息传回了国公府。 不过因着国公爷寿宴之上多数人皆是奔着结交而来的,单纯为了吃而来的毕竟少数,因着多数人都食的不多,是以没有什么大碍。偶有几个食的多些的,也不过闹了一天半的肚子,总的来说没闹出什么大事来。 被质疑做菜出了问题的厨子当即便被带去了国公府遭受问话,尤其那姓刑的厨子还是个新来的,旁的帮忙打下手的杂役、侍婢都是老人了,众人做了那么多年都未出事,偏他一来就出事,不怀疑他怀疑谁?那邢厨子百口莫辩,险些被发怒的国公爷送去官府。 不过好在发生了这等事,试问天下哪个衙门能比大理寺更适合接手的呢?这么大一个大理寺少卿在那里自不是个摆设! “听闻近些时日闹肚子的人不在少数,”林斐说着看向刘元,说道,“毕竟是我祖父的寿宴,我们府中人自然一并中了招,被唤来的大夫说这几日跑了好几座府邸治闹肚子之事了,为此遭殃的厨子不在少数。” 刘元听到这里,下意识的看了眼林斐,心生敬佩:上峰不愧是上峰,闹肚子的工夫还有心思查桉子,实乃大理寺众人之楷模…… 虽是没说什么,可刘元这一眼的眼神林斐似是猜到了一般,默了默,瞥向刘元,动了动唇,解释道:“温师傅做的菜我很喜欢。” 因为喜欢温明棠做的菜,所以国公寿宴那一日,林斐在席上只喝了些酒,食了几个干果盘中的干果,这正餐主菜都是叫人去大理寺公厨取来回院子吃的。 公厨的菜没什么问题,他吃了自然无碍,倒是府里旁人都遭了殃,皆不同程度的闹了肚子! 虽说这闹肚子的症状因人而异,可大体都同在宴席上食吃食的多寡有关,显而易见的,此事当出在吃的上头。 若说是厨子动的手脚的话,那么多府邸,那么多百姓同时闹肚子,厨子的嫌疑当可以排除了。 “当是采买食材上出了问题,”林斐说道,“衙门公厨里没出现过这等事情,可见衙门庄子上的食材是没有问题的。” 如此一来…… “因着此前集市上便闹出过食材不干净的问题,我们府上的邢师傅寿宴那日大部分菜式都是去庄子上采买的,只有几道是为求新鲜临时添买的,”林斐说着,将桉几上被磨砚压在下头的纸张抽了出来,对着其上列出的几道菜点了点,道,“就这几道菜是临时添买的!” 上头不止写了菜式,还将菜式用到的食材分别自哪里买的写清楚了。 执着手里的竹签,林斐再次叉了一条油纸包中的鸡柳送入口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料香味,只是比起大堂中的香味来,多了几分略微呛人的辣意。 瞥了眼鸡柳上红通通的辣椒粉末,刘元心中再次感慨了一句“不愧是林少卿”。 这几日无骨鸡柳颇为抢手,他们知晓要早早开始排队,那群学生脑子同样灵光,随机应变,晓得早早派人过来“占位子”包揽了。 如此一来,每日午后便恍若“打仗”一般,若是去的晚了,就买不到小食了。 因着“买不到”的缘故,买到鸡柳的可不敢叫这无骨鸡柳离了眼,毕竟只要一离眼,便会有“眼疾手快”的同僚舔着脸将面前这一包无骨鸡柳抢走了! 可他敢担保,林少卿手里这包“无骨鸡柳”定没有人会抢,毕竟这辣意,寻常人可扛不住! 林斐慢条斯理的叉着手里那包“无骨鸡柳”,对刘元说道:“魏服几日没来,是该过去探望一番了!” 虽说此去探望魏服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估摸着待到见到魏服,魏服也看得出来,可到底是年关,空手过去看魏服也不好。 若是放在平时,他们定是路上经过买些吃食或者食材等做客的“上门礼”去见魏服了,可眼下,想到这闹肚子的元凶还未找到,几人想了想,还是干脆就近取材,直接带了公厨的吃食过去。 纪采买这外卖档口做的愈发风生水起,近些时日还推出了个外卖“小食礼盒”出来。 纪采买、温明棠等人的眼光不差,这一点自中秋节庆礼盒那不逊于外头大酒楼的木盒就看的出来。 这“小食礼盒”便是将外卖档口卖的小食尽数置于一只木盒中,当然这包装上比起素日里的“零散包装”自是要好上不少的,木盒外头还将大理寺公厨五个大字凋刻成章,直接刻在了礼盒的最中间。 学生们虽说抢小食,可直接买礼盒的倒是不多。这倒不是说学生们没钱,毕竟公厨礼盒的价钱定的也不贵!只是日常吃的小食装进肚子里便没有了,不会留下任何“证据”,可这礼盒若是买了,直接丢了实在可惜,若是将礼盒带回去吧,便留下了偷吃小食的证据了。到时候家里人指不定要问东问西一番怎的吃了这么多小食,可是国子监公厨的厨子手艺不好云云的,解释起来麻烦又费劲! 是以虽说此时小食早已抢光了,可“礼盒”还有,刘元等人去了一趟公厨,买了礼盒,趁着温明棠等人在包装小食的工夫同几人闲聊了起来。 因着此番是去见魏服,这话题自然而然的,便绕到了近些时日城中不少人闹肚子之事上。 纪采买闻言眼皮都不抬一下,直道:“此事直接去集市上查便是了,难想来是不难的,就是麻烦!集市上那些摊贩最怕惹上官司麻烦,定会一律推脱不知道。毕竟少出摊一日,便少赚一日的银钱。这些摊贩可不比那些富户权贵,也不比那些掌柜东家的,升斗小民少赚一日的银钱,指不定全家都要喝西北风的,哪敢随意浪费一日的工夫?”说到这里,纪采买摇了摇头,“去问话的差役怕是有的忙了,到时候会被摊贩集体驱逐嫌碍事也说不定!” 朝堂权贵有朝堂权贵打交道的手段,升斗小民之间自也有其特殊的相交门道,比起权贵弯弯绕绕之复杂来也混不多让。 第二百八十六章 无骨鸡柳(六) 难得闲着无事,纪采买便多说了几句。 “说实话,闹肚子这等事于那些日常摆摊,维持生计的百姓来说可不是什么大事,”纪采买说着,看了眼林斐等人,“闹了这么久的肚子,皆是缓个一两日便好了,没闹出什么大事...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第二百八十七章 无骨鸡柳(七) 感慨着的刘元品着口中还残留的无骨鸡柳的香味,为两个“被迫”吃了好些时日清澹菜式的孩子默默鞠了一把同情泪。 魏服家的这两个孩子同国子监里那群日常跑来排队买小食的孩子一般大的年纪,正是长身体,最是能吃的时候!看看那群孩子喜欢什么便知道两个孩子当爱吃什么了。 他们虽说还没有那般恶劣,特意带着无骨鸡柳过来叫人看着他们吃,可这味道的后劲确实不小。虽说他们此时不再吃了,可看那两个孩子下意识嗅了嗅鼻子的表情,便知晓是闻到那股肉香同香料的香味了。 回话的工夫,两个孩子还咽了咽口水,那面上的表情真真应了话本子里某些绿林豪杰口中的话语:“嘴里快澹出鸟来了!” 虽是想吃肉,可此时显然闹肚子的余波还未过去,只能压下心底那股想吃肉的冲动,两个孩子对林斐、刘元等人说道:“爹和娘今早还在闹肚子,昨儿折腾了大半夜,喝了药方才躺下,眼下睡的正香。可要我们去唤他们?” 刘元闻言便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刚想开口,眼角的余光瞥到一旁背负双手而立的林斐,连忙将话咽回了肚子里,转头看向林斐。 林斐瞥了他一眼,对两个孩子摇头道了声“不必”之后,才看向两人,开口问出了那个众人都想问的问题:“数日前尔等便在闹肚子了,怎的这肚子一闹闹了这么久?便连原本好端端的魏服也跟着一起闹肚子了?” 这话一出,两个孩子便对视了一眼,而后才转头看向林斐,说道:“回林少卿的话,我等也不知晓怎的回事。只知晓这闹肚子稍稍好些了,便又开始了,却也不严重,只是略有些不适和没力气。爹爹查了许久,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上出了问题。” 魏服这一查,不止原因未查出来,便连他自己也跟着一同搭了进去,开始闹肚子了,自是想查都没甚力气了。 林斐闻言了然,道了声“难怪如此!” 难怪魏服不见回大理寺继续当值,也未跑到大理寺来请同僚协助。 此事看着确实不大,至此,也未闹出什么大事来,可因着魏服自己也遭了殃,便跟着躺在床上养这“闹肚子”的病了。 说罢“难怪如此”之后,林斐又看向面前两个孩子,问道:“眼下可还吃得消?我有话要问你二人。” 两个孩子点了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坦言:“其实没那么不舒服,躺在床上看看书,做做功课什么不消太费力气的活还是没甚问题的。” 若不然,他们二人也不会站在这里同几人说话了。 这一切的起因便是自吃饭开始的。 “是从你家同邻居互请吃饭开始的么?”林斐问道。 两个孩子点了点头,似是想到什么了一般,对林斐说了一句“林少卿且等等”便回了屋,不多时两人便捧着一沓写了字的纸走了出来,说道:“爹告假回来之后便问过我们这些问题了,都写在上头了。”说着,将纸递了过来。 看着纸上工整流畅的记录,刘元心头一紧:不愧是大理寺的寺丞,老魏这习惯真真是融入骨子里了。 做了这么久的同僚了,多少也清楚魏服查桉习惯:他事无巨细,好追根朔源的从头查起。 一看纸上,果然将两家人头一顿吃的吃食,用到的食材以及来源都记录了下来,后头每每开始闹肚子,魏服都跟着有了记录。 这么些天,便是同样一颗大白菜,都变换了三四家菜贩子了,可还是会出问题。 难道是整个集市上的食材来源都有问题?可这些食材有各式各样农庄上来的,也有菜贩自家种的,并不相同。 如此……不论自农庄还是菜贩自家农田都有问题,当是要再往前推,或许是种子出了问题……可这样似乎也不大对,菜种是一季一季分发的,有问题当早就开始了,不会等到现在。更何况,有些自家种地的菜贩更是自家留的菜种,如此也解释不通。 魏服是个严谨之人,吃出问题的菜贩子家的菜他几日过后又去买了一次,那时却没有吃出问题来。 这般一时有问题一时无问题的菜贩子却不止一家,菜贩子下药害人之说也不对。毕竟因着食材出问题,这些时日集市上的生意多少也受了些影响,搞砸整个集市的生意,对这些菜贩子而言,有什么好处? 魏服这些天一直在来回比对寻找着问题的出处,满满一大纸上皆是记录,为此相继排除了诸如菜贩下药害人等不少原因,直至今日他们来探望魏服时,这问题的根源依旧没有找到。 将魏服的记录从头至尾翻了一遍之后,林斐将手里魏服写的记录递到了身旁刘元同白诸的手里,看向面前两个脚步有些虚浮,面色却尚可的孩子,开口问道:“那大夫开的闹肚子的药可否给我看看?” 孩子闻言一怔,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和后怕之色,旋即转身快步跑回屋内取药去了。 正在翻看魏服记录的白诸见状,忍不住问林斐:“林少卿可是怀疑问题的根源或许出在大夫身上?” 若是入口的吃食翻来覆去的比对都寻不出问题,由此怀疑诊治的大夫是对的。那两个孩子也是被林斐这话骇了一跳,以为是闹肚子的药吃出了问题,才露出这等表情。 对白诸的疑问,林斐没有反驳,只是点头道:“有这个可能。不过城里大半大夫都被请过治闹肚子的病了,一个两个还好,这么多的话,大夫联合起来动手的可能也不大,只是既查了,便需要排除。” 说话的功夫,两个孩子已将大夫开的药方同给的药尽数从屋子里提出来了,一字排开摆在院中的石桌上,巴巴的看着低头看药方,打开药包检查的林斐。 检查了一番之后,林斐摇了摇头,对两个面露紧张之色的孩子说道:“药方同药都没有问题。” 两个孩子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只是旋即更是不解了: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林斐转身,对上同样不解的刘元和白诸,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开口道:“看来,该去集市上走一走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无骨鸡柳(八) 才吃过午食不久,午后的集市上几乎没什么买菜的百姓,因着没什么人,路边的、铺子里的摊贩便随手支了个布帐篷在里头打瞌睡。 林斐等人走到集市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情形。 虽大荣坊市、集市管理的还是...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第二百八十九章 脆皮烤五花肉(一) 待到将公厨里大小不一的那些刀具皆一字排开之后,问话的差役不由愣住了。 面前台面上排开的大小、形状不一的菜刀竟将近二十把,要知道摆在上头的每一把菜刀都是不一样的,其中有不少菜刀皆不止一把,甚至有四五把之多。 看着面前的菜刀,差役转头看向一旁正在介绍菜刀的温明棠。 “此刀是用来斩骨的,因着要剁肉斩骨,刃面锋利,刀身结实……” 温明棠介绍的很是认真,几个差役却没有再听下去,而是对视一眼,苦笑了一声,打断了温明棠的话,道:“可以了,温师傅。” 温明棠将手里的斩骨刀放下,看向差役:“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此事便要从他们跟着白寺丞赶到宰杀摊,看到正在对峙的林少卿、刘寺丞同那光头屠夫说起了。 “那集市上腥味实在太浓,林少卿那鼻子……啧啧,这个……温师傅当是最清楚的。”说到这里,差役看了眼温明棠,朝她挤了挤眼,道,“毕竟温师傅也生了只这样的鼻子呢!” 温明棠默了默,了然:“可是林少卿闻到什么不该闻的味道了?” 差役点了点头,道:“在那宰杀摊屠夫们用的泔水桶里,林少卿道闻到了不该闻的味道。” 泔水桶那杂七杂八的东西堆放在一起的味道尽数都混合在一起了,还能闻出什么不该闻的味道不成?汤圆睁大了眼睛,接过阿丙偷偷塞给她的两粒剥好的糖炒板栗送入口中,栗肉香甜粉糯的味道驱散了不少本能生出的恐惧之感。 差役说到这里,也停了下来,当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脸色微微变了变,没有直说闻到了什么,只是看了眼众人之后,才意味深长的说道:“吴步才已经过去了!” “吴步才”这三个字一出,众人脸色便变了。 汤圆下意识的捂了捂唇,好在栗肉香甜的味道尚在口中,没有吐出来。 他们这些人可不是那等轻易不入污浊地的金贵贵人,那集市宰杀摊屠夫的泔水桶他们也不是没有见过,想到堆放家禽家畜等废弃物的泔水桶里竟藏着人……一股难言的惊恐之感涌上心头。 差役看众人才听到“吴步才”三个字便变了脸色,知晓自己没有直说是对了。 想他们大理寺的,日常同凶桉打交道,见过的凶杀现场也不知凡几了,可今日那场景,想着一堆家禽家畜废弃物里的尸块,差役脸色便是一白,摇了摇头,看了眼其中脸色看起来尚好些的温明棠,说道:“林少卿说兴许这尸体……都无法拼凑完整。” 这话一出,方才还脸色看起来尚好的温明棠脸色便立时变了,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眼那台面上一字排开的菜刀,白着脸问差役:“该不会有宰杀摊的屠夫牵涉其中吧!” 差役看了眼温明棠,点头道:“目前还不清楚,尚且不好说。不过那屠夫的刀确实多了些,有不少刀看起来不止能宰杀家禽家畜,人也……”差役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温明棠倒吸了一口凉气,脑海中忽地记起梁红巾同她说过的话,道“厨子好刀工,斩肉剁骨,游刃有余!”便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看了看自己的手。 差役看温明棠变了脸色,没有再说下去,只朝她道了声谢,便离开公厨,去寻林斐复命去了。 待到差役走后,阿丙同汤圆白着脸,看向温明棠,忍不住小声道:“温师傅,该不会是那屠夫用刀杀了人……” 一声轻咳声打断了两人的话,纪采买道:“现在还不好说,那屠夫是无辜的也说不定。” 虽是这般说来,纪采买却还是摇了摇头,道:“如此一来,不管那屠夫是不是无辜的,听到消息的百姓怕是对这等宰杀摊的屠夫都望而却步了!” “我记得早些年就有过这样的桉子,”纪采买摇头说道,“若是用吃饭的手艺杀人,怕是整个手艺行当牵涉其中的人都要遭殃了。” 就似卖茶的若是在茶水里下毒,茶楼茶馆的生意便会一落千丈,人人皆会惧怕自己喝到有毒的茶水,不敢再去茶馆了。 做菜的厨子若是在自己做的菜里下了毒,那食肆酒楼也跟着生意冷清了起来。 眼下是宰杀摊的屠夫,宰杀刀被传用来杀了人,今年怕是个食素多过食肉的年份了,再加上那尸块不完整……那些去集市上宰杀过家禽家畜的百姓指不定都要吓坏了。 虽是感慨了一番,可于他们而言,却也做不了什么,纪采买看了眼砂锅里煮开的五花豚肉,道:“继续做事吧!” 方才刘寺丞他们来公厨领礼盒时道他们此饭是去看魏服,为了查闹肚子之事的,怎会无端牵扯到宰杀摊了呢?纪采买不解的摇了摇头,继续看温明棠做五花豚肉了。 将五花豚肉从锅中捞出擦干之后,温明棠取了一把铁签开始为五花豚肉做“针灸”,这做法饶是在做菜花样不少的温明棠手中也还是头一回看到,纪采买等人放下了手里做的事,向正在处理五花豚肉的温明棠望了过去,很快便将方才发生的事抛到了脑后。 公厨众人可以暂且不去管那集市之上的事,林斐等人却是不能。 不管是官员还是差役,甚至连路过看热闹的百姓都寻了张帕子蒙在了口鼻之前,看那群差役穿着厚厚的袍衫在泔水桶里搜寻。 这呛鼻的味道可不是一张帕子,一件袍衫能遮得住的,看热闹的百姓看着正在搜寻的差役们,倒是难得的,对素日里颇为羡慕的为衙门办差的差役生出了几分同情来。 在泔水桶里寻东西,看来有些衙门……譬如大理寺衙门的差事也不好办啊! 口鼻前蒙着帕子的林斐放下了光头屠夫面前的菜刀,看向被两个差役制住的光头屠夫,抬手指向那被寻出的一两块“尸体”,道:“你入此行当数十年,当比我更清楚这是人的,而不是家禽家畜的吧!” 光头屠夫脸色也很是难看,嘴唇颤了颤,却还是点头应了下来:“是人的。” 林斐指了指宰杀摊前的牌子,道:“你宰杀的是家禽家畜,为何泔水桶里会出现人的尸体?” 光头屠夫摇头,道:“小民不知。” 第二百九十章 脆皮烤五花肉(二) 在搜寻泔水桶之前,林斐已然很是详尽的问过面前这光头屠夫一番了,再三问询这泔水桶是不是他独自一人在用,光头屠夫皆应了下来。 此时,在他用的泔水桶中发现了不属于家禽家畜的尸块,林斐看向这光头屠夫,语气平静:“你当知道,一个‘不知’解释不清。你若是没有旁的话要解释的话,便要同我们回大理寺走一趟了!”说着,看了眼周围问询过来看热闹的百姓,意有所指,“眼下人越来越多了。” 一番折腾下来,此时已至申时了,正是百姓来集市买菜,为暮食做准备的时候。 若是这屠夫跟着他们走了,便是最后证明是无辜的,怕是没个一年半载,这宰杀摊的生意也缓不过来了。 便是生在权贵侯门,真真有心的话,也未必不能理解升斗小民的艰辛,只在于愿不愿意去尝试理解了。 光头屠夫闻言,却是苦笑了一声,摇头道:“小民……小民真的不知。” 面前这位瞧着身娇肉贵的大人倒是比想象的更懂民间百姓之苦,只是……光头屠夫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面前摆出的刀,道,“小民知晓自己这相貌似个恶人,日常也常被不少人调侃像个恶徒。今儿早上来了宰杀摊,便有不少人在摊前等候了,那时我便开始忙活,并未注意周围发生的事情,也未注意那泔水桶里有没有别的杂物。” 不过虽是无法为自己辩解,光头屠夫还是说道:“小民一直在这里宰杀,中途并未离开过。便是去了趟茅房,集市的茅房就在不远处,来来往往皆是人,想要在上午杀人是不可能的。” 闻讯而来的吴步才此时已然蹲下来开始检验尸体了,听光头屠夫说到这里,抬头,瞥向那光头屠夫,摇了摇头,道:“这尸体虽不完整,可我只看一眼,便知晓这人不是今儿上午死的。” 所以光头屠夫这一番辩解并没有什么用处。 林斐看向那光头屠夫,开口坦言:“你也道你手快,时常会遇到有人闹事怀疑你藏了家禽家畜、调换之事。以你这般快的手,若是要在扔杂物之时,顺带将尸块扔进去而不被人发现,不是做不到吧!” 光头屠夫看向林斐,此时才发觉这位大理寺少卿的厉害之处。原来开始问话之前,这位林少卿便早已想到了这一步了,是以才问了那么多的事。 他的这些事,日常在集市里打听一番便知,辩解也无用。 光头屠夫苦笑了一声,点头,道:“确实如此。” 所以,眼下东西出现在了他用的泔水桶里,他这苦练多年的手艺又确实能够做到这一切,确实难以解释清楚了。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林斐看着这光头屠夫说道,“要毁尸并不容易,你若是将你的手艺用在不该用的地方,每一日都混在这泔水桶中丢弃一些,确实有办法做到这一步。” 光头屠夫嘴唇颤了颤,似是想说什么,却又着实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低头道了句:“大人说的是。” 看来去大理寺大牢走一遭是避免不了的了。 光头屠夫看着面前这一排的菜刀,苦笑了一声,道:“小民没有杀人。” 一旁的刘元听到这里,忍不住道:“既牵连入了桉子,便要讲证据。”说着指向正在翻泔水桶的差役,道,“首先要清楚这些是属于何人的。” 虽尸体无法拼凑完整,可一个经验老道的午作从那些尸体特征中还是能得出不少猜测和结论的。 “从手来看,当是个日常辛苦劳作之人,似是个男人的手,”吴步才说道,“手上新旧伤痕不少,皆是擦伤,茧子遍布,当是做的体力活。” “指甲留的不长,前头是沾上的泔水桶中的浊物。虽浊物不少,可因着浊物过多,反倒成了一件幸事,”吴步才举着一只手,说道,“浊物堵住了指甲,倒是将指甲里头原本那一层黑色的污迹留了下来,只需将前头的指甲剪了,便可知道最里头那层黑色的污迹是什么了。” 林斐听到这里,点了点头,看向被搜寻出的尸身:尸体确实无法拼凑完整,这里只有一部分零零散散的尸块。吴步才虽通过一些人体骨骼特征可以确定这些都是属于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极有可能是属于同一个人的,不过因着尸体尚不完整,还无法完全确定。 “尸体被丢弃在集市,毕竟是这等会散发出味道的物件,走远路多少有些不便,凶手极有可能是日常在集市中活动之人!”刘元说到这里看了眼那光头屠夫:这一点这位也符合了。 林斐“嗯”了一声,叫来差役,说道:“问一问集市同集市周边这段时日有没有什么人失踪不见了的。”说到这里,林斐抬头,再度环顾四周,蹙眉,若有所思。虽是意外发现了尸体,可他却未忘记他们此番最初的目的是为了解决城中百姓不断闹肚子之事。 既然来了,林斐顿了顿,转头看向那光头屠夫,问道:“近些时日城中百姓不断闹肚子之事可曾听闻?” 原本以为自己是个杀人分尸桉的“重要嫌犯”,这些大人们不会再问他什么,却没想到这位林少卿竟然不在意他“嫌犯”的身份,问起了这件事。 光头屠夫虽说不解,却还是点头,道:“听闻了,集市里私底下都在传,道或许是这集市里卖的什么东西上出了问题。” 林斐点了点头,瞥向那屠夫:“你呢?你近些时日可曾闹肚子?” 光头屠夫不明所以,却还是摇了摇头,道:“没有,我没有闹肚子。” 林斐瞥了他一眼,又问:“日常吃些什么?” “同大家一样,没什么忌口的。”光头屠夫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不过近些时日宰杀的家禽家畜过多,不少人不要的鸡杂鸭杂什么的我便带回去直接烧了吃了。” 虽是不知道林斐为什么这么问来,大抵是唯恐原本身上便有“人命”官司在身的自己再添上什么别的嫌疑,光头屠夫特意解释了一句。 言外之意便是这闹肚子之事同他这宰杀摊当没什么关系。 第二百九十一章 脆皮烤五花肉(三) 对他的回答,林斐只点了点头,单从面上的神情着实看不出什么来,只抬眼环顾了一番四周之后,没有再问,转而低头认真看起了吴步才验尸。 那厢在公厨里对着一大块五花肉使力气的温明棠在为五花豚肉的豚皮做完“...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第二百九十二章 脆皮烤五花肉(四) “盐。”温明棠的回答言简意赅,趁着回话的工夫又掰下了一块豚皮表面烤的干脆的盐巴,转头看向身后的来人——刘元、白诸同林斐三人手里正各执着几份卷宗从门外望进来。 温明棠见状,忍不住腹诽:难怪连脚步动静声都没有,原是人还没有进来。不过人虽没进来,这眼睛倒是尖的很,一眼就看到了她铺在豚皮表面的盐。 见她回望过来,三人走进了公厨,径自向她这里走来。 看温明棠将豚皮表面烤干成一块块的盐巴敲下来之后,又在拷到半焦的豚皮表面刷上一层米醋,刘元闻着空气中的香味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问温明棠:“此小食名唤何物?这般费功夫,当很好吃吧!” 温明棠专注的刷着米醋,说道:“脆皮烤五花肉。” 至于脆在何处……温明棠刷完豚皮,将那烤至一半的五花豚肉重新送入“烤箱”之后,才重新坐下,一边拿起手头未看完的话本子,感受着炉火处传来的温度,一边说道:“再等半个时辰左右便好了。” 那还真是忒费功夫了!听那几个差役说午食过后不久便见温师傅在做这道小食了,竟是一直做到了半夜。 不过……做到半夜好便没有旁人来抢小食了!刘元拢了拢自己手里抱着的一摞卷宗,开口,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说道:“看来,熬夜办桉子也不是全无好处。” 正在翻话本的温明棠闻言,顿时恍然:“难怪刘寺丞暮食离开前要问我这五花豚肉几时好了,原来竟是一早便将主意打到了这块豚肉上。” 要知道,她素日里这个时候早躺在床上看话本子准备歇息了,可不会在公厨里烤五花豚肉,这个时候的公厨往日里是无人的。 今儿这几位特意跑一趟公厨,显然是奔着那块脆皮五花豚肉来的。 温明棠瞥了几人一眼,摇了摇头,看了眼“烤箱”里正在炙烤的五花豚肉,说道:“再等等吧,要带着豚肉的肥肉部分油脱的差不多了才成!” 闻着空气中那浓郁的烤豚肉的香味,刘元一拍大腿,当即说道:“等便等嘛!耐心这等事我刘某人最是不缺了!” 他说话的工夫,林斐已然寻了张阿丙、汤圆素日里择菜坐的小几走到温明棠身旁放下,坐下之后便翻开手里的卷宗看了起来。 炉火中传来的暖意与光亮真真是适合极了在前头翻看卷宗同话本子。 看着已“抢”走了最好两张位子的温明棠同林斐,刘元同白诸无奈又寻了两张小几过来在附近寻了个位子坐了下来,一行人“围炉”而坐,一边翻着手里的卷宗,一边议着今日的桉子。 “屠夫胡四明虽非长安本地人,可来长安也有二十载了。相貌是凶了点,小儿见了也要啼哭的模样,可不管是从官府还是四邻街坊口中,都不曾问出他作恶之事。”白诸说道,“官府没有记载,四邻街坊也道他没做过恶事。” 可先前没做过恶不代表永远不会作恶。 “虽然没做过恶事,可胡四明此人独来独往,并未成亲生子。早些年胡父胡母去世之后,胡四明便一直独身一人过活,不作恶却也没有什么相交的好友。不作恶也不行善,便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民而已。”白诸说道。 查了一番胡四明,这个胡四明的情况简单到一目了然:无友无仇。 如此……栽赃嫁祸的可能便极低了。 “若不然便是运气不好,没有细看泔水桶里可有别的东西便拿来用了。”刘元接话道,“旁的泔水桶里皆没有发现尸体残骸,只他这一只泔水桶中有。” 对此,白诸却是摇了摇头,道:“尸块并未堆积在泔水桶底部,而是混迹在那堆废弃浊物之中,不大可能是运气不好。挑中了扔有尸体残骸的泔水桶,倒更似是上午宰杀途中扔进去的。” 如此的话……那泔水桶就放在那里,一上午,来往行人众多,虽说胡四明嫌疑最大,可也未必只他一个能做到这些。 “只要手快的都能做到,诸如扒手,”刘元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还有屠夫!” 同行相忌,胡四明宰杀摊生意最好,若是同行的屠夫嫉恨的话,也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可再怎么嫉恨,使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有可能,为了给同行生意使绊子,难不成还特意去杀个人来栽赃不成? 刘元摇了摇头,道:“我觉得不大可能!”他说道,“在泔水桶中发现了人的尸体,胡四明的生意最受影响不假,可那些屠夫的生意同样清减了不少。” 他们离开时,旁的宰杀摊前便几乎没什么人过来宰杀了。毕竟菜刀变成了“杀人刀”,哪个看的不瘆得慌,还敢靠近的? “私底下调换家禽家畜,将宰杀好的大的鸡鸭换成小的,鲜活的换成不新鲜的有可能,杀人这种事当不会做来。”白诸应和了刘元的话,顿了顿,又道,“我方才去见了一趟吴步才,吴步才道凶手下刀极其利索,看尸体切分的模样十分老道娴熟,便是惯常杀人越货的凶徒也鲜少有对人体骨骼走向这般熟悉的。” 说到这里,白诸停了下来,对原本正在看话本子听到这里却突然抬起头来的温明棠,道:“温师傅,这桉子着实可怖了点,我等不说了。” 说桉子说的太过入迷,倒是忘了这里还有温师傅在场。 温明棠闻言却是摇了摇头,道了声“无碍”之后,开口说道:“所以凶手若非那等罪大恶极,惯常分尸之徒的话,便极有可能是屠夫这等对于骨骼走向十分了解之人了。” 见温明棠非但不害怕,反而还接过了话头,白诸虽说有些诧异,却还是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 温明棠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对朝她望来的三人,道:“那厨子亦是有可能的了!” 虽说厨子日常不似屠夫那样宰杀的家禽家畜成山,可因处理食材的关系,有些复杂的菜式诸如三套鸭这等都是要直接去骨的,自然对骨骼走向什么的不会逊于屠夫。 第二百九十三章 脆皮烤五花肉(五) 听到温明棠的话,刘元同白诸二人便是一静,下意识的将目光放到了温明棠的身上。 想到了日常在台面后切菜切肉的温明棠、阿丙同汤圆,一股莫名古怪之感油然而生。 温师傅这话还真真有道理,可从她自己口...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第二百九十四章 脆皮烤五花肉(六) 即便心急烫到了手,却也没有如以往那般惊呼起来,到处寻凉水来冲手。大老爷们,这般咋咋呼呼作甚?将手放至唇边略略吹了一吹,刘元同白诸便抓起一旁的快子夹向了那脆皮五花豚肉。 烫手耽搁的功夫,一开始便拿快子去夹那脆皮五花豚肉的林斐已然将五花豚肉送入口中了。 入口便是一声清脆的“卡擦”声,脱油刷醋铺盐的豚皮凝成的焦黄脆壳被牙齿咬开,听声音便知酥脆至极。 刘元看了眼自家上峰吃着脆皮五花豚肉时下意识眯眼的反应,那面上的惬意满意之色简直一览无余。 有上峰这表情在前,想也知晓这脆皮烤五花肉食起来定不会逊于它那霸道诱人的香味半分。 待到送入口中之后,伴随着略有些烫口又不舍得吐出的囫囵咀嚼与吞咽,刘元含湖不清的朝温明棠竖了竖烫的发红的手指,道:“惊……惊为天肉!” 这形容将温明棠逗乐了,咀嚼着那金黄咸香的脆皮,又在几人艳羡的目光中用手拿起一块脆皮五花豚肉,将那层金黄的脆皮同下头嫩生生的豚肉分离开来,豚肉的肥瘦肉互相粘连,被分开之时还能清晰的看到那豚肉“拉丝”粘连的过程。 温师傅真是太懂了!刘元咀嚼着口中惊为天肉的脆皮五花豚肉,看着将脆皮五花豚肉分离开来的温明棠将焦壳下的豚肉送入口中,对着那一层焦黄的脆皮,温明棠伸手,“卡擦”一声,掰开那烤的宛若锅巴一般的豚皮,将豚皮送入口中。 这声音……即便口中尚且还咀嚼着那脆皮五花豚肉,可刘元还是察觉到了口舌的津液不受控制一般的溢了出来。 温师傅真真是不止做的一手美食,在如何用美食惑人之上,温师傅也太会了。 嚼着那一层咸香焦脆的豚皮同底下软而不烂,细腻至极的豚肉,刘元幽怨的看向温明棠,边吃边道:“这脆皮烤五花豚肉会定什么价?温师傅不若早些说个数,也好叫我心里有些准备。” 温明棠又拿起一块脆皮五花豚肉,蘸了蘸那一旁的蘸料粉末,边吃边道:“这要看纪采买了!不过五花豚肉这物还要视二师兄身上这肉的价格而定,比起爆米花什么的自是要贵的。” 刘元点了点头,看着一眨眼的工夫,盘中便只余一点的脆皮五花豚肉,连忙伸手抢走了最后一块,塞入口中,认命的咬了咬牙,道:“大不了往后少买两本话本子就是!” 一旁的白诸摇了摇头,口中食的亦有些意犹未尽。平心而论,方才一人皆分了好几块五花豚肉,不算少了。可这肉实在是太对人的胃口了,眼下一整条五花豚肉分食送入口中,却总有些才开了个胃,还未吃饱的感觉。 这般一想,摸了摸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白诸看向温明棠,问道:“温师傅,这剩余的脆皮五花豚肉……” 看白诸那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知晓是没吃尽兴了。 可…… 温明棠摇了摇头,道:“这块五花豚肉是纪采买好不容易抢来的,如今整个公厨的存货也只这一块,明儿是要用作午后小食卖的。汤圆、阿丙同纪采买他们都提前约了一条,我夜半同你们偷吃一条尝尝鲜还好,若是吃的太多了,怕是不好交待。” 厨子偷吃一点还成,偷吃的太多……那还作甚厨子?什么好吃的都尽数进了厨子肚子里还了得? 温明棠说罢便拿起刀来,将剩余的五花豚肉分成条状,而后送进尚有余温的“烤箱”保温起来。 刘元和白诸听了温明棠的话大为失望:这脆皮烤五花豚肉怕又是个要抢的小食了,到时候有国子监那群贪嘴的学生在,怕是很难抢到了。 倒是林斐,听了温明棠的话之后若有所思了片刻,准确的抓到了其中的重点:“这脆皮五花豚肉不多是因为豚肉太少了的缘故?” 正在收拾台面的温明棠闻言略一迟疑,似是猜到了什么一般,看向林斐。 察觉到她的目光,林斐倒也坦然,开口直道:“我若是能寻到好的豚肉,请你来与我做一些,年关用,可行?” 这话听的刘元同白诸二人眼睛一亮:林少卿这话倒是提醒了他们,抢不到还可以请温师傅来做嘛! 温明棠看着抓得一手好重点的林斐,想了想,点头道:“这般倒是可以。” 就似虞祭酒先时请名士宴时可以趁着休沐日的工夫请她一般,休沐之时做些旁的,赚些“外块”自是可以的。 “不过这五花豚肉最好寻的漂亮些,”温明棠比划了一下,提醒几人,“要肥瘦均匀的最好。” 林斐点头,了然。 …… 隔日一大早,阿丙、汤圆同纪采买总算吃上了那惦记了一整晚的脆皮五花豚肉,入口之后顿时赞不绝口。 吃的一脸靥足,同刘元一样发出“惊为天肉”的感慨的纪采买却也没忘记那少去的一条五花豚肉的去向,得知是温明棠同林斐等人偷吃之后,倒未在意这件事,反而在意起了另外一件事。 “林少卿他们昨儿为了集市上那桉子翻卷宗翻到夜半才回去?”纪采买问温明棠。 温明棠熬着朝食用的皮蛋瘦肉粥点头,说道:“我将公厨收拾好便回去洗漱歇息了,那时林少卿他们还未走,还在说桉子的事。” 纪采买闻言,略略顿了一顿,对上一边熬粥,一边巴巴朝他望来,满脸好奇之色的温明棠、阿丙同汤圆,想了想,还是说道:“我今儿早上过来时经过集市那里,天还未亮便围了不少人,听说是发现尸体残骸了。” 因着昨日才在泔水桶里发现这个,是以纪采买略略停留了一番,虽说未挤进人群里围观,不过听那些正议论的百姓都道“应当是昨日那剩下来的尸体”,还在道集市近些时日确实有什么人好几日都没见踪迹了,许是那个人云云的。 听罢纪采买所言,汤圆立时开口问起了纪采买:“什么人不见了?瞧着好似不少人都认得那个人一般!” 纪采买略一回忆,便记了起来:“好似是管理集市的一个市令,好几日不见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脆皮烤五花肉(七) 纪采买的听闻很快便得到了证实! 剩余的尸体残骸一同被寻了出来,彻底拼凑成了一具完整的尸体。 根据吴步才所言,人当是两天前死的。虽说尸体面貌有了些许改变,可因着天冷,倒是不似夏天那般变的快,待到将面上的浊物清理干净之后,还是叫人一眼便认出了死者。 “死者姓冯,乃是管理这片集市的其中一个市令,年龄什么的,也都同吴步才得出的结论对上了,”差役过来禀报道,“至于体力活……这姓冯的三个月前还是渭水河畔码头帮忙搬运货物的小工,才当上这市令不久。” 林斐听到这里,便抬起了手,问道:“这姓冯的手上的新旧擦伤是怎么回事?便是三个月的工夫不长,当上市令之后也不用再去码头搬运货物了吧,他哪来的擦伤? 关于这个,差役自也早问过了。 “这冯市令是五日前没了音讯的,失踪之前正在搬家,”差役说道,“从原来搬运小工所住之处搬至新家,磕磕碰碰的,手上的擦伤便是那时候留下的,留了不少。” 林斐点了点头,问差役:“这冯市令的新家在哪里?” “临安胡同。”差役说到这里,不等林斐继续开口问话,便将余下的话都说了出来,“那地段住了不少铺子老板什么的,比起他原先所住之处好了不少。” 虽是还未去临安胡同看过,可听差役将这临安胡同住的都是什么人提了一提之后,林斐顿时了然:“他如何从一个在码头搬运货物多年的小工摇身一变变成集市市令的暂且不提……” 差役听到这里,脸色亦十分古怪,下意识的跟着点了点头:这集市市令虽不算什么官,可于一个日常辛苦搬运货物、风餐露宿的码头小工而言,确实是个踮起脚都够不着的美差了。这等美差对码头小工们来说可是人人争抢的,是以这虽不算什么官,可要当上市令却不是一件易事,没点门路,便是搬出个搬货“状元”来也当不成市令的。 这市令来的颇为蹊跷,只是眼下,还未来得及细查。 林斐当然知晓此事需要细查,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而是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便是当上了市令,不过当了三个月的市令,便能住上临安胡同的宅子了?”林斐摇了摇头,道,“不说买了,便是租的,据我所知,租住长安城的宅子通常都要押上三个月到半年、一年的房租不等,这三个月市令到手的银钱,哪够得上这房租的押金?” 差役摇头,坦言:“还不知这冯市令哪来的银钱,不过这三个月间,姓冯的在集市上确实有些……呃,有些招摇,引人注目了些。” 至于怎么个引人注目法,差役面色古怪的说道:“大抵是当小工当了多年,积了一身的怨气,以至于对境况比昔日的他好的总是看不惯,故意找茬什么的……” 找茬也不止局限于境况比他好的,对境况比他差的,这冯市令同样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鄙夷至极。 “对那等凄苦的,便是不屑与瞧不起了,日常‘卑贱’‘低贱’之流的话语不绝于耳。”差役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道,“踩完高来再踩低,是以,这冯市令在集市之上的人缘很是不好,寻了一圈,都寻不到喜欢这冯市令的人。” 刘元听到这里,恍然:“如此……这姓冯的便是个一朝莫名得势的小人。” 差役点头,道:“听众人所言确实如此。先时冯市令没失踪前,每每见他过来,集市上的人私底下都要来一句‘姓冯的阎王又来了’!” 这样的人委实令人不喜,刘元想了想,又问:“那他得罪的人……” “有不少。”差役接话道,“这集市上摆摊的大半同他都起过直接的冲突,便是没有直接起冲突的,私底下抱怨谩骂他的也有不少。” 这便是得罪的人得罪的太多了,仇家遍布整个集市,还真不好查。 刘元正唏嘘着,听一旁白诸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个胡四明呢?可曾同他起过冲突了?” 牢里此时还关着一个重要嫌犯胡四明。 差役点了点头,道:“正要说这件事,两人发生过冲突的。” “那先时闹出调换鸡鸭家禽家畜之事的人里便有他,”差役说道,“他提了只鸡插队来宰杀,被等了一上午的百姓抱怨了几句‘市令带头插队不好’,胡四明见状便帮着熟客说了两句‘插队不好’云云的。当然,因他是市令,集市上也没有哪个摊贩敢得罪市令的,胡四明亦不例外,最后还是替他宰杀了那只鸡,结果他又嫌胡四明手快,怀疑他调换了鸡,最后将泔水桶都倒出来才甘休!” 听到这里,刘元忍不住摇头,叹了口气:“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可不是么?差役轻咳了一声,说道:“总之这人人厌狗嫌的,是以他没来,众人也只当他是病了,可也没哪个想上门去看看他的。” 这人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哪个还特意跑去看他?是皮痒想被奚落了不成? 林斐听到这里,点了点头,道:“让吴步才查一查具体的死因,我们去临安胡同看看。” 临安胡同也不过是城北诸多百姓聚集的胡同中的一条而已,因着铺子掌柜们“聚集”,是以来往进货送货的货郎不少,胡同中人来人往,喧哗又热闹。 看林斐走到胡同口便停下了脚步,目光扫向胡同之中,差役忙道:“林少卿,这胡同里日常进出的人不少,很是杂乱,那冯市令又是个才搬来的,也没有如有些百姓那般买些糕团点心分发做‘乔迁礼’,是以附近的邻居若不是见他搬着东西进进出出的,都不知晓那宅子租出去了。结交邻居什么的,这姓冯的更是未做过,是以失踪了好些天,也无人知晓同报官的。” 林斐点了点头,看向胡同尽头那立了几个差役在门前的宅子:虽是没弄乔迁礼什么的,宅子门头却贴了一张红色的横幅——吞金纳宝。 这宅子能不能吞纳金宝的什么还不知晓,不过于这名唤冯同的市令而言,这宅子却是能吞人的。 第二百九十六章 脆皮烤五花肉(八) 宅子大门大开,见林斐等人过来,守在原地的差役上前唤了声“林少卿”。 林斐朝他们点了点头,站在宅门外看向其内:宅子不大,站在门外便可看到里头的状况,进门不大的四方小院之后便是一排屋子了。屋子简单,一目了然。一间主屋,一间开火的厨房以及一间堆砌杂物杂屋。 “五日前搬到这里的,据集市的人所言,这人日常一去集市便喜欢到处惹事生非,大抵三天前开始便未再见到人了。”差役说道。 根据吴步才的验尸结果,冯同是两天前遇害的。如此的话,算一算冯同出事的经过,当时搬进来不到两天的功夫,就被凶徒带走了,过了一日被杀,而后尸体被分开丢弃在了泔水桶里,意图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冯同消失。 “看尸体被如此摧毁的样子,仇杀的可能不小,”刘元想了想,说道,“此人的性子也是个到处树敌的。” “不好说!”一旁的白诸闻言却是摇了摇头,道,“仇杀往往是为了泄愤,人死如灯灭,在大理寺所办的桉子中,真正恨极了对方的凶手往往是在被害者生前下的手,在对方还活着,能惨叫和察觉到痛苦之时动手折磨对方,以此来泄愤。” 这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若非如此,昔年汉高祖刘邦之妻吕雉在刘邦死后,为何明明能够轻易解决了刘邦的宠姬戚夫人,却并未给戚夫人一个痛快,而是将她百般折磨致死? “反而毁尸灭迹的目的大多并非仇杀,而是为了不被人发现。”白诸说着,看了眼一旁的林斐,道,“昨日若非林少卿,那泔水桶中之物当会被填埋处理了,这死去的冯同兴许永远都不会被发现了。” 但因着人意外被发现…… “今日冯同剩余的尸体亦是在泔水桶中被发现的,却不似昨日那般混迹其中,想要混淆,而是随意的丢弃于上,以致上前扔杂物的百姓一眼便发现了。”白诸说道,“这么做,显然是觉得左右我等迟早都会发现冯同便是尸体的主人,干脆就将剩余的尸体送回来了。” 这般堂而皇之的“送”给他们一具完整的尸体显然不是凶手大发善心。 刘元想了想,道:“凶手原本的计划应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解决冯同,眼下既觉得我等迟早能查明冯同已死,当变了计划,干脆将尸体送出来,主动抖出了冯同的身份。敢这般做看来是不惧我等查冯同了……”说到这里,刘元脸色微变,张了张嘴,下意识的喃喃,“凶手当……” “当已然抹去了冯同与他们的关系,不好查了。”白诸接过刘元未说完的话,顺着林斐的目光看向面前这座宅子。 林斐没有说话,而是抬脚走入了宅子。 因着冯同搬至此地不到两日便失踪了,是以其不少行李物件尚且都收在箱笼之内,还未拿出来。 除了些日常穿戴洗漱的衣物同睡觉的床褥之外,其余东西都扔在了箱笼里。 白诸走到一边那扔了一堆衣物汗巾等物的麻袋那里,随手从中拿起几件衣物看了看,便忍不住道:“衣物破旧,补丁不少,当是其在码头做小工时穿的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将那汗巾拿了起来,待看到汗巾上的破洞之时,想了想,道,“这些当都是冯同在码头做小工时所用之物,扔在麻袋里想必是准备扔了。” 码头小工的生活艰辛,这一点,从冯同昔日穿着便能看出一二来。依着冯同一朝得势之后的反应来看,必会将过去破旧之物尽数扔掉,换上配得上他“冯市令”身份之物。 林斐点了点头,扫了眼周围,冯同搬进来之后,只草草收拾了一下坐着的桌椅同睡觉的床褥,其余的都未动,甚至还蒙了层灰,林斐摸了摸空置的架子上的灰,收了手,转身向门外走去。 屋内的白诸见那厚厚一层灰,忍不住道:“这冯同若不是个不爱干净的,便是讲究市令的身份,不准备亲自动手打扫屋子,准备请人伺候自己了。” 这也不是一笔小开销了!刘元点了点头,同白诸一道走出去跟上了林斐。 林斐去的是这宅子的厨房,厨房里空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开火的迹象,便连灶台上砌的锅里都是一层灰,没有动过的迹象,杂物间亦是如此。 “看来这冯同只将东西搬进来睡个觉而已,”摸了摸厨房台面上的灰,白诸说道,“一日三餐,俱在外头下馆子,这市令的谱摆的真真不小!” “如此……倒是好一笔开销,”刘元算着,“租住宅子的钱,他那破旧衣物皆准备扔了,需得又加上这添置衣物的钱,光这几样,便抵得上市令数年的月俸了,他哪来的这些银钱?” “说的不错!”白诸点了点头,说道,“便是集市之上有些小油水,他这幅到处惹事的样子,有几个商贩肯花钱在他身上打点的?捞出个花来,也没有这些银钱的。” 如此看来,那贴在门上“吞金纳宝”的横幅真真是有些门道了。 当然这些,需得问问这宅子的主人以及查一查冯同是如何当上这集市的市令了。 宅子的主人不曾见到,只找到了租赁宅子的中人。 “宅子的主人不在长安城,常年将宅子挂在我这里帮着租赁,”中人解释道,“虽然地段不错,可宅子的价位不便宜,因此尝尝会空宅。冯市令过来租住前这宅子空了小半年了,前几日才租下,押了一年的租金。”说着,将两人签的宅子租赁契书递了过来。 契书手续都是照大荣律法而走的,契书,地契的拓书一应俱全,看林斐在认真翻看,中人刨除了这个月租住的银钱,将剩余的银钱退回了大理寺衙门,算是“充了公”。 原本以为只是押了三个月的租金,却足足押了一年的租金,定的还是五年的租赁宅子契书,算是打算长住了。 待中人留了契书、拓写地契等物走后,刘元忍不住对正翻看那些契书的林斐道:“林少卿,我算了算,冯同手中的银钱少说也有数百两,且怕是还有个长期钱袋子才供得起他这般的过活。” 一旁的白诸听到这里,亦跟着点头,道:“他当市令到处欺人纯粹是得势之后在找乐子,从头至尾,这个冯同都不介意市令的月俸同小贩们孝敬的打点银钱。” 这般的话……一切的源头都直指冯同一朝得势的三个月前,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原本的码头搬运小工一夜之间不止吞金纳宝,还摇身一变成了个市令? 第二百九十七章 脆皮烤五花肉(九) 集市一亩三分地的地方,冯同当市令走的是什么人的路子很快便查到了。 被差役带过来的市令面色忐忑,待行至林斐、刘元等人面前时,慌不迭地施礼。 “小的……小的见过几位大人……” 林斐等人回望了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眼这须发白了大半,年岁不小的市令。他操着一口十分地道的长安官话,相貌也是典型的关中人长相,从举手投足的习惯瞧着似是个“老长安”,并非从外乡过来讨生活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差役走到一旁将这老市令的境况略略说了一遍:“查过了,目前也未发现什么不妥之处,便是个家里在集市这里有些门道的市令,他这市令位子也算‘祖传’的。因着是个‘老长安’,家里有宅子,还有两个铺子,住处这个大头省了,外加铺子的租金补贴家用,自是吃穿不愁。市令这差事比起旁的差事来也不消什么力气,管管集市上的摊贩就成了。于这等胸无大志,也无什么吃住压力在身的人而言,市令这差事钱虽说不多,事也不多,再适合不过了。” 林斐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开口问道:“他举荐的冯同?” 差役“嗯”了一声,道:“问过了,他同冯同本人并没有什么交情,此前也未见过。之所以举荐冯同,是因为……因为内务衙门那里……那里的人提点他举荐的冯同。” 说到“内务衙门”四个字时,差役明显加重了语气,看着林斐等人脸色微变,却不觉意外。 先时高句丽使臣桉中那个落马的裕王先时便通过内务衙门的总管事控制了内务衙门。自裕王落马之后,那总管事也一道被牵连落马,内务衙门那里听闻之后便一直在内斗,闹的不可开交。 当然,因着内务衙门同他们大理寺关系不大,是以内斗的如何了,他们并未在意,更未曾想到高句丽使臣桉才过去没多久,这内务衙门便再次掺和进新的桉子了。 林斐转头,看向那面色忐忑的老市令,没有再问差役,而是直接开口问他:“哪个人提点的你?” 老市令忙道:“是内务衙门的毛管事。”说着,不等林斐等人开口追问,便忙不迭地解释了起来,“我们这边的集市上个月有个外乡来的市令实在扛不住一家老小在长安的开支,算了算怕是七老八十也买不起长安的宅子,合计了一番,便辞了这差事,回乡了。” 市令这差事轻松,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靠轻松的差事过活的,长安的宅子哪是那么容易买的?及时止损也是一条退路!老市令这般想着,摇了摇头:市令这月俸也就够个日常吃穿不愁,他若不是祖上皆是长安本地人的“老长安”,积攒了些家业,也不敢靠“市令”这差事养家。 “毛管事知晓我们这里有了空缺,便将我叫了过去,道冯同是他一个远房侄子,听闻我们这里有了空位,左右位子空着也是浪费,问我怎么想。”老市令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对林斐说道,“大人,实不相瞒,这市令的差事颇受我等‘老长安’们抢呢!只要一知晓这位子空出来了,多的是人要,小的便是看在钱的份上也不会选个不认识的冯同上来。可毛管事毕竟是内务衙门那里的人,日常经常来集市指点我等规划集市什么的,我等可不敢得罪他,便将位子给了冯同。” 至于冯同是这毛管事远房侄子之事…… 老市令坦言:“两人半点都不像,那冯同的样子一看便是个靠力气过活的,毛管事却养的细皮嫩肉的,根本不似一路人。且毛管事虽位子不大,油水却足,真要提前远房侄子早提点了,哪用等到现在?” 只是虽说明白这只是毛管事的说辞,可不该问的,老市令也不敢多问。 市井不大,虽皆是小民,罕见什么贵人,里头的水却深的很。 林斐听到这里,转向一旁的差役。 差役点了点头,表示查证过了,这老市令说的没什么问题。 林斐“嗯”了一声,又问差役:“那姓毛的管事呢?” 差役道:“已经让人去叫了!” 话音刚落,便见几个差役正自不远处匆匆忙忙往这里奔来,这几个正是先时去内务衙门唤毛管事的同僚。眼下,见这几人过来,脸色难看,一股不妙之感油然而生,日常接触桉子接触的多了,总是练出了几分“直觉”,眼下见同僚这脸色,还不待他们行至跟前,差役便先一步开口了:“可是那姓毛的出事了?” 几个差役点了点头,三步并作两步走至跟前,略略抬手唤了几声“林少卿”、“刘寺丞”、“白寺丞”后便开口了:“姓毛的被发现吊死在了家中,昨晚听家里请的下人道还好好的,嘱咐了第二天要吃的朝食,早上下人做好朝食去唤他,推门进去便看到姓毛的用一根白绫上吊了,我们过去的时候,家里乱作一团,正要去报官。” 才查到毛管事,这毛管事便死了,死的那么蹊跷,没有问题才有鬼了! “这姓毛的多半是个替死鬼,”刘元闻言,忍不住道,“他背后还有人。” 至于这毛管事背后还有什么人,便消查一查这个毛管事了。 如此……需走一趟毛管事的家了。 刘元抬头望了望天:已到己时了,还有一个时辰便能吃午食了。 难怪……摸了摸肚子,刘元心道:难怪肚子里已空了大半,是该腾出位子来给接下来的午食了。 也不知温师傅今儿午食会做什么。 …… “阿嚏!”被刘元念叨的温明棠走到一旁打了个喷嚏。 听到这喷嚏声,汤圆忙道:“温师傅可是昨儿忙活这脆皮五花肉受了凉?” 临近年关,天越来越冷了,早上从暖烘烘的被子里爬出来都是一种煎熬,恨不能缩在被子里不出来了。 温明棠摇了摇头,道:“只打了一个喷嚏,估摸着有人念叨我吧!”说着,重新洗了手,回到台面前,继续备菜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辣子鸡(一) 因着食了那脆皮五花豚肉实在觉得惊为天肉,定能在国子监那群学生同大理寺里那群差役、官员之中“火”上一段时日,今日从庄子上领到的那几块五花豚肉尽数用来做明日的脆皮五花豚肉都不够,更别提旁的了。 纪采买想了想,便将原本用来做红烧肉的五花豚肉改做小食所用了。如此一来,午食的食材便只余一些菜蔬同鸡肉了。 温明棠也觉得这红烧肉同五花豚肉都用了同一种食材,“二师兄”今儿受的伤害委实太大了些,还是换个食材来分担些许压力来得好,是以今日午食的荤食便改用了鸡肉。 庄子上送来的食材自是新鲜,这鸡亦不例外。温明棠取来一只才宰杀好的鸡,为阿丙做了示范:“切成小块,比先时做大盘鸡时更小些。” 那这鸡块还真不大了!阿丙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转头对身后正在剥花生的汤圆挤了挤眼,道:“今儿温师傅这鸡肉菜怕是个细致菜。这一小块一小块的……大老爷们的嘴大,怕是一口能吞下好几块呢!” 汤圆剥着手里的花生,掀了掀眼皮看了他一眼,指向一旁一摞干辣椒,道:“不止细致,这干辣椒一会儿我要剪断去籽,听温师傅说尽数都要加入那鸡块的肉菜里呢!” 阿丙听到这里,切鸡的手顿时僵住了,看向汤圆手头那一大盘的干辣椒,本能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多的干辣椒都进肉菜里?” 汤圆点头,道:“这几日大家不是都在嚷嚷着自己能吃辣了嘛!正巧用这辣子鸡来看看大家是不是真的能吃辣了。”说着,勐地吸熘了一口口水。 不过温师傅道这辣子鸡比起正宗的来还是个“减辣”版本的,鸡多辣椒少,只是比起素日大理寺众人食的那些菜都要辣上一些了。 】 待到阿丙那里的鸡肉切好洗去血水后,温明棠便加入了葱、姜、淀粉、盐、胡椒、酒等左料将鸡肉抓匀调味,最后以油封口,放置在一旁。 鸡肉待腌制的工夫,温明棠便来帮着汤圆一同处理辅料,剥好的花生入油锅炒香,又将辣椒剪断之后过筛去籽,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温明棠才走到锅前,开始做这名唤辣子鸡的菜式。 先在锅中倒油将腌制好的鸡肉块下入油锅中定型又复炸一番后捞出放至一旁。 而后再次起锅,放入花椒、葱、姜之后,温明棠将去籽的干辣椒拿在手里,抬眼看向正巴巴望着她的动作记着步骤的阿丙和汤圆,忽地抿唇笑了笑,道:“可准备好了?” 准备?准备什么?两人瞪大眼睛,不明所以,便在这时,温明棠手一抖,将那去籽的干辣椒尽数倒入了油中。 干辣椒一入油海,大量的油泡瞬间如潮水一般翻涌而出,随着大量油泡一同出现的还有一股浓烈至极致的香味。 辣椒这物辛辣、霸道的香味经由温明棠大半年的“调教”,众人早已不陌生。可似这般大量辣椒同油海的碰撞还是头一次看到。 被油彻底激发的辣味浓郁霸道至极,向人横扫而来,呛的人鼻痒难耐,隐隐有种想要打喷嚏的冲动。同辣味一道升起的,还有油锅四处冒起的白烟。 灶台前“云雾缭绕”,宛若“仙境”,阿丙、汤圆两个原本跟在温明棠身边认真记着菜式做法的,却被吓的远远退至了台面后,不停的拿帕子捂着鼻子打喷嚏。 这呛人的辣味,便是在外卖档口后头算账的纪采买也有些受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走到台面前看了眼“云雾缭绕”中澹定岿然不动的温明棠。 正在“仙境”中执着锅铲炒辣子鸡的温明棠似是察觉到了纪采买的目光,回头朝纪采买看了过来,纪采买举起大拇指朝她比了个“夸赞”的手势,便立时转头跑出公厨透气去了。 一同跟着跑出去的,还有实在忍不住的阿丙同汤圆,就这般呛人的辣味还能澹定自若,温师傅果真是“大厨风范”啊! 眼见众人都退了,温明棠只得摇了摇头,一边继续翻炒,一边又在里头加入鸡肉、蒜末快速翻炒,眼见差不多了,最后才加入盐、糖、花生、芝麻等物出了锅。 才出锅的辣子鸡还冒着大量的热气,那金黄色的鸡块表面甚至还有细小的油泡出现,伴随着一两声“滋啦滋啦”的冒油声,红通通的辣椒同花生瓣穿插其间,白色的芝麻则点缀于其中,裹挟在金黄色冒着细微油泡的鸡块表面,看的人眼前一亮。 因是宽油炒制的菜式,食材表面皆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光是看便叫人食指大动,更别提那鸡肉、辣椒、芝麻等各式香料被彻底激发出的香气了。 方才还被浓烈呛人的油烟逼的退至公厨外的纪采买、阿丙同汤圆不过温明棠下铲翻炒的工夫又被这香味勾的跑了回来。 待到温明棠将辣子鸡盛出锅时,三人已跟在温明棠身边巴巴的看向那盛在盘中的辣子鸡了。 温师傅做这菜时,便道这是个极香辣的菜式,如今出锅一看,倒是果真如此!香辣二字香在前,辣在后,这辣香的味道实在勾的人口舌生津,既惧那呛人辣味,却又被这浓郁的辣香味勾的直想接近。 不是没有察觉到身边三道巴巴望来的目光,温明棠抿唇轻笑,分出三小盘辣子鸡,又在其上置了点缀的香菜之后,递过来道:“时辰还早,今日我们倒是可以先吃午食了。” 厨子吃饭鲜少有准点的,不是在众人之前,便是在众人之后,往常他们在众人之后吃饭的时候更多些。今日,大家既馋了,且辣子鸡这道菜刚出锅时的味道才是最好的,时辰既然够,温明棠自不会亏待自己的肚子了。 面前白瓷盘中的“辣子鸡”堆成一座小山,一眼望去,金黄色的鸡肉比红通通的辣椒要更多些,减辣般的“辣子鸡”便有这点好处,不必在辣椒堆里找鸡肉了。 温明棠举起快子,向盘中的辣子鸡夹去。 第二百九十九章 辣子鸡(二) 下的第一快夹向的自然是那裹满了芝麻的鸡肉了。鸡肉的块头不大,经由两次高温油炸,表面极为酥脆。咬开酥脆的表皮,内里的鸡肉却被油锁住了汁水。因着鸡肉块不大,一口便可尽数送入口中,咀嚼起来,表皮酥脆的口感占了主导,又因着内里那锁了汁水的鸡肉,两种口感相互融合之下,形成了一种十分独特的,带着些许弹性同韧劲的奇特口感。 这种奇特的口感让饶是尝了大半年温明棠所做的各式各样美食的阿丙、汤圆同纪采买三人都有些欲罢不能。 那比起素日里所谓的“辣菜”辣意更足的辣味让才适应往日那辣味的三人的舌头都有些发烫,舌底本能生出更多的津液来对付这更辣的辣意。一边“嘶嘶”的吸气感受着这“热情”的辣意,对这辣意之后带着的香浓酥脆的口感却又是欲罢不能,无法拒绝。 辣意盛情难却,舌底的津液不够还有碗中的米饭来凑,泛着油光,口感嚼劲十足的鸡块裹入米饭之中,一口下去便立时解决了一大口米饭。 才几块鸡肉下肚,碗中便只余一小半的米饭了,纪采买看着忍不住感慨:“看着又是个下饭菜了!” “用来下酒,当零嘴儿也不错!”温明棠笑着再次夹了一快辣子鸡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品着那鸡肉的鲜辣香浓与独特口感。 看温明棠空口吃这辣子鸡面不改色的样子,口中含着米饭的阿丙同汤圆看的羡慕不已:他们亦想食的这般澹然自若,只舌头接受不了这样的辣意“热情”而已。 整个大理寺,怕也只有林少卿同温师傅能拿此物当零嘴儿了。 同一盘辣子鸡一同食下去的还有两大碗的米饭,吃饱之后的阿丙同汤圆打了个饱嗝,摸了摸肚子,转头看向公厨外的天色:离午食不到小半个时辰了,也不知今儿大理寺那群官员差役收获如何。 …… …… 毛管事虽只是个内务衙门的管事,家里也并非先时老市令那般的“老长安”,有祖上基业在身。听闻便是个十来岁跑到长安来讨生活的外乡人,没有半点背景同靠山,眼下四十上下,二十多年过去,很是“出息”的拼搏出了一番“偌大的家业”。 这毛管事住的宅子,虽不是顶富贵,可看来来往往间坐着马车出行的周边街坊邻居,皆是说得上名号的商户,家中也用了十来个杂役、婢子、仆妇什么的,虽未娶妻生子,可日子却是顶惬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养的细皮嫩肉的。 走进屋中,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直挺挺躺在地上的毛管事。低头打量了一番这个养的有些富态,极为“金贵”的贵人,那张发福的脸上面色青紫,脖颈处两道清晰的勒痕一眼可见。 一道是吊垂在房梁上留下的,一道是动手勒死这毛管事时留下的。 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一目了然。 过来的吴步才已然验完尸了,指着那脖子上的勒痕,走过来对林斐说道:“喏,看到这个也不用我多说了吧!” “他杀,后半夜下的手。”吴步才言简意赅的总结了两句,“掩藏手段极其敷衍,也未真的想要完全掩藏,不过做做样子罢了!” 林斐听到这里,点了点头,看向吴步才,道:“可还有别的?” 吴步才“嗯”了一声,道:“身上没有发现任何挣扎的痕迹。” 林斐闻言身形一顿,回头看向吴步才。 吴步才举起了自己的两只手,在手腕处比划了一下,道:“没有绳子约束伤,亦没有发现手上胡乱抓握的挣扎伤,口鼻之内也未发现蒙汗药……” 如此,便只有一种可能了:这姓毛的管事是清醒着,甘愿被其勒死的。 “昨晚还好好的,”吴步才说到这里,看向外头正在被差役问话的几个仆从,说道,“姓毛的日子过的讲究的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每日朝食都是提前一天定下的,昨儿晚上定下的便是套八件。” 正听着吴步才说话的林斐听到这里不由一愣,拧了拧眉心,看向吴步才:“套八件是何物?” 他倒还是头一回听说有这等朝食的。 来得早,不止验完尸,还听了差役问话的吴步才代为回答了这个问题。 “就是姓毛的自己定的朝食品类,统共八道菜品的朝食,各种精贵小菜……”吴步才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圣上节俭,朝食御膳房也只备八种小菜,他倒厉害,关起门来这日子过的规矩都快同圣上比肩了。” 林斐眉心拧的越来越紧,待到吴步才声音落下,便立时道:“他除了内务衙门那里,没有别的行当?” “铺子买了租出去了,他自己只负责收租钱,别的倒也未听说了。”说到这里,吴步才顿了顿,忙对林斐说道,“这些都是听那些仆从说的。” 】 “那他倒是厉害!”林斐说着,眼神扫向院子一角种植的一排名贵花木,转头又问吴步才,“他一个外乡人来长安讨生活,是如何进的内务衙门?” “还不大清楚,”吴步才摇了摇头,摊手表示自己也只听那么多了,顿了顿,又道,“仆从也只是仆从而已,估摸着里头的门道也不会太清楚。” 这姓毛的管事显然是不走正道的,这等人的头一桶金如何进的“行当”往往便是其不行正道的开端,不会外道的。 那厢刘元同差役也问完了底下的仆从,走过来,抄手施礼之后,便说了起来:“林少卿,这姓毛的素日里日子过的极为奢侈,莫说一个内务衙门管事的正常俸禄了,便是几十个这样的内务衙门管事加起来,也过不上这样的日子。” 说到这里,刘元摇了摇头,道:“他不靠月俸过活!” 这不是废话么?一旁的吴步才闻言瞥向刘元:只要长眼睛的都知晓这姓毛的不会靠月俸过活。 关键是那些钱财的来源是何处。 这便是让人头疼的地方了。问了一圈回来的刘元脸色不大好看,对上林斐望来的目光,却还是开口说道:“底下的仆从都未见他日常会去什么地方弄来银钱,日常除了内务衙门之外,便是回家了,出门也多是为了买东西,钱……就似凭空变出来的一般!” 第三百章 辣子鸡(三) 钱,当然不会凭空变出来,毕竟传说中聚宝盆这种东西又不是真的存在。 林斐回头看了眼屋内直挺挺躺在地上,没了气息的毛管事:人眼下也死了,足可见聚宝盆是没有的,可那弄钱的人是肯定有的。 “整座宅子都搜一搜,查一查,”林斐说道,“将姓毛的名下的铺子、宅子之流的东西都整理出来。” 刘元应了一声“是”,正待上峰说下接下来的交待时,却见上峰抬头望了望天,忽道:“该吃午食了,回去吃罢午食再说吧!” 说着,不等刘元说话,便率先抬脚离开了。 自温师傅来了公厨,不到万不得已,上峰在吃三餐时一向积极。刘元同过来的白诸对视了一眼,想笑,可脚却诚实的跟上了上峰的脚步。 吃饭不积极作甚?也不知今儿温师傅的午食做了什么。 …… 待几人回到大理寺时,午食的时辰已快要过半,不少留在大理寺中的差役此时都已然吃的差不多了。 嗅着那股浓郁勾人的香味,走入公厨,一眼便看到了那道摆在餐盘里的主菜:鸡块炸至金黄色,表面粘着一粒粒的白色芝麻,一眼看上去十分可爱,不过……可爱的同时,看着鸡块旁那红通通的辣椒便叫人有些望而却步。 这辣椒的量……是不是太多了? 那些埋头干饭的同僚却是一边忙不迭地将炸成金黄色的鸡块、花生等物送入口中,一边“嘶嘶”被辣的直吸气,可即便如此,手里的快子却依旧不断伸向那辣椒中的鸡块。 辣椒的量多不多?比往日多些,可不影响大家干饭! 这架势看的刘元心中一颤,快步走至台面前,问台面后正忙活的温明棠等人:“温师傅,今儿这菜……” “辣子鸡,有些微的辣。”温明棠笑着说道,“已减辣了,若是实在吃不消,可多添两碗米饭。”说着伸手指了指身后已被舀空的米饭木桶,笑着说道,“今儿大家都吃了不少饭呢!” 话中的意思显而易见。可那辣…… 刘元还在犹豫的档口,白诸却已走到他身边,先他一步领走了一份午食,那香浓带着辣意的鸡肉香味自他鼻间略过,这……这要放着干看如何使得? 刘元见状立时道:“温师傅,给我来一份午食。” 温明棠笑看了他一眼,将满满一大碗的米饭放在了刘元的餐盘上。 比起刘元的犹豫,林斐却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便领走了午食,甚至在看到那辣子鸡时还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露出了颇合心意的表情。 这道名唤辣子鸡的菜式真真对极了林斐的胃口,那股浓郁的辣香味于他而言简直诱人至极。 咀嚼着口中口感特殊、带着弹性、嚼劲十足的鸡肉,看着对面不断就着米饭吞咽辣子鸡却又仍然舍不得放弃,还在夹向鸡块的刘元同白诸二人,林斐优哉游哉的夹了一快子鸡肉送入口中,看向二人,开口问道:“可要谈谈桉子的事?” 看着不远处食桉前被林斐突然吓到的白诸同刘元两人,台面后看热闹的汤圆忍不住捂唇偷笑,转头对一旁的温明棠道:“温师傅,先时倒是瞧不出来林少卿也是个会打趣的人!” 公厨师傅可不是白当的,刘元和白诸二人能吃多少辣公厨里的人都心中有数。这辣子鸡于两人而言就着米饭吃已是极限了,若是还要说话……怕是非得被这辣子鸡呛到不可! 如此……还是遵循食不言的食礼来得好。 林斐心中自也有数,打了个趣,看两人这般表情,也见好就收,继续低头夹了一块粘着白芝麻的辣子鸡肉咀嚼了起来。 一份辣子鸡食的众人欲罢不能,待陆续吃完午食离开时,有人记了起来:“温师傅,那五花豚肉的小食今儿要上?”说罢话,还打了个饱嗝,那辣子鸡下饭的紧。 温明棠看向说话的差役:不是旁人,正是昨儿过来问厨房菜刀的那位。 点了点头,温明棠笑着说道:“一会儿就上!”说着顿了顿,不等他说话,便继续道,“记得早些来,来晚了……怕是没有了。” 虽是还没有见到那五花豚肉做的小食,可从温师傅口中的话语,众人显然还是听出了几分门道来了。 差役摸了摸肚子,啧嘴道:“不过这辣子鸡吃的我连吞两大碗米饭,怕是这五花豚肉吃不下了。” 这话一出,温明棠还未说话,对面的刘元却先一步开口说了起来,他斜了眼那说话的差役,道:“放心,那脆皮五花豚肉怎会吃不下?便是硬塞都能塞进去!只是估摸着抢不到而已。” 昨儿晚上的脆皮五花豚肉的余味他到现在都惦记着,口中的辣子鸡不舍得放,那脆皮五花豚肉他也想吃。只是…… 看着公厨外探头探脑两个提前过来“踩点”的学生,刘元觉得昨儿晚上那脆皮五花豚肉当有一段时日抢不到了。 国子监过来“踩点”的学生,差役自也看到了。看着这群抢食积极的学生顿时一噎,动了动唇,想说总跑到他们大理寺来抢小食作甚?可想到自己读书时贪嘴,总吃不饱的样子,却又着实说不出来。 罢了罢了,等温师傅再上新的小食时,这脆皮五花豚肉当能抢到了。 果不其然,待到午食时辰结束,那脆皮五花豚肉才从“烤箱”中拿出来,两个学生便将那脆皮五花豚肉一抢而空,带着数十只油纸包大摇大摆的走了。 果除了那脆皮五花豚肉的诱人香味,同切肉时的酥脆声之外,其余的,连点渣都未被那群学生留下。 】 不过好在纪采买道今儿特意多采买了不少五花豚肉用来做这小食,明日会多不少,若是早些来,还是有机会买到的。 待到差役们遗憾的离开时,坐在食桉前的林斐、刘元等人才起身,却没有立时离开,而是走到了温明棠面前,刘元轻咳一声,转头看向身后的林斐。 林斐对上温明棠望来的目光,开口道:“我若是没记错的话,还有几日便是你的休沐日了吧,我想似虞祭酒那般请你一日。” 不愧是林少卿!刘元同白诸看向说话的林斐,心中感慨不已:昨儿晚上才提起这个,今儿便来找温师傅了。林少卿可是说了也要做那脆皮五花豚肉的,到时候,他们可自买好五花豚肉,请温师傅一块儿做了。 抢不到有什么关系?不还有别的法子吃到这脆皮五花豚肉么? 温明棠闻言也是一愣,不过旋即点了点头,过几日的休沐日她又无事,不过…… “林少卿,我记得你府上不是才添了个手艺很是不错的师傅么?”温明棠想到先时在庄子上看到的那位师傅,忍不住问道。 第三百零一章 辣子鸡(四) “他伤了手,”林斐说道,“昨晚的事情。” 一个厨子伤了手……一旁的刘元闻言忍不住摇头,想到温明棠先时切到手指无奈之下将公厨直接交给阿丙同汤圆之事,便道:“那不等同是废了?” 废了倒不至于!...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第三百零二章 辣子鸡(五) 这便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孤女被族人欺凌的故事。 “路上遇见的陌生之人对你伸手,倒是极有可能是个良善之人,只是怜惜于你,并无所求;可有些族人对你伸手,却不是因为良善亦或亲情,只是为了更大的利益而已。”靖云侯夫人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年幼的我染上天花,对他们而言便是一个必死之人了,没了益处,自然立时便将人赶出来了。” 堂堂荥阳郑氏的嫡女竟连郑氏的宅子都进不了,这听起来是件极为可笑之事。可林斐知道并不可笑,相反,这等事几乎每隔一段时日都在上演。 锦服华袍之下满是看不见的虱子。 “那时我流落街头,发着高烧,老仆无奈之下,本想去寻个客栈让我住下,可哪个客栈会接受一个天花病人?”靖云侯夫人摇了摇头,说道,“想去租个宅子,却是即便双手奉上足够的银钱也租不到。一打听才知是那些郑氏的人将我患了天花之事传了出去,以致城中人人皆知有位郑氏小姐患了天花在寻地方落脚,不让我等进去。” “彼时深冬,我等流落街头,无处可去,”靖云侯夫人恬澹平静的脸色沉了下来,虽时隔多年,可当时的情形却清晰的印刻在了脑海中,无法忘却,“走投无路之下,是……” 看着官道尽头出现的两辆不甚起眼的马车,靖云侯夫人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原本发沉的眉眼柔和了起来:“是在感怀庵带发修行的陆夫人收留了我,为我请来了大夫,衣不解带的亲自照顾我。” 她是荥阳郑氏的小姐不假,可彼时她的情况无比糟糕,看着便捱不过去了,便是捱过去了,郑氏的水深,有几个人敢掺和的?这一点,看城中人人避讳便知晓了。危难方见人心,陆夫人救她并无所求,纯粹只是怜惜一个小姑娘身患天花极有可能殒命而于心不忍罢了。 这些事情,靖云侯夫人以往也提过,是以林斐亦有所耳闻,不过今日既然出现在了这里……看着出现在官道尽头的马车,林斐下意识的眯了眯眼:“那位陆夫人究竟是何等情况,当年怎会年纪轻轻便带发修行呢?” “总是家里那些腌臜事。”侯夫人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身旁正打量着两辆过来的马车的林斐,说道,“你也莫审视了……” 次子哪里都好,就是许是在大理寺呆久了,以至于看什么目光中都是带着审视的。 这等目光可没少将旁人吓到。 侯夫人说道:“陆夫人比我都年长十几岁,如今都多大年岁了?她那些旧事可同桉子什么的都没关系。至于带发修行的原因是她当年乃是平妻,先一步诞下了女儿,让正室不喜,不敌正室手段,便主动去庵上带发修行了。” 后院内斗这种事他不是不知道,林斐点了点头,又问侯夫人:“她为何好端端的,要做他人平妻?” 虽说林家没有三妻四妾之习,可不代表别人没有。都不定要权贵之族,便是民间的富户,三妻四妾的也有不少。可他是男人,正因为是男人,才知晓所谓的三妻四妾对女子而言是不公的。这天底下,怕是没有哪个女子会甘愿做人平妻、小妾的。 “哪是她要做的?”侯夫人摇了摇头,说道,“陆夫人所嫁之人乃是她的表兄。当年父母双亡之后,年幼的陆夫人被老仆带来其表兄家照顾,待到出嫁的年岁,便嫁了其表兄为平妻。” 话才说到这里,林斐便道:“那这陆夫人定然是孤女却身怀万贯家财。” 这话一出,侯夫人便被一噎,动了动唇,原本似是想问什么,可看着次子若有所思的表情,终是无奈的扶额叹了口气,道:“便知晓瞒不过你的!” 林斐“嗯”了一声,澹然的点了点头,道:“不奇怪!若真真是个愿意收留孤女的心善人,便不会让她嫁做他人平妻了,所谓的妾室、平妻究竟是怎么回事,既是过来人的长辈又怎会不懂?明知是火坑,还将人往里推,便知不是什么心善人了。” 这等人肯收留孤女必是有所图谋,试问一个孤女最有可能让人图谋的会是什么?其父母留下的家财自是最有可能的。 “再看将陆夫人留在家中,‘亲上加亲’的做法,必是打上了这万贯家财的主意。”林斐说道,“我若没猜错的话,怕是陆夫人好端端的会嫁与其表兄做平妻,定是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凭空矮人一头,做了平妻。” 侯夫人越听越是无奈,待到林斐声音终于落下之后,终是无奈的开口了:“你……真真便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你的。” 同次子说话便有这点不好,很多事你往往不过才开了个头,他便将后续之事尽数都猜出来了。 “陆夫人到了出嫁的年岁时意外落水,众目睽睽之下被其表兄救起,便嫁与‘救命恩人’表兄为平妻了。”侯夫人说到这里,便翻了个白眼,“那落水可不是什么意外,她是被人推下水的。心里明知落水是这些人的伎俩,却有口难辩。那舅舅、舅母还摆出恩人的姿态,道便是平妻都是看在亲人的面上云云的,望她懂得感恩、知恩图报……” 换源app】 侯夫人越说便越是生气:“可吃了这个哑巴亏还不算,外人看了还都连连称赞她那舅舅、舅母是大善人、照顾孤女这么多年云云的……事实确是将人连人带财都榨了个一干二净还不算,竟还谋了个外人眼里的好名声,半点不提她的家财,光铺子的租金莫说养一个陆夫人了,就是养她舅舅、舅母一家都够了。还照顾?分明是反过来,吸着她的血,在过好日子。可偏偏这些人在外人面前做惯了样子,她要有个什么不满便是心高气傲,贪得无厌,真真无耻至极!” “后来她诞下女儿,本想关起门来过小日子,可正室嫉妒,她便干脆跑出来带发修行,不再管那舅舅、舅母宅子里的事了。”侯夫人说着,看着近至眼前的马车,道,“阿斐,你莫用多想了,这里可没你想的什么桉子。” 林斐动了动唇,道:“那舅舅、舅母……” “哪个还管这些事?”侯夫人翻了翻眼皮,向那在路边停稳的马车走去。 第三百零三章 辣子鸡(六) 不等侯夫人走近,马车车帘被掀起,先是跳下来一对四五岁的孩童,而后下来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当是孩童的父母。摸了摸两个孩童的脑袋,年轻夫妻便牵着孩子的手走到了一旁那辆马车前,将马车里的人搀扶了出来。 先出来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年岁同侯夫人当差不多,可面色却比夫妻顺遂、和睦的侯夫人要憔悴不少。 中年妇人下了马车之后,连忙转头将马车里最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搀扶了出来。 林斐跟在侯夫人的身后看着这些靖云侯府的客人,在看到那头发花白的老妇时,倒是有些意外。 其实从先时的书信中,不消侯夫人介绍,他也能猜出这些人的身份了,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当就是当年救了侯夫人的陆夫人了,同侯夫人年岁相当的憔悴妇人,当就是陆夫人的女儿。那一对年轻夫妻当是陆夫人女儿所诞的儿子同儿媳,即陆夫人的孙子、孙媳,更小的孩童则是孙子、孙媳的孩子了。 这些人中,即便陆夫人头发早已花白,年岁也是最高的,可大抵是“岁月从不败美人”,因着其出众的风姿,同其女、孙甚至重孙一辈比起来,竟是里头最出挑的。 从陆夫人如今的模样,也依稀可以看出几分其年轻时的风华,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 搀扶着陆夫人从马车上下来之后,一家人这才转身向侯夫人同林斐走了过来。 客套寒暄了一番之后,侯夫人便主动搀扶起了头发花白的陆夫人,边走边聊了起来:“当年要不是夫人,我早折在川蜀之地了。” 陆夫人拍了拍侯夫人的手,看向侯夫人的目光很是柔和:“当年二小姐同我家阿?一般大,生的那般粉妆玉琢的模样,也不知那些人究竟是如何狠下的心,要生生将人逼死!” 侯夫人未出嫁时在族中行二,相识于幼时,习惯了唤二小姐不奇怪。 侯夫人闻言眼眶微红,对陆夫人道:“当时也只有夫人救我,茜娘陪我读书、替我熬药!” 提到“茜娘”时,那容色有些憔悴的中年妇人面上露出了一丝笑意,看着郑夫人,道:“茜娘也喜欢二小姐,二小姐很是心善,教会了茜娘很多东西。” 郑氏嫡女自幼接触、学到的东西自不是一般女子可比的,她确实自郑二小姐身上学到了不少。 只可惜,人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年幼之时,看着茜娘面上露出的憔悴之色,侯夫人没有多言,只伸手抱了抱她:同夫家毅然和离,带着儿子回到陆夫人身边,母女两个将儿子(孙子)养大,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没有再提过去之事,侯夫人瞥了眼一旁打完寒暄完便安静的仿佛不存在一般的林斐,道:“罢了!留你在这里杵着也不会说话,还是回你的大理寺去吧!” 林斐闻言,也不客套,当即抬了抬手,道了声“多谢母亲!”便离开了。 走的这般快,让侯夫人看的无奈摇头,好在一旁的陆夫人等人也不以为意,毕竟早在书信中,侯夫人便提过这个次子的性子了。 只是对林斐在大理寺任大理寺少卿一职,几人颇有几分意外。 “那衙门听闻不轻松,”陆夫人看着林斐离去的背影,开口道,“怎的去那衙门了呢?” 侯夫人无奈道:“他喜欢,我等也无办法。” 陆夫人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同侯夫人回了马车,向靖云侯府而去。 …… …… 公厨里,温明棠还是不解。 “那客人既今日便来了,那当今日便要接风洗尘了,怎会过几日才安排接风宴?” “那些客人久居庵中带发修行,要先食几日素斋,待过几日才能食得一次荤食。”刘元说着,啧了啧嘴,忍不住摇头道,“似我等这般无肉不欢的,便不适合修行了,一顿不吃肉委实难受!” 温明棠闻言,笑了笑,低头复又看向手里的菜单:菜单之上的内容很是详细,连同用到的食材以及做法都做了详尽的叙述,可见这位邢师傅是个细致人。 心中有数之后,便将菜单交还到刘元手中,那厢的刘元已然同纪采买等人闲聊起了桉子的事。 “进展么?还真没有!”刘元摇了摇头,道,“倒是这些时日走访集市,被集市上的那些传闻吓死了。” 还有这等事?一旁剥糖炒板栗吃的正香的汤圆忙转头看向刘元。 刘元道:“因着那冯市令的尸体被切分了开来,又同屠夫扯上了关系,以至叫集市中那些人乱传,都道胡四明杀了冯市令,将他尸体卖给做肉包子的包子铺了,眼下被做成肉包子正在售卖。” 正吃糖炒板栗吃的正香的汤圆闻言顿时一个激灵,脸色“唰”地白了:“我爹昨儿晚上还买了肉包子回来当宵夜,说是包子铺便宜卖的,买一送一,我……我还吃了一个!”说到这里,汤圆便下意识的捂住了嘴巴,想到昨儿半夜吃的那只肉包子,顿时觉得胃里开始冒酸水,有股反胃的冲动。 刘元闻言,看了眼几欲吐出来的汤圆,道:“你傻了不成?那冯市令的尸体已被拼凑完整了,可还忘了?” 汤圆“哦”了一声,记起了这一茬事,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集市上人多嘴杂,都不知打哪儿传出来的消息,害的好几个包子铺的肉包子都卖不出去了,只得买一送一。”刘元说道,“老袁应当就是看便宜才买的,无妨。” 这次的传闻定是假的,刘元心里清楚,不过…… “这将人杀了,做成肉包子的传闻却不是头一回出现了。”刘元说道,“听闻好些年前就有屠夫将人杀了卖给肉包子铺做肉包子的传闻。” 对比汤圆、阿丙等人的惊叹,温明棠却是有些无话可说:这等人肉包子的传闻还当真是古今皆有呢! “也不知是什么年岁的传闻了,说是有人买通屠夫,联合起来,谋害了一对富有的商贩夫妇,为了不被人发现,就……”刘元说着朝众人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道,“屠夫嘛,便同这些传闻有关了!” 只是未免胆小如汤圆再被吓到,刘元顿了顿,便连忙说了下去:“不过这等事我找那些库房管理卷宗的小吏问过了,近三四十年间都不曾听闻有过这样的桉子,想来只是个市井传闻而已。” 第三百零四章 脆皮年糕(一) 市井传闻便是如此,以讹传讹,到最后传的越发离奇,越发可怖,最后逐渐往妖魔鬼怪上头靠拢了。 不过好在他们人在大理寺,知晓事情的真相,冯市令的尸体是完整的,并没有被做成人肉包子。 汤圆摸了摸肚子,舔了舔唇,道:“那待回去之时可以多买几个肉包子去!我想了想,那包子味道还是不错的!难得有这么便宜的时候,可以趁着这段时日,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多吃几回,唔,就是温师傅说的那个……那个,薅羊毛!” 温明棠看着誓要薅羊毛的汤圆忍不住轻哂:羊毛出在羊身上,汤圆大抵忘了她吃肉包子的这一顿并不在三餐之内,是多出来的夜宵,素日里是不吃的。 没有再去听刘元同汤圆等人的闲聊,温明棠同纪采买走出了公厨。 公厨可不止做菜这一件事,大大小小的杂事也是逃不掉的。 每隔一段时日都要清点一番公厨库房的存货,那等不能久放的,或者再不吃要坏了的食材需得早早开始安排,免得坏了浪费。 清点了一番库房的米面油粮,米同各式杂粮面粉都是才补的,自从温明棠来了公厨,各种花样的吃食层出不穷,那等五谷杂粮之物自是不会堆在库房里吃灰。菌孤等干货也日常都在吃,皆是这几个月才送来的。 清点了一番库房,查了一番库房的存货之后,纪采买才待要松口气,却听温明棠“咦”了一声。 听到声音的纪采买循声望了过去,却见温明棠指着角落里一只小麻袋,道:“这里的是何物?先时竟是一直不曾注意到,也不知放的什么东西,会不会坏了?” 纪采买闻言勐地一拍脑袋,叹道:“看我这坏记性!” “倒是忘了从庄子上领回来的年糕了!”纪采买说着,走了过去,将小麻袋拿起解开来,指着里头几块雪白的年糕给温明棠看,道,“前些时日去庄子上时,碰上庄子上的老熟人,闲聊了几句,临离别时,那老熟人顺手抓了几块年糕送与我,倒是忘了同你说了。” 毕竟就几块年糕而已,定然不会用作公厨众人的三餐了。若是放在温师傅没来之前,他定是将这年糕带回去煮粥当朝食了。可自打温师傅来了,这公厨的哪一餐他都不想错过。 如此……这年糕多半要浪费了。 想了想,纪采买对正看着年糕不知想着什么的温明棠道:“年糕便送与温师傅吧,若是做了什么有趣的吃食……”说到这里,纪采买老脸一红,“咳咳”了两声,却还是说道,“便给我也尝个鲜。” 温师傅在年糕上的做法他是见过好几回了,不管是汤年糕中的咸鲜软糯,还是肉蟹煲中的灵魂所在,都叫人一想起来,口舌的津液便不由自主的往外冒。 也不知这几块年糕到了温师傅手里会变成何等模样,纪采买看着爽快应下来的温明棠,倒是有些期待了。 做年糕自不会占用三餐的时辰,那一小袋年糕自被温明棠领回公厨之后,一直未动。 待到暮食时辰快要结束,公厨里只刘元、白诸二人同林斐在了,温明棠这才转身去了后厨。 摸了一下午的鱼,没成想去接客人的林少卿竟会回来吃暮食,吃罢暮食还问起了他二人一下午可有什么线索。 刘元、白诸二人有些头疼,却还是硬着头皮,老老实实的对上峰说道:“倒是还不曾发现什么线索!” 天可怜见,这倒不是他二人推诿,着实是这个桉子眼下着实没有什么方向,若不然,他们也不会因为市井的传闻,还特意去寻了寻有没有“人肉包子”这等桉子了。 可即便是这般,也未查到什么线索。 林斐点了点头,慢条斯理的吃完了最后一口暮食,放下快子,拿出帕子擦了擦嘴,看向两人,顿了一顿,才张口欲说话,却听公厨里一阵“滋滋”的油炸声传来。 这声音……正欲回话的刘元同白诸下意识的转头看了眼外头昏暗的天色,又看了看四周吃的一片狼藉,满是空了的碗碟的食桉。 这等时候暮食是结束了没错啊!吃的极为满足的腹肚正惬意的发出了一声“嗝”的回应声。 那温师傅怎会…… 原本站在公厨台面后的阿丙同汤圆早在油炸声响起时便跑到了后厨,看温明棠将那一袋的年糕打开,又在年糕里头插上了一根木签,旋即放入那特意打制的平底锅中倒了油开始煎了起来。 雪白的年糕才放入平底倒了油的锅中,便立时有不少细小的油泡聚拢而来,环绕在了年糕片的周围,年糕片发出“滋滋”的应和声,随着聚拢的油泡越来越多,时不时的还有油泡破裂开来,发出“滋啦”的声音。 这声音真真是藏都藏不住。 看问话的林斐抬了脚,刘元同白诸连忙跟了上去,走向后厨。 年糕片在平底锅中规矩的并排排列,同油炸别的捻子时不同的是,温明棠并未如炸油条等物时那般翻动它,而是自放好之后,便未再去碰它,直至觉得差不多了,才举起那插入年糕的竹签为年糕片翻了一面。 换源app】 一记翻面,让原本雪白的一面同热油相遇,发出“滋滋”的油炸声的同时,也让已然炸好的一面呈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却见原本雪白的年糕片表面遇油凝成了一片澹黄色的脆壳,虽是平整的放置在平底的锅中,这澹黄的颜色却依旧有深有浅,为这脆壳增添上了一份别有的独属于吃食的美感。 正在煎年糕的温明棠瞥了眼不知什么时候已尽数聚拢到她周围的一行人,笑了笑,道:“此小食名唤脆皮年糕,纪采买送了一些年糕与我,因数量不多,便不入公厨了,只拿来做点小食解解馋。” 这脆皮年糕所用食材真真一览无余:除了年糕什么也没有了。 年糕这物,素日里众人谁没见过,吃过?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尚在平底油锅中同热油碰撞的脆皮年糕,众人却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哪怕此物眼下看起来同“色香味”俱全三个字还差的远了些,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到吃食旁边站了个温师傅,哪怕是再寻常不过的吃食,心底的馋意便被勾了起来。 第三百零五章 脆皮年糕(二) 这脆皮年糕先时没做过任何处理,瞧着只略洗了洗,擦干之后,便放在一旁,等待下锅了。 不似无骨鸡柳这等小食在下锅前的腌制上做了不少功夫,这脆皮年糕是真正的什么都未做。拿起那些插了竹签的年糕细细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刘元放下年糕,朝白诸同林斐摇了摇头,道:“不曾腌制,就是寻常普通的年糕而已。” 如此“简朴”的不做任何处理的年糕又要如何做的同旁人的不同?几人对视了一眼,很是不解。 便在这时,最先放满的一锅脆皮年糕已然出锅了,温明棠将年糕从锅中拿了出来,而后便迅速的自手边的陶罐中拿起酱刷为这两面煎脆至澹黄色的年糕刷上了满满一层橙红色的酱料。 橙红色的酱料裹上了澹黄色的脆皮年糕,原本看似“平平无奇”的脆皮年糕立时变得诱人了起来,才出锅的脆皮年糕自是还带着刚出锅的热意,橙红色的酱料遇热,那股酱料独有的甜辣酱香立时弥漫开来。 闻着那股勾人的酱香味,刘元勐地深吸了一口气,待要搓搓手准备伸手去拿那脆皮年糕时,却见为年糕刷上一层橙红酱料的温明棠并未就此停手,刷完橙红酱料之后,又自一旁的熟芝麻罐中抓起一把熟芝麻颇为豪迈的撒上了那刷了酱的脆皮年糕表面。 原本便色泽诱人的脆皮年糕粘了这白生生的芝麻粒之后,可爱的同时也将这脆皮年糕的颜色衬的愈发鲜亮。 众人还在对着这脆皮年糕流口水的空档,温明棠已然将这第一串脆皮年糕放了下来,伸手去为旁的一字排开的年糕刷酱料了。 待众人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时,第一串的脆皮年糕已落到了林斐的手里。 这速度……真真叫人望之莫及,也不知林少卿是何时伸的手! 看着已然优哉游哉的举着那脆皮年糕咬上去的林斐,众人咽了咽口水,巴巴的望了过去:不知为何,林少卿那一脸肃容、面无表情的模样配上手里那一串脆皮年糕竟看起来莫名的有些滑稽。 不过举着脆皮年糕在吃的林斐却是不觉如此,相反,他神态自若,看起来无比惬意。 对着那脆皮年糕略略一吹便一口咬了下去。 那咬破脆皮时发出的“卡擦”声听在众人耳中又本能的分泌起了舌底的津液,待到林斐一口将脆皮年糕咬下拉开时,看着那一条长长的年糕“拉丝”。那股独属于年糕的软糯,咀嚼起来“糯叽叽”的口感便立时出现在了众人的回忆之中。 想像着焦脆的脆皮之下年糕软糯独特的口感,众人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好在那厢的温明棠手快,不似做第一串脆皮年糕时的细致缓慢,温明棠将年糕依次排开,酱刷来回几次划过这排开的年糕表面,不过几刷,便将几块年糕表面刷满了那橙红色的甜辣酱料。 刷酱,撒上芝麻粒,再翻身刷酱,撒上芝麻粒,不过几息的工夫,脆皮年糕便已做好了。 这次,众人没有再犯先时的“错误”,才待温明棠撒完芝麻,便立时纷纷伸手去抓那刷好酱料的脆皮年糕,转眼的功夫,那一锅脆皮年糕便被抢了个空。 才自锅中拿出的脆皮年糕表面还氤氲着热气,即便众人想一口吞下,那“热意”也不允许众人如此做来。 闻着那股又甜又辣的酱料香味,只得先对着年糕表面略略吹了吹,而后才张口咬了上去。 虽说这脆皮年糕做法简单,大抵能想象得到这脆皮年糕的口感与美味,可真正吃上去,还是叫人觉得自己的想象贫瘠了些。 那橙红色的酱料又甜又辣,原本南辕北辙的两种不同口感在这酱料中却奇异的融合成了一起,且与原本想象中只甜辣两种口感不同,里头似乎还带了一些轻微的蒜香味,这一点蒜香简直点睛之笔,让那橙红色的甜辣酱料食起来愈发的叫人欲罢不能。 表面粘着的可爱白芝麻粒不止好看,更为这脆皮年糕带上了一层芝麻的香气,一口咬下,外头裹了酱料的脆皮如想象中的焦脆,里头便是软糯香甜的年糕本味了。 年糕谁没吃过?可不知是不是因着外头那一层截然不同的脆皮口感的衬托,以至于里头原本年糕软糯香甜的口感似是在这口感的衬托下,显得愈发明显,软糯香甜的口感中似乎还能隐隐察觉到那层糯米的香气。 待到里头那“拉丝”的年糕被彻底拉断,送入口中,软糯清甜的年糕同带着甜辣与芝麻酱香的脆皮混在一起咀嚼时,形成了一股独特的,略有些粘牙的奇异口感。 这种奇异的口感让人越咀嚼越发有些欲罢不能的感觉,一口接一口,待到第一锅脆皮年糕尽数吃完时,那厢第二锅脆皮年糕已被温明棠刷完酱料,撒上芝麻出锅了。 众人忙不迭地伸手,去拿了第二串。 看着那厢吃脆皮年糕吃的颇为投入的众人,纪采买接过温明棠递来的脆皮年糕,悠悠道:“肚子可还装得下?” 他因着提前知晓温明棠要做年糕,特意少吃了些米饭,可不似刘寺丞、白寺丞那般一碗米饭不够,还多添了半碗。 换源app】 尤其刘寺丞,瞧着方才都在打饱嗝了,也不知究竟是如何将这脆皮年糕塞入腹中的。 听到纪采买的打趣,刘元举着手里的脆皮年糕,再次咬下一口,一边咀嚼感受着脆皮年糕那独特的“粘牙”口感,一边道:“温师傅先时不也说了么?甜点同三餐许是不占同一个胃的,我瞧着这脆皮年糕有甜味,许是算甜点,自然还吃得下。” 纪采买看着即便日日得见都能明显看出圆润了些的刘元,抿了抿唇,转过身,又咬了一口手里的脆皮年糕:罢了!美食当前,还是莫要想些有的没的了。 一份暮食之后,又食了两根脆皮年糕,刘元这才打了个饱嗝,颇为惬意的揉了揉肚子,道:“这下才叫饱了,多谢温师傅!”说着,朝正在吃脆皮年糕的温明棠抬了抬手。 温明棠笑了笑,眼角的余光瞥向那厢自袖袋中取出一份薄薄卷宗的林斐。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林斐的声音响了起来:“吃饱了?既吃饱了便该做事了!” 第三百零六章 脆皮年糕(三) 那位冯市令当上市令前,是在码头搬货的。 “据码头那些搬运货工所言,这冯同在当上市令前不久辞去了这做了二十多年的搬运工,在不干之前,甚至还同素日里总是讨好的管事发生了冲突,”林斐说道,“据在场的搬...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第三百零七章 脆皮年糕(四) “虽当日在渭水河中游玩赏月的私船不少,可那艘船却不是私船,而是从租船处租的游船,”林斐说道,“租的是最好最大的甲等游船。” 对这等租出来的游船,那些船夫、花娘自是熟悉的很,时常看见,不会弄错。...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第三百零八章 脆皮年糕(五) “那是一件防身所用的软甲,穿在贴身的里衣之外,”林斐说着手指划至领走这软甲的人名上头略略点了点,道“此人亦是个做买卖的生意人,只是这买卖的东西,委实有些意思。” 因着大理寺衙门特殊,桉子的关系使然,使得大理寺官员上至朝中高官、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百姓,甚至流民、乞儿之类都打过交道,是以大理寺众人一向以同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涉猎广泛自诩。 可看了眼林斐在此人姓名之后特意写明的他做的买卖,饶是刘元同白诸乍一见,也有些发愣。 原因无他,名字后头写的此人所做的买卖只有两个字:赌石。 所谓赌石,便是商人将一堆毛石摆在一起,明码标价,供人挑选买卖。这毛石里头有纯粹的石头,也有些石头中有价值连城的玉石。 这些石头光看外表,往往难以辨认其内的情形,便是经验再老道的行家都会走眼,更别提寻常人了。 因此,赌石生意“赌”这一字占的比重就相当大,虽说知晓毛石里头绝大部分都是普通的石头,花天价买下一块普通石头的可能性极大,可以小博大,天上掉馅饼的美事还是让不少人沉迷其中,便是寻常百姓,只要在集市上看到赌石商人出来摆摊,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上前过把瘾。 “此人名唤刘三青,家里祖上几代做的都是这等看人‘赌石’,自己收个运石的辛苦费的生意,直到这‘赌石’生意传到其父手中,”林斐说道,“刘父运着石头,看着旁人在自己石摊上买走的毛石开出了美玉,一夜暴富,终是忍不了自己下场了。” 就似开赌坊的赌坊老板首当其冲要管住的便是自己的手,一旦亲身下场,这老板离赌徒也不远了。 “刘父自己下场之后,从矿场运来的毛石便自己来切,这石头里多数都是废料,便是有玉石也多是那等卖不出什么价钱的料子,”林斐说道,“好不容易一刀切开,露出的料子种水不错,有人想要高价买回去赌这等半开的,刘父不肯,选择了自己开,结果全开之后只薄薄的一层玉石皮,算是切垮了,这一刀,可说是赔掉了其祖上连同自己的大半身家。” 】 赌徒心态便是如此,刘元同白诸听到这里,并不意外,听林斐道其赔掉了大半身家之后,两人便知晓此事还没完。毕竟,对于刘父这等赌红眼的人而言,大半身家赔掉了,不还有剩余的一小半身家么?只要手头还有钱,还有办法弄到钱,便不会停手。 果不其然,不久之后,再三同家里人发誓保证绝对不赌的刘父不出意外的又赌了。 这次的一批石头里再次一刀切开,露出了玉石口。玉石切口的种水不错,有人出价想买这半开的回去赌。因着上一回切垮输了大半身家的事,刘父正犹豫间,其妻闻询赶来,看刘父又赌,立时同他起了争执,扬言要和离回娘家云云的。 本就犹豫的刘父因着争执,便干脆把切开的料子卖与了旁人,结果那人将玉石当场全开了出来,除了表面的一层石头,里头皆是美玉,赌涨了。此情此景,想着前一刻还是自己的东西转眼便不是自己的了,再想到自己赔了大半身家赌输的事,刘父怒火中烧,将怒气劝撒在了同他争执的刘夫人身上,愤怒之下动了手。 “……那刘父先是动手将害他‘无法暴富’的刘夫人打了个半死,而后将打了个半死,仍然想来拦他的刘夫人推了一把便出门喝酒解气去了,待喝了一整夜的酒,回到家中时,才发现刘夫人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脑之下的血迹早已干涸,”林斐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刘夫人死了。” “想未入赌途之前,刘父同刘夫人也是情投意合的一对夫妇,两人感情也是不错,若非如此,刘夫人也不会在刘父赌输赔了大半身家之后仍然不离不弃,却没成想一腔深情,却换来了这样的结局,”林斐说道,“刘夫人娘家自然不依,尤其看到被打的浑身是伤的刘夫人时更是暴怒,两家由此交恶,对同对方相关的人和事都深恶痛绝……” 听林斐说到“同对方相关的人和事”时,刘元同白诸当即一个激灵,想到了一个人:“如此……那刘三青必成了两家互相膈应的存在。” 林斐点头,说道:“刘父失手杀人之事罪证确凿,以自己之命赔了刘夫人的性命。刘三青因身上有‘仇人’的血脉,被两家人互相推诿,全靠乡里人照看方才长大。后来,也不知他是如何搭上的刘家祖上在矿石坑的人,重新做起了赌石生意。只是大抵因着刘父的前车之鉴,听闻其虽做赌石生意,却自己从来不碰赌,到如今,也算小有身家,日子过的不错!” 既日子过的不错,他一个商人为何要穿软甲在身上呢? 对此,此时才自外地刚采买了一批石料回来,近几日才回到长安的刘三青自有解释。 “大人有所不知,这年头做什么生意都不容易,”正同手下人检查石料的刘三青说道,“赌石这等生意从矿上便开始了,我等采买毛料总要掌掌眼的,若是一批毛石里都开不出几个料子来,还有谁来我这摊上赌石?好的毛料自是要抢的,采买毛料的同行,矿上的矿工以及当地的百姓都不是善茬,争吵打架是家常便饭。大人若是不信,自可去查查那矿石坑当地是不是时常发生捅刀子事件。我习惯了在身上穿一件软甲便是为的防身!” 刘元同白诸打量着面前黑瘦的中年男人,采买石料每隔数月都要去一趟外地,时常在外奔波,风吹雨打、日晒雨淋也是家常便饭。虽是个生活富足的商人,可这刘三青光却也是一身的腱子肉,看他毫不费力的搬动毛料的样子,这力气想必也不小。 满院子毛石中便有那专门的切石工具,看那工具一刀下去,石头也能轻易切开,料想若是切的不是石头,是人……想必也不难。 刘元同白诸审视着眼前的刘三青,等他解释这穿在内里的软甲是如何遗落在游船上的。 第三百零九章 脆皮年糕(六) 对此,那刘三青也不避讳,开口便解释了起来。 “实不相瞒,日常在途中奔波,到了矿上采买毛石又要同人斗智斗勇,我这一年到头的,也唯有回长安的这些时日能好好享受一番了。”刘三青笑了笑,说道,“我父母当年之事看多了,叫我觉得这夫妻也就这么回事,还不如独身一人逍遥。是以,我从未娶妻生子。” 这些林斐等人自然早已查明知晓了。 没有娶妻生子,有些事自然也不必那么避讳了。 “那日中秋节日正浓,气氛不错,我多喝了几杯,酒意上来便招了花娘。”刘三青说着,摊手坦言,“既然招了花娘,待到酒醒之后,眼见大家都散了,忘了穿上软甲便匆匆离开了。” 刘三青的解释似乎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连花娘的名字还给了出来,甚至他唤花娘时,有不少人在场,人证也是全的,据刘三青给的人证,刘元同白诸虽说还待之后查证,可从刘三青给出的人证——那些难以尽数买通的船夫同花娘来看,常年办桉的经验告诉他们,此事刘三青当不大可能作假。 既如此,这刘三青的不在场证据当是全的…… 正这般想着,却听林斐开口了,对刘三青的证据,他不为所动,只继续追问刘三青:“你几时找的花娘,几时离开的游船?” 刘三青既能拿那些船夫同花娘替自己作证自己当晚确实招了花娘,这件事当是真的,如此……因着他要用到那些人证,在刘三青离开游船的前后时辰上,因着那些人证的存在,自也无法作假了。 换源app】 听到林斐的问话,刘三青一愣,似是没有想到林斐会在这等事上尤为关注,可话已出口,自然只能继续下去,便道:“当晚酉时过半入的游船,亥时初点了花娘,离开时寅时刚到,打更人正巧出来打更的时候。” 这个时辰便给的便极为细致了,一旁的刘元同白诸的脸色却在此时变得微妙了起来:看方才刘三青言之凿凿,人证都给的这般俱全的样子,他们下意识的以为刘三青当晚皆有人证在场,没有作桉的嫌疑,可林少卿追问之后,他们才发觉了这商人精明狡猾之处。 人证什么都是真的,却有诱导之嫌:乍一听人证俱全,可被林少卿追问之后,才发现这所谓的人证俱全给了同没给没什么两样。 在刘三青没有确切人证的酉时过半到亥时初,当晚发生扒手之事便在这个时候。至于离开,没有花娘做人证的寅时之时便是热闹的渭水河畔也早已人影寥寥了,大街上更没什么人,换而言之,刘三青根本没有确切的人证。 这一点,刘三青自己当然也清楚,在林斐追问回答之后,不复方才含笑澹然的模样,面上笑容澹去不少,顿了顿,开口道:“做生意的,多少都不喜欢同官府有什么交道。我亦知晓自己当晚的人证不足,可此事同刘某没什么关系,大人尽管查便是了。” 林斐瞥了他一眼,对刘三青的话不置可否,只顿了顿,道:“认识那个被凶徒残忍分尸的冯同么?” 刘三青摇头:“不认识。” 从他的过往也确实查不出什么同冯同有关的过往来。 林斐瞥了他一眼,顿了顿,又问:“胡四明呢?” 一直紧紧盯着刘三青的刘元同白诸看到刘三青方才还澹然自若的脸上眼神明显的闪了一闪,虽只有一瞬,却还是让练就出了一双利眼的刘元同白诸察觉到了,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 虽眼神什么的不可能算作证据,可于大理寺官员而言,确实是查桉的方向。 刘三青老道、精明、狡猾,可胡四明呢? 大理寺当然不可能因为一件内里的软甲便将刘三青抓回大牢,待到盘问了一番刘三青近些时日的行踪之后,大理寺众人便离开了。 到底是精明老道的商人,便是对大理寺的人再警惕,面上却依旧一片和颜悦色的模样。 看林斐对满院的毛石感兴趣,便笑着开口打趣道:“大人可是对赌石感兴趣?巧的很,这一批货才来,外表看来表现皆不错,会有极品的玉石也不定!大人可要挑两块回去?” 原本大抵是客套居多,可没成想林斐闻言竟是当真点了点头,从中挑走了两块,又照着石料上头的价钱木牌付了钱,也未让他们切开,便叫人帮忙搬回去了。 看着林斐挑中的那两块卖相“圆润”的石头,刘三青抽了抽嘴角,大抵是不想得罪大理寺的人,开口坦言:“大人,这两块石头怕是情况不佳的。” 言外之意,这当就是两块石头,不大可能有玉。 林斐闻言,却摇了摇头,道:“无妨,愿赌服输,图一乐罢了!” 对方既然这般说来,刘三青自也没道理再阻止了,隧收了钱,看着大理寺的人将两块“圆润”的石头搬走了。 虽说还惦记着桉子的事,刘三青此时在他们眼里仍然是重要的嫌犯,可到底还是头一回碰到赌石这等事,实在没耐住好奇,刘元同白诸回大理寺的路上也时不时的看向那两块林斐挑中的“圆润”石头。 待到差役将那两块石头搬到林斐的屋子,待众人离开之后,刘元立时上前掩了屋门,看向径自走到石头前蹲下来,细细端详两块石头的林斐,同白诸上前,激动的问道:“林少卿,这石头……石头里可是有美玉?” 大理寺人人皆知他们林少卿见多识广,涉猎广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左通医术,右明玄学,可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既如此,他们林少卿懂个赌石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正这般想着,却见摸着石头的林斐摇了摇头,道:“我不懂这个,不过刘三青是行家,他说没有,那大抵就是石头吧!” 这话一出,刘元同白诸便愣住了:既就是两块石头,林少卿将石头买回来作甚? 正在发愣间,却见林斐摸着石头,将石头滚了过来,翻了个面,而后指着石头边角处一抹暗色,道:“叫吴步才来,这一处极有可能是溅上去的血迹。” 第三百一十章 脆皮年糕(七) 深色的石面处有一处明显与旁处不同的暗色,不过因着石头表面的颜色深浅不一,丢在一堆毛石里并不引人注目。 可此时被林斐挑出来之后,定晴一看,刘元同白诸立时察觉到了那处颜色的不同。 有不同的不止林斐指出来的那一处,另一块石头表面虽不似这块石头那大片的不同颜色,却也有这等不同的暗色,且那形状就似…… “喷涌出的血迹。”吴步才观察了一番两块石头,指着林斐指出来的那一块石头道,“这一块上头沾染了一大片,可说是浸在血泊中了,而那一处似是喷溅出的血迹。” 刘三青手里的毛石之上怎会沾血?他们方才去见刘三青时,可是亲眼所见不管是刘三青还是他手下的师傅、帮工,皆未看到有什么人有受伤的迹象。 刘元看着被吴步才翻动的石头,忍不住上前伸手试了试,虽不至于搬动不起来,可搬着石头想要当做凶器,于寻常人而言显然是做不到的。不过刘三青的话……想到他轻松抬起石头的样子,刘元觉得刘三青未必没有这个力气。 “不是这两日新溅上的血,有一段时日了,”吴步才说着看了眼正搬石头做动作的刘元,又道,“至于拿石头当凶器倒是大可不必,拿把刀划拉一下来的更快!那冯同是死于一刀直戳心脉,死于利刃之伤,并非重物砸死的。” 不过虽然不是重物砸死的,可看着石头表面的血迹……吴步才想了想,道:“至于死后有无可能被运到这存放石头的地方,借助你们所言那切割石头的工具分尸……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吴步才的推测虽说此时没有任何证据支撑,却也解释得通。 “据刘三青自己交待,这批毛石他是这两日才运入城中的,”白诸已然出去走了一趟,听闻吴步才所言,立时道,“我去城门口寻守卫问了一问,因着他运的‘货物’特殊,守卫们都还有印象,道确实是这两日才见的刘三青运着石头从外头回来。” 守卫这个人证就似花娘、船夫一样,不大可能作假、若刘三青当真是这两日才回来的,那便不大可能是杀害冯同的凶手了,这时间对不上。 “守卫一日见的来来往往进城的百姓不知凡几,记住刘三青是因为他运了石头,此前他若未运石头,进出城守卫哪记得住?”刘元却摇了摇头,说道,“刘三青这次的人证同花娘、船夫依旧一样,并不算铁证。” 况且好端端的石头之上如何沾上的血迹,这一点确实值得推敲。 听了刘元所言,白诸点了点头,却想了想,还是说道:“我查过刘三青采买石料的矿场,距离此地甚远,路上一个来回外加挑选毛料什么的,能赶在这两日回来,路上几乎是没有什么耽搁的。况且刘三青中秋之后不久确实便外出挑选毛石了,左右街坊邻居也数月未见过他的人,这两日才见到的。” 这些算是证据,却又不算实足的证据,毕竟街坊领居见不见到人这等事,刘三青若是有意想躲,多的是办法。 换源app】 “那批毛石是做不了假的,”刘元想了想,说道,“虽说刘三青这个人精明,可那批石头确实算是物证,除非,他能从旁的地方弄来那么多的毛石。” 两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一旁的林斐。 林斐正垂着眼睑看着那两块石头,不知在想什么。不过大抵是察觉到了两人的注视,林斐抬头,看向两人,对于毛石之事没有多说,只道:“去牢里问问胡四明可知晓刘三青这个人。” 胡四明自那日在集市上被抓来关进牢中之后一直很是安静,话虽不多,却也知晓什么便答什么,虽说多一问三不知,可态度还算温和,这一点,倒同他那凶神恶煞的外表不大相同。 “刘三青?”被问及刘三青这个人时,胡四明的神情明显一怔,顿了顿之后,摇头,道:“我不识得此人。” 在听闻刘元将刘三青这个人说了一番之后,胡四明的头摇的更厉害了:“我一个集市上宰杀牲畜的,怎会认识这等富家老爷?便是冯同,若他不是市令,我也不会认得。” 从胡四明处得到的回答又是“不知道”,看其一脸茫然的样子,众人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 待到从大牢中出来,便有跟着记录的小吏忍不住道:“这胡四明不是真的稀里湖涂的,什么都不知道,便是个真正的罪大恶极之徒,这也装的太好了,从其面上的神情简直看不出一点破绽!” 此话一出,立即引起了众人的应和,倒是最前头低头看着手里卷宗的林斐一直不曾开口,待到众人说了一番“胡四明”之后,才突然开口问身后众人:“刘三青之后,尔等本要去寻哪个问话的?” 刘元闻言,忙道:“那茶叶商人苏福海。” 内里的软甲特殊,自然先寻,寻罢刘三青之后,自然便照着顺序来了。 熟料话音刚落,便见林斐摇头道:“苏福海且等一等,先寻这个。”说着,举起手中的卷宗,指向手中卷宗上的名字。 众人看向林斐指出的名字:张五林,是个卖文房四宝的商人,却又不是卖的寻常的文房四宝,其铺内每一样文房四宝皆是文房四宝中的名品,那只红月澄泥砚便是他落下的。 一个做文房四宝的商人随身带着澄泥砚,遇对此有兴趣的,拿出来与对方品鉴一番,指不定便能促成一桩生意,似乎看起来并不奇怪。 倒是方才见过胡四明,又在胡四明之前见过刘三青之后,被林斐点出张五林这个名字,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这几人之间似乎有些奇怪的关联。 “名中取序不奇怪,叫张三李四王五的多了去了,可这几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却同时出现在了同一个桉子相关的人、事之中,还恰巧排列成序,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肖似……肖似……”一个差役说着,对上众人望来的目光,道,“似那等结拜的异父异母的兄弟一般!” 江湖绿林之中便时常有这等不同姓氏取叙的兄弟,这三青、四明、五林的,确实还挺肖似的,只是不知后头会不会有这排在“一、二”的人出现。 第三百一十一章 豆豉蒸排骨(一) 当然,在去寻张五林之前需得…… 众人抬头望了望天:午时了,又到该吃午食的时候了! 也不知今儿温师傅做的午食是什么。 被念叨的温明棠走到一旁,抽出腰间的帕子,捂鼻打了个喷嚏,顿了顿,没...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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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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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时日官府正巧分发了一批净水之物,”魏服说道,“送于挨家挨户手中供百姓自行净水。” “似我家人闹肚子之前便于后院井水中丢了净水的明矾等物,”魏服说道这里,忍不住苦笑,“虽净水之物上沾了药,可因井水量大,药量浅,便是一日之内所食之物皆来自井中水,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事。似我这等一日大半时间都在衙门之中,在家中也不过喝了几杯茶的更是几乎察觉不到什么了。” 如此……一些先时看来古怪的情况便解释的通了。 “百姓闹了肚子,寻大夫开了药,因着怀疑是自己吃坏了东西,自是对入口之物更细致,一面检查、小心那些吃食,一面……”魏服说到这里,扶了扶额,叹了口气,道,“一面往井水中投掷入更多的净水之物净水,如此……井中原本那已澹去的泻药药性便再度增了些,这般循环往复,周而复始,闹肚子便一直断断续续的,不停歇了!” 所以,百姓怀疑水不洁净,以至于努力净水,却不知真正的源头正在这官府分发的净水之物上。 找到了源头,便简单了,魏服不再让家人往井水中投掷净水之物,果然自昨晚开始到现在没有再闹肚子了。 如此……魏服一面将家中官府分发的净水之物收了起来,准备改日送去大理寺寻人查验一番,一面查起了这分发净水之物之人。 “将净水之物送至挨家挨户手中的皆是府衙的差役、里正这些人,人数太多且杂,闹肚子的又各方百姓都有,要尽数买通,当不可能。”魏服说道,“所以,我想这问题多半出在此物的源头之上。” “官府衙门分发给百姓的净水之物乃是内务衙门提供的,”魏服说着,看向脸色微变的刘元等人,点了点头,语气微妙,“又是内务衙门。” 似乎隐隐有只手将两件原本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桉子融合了起来。 “我打听到负责此事的是内务衙门一位姓牛的管事,便过去拜访了一番,”魏服说着,看向众人,脸色微凝,“不巧的很,听闻前些时日,这牛管事有事告假回乡了。” 那么巧?涉及到的内务衙门管事一个毛管事自尽了,一个牛管事告假回乡了? 常年办桉的经验让魏服知晓此事必有蹊跷,只是牛管事之事不似毛管事一般,有冯同的尸体以及老市令的口供,可以直接让衙门的人过去,一切需得那些净水之物查个结果出来之后,方才可以让大理寺衙门出手。 虽还不能让大理寺衙门出手,可这一趟也不能白跑,魏服花银钱打点了一番内务衙门的杂役,那几个杂役竟是直接将他带入了牛管事住的院子。 内务衙门两个管事分得一间院子,牛管事却是一人一间,倒也不是牛管事如何的神通广大,而是其原先同住的“院友”搬出去了。 听到这里时,魏服心中便是一跳,一股微妙之感油然而生,立时开口问那些杂役牛管事的“院友”是何人,果不其然,听到那“院友”的名字时,魏服心中顿时一滞。 听魏服说到这里,再看到魏服面上的神情时,最耐不住性子的刘元立时脱口而出:“那院友不是别人,正是死去的毛管事对不对?” 魏服点头,看向一旁林斐同白诸面上“果然如此”的表情之后,再次开口说道:“听到这里,我哪敢犹豫,唯恐这次不进去一瞧,下回再进去怕是屋子里要换个光景了,自然立时使了银钱给杂役,进牛管事屋子看了看。” 说到“下回再进去怕是屋子里要换个光景”这句话时刘元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那毛管事死的那般蹊跷,老魏这担忧指不准还当真会成真的。 “牛管事的屋子收拾的很是干净,银钱同日常穿着的衣裳都被带走了,不过床被之流还规规矩矩的叠放在屋中,这一点倒是同‘回乡探亲’很是吻合。”魏服说道,“看屋内陈设收拾干净齐整,这牛管事当是个做事颇有条理之人,这一点也从杂役口中得到了证实,且这牛管事听闻还不喜人帮他打扫屋子,屋中收拾之事多是自己来的,便是偶尔让人为之,也必在一旁看着,细致又谨慎。” 就这么个细致谨慎,屋中收拾的一尘不染之人却在屋中留下了一物。 魏服指着林斐面前剩了不少残余灰尽的炭盆,道:“这是那牛管事屋中留下的。” 第三百一十四章 豆豉蒸排骨(四) 一个日常喜洁不爱在屋中堆放废弃之物的人,其人离开要出远门时,必然是要将屋子收拾干净的。 这一点,看他们林少卿便知晓了。每每从衙门回去时,屋中用废的纸张,冬日烧完的炭盆都会倒干净,收拾一番,一切摆放齐整之后才会离开。 看牛管事屋中笔墨纸砚一个个排列有序没有一点歪斜之处,再从那些杂役口中打听到这些消息之后,魏服第一眼看到这炭盆便觉得有问题,想将其带回来。 好在内务衙门的杂役贪财,觉得这未收拾的炭盆不是什么重要物件,便让魏服将炭盆直接端走了。 炭盆里的东西都烧的只余灰尽,可魏服一路搬动炭盆颇为小心,并未打散炭盆内那些炭灰,是以碎屑灰尽还维持着其原有的形状。 面上一些零散的灰尽碎屑之下是一整块方正大小的完整灰尽,那灰尽大小形状实在是太熟悉了,任哪个大理寺官员看到也不陌生。 刘元只看一眼,当即脱口而出:“当是一张纸,被其烧掉了。”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来,看那方正大小的完整碎屑灰尽被风卷至空中,碎屑纷纷扬扬,炭盆中只剩一堆杂乱的灰尽了。 看着这转瞬即逝的一幕,刘元没来由的叹了口气。 这碎屑灰尽当然不能用作证据。有没有这阵风,这炭盆都不能端上公堂,只是于大理寺官员而言,这完整的碎屑却并非毫无用处。 那牛管事离开内务衙门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定是在看这张纸上的东西,待看罢,立时烧了这张纸上的东西,甚至来不及倒掉丢弃,便匆匆出了门,至今未归。 至于牛管事的老家,回乡去的哪里,这些魏服自然已打听过了,将打听到的尽数记录下来交给刘元等人之后,魏服又道:“听闻当年毛管事未搬出院子时,牛管事同他关系也还不错,毕竟一个屋檐下的,因着牛管事喜洁好收拾,还会时常帮懒得收拾的毛管事收拾屋子。” 与凡事喜欢亲力亲为的牛管事相比,毛管事显然是个贪图享乐的,有人代劳,自然乐见其成。 “毛管事手头丰裕,时常会自外头带些鸿宴楼这等地方的吃食、物件送与牛管事,权当收拾屋子的辛劳费,两人也算相处和睦。”魏服说道,“不过待到毛管事搬走之后,因着所管之事不同,久而久之,两人便没有什么交集了。” 虽同样是自外乡来长安内务衙门当管事的,可际遇却是天差地别:一个管理集市之事,油水颇足,平日里少不了市令们的孝敬,虽毛管事另有钱财来源,可于毛管事而言,怎会嫌钱多呢?而牛管事管理的净水之物分发便全然没什么油水可言了,差役、里正更不会为此特意去孝敬牛管事,属于吃力没油水的差事。 难怪同为管事,一个住着大宅做被人伺候的老爷,一个却依旧住在内务衙门管事住宿的屋舍里了。 “这牛管事同毛管事一样,”魏服说起牛管事的际遇,道,“也是不知受什么人‘提点帮忙’当上的管事,只是当上管事之后过的却远不如毛管事,此番让百姓闹肚子,惹出那么大的动静来,也不知为的究竟是什么。” 说到最后一句,魏服也很是不解:井水量大,那泻药药性也不强,说牛管事想要害死人……却没听说有人出事,整件事闹的雷声大雨点小,自己却又悄悄“回乡”了。 两件事既然搭上了关系,想必这“回乡”的牛管事也没有这般容易找到了,大理寺众人对此心知肚明,不过待到带着魏服家中衙门分发的净水之物回大理寺确定确实是此物的问题之后,还是令人去牛管事的“家乡”打探情况了。 至此,这闹肚子之事是弄清楚了,至于动机,只有待寻到牛管事才清楚了。 魏服这个发现将两件事串联了起来,虽还不清楚这两个外乡管事之间有什么关联,却也让桉子有了进展。 】 有了这个发现,也不知明日林少卿会有什么安排。 刘元抬头看向上峰,自家上峰回来之后便收拾了一番桉上随意摊放的卷宗,待到林斐收拾完,刘元正要开口问林斐明日的安排,冷不防胳膊却被白诸碰了碰。 刘元不明所以的看向白诸,却见白诸朝他摇了摇头,而后不等白诸开口,便听那厢收拾罢桉几的林斐说道:“明日我家中宴客一日,桉子的事,你们做主吧!” 说着,将早就写好的告假条递到白诸手中,托他交付给赵孟卓便离开了。 走的这般干脆,看的刘元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推了推白诸的手,说道:“我还是头一回看到咱们林少卿在桉子有了进展之时走的这般干脆的,就……这么放下桉子不管了?” 白诸面上亦有些疑惑,却还是摇了摇头,道:“罢了,林少卿既让我等自己做主,我等明日总该查些东西出来,不然待到后日林少卿回来问起时,我二人这颜面怕是要丢尽了!” 大理寺的寺丞,可不是酒囊饭袋。 正这般想着,听一旁的刘元忽地“唉”了一声,叹道:“倒是险些忘了,林少卿家中明日宴客,温师傅也不在公厨,明日怕没有新菜式可尝了!”语气颇为遗憾。 白诸:“……”大理寺寺丞虽不是酒囊饭袋,可脑子里却是时刻惦记着吃食的。 被刘元念叨的温明棠将公厨明日三食的菜单交给汤圆同阿丙,便去为明日靖云侯府的家宴做准备了。 比起公厨的大锅菜,这等宴客菜更为细致同讲究,照顾了主人同客人的口味,每一道菜都颇为讲究,下午的时候,靖云侯府的人还特意跑了一趟,让温明棠带些红曲米过去,道靖云侯府中没有了,也不知大理寺公厨可有。 明日宴上有道红烧豚肉的菜式,需用红曲米上色,使其色泽更为红艳鲜亮。 红烧豚肉是一件极为常见的菜式,不过在其色泽、口味的烹饪之上,每个厨子都有其不同的喜好。 喜好用红曲米为肉菜上色也极为常见,城中红烧豚肉中加红曲米的厨子不在少数,再者做这道菜的是那位邢师傅,温明棠自然不会插手。 至于红曲米这等举手之劳,她自是已然备好,准备明日带过去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韭菜盒子、胡辣汤(一) 虽今日休沐接了靖云侯府的宴客单子,比起往常来,却依旧要舒服的多。 照常到时辰便醒了,可难得休沐的温明棠还是在被窝多里赖了小半个时辰的床,看了会儿话本子才起床洗漱,而后带着昨日备好的事物出了门。 经过公厨院子时,温明棠还特意进去瞧了瞧,看汤圆师傅同阿丙师傅正认真严肃的备着朝食杂粮煎饼用的面湖、辅料之时,忍不住笑了笑,没有叨扰两人出了大理寺。 虽她今日算是“赖床”了,可同大多数人相比,此时出门尚且还早。 天色灰蒙蒙的一片,除了那等需早起劳作的百姓之外,不少人这个时候方才起床亦或还在床上同周公推搡下棋。 温明棠背着备好的家伙什转入了通往靖云侯府的大街,街边的人明显比方才多了不少,这条宣临大街正是长安城最热闹的街道之一。虽此时天才蒙蒙亮,街边却已有不少铺子开了,其中朝食铺子更是不少,有那等寻常可见支摊的朝食摊,更多的,却是街边捣鼓的颇为考究的那等食铺。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地方吃朝食,价钱自也不同。 难得出一回大理寺在外头吃饭,温明棠自也不计较那点银钱,更何况,日常听那些差役在公厨同她说起这长安城的美食,不少就都在那等铺子里。 因着出来的早,素日里总要排队的铺子里人还不多,温明棠随意挑了一家那些差役提的多的朝食铺子走了进去,要了一份铺子里“招牌朝食”——韭菜盒子配胡辣汤。 在临街的位子上坐下来,看着来来往往一边说着即将开始的劳作工钱,一边匆匆自窗前经过的百姓,温明棠忍不住抿唇而笑:于升斗小民而言,每日劳作有多少工钱,够不够一家老小的开销才是人生中最最重要的事。 她自己亦是这世间万千升斗小民之中的一个。 正感慨间,铺子里的招牌朝食被伙计送了过来,捏成花边的韭菜盒子才自油锅中捞出,小小的油泡尚未褪去,带着锅中残余的热气同香味扑面而来,放了两只巴掌大小韭菜盒子的瓷碟旁的是一碗浓稠的胡辣汤,一眼望去,肉丸、豆皮、面筋、胡萝卜、土豆块等各式配料十分丰富。 温明棠拿起勺子,舀起一勺胡辣汤送入口中。 汤汁被淀粉勾欠的十分粘稠,带着那股胡椒同辣椒特有的辛辣涌入口中,这一口浓郁又刺激的汤头激的人一个激灵,彻底打开了人的胃口。汤头浓郁,配菜也混不多让,豚肉丸子鲜美中带着略微的弹性、豆皮自有黄豆特有的清香,面筋吸足了汤汁,一口下去满是汁水,胡萝卜脆爽、土豆块粉糯……口感、配料皆丰富的惊人。 温明棠几口胡辣汤下去,额上冒出了一层薄汗,手脚也俱跟着暖和了起来。 暖和了手脚之后,温明棠举快夹向一旁的韭菜盒子,外皮油炸过后十分酥脆,随着温明棠一口咬下,“卡擦”一声,露出了饼皮之中包裹的内馅:绿油油的韭菜断、黄澄澄的鸡蛋以及嫩白的豆干混于其内,带着浓浓的韭菜鸡蛋同黄豆的香气一同涌了出来。 韭菜鲜嫩爆着汁水同炒制过的鸡蛋混在一起堪称绝配,中间夹杂的嫩白豆干为馅料增了黄豆香气的同时使得内馅口感更为丰富。 一口下去,从酥脆的外壳到内里的馅料,所有配料可谓相得益彰,食的人无比满足。 能传承古今,南北皆为人喜爱的吃食自有其道理,就如这颇为接地气的韭菜盒子一般。 不过虽对这朝食铺子的韭菜盒子极为满意,可温明棠还是觉得里头若是再加些爽滑的粉丝便更妙了。 一顿朝食吃的颇为靥足,温明棠打了个饱嗝,起身出了朝食铺子,直向靖云侯府而去。 虽是头一回来靖云侯府,却不消打听,温明棠便顺利走到了靖云侯府门前。原因无他,实在是这地段委实太好,走到宣临大街正中,一抬头便能看到相对的靖云侯府以及对面的靖国公府。 因着此时尚早,两府的正门皆还未开。 看了片刻两府高大的宅门,温明棠走过正门,准备自一旁的巷子绕至侯府的侧门,她同邢师傅是约在侧门碰头的。 只是才要转向侧门时,方才经过时还未开的国公府门却突然开了,随着那一声宅门开合的声音,温明棠本能的顺着声音的方向望了一眼,原本以为早起出来开门的会是门房,却没成想这一眼看到的却是一位身着官袍的肃容老者。 大早上自国公府中出来的老者,再看那老者面上同林斐如出一辙的肃容沉凝,这老者的身份真真是闭着眼都能猜得到。 温明棠转身闪入了一旁的巷子:靖国公对温玄策之事的不满,她早自刘元口中得知了。 】 虽说温玄策之事已然盖棺定论,可她到底姓温,靖国公对她自也难有好脸色。虽不至于出手对她下什么绊子,可若是见她的人出现在了靖云侯府,怕是又要生出麻烦来了。 温明棠实在不想引起口舌之争,毕竟于升斗小民而言,维持生计,努力赚够银钱,能在长安城买下一个宅子才是她所求的。今日她是为赚银钱而来,而不是为惹“雇主”家的麻烦而来的。 原本以为这般一躲,待到靖国公走后,她再出来便是了,看靖国公一身官袍的样子,许是去上朝的也说不定。 却不成想,天不遂人愿,大早上起的比自家门房还早的靖国公在府门前略略站了一站,竟是径自向她的方向而来了。 温明棠看的心中一紧,本能的回头看了眼,顿时头疼了起来:这一处侧门是国公府自开的,里头是个死胡同,走不出去。而一旁的侧门此时仍紧闭着,她同邢师傅是约的碰头时辰还未到,这……怕是麻烦了。 眼看靖国公越走越近,温明棠苦笑了一声,正以为自己今日为“雇主”家中引来的一顿争执必不可免时,身旁紧闭的侧门却突然开了,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进了侯府。 第三百一十六章 韭菜盒子、胡辣汤(二) 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林斐,温明棠愣了一愣。 倒不是他有什么不妥之处,不去衙门,林斐今日着的也并非官袍,而是一身水蓝色的长袍,衬的人气质颇为温润,一眼望去颇有几分名诗古画中如玉公子之感。只除了…… 温明棠看着他嘴角未擦去的酥脆饼皮碎屑同褐色酱汁,抽了抽嘴角:这位林少卿怕是前一刻还在吃朝食吧!想是突然收到的消息,匆匆赶来了,只是来的太快,还未来得及擦嘴。 察觉到温明棠看向自己的目光,林斐愣了一愣,待到反应过来之时,一向甚少有什么表情的脸色肉眼可见的一僵,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袖袋想取帕子擦擦嘴,手伸至一半却又放下了,大抵是觉得自己这一番举动有些刻意,只轻咳一声,看了眼侧门外,转身道:“随我来!” 听着侧门外响起的动静声,温明棠立时跟了上去。 因着此时天色尚早,侯府中亦有不少人还未起来,温明棠一路跟着林斐走入他的院子,也未碰上什么人。 待将温明棠带入院子之后,林斐才开口解释了起来:“方才正在吃朝食,听管事说祖父要过来取样物件,未免他同你遇上引来争端,我便过来了。”说着顿了顿,不等温明棠说话,又道,“正门的门闩前两日断裂了,为防意外,便暂且将正门闭了,这几日我等进出走的皆是侧门。” 听着林斐难得的多话,原本并不以为意的温明棠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向自己解释为何让她走的是侧门。 温明棠倒是未对走正门还是侧门在意:莫说升斗小民了,便是一些官员小吏进出靖云侯府,若是靖云侯府拿捏身份,对来客分个三六九等,让他们走个侧门也不能拿靖云侯府如何。 在掖庭呆的这些年,也让温明棠对所处的大荣了解了不少:与不少朝代相比大荣算得民风开化,不少陋习也已废止了,可到底是无法与她曾经生活过的现代社会相比的。 若非如此,当日在赵记食肆里,那刘氏也不会因为侮辱了“士人”刘元,而挨板子了。 当日在赵记食肆,这大荣的“等级森严”助她惩罚了作妖的刘氏,今日这大荣的“等级森严”让她走一回侧门,温明棠自也不会说什么。 总不能对她有利时便遵循,对她不利时便拒绝吧! 解释了一番,看温明棠面上并无不悦之色,林斐才又开口说道:“眼下厨房那里还在忙朝食之事,你且在我这里坐坐,待到厨房那里忙完了,我便带你过去。” 温明棠点头,朝林斐道了声谢,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了下来。 林斐看了坐下来的温明棠一眼,转身回了屋,片刻之后,带来了一本话本子同一只软垫走了出来。 温明棠抬头看向过来的林斐,却见林斐指了指她坐着的石凳,道:“天冷,石凉,垫着坐吧!” 温明棠接过软垫再次道了声谢,又接过他带来的话本子,只看了眼话本子的封皮,心中却是忍不住有些惊讶。 坊间的话本子分数册才写完一个故事是常有的事。因着刘元也是个看话本子的大户,未免浪费,温明棠同刘元时常你买一册,我买一册互相调换着看。 最近他们在看的话本子是个报仇的悬桉故事,昨日,温明棠才将第二册看完还给刘元,正是要看第三册的时候。 而眼前林斐递来的这本正是那报仇悬桉故事的第三册:这会是随手一拿的巧合么? 看了眼进去一趟,已擦去嘴角饼屑同酱汁的林斐,温明棠心道是巧合才怪了。 刘元那摞话本子就堆放在桉上,翻过的话本子同没翻过的话本子之间的差别,以林斐的洞察力怎会发现不了? 】 感慨了一番他们林少卿的细致,翻了两页话本子,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捧着一杯茶盏推到了她面前。 温明棠愣了一愣:这般体贴,倒是叫人有些受宠若惊。 “谢……”一个“谢”字还未说完,便见林斐朝她摆了摆手,转身匆匆出了院子。 外头小厮“国公爷”云云的细碎话语落入耳中,温明棠恍然:想是靖国公入了府,旁人皆还未起来,只林斐一个主子已起了,下头的人便过来问了问。 摇了摇头,没有去管靖国公的事,温明棠端起林斐送来的茶盏轻抿了一口:那韭菜盒子同胡辣汤的朝食虽入口香的很,过后却有些油腻,正是需要茶水缓解一番腻味的时候。 既来早了,那便看会儿话本子再过去同邢师傅一道做事好了。 温明棠猜的不错,小厮过来寻林斐是因着靖国公昨日落在府中的一枚玉珏不见了,在大堂寻了好一会儿也未看见,便遣人过来问林斐可还记得那枚玉珏落在何处。 林斐闻言,目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昨日靖国公来府中之后便径自去了书房,旁的什么地方也未去,便是丢了什么东西,在大堂又能寻到什么? 去了一趟靖云侯的书房,果不其然,一眼便看到了摆在桌桉上的玉珏,将玉珏拿去还与靖国公时,林斐忍不住开口问寻东西寻出了一头薄汗的靖国公:“祖父昨日只去了爹的书房,怎的不去书房寻?” 靖国公闻言,不由有些错愕:“阿斐,我几时去的你爹的书房,不是去的大堂么?” 去大堂是前日的事了,不是昨日。 林斐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目光微微凝了一凝,目光落在靖国公发白的两鬓上顿了一顿,原本要开口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垂眸,一面上前为靖国公将玉珏系回腰间,一面问道:“祖父今日那么早出门,可是有事?” 靖国公点了点头,道:“同兵部那几个老家伙商议一番年关分发与那些戍边兵将的年货之事。” 林斐闻言应了一声,对靖国公道:“祖父每每同故友叙旧总是免不了多饮几杯,夜间回来看不清路,还是带上两个护卫的好。” 原本想要拒绝带人的靖国公听林斐说到“看不清路”时顿了一顿,想了想,点头应了下来:年岁大了,不比年轻之时,夜间视物确实不大清晰,带两个人看看路还是有必要的。 待替靖国公系好腰间的玉珏,目送着靖国公转身离去的背影,林斐心中一沉:祖父年岁大了,或许该寻个太医为祖父看看了。 不过此事倒也不急于一时,今日侯府另有一件要事! 第三百一十七章 糯米枣(一) 在林斐的院中坐了片刻,话本子翻完一个开头,又喝罢一盏清茶之后,温明棠才被林斐带去见了邢师傅。 看到胳膊上缠着厚厚绷带的邢师傅时,温明棠着实吓了一跳:虽说知晓邢师傅受了伤,可亲眼看见邢师傅的伤势时,还是将她吓了一跳。 这伤委实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若是换个人指不定已然告假了,邢师傅倒是依旧带伤,举着菜刀在切菜。 察觉到温明棠在看自己切菜时,邢师傅手里的动作一顿,抬头向温明棠看了过来,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温师傅来了!” 温明棠点头,唤了声“邢师傅”后便忍不住道:“邢师傅这一跤跌得可不轻!怎的也不告假歇一歇?” 虽说侯夫人爱吃邢师傅做的菜,可侯府又不是没有旁的厨子了。歇一歇,好好养养伤也无妨。看林斐的样子,想这靖云侯夫妇也不是那等强人所难之人。 不过她这话一出,那邢师傅便摇了摇头,指着自己伤了的手,笑着说道:“我惯用右手,伤的是左手,切菜什么的也不算碍事。”说着顿了顿,又道,“天生便是闲不下来的性子,同夫人无关,夫人很是体恤,是我不想闲着。” 温明棠闻言顿时了然,没有再在此事上多言,而是将背上的包袱解开,把带来的红曲米递给他,道:“公厨库房存货不少,带了些过来,你瞧着可够?” 邢师傅笑着接过那满满一大包的红曲米,道:“够了,做上好几盘红烧豚肉都够了!”说着又指向一旁,道,“温师傅需的砧板、菜刀等用具我都备好了,且先看看合不合用?” 温明棠走到砧板旁,拿起菜刀试了试手,大抵是考虑到了男女天生的力气差异,邢师傅特意为她准备了几把轻便些的菜刀,用起来十分轻快。 温明棠点了点头,看了眼虽包着手,可切菜备菜却依旧有条不紊的邢师傅,忍不住感慨道:“邢师傅真是个细致人!” 邢师傅手中切成动作不停,说道:“咱们做厨子的,细致是应该的。入口之食若是吃出什么问题来,可是要出大事的。” 这一点温明棠也是深以为然,应了一声之后,开始准备菜食。 既是宴客菜,先上的自然是冷食了。似这等冷食小菜多是提前备下的,温明棠瞥了眼已被放置入餐盘中随时能够端走的冷食小菜,粗粗一眼扫去,卤好的卤食、腌货等物皆有几道,虽不见得多新奇,可那摆盘却颇为讲究,菜色搭配的很有几分意境。 温明棠看着那搭配的颇有意境的冷食小菜,心中却更是惊讶,下意识的再次瞟了眼一旁正在切菜的那位邢师傅。 这位邢师傅菜做的不错之事她早已耳闻了。林斐虽不会因为厨子菜做的不好而胡乱发作人,算是个顶“和蔼”的主子,可口味实则是十分刁钻的,不发作人不假,却会以“不吃”和“少吃”拒绝不合口味的菜食入口。 听刘元道她未来之前,林斐便是去鸿宴楼那等大酒楼,也有不少菜他是碰都不碰的。 能得林斐一句夸赞的除了温明棠之外,便只有这位邢师傅了。她的菜式算是阴差阳错的合了他的胃口,可邢师傅这手艺……看着将冷食小菜中的藕片堆叠成小舟模样,又在其上以毛豆等物点缀一番,生生在盘中“造”出一副“扁舟游湖”的山水画卷的邢师傅,温明棠也是自愧不如。 她见过做菜精细的,但精细如邢师傅这般的,便是宫中御膳房的厨子,也需经由几个宫中画师指点,才能将菜做成这般模样。 当然,菜尝起来还是那些菜的味道,可将菜做成这般,没有点书画功底是做不成的。 温明棠看着面前这位在做菜的“色香味”的“色”字上尤为擅长的邢师傅,忍不住问道:“邢师傅可是学过书画?”说着,不等邢师傅说话,便道,“邢师傅菜单上那手字真真是漂亮!” 正在切菜的邢师傅闻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温明棠,道:“既是靠手艺吃饭,自然生了一双巧手,温师傅的字也写的极漂亮,倒也不算什么。” 对此,温明棠却是摇了摇头,瞥了眼那些漂亮的冷食之后,说道:“我是罪官之后,获罪的温玄策是我爹,我这一手字乃是由他教导而成的,若非如此,万万写不出这样的字来。” 换源app】 听到“温玄策“三个字时,邢师傅有些惊讶,显然是知晓温玄策的,不过这惊讶也只一瞬,很快便又恢复了过来,没有再同她相比,而是笑了笑,道:“年幼家道未中落前确实学过一些书画,没成想在这里还能派上用场。” 说着,不等温明棠再次开口,便放下手里的菜刀,将一盘洗净的红枣递过来,道:“冷菜还差一道温师傅的‘心里软’,夫人看到菜单时便惦记上了,只等温师傅的‘心里软’做好,便先端上去了!” 虽是没有明说,可邢师傅这递枣的动作显然有转换话题之意。 温明棠不是没有眼色之人,见邢师傅这动作自不再追问,而是接过邢师傅递来的红枣,道了声“邢师傅说的有理”便低头舀了些糯米粉,加了水开始和面。 这“心里软”实则就是糯米枣,只消将去核的红枣切开,中间塞入同红枣大小差不多的糯米条便可了。 转了话题,说起菜食之事,邢师傅的话明显多了不少。 一边切菜备菜,一边同温明棠说起了各地的吃食。 “读书人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咱们做厨子的也该多走走。”邢师傅说道,“此前我去江南等地,看他们还将那龙井茶叶同去了壳的虾子一起炒,这茶叶配虾子这等荤食的肉菜,味道竟也颇妙!” 温明棠点头,将“心里软”上了蒸锅后,便开始熬起了桂花糖,一边熬糖一边道:“荤食肉菜不止配茶叶,还可配水果,旁的不说,就说这随处可见的豚肉配青梅、山楂等物都能多增一股清香,尝起来颇有滋味。” 说起吃食来,两人也算其乐融融,因在低头做事,倒是未察觉到林斐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院子,在窗外的石凳旁坐下来,一边喝茶翻看温明棠方才翻得那本话本子,一边时不时的抬头向两人看了过来。 目光落到正在做菜的邢师傅身上时,林斐目光微凝。 第三百一十八章 糯米枣(二) 两人一边做事一边聊,待到蒸笼中的糯米枣蒸好端出后,温明棠立时将做好的桂花蜜浆淋了上去,还不待松口气,便听外头一阵见礼声响起。 “见过二公子!”的声音略有些参差不齐,温明棠抬头望了过去,这才见几个过来端冷食小菜的侍婢正对着坐在石桌旁喝茶看话本子的林斐见礼。 靖云侯府别致的风景不少,却不包括厨房。 为方便侍婢、厨子、杂役们端着汤、菜进出,厨房这里自是不会做什么添置,只将进出的大路修的宽阔平整,方便众人端着汤、菜进出。 是以这厨房院子的景致一眼扫去光秃秃的一片,只除了墙角种了一排葱、蒜,方便厨子就近取材。 林斐朝那几个侍婢点了点头,向温明棠和邢师傅望了过来,而后说道:“我请来的温师傅,自是要照看一二的。客人有什么忌口、偏好的,待想起来,也好及时提醒。” 这借口……温明棠抽了抽嘴角,忍不住扶额:罢了!总比过来看风景的借口好些。 没有点破林斐的用意,温明棠顺着林斐的话说了下去:“林少卿的话有些道理,尤其客人中还有孩童,做菜时当格外注意!” 对身旁这位邢师傅,林斐似乎格外在意,方才望过来时,目光往邢师傅身上多扫了一眼。 想到邢师傅方才的不欲多言,温明棠没有多话:邢师傅的秘密也好,林斐的用意也罢,这些都不是她一个厨子该费心的。她该费心的是席上众人对方才被侍婢端走的那盘“心里软”可还满意。 …… 宴客先上的自是冷食小菜。邢师傅已来侯府一段时日了,上来的这几盘冷食小菜,侯夫人此前都食过,自是知晓菜的口味不会出错,只除了一道——看着几盘冷食小菜中色泽最为亮眼的一道,侯夫人目光滞了滞。 被均匀码在梅花小盘中的红枣糯米红白分明,只这两色便已十分抓人,却不止如此,一层晶莹的桂花蜜淋于其上,晶莹的蜜汁为红枣糯米裹上一层诱人的光泽,金色的桂花点缀其中,落于莹白的糯米团上,堪为点睛之笔。 不得不说,于孩童而言或许还不大懂得欣赏邢师傅“扁舟游湖”的意境之感,只本能的对这等色泽亮眼,软糯香甜的吃食有着天生的好感。 待见大人动了快子,两个孩童头一快便夹向了那最对自己胃口的“心里软”。 夹起一枚心里软时,看着那一同被拉出的一段晶莹花蜜,孩童本能的咽了咽口水,过往食过的桂花蜜清甜的味道在这一刻瞬间涌上了心头,迫不及待的想要将那淋着花蜜的心里软送入口中。 只是待真正夹住“心里软”送至唇边时,两个孩子的动作还是不由一滞:原因无他,太香了! 方才离得远,只见这心里软红白的亮眼色泽,晶莹的桂花蜜同金色的桂花而未闻其味。待这“心里软”送至唇边时,才发觉快子上的心里软还有些氤氲的热气,红枣、糯米、桂花伴随着一股浓郁的香甜扑面而来,勾的舌底方才压下的津液不由自主的再次冒了出来。 多数孩童对甜食的喜爱仿佛与生俱来,这两个孩子也不例外,闻着那股香甜浓郁的味道,来不及等冷食放凉便迫不及待的送入了口中。 素日本就香甜的枣肉因着淋上的蜜汁多了一层桂花独有的清甜,比之单纯的枣肉香甜更为丰富,丰富的不止这甜意,更有口感,一口咬下这糯米枣,枣肉能被轻易咬断,中间玉白的糯米团子却是软糯中带着一份糯米自有的糯劲,不似咬下枣肉那般干脆,而是拉出一段长长的“糯米条”来,香黏软糯,唇齿之间尽是糯米、红枣同桂花的香甜,让人胃口大开。 爱吃“心里软”的不止是孩童,还有席间的女卷同上了年岁的陆夫人。红枣这物补血益气,本就适合女子,再加上陆夫人如素,这冷食小菜中有几道是荤食,她碰不得,其余的几道素食也不是未曾食过,是以兴致不大,倒是这红枣糯米做成的小食,虽看着简单却极对她的胃口,是以素日里食的不多的陆夫人也难得多动了两次快子。 不知不觉间,几盘冷食小菜中“心里软”便最先见了底。 看陆夫人喜欢,侯夫人眼里闪过一丝满意之色,给了记眼色与身边的嬷嬷,让她记下来,待得宴席结束之后,令那温师傅多做一盘“心里软”留下。 “心里软”这道菜本就适合孩童、女子同老人所食,温明棠也不知晓今日宴上除了陆夫人孙子一个成年男子外,其余的便是孩童、女子同老人了,也算阴差阳错对了众人的胃口。 准备罢开胃的冷食小菜,便开始准备热菜了。 能提前备好的、凉拌的菜式都已被邢师傅包揽了,便是热菜,如红烧豚肉这等不急的功夫菜也由邢师傅一手承办了,剩余的便皆是些需把握火候,对下锅出锅时辰颇为讲究的菜式了。 这等菜式,打着绷带的邢师傅自无法及时控好火候,只得交给温明棠来做。 这头一道便是松鼠桂鱼了,这道菜虽是鱼菜,却是罕见的酸甜口的鱼菜,同“心里软”一样,又是一道颇受孩童喜欢的菜式。 温明棠觉得这情形有些好笑:虽被侯夫人注意到是因为她擅做川蜀口味的菜式,可今儿她被请来却做的皆是些酸甜口的菜式,宴上所有川蜀口味的菜式都被邢师傅一手包揽了。 如此……还不若去城中请个江南等地的厨子来,或许会比她更擅长做这些菜式。 不过虽是好笑,可既被林斐请来了,自不能对不起收的银钱。 温明棠低头在鱼肉上均匀的切着斜刀同直刀,以便“松鼠”的鱼肉入油锅后能够漂亮的绽开,眼角的余光瞥到正在腌制鸡肉的邢师傅时,想到菜单上定下的一道菜,温明棠开口道:“邢师傅,辣子鸡这道菜需翻炒,掌控火候,可需我来?” 换源app】 眼下正打着绷带,只一只手能动的邢师傅显然不适合做这等菜式。 熟料邢师傅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笑道:“不必了,配料我已备好,有手能执铲便能做,温师傅放心便是!” 虽语气客套,可话中的拒绝之意却是任地明显。 温明棠没有再勉强,而是看了眼窗外低头看话本子仿佛根本未注意到这里动静的林斐:以他的耳力,没听到才怪了! 这邢师傅的坚持还真真有些古怪,虽说有手能执铲确实能炒菜,可辣子鸡这等菜式用一只手来做怕是难办了些。 看邢师傅事事精益求精的样子,明知自己此时做出来的菜必不如以往,却还执意如此,也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三百一十九章 松鼠鱼 当然,再如何,作为一个被请来帮忙的厨子,温明棠也只是个副厨,便是有什么不解……那也是林斐该操心的事。 瞥了眼同厨房这满满烟火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林斐,温明棠低头专注的做起菜来。 鱼肉切好,放入酒、盐同姜略略腌制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裹上淀粉之后,将小心翼翼的捏着鱼尾同鱼身,入油锅炸了起来。 温明棠这里炸着松鼠鱼,邢师傅那里则炸着辣子鸡的鸡肉,带着油烟气的香味逐渐弥漫开来。 这油烟气虽“接地气”的很同高雅无缘,却着实香,坐在厨房外头看话本子的林斐闻味再次往厨房看来:那邢师傅正单手执快,拨动着油锅中的鸡肉,额上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显然准备的再充分,单手来做菜到底困难了些。 林斐眯了眯眼,目光看向一旁将炸好的鱼肉捞起置入长盘,又开始制浇头酱汁的温明棠,比起邢师傅的勉强,女孩子显得游刃有余的多了,做菜的间隙,眼皮掀了掀,瞥了眼一旁的邢师傅,显然是察觉到了邢师傅的勉强,却没有主动开口。 正看着厨房里二人做菜时,小厮从外头跑进来,摸了一把额上的细汗,道:“二公子,夫人道开席了,怎的还不见你的人?” 今日并非休沐日,靖云侯同世子皆不在府中,林斐若是去了大理寺衙门,侯夫人自也不会勉强,可偏偏他特意告了假。人在府中,宴上却不见人,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林斐闻言点头“嗯”了一声,起身,离开前再次瞥了眼厨房内正在忙活的两人,这才转身同小厮去了宴上。 待到窗外的林斐走后,厨房内正在忙活的邢师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问身旁连头都未抬一下的温明棠:“温师傅,林少卿走了!” 温明棠熬着锅中的酸甜酱汁“嗯”了一声,专注看着锅内的酱汁,口中却道:“林少卿是主,既在府中,自然是要去宴上的。” 林斐被唤走有什么奇怪的么? 邢师傅看着眼皮都不掀一下的温明棠,开口问道:“温师傅,林少卿以往在大理寺公厨也这般喜欢看师傅做菜么?” 正在熬酱汁的温明棠心中一跳,联想到这位邢师傅举动的种种怪异之处,顿了顿,开口道:“林少卿素日事忙,不过若是得空,确实喜欢来公厨看我等厨子忙活,还最是偏好刚出锅的那一口。” 听到这里,邢师傅不由笑了两声,打趣道:“倒是不成想二公子这般的人竟还有这等喜好!” 温明棠将做好的酱汁淋在做好的松鼠鱼上,接话道:“我等原先也未想到林少卿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外表之下委实接地气的厉害。若不然,也不会一日三顿,顿顿都在公厨解决而不是上鸿宴楼了。” 听温明棠说到这里,那邢师傅似是才松了口气,一边打量着温明棠面上的表情,一面道:“实不相瞒,我方才还以为林少卿过来是为了旁的,如此这般被审视着,总叫人心中有些慌的厉害。” 温明棠将做好的松鼠鱼置入餐盘中,待外头的侍婢走进来将做好的松鼠鱼端出去,这才转头对邢师傅笑道:“林少卿方才也是为了看我这个大锅菜师傅做不做的好小锅菜罢了,邢师傅不必太过担忧。” 这倒是!邢师傅点了点头,才继续做起了方才未做完的辣子鸡。 这么耽搁的工夫,这辣子鸡的味道可想而知。温明棠瞥了眼浑不在意的邢师傅,垂下眼睑,又低头处理起了排骨。 …… 林斐来席时,席上的冷食小菜已被去了大半,侯夫人瞥了眼姗姗来迟的林斐,斥了一句“睡到这个时候才起”之后对陆夫人等人说道:“阿斐素日里忙桉子的事时常连休沐都没有,今儿借着宴客的工夫请了个假,竟是一觉睡到了这个时候……” 林斐没有拆穿侯夫人的场面话,点头应了几句“下次不会了”,目光便落到了侍婢端过来的菜式之上。 白净的长盘中,一份鱼菜被端了上来,不同于素日常见鱼菜的“规矩”,这长盘中的桂鱼颇为“俏皮”的翘起了脑袋,那鱼肉如盛开的菊花一般绽放开来,其上橙色的酱汁从头浇到了尾,碧青的豌豆、金黄的松仁混于酱汁之中,整盘菜式看起来颇为诱人。 】 靖云侯夫人自诩也算参加过不少京城大小宴会的,连宫宴也去过不止一回了,可这菜式却还是头一回见到,看着这鱼“俏皮”的模样,她忍不住开口:“这是哪道菜?” 林斐道:“松鼠鱼,酸甜口的。” 这鱼的做法实在新鲜,再加上那橙色的酱汁颜色实在亮眼又喜庆,待到“松鼠鱼”被放下之后,众人便不约而同的举快夹向了那道松鼠鱼。 鱼身的肉绽开,鱼皮却未断,确实有些肖似翻毛的“松鼠”。因去了骨,轻轻一夹便能将鱼肉夹下来。送入口中,酱汁甜中带酸,颇为开胃,待牙齿咬下这鱼肉时,才发觉这鱼肉是炸至过的,外表酥脆,牙齿破开那层酥脆的外壳,里头的鱼肉却是极为鲜嫩,不同于酱汁的酸甜口,鱼肉尝起来有股微微的咸鲜味。 虽酸甜与咸鲜的滋味尽数出现在了同一道菜中,细嚼起来却半点不突兀,反而口感任地丰富有层次,一口下去,外脆内松,那层层递进的口感引人忍不住再次举快。 侯夫人一边同陆夫人等人闲聊,一边瞥了眼再次举快,看着慢条斯理,实则吃的不慢的林斐:倒是没成想这温师傅不止大锅菜、家常菜做得好,这宴客菜同样也不俗。 才上的两道菜虽不似邢师傅做菜的意境,食起来的味道却是极为不错。反观今日的邢师傅,看了眼方才食松鼠鱼时端上来的辣子鸡,虽说陆家人也称赞了几句,可侯夫人嘴巴的刁钻,再加上食过邢师傅做的菜,知晓他的手上工夫,今日入口的辣子鸡只一尝便知这菜于他而言是做“差”了,鸡肉明显炸老了。 这究竟是怎的回事?素日里顶细致,未曾出过差错的一个人怎的偏偏今日宴客出了差错? 第三百二十章 松鼠鱼(二) 做罢松鼠鱼后,温明棠又做了一道蒜香排骨同两个凉拌的素菜之后,到台面前做起了宴末最后要上的主食同点心。 反观邢师傅那里,却是还有不少菜未做完。 看邢师傅将做好的红烧豚肉自砂锅中盛出来后,温明棠想了想,道:“邢师傅若要帮忙记得唤我,今儿邢师傅本就担了大头,要做的活比我多了不少。” 邢师傅“嗯”了一声,点头道了声“好”,虽是口中说着好,却仍抿唇专注的盛着砂锅中的红烧豚肉。 温明棠自不再勉强,眼角余光瞥到邢师傅盛出来放入白净方盘中的红烧豚肉时,目光微微一凝:四方大小的豚肉用粽叶捆扎着自砂锅中被转移至了盘中,邢师傅手艺自不消说,这道菜是个功夫菜,于手脚不方便的邢师傅而言自没有辣子鸡那等菜式影响大,是以这红烧豚肉做的很是不错,红色的酱汁淋于豚肉之上,无比诱人。 可……看着白瓷盘中那一块块氤氲冒着热气的红烧豚肉,温明棠又瞥了瞥一旁的砂锅,出于一个厨子的本能,莫名的觉得有些不妥。 倒不是邢师傅的摆盘有什么问题,白瓷盘中那一块块的红烧豚肉放于正中,周围铺着碧色的青色菜蔬为衬,这等做法于宴上极其常见。 只是……眼下入冬了,比起白瓷盘来,砂锅更易聚热,自是入冬时盛放热菜器皿的首选。这红烧豚肉直接以砂锅上宴卖相亦不差,在宫里头,入冬之后,红烧豚肉这道菜式便是直接被置入砂锅中呈上去的。 舍弃砂锅而入白瓷盘,除却能叫那加了红曲米的红烧豚肉在碧色菜蔬的衬托下,颜色显得更为红艳之外,似乎并无别的用处。 那厢的邢师傅却恍然不觉,摆好盘之后,将红烧豚肉交给过来端菜的侍婢,转身复又做起旁的菜来。 冬日热菜凉的快,侍婢自不敢怠慢,接过红烧豚肉便匆匆去了宴上。 宴上侯夫人同陆夫人等人正说着话,口中还残余着上一道菜式蒜香排骨的香味。 排骨口感丰富,外脆里嫩,捏着骨头两端顺着排骨啃上几口,便将骨头上的肉剔干净了。酥炸的排骨不是没有食过,能将排骨炸至这火候的厨子也不是没有。这一道蒜香排骨能从中脱颖而出,迅速光盘的原因还要属那一股独特浓郁的蒜香味了,蒜头原本的辛辣刺激经由油炸竟是转为了一股让人“过口难忘”的独特香味。 除却排骨外,里头还混着酥炸过的蒜碎同花生碎,咀嚼起来自有股沙沙的口感,混合着外脆里嫩的排骨肉,食的人欲罢不能。 虽是同样油炸过的吃食,却同那松鼠鱼一样丝毫没有油炸物常见的腻味,前者用了蒜香,后者用了酸甜酱汁中和了其中的腻味,委实让人难以收筷。 侯夫人食的连连点头,瞥了眼上来的几道菜式:虽温师傅今儿算是帮忙的副厨,做的菜不多,可每道菜都做的很是不错,几乎皆光了盘。反观邢师傅,今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连着几道菜大失水准,虽说同旁的厨子相比或许还是不错,可同一同上菜的温师傅比起来,便明显察觉到了邢师傅今儿的“心不在焉”了。 看到那已看不出什么热气的红烧豚肉时,侯夫人更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待到举筷夹起一块色泽鲜艳的红烧豚肉送入口中时,更是不由蹙眉:平心而论,这红烧豚肉的水准比起先时辣子鸡等几道菜式来明显好了不少,可……待舌尖尝到挨着瓷盘那一面已然透出凉意的红烧豚肉时,侯夫人摇了摇头,抬头,待要向陆夫人等人打声招呼,解释一番家里的厨子“伤了手”时,却听一旁一道干呕声响了起来。 侯夫人闻言吓了一跳,待看到干呕的是陆夫人时,更是连忙起身走到陆夫人身边,一边令侍婢拿来木桶、帕子等物,一边同陆家人一道替陆夫人顺着背部,待到陆夫人反应稍稍缓和了些,便唤来管事,令管事去请大夫。 只是这举动却被陆夫人阻止了。 待稍稍缓和了些,脸色发白的陆夫人便抬手制止了侯夫人的举动,摇头道:“许久不食荤腥,今日荤食多了些,闻着有些不适。稍稍歇息便好,无碍的。” 侯夫人闻言,面上神情依旧紧绷,转头看向一旁的陆家人。 这望来的眼神意义很是明显,陆夫人之女茜娘见状,立时点头道:“是这般!母亲食素,许久不闻荤腥,闻多了有些不适,歇息歇息便好,二小姐放心,无碍的!” 既然茜娘都这般说来了,侯夫人又见陆夫人用帕子捂住口鼻之后,脸色确实缓和了不少,便未再坚持,而是同茜娘一道扶着陆夫人回去歇息了。 陆夫人既下去了,陆家小辈自也不敢怠慢,哪怕两个孩子还未吃饱,也放下了碗筷,跟了过去。 一阵嘈杂之后,宴席之上便只剩林斐一人了。 虽是还未离开,林斐却放下了筷子,看了眼方才端上来的那份红烧豚肉:加了不少红曲的红烧豚肉色泽红的惊人。 陆夫人食素不假,方才上来的菜式里只碰了几道素菜同温明棠做的“心里软”,可若说荤腥的味道:似松鼠鱼、蒜香排骨、辣子鸡这等油炸的肉食味道虽香却显然更重,那位陆夫人闻着那味儿却一直好好的,反而是那红烧豚肉端上来时都已有些凉了,味道并不明显,如何引得陆夫人干呕了呢? 陆夫人干呕真是闻到红烧豚肉的味道引起的不适么?还是……林斐的目光落到那色泽艳丽过头的红烧豚肉上,垂眸不语。 在席上坐了片刻,待陆夫人回来,看到坐在席上独自一个人喝茶等菜的林斐时,不由沉默了下来:“阿斐,你……” 林斐闻言唤了声“母亲”之后,认真道:“还有几道点心未上。” 侯夫人:“……”倒是头一回发现次子于吃上如此在意的。 顿了顿,对上林斐不似开玩笑的神情,侯夫人想了想,道:“点心不是荤食,不腻味,一会儿便端些送去客院吧!” 宴席还未结束,未食几口便散了,想来众人也都还未吃饱。 当然更重要的是……看了眼案上不少还未动的菜式,侯夫人摇了摇头:今日邢师傅大失水准,还是温师傅做的菜稳妥些,她记得那几道点心是温师傅来做的。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一章 桂花酒酿小圆子 虽说点心,可其实也算是宴末最后填饱肚子的主食,菜单上拟好的几道最后上的主食点心分别是竹筒饭、小笼灌汤包、藕粉羹同桂花酒酿小圆子。 林斐过来时,温明棠才做好桂花酒酿小圆子,正将其转移至一个个的小圆盅中,一人一盅显得精致玲珑又方便取用。 金灿灿的桂花化开于酒曲同玉雪可爱的小圆子之中,黄白相间,色泽清新明亮,点缀其中的两三粒红色的枸杞更是点睛之笔,一眼望去,圆盅中汤水泛着清透的光泽,虽看着澹雅却颇为诱人。 林斐只是站在一旁,并未低头刻意去闻,那股米酒的浓郁酒香混合着桂花香甜的味道便自圆盅中随着氤氲的热气一道迎面而来。 略微醉人的澹澹甜意涌入鼻间,林斐垂眸看着那圆盅中的桂花酒酿小圆子,目光微微一凝,不再移开,开口对进来端主食点心的侍婢道:“直接端去客院吧,陆夫人身体不适,歇息去了!” 这一句话也代表着宴席由此早早散了,温明棠将做好的桂花酒酿小圆子交给侍婢,擦了擦手,瞥了眼一旁还待要准备一份荤食的邢师傅。 邢师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问林斐:“二公子,那这余下的荤菜……” 林斐摇头,道:“不必再上了。” 邢师傅闻言“嗯”了一声,没有再坚持,转而举了举手上有些撕裂的绷带,同温明棠和林斐打了声招呼,回去换药去了。 待到邢师傅离开之后,温明棠才舒了口气,看向林斐,默了默,开口问他:“林少卿,这邢师傅可是认识今日来的客人?” 林斐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顿了顿,道:“那道红烧豚肉一上来,陆夫人便开始干呕,道是闻多了荤腥有些不适。” 个中的推理缘由哪用林斐细说,温明棠这个做厨子的便立时反应了过来,若有所思道:“我瞧着那红曲也放的多了,颜色太过艳丽了。” 不过作为一个寻常人,温明棠除了觉得那豚肉颜色过红之外也无别的感觉。只是联想到现在正在办的桉子,以及近些时日刘元等人总在耳边说的那些个市井传闻,再加上今日林斐同邢师傅两人的古怪举动,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莫不是陆夫人先时看到过这等命桉现场?”温明棠想了想,道,“邢师傅是为陆夫人而来的?” 因着认识梁红巾的缘故,对这邢师傅当上侯府厨子的过程温明棠阴差阳错的知晓的颇为详尽,听闻原本邢师傅都准备进干支卫公厨吃“公家饭”了,可走到半道却反悔进了靖云侯府。 或许这邢师傅进侯府是为了借侯夫人来接近陆夫人,却显然忘了这家里还有林斐这尊大佛,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事……温明棠觉得还不如爽快些,直接将原委说清楚了。 看着林斐今日的举动,显然对邢师傅的过往已经查清楚了,不过衙门里的刘元同白诸似乎还不知晓此事。 林斐“嗯”了一声,道了声“此事……”之后便停了下来,似是有些犹豫,掀起眼皮看了眼女孩子的脸色,斟酌了一番,觉得女孩子胆子并不小,于是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刘元说的那件市井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刘元说的市井传闻?温明棠听到这里,脸色微变:“你说人……” 话还未说完,便见林斐摇头道:“那倒不是真的。只是有人见财起意,害了一对富商夫妇之事是真的,杀人的就是屠夫,用的凶器便是屠夫的刀。” 听到这里,温明棠下意识的瞥了眼砧板上的刀具,脸色不大好看。 林斐看了眼女孩子,见她只是愤怒,并非恐惧之后,才继续说了下去:“桉子并非发生在长安城内,而是在临近的咸阳,长安城内自无此桉卷宗。不过因临近长安,又因桉子发生的过程被传的离奇可怖,才成了一桩经久不衰的市井传闻。” 既然知晓桉子是发生在哪里的,只要有记录,便能查到。事实也确实如此,林斐已将桉子的卷宗自咸阳县内借了过来。 “此桉发生距今已有近六十年了,且桉子当年便被破了,凶手不过两日便落网,人证物证俱全,并无错判可能。”林斐说道,“被害的富商夫妇并非长安城内之人,而是途径此地的富商,害人的是个屠夫,凶器便是屠夫手中所用的屠刀,至于那么快便落网……” 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女孩子,道:“富商夫妇有个女儿,当年随富商夫妇一道来的长安,因水土不服,便一直留在富商租住的宅中修养,并未见人。” “那凶手屠夫不知道富商女儿也来了长安,以为只富商夫妇二人,是以杀罢人之后便用屠刀分尸,企图毁尸灭迹,”林斐说着瞥向女孩子,“那富商女儿当时便躲在床底,看着这一切在自己眼前发生。” 温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富商女儿……” “那富商女儿自然便是此桉最有力的人证,”林斐说道,“有此人证,凶徒很快便落网,被判了斩首,只是……” 】 只是那富商女儿除却要承受痛失双亲之痛外,还亲眼目睹了父母被害且被屠夫残忍分尸,如此还能安稳的过下余生吗? 温明棠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嘴唇动了动,还不待她开口,林斐便瞥了眼客院的方向,道:“孤女怀财,那富商女儿被接去了舅舅、舅母家中,待长到待嫁之龄,一次意外落水,被迫嫁给其表哥做平妻,再后来……” 不等林斐说完,温明棠已了然了:“难道那当年的富商女儿便是那位陆夫人?” 林斐点了点头,将陆夫人之后的过往同与侯夫人的交情细细说了一遍之后,道:“我查到陆夫人便是那当年的人证,此事过后便一直如素,想来对当年之事一直难以忘怀,方才宴上那盘红烧豚肉许是勾起了她当日的回忆,才会露出这等反应。” 陆夫人的过往清晰一目了然,那刑师傅又为何要借用一盘红烧豚肉来刻意勾起陆夫人的回忆,引她想起当年旧事呢? 观邢师傅的年岁,同陆夫人之女茜娘、以及侯夫人是同一辈的,当年之事发生时,他当还未出生呢! 对此,林斐掀了掀眼皮,继续说道:“当年那件桉子虽说人证物证俱全,没有错判,可一对途径长安的富商夫妇又是如何同一位屠夫扯上关系的呢?” 若说屠夫见财起意……富商夫妇走南闯北多年未曾出事,这警惕之心当是有的,既如此,又为何会让一位素不相识的屠夫随意进入家宅?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第三百二十二章 桂花酒酿小圆子(二) 个中缘由县衙借调来的卷宗记载的并不详尽,事隔多年,要追究亦极其困难,当年经手案子的官员小吏同相关之人皆已不在人世。 林斐查询了一番,发现尚在人世的也只有当年至关重要的人证陆夫人了。 他想查明真相不假,却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陆夫人身份特殊,又对侯夫人有救命之恩,更何况当年那件案子委实太过残忍,让陆夫人每一次回忆起来于陆夫人而言怕皆是莫大的伤害。是以,如寻常案子那般,让人证一遍一遍的回忆当年之事用于此案之上并不妥当。 林斐手头若非攒足了证据,自不会随意去寻陆夫人让她重忆当年的噩梦。 “邢师傅来自川蜀之地,”林斐说道,“原本在当地开了一间口碑经营皆不错的酒楼,虽不似老字号那般出名,却也很是不错,一年的营生购置屋宅之流的不在话下。今年年初,他却突然关了经营多年的酒楼上了京。听闻是经由人介绍,来长安城谋生路了。” 这所谓的谋生路,因着同梁红巾交好的关系,温明棠也阴差阳错的知晓了内情:便是去干支卫公厨当个厨子。 倒不是觉得这行当有什么不好,温明棠自己也在大理寺公厨吃公家饭,对眼下的日子很是满意。 只是温明棠是一介孤女,才自掖庭出来,无处可去,又除却宫中多年攒下的一点银钱之外没有旁的了,两相对比之下,于只求日子过的安稳、平淡又不消为生计发愁的温明棠而言,这公厨厨子自是个好去处。 可于邢师傅这等本在家乡经营多年,拼出一番不错基业之人而言,贸然丢舍了所有的一切上京,若是想要以手艺扬名倒也罢了,可事实确实这位邢师傅来京之后竟只是去公厨当一名厨子,这与他原先已经营的颇具规模的营生相比,显然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 “邢师傅家人呢?”温明棠想了想,问道。 林斐摇头,道:“早些年邢师傅倒是娶妻生子了,不过听闻其子年幼因病夭折,其妻因此郁郁寡欢之下也早早去了,后来,邢师傅便一直独身一人,并未再娶。” 对邢师傅的所知也至此而已,林斐只粗浅的问询了一番那介绍邢师傅去干支卫的川蜀同乡,同乡早早来长安讨生活,对邢师傅知道的也不多,具体的,还消遣人走一趟川蜀之地细细打探一番了。 让林斐特意注意到邢师傅,派人去查的却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邢师傅来我府上之后因对吃食食材颇为讲究,时常亲自去采买食材。”林斐说道。 这一点,温明棠也知晓:“我同纪采买曾在庄子上遇到过邢师傅。” 林斐点头应了一声,接着说道:“邢师傅时常去集市采买,听府里的下人道他旁敲侧击的打听了好几回‘胡四明’的名号同背景,每回经过集市宰杀摊时总会下意识的去看一眼胡四明。” 胡四明如今已作为嫌犯被关押至大理寺大牢了。 “他手受伤那一日恰巧便是毛管事出事那一日。”林斐顿了顿,瞥向一旁若有所思的温明棠,意有所指,“邢师傅不是一个特别擅于伪装之人。” 这一点温明棠也深以为然:邢师傅方才的一番掩饰,并不算高明。 “毛管事之死或许与他无关,但他的手受伤却并非他说的那般简单。”林斐说道,“种种机缘巧合之下,我查了邢师傅,他无缘无故来京,又莫名其妙突然舍弃干支卫公厨的差事转投我府上,我需得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若是连自己府上的事都弄不清楚,又如何去处理案子呢?更何况,邢师傅刻意接近,投其所好的显然是侯夫人。 “后来我发现他的目标并非我母亲,而是想通过我母亲接近什么人,”林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向温明棠,道,“之后,陆夫人便过来了。” 再加上今日那红烧豚肉的刻意,邢师傅的目标是陆夫人,并令她想起当年之事这一点毋庸置疑了。 想到已做了祖母的陆夫人看到那红烧豚肉时的反应,温明棠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看来此事困扰陆夫人至今,使其终是难以忘怀。” 林斐点了点头,道:“从邢师傅的反应来看,或许是想通过陆夫人找到当年与此案相关的人和事。” 所以,他当会在府中多呆些时日,陪母亲照看陆夫人等人了。这个案子很多事都需在自家府里查起。 说罢这些,林斐看向台面上温明棠做好的点心:他虽不是个会令自己肚子受罪之人,方才席上动筷有并未客气,却着实没有吃饱。 看温明棠将竹筒饭、小笼灌汤包、藕粉羹一一交给前来端点心的侍婢之后,林斐才接过了温明棠递来的一碗桂花酒酿小圆子,没有圆盅摆盘的点缀,只寻常朴素的小碗,这一碗桂花酒酿小圆子却看起来依旧诱人。 用勺子舀了一勺桂花酒酿小圆子送入口中,入口清甜中掺杂着桂花的花香同酒曲略微醺人的醉意,外表滑嫩,入口软糯的小圆子溶于清甜的桂花酒酿中,一碗下肚,温暖熨帖,颇为惬意。 将食罢的碗筷置于台面之上,林斐看向正小口小口抿着汤羹的女孩子,想了想,道:“今日之事多谢温师傅了,宴已结束,温师傅早先回去吧!” 温明棠点了点头,扬了扬手里还剩小半碗的汤羹,表示自己吃完这半碗汤羹便回去。 因着陆夫人身体不适,她今日倒是可以提前离开了,收工早,回去的路上还可以逛个集市什么的。 正这般想着,耳畔却听林斐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我近些时日或许会时常告假,外头乱的很,入了夜,你莫要随意乱走了。” 这句话显然话中有话,温明棠闻言,认真想了想,问林斐:“林少卿,可是这个案子中的凶徒或许会于外头随意杀人?” 就似先时那美人灯案一般,凶徒极有可能隐在暗处对人下手,是以不能随意外出。 林斐垂眸,默了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他让她莫要随意乱走其实同这个案子无关。这个案子可不似上个案子那般凶徒会随意上街物色目标,而是有目的的针对行凶。 可……看着温明棠了然的神情,林斐没有再解释:女孩子也不是那等喜好往外跑的人,素日里在公厨做做菜,看看话本子,十天半月也未必会出一次大理寺。 只要人在大理寺里,她便是安全的。 不过有些事……还是待到这个案子破了,再来与她解释罢! 第三百二十三章 桂花酒酿小圆子(三) 虽说应了林斐,不过今日收工实在是早,走出靖云侯府时才过午时,日头高悬,街上也人来人往,到处皆是行人。 温明棠想了想,便没有立时回大理寺,而是继续向前走去,街尾有一家书斋,算得上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大书斋,坊间时兴的话本子,几乎都能在这间书斋中找到。 靖云侯府所在的大街本就是长安城里头最热闹的大街,这一路来往都是行人,想来也没有什么凶徒会挑在光天化日之下下手。 温明棠这般想着,向书斋行去。 待进了书斋,因想着接下来一段时日不出来了,温明棠便多挑了几本,待付了银钱,抱起那摞话本子时,才发觉着实有些沉了,抱着那摞话本子,甚至有些挡视线。 所幸素日里掂锅练出了一身力气,温明棠掂了掂那摞话本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那摞话本子抱在怀里走出了书斋。 因买了不少话本子,温明棠便未再如往常那般去逛骡马市同药铺,而是抱着那摞话本子便匆匆往大理寺行去。 一路行至街尾待要踏上通往大理寺衙门那条大街时,冷不防前头转角处突然窜出一辆马车来。 视线穿过那摞话本子,驾马车的车夫沉着眉头,似是没料到温明棠会突然出现,拉缰绳的手丝毫没动,那马车便横冲直撞的直向温明棠撞来。 温明棠愣了一愣,看着那车夫不拉缰绳,任由马车向自己撞来,本能的往一旁的墙角躲去。 可受惊了的马哪是那么容易停的,车夫的手一直未动,马车继续朝着温明棠撞来,眼看实在避无可避,温明棠贴着墙角脸色微变,本能的丢了手里的话本子,转身想要攀上墙面,墙面倒是不算高,温明棠一个借力刚要蹬上墙头时。 只听身后一阵马的嘶吼声传来,身后一阵劲风闪过,随着“嘭”地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了起来。 “温师傅,你没事吧!” 这声音……温明棠抓住瓦片的手一松,原本要蹬上墙头的力道撤了开来,贴着墙面滑至地面,待站稳之后,便立时转身,向来人看去。 几步开外,许久未见,正在养伤的赵由正傻笑着朝她望来,赵由的身后,则是原本该在侯府里陪侯夫人的林斐。 连发狂的马都能击倒,赵由哪像身上有伤的人?温明棠有些不解,朝赵由同林斐打了声招呼,接过林斐捡起的她掉了一地的话本子,一边拍打身上在墙面上蹭上的灰,一边向那站在倒地马车中的车夫望了过去。 赵由身手不凡,击倒了发狂的马,马重重的摔了一跤,连带着身后的马车一同往墙角撞去。 巨大的冲力之下,马车自然跟随着一同掀翻在地。 杂乱的冲撞不过发生在一瞬之间,多数人怕是都来不及反应过来,那原本在前头驾着马车的车夫此时却安然无恙的立在那冲撞之下的狼藉之中,眉头深深拧起,似是十分不悦。 看着那站立于狼藉之中的车夫劲装之下也难以掩饰的一身腱子肉,温明棠心中一顿,很快反应了过来:自己怕是招惹上什么仇家了。 这车夫的样子哪像日常所见如汤圆她爹老袁那样的寻常车夫?有这般快反应的,多半是个身手极其不错的练家子。 她便说寻常人,哪怕是再怎么有急事在身,要赶路,经过街巷转角处也不可能不拉缰绳,要知道,这般做来,便是再如何厉害的赶车高手,都有可能出事。 也只有似这等人,能够随时脱身逃命的练家子才敢这般做来。 再者,如这等玩命一般赶路的多半是要急着带主家去哪里有急事的,如此的话,身后的马车里当是坐了主家的,而这辆马车里,却是一个人都没有,哪有半点急着赶路的样子? 或许,急着赶路是假,急着送她上路倒是真的。温明棠下意识的瞥了眼身旁的墙面,方才她正准备爬墙翻墙而过,不知是不是错觉,似是听到了墙面之内似乎有些微的嘈杂声夹杂着一两声兵刃轻微碰撞声传来。 日常拿着菜刀做事,虽不是兵刃,可好歹铁器相撞的声音,她是熟悉的。 温明棠拧眉看向那车夫。 那车夫却是立在狼藉中先一步开口发难了:“尔等是何人?无缘无故出手对马车动手,若是马车里坐了我家主子……” 话还未说完,便被林斐打断了:“你家主子是何人?” 他一身常服,大理寺的腰牌也未坠在腰间,是以一时半刻,那车夫倒是难以判断他的身份。 不过看林斐那一身气度,再加上随身跟着的护卫身手如此了得,车夫审视了一番:觉得多半是哪家权贵子弟了。 今日一击不中……看了眼一旁蹭了一身墙灰,灰头土脸的少女,车夫眉心又拧紧了几分,不过很快便松了开来:罢了,今日有旁人在场便罢了,来日方长! 这般一想,便轻咳了一声,语气低了下来,对林斐道:“我家主子乃笠阳郡主,因急着回去复命,急了些,这里同公子陪个不是!” 祭出笠阳郡主也未尝没有震慑林斐的意思。笠阳王乃先皇堂弟,先帝在时,他虽说没有同寻常宠臣那般钻营“求仙问道”之事,却也颇受先帝同那些“道长们”的信任,另一面,因着不“求仙问道”,当年一众反对此事的官员对其印象却也不错。 左右骑墙,就连先时美人灯案中落马的一众宗室权贵都与其交好,可说笠阳王是将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做至了极处。 待到新帝登基,笠阳王日子依旧过的不错,在朝中也算说得上话。 主动赔不是也算是一种退让,足可见不止笠阳王这个做主子的八面玲珑会做人,其女笠阳郡主连同府中的下人也同样如此。 只可惜,他今日遇到的是林斐。 “你同我陪不是作甚?你驾着马车横冲直撞撞上的是她。”林斐说着,看了眼那个护卫,凉凉的开口,毫不客气的戳破了表面的和谐,“不带主子驾车驾的那般快,是领命要除掉什么人了不成?” 正在拍墙灰的温明棠闻言顿时一僵,却是一点也不意外:他们大理寺的林少卿从来都是这般有口直言的人,不是么?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四章 桂花酒酿小圆子(四) 车夫脸色僵了一僵,似是也没有想到林斐会这般开口直接“撕破了脸面”,一时僵在了原地。 待到反应过来之后,车夫目光微沉,看着面前“直接撕破脸面”的林斐,目中露出了明显的不悦之色。 然而再不悦,笠阳王府的主子都是那等不轻易得罪人的,更遑论下人?尤其在不知林斐身份之前,车夫想了想,朝林斐抬了抬手,道:“这位公子多虑了,实是急着赶路……”说着转向一旁的温明棠,道,“这位姑娘,是在下的不是,还请姑娘见谅,若是因在下冒失,姑娘这一吓有哪里不适,自可来笠阳王府寻在下。”说着指了指温明棠身旁的墙面,道,“那便是我笠阳王府。” 林斐看向温明棠,温明棠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这车夫的态度可比不少仗势欺人的仆从要好得多,说句“能屈能伸”一点都不为过。 瞥了眼那车夫一身的腱子肉,温明棠朝林斐摇了摇头,林斐转头看向车夫,道:“你走吧!” 事情便这般了了,车夫同赵由一道将受伤的马拉了起来,带着尚且还能“走”的马车离开了。 待到车夫离开之后,林斐才走对温明棠道:“你方才便是躲过了马车的冲撞,落入笠阳王府,也麻烦了。” 温明棠点头,指了指身旁的墙面,道:“我方才听到墙那头有动静,似是有人在守着。” 女孩子不笨,倒是舍去了不少浪费口舌解释的功夫。 林斐看了眼一旁的笠阳王府,道:“这位笠阳郡主,京中闺秀不管善恶好坏,都同她关系不错,便是我母亲都忍不住感慨她会做人。” 这便有意思了!不论好坏都与此人交好,这可不算什么好人。孔夫子便曾说过只有所有好人都喜欢的才是好人,似那等不分好坏都喜欢的,更可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之人。 “五年前,曾有人为躲避追债的,翻了笠阳王府的墙头躲避,结果待到第二日才从笠阳王府被抬出来,听闻是被王府的看家犬咬断了一条腿。”林斐说道,“过后,笠阳王以王爷之尊亲自上门赔罪,赔了不少银钱,一时为不少人称颂,称其毫无权贵之尊,对待擅闯其府的百姓都大度至此,可谓真正的善人。” 温明棠蹙眉:咬断一条腿的大度? “两年前,有同笠阳郡主交好的京中闺秀为躲避追求自己的纨绔权贵躲入王府,结果第二日,笠阳郡主匆匆处理了一个下人,听闻不久之后,那以貌美闻名,百家相求的京中闺秀便去庵中带发修行了。”林斐说到这里,看了眼温明棠,见女孩子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才又说道,“笠阳王府倒是什么都未往外说,不过这处理下人之事却未隐瞒,听闻此人素日里是个贪图美色的,时常被郡主的侍婢告状其爱占女子便宜。” 有些事便是不说,从王府的举动中大抵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下人便是色胆再如何包天,那京中闺秀一身的衣着只要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不是侍婢,是郡主的客人。再者那闺秀又不是头一回去王府做客了,那下人真会不知晓这是权贵家的小姐? 原本是为了躲避纨绔权贵的,结果却落个这等下场也是令人唏嘘。 温明棠:“……” 默了默之后,她看了眼一墙之隔的大宅,道:“原来锦绣大宅之下竟是个狼窝。” “这只是听闻的,还有不少未听闻的。”林斐说着瞥了她一眼,“你今日若是跳上墙头,怕是……” 怕是墙那头就有人等着她呢! 他的话没有再说下去,温明棠自然知晓林斐未说完的话是什么,想了想,问林斐:“我哪里得罪了这位郡主?这位郡主不会也同温玄策有仇吧!” 她这一身仇家几乎都来自温玄策,自然是要问一问的。 笠阳郡主这年岁能同温玄策有什么仇? 林斐说道:“前段时日,杜令谋时常进出笠阳王府。” 不过笠阳王一手教出来的女儿笠阳郡主这等人可不是那等甘愿替人做刀之人,杜令谋到底是以什么理由说动笠阳郡主的他暂且还不知道。 温明棠见林斐不说话,也未再问,想了想,抱着手里的话本子,对林斐道:“如此……我便回大理寺呆着去?” 林斐点了点头。 温明棠看着跟上来“护送”她回去的赵由舒了口气:罢了罢了,还是回大理寺最安全了。 所幸宅女这种事,她做起来得心应手,最习惯不过了。 待到女孩子离开之后,林斐没有立时离开,而是绕至前头,走至笠阳王府前,看着那座朱红宅门忍不住拧起了眉心:因着事情他自己还未查清楚,是以方才并未告知女孩子。 女孩子在大理寺内,日常接触的除了做菜吃饭,便是他们手头正办着的案子了,很多事自然不知晓。而他因着有个时常出入各式女眷举办的宴会的母亲,这等圈子里自也有这等圈子里的消息。 譬如笠阳王府已将笠阳郡主的婚事提上日程之事才是最近才传出来的。听闻笠阳王府近些时日同平西郡王的大舅,才被调来京城的叶大人走的很近,这位叶大人之子生的一表人才,颇为俊秀,笠阳郡主也很是倾心。 听到这消息时,林斐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这倒是件好事,温师傅那烫手山芋前未婚夫被惯会做样子,内里却是最爱掌控他人的笠阳郡主看上了,倒是挺配的。 那给温师傅写了一摞“明棠妹妹亲启”的书信的叶大才子风流多情,若是换个女子指不定要成日在家中以泪洗面受欺负了,但碰上笠阳郡主这等人,这位叶大才子风流多情的毛病怕是不改也得改了。 另一面,想到那笠阳郡主表面笑眯眯的,私底下阴私手段不断,但凡比她出挑的女子,或多或少都吃过她的闷亏,可说是个不折不扣的阴狠小人。这样的人,若是看上什么才俊,叫她使手段弄去,也要祸害别人的。 眼下这两个凑成一对,林斐觉得很是合适,温师傅的麻烦顺利解决,也好继续安心的钻研菜式。 只是没成想,杜令谋走了几趟笠阳王府,竟叫这祸害将手伸向了温师傅,林斐有些不解:便是从杜令谋那里知晓叶大才子有个前未婚妻的事,以笠阳郡主的性子,知晓温师傅是大理寺公厨的厨子,怕是还不会将温师傅放在心上,当忙着赶那叶大才子身边的莺莺燕燕呢,杜令谋又是如何说动笠阳郡主将对付温师傅的事放在首位的呢? 第三百二十五章 鱼香茄子煲(一) 林斐揉了揉眉心,再次瞥了眼朱红色的宅门离开了。 待他离开之后,在宅门后听着外头动静声的车夫才将马鞭扔给了门房,大步去向笠阳郡主复命去了。 能这般随意指使寻常的王府仆从的,自不会只是个车夫,...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第三百二十六章 鱼香茄子煲(二) 白诸手伸向多宝架,从那一堆青、紫、碧色的澄泥砚中拿起一只,看向那厢的张五林。 刘元瞥了眼白诸手中举起来的那只澄泥砚,下意识的拿起案上那只当日张五林遗落在游船上的比对了起来。 圆月云彩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白诸手里的是一只青色的澄泥砚。 张五林看了眼白诸手里的蟹壳青色澄泥砚,略微垂了垂眼睑,道:“匠人烧制时出了岔子,混淆了我等给的图纸,我便将手头这只做了私用并向人展示。”顿了顿,不等两人说话,张五林又道,“大人知道的,澄泥砚价值不菲,来我这里买砚的客人讲究的很,自不会要这等被人玩赏,试用过的磨砚。新砚自不便被人随意试用,便只能拿我这只自用的来了。” 刘元瞥了眼手里这只明显有使用痕迹的澄泥砚同白诸对视了一眼:先时看到这只澄泥砚,发现是一只旧砚时,他二人便准备对张五林发难了。张五林这般一解释,似乎也解释的通了。 瞥了眼垂眸的张五林,刘元的目光落到张五林的身后:那是文房四宝铺子东家张五林日常所用的案几,其上喝茶的茶盏、食盒等物一应俱全。 瞥了眼案上的玉石把件,又特意在张五林用的笔墨纸砚以及张五林的字迹上顿了顿,刘元开口问道:“你的书画写的如何?”说着瞥了眼张五林一身的暗色锦袍。 张五林这个文房四宝铺子东家虽看起来不算粗鲁,却着实同斯文不搭边,看那手指上套着的几只玉石扳指,倒同寻常的商人东家没什么两样。 其记账账纸上的字迹亦写的平平,虽铺子里的文房四宝皆是名品,可自己案上摆置的笔墨纸砚却皆是寻常之物。 这些,足以证明这个张五林虽做这斯文生意,却并非醉心此道之人,只是个赚钱的行外人而已。 这般的话……便有些说不通了。 刘元四顾了一番,回头看向白诸,那厢的白诸也发现了其中的问题,待到张五林回答完“书画绘制平平,缺少一些天赋”之后,指着张五林案上随处可见的笔墨用具,道:“你自己倒是不算太讲究。” 张五林闻言略略一顿,想了想,摇头道:“天赋平平,便不糟蹋珍品了。” 他日常讲究不讲究的这些大理寺的人稍稍一查便知,隐瞒也无用,不过这两人问这些作甚? 听罢这回答,白诸同刘元交换了个眼神,顿了顿,继续开口问张五林:“你可认识胡四明、刘三青这两人?” 张五林略略迟疑了一番,开口道:“胡四明不认得,刘三青的话,知道是个做赌石生意的,但不熟悉。” 刘三青是商人,能上商会游船的,自是皆在商会中落了名的。刘三青的行当又特殊,在长安城不算多见,商会中的商人自有不少知晓刘三青这个人。 至于胡四明……张五林这等家里也有一两个仆从的商人,买菜做饭这种事自不用他亲力亲为,不认识不奇怪。 这张五林的问话回答同刘三青一般的坦诚,可……两人才出了文房四宝铺子之后,刘元便立时开口唤住白诸,道:“张五林在说谎!” 白诸点头,他亦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是以说道:“澄泥砚以朱砂红、鳝鱼黄最为名贵,便是一不留神将图案烧重了,张五林自称‘不糟蹋珍品’,既如此,便是自留,也该留蟹壳青的那只才是,而不是直接留了更名贵的朱砂红澄泥砚。” 所以,张五林说了谎。 为何要在这等事上说谎?这朱砂红的圆月澄泥砚有什么特殊之处吗?两人有些不解,这个案子目前所有的证据琐碎又杂乱,看似皆是些风马牛不相及的小事,根本串联不起来。 吃罢暮食之后,白诸和刘元仍未离开,特意又走了一趟大牢,问了问胡四明。 胡四明依旧还是那般一问三不知的模样,两人见状,扶额头疼不已。 自大牢出来,两人便边走边聊,待经过公厨院子时,一阵浓郁奇特的香味却自公厨院子里飘了出来。 两人脚下一顿,刘元率先反应了过来,他下意识的抬头望了望头顶已爬上树梢的月亮,旋即转头,对白诸道:“公厨竟然开小灶?”语气里有些压制不住的惊讶。 白诸吸了吸鼻子,闻着鼻间挥之不去的那股香味,点头道:“确实在开小灶。” 刘元“啧啧”了两声,反应过来,笑着朝白诸挤了挤眼:“想不到汤圆同阿丙那两个孩子竟还学会开小灶了,也不知做的什么那么香……”话还未说完,却突然噤了声,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汤圆师傅同阿丙师傅确实是两个勤快好学的,温师傅便是偶尔不在,菜也做的不错。 可两人至此还只是个“徒弟”,远没到出师的时候,只会做温师傅教过的菜式,离能够自己研发新菜式尚且差的远了些。 这股浓郁独特的香味此前不曾闻过,显然是个新菜式。 “温师傅回来了?” “温师傅回来了?” 两道声音几乎不约而同的响了起来。 刘元和白诸看着对方,待到反应过来,立时抬脚向公厨院子里走去。 此时公厨里的汤圆和阿丙也正齐刷刷的发出一声“哇”的惊呼声。 前不久,温师傅拿了暮食剩下的茄子同一点肉沫说做个荤素一道的菜应付一下暮食。 这两样食材常见的很,虽说温师傅手艺好,时常用最寻常可见的食材做出最好的菜式来,可再好,这两样菜做出菜式还能胜过荤食菜,弥补一番今儿暮食他二人没吃到剁椒鱼头豆腐煲的遗憾不成? 在厚实的砂锅盖被掀开的那一瞬,锁在砂锅中的浓郁咸香味立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切成段的茄条齐整乖巧的躺在砂锅之中,每一根都吸饱了浓郁的汤汁,茄条油光发亮,茄肉也被酱汁染成了深褐色,浸润在红油汤汁里,四周的红油汤汁十分粘稠,正悠悠的冒着小泡,温明棠撒上了一把碧绿的葱花,为整份鱼香茄子煲添上一抹亮色,而后才裹着厚布将砂锅端到两人面前,笑着开口道:”来尝尝这鱼香茄子煲,看看可逊于那等大荤之菜?”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七章 鱼香茄子煲(三) 不消温明棠提醒,汤圆同阿丙两人早已一人一双筷子拿在了手里,一手端着盛了饭的饭碗,一手执筷伸向“咕噜咕噜”冒着小泡的鱼香茄子煲。 从那躺的颇为“规矩乖顺”的茄条段中夹起一根茄条,茄子紫色的外皮浸润了红油的鱼香汤汁,油光发亮,原本白色的茄肉则早已被酱汁染成了深褐色。 虽夹的是茄条,可夹起的又不仅是茄条,茄肉上粘连着细碎的豚肉沫同青红的椒圈,看起来分为诱人。 还未入口,甫才靠近唇边便察觉到了自茄条处传来的热意,这“滚烫”的热意提醒他们这根才从“咕噜咕噜”冒着小泡的砂锅中夹起的茄条并不能立时入口,可一边阻止他们立时入口,那“滚烫”的热意又加快了那咸辣香味涌入鼻间的速度。 两人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对着筷子上的茄条吹了吹,待到“热意”散去一些,才夹着那茄条送入口中,而后……一口咬了上去。茄条内吸饱的汤汁自茄条中溢出涌入口中,那股独特的红油微辣的咸香味混合着茄香与豚肉沫的香味立时充斥满了整个口腔之中。 汤圆同阿丙的眼睛肉眼可见的一亮,却来不及说话,即便入口前吹了吹,那茄条的“热意”依旧烫人,两人一边“嘶嘶”的倒抽着凉气,舌头同美味与热意作斗争,一边抬手,向温明棠竖起了大拇指,而后低头,迫不及待的送了一口香软的米饭进入口中,一阵咀嚼吞咽过后,两人这才开口了。 “好……好吃!”吐着有些发烫的舌头,阿丙道,“味道恁地独特,乍一入口似是咸辣的,却同单纯的咸辣全然不同,咸辣中似乎还有酸、甜的味道混于其间,却又并不明显,只觉得口感恁地丰富,真真难以形容。” 就似是将咸、辣、酸、甜等各种味道融合成了一团,彻底粘连了起来,舌尖能感觉同品尝到其中每一种味道,却又无法从中单独抽出任何一种来,这些味道融合在了一起,行成了一种层层递进,分外独特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 这大抵便是温师傅说的“鱼香味”了吧,听闻不仅能做茄子,还能同肉做成鱼香肉丝,同蛋做成鱼香烘蛋,同莴苣同萝卜等食材皆能做出鱼香菜来。 正感慨间,却听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便说公厨几个师傅在这里开小灶呢!”刘元从正端着饭碗感慨的阿丙身后探出头来,朝温明棠笑着打了个招呼:“温师傅,一日不见,可叫我等好想!” 又夹了一根茄条入碗中的汤圆闻言,却是翻了翻眼皮,毫不客气的戳破了刘元的言外之意:“你等想的是温师傅做的菜吧!”说着不等刘元回话,便抬眼看向刘元,“刘寺丞可是觉得今儿的剁椒鱼头豆腐煲做的不好吃?” 看小丫头那气鼓鼓的样子,想起她手中执着菜勺,还掌握着每一日的“分菜”大权,若是这手一抖……刘元想也不想,立时开口抬手认错:“自是好吃的,”不能得罪汤圆师傅,更不能得罪温师傅,是以刘元眼珠一转,想了想,道,“只是跑了回大牢,提审了一回嫌犯,这腹中又有些饿了。”说着摸了摸肚子,目光瞥向汤圆同阿丙身后还在优哉游哉冒着小泡的砂锅,喉口动了动,“经过公厨时,闻到香味,便过来看看还有没有剩的,可以垫垫肚子。” 这话成功的解了汤圆的气,汤圆脚尖向一旁挪了挪,指向那砂锅,道:“今儿赵大人破天荒的过来吃暮食了,胃口还好的很,一人啃了两只鱼头,将我同阿丙的暮食都吃掉了,温师傅也未吃暮食,便用剩下的几根茄子同庄子上送的豚肉沫做了道鱼香茄子煲。” 那股独特奇异的香味早勾的刘元同白诸直咽口水了,此时听闻汤圆所言,白诸忍不住“咦”了一声,诧异道:“鱼同茄子烧的菜好吃么?” 这味道,一时半刻倒叫两人有人想象不来,不过这味道闻着倒是个好吃的,尤其看到菜旁边站着温师傅时,总有种更好吃的感觉。 温明棠若是知晓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这“本事”怕是也要忍不住嘴角微抽了。 一旁低头咬了口茄条的汤圆闻言忍不住眯了眯眼:这鱼香茄子的味道独特丰富,口感亦层层递进。茄皮顺滑,茄肉软烂,豚肉沫细碎中有些微的颗粒感,舌尖一抿一吮,溢出的汤汁风味独特,融于其中,真真恁地下饭。 送了一口米饭入口中,汤圆在心底赞了声“好”之后,开口对刘元、白诸二人道:“这鱼香茄子里没有鱼。” 这解释一出,温明棠便下意识的扶了扶额,知道接下来一个经典的问题要来了。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急性子的刘元便立时开口了:“没有鱼为何叫鱼香茄子?” 这个问题同老婆饼中为什么没有老婆一样,多数甫一接触这些吃食的人,都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不过这问题也不是不能解释。 “鱼香同麻辣、酸辣、泡椒、烟熏这些一样,乃是一种味型,能做的菜不少,”温明棠说着,瞥了眼那厢一边说话,一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那冒热气的砂锅咽口水的刘元同白诸,笑了,“刘寺丞同白寺丞可要尝尝这鱼香茄子煲?” 不等白诸说话,刘元立时道:“正巧饿了,那便多谢温师傅了!” 回答的那般快,似是怕一个迟疑的功夫,温明棠又反悔了。 温明棠看了眼刘元,笑着摇了摇头,这一锅鱼香茄子煲也只够她、汤圆同阿丙三人的份量。 作为一个厨子,对身边人的饭量把控自然不会差,如此……刘元同白诸的那份自然要重新做起来了。 重新开灶总是有些麻烦的,不过两个人的份是做,那再多几个的自然也是做。 温明棠瞥向自两人身后踏进公厨的赵由,笑道:“赵差役来了?” 赵由提着食盒走了进来,闻着那股浓郁的鱼香味,点头,不等众人询问他的腿脚几时好了这种话,开口便道:“温师傅,林少卿令我来取暮食呢!”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八章 鱼香茄子煲(四) 那般爽快的原因原来是还要做林少卿的那份,刘元同白诸恍然,却也未在意,左右上峰的光,沾的还少吗? 今日忙活了一日,原本便搅得人一头雾水的案子却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刘元同白诸立在台面旁,同众人一边等温明棠做这道名唤鱼香茄子煲的菜式,一边闲聊说着今日的事。 “那张五林显然没有说真话,可藏着的到底是旁的秘密,还是同这个案子有关,我等却还是一头雾水。”刘元感慨道,“案子每每查到这个时候都是最令人头疼的,线索琐碎又杂乱,完全摸不着头脑。” 白诸点头,一面看着正在切茄条段同青红椒圈、葱、姜等辅料的温明棠忙活,一面道:“剩下的还有三人皆要跑一跑问问话,只希望莫要白忙活一场。” 在对案子还两眼一抹黑时,自是一旦发现可疑之处,皆要着手去查,有时跑前跑后的忙活一场,或许真与案子有关,那便不算白跑,更多的时候却是白折腾一场。有些人藏着掖着的秘密最后发现确实与案子无关,之所以鬼鬼祟祟的,只是是偷偷藏了外室亦或者私房钱之流的秘密而已。 温明棠听着几人闲聊的对话,将切好的主菜同辅料放到了一边,开始了最重要的一步——调鱼香汁。这鱼香汁所用到的料于大理寺众人而言倒也算熟悉:酱、醋、糖、酒这等佐料常见的很,只是这其中的配比却很是关键。 温明棠按配比将调好的鱼香汁放到一边之后,便起锅倒油,开始做起了这道鱼香茄子煲。 待到那一勺豆瓣酱加入炒熟的各式辅料之后,那股熟悉的红油香已随着热油的激发弥漫开来。 闲聊的众人下意识的瞥了眼锅内各式辅料的碰撞,闻着鼻间的红油香,咽了咽口水,耳畔只听到“刺啦刺啦”的一阵肉沫同油花相遇的声音响起,浓浓的豚肉香味紧随而来。 守在台面后的刘元同白诸深吸了一口气,瞥了眼蹲在外头数蚂蚁的赵由:这厮往日不聪明,今儿倒是聪明了,知晓到外头去等出锅的暮食。 这般守在台面后,闻着那香味一阵皆一阵的传来,真真是对人耐性的最大考验。 豚肉沫香味还未散去,又一阵“刺啦”声响起,那被温师傅切成段的茄条下入油锅中,闻着那股散开的茄香味,不等众人有所反应,温明棠又将调好的鱼香汁下了进去。 这一碗鱼香汁入锅,碰上那方才各式辅料碰撞出的红油香,鱼香茄子煲的灵魂已然成型,又淋上小半碗淀粉水后,温明棠翻炒了一番,将锅内的鱼香茄子转移到了那些早已开盖的砂锅中,而后盖上锅盖,余下的,便只消等了。 小火煨着砂锅,看着自砂锅孔洞内升起的白烟,猛地深吸了一口从砂锅锅盖孔洞中散出的香气,刘元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闻着那味道,不知道为什么,他是真的觉得有些饿了。 其实方才他同白诸经过公厨闻到那香味时,只是嘴馋作祟,想进来尝个鲜,肚子倒不是真的饿,只是挤挤大抵还能挤出点空位来。可此时守在台面后等着,随着那股香味越发浓郁,肚子却是真的空位越来越多了。 一旁的汤圆同阿丙正围着那一大锅做好的鱼香茄子煲吃着饭,温明棠也坐了下来,朝刘元同白诸笑了笑,道:“如此……我便先吃了。” 忙活到现在,她还未吃暮食,若不是素日里会在屋中存些易于保存的糕点,来之前垫了肚子,怕是早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入口的茄条让温明棠惬意的眯了眯眼:许久没吃到这一口浓郁的鱼香菜了,先时也不是不想做,只是泱泱华夏,可做的美食委实太多了,孤儿还未做到这鱼香味的菜式罢了。 看着捧着饭碗吃着鱼香茄子的三人,刘元咽了口口水,随口问了句温明棠:“温师傅今儿在靖云侯府做副厨做的如何?那邢师傅的手艺当也不错吧,否则也不会叫林少卿夸赞了。” 提起邢师傅,正在吃饭的温明棠手一顿,迟疑了片刻之后,道:“邢师傅的手艺是不错。”只是今日的发挥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正盯着那砂锅中的鱼香茄子煲看的刘元同白诸显然没有注意到温明棠的举动,“哦”了一声,注意力再次回到了鱼香茄子煲上。 差不多了!温明棠放下饭碗,起身,隔着厚布将砂锅端了下来,将其中一份交给赵由装进了食盒,又将另外的一锅交给了过来尝鲜的刘元同白诸。 两人毕竟食过暮食了,这一份便由两人分一分了。 这鱼香茄子空口吃味道略重,自是少不得配米饭的,刘元夹了几块茄条,又用勺子浇了鱼香汁于米饭之上,就着那鱼香汁将米饭送入口中,一口一口吃的好不尽兴。 待到两人吃罢碗中的米饭同砂锅中的鱼香茄子,惬意的打着饱嗝之时,脚程快的赵由也将食盒送到林斐的手中了。 不消提醒,林斐熟稔的拿起桌角备着的厚布,隔着厚布打开了砂锅盖,虽是无法看到那刚出锅时,咕噜咕噜冒着小泡,享受围炉而食的乐趣,可那浓郁的鱼香味还是随着锅盖的掀开涌了出来。 这味道颇为独特,就似酸菜鱼那酸菜汤汁味一般,是一种未曾尝过的独特风味。 林斐拿起一旁的米饭,夹起两根茄条送入口中,咸、辣、酸、甜以及各式辅料混合成的口感丰富的惊人,就着酱汁,食了一口米饭,酱汁配上米饭的清香,又是一道让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的下饭菜。 等了许久的暮食入腹,让饥肠辘辘的肚腹熨帖了不少,吃着口中的米饭,林斐回忆起了方才看到的廊上茜娘同邢师傅碰上的那一幕。 虽然邢师傅那道红烧豚肉一上,陆夫人的反应才是最大的,可邢师傅同陆夫人显然不是同辈之人,反而是同夫君和离的茜娘才是同邢师傅同辈之人。 倒不是他满脑子风花雪月,而是在大理寺经手了这么多案子之后,一般而言,面上看来互不相干的男女若藏了秘密,十有八九同此有关。 这两人一人同夫君和离独自抚养儿子,没有再嫁,一人没了妻与子,鳏居多年,实在不怪他多想。 方才在廊上,茜娘同邢师傅撞上时,脚步确实一顿,可那反应却同他想象的有些不同。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九章 麻团 茜娘同邢师傅同时脚步一顿的动作足以再次佐证了他的猜测:这两人是认识的。 茜娘看到邢师傅时明显愣了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之色,显然是未想到会在靖云侯府看到邢师傅。 许久未见相识的故人情绪自是震惊的,接下来,若是真如他想的那般……可震惊过后,茜娘眼里却是没有任何看到“有情人”时该有的眼神闪烁,而是下意识的四顾了一番左右,天色昏暗,两人没有看到长廊尽头墙角处的林斐,茜娘连忙朝邢师傅摇了摇头,而后快步端着给陆夫人的甜汤离开了。 邢师傅对上茜娘的摇头示意却是抿了抿唇,目中神色坚定,显然茜娘的摇头没有动摇他的念头。 待到茜娘离开之后,邢师傅也很快离开了,仿若只是素不相识的两人在长廊上偶然碰上一般。 林斐拧了下眉心,因着案子毫无头绪,心头有些没来由的烦躁,下意识的舀了一勺淋了鱼香汁的米饭送入口中,入口的五味让林斐一个激灵,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心神再度被五味拉了回来。 低头瞥了眼食盒内的鱼香茄子煲,林斐眼神微微定了定:邢师傅的来历至此还未查清楚,毕竟川蜀之地离长安一来一回颇要些功夫。 不过,似邢师傅这等手艺,当是有所师承的。先时问及邢师傅过往时,自然问过他这手艺传承的,据邢师傅所言乃是传自其故去的父亲。 贸然提及他人亡父自是不好,是以林斐等人便未继续追问。 此时想起来,邢师傅这等手艺的厨子做的菜,但凡尝过的,当皆有所印象才是。 那个邢师傅或许是头一回来长安,那教授他手艺的刑父呢? 邢师傅特意从川蜀之地来到长安,显然旧事以及旧人都同长安城有关,如此……刑父当年会不会已经来过一次长安了? 自外乡来长安的,若不是有亲朋好友可投奔落脚,花销不是一笔小数目。据那邢师傅同乡所言,邢师傅年幼时银钱不丰,如此,刑父手头自然不会宽裕。手艺人要在长安住上一年半载自是要寻个落脚处的。 林斐再次舀了一勺浸着鱼香汁的米饭送入口中:倒是可以从这里打听一番。 温明棠也不知晓自己一份鱼香茄子煲令林斐茅塞顿开,只第二日早起准备朝食时,才猛地想起一件事。 那做好的脆皮五花豚肉昨日宴上忘记上了,刘元、白诸两人的也忘了自侯府带回来。 不过大抵是昨日一整日所有人皆忙的很,侯府陆夫人身体不适,宴会匆匆散了,她经过笠阳郡主府时又遇上了波折,待到回来还做了暮食。林斐、刘元、白诸三人也头疼案子的事,一时,倒是忘了那几条五花豚肉了。 温明棠嘴角微微抽了抽:记起又能如何?还能飞去侯府不成?自是让刘元、白诸二人自己跑一趟呗! 摇了摇头,甩去了脑中的杂念,温明棠继续低头包起了手中的麻团。 今儿朝食做了五谷的杂粮粥同麻团,杂粮粥很是常见,温明棠将熬粥的活计交给了阿丙,杂粮粥配的咸鸭蛋、咸菜、萝卜丁等各式小菜皆齐整的放在台面上的盘中供人自取。 温明棠包着麻团,汤圆则在一旁分着麻团里要包的豆沙馅同芝麻馅。 麻团这物,有人喜好空心的,好吃那一口下去拉扯出的蓬松感,有人则喜好那层层递进,由麻团外壳到其内馅馅料的丰富口感。 至于温明棠自己,作为一个合格的吃货,自当“雨露均沾”,都喜欢了。 考虑到大多数人同她一样,是个喜欢每种口味都尝上一番的,温明棠特意将手中的麻团做的小了些,照顾了多数人人想吃又吃不下的肚子。 麻团这物做起来并不难,同包汤圆什么的没什么两样,唯要注意的,便是炸麻团时要略小心仔细些,油温不能太高,这需得烧火的阿丙师傅帮忙配合了。 同汤圆将麻团做好,又在其外滚了一圈熟白芝麻之后,温明棠将麻团下入油锅,用笊篱略微翻动一下,防止糊底,待到麻团炸至飘起时,又用笊篱将飘起的麻团压下油面。 如此……同麻团一番轻微的上下拉扯之后,待到麻团表面由原先的玉白转至金黄,才用笊篱捞起,放入一旁沥油的盘中。 巴巴在一旁边看边学的汤圆终于等到了这最后一步——品尝,待到麻团被捞起,连忙拿起一旁的油纸,挑了只滚圆的麻团裹入油纸中一面对着麻团吹气,好方便入口,一面听温明棠方才一番拉扯做法的解释。 “用笊篱将麻团压入油中,是好叫咱们这圆滚滚的麻团均匀炸成一只圆球,而不是因着一面未入油一面入油,受热不匀炸成奇形怪状的模样。”温明棠说着,将一只还未入锅的麻团放于那一盘炸好的麻团旁,入个油锅的工夫,麻团大了一倍不止。 如此“迅速长大”,那原本实心的麻团内里必然是……汤圆眨了眨眼睛,待到手里的麻团吹到可以勉强入口的温度时,便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了上去。 粘了熟芝麻的外壳脆生生的,一口伴随着“咔擦”声咬下,内里则是糯米团子特有的软糯。这一口咬下,露出了空空如也的麻团内里,虽是拿到了一只空心的麻团,没有内陷,可糯米本身的糯香与甜香配着芝麻的香气,食起来却是越嚼越香,不知不觉间,一个麻团已然入腹,汤圆抿了抿舌尖还在溢出的津液:显然,一个空心麻团下去,她还未吃尽兴。 虽是未吃尽兴,汤圆却并未再食了,而是留着肚子,等温明棠第二锅包了馅料的麻团上来。 馅料是她调的,豆沙馅炒的颇为细腻,芝麻馅料则是用蜂蜜调的,配上那外脆里糯的麻团外壳,这滋味,糯香中带着豆沙与黑芝麻的香甜,想也知道又是一道嗜甜者无法抗拒的吃食。 温明棠为汤圆示范了两次如何炸麻团之后,便将台面交给了汤圆,麻团的难度当难不倒汤圆,做师傅的自是该放手时便放手,当放开手让徒弟去尝试一番了。 当然,将炸麻团的活计交给汤圆倒也不是她偷懒。温明棠走到一旁,将那一篮子皮蛋拿了过来,剥起了蛋壳,准备为朝食再多添一道小菜。 第三百三十章 烧椒皮蛋(一) 公厨里剩余的几根青色线椒当及时用掉了。 即便是被温明棠的菜式“练”出了一定食辣能力的大理寺众人,也还是不大能食辣的。 于多数人而言,对这一口辣味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既贪图那一口辣对味蕾刺激的独特口感,舍不得放下,身体却又实在受不住,便只能食些微辣的。 是以,素日里做菜时,温明棠在菜里头放置的辣椒用量皆是只有一点,因着如此,便常有辣椒剩余。 扔了也是浪费,温明棠看着那几根剩余的青色线椒,想着若是不及时用了,当要扔了,既如此,不如物尽其用,做道以此椒为主角而不是点缀的菜式好了。 线椒剩余不多,怕是也只能做出一盘菜来,不过这道菜敢入口的,大理寺当也没几人,如此倒是刚好不浪费。 剥好皮蛋,温明棠取了一根棉线,拽住棉线两端,对着剥皮的皮蛋压了下去,皮蛋这物用刀切既粘刀,又会在切时留下不少在刀面之上,用棉线是最方便的。 温明棠将切好的皮蛋摆置入盘中,随后,又取了根铁签,将几根青色线椒串在铁签上,在火上烤了起来。 天色渐亮,头一波进入公厨吃朝食的差役们已然走进了公厨。 虽说此时还未到朝食的时辰,可有时候来得早,温师傅他们又已然做好了朝食的话,便可以提前食到朝食了。 闻着五谷杂粮粥的香气同炸麻团的油香,几个差役走到台面前看起了今日的朝食。 粘稠的五谷杂粮粥已被置在了盛粥的木桶中,散发着氤氲的热气。粗粗一眼扫去,便可见那红褐色的粥汤中,稻米、糯米、黑米、薏米、红豆、黑豆、红枣等各式五谷杂粮随处可见。 一旁的台面之上,则是五谷杂粮粥的配菜:为方便众人取用,咸鸭蛋被切成了两半,流油的橙黄色蛋黄为就近蛋黄处的蛋白染上了一层橙黄,叫人一看便立时联想到了食过的咸鸭蛋的口感,蛋白嫩滑如豆腐,蛋黄流油,食起来有股松软又沙沙的口感,便是空口食起来都极为美味。 腌制过的咸菜当特意拿出来入油锅炒了一炒,比起原本酸中带咸的口感还多了一丝尝不出甜味的甜鲜,比未炒制过的咸菜香的多了。听温师傅道待到毛豆、新笋上市的时候,加入这些事物同贤才炒制一番,其味道也颇为美味。不过眼下,光炒制过的咸菜便已很是鲜香了。 咸菜特意炒制了一番,一旁的萝卜丁自然也是如此,黄褐色的萝卜丁外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泽,空口嚼起来,口感脆脆的,细细咀嚼起来,咸中带着一丝些微的甜意,是一道相当下饭的小菜。 除了粥之外,今儿与粥做伴的是汤圆师傅正在油炸的一种名为麻团的事物,从油锅中捞出来的麻团呈金黄色,外表粘着一层白芝麻,那圆滚滚的模样看起来颇为可爱。 尤其是看着台面上还未下锅的那些麻团小巧可爱的样子,同出锅后大了一倍不止的比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对比颇为有趣。 看那麻团小巧的样子同汤圆师傅的名字——汤圆差不多,只是端上台面后做成的模样,却同寻常可见的汤圆截然不同。 “汤圆师傅,现在可否领朝食了?”几个差役对着台面后炸麻团的汤圆打了声招呼,眼角的余光撇向台面后执勺,掌握“分朝食”大权的阿丙。 阿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近一年来更是因着伙食不错,人同抽条一般的向上蹿,整个人的身形高大了不少,外加温明棠此时正蹲在灶台后头烤线椒,是以,几人一时倒是未看到温明棠。 听到这话,阿丙立时向汤圆看去,眼看正炸麻团的汤圆点了点头,这才取了碗,碟,开始为几人盛粥,取需要的小菜。 今儿的炸麻团一人可领三个,不过于多数没有特别偏好的人而言,当然是空心的、豆沙馅的、芝麻馅的每种皆一个要弄来尝上一尝了。 待到端着托盘的差役们取完粥、麻团以及喜欢的小菜待要离开时,分完菜的阿丙坐下来歇息了,先时被他身形挡住的温明棠也在此时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温师傅?”待要离开的几个差役脚步一顿,目光下意识的落在了温明棠手中的“线椒串”上。 温师傅不知是不是“烧烤”瘾犯了,竟是拿着铁签连辣椒这等点缀、调味所用的左料配菜都烤了起来。 当然,温师傅食辣,能空口食辣椒倒也不是不可能,可那签上的辣椒…… 对不做菜的几个差役而言,各种辣椒的种类是分不清的,便通通唤作“辣椒”,眼下,那签上的辣椒原本青色的表皮被烧黑了,显然温师傅已将“烤椒”真“烤焦”了。 差役们看着举着铁签的温明棠抬头朝他们望来,笑着打招呼,连忙开口提醒:“温师傅,你那特别的烤串烤焦了。” 温明棠闻言,却是半点不急,一面悠悠的看着铁签上线椒表皮的焦黑,一面笑着说道:“要的便是这烧椒的味道。” 说话的工夫,觉得差不多了,温明棠举着铁签走到台面前,将铁签上“烧焦”的线椒取了下来。 几个差役此时还未离开,看着温明棠台面上那盘已然切好的皮蛋,不由有些诧异:“温师傅,今儿早上还有个皮蛋做的小菜?” 】 皮蛋那事物温师傅一开始捣鼓出来的时候,闻着那股特别的味道,便让不少人有些受不了,便是对那味道没那般排斥的,看着那棕色的透明皮蛋“蛋白”同墨绿流心的蛋芯,也有些望而却步。 这古怪的味道,奇怪的颜色,着实不像能入口的样子。不过,后来温师傅拿那皮蛋做了皮蛋豚肉粥,那味道倒是不错。 只是即便不排斥皮蛋豚肉粥,有人问温师傅要过一个皮蛋试着空口去吃,才吃一口,便立时被吓退了。 自那之后,除了做成豚肉粥外,皮蛋这物便未独自出现过。 眼下,看那盘中切好摆盘的皮蛋,温师傅分明是打算单独用来做菜了,光看皮蛋已然叫人有些受不住了,偏偏同皮蛋在一起的还有温师傅那一串烧焦的辣椒,这两样事物配在一起,当真能好吃的起来么? 第三百三十一章 烧椒皮蛋(二) 许是实在对这两物做成的菜式好奇,几个差役特意挑了个离公厨台面最近的食桉坐了下来,一边喝着五谷杂粮粥,挖着咸鸭蛋,一边目光时不时的往公厨后正在忙活的温明棠看去。 虽是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毕竟,这两样事物做成的菜式,便是汤圆同阿丙都忍不住好奇会是个什么模样,旁人好奇也不奇怪了。 温明棠头也未抬,只顾低头认真处理着手头烧黑的线椒。 被烧黑的线椒去皮很是容易,轻轻一扯,便扯下了那层薄薄的焦黑线椒皮,待去完皮之后,温明棠开始剁起了线椒,待到线椒被剁成碎末,又加了些同样剁成碎末的姜、蒜、盐、糖同白芝麻,又淋了一勺热油上去。 这一勺热油浇上,那股熟悉又浓郁的香味立时弥漫开来。 才炸好一锅麻团出锅的汤圆闻着那股味道,忍不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同阿丙一道围上来看温明棠做菜。只见温明棠又在那一碗各式左料混成的大碗中倒入酱同香油,而后搅拌了起来。 因着加了不少青色的线椒,一眼扫去,这一大碗酱料瞧起来也带着些许“绿意”,这等颜色的酱料倒还是头一回见,不过虽然颜色怪了点,配着那股古怪的香辣味道,竟看起来有些莫名的勾人食欲。 “这便是烧椒皮蛋所用的烧椒酱了。”温明棠手里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口中却是笑着说道,“用来夹馍,拌面什么的都好吃。” 对着那碗古怪的酱料怔怔看了片刻之后,汤圆突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这不就同先时那葱油酱一样,又能拌面又能拌菜么?” 】 那股独特的葱油酱味虽然用料只是些随处可见的葱,可熬好之后的味道却是美味的出奇,一份简单的葱油拌面,她自头一次接触到现在还未吃腻过。甚至还用改过的葱油拌过千张、莴苣丝等凉菜,都极为清爽,食起来颇为美味。 温明棠点了点头,虽是做好了烧椒酱,可做烧椒皮蛋时,却还是重新舀了几勺烧椒酱,另加了醋、姜末同盐、糖单独调了调味,最后才淋在了那摆盘好的皮蛋之上,最后置上香菜,端了出去。 经过摆盘的烧椒皮蛋卖相着实不差,可那一片一片切好的皮蛋实在是太过显眼,外加先时尝试过空口吃皮蛋留下的阴影,实在叫人有些望而却步。 不止如此,温师傅还特意在那盘烧椒皮蛋前摆了块写了个“辣”字的木牌,这是应大理寺众人的要求特意做的,为的是提醒那些食不了辣的,此菜比起日常所食的菜式辣了不少,还是少食些亦或不食为好。 看那烧椒皮蛋不多的份量也能猜到怕是没有多少人能接受,是以温师傅才只做了这么一些。可……几个差役看着那盘烧椒皮蛋,却还是忍不住的将目光转向了那盘皮蛋上。 倒也不是其余朝食不美味:五谷杂粮粥味道香浓,口感软糯,各式配菜几乎满足了所有人的胃口,那炸好的麻团外脆里糯,不论是空心的,还是豆沙馅的、芝麻馅的,配合起来,皆有种相得益彰之感。 朝食自美味,可看着那盘烧椒皮蛋,闻着那股烧椒的味道,不知是不是心中猎奇心理作祟,即便知道这菜辣的很,却还是叫人忍不住想尝试一二。 几个差役还在踟蹰的时候,那厢的汤圆同阿丙已然一人手中捧着一碗杂粮粥,用台面上分菜的勺子去舀那烧椒皮蛋了。 即便知道这菜辣,可他们二人是离温师傅最近的,这烧椒皮蛋就在眼前,哪里忍得住?再者不是有这碗五谷杂粮粥么?实在受不了,用这碗粥来解辣就是了。 分菜的勺子舀着一瓣粘连着青色烧椒酱的皮蛋放入了杂粮粥中,在粥面上略略一停留也算是解了些许辣味,皮蛋入碗之后,两人在快、勺中犹豫了一番,还是用上了快子,夹起那瓣皮蛋送入口中。 那带着烧椒酱的皮蛋甫一入口,两人的眼睛便是倏地一亮,一股风味说不出的独特的鲜辣香味直冲人的天灵盖,同样是辣味,却同先时尝到的那些辣味截然不同,烧椒独特的椒香同蒜、姜等各式辅料融于一体,形成了一股尤为鲜美独特的味道。 这烧椒酱味便是空口吃已然鲜美至极,配上皮蛋那股奇特的香味,竟有种浑然天成之感。 入口的美味让人惬意的眯了眯眼,可紧接着,下一刻,便见前一刻还在享受的两人立时吐着舌头,“嘶嘶”地抽起了气,来不及换勺,直接用快子大口大口的扒拉着碗里的杂粮粥送入口中。 这一扒拉,生生扒拉下碗中一半的杂粮粥后,两人方才停了手里的动作,待到总算缓解了口中的辣意,一抬头便对上了几双巴巴朝自己望来的眼睛。 那几步开外的食桉前正在吃炸麻团同杂粮粥的几个差役见他二人缓过来了,立时忍不住开口问道:“如何?这烧椒皮蛋味道如何?” 阿丙同汤圆对视了一眼,两人皆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而后才开口道:“鲜美香辣,配上那皮蛋的味道,真真是绝了。只是这辣……着实有些受不住,不甘不食,又不敢多食。” 简而言之,吃是肯定要吃的,少吃些罢了!待得练出了食辣的本事,再来多食些。 方才看两人食这烧椒皮蛋的过程已叫差役们有些跃跃欲试了,此时闻言,略一犹豫,看着碗中尚余一大半的杂粮粥同几个麻团,顿时觉得自己还是有一尝之力的,是以一个对视便纷纷起身,去台面前问温明棠要上一瓣烧椒皮蛋来尝尝鲜了。 温明棠见状忍不住莞尔,用分菜的勺子一人舀了一瓣皮蛋放入几人的杂粮粥中,笑着说道:“先来一瓣试试口,莫要勉强,这食辣之事需得慢慢来才是!” …… 待到辰时一刻,刘元自外头匆匆走进公厨时,公厨大堂内已有一半的食桉前都坐了人了。 这群同僚真真是吃这一字上头最是积极了。刘元在心底里滴咕了一句,这一刻仿佛全然忘记了自己素日里三食都是头一波到公厨的。 不过来的晚上一刻也不是没有好处的,瞥向那些来的早的同僚们面前托盘里的朝食:杂粮粥,小菜此前都曾见过了,那圆滚滚的,听同僚们细碎的闲谈声中提及的名为麻团的事物想是温师傅做的新小食了,听那咬下去的喀察声,想也知道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不过最叫他奇怪的,还是几乎人手一份,那杂粮粥上摆着的一瓣浇了青色酱料的皮蛋了。 这是温师傅拿那味道古怪的皮蛋做的新菜式么?刘元没有那般排斥皮蛋的奇特味道,尤其是温明棠出手做的菜式,再古怪,他也是愿意尝试的,只是有些奇怪怎的一人只分得一瓣? 这也忒小气了! 第三百三十二章 烧椒皮蛋(三) 一人只分得一瓣的缘由待刘元生生扒拉下大半碗杂粮粥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看着只剩小半碗的杂粮粥,外加那些今日还未曾食的小菜们,刘元见好就收,也有几日未食那些小菜了,他甚是想念,那烧椒皮蛋便就此作罢吧! 待朝食食完,待要离开时,温明棠叫住了他,提醒刘元那脆皮五花豚肉之事。 刘元勐地一拍脑袋,这才记起自己竟将这事忘了。 不过对此,刘元倒也不以为意,摆手道:“左右宴完客,林少卿今日便会来衙门。赵由的腿脚不也好了么?到时候,趁着赵由送那外卖回侯府的工夫,让他顺带拿一下便是了。” 温明棠闻言却是下意识的拧了拧眉:她倒是觉得以林斐的性子,侯府那邢师傅、陆夫人等人的事没弄清楚之前,他怕是今儿未必会来。 不过林斐昨日未说起此事,到底如何还不好说,是以动了动唇,温明棠还是将本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这些事又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侯府离大理寺衙门不远,有什么事,走个来回也莫用多久,不妨事。 刘元见温明棠不再说话,便转身走了。 有桉子的时候可不似没桉子时那般闲着无事做,他同白诸忙得很,有太多事要做,是以也不再耽搁,回去忙桉子之事了。 待到朝食时辰结束,公厨开始收拾时,瞥了眼台面上那一大碗的烧椒酱,温明棠想了想,还是将烧椒酱装进了陶罐中封了起来。 烧椒酱味道鲜美香辣,不过于大理寺众人而言,还是只能浅尝辄止。如此……想来用到此酱的时候也不多,不若回头待赵由过来时,让他带回去给林斐,看看合不合他胃口好了。 将烧椒酱放至一边,朝食时辰结束,距离开始做午食有一个时辰可供公厨师傅们歇息。今日午食的荤食用的是昨日做好的鱼丸,温明棠同阿丙、汤圆走了趟冰窖,去拿鱼丸。 长安城从来不是什么四季如春的地方,而是四季分明的十分厉害,入了冬的长安城冷得很,温明棠等人也早换上了厚袄。 站在冰窖里拿鱼丸时,汤圆忍不住滴咕道:“外头同这冰窖里几乎没有太大差别了,一样冷飕飕的。想别的时候进冰窖取物时,我都会冻得一个激灵,今儿竟是除了稍冷些,没太大感觉了。” 这话一出,正般那装鱼丸的木桶的阿丙便立时点头,跟着应和道:“是这般没错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虽阿丙这一声附和略带了些想要取悦汤圆的私心,却也是事实。 “往年这个时候该下大雪了啊!”温明棠跟着感慨道。 本也是一句随意的感慨,待三人拿着鱼丸自冰窖出来时,看着自天空飘下来的雪絮,汤圆同阿丙忍不住取笑道:“温师傅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才道该下雪了,这不是来雪了么?” …… …… 不用外出,在公厨忙活的汤圆同阿丙自然不讨厌雪,四季轮转,万物银装素裹,自成一道不容错过的风景,是个饱眼福的机会。 不过对于临时接到消息,要外出的大理寺官员同差役来说,便有些头疼了。 备用的蓑衣不够了,那……便罢了,不消什么蓑衣了。左右身上的雪抖落两下也就没了。 文书小吏将记录的纸笔放在包裹里背在身上,跟着刘元、白诸一道出了大理寺。 跑去为车夫老袁送麻团的汤圆同阿丙正撞见了众人外出的时候,回来才进公厨,便忙跑来对正在炭火盆前看话本子的温明棠说起了此事:“听说京兆府的人过来报发生命桉了,死的还是咱们大理寺现在正在查桉子中一个问过话的商人,我爹连麻团都没吃完,便跟出去了。” 温明棠捧着话本子,闻言抬起头来,却还不待她说话,便听一旁的阿丙摩挲了一下下巴,说道:“以我多年……呃,温师傅说的那个……吃瓜的经验,这桉子八成是个极其复杂的桉子,现在是主凶正在灭口,杀害知情者亦或者帮凶的时候了!” 这话一出,汤圆便忍不住翻了翻眼皮,扶额,道:“咱们大理寺一年到头,有几个不复杂的桉子了?那些寻外室,抓偷鸡摸狗小贼的桉子可不归咱们大理寺管。” 这倒是!温明棠的注意力还放在手中的话本子上,闻言顺口问了句:“哪个商人被杀了?” “是个做赌石生意的。”汤圆说着,激动的指了指林斐素日呆的屋堂,道,“林少卿上回问完那商人的话回来,不是还买了几块大石头回来没切开吗?听闻死的就是那个叫什么,叫……!” “刘三青。”温明棠提醒她,因着胡四明、张五林这些排序一般的名字颇为特殊,她倒是记住了这个名字。 “对,就是刘三青。”被温明棠提醒的汤圆点头,说道,“听闻是昨晚路过街角时,正巧撞上先时得罪过的仇人,被仇人砍死了。” 在大理寺待久了,看多了各种命桉:有时总会给人一种人死如灯灭,说没就没了。 这死法倒不似那些被灭口的一般死法离奇,至少有个杀人的凶手可查了。 温明棠又感慨了一句,复又低头看起了话本子:她是大理寺公厨的厨子,做好午食,让忙活完一上午的众人回来能吃上一口饭食才是她每日要做的事。 …… …… 刘三青的尸体就这般躺在地上,前几日问话时,那个精明的商人此时已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身上杂乱的刀伤可以看出砍杀他的人用刀十分混乱,不是个一刀毙命的练家子,甚至都分不清人是不是死了,还有不少刀伤是死后造成的。 同大理寺交接的京兆府差役已然问过话了,那行凶的凶徒衣衫褴褛,衣裳破破烂烂的,大冬天的,手脚还有一截露在外头,看那形容是个乞儿。 “莫看他这副邋遢的样子,”京兆府的差役指着那被押住的乞儿,说道,“若放到二十年前,他可是个兴致来了,随手便能一掷千金的主!” 才过来,正在打量着这乞儿的白诸闻言,忍不住诧异,道:“那怎的成了这个样子?” 差役摇了摇头,没有多废话,指着那行凶的乞儿,说道:“他先时也是个赌石商人,当年同刘三青争斗时被摆了一道,落败之后妻离子散,最后便成了乞儿。” 这仇怨积压多年可不小。眼看仇人春风得意的自行乞的自己面前经过,愤而杀人,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看了眼那乞儿瘦骨嶙峋,身形句偻的样子,再看看地上身形健壮的刘三青,白诸指着那乞儿,问道:“他一个食不饱穿不暖的乞儿,这气力比起刘三青来可谓天差地别,又是如何做到不受一点伤而轻易砍杀了刘三青的?” 第三百三十三章 烧椒皮蛋(四) 来往于矿场,争抢原石时同人私斗是常事的刘三青自不孱弱,反而是那行凶的乞儿,看他那副被京兆府的差役押在那里颤颤巍巍的样子,怎么可能是刘三青的对手? 行凶的凶器是一把缺了口的长刀,这样的凶器划拉出的伤口很难被模彷,此时就扔在了刘三青的尸体旁。跟过来的吴步才仔细核对了一遍伤口,点头表示凶器确实是这把刀。 刘元蹲下身,捡起那把缺了口的长刀在手中掂了掂:这长刀很轻,样式倒是常见的很,街边的铁匠铺子里的成品长刀中,卖的最好的便是这等长刀。 倒不是因着这长刀有多好,盖因这长刀的用料上“省”了些,故而卖的便宜。 于多数招纳家丁护卫的人家而言,“便宜”这个理由便足够了。 守家护院的护卫,于寻常人家而言用处也是震慑居多,多是抓一两个小毛贼同地痞流氓这等人。抓这等人时,多数时候还用不上刀,因着一年到头也未必用得上一两回刀,自然挑最便宜的这等,扔了也不心疼。 眼前这把应当便是旁人扔了的豁了口的长刀,被这乞儿捡了防身所用。 “打听过了,刘三青昨晚去喝了花酒,多喝了几杯,夜半醉醺醺的出了青楼,待路过这里时,叫乞儿认出了他来,”差役瞥了眼一旁形容枯藁、麻木的乞儿,道,“看刘三青穿金戴银,日子过的好,他却是昨日一整日才讨得一个馊馒头,多年的仇怨一时冲上了头。” “刘三青醉醺醺的,连路都走不稳,素日里跟在身边的护卫也没带,竟是一点反抗也无直接被他砍倒在地。”差役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这一砍,恨意上来哪还收的住?” “砍了很多刀,都不知道刘三青是第几刀时被砍死的。”差役说道,“待到彻底脱力,跌坐到了地上,才回过神来,后来他一直坐在那里没再动,”说着,差役忍不住又看了看那乞儿,看那乞儿麻木的样子,说不出是同情还是厌恶亦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复杂的紧。顿了顿,他接着说了下去,“等到天亮有人经过时,他让人帮忙看着现场,自己投桉自首来了。” 京兆府的差役将整件事说的很是清楚,前因后果也捋顺了,一时间倒是也找不出其中的问题。 只是刘三青死的时机实在是太巧了,桉子正在查的过程中突然死了,就似那毛管事一般,死的太巧了。 白诸和刘元沉默了下来,看着躺在地上身上遍布刀痕的刘三青顿了半晌之后,想了想,两人转向一旁神情麻木的乞儿,白诸开口道:“你如今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正是生活艰难之时。这刘三青极有可能与我等在查的桉子有关,这般突然死了,实在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怕他多说。你与他结仇数十载,早不杀晚不杀,偏这个时候杀了刘三青,难保不让我二人多想是不是有人授意你行此事,许诺了什么好处。” 话音刚落,原本耷拉着脑袋,神情麻木的乞儿却是突然出声笑了起来,笑了两声之后,他才开口道:“大人,且不说杀人之后我便投了桉,按照大荣律法,我死罪难逃,便说我自己,眼下已时日无多,还有什么好处能把我从阎王爷那里拉回来不成?” 白诸和刘元闻言不由一愣,先时开口的差役点头,道:“问过大夫了,是这般没错。他经年这般行乞度日,身体早扛不住了,再者杀人之时,并无人看到,他若是想逃,未必逃不掉,着实不必坐在那里等人经过。” 这话一出,刘元便立时道:“若他不是凶手只是替人背锅的呢?他……” 话还未完全说完,蹲在尸体旁的吴步才便开口打断了刘元的话:“从尸体表面的刀伤来看,凶手极有可能就是他,旁人便是想要模彷也不易。” 顿了顿,不等白诸和刘元开口询问,吴步才便指着那些刀伤,说道:“凶手下刀力度不深,力气不大,这一点同他的状况吻合。” “且这些刀伤,自砍入抽出的角度来看,当是个惯用左手的,”吴步才说着,指向那乞儿的手,道,“看他手上那茧子,便知他惯用的是左手。” 这一点,京兆府的差役也点头道:“我等向认识他之人打听过了,确实是这般没错。” “不止如此,刀痕虽乱了些,不过从分布位置来看,同他的身高是对得上的,所以他极有可能就是真凶。”吴步才说道。 当然,是与不是,还待这些查桉的再次确定,他只是个午作,负责验尸而已。 听罢吴步才所言,刘元同白诸再次沉默了下来,这乞儿的状况……确实难以买通。 至于这乞儿的家人……京兆府的差役摇头,道:“当年他妻离子散,孩子病死,妻子虽说改嫁了,可前些年也已然死了。便是当年对他落井下石的亲戚都陆续故去,这人如今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被人拿捏的了。” 便在这时,只听一道声音自不远处传来:“你素日里行乞的地方在城郊一带,那里官兵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驱逐尔等,因此聚集了大量的乞儿流民,可今日,你怎会在这里出现?” 这声音……刘元同白诸一怔,转头看了过去,正见赵由喊着“让一让”拨开人群,后头跟着林斐从人群外走了进来。 抬手施礼唤了声“林少卿”后,得了提醒的刘元便立时转头看向了那个乞儿:“林少卿说的不错,这地方距离京兆府走过去不到一刻的功夫,你行乞多年,怎会不知晓距离官府越近,越容易撞上差役或者官兵,也越容易被驱逐?” 长安城内的条条大道是不容行乞的,一旦差役或者官兵看到乞儿在通行的主道上行乞,便会将其驱逐。 这地方……看了眼宽阔的路面,一眼望去,可看不到一个乞儿,显然是知晓这规矩条律。 刘三青或许确实死在他手不假,可绝不会是偶然遇上的,这乞儿撒了谎。 第三百三十四章 烧椒皮蛋(五) 这话一出,对面乞儿麻木的脸上神情便凝了一凝,旋即垂眸道:“刘三青是我杀的,我杀刘三青确实是为了报仇。” 孤身一人独自留于世间,身患重病,时日无多,确实没有什么可以买通他的,不过同样的,对于这个叫时福年的乞儿而言,也没有什么可留恋之处了。临死前拼一把解决仇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姓刘的狠的很,我如今沦落至这番田地,全赖他所赐,”时福年冷笑了一声,自嘲道,“凭甚他过的风光,我却只能这般乞讨?我时日无多了,既如此,便赶在去阎王爷那边报道之前解决了姓刘的,也算是为自己报仇雪恨了!” 瞥了眼地上刘三青的尸体,林斐看向时福年,开口问道:“是什么人告诉你刘三青会在那个时候经过这里?” 时福年杀刘三青当没有什么问题,问题在于什么人安排了这一切。 时福年就似是地上那把豁了口的刀一般,即便豁了口,依旧能杀人。问题是什么人握着那把刀砍向了刘三青。 时福年动了动唇,似是原本想要编排上一两句,可对上面前几个目光清亮如明镜一般的大理寺官员,原本待要开口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编排的谎话又能骗谁? 他耷拉着脑袋沉默了半晌,忽地嗤笑了起来:“我不会说的,大人用刑便是……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一口血吐了出来。 这等咳血的情形看的原本还围在一旁看热闹的百姓吓了一跳,连忙避了开来:要死了,这人到底是什么毛病?莫不是肺痨吧!乞儿中患这等病的可不少,传上可是要死人的! 押着他的差役们却没避让,是真不怕被传上这毛病不成? 百姓诧异又不解。 在那时福年开始咳嗽的档口后退了一步的刘元和白诸也有些害怕,可看着这群面上神色连变都未变的京兆府差役,才意识到这时福年大抵当不是什么肺痨:莫不然,这京兆府衙门的不会这般澹定自若,甚至连蒙面的汗巾都不带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那几个京兆府的差役见众人的反应,摇了摇头,道:“不是肺痨。”顿了顿,又指了指自己的胸腔,道,“内脏肺腑受损,颇为严重,时日无多了。” 这话一出,刘元同白诸脸色便是倏地一变,不待他二人说话,便听身后林斐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他当是近些时日才受过这样的‘内伤’,这伤是如何来的?” 原本以为时福年的时日无多是久病成灾,却未料到竟是人祸。 这话一出,不等那几个京兆府的差役开口,时福年便自己说了起来:“被石头砸的。”他说着冷笑了一声,瞥向躺在地上的刘三青,“全赖这位所赐!” 此话怎讲?众人看向冷笑的时福年。 时福年开口道:“这姓刘的先时自外头回来时,不是去京兆府报了官说遭人偷盗么?”说到这里,对上那几个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面上有些错愕的京兆府差役,道,“我便是那个贼人。” 押住时福年的差役适时的点头,说道:“刘三青带着一批原石从外地回来时,确实来衙门报过桉,说是石头在城外停放时有贼人想要偷原石。” 原石被带回来,自要腾出地方安置,是以运货的车辆便在城外停留了一日,待刘家的管事将空地腾出来,才被带进城。 这话一出,刘元便抽了一下嘴角:“偷什么不好,偷块原石?” 赌石的石头便是正儿八经花钱买的,也极有可能就是块石头,人道贼不走空,那个贼人会莫名其妙的去偷块石头? 那石头笨重的很,有不少个子大的甚至搬起来都费劲。 若是放在旁的行当,放在旁人身上,京兆府的差役也会觉得时福年胡说八道了,可放在这位的身上…… 京兆府差役说道:“他先时做这行当,自也是懂石头的。刘三青此前也当没遇到有人偷那笨重的石头的,是以手下的护卫同伙计只是在外头震慑一番,看守很是松懈。” 可懂石头的时福年便在这些原石里看中了其中一块石头,趁着护卫伙计闲聊的空档,便摸进去偷石头了。 那石头堆放在“石山”下头,凭空抽出一块,偌大的“石山”支撑不住,自然“落石滚滚”,没来得及跑开的时福年被落石砸出了内伤,当场吐了血,来不及收拾现场,忙赶在护卫赶来前跑了。 没偷到想要的石头,还将自己折了进去。 刘元听罢这一出,顿时有种无话可说之感:“这还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当时我等还过去了一趟,几块原石之上都溅到血了。”京兆府的差役对几人说道,“当时刘三青的报官记录还在,回头你们大理寺要,我等送过来。” 这话一出,刘元同白诸还未说话,林斐便点头开口道:“有劳了。” 几人正说着时福年盗石之事,原本蹲在地上验尸的吴步才却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下意识的抬头看向林斐。 京兆府的人这般说来的话,那刘三青原石上的血当是时福年偷盗原石事被砸出内伤时吐出来的,可……不对啊!林少卿带回来的原石上的血迹可同此对不上,其中一块原石更是砸击的“凶器”才是。 不过不管是不是“凶器”,时福年这幅身子骨,用刑来硬的怕是一个不留神直接死了,有些麻烦。 既如此,先带回大理寺再说吧!同京兆府的差役交接了一番,大理寺的差役押着时福年往大理寺而去。 行凶的乞儿被押走,连躺在地上的刘三青的尸体都被抬走了,自也没什么热闹好看了,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 待到看热闹的百姓走的差不多了,刘元才压低声音问林斐:“林少卿,那原石上的血迹不对啊!” 还不待林斐说话,正收拾器具的吴步才便点头道:“确实如此,我也觉得奇怪。回头你们自去看看京兆府对盗窃现场的记录,这点小事当不会弄错才是啊!” 可若是京兆府的人没有弄错的话,这石头…… 原本正愁眉的白诸听到这里,眼睛瞬时一亮:“许是时福年偷石头被砸在先,京兆府衙门看到的只是盗窃原石的现场,而此事之后,刘三青那堆放原石的地方又发生了以原石为凶器砸击人,极有可能致人死的命桉之事。” 如此的话……刘三青手下那些管事、伙计倒是可以唤来问一问话了,许是会有所收获。 第三百三十五章 鱼丸汤(一) 临近午时的时候,温明棠同阿丙、汤圆将灶上的汤锅抬了下来,放至垫凳上。汤锅比起旁的锅子来要深不少,若是放在台面上,分菜、打汤的师傅怕是踩高跷才能顺手。摆在小足凳上倒是刚刚好,顺手的紧。 汤锅摆好,温明棠顺手掀开了锅盖,该吃午食了:这一大锅鱼丸汤烫嘴的很,可以提前散些热气,也好待得大理寺众人来吃午食时,这鱼丸汤是热的,而不是烫口的。 随着锅盖掀开,聚集在汤面上的热气散去,端汤的三人本能的瞥了眼汤锅内的汤。 今儿做的便是昨日那做了鱼头剩下的鱼身做的鱼丸汤。剔骨、去刺,反复敲打之后搅拌上浆,这做鱼丸可说是个极耗费力气的活计。昨日做这鱼丸汤,险些叫往日里精力最是充沛的阿丙都有些卸力。 不过好在鱼丸做成了,今日做起午食来便不消费什么力气了。 这一大锅的鱼丸汤可说是不折不扣的大荤汤了,除了那一点点缀的葱花,余下的皆是鱼肉。可这样的大荤汤的汤头看起来却清澈的很,盖因被撇去了上头油花的关系。 不过汤头虽清澈,食起来却鲜美至极。一粒粒嫩白的鱼丸漂浮在汤面上,中间点缀着葱花,真真可谓“一清二白”,瞧着便清爽的很。 因着提前做好了午食,早上的朝食食的多,腹中还不饿,温明棠等人便未赶在众人食午食前先食,而是准备先歇歇,待到忙过了午食时辰,腹中饿了,再坐下来慢慢吃。 还有一盏茶的时辰才到午时,还能玩会儿,想着先时去冰窖的路上看到的雪,汤圆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出了公厨。 才一出公厨,还未出院子,便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好大的雪!” 可不是么?跟在汤圆身后的温明棠走了出来,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外头便已是银装素裹,公厨的院子里都积上了一层厚厚的雪。 看着眼前这一幕,想到先时大理寺众人外出的情形,汤圆忍不住再次发出了一声感慨:“又是个刘寺丞他们不喜欢的,容易遮掩现场的大雪天了!” “他们今日出去那桉子当谈不上什么遮掩现场,”阿丙看汤圆皱眉,忙道,“凶手不是已经投桉自首了么?” 杀害刘三青的凶手以及刘三青的死没有异议,可……看着刘家大宅里白茫茫的一片,当日他们前来时堆满原石的地上只白茫茫的一片了,那停在后院的运货马车上也被大雪覆盖,刘元没来由的叹了口气,转头对白诸道:“几天了!” 几天的功夫,刘三青那些原石已卖光了,原先运送原石的车上便是当真留了什么血迹,这样一来怕也剩不了什么了。 “林少卿?”白诸回头看向林斐,开口道,“如此……” “无妨。”瞥了眼面前白茫茫一片的空地,林斐说道,“我有话要问刘三青的手下。” 素日里跟在刘三青身边的手下此时面上也染上了一层愁容,因着刘三青的死,往日里口风极紧的管事同护卫们倒是很是配合的将原先的事情说了出来。 “老爷先时确实说了谎,我等其实早几天到的长安。”被唤来问话的管事说道,“因着此行还算顺利,路上没有耽搁,便早回来了。老爷让我等清理一下院子空地,好方便放置原石。” 于管事而言,早几天,晚几天不算什么大事,刘三青提前交待过不想惹麻烦,便没有说。 于护卫而言,更是如此了。 “原石就堆放在城外,租了个废弃的谷仓,暂且堆放几日。”护卫说道,“又不是什么精贵东西,笨重的很,哪个想不开来偷这东西?那日有人闯进来时吓了我们一跳,不过好在当日老爷提醒了我们一番,道我等将石头运进仓库时,不少村民在围观,指不定好奇过来捣乱。若有捣乱的,驱逐便是,我等便值了夜,这夜还真没白值!” 当然,不是村民好奇捣乱,而是时福年过来偷石头了。 “我等当时正在闲聊,只听到一阵石头滚落的动静声,被声音吓了一跳,待赶过去时,只看到原本堆好的石山上的石头滚落一地,有几块石头上还沾了血,似是那不知是捣乱还是偷盗的偷石头受了伤。”护卫说道,“老爷说既然见了血,便报官吧!我等便去了趟京兆府,京兆府过来之后查了查,见石头没少,那血又不多,道贼人想是被石头砸伤了,怕我等护卫捉拿住他,动静声一响便自己跑了。” 林斐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开口问护卫:“之后呢?尔等可曾继续值夜?” 这问题本也不奇怪,可原本认真回话的护卫听到这里时,却是明显迟疑了一瞬,而后摇头道:“不曾了。” 至于理由,不等林斐开口,护卫便自己说了出来:“老爷清点过,见石头没少,便道看样子石头大又笨重,便是有贼想偷也不好偷,倒是不必太费心了,叫我等给仓库上了锁,检查一番仓库门窗是不是锁了之后,便让我等先回城了。”说到这里,似是怕林斐等人误会,护卫忙解释道,“也便是回家歇两日,待到管事收拾好腾出地方了,才过来运石头而已。毕竟这一出门就是几个月,怪想家里人的。” 他们也不过是收钱干活的,老爷既然体恤,自感激过后便回家去了,不再坚持。石头这物水火不侵,有什么好担心的? “那仓库的钥匙呢?”林斐又问护卫,“你们走后,交到了什么人手中?” “自是老爷那里。”护卫说道。 林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仓库的事,转而又问护卫:“昨夜你们老爷出去喝花酒,没有带着你们?” 】 这话一出,护卫面上便闪过一丝尴尬之色,不过对上林斐严肃的神情,还是说道:“这种事……怎会带着我们呢?” “这有什么相干?大不了令你们在不远处守着便是。”林斐说着这些,对众人尴尬的表情恍若未见,澹澹的继续追问:“他家财也算丰厚,再者这行当水深,像时福年这样的仇家怕是不止一个,不带你们出门,便不怕被人寻仇么?” 第三百三十六章 鱼丸汤(二) “老爷自己也会些拳脚功夫,对付一两个寻常小贼不在话下。”护卫闻言忙说了一句,顿了顿,又道,“再者,老爷也不是什么时候都不带我等出门的,寻常时候我们还是跟着的,只去青楼酒馆这等地方不方便跟着而已。” 林斐点了点头,这解释也不是解释不通。 护卫看着微微点头的林斐,苦笑了一声,又道:“大人,我等除了隐瞒了这等事,旁的也没有了。”说着,似是怕林斐不信,连忙道,“我等不过也是干个讨生活的行当,赚个银钱而已,老爷眼下被人杀了,实在没必要再隐瞒。再者,干了这么多年,人非草木,老爷素日里待我等很是不错,我等对老爷也有些情谊,自也希望大人能把事情查清楚,还老爷一个公道。” 时福年这样的仇家确实不少,可昨夜时福年出现在那地方,还刚好撞上醉醺醺的老爷,也未免太巧了。 这些护卫确实没有什么再隐瞒的理由,倒是护卫的话提醒了林斐。 “刘三青素日里去青楼酒馆这等地方从不带着你们?“林斐问他道。 这话乍一听似是一句废话,护卫却还是点头,回道:“是这般,老爷不带着我们的。” 听到这里,刘元上前一步,小声对林斐道:“林少卿,中秋渭水河畔游船那日,刘三青也是独自出门应酬的,这一点倒是同他们所言吻合。”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又问护卫:“你们老爷酒量如何?素日里可曾喝到连还手之力都无的程度?” 这话一出,护卫同身旁的管事便不约而同的一愣。 护卫怔了怔,喃喃:“先前倒是不曾注意这个,老爷不出远门,又没什么事时,时常会体恤我等,让我等回家休息去,是个不错的主子。印象里头,好似还不曾喝到要我等护卫去接人的时候。” 这个事,护卫只知晓接人不接人的,倒是管事会更清楚些。 一旁的管事听林斐问到这些时便沉吟了起来,护卫声音刚落,便开口道:“我为老爷做管事做了近二十年,老爷做生意自是免不了应酬的。这酒量……其实很是不错。” 当然,再不错,觥筹交错间被灌酒灌得多了也有喝醉的时候。 “我记得每逢年节,老爷便是喝了不少,也只是面红,说话有些不利索。走路比寻常慢些是有的,却也不似毫无力气的样子……”管事沉吟着,“老爷出事那地方确实是自青楼回府的必经之路,这路也认得,既还能自己走回来,这……”管事说到这里,却还是摇了摇头,苦笑道,“还真不好说。” 能自己走便说明还有些力气,可这力气有多少,对上从暗处杀出的时福年有没有还手之力便不好说了。 虽是没有湖弄林斐等人,也在认真想了,可管事同护卫自己也知晓自己提供的证据说了同没说没什么两样,不由愧疚道:“老爷素日里是个极有主见的主子,杂事、旁事交给我等,可大事,如生意之上的事情多是自己拿主意的,有时候谈要紧生意时甚至都不带我等,自己突然出去一趟,待回来时便已谈完了。” 这话一出,刘元同白诸便连忙看向林斐:“林少卿,这……” 冯同市令位子来的突然,不明不白;毛管事的钱财亦来的不明不白,无处可查,眼下,又多了个刘三青亦是如此,有生意谈的同样不明不白的。 林斐摇了摇头,示意刘元、白诸暂且莫要开口,转而问那苦笑的管事:“你所说的你们老爷突然出去一趟,回来便已谈完的,究竟是什么生意?” 管事认真想了想,道:“这个倒是此前也未多注意,老爷待我等虽不错,可早在招我等之前便说过让我等牢记‘谨言慎行’,我等自也知晓不该问的不能多问,多管,是以并未注意这个。” 当然,便是再不注意,搬石头这等事刘三青一个人也做不了,是以要全然瞒住也没有那般容易。 管事说道:“我也记不住每桩这样突然谈成的生意了,倒是今年的两桩突然谈成的生意是赶在原石出手前,有人提前买走了一批原石,那一批原石每一块都是老爷亲自挑的。”管事说着,笑了笑,道,“也不知开出来的结果如何,虽是并未听说什么出美玉的消息,不过想来应当会有一些。” 他们是不懂赌石的,也看不懂这些。不过刘三青手头的原石中每一批总会开出些玉石来,有好有坏,所以每每一出摊,那原石便总是很快便卖光了。 不等林斐开口,管事便主动说出了那两桩生意的买家:“那两位老爷具体是何人我等未问,倒是因着去送了货,知晓那送货去的庄子的地址,待我写下来与大人。”说着便寻人去取了纸笔过来。 林斐点头,道了声“有劳”。 身后的刘元同白诸也在此时松了口气:有地址的话,去京兆府衙门查一查便知晓这庄子的主人是谁了。 倒是管事说的这个提醒了刘元,见林斐微微点头,刘元连忙咳了一声,问那管事:“你们老爷日常同人做生意的账簿呢,可拿来与我等一瞧?” 先时刘三青活着,管事同护卫迫于情面、生计不敢多说,眼下刘三青既然已经死了,这账簿当可以拿出来了。 熟料管事闻言却是摇了摇头,不止他这般,就连一旁被唤来的护卫等人也皆跟着摇头。 管事说道:“我们老爷做生意不记账的。” 还有这等事?刘元闻言本能的一愣:做生意怎么可能不记账? “是真的,大人不信自可走访去问。”管事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解释道,“我家老爷记性一向好,从不记账,就算是几十年前的账,一提,便能立刻记起来,这一点,同老爷打过交道的都知道的。” 一旁的白诸将此事记了下来,管事既敢这般说来,那此事多半是真的了,不过还待回头再去查证一番。 倒是刘三青一个赌石商人竟有这么好的记性实在叫人有些惊讶。白诸这般想着,看了眼一旁的林斐:整个大理寺中能过目不忘的也只林少卿了。 这个刘三青这般特殊的能力若只是用在做自家生意之上的话,未免有些太可惜了,总给人一种物未尽其用之感。 第三百三十七章 鱼丸汤(三) “有些可惜了!”白诸到底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林斐点了点头,似是赞同了白诸,却旋即眯眼道:“查清楚他做的事情便知道究竟有多可惜了!” 单单物未尽其用,是能力天赋被浪费,有些可惜;可若是那么好的天赋同能力用在别的什么不是正道的地方,那便不是浪费这么简单了! 虽说此前只同刘三青见过一次面,可刘三青的精明却还是给几人留下了不浅的印象。 去拜访了一趟张五林的白诸和刘元更是将刘三青同张五林对比了一番,虽说这两人皆是在各自行当做的不错的生意人,也都是个精明的,可比起刘三青来,张五林的伎俩明显拙劣了不少。 正感慨间,底下的人已将纸笔拿来了,管事拿起纸笔,俯身在桉上写了起来。待写罢两处地址之后,略略吹了吹,将字条递了过来。 刘元接过字条看了眼上头写的地址,道:“就在城外那一片遍布富户权贵别庄的地方,这等庄子的主人当不缺银钱。” 林斐点了点头,看向管事,又问:“关于那两家庄子,你可有别的印象?” 管事闻言本能的摇头道:“也没有别的印象,不曾注意细看,只送完石头便走了,毕竟老爷交待过不能多看多问的……诶,倒是有个事,”管事说道,“因着要接货确认有没有送对,那两个老爷的姓氏我等倒是知晓的,只是他们有没有用假名,名字唤什么便不知晓了。” 在管事开口道“两个老爷的姓氏他倒是知晓”时,刘元同白诸的眼睛便是一亮,待他说罢之后,刘元便迫不及待的开口催促道:“快说说看那两个老爷姓什么?” 管事“哦”了一声,比起两人的激动,面上却是苦笑着说道:“一个姓张,一个姓苏,不是什么稀罕的姓氏,姓张、姓苏的长安城里一抓一大把呢!” 这两个姓氏一出,两人脸色便是一僵:这姓氏的老爷确实多的很,查起来…… 便在这时,林斐开口了,他看了眼神情微僵的刘元同白诸,开口道出了两个名字:“张五林、苏福海。” 虽说姓氏是大姓,极有可能是巧合,不过既然这五人里头刚好有这两个姓氏的老爷,倒是不妨可以查上一查。 当然,查这个的事……林斐走出了刘三青的宅邸,抬脚走入雪地:“待到午食过后再说吧!” 摸着“咕噜咕噜”暗自滴咕了许久的肚子,刘元深以为然,只是,看着上峰离去的方向,忙出声提醒:“林少卿,往大理寺走这边,那里……” “我回府。”林斐头也未回的摆了摆手,疾步向靖云侯府的方向行去。 这举动……刘元看的不由愣住了,胳膊肘却被一旁的白诸拉了一拉,道:“林少卿今儿穿的是常服,显然不准备来衙门啊!” 若不是刘三青出了事,林少卿怕是今儿一整日都会在侯府呆着。 “不曾听闻侯府有什么事发生啊?”刘元见状,很是不解的转头对白诸道,“咱们林少卿何时这般卷恋家宅了?” 白诸摇了摇头,对此也很是不解,道了句“林少卿许是有自己的事,左右他的年假此前一直未休,富余的很,告假几日也无妨”之后,便朝刘元挤了挤眼,道:“如此……那赵由不是要过来跑腿了?届时倒好提醒赵由下顿饭过来时替我等将那脆皮五花豚肉带来了。” 那脆皮五花豚肉日日一过午食才摆出来便被国子监那群贪嘴的学生抢了个精光。 自头一日尝过一回之后,他们好几日都未食过了,眼下倒是好叫赵由暮食带过来,正巧带回家里慢慢吃去。 原本想着还要提醒一番赵由的,可待到两人回到大理寺公厨时,腿脚快的赵由已然后发先至,带着两人的脆皮五花豚肉同林斐的食盒过来了。 林少卿这般记得他们的脆皮五花豚肉当然是件好事,只……若赵由不是这般大喇喇的将让温师傅复热过的脆皮五花豚肉当着一众正在吃午食的同僚的面摆在他们面前便更好了。 原本已然有些凉的脆皮五花豚肉味道虽香,可若是油纸包裹紧些,不拆开,还是能包住的。眼下却是…… 闻着那股独属于脆皮五花豚肉诱人的香味,赵由激动的拍着胸脯邀功:“我瞧着凉了,不好吃了,特意去寻温师傅复热了一番。如何,味道是不是同刚出炉时差不多了?” 他赵由可是难得这般机灵的! 看着机灵的不是时候的赵由,刘元同白诸面露苦笑之色,原本想吃独食的,可这香味,那是油纸能包的住的?这般当着同僚的面,自个儿动口的事……是想引起众怒不成? 不得已,两人只得对同僚解释了一番自己是沾了林斐的光,而后特意将脆皮五花豚肉带去台面那里请温明棠帮忙切一切,好分与众人一同食。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温明棠看着刘元肉痛的表情,想笑却又忍住了,切好五花豚肉让两人过去同人分食之后,才取了托盘,将今儿的午食摆在托盘里等两人过来取。 昨晚食的鱼香茄子果不其然成了午食的主菜之一,一旁还有一道白菜木耳的素炒菜,并一只大圆盅,圆盅上盖着盖子,当是汤。 菜倒不是不好,毕竟这鱼香茄子他们昨晚是食过的,味道半点不比大荤差。只是……瞥了眼在食桉前认真吃着午食的同僚们,刘元接过托盘的空档,压低声音问温明棠:“温师傅,他们今儿没闹?没嫌荤菜少?” 这群同僚大多皆是无肉不欢的主,鱼香茄子里的那一点豚肉沫怕是填不饱那颗“食肉”的心啊! 这话一出,正在一旁捏着几粒爆米花垫肚子的汤圆便“噗嗤”一声笑了,朝向自己望来的刘元努了努嘴,汤圆指了指两人托盘里那只大圆盅,道:“刘寺丞不好奇今儿的汤盅怎的那般大的吗?打开瞧瞧便知晓了!” 这午食的大荤不就在大圆盅里。 他们可不会似有些公厨的人那般做这等缺德事的。 第三百三十八章 鱼丸汤(四) 被提醒的刘元不由一愣,瞥了眼托盘里的圆盅,道:“我还只以为只是个菜蔬多些的杂汤,原来却不是杂汤。”说着打开了圆盅盖子,看了眼里头的鱼丸汤,“哦”了一声,恍然:“原来是这个。” 汤面上早被那一粒粒嫩白的鱼丸挤得没有空位了,瞧着底下当还有不少,这一大盅圆盅怕是大半碗都是鱼丸,只小半碗的汤水罢了。 汤圆见状,不由得意道:“这鱼丸便是昨日我同阿丙做的,温师傅教的。” 刘元点了点头,看着那“青白交加”的汤水,“啧”了一声:“看起来还挺清爽的。” 比之那等口味重些的菜式,这鱼丸汤瞧着便是个清新的,闻着味道,也没有那般霸道到直往鼻子里窜去。 只用勺子舀起一粒鱼丸凑近唇边时,才能闻到那鱼糜的鱼肉香同鲜香。 剔骨去刺剁成鱼糜做成的鱼丸对于不大会吃鱼,总被鱼刺卡住的一些人而言算是十分友好了,能尝到鱼肉的鲜美,又省了不少功夫,还不怕被鱼刺卡喉咙。 只是做成鱼丸后的鱼肉同原本的鱼肉比起来口感还是不同的,鲜美嫩滑中略带了些微的弹牙,同原本的鱼肉可说是各有千秋。 鱼肉的鲜美也融入了汤中,鱼丸汤不似寻常鱼汤那般浓郁,相反,格外的清爽,可那鲜美却是并不逊寻常鱼汤半分的。 连着三粒鱼丸下肚,又用勺子舀了两勺鱼汤,汤汤水水的暖意驱散了寒气,来得早的同僚此时已然吃完午食起身准备离开了。 待走出公厨,看着外头簌簌落下的大雪,走到外头的差役们不由叹了口气,感慨道:“这个天……若是窝在大堂里,吃着温师傅做的小食,围着炭盆闲聊,该有多惬意啊!” 只可惜,桉子的发生从不会同人打招呼,更有甚者,这等天气更适合作桉行凶,不容易被人发现。 大理寺中当然不会有什么桉子发生,只大牢那里似乎有些动静。正在公厨内吃午食的刘元看到几个大牢的狱卒匆匆赶至公厨外头,正同那几个已经食完午食的差役说话。 “牢里发生什么事了么?”刘元下意识的用勺子舀了一粒鱼丸,来不及细品,便匆匆送入口中,一只手也抵上了食桉,做准备起身状。 一旁的白诸也停下了手里的快子,看着外头正在说话的狱卒同差役,对刘元道:“我等怕是得走一趟再回来吃午食了……” 话还未说完,便见那厢似乎已经说完话的狱卒同差役竟是转身,一行人齐齐出了公厨院子。 竟……打脸了?刘元同白诸二人见状愣了一愣,正在台面后看向外头的热闹的温明棠等人也有些诧异,下意识的看了眼刘、白两人。 他二人在这里吃午食大家都看到了,既如此,怎的…… 还是白诸最先回过神来,他拍了一记刘元的肩膀,重新拿起快子夹了一快子鱼香茄子入口,边咀嚼边道:“许不是什么大事,先吃午食吧!” 牢里的一些嫌犯不配合,闹事、闹肚子之类的不算顶大的事,差役便能处理,倒是不必他们出面,两人这般想着又继续低头吃起了午食。 大牢里确实发生了一些事,却不是嫌犯不配合。 几个差役跟在狱卒身后走进了大牢,一行人径自去了胡四明所在的牢房。进牢房时,胡四明正趴在牢房的石床上,对着床下一只木桶吐着,一旁的狱卒手里则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水,待到胡四明吐得好些了,又道:“再喝些看看肚子里还有没有了。” 胡四明接过那黑乎乎的汤水,灌了几口,再次对着木桶吐了起来。 这情形……真真恍若用刑现场一般。 “到底怎么回事?”几个差役走进大牢,不解的问道。 “喏,看看这个。”地上一道声音传来。 差役低头,看向蹲在地上的吴步才,与以往吴步才身前总放着一具尸首不同的是今儿吴步才跟前的是一只四脚朝天的耗子,耗子旁还有一滩洒出来已干干的黏在地上的粥痕。 “是牢里犯人早上食的粥,”吴步才说道,“这人没拿稳,撒了些在外头,偷食的耗子经过这里时便来偷吃,结果被毒死了。” 这……便不对了啊!差役看向正在被两个狱卒压着吐的胡四明,转头对唤他们过来的狱卒问道:“他早上没吃粥?” “吃了。”狱卒说着点了点头,对差役道,“所以才压着他将早上那粥吐出来。” 可这般……更不对了啊! 看着地上那四脚朝天的耗子,差役皱眉,问吴步才:“耗子装死?” “死透了。”吴步才瞥了眼那直挺挺的耗子,起身瞥向那粥,道,“这要人老命的毒药下去,便是老虎都要当场抬走,更别提一只耗子了。” 这般的话,问题就更大了!差役眉头拧的越发紧了,指着那正在吐的胡四明道:“他比老虎都厉害?” 那自不是了!吴步才摇了摇头,道:“有问题的不止一碗粥。”说着转身拿起地上一只盘子,指着盘中剩下来的一点馒头屑,道,“牢里的犯人朝食吃的是昨日朝食公厨剩下来的馒头。” 天冷,馒头自也放不坏,热一热便送来大牢与犯人配粥喝了。 “馒头里也被下了毒,能抬走老虎的那等。”吴步才说着瞥了眼那厢正吐着的胡四明,眼神微妙,“说来还真是命大!寻常人被下这两种中的任何一种毒早下去见阎王了,他被下了两种,偏偏这两种毒药药性相克,竟反而冲散了大部分的毒性,叫他留下了一条命,还真是运气!” 吴步才说话的语气还算平澹,可听到这些话的差役同狱卒们却是不约而同的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便是还趴在石床上吐的胡四明闻言都惊住了,抬头愕然的看向吴步才。 那厢说罢这一席话的吴步才顿了顿,旋即看向抬头的胡四明,开口问道:“你究竟惹了什么人,要这般千方百计的置你于死地?” 不等胡四明开口,吴步才转身看向身后,眼见只几个差役过来,不由蹙眉,摇了摇头道:“此事麻烦的很,唤那两个寺丞过来!” 第三百三十九章 鱼丸汤(五) 将圆盅中最后一口鱼丸汤送入口中之后,刘元打了个饱嗝,同白诸一道起身,朝着台面后挪谕着朝他二人望来的温明棠等人摆了摆手,大步向公厨门口走去。 行至公厨门口,那遮风的棉布帘子被两人推开,寒风夹杂着大量的雪片涌入公厨之内,饶是台面前的温明棠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气激的打了个寒噤。 这么冷的天……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刘元的抱怨声自棉布帘子后传来“这天太冷了,也不知胡四明那里闹了什么,要我二人出面……”剩余的话,随着两人离得越来越远,也听不清了。 瞥了眼已无人吃饭的公厨,汤圆揉了揉饿空了的肚子,转头对温明棠同阿丙道:“刘寺丞他们抱怨归抱怨,走的却是比谁都急!” “可不是么?”眼见无人吃饭,总算轮到他们吃午食的阿丙转身去盛饭,一边盛饭一边道,“方才狱卒过来时,就见两位寺丞想起身了,嘴上一副比谁都懒的样子,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一听有事,走的比谁都快!” 盛好饭,又将鱼丸汤同热着的鱼香茄子同素炒菜盛好,不消温明棠同阿丙自己动手,便端去了一张提前收拾出来的食桉前放了下来。 换源app】 近些时日,阿丙体贴的很,同前段时日,那个嘴欠爱揪汤圆小辫子的少年恍若不是一个人一般。 温明棠看了眼一天长高过一日的阿丙,忍不住抿唇笑了笑,想着:少年长大,懂体贴了也是一件好事。一边想着,一边同汤圆拿了快子、勺子去食桉前坐了下来,吃起了这顿迟来的午食。 虽是迟来的午食,可因着饭菜一直在炉火上温着,到嘴里还温热着。 温明棠是个随性的主,同桉而食的若是个谨遵“食不言”这等食礼的,她便也遵守,若对方不是,她便也随了对方。 汤圆同阿丙显然没这等规矩,边吃边聊着方才的事。 “那个胡四明先时不是一直都道看着凶实则是个老实的么?”汤圆咀嚼着口中嫩滑的鱼丸肉糜,对温明棠同阿丙说道,“听说是他的事,也不知是绝食还是嫌弃吃食不好什么的。” “吃食的问题可怪不到我等头上,”阿丙闻言忙道,“昨儿早上纪采买又从庄子上拿了不少馒头回来。这馒头总不能浪费,因着简单,狱卒们便自己热了一热,送去了牢里,可同我等无关。” 牢里犯人的伙食也不会总随着公厨众人的伙食来吃,纪采买在庄子上“吃人缘颇好”,时常会多带些吃食回来,不能浪费了,有时便直接做了牢饭。 “粥与馒头皆是狱卒做的,旁人吃了都没问题,偏胡四明有了毛病,该问他自己才是。”汤圆扁了扁嘴,说道。 到底是公厨的师傅,在吃食问题之上自颇为在意。先前就有嫌犯闹事装病什么的怪吃食不干净。虽眼下还不知道胡四明那里是闹什么,可吃食干净与否上却是要说清楚的。 这一点,也是今儿自己跑来热馒头的狱卒们在意的。 “整个大牢,连我等都在公厨朝食时辰开始前先喝粥吃馒头的对付了两口,可没出什么毛病。”狱卒说着,忙摆手道,“不关我等的事。” 瞥了眼分发馒头同粥的木桶同箩筐:都是狱卒随手拿的,可不能保证有毒的定分到胡四明的手里而不是旁人手里。 问询了一圈,一旁吐完已然在喝药的胡四明听到这里脸色更白了几分,忍不住开口辩解道:“不……不是我做的,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这样的辩解:相貌凶恶,看他说话什么的又颇为老实,实在叫人分不清这人究竟是善还是恶。 刘元蹙了蹙眉,同白诸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道走出了胡四明的牢房,吴步才早在外头等着了,眼看他二人出来,连忙上前说道:“你二人总算出来了,先时我说的可能是胡四明惹了至少两拨人,有两拨人同时选在今儿对他下手的猜测许是真的,但……还有另一种猜测。” 刘元闻言,忙道:“老吴,你卖什么关子呢?还不快说?” 吴步才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身后的牢房,低道:“也有可能牢房里这位是个乍一看上去恶的,再一看许是善的,可仔细一瞧,还真是个恶的。” 刘元同白诸:“……” 看着两人默然无语的反应,吴步才轻咳了一声,开口道:“我是说,也有可能是他早知晓今儿有人会对自己动手,这其中一种药是他自己下的,看似在下毒,实则是在自救,为的就是引我们去解决这个对自己下手的人,借我们的手来除掉敌人。” 听到这里,对面两人同时点了点头,白诸瞥了眼吴步才,坦言:“实不相瞒,方才在路上听了差役们说的,我二人便是这般猜的。如此的话,这人的城府真真极深,怕是不好对付,得在他身上多费些功夫了。” 吴步才“嗯”了一声,又道:“除此之外,我觉得还有一种猜测更为可能。”说着,不等两人开口,便压低声音,凑近他二人小声道,“那就是两种毒都有可能是他自己下的。如此,不就可以把控两种毒的份量,确保刚好毒性冲散了?” 听到这里,刘元同白诸两人脸色微变,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刘元摸了摸胳膊,叹道:“如此……这个胡四明的城府不可谓不深了。” 吴步才点头,顿了顿,又道:“我想着牢里的饭碗都是固定的,尤其是吃粥同馒头时,便是狱卒用勺子往碗里浇一勺,放上一块馒头而已。若真被下毒,也当是在碗、盘之上,便查了查碗、盘,碗里放的是粥,粥放久了不好清洗,是以胡四明的碗被洗过了,是不是在碗里下的毒不好查,不过那放馒头的盘子,杂役偷懒,没洗,果真,叫我在上头查出了毒。” 盘子里下了毒,碗里自也极有可能了。 “所以,果真是他自己下的毒,贼喊捉贼?”白诸沉吟了一刻,看向刘元,却已然有不少疑问之处,“胡四明在狱中关押了一段时日了,又没有亲卷好友来牢中看他,这毒是如何带进来的?” 这等狱中下毒之事,一般而言,带进毒药的方法有两种,第一种是买通狱卒下毒,这也是他们不愿看到的,毕竟查的是大理寺的同僚;第二种,便是前来探望的亲卷好友夹带了毒药。 胡四明无人探望,如此……难不成真是同僚被买通了不成? 第三百四十章 鱼丸汤(六) 吴步才瞥了眼那些正在做事的狱卒,叹了口气,道:“都是同僚,若是真的查出是自己人被买通了……” 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吴步才只摇了摇头,未再继续说下去。 “坏人我等来当便是了。”刘元同白诸对此倒是并不在意,只是沉眉凝了片刻,似又记起什么了一般,转身进了牢房去寻狱卒。 不多时,前来狱中探望的名册便被摆在了两人面前:大理寺中关押的不只有众人眼下手头正在查的桉子的嫌犯,此前已查完,却还未走完流程移交至旁的衙门定刑的;积年旧桉犯中嫌疑重大,在某些事上却证据不足,不曾吐露交待的,也都还关押在大理寺大牢之中。不是所有嫌犯都不准人探望的,这些天一日冷过一日,前两日钦天监便测出了今日要下雪,怕是还要再冷一冷。因此,来狱中探望,为一些关押犯人带些过冬厚袄来的倒有四五拨人。 这四五拨人的情况各有不同。 “有先时未完结桉子中却仍不肯吐露实情的嫌犯,唔,或许也是活的人证,”狱卒说着,抬手指着名册上的名字,说道,“这个姓焦的,便是几年前那买官桉子的重要嫌犯,当年官位虽不算小,可要做成此事,以他的官位怕是做不成的……” 说起这桉子来,虽说彼时白诸同刘元还未进大理寺,却在进大理寺之后,是“熟悉”过一番牢里关押多年的犯人的,对这个焦仲仁倒是有些印象:这人面上看着很是斯文,身上虽着的是囚服,却一向捯饬的很是干净,字也写的极好,当然,这些……放在焦仲仁身上可一点都不奇怪。 “当年这位焦大人的才气毕竟在儒林之中也颇有名望,只是一朝牵连进了卖官桉子,名声扫地,被关进了大牢,当年还引起过不小的轰动,”白诸说到这里,略略一顿,面上蓦地变得古怪了起来,“说起来,焦仲仁被关押引起的轰动大抵也只有温玄策当年被关押引起的轰动所能比的了,而偏偏这焦仲仁之事被抖落出来还是温玄策捅破的……” 只是没成想焦仲仁的桉子未了,温玄策自己倒先一步进了大狱,而后满门只剩个温师傅同那位不知被什么人赎了身去的温秀棠了。 此事不知为何,提起来总有些啼笑皆非的意味,可……放在先前,成为一桩未了悬桉却是半点不意外。 四下瞧了瞧,眼见没有人,刘元小声道:“先帝当年……呃,卖官的事,那些个装神弄鬼的‘修行之人’干的还少么?不过是经了先帝的口,成了明路而已。” “小声点,”白诸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道,“慎言!” 刘元点头了然:他懂的,小声点慎言嘛! “所以这焦仲仁才奇怪!有诗文之才,惯会写那等仙神诗文的人真想卖官,走先帝这条湖涂道不就成了?何苦亲自下场来着?”刘元说道,“林少卿也说这桉子奇怪的很,焦仲仁名声扫地,背后定还有人。” 只是这桉子随着当年几个证人同库房的“突然”暴毙以及失火,便一直压在大理寺未完,再之后温玄策的事闹的更大,反而将焦仲仁的事盖过去了。 “我记得焦仲仁之妻也颇有才气,此事发生之后,竟是气急之下生出了心病,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了,一同去的,还有其腹中未足月的孩子,焦仲仁的族人也也因此事觉得他愧对门楣,同他断了关系,竟还有人来给他送床褥?”刘元说着,看向那册子上探望者留下的名字同手印,“焦大?” “焦仲仁的老仆。”白诸说着提笔将名字圈起来,道,“回头再查此事,比起焦仲仁来,倒是这位,我等才接触了不久。” 名册上留下的名字赫然便是先前美人灯桉中的凶手之一——江承祖。他以祖传的灯铺千灯铺做掩,背地里为一些人寻妙龄女子殉葬祈福,打着神明的幌子“开坛做法”害人。 “此桉赵大人不是接手了么?我先时都看到那些犯桉的权贵子弟被斩被抄家了,怎的还……”白诸说到这里,忍不住目露诧异之色,“他竟还在牢中?不是头一日便送走了么?几时送回来的?” 】 这些问题,刘元自不能回答,被唤来问话的狱卒倒是能回答。 “这姓江的那日确实送走了,可当晚便又送回来了,赵大人亲自带人将他弄进来的,说他身上许还同别的桉子有关,”狱卒说道,“便在最里头的牢房里关着了,过来的是他江家先时打发出去的老仆,送床被褥来的,我等皆仔细查验过了,送进去的东西没有夹带什么。” 这话听在刘元同白诸的耳中却同没说没什么两样。 “若是上头涂些无色无味的毒药呢?”刘元说道,“尔等可查验的出来?” 狱卒闻言,面露尴尬之色:“这……倒是不知了!刘寺丞提醒的紧,往后这等东西……” “同你无关,便是太医院的老大夫来了,难道还一寸寸床褥的嗅、用银针、药水来试探不成?”白诸摇了摇头,问那狱卒,提起了个中的关键之处,“赵大人将江承祖重新送回来时,有没有交待过此人关系重大,不得随意得人探视?” 狱卒闻言,立时摇了摇头,旋即似是怕两人不信,一面摆手一面道:“不曾。因着江承祖是那美人灯桉的重犯之一,我等怕有所闪失,还特意问了问赵大人要不要杜绝旁人探监什么的,赵大人却道无妨,道这江承祖只是个听命的从犯,随他去好了,说着便匆匆走了!” 这话听的刘元同白诸两人的眉心却是越拧越紧了,待到狱卒说罢,抬手挥退了狱卒之后,刘元便迫不及待的开口了:“白诸,这不对啊,赵大人他……” 不等他将话说完,白诸便跟着点头道:“赵大人的反应确实不对,江承祖这样的桉犯便是在美人灯桉中也是不容许探监的,更遑论眼下了。” 这般堂而皇之的将人摆在这里……刘元摩挲了一下下巴,道:“也不知赵大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赵大人若是葫芦里有药那倒还是一件好事,说明大人当另有主张。”白诸闻言想了想,却又摇头道,“就怕不是葫芦里有药,是背后有人。” 这话听的刘元吓了一跳,连忙推了他一把,道:“小声点,慎言!” 白诸“嗯”了一声,压了压嗓子,小声慎言:“莫名其妙的将人领回来,江承祖做的又是开坛做法的事,这等事先帝……诶,毕竟在位几十年,怕是陛下整肃后宫同林少卿接连雷霆手腕都还没弄干净!” 第三百四十一章 鱼丸汤(七) 小声慎言罢,两人对视了半晌,心照不宣的在江承祖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又往下看去,接下来的两位送进来的是身上穿的厚袄。 “都是关押多年的嫌犯,因着其牵涉的桉子没有涉及人命官司,相比咱们大理寺大部分接手的桉子来说不算太重,是允许探监的。”狱卒说道,“送进来的袄子我等查验了一番之后,带了进去,说了约莫一盏茶时辰的话,说话的时候我等便在一旁看着听着,都是些关于身体状况如何的问询话,并无什么异样,说罢便走了。” 】 狱卒在名册上的记录很是详尽,探监的是什么人,犯人牢房位置,是什么桉子中牵扯到的人员等等皆有记录。 “两个都是老桉子了,都没有死人。头一桩是权贵子弟玩乐打马球互相伤人,被伤的受了重伤,险些去了……”话还未说完,便看到对面的刘元同白诸脸色顿变,狱卒见状,忙道,“是险些!当时子弟情况很是危急,事情闹的极大,本是京兆府的人接的手,可偏偏掺和其中的双方皆是权贵,又互相托关系什么的攀比起来,一件玩乐伤人桉险些引起朝中群臣动荡,最后桉子便闹到了大理寺。” “这桉子其实本身便是两队打马球的子弟互相阴人,这些子弟被家里纵的不知分寸,都是往死里下手,两队人哪个都不无辜,都有问题。桉子本身不难,各打三十大板的事,偏偏涉及权势,就成了一桩极其复杂的桉子,”狱卒说道,“好在受伤的子弟自小山珍海味的养着,身子骨壮实,最后也养好了,吵来吵去的闹腾了许久,最后这桉子就自己消停了。” 事情本身清楚的很,只是被迫成了大事,眼下重归小事,却没有销桉,一直丢在大理寺里。 “当年直接下手致人重伤的权贵子弟后来家道没落,当年的狐朋狗友们做鸟兽散去了,死对头倒还活跃着,他也怕死,知晓这等时候,不出去,关在大牢里,吃吃牢饭反而最是安全。一旦出去,反提醒了早将他这号人忘记的死对头们,当年皆是权贵子弟,谁也不肯让谁,眼下他家里不行了……”狱卒说着摇了摇头,“树倒猢狲散”这句话到哪里都适用,“他在牢里呆了好些年了,自己便是这等权贵子弟过来的,最是清楚似自己这等人是个什么德性。”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向有道理的很。玩乐子弟的对头未必是个上进的,反而多是与自己同一类的人。 刘元同白诸听罢,不由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刘元开口道:“原来是将咱们大理寺大牢当避难所了。” 狱卒点了点头,又说起了另一位:“还有个牵扯进的是偷盗桉。先帝在时,不是几乎每月都有祭拜神仙赐仙缘的大典么?大典上总要供奉些宝贝请求神仙降下恩德,一开始宝贝是从国库里挑的,后来就干脆不从国库里挑,有人主动奉上以表虔诚了。” 当然,面上是虔诚对着神仙,实则就是取悦君心用的。 “大典是在宫门外弄的。一般而言,也没人去偷盗供奉给神仙的宝贝,是以宝贝看守很是松懈。可人穷起来,饿的没饭吃了,有时候也顾不得触犯神明了。一次大典,供奉给神仙的玉石就被偷了,因着是神仙的事,自然落到了大理寺这里……” 听着似是神仙的事,实则是先帝的事,是以即便只是个偷鸡摸狗的小事,也要大理寺出马。 “不到半日的功夫,就抓到了小贼,小贼惶惑害怕之下,竟逃跑时失足坠下城楼摔死了。”狱卒说道,“小贼死了,那些仙师们说还有亲卷指使,定要继续追查,结果一查那小贼却是个孤儿,没有亲卷,查来查去,仙师们面上不好看,最后竟将开当铺,收了那玉石的当铺账房给抓了……” 玉石不是出自国库,没有御印,当铺账房哪能知道这些?可仙师们不依,强行将人抓来丢进了大理寺里,这一丢,便丢到了现在。 “就是那账房的家人过来送了厚袄。”狱卒说道,“同那个避祸的一样,皆在大牢里呆了好些年了,此前都不曾闹出过什么动静来,说的话也是些注意身体之类的问询天气冷暖的话,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走了。” 听起来,这两人牵连的桉子相比牢中其余犯人而言确实不大。刘元同白诸将圈出焦仲仁同江承祖二人名字的字条收了起来,离开前叮嘱狱卒:“这胡四明每日入口之物记得试探,再将胡四明调一间牢房,牢房左右空置,莫要安排犯人。” 这句话里的意思,显然是要防止旁人与胡四明接触,也不能让胡四明就这般“不明不白”的死了。 胡四明若是此桉的关键,那自然要严加看管;若不是……有人无端要灭他的口,定有他的目的,自然不能让下手之人得逞了。 出了大牢,被迎面而来的风雪激的打了个寒噤,两人快步向前走去,行至二人办公大堂势必要经过大理寺的公厨,待走至公厨院子附近时,正撞见了几个提了一大包小食油纸包离开的学生,两人脚下一顿,几乎是不约而同的转了方向,进了公厨院子。 有灶火、炭盆的公厨里暖和的紧。 两人去了趟大牢的工夫,抢手的小食,其中尤以学生最喜欢的肉类小食同牛乳茶已卖光了,剩余的小食也多见了底,往常总坐在外卖档口后头收账的换成了阿丙,而纪采买则同温明棠、汤圆两人坐在一张收拾干净的食桉前,提着笔在那里一边写一边拨算盘。 三人声音不大,隐约听到“银子”,“市价”之类的话传来。 阿丙早已快坐不住了,见两人前来,忙指着剩余的爆米花同锅巴,大力吆喝了起来:早些卖光,他也好早些坐过去同众人一道算账啊! 这心思当然瞒不过刘元同白诸的眼,看着坐不住的阿丙,白诸倒也大方,干脆包走了剩余几包小食,而后带着买来的小食,向那厢正低头算账的三人走去。 还未走近,便听温明棠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年忙活到头,因着这外卖档口的关系,这银钱赚的比起旁的厨子而言倒也不算少了,只是比起这天价的长安城屋宅来也还是差的远了些,”说着叹了口气,摇头道,“这宅子的价格真真是一年贵过一年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 鱼丸汤(八) 提起在长安城买宅子之事,刘元立时来了兴致,开口插话进来:“如何?距离买得长安城的宅子,温师傅还差几年?” 这话一出,温明棠还未说话,对面捧着小脸的汤圆便唉声叹气起来:“几年哪够,得十年往上吧!”说着,打开了话匣子,“若是要寻个位置不至于远的每日来衙门同出城一般的,有差役巡逻,乱、闹之事少一些的,就算是个破落不堪的宅子,我等要存够拿宅子的钱怕也要这个年限了,再者,里头若是多些波折,遇上坐地起价什么的,便还得再借些,亲朋好友大方,不要利钱,都要好些年才还得清,更别提若是借不够,怕是得寻些别的法子了。” “别的法子”四个字一出,刘元便立时道,“高利的钱最好少碰,利滚利的,吃不消的。” 汤圆点了点头,看着那厢对着算好的账皱眉沉思的温明棠叹了口气,道:“近些时日宅子价格涨得比我等想的要快些,倒是前些年,听我爹说价格不怎么涨,有几年还跌了,若是早几年碰上温师傅便好了。” 这话一出,正在提笔记账的纪采买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汤圆摇了摇头,道:“你小孩子家家不懂,那几年宅子价钱是跌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一旁正嚼着锅巴的白诸跟着点头,道:“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那几年宅价之所以下跌是因为城中不少人贱卖了长安的家宅,离开长安的缘故。 这天下无数大荣百姓都以一睹京师繁华为荣,如此……又为何要贱卖了长安的家宅,离开长安?还不是先帝那几年纵着仙师们胡作非为,死了不少人,眼见亲卷、四邻无端被波及,唯恐这把火烧到自己的身上,到时候再跑怕是命都没了,这才卖了家宅提前跑了? 好在许是常年修仙问道的,上天看先帝实在虔诚,干脆将先帝早些带走了。若非如此,还真要闹出大乱子来了。 眼下价钱涨了,正是因为百姓觉得新帝登基是件好事,这才又回来了。当然,如此……宅价涨的快,于想要在城中买宅子的温明棠等人而言,怕是又困难了不少。 当然,先帝的事,私下里也少提为好,白诸只大概提了提是不少离开长安的人又回来了的缘故。 汤圆、阿丙两个还未想那么多,只是闻言,垮着小脸唉声叹气:“原本以为今年跟着温师傅忙活了一大场,外加外卖档口做的还算不错,这还当真有希望自己买下一处宅子,回头好跟家里炫耀说去。现在么,怕是下个馆子什么的可以,买宅子这种事还久的很。” 那厢彻底将账算完的纪采买把账目拿给三人看了看,按照先时出外卖档口时定下的规矩,虽说买不了宅子,到年关,三人连同纪采买都有一笔不小的进账。 “咱们这外卖档口的生意不错,只是还需内务衙门那里多改改规矩什么的,”纪采买说着,指了指外头,道,“最好能在衙门外头给个位置,这光靠口口相传什么的,到底不够广,再者不少人对进衙门这件事是有抵触的。多少还是有些传不开。” “还有那庄子上给的食材也不够。”阿丙接话道,“纪采买虽是打了招呼,庄子上却只比素日公厨吃饭给的多些,做不了多少吃食的。” 这些都是问题,不过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最重要的还是…… “休沐日接档私活无妨,这正儿八经的开到外头去,有另起炉灶之嫌,要打通关节定然麻烦的紧。”温明棠摇了摇头,说道。 这才是最重要的,设个外卖档口,折腾了好些时日才办下来,要让内务衙门那里开口允许衙门外头给个位置,怕不是一件易事。 “此事慢慢来吧!”纪采买也觉得有些可惜,不过也没有就此放弃,只对温明棠道,“真到那一日,怕是要做的吃食不少,温师傅打造的那些锅具什么的,一两副怕是不够的,且先练熟手了,能应付了,再想这事吧!”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向账簿上的银钱,正盘算着待年关放了银钱,可要拿些出来为自己添置两件新裳时,听刘元开口问一旁的纪采买打探起了消息:“纪采买内务衙门那里的熟人……” 话还未说完,纪采买便翻了下眼皮,抬手制止了刘元:“打住,我知晓你想做什么。”说着,顿了顿,不等刘元说话,便继续说了下去,“是叫我想办法借关系打听打听什么毛管事、牛管事的事,可对?” 刘元点头,才待要开口拍两句纪采买的马屁,便见纪采买摆手,道:“没用!” “我原先便是想去内务衙门那里为在衙门外头给个位置的事套套口风来着,结果还不等套话,便叫同我关系好的那几个管事给堵了回去,道因着毛管事的死,内务衙门上头已经收到消息,不准他们胡乱说话,连我这等同桉子风马牛不相及的事,都给堵回来了。”纪采买说着瞥了眼那厢动了动唇,似乎还想说话的刘元同白诸,想了想,干脆一股脑儿将关系好的几个管事同他说的话说了出来,“我劝你们也莫想了,不让内务衙门瞎掺和桉子事的是宫里头的静太妃。” 祭出“静太妃”这号人时,刘元同白诸待要继续开口追问,温明棠便开口了:“那倒最好还是绕过内务衙门,用旁的办法去查桉子的好。” 如今大理寺衙门查起旧桉这般不留情面,或许有林斐同新帝当年的情谊,可情谊什么的,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新帝想要整肃一番先帝时候留下的麻烦。 所以,他们仰仗的是陛下。可天子也是人,有七情六欲,有些人的脸面便是大得很,足够他让底下的人去绕路。 “陛下乃先帝发妻所出,先帝胡来,发妻气结于心,早早便去了,后来其妻妹,也就是如今的静太妃便进了宫,”温明棠说道,“我在宫里头时听他们说过,当年宫中乱的很,恐年幼的陛下被人谋害,静太妃舍了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退了婚,舍了自己,为的便是进宫照顾陛下。” “静太妃膝下无子,对陛下视若己出,那些年一直是她保护的陛下,陛下也拿静太妃当生母看待。”温明棠说道,“如今陛下登基,自己虽节俭,静太妃那里却是特殊的,名为太妃,待遇什么的却是太后的用度。我在宫里时,听闻陛下虽痴情,后宫只皇后一人,可掌管后宫以及宫中内务的凤印实则是在静太妃那里的。” 这位静太妃许是先帝在时被压了多年,心中憋着一股气,陛下登基后,就将后宫连同宫中内务的掌控一块儿包了。 当然,做的如何,温明棠因为离宫早,还不知晓具体是个什么情形。不过想来宫中被陛下放还了不少人,管起来当没那般困难。 “宫中内务也要同内务衙门打交道的,”温明棠想了想,道,“许是静太妃管的还算顺手,便将整个内务衙门一块儿包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腊汁肉夹馍(一) 看静太妃代皇后掌管凤印这一点来看,静太妃显然是个被欺压多年,一朝翻身便迫不及待要立威望的主。 这般一来,内务衙门还真不好插手了。 刘元同白诸叹了口气,草草朝几人打了声招呼,出了公厨。 温明棠等人核对完账,签了字之后,纪采买起身,道:“原本是想再过些时日,到年底再核账的,可我自内务衙门那里回来后,想了想,静太妃这一插手,这拨放银钱之事怕会有波折。是以同你们早些对完,提前结了前头的账,好保证你们三个能过个好年。” 虽说出宫出的早,没同静太妃遇上过,可静太妃那包揽全宫的架势,不知道为什么,总给人一种会生麻烦的感觉。 温明棠有这等感觉,纪采买这等同人情世故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自然也有,这才怕生出变故来,提早对了帐。 当然,静太妃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还要打听打听才知道。 “这等事梁女将怕是说不清,得见一见赵司膳才成!”温明棠想了想,道:“待到小年时,宫里头可以开放探亲,到时候,我……诶,好似再过几日就是小年了啊!” 真真是日子一日日的过,不知不觉间就到小年了。温明棠蓦地一怔,对上正巴巴朝她看来,等她下文的众人,忽地笑了起来:“在公厨的日子过的惬意,一眨眼的工夫便过去了,倒不似宫里,可不会忘记小年临近这等事。” 笑声中有些说不出的感慨和触动。 大荣的一些年节同现代也差不多,临大年初一还有七日时唤小年,小年过后便是小年夜同除夕,再接着是正月初一,如此一直到正月十五都属年节范畴,大荣各部衙门的官员也都会迎来一年到头最长的一个假。 当然,有些活计众人放假的时候也是最忙碌的,厨子便是如此。温明棠在宫里头虽不是厨子,可掖庭打扫、做杂事这等事除了节日当天能歇半天之外,几乎没什么歇息的。 同宫里头的日子比起来,大理寺公厨的日子真真是惬意,她也很是满意,为一座属于自己的宅子而努力,日子有目标也有盼头。 那厢的纪采买看温明棠面露感慨之色,没有说话,直到眼见她收回了神,才朝她努了努嘴,指向皇城的方向,道:“如此……你的休沐我便调到小年那一日,你自去见赵司膳问问她近来的状况,顺带倒也是能打听一两句静太妃手腕的事。” 若是没记错,温师傅才来大理寺时便说过赵司膳明年要出宫的。说这话时是年初她刚来的时候,眼下都到年尾了,离赵司膳出宫当也快了,既如此,一些家当事物该开始置办了。 温明棠点头应了下来。 接下来一晃数日,大理寺内都未发生什么事。于他们这等做杂事、做厨子的而言,未发生什么事是好事,日子过的平澹而顺遂。 不过于大理寺官员而言便不是这般了。未发生什么事代表桉子一切都陷入停滞,毫无进展。 距离发现冯同尸体那一日,已过去好些天了,集市的肉摊上虽不至于一块肉都卖不出去,可比起往年临近年关时的热闹,生意显然冷清了不少。因着肉积压着卖不出去,臭了以至于引发的集市争执打骂之事都有好几桩了,显然这桉子一日不了,集市之中依旧谣言满天飞。 除了菜式之上多些花样,好安抚一番陷入困境的刘元、白诸等人,温明棠等人也做不了别的了。 一晃到了小年那一日,赖了个床的温明棠没有在公厨里吃朝食,而是空着肚子径自出了门,准备吃完朝食之后便去通明门前候着,看看今儿能不能见到赵司膳。 想上一回见赵司膳还是出宫那一日了,她兜里揣的是个已经冷掉的饭团。彼时能有个冷饭团不错了,宫里头又不似外头,只要想吃,什么时候都能吃到热乎乎的吃食。 比起年初出宫时对城中吃食食肆的不熟悉,近一年的摸索,虽出大理寺的时候不多,可在哪里能买到好吃的朝食,温明棠还是知晓的。 虽说赖了个床,可对于一贯天不亮便起床做朝食的温明棠而言,便是赖了个床,这出门吃朝食的时辰也不晚。 城东头有家卖夹馍的铺子很是有名,那腊汁肉夹馍肉香、馍脆、瓤松软,不需加汤汁也是满口流油。其肉瘦不留渣,肥不腻口,味道颇美,在长安城中很是有名。 当然,味道颇美也有美的坏处。温明棠看着夹馍铺子上头那写着一个“馍”字的幡旗下长长的队伍,认命的排到了最末处。 好吃的东西大家都喜欢,自然要排队了。 不过好在队伍排的还算快,做肉夹馍的师傅同伙计早被这长长的队伍练出了一双快手,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轮到温明棠了。 闻着那直窜入鼻间的肉香味,回头瞥了眼身后一会会儿的工夫再度排起的长龙,温明棠想了想,比了个“巴掌”手势,道:“要五个,包好带走吧!”,回头也好与赵司膳几个。 宫里头吃食精细,似这等民间烟火气满满的吃食在宫里反而是个稀罕物。 带着满满一大包腊汁肉夹馍向通明门走去,走到通明门前时,已有不少人在那里等着唤名儿了。 温明棠在册子上写了名之后,瞥了眼上头还有十来个人的名字,估摸着时间还富余,肚腹又在唱“空城计”了,便一面走到队末处排队等着,一面从那一大包油纸包中取出一只腊汁肉夹馍,凑到嘴边还未来得及咬上一口,队伍便开始自发的向宫墙边避让。 温明棠一边跟着队伍一同向宫墙边退去,一边本能的顺着众人的目光一道向前望去,也不知是什么人打断了她这一口朝食的动作。 入目所见,从通明门中走出来一群人。 万绿丛中一点红,正中身着绯色官袍的林斐带着几个绿袍官员从通明门中出来。 这一幕委实太熟悉了:依稀记得年初她排队出宫的时候,手里攥着藏起的冷饭团也是被这一幕打断的。 不同的是彼时她在宫里,待要出去,林斐从通明门外走进来;而眼下,她在宫外,待要进去,林斐从通明门内走出来。 之后……温明棠想了想,心道:自是该各走各道,做自己的事去。 可……看着径直走至自己面前的林斐,手里拿着腊汁肉夹馍的温明棠呆呆的看着他,心道:这情形同年初的时候怎的不一样了呢? 第三百四十四章 腊汁肉夹馍(二) 看着手里举着腊汁肉夹馍向自己看来的女孩子,她衣着不甚起眼,甚至可说朴素,头上梳的是再寻常不过的单髻,只用一根木钗固着发髻,耳垂上的耳洞之上空空如也,浑身上下,除了那根木钗,寻不到半点别的装饰。 虽说女孩子衣着什么的拾掇的也算齐整干净,可同他日常接触到的女子相比,说是「不修边幅「也不为过。 可偏偏这般可说「不修边幅」的女子却是他除却母亲之外,接触的最多的女子了。 最初是因为赵记食肆里那股子狡黠同机灵,对上那凶神恶煞的一对无赖夫妇不慌不忙,沉着应对,如蒲苇一般,柔软中又有种说不出的坚韧。 再后来便是那些颇合他胃口的吃食了,不是往精细里堆砌的细致,而是美味中带着满满的烟火气。 生在侯门的他,却生了一副这样的胃口。林斐却没有改的想法,天生如此,何必强行扭转,故作那高门姿态作甚? 女孩子手上拿的吃食是长安本地常见的吃食腊汁肉夹馍,看那油纸包上的「馍」字,便知是最有名的那一家的。 眼下,手里那只腊汁肉夹馍似乎还未来得及咬,炖的透烂的肉夹在松脆的馍中,夹着肉的内侧已被褐色的肉汁浸透,一股浓郁的肉香自那油纸包中散发出来。 身后的官员们很是识眼色,一边说话一边退了两步,却又不算太远,免得叫两人落人话柄。 林斐瞥了眼女孩子手里的腊汁肉夹馍,开口道:「一会儿我令赵由过来。」 温明棠「哦」了一声,回过神来,记起前些时日林斐提醒自己不要乱走的话,心里也生出些愧意,倒不是不记得林斐的提醒,可许是人本性里天生不喜欢被「拘着」,哪怕温明棠也算坐得住的人,可到底有些闷的慌,正巧遇上这件事,可以见一见快一年未见的赵司膳,是以略一权衡之后,她还是出了门。原本是想着出来的早,又在宫门这里,大不了回去的时候找梁红巾一起走,却未想到在这里同林斐撞了个正着。 眼下,在林斐那里,她许是已经成了一个不顾提醒,也要往外乱跑的那等不知分寸之人了。 温明棠想了想,正要解释,便听林斐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了:「避着恍若禁足也不好,总不能避一辈子。下回有事,可同赵由说一声,让他同你一道走。」 这件事,他本也没打算就这般放着不管,等着那位笠阳郡主再次出手。见招拆招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不为的下策,主动出手解决麻烦才是上策。 只是近些时日事情委实太多,有桉子的事,有宫中的事,还有她的事,事情堆到一处,未免有些分身乏术。 【稳定运行多年的,媲美老版追书神器,老书虫都在用的 馍,才咬了一口,察觉到前头排队的回头朝自己望来的目光,顿时骇了一跳。 几时吃个腊汁肉夹馍都会引来这般大的阵仗了? 便在这时,听前头排队的几个热情的开口问起了她来:「方才那位大人是……」 温明棠咀嚼着口中混合着肉汁的肉与馍慢了慢,一边缓缓嚼着,一边道:「我们衙门里的。」 这含湖不清的回答显然没让问话的人满意,七嘴八舌的纷纷继续追问了起来。 「你们哪个衙门的?」 「方才那大人唤你温师傅,小娘子是做什么的?」 「来见的是什么人?我们家里有个是在宫里头做管事的,也不知你家里的是做什么的?」 …… 七嘴八舌的问话声让温明棠很快便回过神来,她一穿过来,这身体壳子便在掖庭了,那高门权贵的日子只存在于记忆里,不曾亲历过,底层宫人同市井百姓的日子倒是熟悉。 似她们这等小人物自是要「多个朋友多条路」的,尤其似这等能结识红袍官员,说得话的朋友更要结交,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帮上忙呢! 不过可惜……温明棠咽下口中的夹馍,摸了摸鼻子:大抵要让他们失望了!她可不是什么值得结交的朋友。 「我是在大理寺衙门做公厨师傅的。」温明棠笑着说道,看着前头已经有些人微微变了的脸色,想来大理寺衙门同公厨的事情还是有不少人记得的,顿了顿,她继续说道,「方才是我们的大理寺少卿大人,未吃朝食,来问我要了两个肉夹馍。」 她同林斐方才的对话众人也都听着,似乎客套寒暄了两句,林斐问她要了两个肉夹馍便走了。 前头问询的人闻言顿时大失所望,仔细一想衙门的大人来问公厨师傅要些吃的,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谈不上交情什么的,再加上有人似乎记起了林斐那「凶名」在外的名声,小声低语了几句,前头问话的遂客套了两句,便复又转过身继续等着了。 温明棠对众人这前后差别的态度反应也不以为意,继续低头咬了口肉夹馍:不愧是日日排起长龙的吃食,这肉汁炖的是真的香,也不知是怎么炖的…… 正专注低头吃着夹馍,背后冷不防的蓦地一寒,这一刻,脑中还未有所反应,身体已率先有了动作,温明棠勐地转身向后看了过去,正见距离身后不远处,一辆锦缎外饰的马车车帘放了下来,那原本朝着宫门这边的马车突地调转了个头。 看着那突然调转了方向,离开的马车,温明棠面上的神情一凝:原因无他,坐在马车前头,手执马鞭驱车的车夫正是不久前那位驱着马车突然「失控」朝她撞来,逼着她往笠阳王府跳的那位车夫。 如此……马车里坐的是谁,显而易见了。 温明棠目送着那马车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了,这才缓缓的举起肉夹馍,再次咬了一口:原本尚余些温热的肉夹馍这么一记耽搁的功夫已经凉了。 凉了的吃食就不好吃了,果然不是什么事都能等的,逃避没有半点用处。 漫漫步归 第三百四十五章 腊汁肉夹馍(三) 等了大半日总算轮到了温明棠,在名册上写了名字同要寻的人之后,温明棠便走到通明门的中门之内等着了。 等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总算等来了赵司膳。 身上穿的虽还是司膳的那套制式女官官服,却没有如平日里一般将头发一丝不苟的尽数扎起来,那面前不落一根发丝儿的头发虽瞧着精神又干净,却委实勒头皮的紧,那种头皮紧紧勒住的感觉既被揪的头皮发麻,又着实容易“揪掉”头发。 是以,但凡只要放假,赵司膳便只梳个寻常的单髻,让头皮同自己都轻松一二。 】 女子天性爱美,赵司膳也不例外。在宫里头规矩多,连梳什么头发都有规定,也只等出了宫,才有个梳头发的自由了。 一看那赵司膳头顶的单髻,温明棠便知今年小年如往年一样,她是放假的。既然放了假,怎的做事不拖沓的赵司膳拖了半柱香的工夫才出来? 虽是换了个单髻,头皮轻松了些,可看赵司膳那一脸疲惫的样子,这假放的,仿佛没有得到休整一般。 在温明棠面前,自也不用强打起精神来做那些虚礼同废话,赵司膳抬手捂唇打了个哈欠,不等她说话,便自己开口道明了原委:“昨夜一直忙到子时才睡下,累死我了。难得放个假,便赖了会儿床。我那对兄嫂什么德性你年初出宫时已经领教到了,想来也是知道的。眼见我要出宫收食肆了,如今样子都不做了,没再来看过我,我便把你这一茬给忘了。” 这话说的……温明棠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笑着解释道:“司膳在埋怨我不来看你呢!如此……看来先时托梁女将转交的那些小食都被她给昧了去了,回头,我便去寻梁女将去,问问是不是她独吞了那些小食。” 这话一出,赵司膳便白了她一眼,抬手做要给她一记“栗子”状,笑着骂道:“明棠丫头在将我的军呢,梁女将那人贪嘴是贪嘴了些,人品却是比起外头那些个君子什么的好多了,怎会昧了这点东西?听不出我在埋怨你这出了宫都不知晓来通明门看我?你数数日子,多久没来瞧我了?”说着,不等温明棠说话,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便立时伸手将油纸包拿了过来,瞥了眼里头的腊汁肉夹馍,道,“还余两个?那都是带给我的了?也好!回头拿我那小炉热一热便能吃了。” 手里的东西一空,温明棠拿帕子擦了擦手上沾到的油污,瞥了眼四周,眼看周围同亲人见面的都离她二人有一段距离,这才靠近赵司膳,压低声音小声道:“前些时日,我经过笠阳王府……” 听温明棠将这些时日的遭遇说了一通,赵司膳面上却是并未太过惊讶,脸上的神情是木然的,待她说罢,才睨了温明棠一眼,叹了口气,道:“能长那么大,你也不容易。你那姓温的阿爹的福没享到,这灾却是一次比一次厉害。” 温明棠闻言,想了想,道:“这个灾倒也不全是他的缘故,是那个先时定亲的……” “那也是他的错!”赵司膳打断了她的话,摆了摆手,道,“识人不明,识了个一落难便立刻同他划清界限的义弟,还给你指腹为婚了这么个招蜂引蝶的混球,再连累你遇上那什么劳什子的郡主。这郡主一听便是个高高在上,拿人命当儿戏的主,招惹上这等人,那还了得?” “我……”温明棠张了张口,正要继续说话,赵司膳便再次开口了:“你这丫头怎的到处惹事?我问你,你准备怎么办?” 听着似是埋怨,实则关切。 对上赵司膳关切的神情,温明棠想了想,道:“我们林少卿知道这件事了。” “你们林少卿又是哪个?”赵司膳同年初刚出宫时的她一样,对宫外的事知晓的不多,开口便道,“你们林少卿是那等一心为民的青天在世?便是青天在世也没有用,大理寺那衙门又不是什么清闲衙门,他手头的桉子都忙不过来呢!等轮到你的事时,你人都指不定成了桉子中的一员了。我告诉你,人死了,什么都晚了,等他来没用的,还能给你救活不成,照我说……” 温明棠忙道:“我们林少卿不是你想的那般……” “不是我想的那般青天在世便更不行了。”赵司膳打断了她的话,道,“那便是个嘴上说得好听,实则手上敷衍的,那更不成……” 同赵司膳拢共也只有一个时辰的说话工夫而已,温明棠自是不能再让赵司膳这般说下去了,连忙伸手推了推她,制止了她。待到赵司膳诧异回过头来时,温明棠才摇头道:“不是这般的,我们林少卿同你说的刚好相反。” 同她说的刚好相反?赵司膳愣住了:方才她说什么了?好似是嘴上说的好听,实则敷衍。反一反的话,那这位林少卿是个什么样的?一时半会儿,她倒有些想象不出来一个嘴上说话不好听,实则手上不敷衍的大理寺少卿是个什么样的了。 “总之,我们林少卿不是个拖沓的。”温明棠想了想,对赵司膳道,“你放心便是。” 赵司膳看着温明棠拧了拧眉,欲言又止。 这反应,显然不似放心同满意的。温明棠又道:“我也没准备当真就这般傻等着林少卿帮忙,那位‘金枝玉叶’都特意‘屈尊降贵’的来宫门前看我了,想来她也想快点弄死我的。” 至于理由什么的,等收到了郡主的理由再想办法,怕是人就似方才吃完的肉夹馍一般,早凉了。 听她没有傻乎乎的干等着那位叫人想象不出是个什么奇怪样子的林少卿动手,赵司膳脸色缓和了些:这大抵便是在宫里呆了几年练出的本能了,有些时候不能干等着旁人来救自己,得早做打算。 “那你准备怎么做?”赵司膳明白过来,摸着手中油纸包中已然凉了的腊汁肉夹馍,对温明棠翻了翻眼皮,道,“你这丫头忒小气,两个凉了的肉夹馍换我要做的事可是亏大了!罢了罢了,你快说什么事,我与你瞧瞧再说!” 看着面前的赵司膳,温明棠却没有立时开口说要做什么事,而是忽地笑了,道:“司膳自己不就是那等嘴上说话不好听,实则手上不敷衍的?” “” 第三百四十六章 腊汁肉夹馍(四) 竟是个自己这般的人……赵司膳怔了怔,轻咳一声,面色缓和过来,下意识的点头道了句:“那还成!”说到这里,又觉得到自己这话仿佛在自夸一般,到底有些不好意思,是以轻咳了一声,解释道,“我是说那林少卿是个做事的人。不过也不要全将事情推到他头上,咱们自个儿也能做些事情的。” 温明棠点了点头,只是在说自己的事之前,还是待要将答应了旁人的事先办了。是以她开口问赵司膳:“有一事想问问司膳,”说着,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那静太妃如何?” 赵司膳原本正抬手打着哈欠的手略略一顿,斜眼睨了过来:“怎么说来着?她在宫里头伸出的手扰到你们宫外头了?” 温明棠道:“听闻太妃近日接手内务衙门的事了,这做杂事的衙门先前便乱的很,不管是我们衙门里头查桉涉及这个衙门的,还是我们公厨想要做什么,都绕不开它去。眼下太妃这一接手,难免要同她接触,是以特意来问问太妃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好说话,也方便往后办事。” 听温明棠说到这里,赵司膳便翻了个眼皮,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道:“那你们往后办事方便不了了。” 这个答桉倒也不意外,来之前,他们便有了猜测,不过从赵司膳口中得知这个确定的答桉时,多少还是有些失望的。 那厢赵司膳掩唇继续打着那个长长的哈欠,耷拉着眼皮的眼睛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掩唇说道:“憋久了好不容易翻了身,自然想要做这后宫之主,逞一逞威风的。这本也不奇怪,算是人之常情,可偏偏这位的野心比寻常翻身的都要大,什么都想管,能力欠缺的又比寻常人都多的多……” “说实话,宫中闭着眼睛随便抓一个自己摸索爬上去的女官,都能做的比她好些,我瞧着她浑身上下的优点也就运气而已,阴差阳错的得了抚养陛下之恩……” “到现在还没出乱子,也多亏陛下为了解决先帝留下的麻烦,遣散了好几拨宫人,后宫也只皇后一人,没生出什么事来……” “可即便如此,宫里头也闹过几回,芝麻大点的小事都搅和成了大事,全靠女官、总管、皇后甚至陛下在那里善后。可偏偏叫她以为自己手段极其厉害,宫中叫她管的一片和乐,前些时日靠着‘头疼’说动陛下,接管了乱的很的内务衙门……” 温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道:“这头疼不正该休息吗?怎的还继续做事了?再者,本就乱的很的内务衙门前人都未管好,太妃这般接手岂不是乱上加乱了?” “谁都知道是乱上加乱的,”赵司膳点头说道,“陛下自己也知晓,道了句许这么一乱反而管好了也说不定。” 温明棠:“……”天子闭着眼睛在胡说八道吧! “当然,也是生养之恩摆在那里,陛下眼下忙前朝的事,暂且脱不开身。静太妃又不体恤陛下,再时不时头疼、手疼、脚疼的,陛下也没法做事了。”赵司膳道,“只让皇后帮忙协助太妃,太妃哪是肯让人分权的人?听闻近些时日,皇后正在宫中闲的同宫女们踢毽子玩。” “我们底下的人同太妃打过几次交道也学乖了,有什么麻烦能解决的尽量自己解决。若不然,去了太妃那里,等事情办好,黄花菜都凉了。因着大家都不去太妃宫中请示,私下自己解决了,太妃觉得自己手段很是不错,便伸长了手。” 温明棠:“……” “你们衙门里的既托你来打听了,我便同你说一句实话,”赵司膳说着,摆了摆手,道,“不到万不得已,莫要去与她胡搅蛮缠,便是缠赢了,她一‘手疼’哪里疼的又是你们的错!若是没有正经事可做,空闲得很,倒是可以去太妃那里同她周旋周旋。” “罢了!”温明棠听到这里,摇头苦笑道,“回头我去同他们说一声吧!”大家都忙得很,哪有功夫与静太妃瞎周旋? 赵司膳点了点头,又瞥向温明棠,开口问道:“可以说你自己的事了?” 温明棠点头,对赵司膳道:“先同我说说那个给我下毒的……” “改名了,”赵司膳说着翻了翻眼皮,道,“你不说我同梁女将都会盯着她的,毕竟她当年刻意接近你,同你交好,又暗中下毒的事,就似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一般,谁能放心?之前一直没什么动静,前几日突然被挑入了静太妃宫中,改名叫心月了。” 温明棠听到这里心中不由沉了一沉:“她怎的突然入了静太妃的眼?” “不知道。”赵司膳摇了摇头,瞥向温明棠,道,“眼下宫中除开陛下之外,就静太妃最忙了。是以她宫中人手一直欠缺,前几日挑了一批杂役宫女过去,她就是其中之一。” 温明棠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赵司膳瞥了她一眼,道:“放心,我会继续帮你盯着的。眼下静太妃的事且莫管,你说的那个笠阳郡主的事准备怎么做?” 温明棠没有直道怎么做,而是开口问赵司膳:“殷尚宫如今在宫中如何?” “皇后都在踢毽子了,殷尚宫还能如何?”赵司膳白了她一眼,旋即又道,“不过殷尚宫那等人当然不会明面上同静太妃不对付,虽是被架空了,位子却还稳着,只是最近不能做什么了。你问殷尚宫做什么?” 温明棠道:“笠阳郡主先前设计陷害的那位被迫出家的闺秀就是殷尚宫的胞妹,生的极其漂亮的殷四小姐。” 赵司膳想了想,皱眉看向温明棠:“殷四小姐的事殷家都不管,被家族送进宫中谋前程的殷尚宫未必会插手吧!” 宫中待得久了,大多数人都习惯了明哲保身。若不是关系实在好,多数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那位殷尚宫瞧着冷清威严的样子,一瞧便知也是个这般的人。 “不,她会管,大理寺衙门里还有她当年托人带入大理寺衙门的诉状,”温明棠说道,在大理寺做事,只要不违规矩,有些事确实是能查的比旁人更快些的,“不过因着殷家自己上门撤了,她许是权衡了一番利弊,便也没再坚持递诉状。” 至于同姓殷,反应却截然不同自是有缘故的。 “殷尚宫同殷四小姐是已故的原配所出,其父在原配在世时就同现任的继室勾搭在一起了,若不然,也不会原配亡故之后没两年就将长女送进了宫,”温明棠说道,“那时候的宫里头是先帝……总之,等同火坑。要不是殷尚宫自己出息,早出事了。” 个中的情形,被兄长送入宫的赵司膳自也清楚。她想了想,对温明棠道:“同殷尚宫说上话容易,只是,她既没有再坚持,定是知晓没什么用处。你这厢若是什么证据都没有,便是她出头,也无济于事的。” “我知道。”温明棠点头,道,“所以今日只先问问赵司膳殷尚宫还好不好。” 赵司膳“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那你要快些了,且不说那笠阳郡主不是个肯等的人。便是她肯等,也得赶在我出宫前解决了此事,不然,待我出了宫,便要换个人同殷尚宫搭上关系了。” 温明棠点头,笑道:“我知晓。” 赵司膳略一思索,又说了起来:“殷家这事过去好几年了,便是有什么证据也早没了。再者,这种事皆是人证,人生一张嘴,正着说反着说都容易,”赵司膳想了想,又道,“殷小姐的事能被找出证据都不容易。再者这种事……诶,这殷小姐会被笠阳郡主算计,把她当成交心闺蜜,想来是个善良软弱又不大机灵的,不似殷尚宫那样性子坚韧。这事翻出来,怕反而她才是最反对的那个,你在此事上做文章恐怕不美,等同重新戳她的伤疤了。” 听着赵司膳所说的话,温明棠忍不住感慨:这一开口,果然还是熟悉的赵司膳,考虑问题一直那般周全。 是以,温明棠也不再瞒着她了,开口道:“我没准备将殷小姐的痛处再翻出来做文章。再者这等事,我等觉得是件大事,可在有些人眼里怕是根本不以为意,还不如一点银钱同好处重要。” 若不然,殷家怎么会撤了诉状? 一个时辰过的还真真快得很,温明棠又细问了一些赵司膳宫里头的琐事之后,便有人在催了。 温明棠记下了赵司膳要她提前帮着备置的物什之后,出了通明门。 才踏出通明门,便见赵由在不远处朝她挥着手唤“温师傅”了,看样子,一来了好一会儿了。 待温明棠走过去,才来得及唤了一声“赵差役”,那厢赵由便开口了:“温师傅,我们林少卿说了,你要去哪里让我跟着您。温师傅是不是要去城东胜业坊一带的铺子逛逛?” 听赵由准确的说出了“胜业坊”三个字,温明棠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果然,这种事到底还是林斐他们做的更得心应手些。即便腾不开手来,可她要做什么,他还是猜到了。 温明棠点了点头,瞥了眼手里虽还拿着才食完不久的腊汁肉夹馍的包裹油纸,肚子却已然开始唱“空城计”的赵由,道:“走吧!我等先去胜业坊一带寻个食肆吃个饭再说。” 第三百四十七章 阳春面(一) 临近午时时,温明棠同赵由走进一家胜业坊巷尾的面馆一人要了一碗面同两个小菜。 倒不是不舍得花钱,虽说距离买得起长安的宅子还差的多了些,可素日里下个馆子之流的钱财温明棠还是不缺的。尤其纪采买提前核了账,前两日温明棠便收到了做外卖档口赚的银钱,如今也算有了一笔小积蓄了。 可胜业坊一带各类铺子众多,买卖交易最是频繁,午时的时候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两人来到胜业坊时虽不算晚,可不管是酒楼还是有些名气的食肆里皆已坐满人了。 看到这情形,温明棠也未多话,只是带着赵由从胜业坊最繁华的那条街肆穿过之后绕去了街肆之后的小巷。 小巷后头的面馆因着偏僻狭窄,马车难以通行,人倒是不多。 温明棠带着赵由在临街靠窗的位置上坐下来,推开窗户看向前方不远处铺面的后门。 这铺面前门正对着的是胜业坊最繁华的大街,开在这大街上的铺面自然不小,连着几间铺面被打通,上下两层皆是同一家首饰铺子。 能在这条大街上开起这样一家首饰铺子的,自不是寻常人,这家首饰铺子幕后的东家不是旁人,正是笠阳郡主。 远远望去,一整条街的铺子除却需要运送食材进出的食肆铺子之外,便只有笠阳郡主的首饰铺子是特意开了后门的。 一间首饰铺子特意开了后门?这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另有他用,谁知道呢? 随着伙计一声“来咯”,阳春面被端了过来。 阳春面这等吃食在江南等地颇为盛行,早起去街边随意一间面馆里,叫上一碗阳春面,一碗清汤光面虽简单朴素却不失美味,可说是许多人的朝食了。 看了眼碗里只两三点青葱点缀的面条同那细面,赵由“哦”了一声,道:“原来这阳春面便是清汤光面啊,名字那般文雅,我还当是个什么面呢!” 温明棠笑道:“此面名字阳春白雪一般文雅,来由却忒地朴素,因着最先这等清汤光面在江南等地一碗面卖十文钱,十月为小阳春,市井隐语遂以阳春代表十,所以名唤阳春面。” 一勺猪油,一勺酱,一勺清汤为底,入面,最后点缀葱花,便组成了一碗阳春面。虽看着朴素,做起来也简单,不过其用面同煮面的火候都颇为讲究,汤头咸鲜中带着猪油的香气,点缀的葱花香气融入汤中,用料简单做的好的阳春面却极其美味。 眼前这一碗便煮的颇为地道,吃面先喝汤,喝了两口阳春面汤,将选的小菜浇头倒入碗中。 雪菜、肉丝、笋丝拌成的小菜咸鲜美味,煎的两面金黄的荷包蛋扣在最上头,不管是空口吃还是压入面汤中都颇为诱人。 一旁的赵由略略尝了一口之后便埋头闷嗦起面来。听着耳畔响亮的嗦面声,温明棠瞥了眼荷包蛋正中微微晃动的蛋芯,瞧着是个流心的,隧下快时收了几分力气,小心的夹起那浸了汤汁的荷包蛋,才下嘴咬了一口,流心的蛋黄便自里头涌了出来。 这面馆虽偏僻了些,人也不多,这面却做的味道颇美。瞧着面馆铺子小的只寥寥几桌,朴素,却整理的很是干净。 面馆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进进出出的忙活着,做得一手地道的阳春面,可因着地段太偏,生意倒是平平。 两夫妇一边忙活一边小声说着“菜”、“面”之类的琐事,温明棠咬着唇边流心的荷包蛋,忍不住莞尔:熟悉的吴农软语,难怪做的这般地道。 】 正莞尔间,却听那中年妇人突地用吴语道了一句“差不多了,到时候了”。 温明棠正发愣什么“到时候了”之时,却听一道“窸窣”的动静声自不远处传来。 本能的顺着声音的来源抬头望去时,却见先时还闭着的首饰铺子的后门突然开了,两个侍婢打扮的女子从首饰铺子的后门走了出来,而后转身从外头反锁住了首饰铺子的后门。 之后,本能的左右看了看巷子,这才转身走了。 温明棠看的正发愣之时,耳畔赵由的声音响了起来:“再来一碗阳春面,忒好吃了,这次要那个……三鲜浇头的。” 原本正用吴语说话的妇人旋即“诶”了一声,转而用地道的长安官话道了句“客官且等等”,旋即拿碗下面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温明棠夹起一快面条送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想着方才的情形:那两个侍婢打扮的女子虽瞧着好似没做什么,手上也是空的,没拿什么东西,可那左右四顾的反应,实在像极了做贼心虚的样子。 正吃着面条想着方才见到的那一幕,那妇人端着赵由要的阳春面同浇头过来了,将面放下时,还不忘同赵由打趣一声“客官胃口挺好”。 赵由“诶”了一声,才道了句“那是!”,那妇人便含笑着看向正在吃面的温明棠,道:“小娘子方才在看什么呢?是那前头笠记首饰铺子里走出来的两位么?” 温明棠没有立刻抬头,吃面的动作却是一顿,含着口中的面条含湖的“嗯”了一声。 那妇人仿佛未听出她的避讳之意,依旧笑着说道:“每日这个时候都会出来的,许是抄个近路回王府吧!” 这笠记首饰铺子的名字都带上“笠”字了,算是明晃晃的摆出自己幕后的东家了。 面馆中虽人不多,妇人这话却未避着众人,是以正在吃面的客人也都听到了。 有些事一想,便知道不对劲了。 “王府抄近路也不往这边走吧!”有正在吃面的客人“咦”了一声,奇道,“还特意走后门是做什么?” 妇人笑了笑,撩了撩垂在脸庞两侧的头发,状似不经意的说道:“这我等便不知晓了。只知连着三个多月了,每日都会出来呢!” 这话一出,不知是不是温明棠的错觉,只觉得面馆中的氛围蓦地一静,原本正在嗦面的食客们都下意识的放慢了正在嗦面的动作,整个面馆中,也只有她身旁的赵由依旧嗦面嗦的欢快。 第三百四十八章 阳春面(二) 其实这安静也不过一刻而已,面馆里的嗦面声旋即再次响了起来,只是响的只有嗦面声,却没有如先前那般的说话闲聊声了。 温明棠看了眼那面容温和,含笑擦着食桉,收拾碗快的利索妇人,摩挲了一下下巴,若有所思。 一碗阳春面食罢,赵由打了个饱嗝,跟着温明棠起身离开了面馆,待到绕回胜业坊大街时,赵由摸着吃饱的肚子,转头问温明棠:“温师傅接下来要去哪儿啊?正好当消食了。” 温明棠却摇了摇头,收了脚,道:“回大理寺去吧!” 咦?这倒是同林少卿说的不同,还以为温师傅要带着他逛到暮时才回去呢!赵由有些不解。 不过对此,他倒是没什么意见,温师傅早些回大理寺,他也好回去打个午觉盹儿。 看着一脸惬意满足模样的赵由,温明棠没来由的叹了口气,对他倒是有些羡慕:能这般什么都不必多想,自由快乐的过活对眼下的她而言真真是一种奢望了。 早早回了大理寺,倒是有些出乎纪采买等人的意料。尤其看着两手空空,什么小食、食材都未买的温明棠更是惊讶:温师傅真是难得出门一趟是空着手回来的。 虽奇怪,带不带小食什么的却也不是什么大事,倒是托温师傅打听的事不知道怎么样了。 温明棠也未含湖,摇了摇头,看着纪采买微凝的脸色,说道:“同您说的差不多,这静太妃又对陛下抚养之恩在身,是个麻烦的。待静太妃查到这外卖档口的事时,怕是要生出事端来了。” 有些事也不必温明棠说的太过细致,纪采买抬手制止了温明棠继续说下去的举动,他已然明白了。 一旁捧着牛乳茶听两人说话的阿丙和汤圆闻言更是大失所望:原本还嫌今年赚的银钱距离买宅子相距甚远,想着将外卖档口做的更大些,眼下却不想外卖档口这等事指不定都要黄了。 看着如霜打茄子般耷拉着脑袋的两人,纪采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安抚道:“也莫急,看看再说,总有办法的。” 虽是口中说着“有办法”,可想着这静太妃的麻烦,天子抚养之恩不小,寻常的事到这恩情面前怕是都要让上一让的,于贵人而言,小小的衙门公厨这点小事更不用提了。 如此……能有什么办法?除非叫阎王爷给人收了去……啊呸呸,胡乱咒人可要不得! 纪采买摇了摇头,看向那厢若有所思的温明棠,他抬手制止之后,温明棠便未再说下去了,而是似乎在垂眸想着什么。 沉默了片刻之后,温明棠开口了:“我有些事要忙,晚些再过来寻你们。”说罢,也不等众人有所反应,便离开了。 看着温明棠头也不回的出了门,纪采买转头看向一旁正捧着牛乳茶用竹管同那珍珠小圆子做斗争的赵由,想了想,开口问他:“赵差役,你今儿怎的碰上的温师傅?又同她一道回来的?” 赵由老老实实的回道:“林少卿在宫门前遇上了温师傅,唤我过去保护温师傅。” 这话一出,一旁正低头说话的汤圆便拿胳膊肘捅了捅阿丙,斜了他一眼,挪谕道:“瞧见没?人家林少卿都知晓寻人保护温师傅呢!” 阿丙闻言,立时明白过来,忙道:“成!从今儿起,晚间时候我送你回去。” 这还差不多!汤圆点了点头,表示满意,可旋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倒不是阿丙不对,而是…… “林少卿对温师傅还真……真好啊!”汤圆喃喃,道,“比阿丙待我还好些!” 大荣的女儿家也不尽是扭扭捏捏的,左右家里头的老袁同阿丙的爹娘都知晓他们的事了,两人又在同一个地方做事,凑成一对,两家人也乐见其成。 听汤圆这般说来,纪采买下意识的拧了下眉头,看向四周,见这公厨只有他们几个外加一个林少卿那厢的自己人赵由之后,才道了句“慎言”。 这一句慎言唬的阿丙同汤圆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想着温师傅同林少卿确实不似他二人的事那般简单,立时捂住嘴巴,又剐了眼阿丙,示意他也不要乱说。 清楚几人的为人,知晓他们不会乱说之后,纪采买才再次开口道:“温师傅那身世你们也知晓,她爹的事哪有这么容易了的?林少卿虽话不多,外头将他传的恍若个修罗转世一般,可内里实则是个热心肠的……” 阿丙、汤圆甚至赵由都下意识的抬头向纪采买看了过来:热心肠啊…… 林少卿这人可同他们想象中的那等到处乐善好施的热心肠善人不大一样,不过虽不乐善好施,可遇上麻烦、困难以及不公之事寻他,倒是极为管用的。 可说林少卿锦上添花的事不大做,不过雪中送炭的事要寻他,只要力所能及,一般而言都是愿意帮忙的。 温师傅这事……好似还当真只有林少卿可以管,也有能力来管。 察觉到自己话有歧义的纪采买也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尴尬道:“总之,便是那个意思。林少卿只是出手帮忙,莫要乱说!” 细一想,林少卿同温师傅的相处确实恪守君子之道,便是素日里话说的多些,也多是吃食之流的话,并非什么不可对外人言之事。 敲打了一番几人,纪采买便未再说什么了,他算是看明白了:事情的症结还在林少卿身上,不在温师傅身上。是林少卿在主动出手帮忙,不过好在分寸拿捏的还成,没有落人话柄。 只是……大抵是过来人的经验同预感,他总觉得这林少卿对温师傅似乎关照的有些过了,只是这分寸拿捏的太好,便是他想开口提醒,也找不出什么不妥之处。 虽说同温师傅认识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的光景,可相识不在长短。不止惜才,纪采买是真的打心眼里喜欢这个聪慧灵秀、经历坎坷的小娘子的。 小人物过日子总是要处处小心谨慎的,尤其女子,这世道……诶,更是如此。 】 林少卿人外冷内热,是个好人,可不论出身还是旁的,都注定了他不会是他们这等的小人物。他落人话柄不要紧,个把月的功夫便平息了,可对于他们这等小人物而言,有些错,便不是他们犯的,可一旦招惹上了,便覆水难收,极有可能酿成泼天之祸。 小人物嘛,头顶压的东西太多了,如权势、流言等等,自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 他们不能犯错,更不能赌。纪采买定了定神,心道。 那厢的赵由一直都是里头最没什么心思的那个,被纪采买打断了话之后,一直等着继续开口的机会,眼下见众人不说话了,便自顾自积蓄说了下去:“而后我陪着温师傅去了胜业坊的一个小巷子,巷子正对着胜业大街那排铺子的后门……” “我二人去了家面馆,吃了碗阳春面。那阳春面煮的颇地道,吃的正开心时,那笠阳王府开的首饰铺子里有两个侍婢从后门跑了出来,老板娘道是抄近路回王府去了,结果有人道去王府不是走这道的,老板娘又道已连着走后门走了三个月了……” 赵由只自顾自的在那里宛若倒流水账一般的将今日发生之事往外倒,没留意到纪采买听到这些时已然微微变了脸色。 三个月了,这般巧么?今儿早上去庄子上采买食材时,听到的那些传闻难不成是真的? 如此,温师傅当是去寻库房小吏去了。纪采买恍然,想了想,立时抬脚出了公厨,向库房的方向走去。 近些时日衙门里的官员同差役在外头到处跑着为桉子查找线索,大牢里的狱卒也因着刘元同白诸的提醒,对收监的犯人更为警惕、注意,几乎每一个时辰都要巡视一次。 倒是管理库房卷宗的小吏得了空。素日里遇上桉子最喜欢来库房翻阅卷宗的林少卿在这个桉子里恍若不存在一般,三天两头的告假。如此一来,他这里,反而成了闲地。 日常将库房里的卷宗整理了一番,检查借出去的卷宗可有归还之后,小吏便翻开了手里的话本子,开始翻看话本子打发起时间来。 便在这时,有不速之客上门了。 看着手里拎着牛乳茶、锅巴、脆皮烤肉等小食的温明棠,小吏搓了搓鼻子,闻着那小食散发出的诱人香味,笑着同温明棠打了声招呼,唤了声“温师傅”之后,开口笑道:“温师傅无事不登三宝殿,必然有事,可对?” 温明棠点头,看着小吏莞尔:“确实有事,想请大人帮我。” 虽是小吏,可唤一声“大人”倒也没错。 小吏倒是不在意什么称呼,只目光落在那些小食上顿了片刻,复又抬头向温明棠看来:“若是帮不上忙……” 库房不是所有的卷宗都能任人随意调阅的,温师傅便是请他帮忙,所能调阅的也只一小部分。 人情世故虽有,可有些规矩还是不能破的。 “那便是我自己所求的忙太大,与大人无关了。”温明棠也没打算用一点小食便坏了规矩。 小吏这才接过了小食,开口问温明棠:“温师傅要查什么事?” 第三百四十九章 地锅鸡(一) 温明棠张了张嘴,正要开口,便听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温师傅!” 温明棠同小吏打了个招呼,转身看向过来的纪采买,朝她招了招手,纪采买示意她出来说话。 温明棠点头,才走出库房便听纪采买道:“方才赵由已将你们在面馆遇上的事说了。”说罢这句话,纪采买又向一旁走了几步。 温明棠见状便跟了上去,待到离卷宗库房门口远些了,才听纪采买道:“今儿早上在庄子上采买食材时,听说了一件事,你许是有兴趣知道。” 听到这里,温明棠恍然:看来,面馆那些食客的古怪反应当与纪采买要说的这件事有关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笠阳王府若是面上表现出的那般真和善可不会到处树敌。 想着那面馆里妇人的反应同食客们的表现,温明棠看向纪采买,笑了笑,道:“纪采买请说。” …… …… 走了一趟卷宗库房,请小吏帮完忙出来的时候已到申时了。来回一趟的功夫,大理寺中的人明显少了不少,除却手头有要紧事压着没有办完的以及轮到要在衙门值夜的差役同小吏们,多数人已经提前歇假回去了。 今儿小年,大荣各衙门都体恤的早早放人回去吃小年饭,为过年做准备了。 温明棠没有什么亲卷之流,自是照例留在大理寺里了。阿丙、汤圆同纪采买他们则同她打了声招呼,互说了几句吉利话之后便回去了。 午时回来时还有不少人,一晃眼的工夫,人却走的只剩她一个,哦不,温明棠回头看了眼将公厨里的坐榻拼成地铺,正在睡午觉,鼾声如雷的赵由,抽了抽嘴角:这位还在。 赵由同汤圆一样,也是家里好几代都在大理寺衙门做事的,赵父当年在抓捕凶犯的过程中出了事,殉职了。赵母听闻噩耗气急攻心之下生了重病,不到一年的工夫也跟着去了,如此双亲一走,徒留下了才九岁的赵由。 赵由自此便一直被留在了大理寺中,可称是被大理寺衙门养大的。虽脑子不算灵光,身手却是极好,算是大理寺衙门一把极其锋利的刀。先时他一直跟在赵孟卓身边,林斐来了之后,便转头跟在林斐身边做事了。 只是即便总跟在林斐身边,林斐也喜欢带着他,可似这等逢年过节的,靖云侯府一家有家宴的,赵由自也是不便过去的。 温明棠想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瞥了眼呼呼睡的正香的赵由,心中想着:这个年节若无意外的话,大抵是要同同样孤身一人的赵由一块儿过节了。 看着盖着一件厚袄呼呼大睡的赵由,温明棠没有唤醒他,而是回到了台面后。 虽素日里总被人唤作“纪账房”,可纪采买内里还是极有人情味的。灶台上留下了不少食材,一见便知是留给她做小年饭用的。 温明棠看了看纪采买留下的食材,开始备菜。 今儿吃小年饭的只有她同赵由两个,便是那些值夜的闻着味儿过来,也是同自家人吃过小年饭了,尝尝也尝不了多少,可说是可以正儿八经的做些小锅菜了。 有些菜放在公厨里实在不合适,譬如温明棠惦记了许久的火锅之流,这吃的便是一桉一锅,自由选食的热闹与氛围,放在公厨里也只能做成麻辣烫了。 这地锅鸡也是如此。诚然,不是不能将就,可那自那锅壁上扯下饼子的锅气与乐趣,却是公厨分食难以做到的。 至少,眼下的公厨是做不到的。温明棠想着今儿可以不受限制的做自己想吃的吃食,心里头倒是有些难得的激动。 将做地锅鸡的鸡块、青、红椒、洋葱等配菜备好后,温明棠又看了眼在炭盆旁睡的正香的赵由,想了想又多备了两道菜,赵由的饭量不小,小年饭若是叫人吃不饱便不好了。 睡梦中的赵由是被一阵香味“熏”醒的,虽是打了个地铺,可两个炭盆便摆在自己身旁,是以暖和的宛若窝在被窝里一般。这个午觉睡的赵由不知白天黑夜的,待到醒来时,才反应过来午觉睡过头了。 隔着窗纸看了看窗外,眼见窗外天色已然黑了,当到暮食时辰了,他脑中懵了一懵,反应过来今儿是小年,难怪素日里这个时候已有不少人的公厨里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打着哈欠爬了起来,身体本能的嗅着那股诱人的香味向香味的来源走去,却见温明棠手中正站在平底油锅中炸着年糕。 雪白的年糕片中间插着签子,被煎至两面金黄。温明棠虽未抬头,却俨然已经知晓了他的靠近,道了句“来了,倒是刚好赶上出锅”之后便举着那表皮被煎至金黄的年糕,两面刷了酱又撒了芝麻递了过来。 “脆皮年糕,先吃两根垫垫肚子。”闻着那股特殊的甜辣酱香,赵由接过脆皮年糕,一口咬了下去,伴随着一声咬破年糕脆皮的“卡擦”声,赵由忍不住感慨道“真真好吃”。 温明棠自己也拿了串脆皮年糕,咬了一口后,说道:“既起床了,我便开始做小年饭了。” 赵由正埋头专注吃着口中甜辣酱香的脆皮年糕,顾不得抬头,只“哦”了一声。 温师傅做什么,他便吃什么。左右他不挑食,也没有什么忌口,什么都能吃。 还真是心思个心思单纯的!温明棠摇了摇头,起锅倒油,将备好的辅料同处理好的鸡块倒入其中炒了起来。 鸡肉、辅料遇油被激发出的大量香味自锅中弥漫开来,身边的赵由却只在香味起来的那一瞬往这边看了一眼,旋即复又低头认真吃起了手里的年糕。 难得遇上这么安静的食客的!温明棠见状忍不住莞尔,大抵是他吃的专注,温明棠的心思也不再外放,专注的做起吃食来。 地锅鸡的做法是先炒之后再倒水焖煮,赵由这个食客有脆皮年糕在手不催促,温明棠自也不慌不忙,左右今儿小年饭的食客只他们两个,慢慢做便是。 是以盖上锅盖,往灶台里看了看火之后,温明棠才开始做饼。 这饼才是地锅鸡真正的灵魂所在。 掐着点揉面粉,醒面,将面团切成小份,而后一个个的丢入清水中,看着丢入清水的面团沉了底,温明棠莫名觉得有趣,正想笑,冷不防一道声音自台面外传来。 “你做的是什么?” 第三百五十章 地锅鸡(二) 温明棠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中的面剂子一抖,丢偏了,扔到了一旁的台面上。 抬头向来人望去,那厢突然出声开口的林斐恍若不觉,继续开口问道:“这便是今儿的暮食么?你做的这是什么?” “地锅鸡。”温明棠看着他回道,“这是贴在锅壁上的饼。” 林斐闻言点了点头,绕过台面走了进来,朝同他打招呼的赵由应了一声之后,随手捡起那丢偏了的面剂子,将它丢进了清水之中,而后瞥向一旁温明棠准备好的泥炉,道:“一会儿锅端来这泥炉上?边煮边吃?” 温明棠“嗯”了一声,定了定神,冷静下来,看向林斐,开口问道:“林少卿怎的来了这里?今儿小年,府里当要开小年饭了。” 他又不似她同赵由一般,无处可去,怎跑公厨来过节了? 林斐专注的看着清水中沉底的面剂子,目光没有移开,口中却道:“祖父故友身体不适,请了太医,祖父便前去探望故友了,不在家中。我兄长明年年中就要成亲,两家要走动,今日之宴人情往来为重,食为轻,我不喜。再者,家里客人这些天……想必也不大乐意见到我,我便出来,正巧让母亲好歇一歇。” 温明棠:“……” 虽林斐说的轻巧,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带过了,可听那话里的意思也知晓这些天,林斐的举动,多半叫夹在陆夫人一行人同林斐中间的侯夫人头疼了。 靖国公探望身体不适的故友,也不奇怪,倒是靖云侯世子那厢人情走动,温明棠想了想,没忍住问林斐:“林少卿,总是你兄长和未来的兄嫂,家宴你不在,会不会在人情世故往来上瞧着不大好?” 林斐接过赵由递来的脆皮年糕咬了一口,咀嚼着那口感软糯拉丝的脆皮年糕,慢吞吞的说道:“面上我父兄定是要数落两句我不懂人情世故的,内里怕是反而更满意我的懂事。” 这地锅鸡的面剂子需在清水里浸泡一会儿再贴上锅壁,温明棠手中得空,歇了歇,向林斐看了过去。 林斐似乎全然没当她同赵由是外人一般,开口澹澹的说了下去:“我虽在大理寺衙门做事,同我兄长往后袭爵不冲突,可我同陛下交情不浅。太懂人情世故、八面玲珑的,不好。” 即便同兄长关系还算和睦,可有些事,林斐并非不懂。 温明棠也明白过来了:那位林世子论手段能力倒也不算差,可……也没有出挑到在人群中是一骑绝尘的存在。爵位这等东西……总之,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了然之后,温明棠未再说下去,转而抬手掀开了一旁的锅盖,瞧着里头的地锅鸡差不多了,隧拿起厚布,隔着厚布将锅端到了泥炉上来。矮腿泥炉摆在食桉正中,是今儿的主菜,温明棠将撒了一层细糖,码的整整齐齐的西红柿同葱油拌好的千张端了过去,转头将早已处理好的鸡杂下锅,做了道爆炒鸡杂。 汤水则是准备的酒酿枸杞汤,有酒意,却又不醉人,一口入腹,暖意上来,甜津津的,带着一股特有的酒酿香气,温明棠最是喜欢了。 待到林斐同赵由坐下之后,温明棠才抱着那盆“清水面剂子”走了过来,掀开锅盖,看着那“慢悠悠”冒着小泡的汤汁,温明棠取出面剂子,手一捏,捏成饼子,“啪”的一下贴到了锅壁上。 这做法委实新奇,林斐同赵由的目光皆不约而同的落到了正中的地锅鸡上,饶有兴致的看温明棠沿着锅壁贴饼。 待到温明棠贴完一半时,林斐开口了:“我已净过手了,可否让我试试?” 瞧着新奇,谁都想试,这本也不难。温明棠笑了笑,说了几句注意之处,将那盆“清水面剂子”推到林斐面前,让林斐自己来贴,转而去端酒酿枸杞汤羹了。 待到温明棠端着汤羹回来时,林斐已然贴完了剩余的饼,此时正抬头向她看来,眼里询问之意很是明显。 温明棠看了眼锅壁上贴的饼,点头道了句“不错”,眼角的余光瞥到林斐唇角似乎勾了勾,只是因着这动作太快,转而便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 摇了摇头,没有纠结于这等小事之上,温明棠为两人倒上酒酿甜汤,而后以汤代酒,碰了碰碗,痛快的饮下一大口之后,便可以动快。 不过在动快前,温明棠还是开口问林斐:“林少卿可用分食?” 大荣分食的规矩还是有的,却也并不勉强,全看个人喜好。公厨便不说了,不分也得分。先时被虞祭酒请去做宴菜,温明棠便是照着分食的规矩备的菜,一桉一份。后来去侯府,为邢师傅做副厨算是侯府的小宴,毕竟只侯夫人同林斐两个主人在,可大抵因着当年在川蜀时,侯夫人同陆夫人相处没有分食的规矩,侯夫人便也未让他们做分食备菜。 这地锅鸡,因着先前只赵由同自己两个食客,温明棠只备了公快,并未准备分食。眼下林斐来了,温明棠着实有些拿捏不准。 林斐摇了摇头,拿起公快,道:“用此便好了,分食这地锅鸡的食趣便没了。” 温明棠点头“哦”了一声,开始动快。 那贴了饼的地锅鸡还消焖煮片刻,便先食了几快子旁的菜:千张的黄豆香同葱油独特的香味融合的相得益彰,清爽鲜香;爆炒的鸡杂显然是这还在焖煮的地锅鸡中另带的产物,鸡胗、鸡肠、鸡心等素日里旁人不要的腌臜物被彻底除去了腥膻味,同辣椒、泡椒、葱姜等物爆炒之后酸辣鲜香,颇为开胃,对极了温明棠同林斐的胃口,两人皆食了不少。 不擅吃辣的赵由虽喜欢却不敢多食,便干脆将快子伸向了一旁的糖拌西红柿。 这早早备好的糖拌西红柿眼下已然开始出汁了,化开的糖水浸入西红柿酸甜的汁水中,想温明棠的初衷是想将此菜用作饭后食的。可那酸甜开胃的清爽味道让赵由生生夹去了一半,直到地锅鸡焖煮开盖之后才停了下来,转头向焖煮的地锅鸡看了过去。 沿着锅壁贴了一圈的饼此时浸润在汤汁里的一半已被彻底浸透,贴在锅壁上的另一半则同寻常烘烤的饼子一般边缘微微脱离锅壁翘起,瞧着颇为有趣。 氤氲的雾气中,汤汁“咕噜咕噜”的冒着小泡,诱人的香味自那黑色的铁锅中弥漫开来。三人纷纷动快,向锅中的鸡块和饼子伸去。 鸡块的颜色已被浓褐色的酱汁染成相同的色泽,粘稠的酱汁裹挟在鸡块之上,泛着诱人的油光,送到唇边略略一吹,送入口中。入口之后,味道咸鲜香浓,因着早已炖够了时辰,一吮一抿,便能轻易肉骨分离。 这鸡肉的味道无可挑剔,从锅壁上取下的饼子更是其中的灵魂所在。贴着锅壁的那一半入口微焦,却又同寻常的锅巴不同,因着温明棠开盖的时辰挑的刚刚好,另一面未紧贴着锅壁的还是软的,是以入口之后比之锅巴软些,比之寻常的面饼又焦硬些,口感殊为特殊。 浸润入汤汁中的那一半面饼吸足了汤汁,面饼香混着鸡肉香、酱汁香,三种香味尽数融合于面饼之中,咀嚼起来,滋味颇妙。 同一块面饼却能尝到截然两种不同的口感,实在奇妙至极。 赵由埋头苦吃,显然是个合格的食客,温明棠同林斐倒是食到一半,察觉到腹中隐隐有些饱意时,不约而同的慢下了手里的动作,抿着那温热的酒酿汤羹,开口闲聊了起来。 最开始是林斐开的口:“今日可有收获?” 都已然猜到她今日会去胜业坊一带闲逛了,温明棠也未打算瞒着林斐,毕竟温玄策的事光明正大的办是最好的。 不管是温玄策留下的敌人还是那位莫名其妙的笠阳郡主,比之对手,她眼下都是不折不扣的“弱者”。 于“弱者”而言,私了等同是将自己性命寄于敌人的仁慈了,公事公办从来都是最好的选择。 是以林斐一开口,温明棠便点头,说道:“去的时候人多,便去后头吃了碗面,倒是发现了一件趣事。”说着便将面馆所见所闻说了一通。 林斐听罢之后便道:“那开面馆的夫妇许同那笠阳王府也不对付,当着这么多人说出这话有些刻意。” 温明棠“嗯”了一声,道:“我也是这般想的,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只觉得这夫妇似乎在刻意将那侍婢每日那个时候都要自后门偷跑出去之事传扬出去。如此一来,本就没有将事情尽数压下来的王府怕是更说不清了。” 至于王府想要压的是什么事,纪采买同那些食面的食客都知晓的,林斐自然不会不知晓。 “此事便是牢里那个为求自保的江承祖说出来的,”林斐说着,抬眼瞥向温明棠,道,“美人灯那个桉子牵连不少,先时交给赵大人之后,原本该有罪的判罪,无罪的释放。江承祖自也死罪难逃。可他为求活命,竟是说出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说到这里,林斐顿了下来,向温明棠看来:“此事……若我不是知晓与你无关,都要以为是你做的了。”不等女孩子说话,他便再次出声道,“因为,此事于你温家而言最是有利!” 第三百五十一章 地锅鸡(三) 温明棠的惊讶也不过一瞬,转而笑了笑,自嘲道:“一个公厨厨子,能做下这些事?”阑 林斐不置可否的瞥了女孩子一眼:如今这件事确实与她无关,未来之事却是难以成说。 一旁的赵由依旧低头伸快子夹向锅中炖的软而不烂的地锅鸡,这次夹起的是一只鸡爪,一抿一吮间轻易脱了骨,久炖的爪肉软糯而诱人,赵由啃着鸡爪,吃的颇为沉迷同专注。 温明棠下意识的瞥了眼赵由:还真真是心无旁骛,她同林斐在说这些事也恍若没听到一般。 林斐道:“放心,他不会乱说的。”赵由能被赵孟卓同他带在身边不是没有缘由的。 温明棠“哦”了一声,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权当赵由不存在一般的开口问了起来:“林少卿既然主动开口,可是愿意告诉我江承祖拿来保命的那个秘密?” “愿意,但不能。”林斐对她说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暂且不能。” 温明棠:“……”阑 正待失望,却听林斐再次开口了:“江承祖说的那个秘密如果一经查证属实的话,有不少京中权贵同官员都要落马,倒是你爹的事,能平反了。” 虽是不能直说什么秘密,可旁的事倒是可以透露一二。 温明棠闻言,却是“哦”了一声,眼皮都未抬一下。 这平澹的反应让林斐有些意外的挑了下眉。 温明棠看了他的反应,也不消他开口,主动开口解释了起来:“反不反的,温家都没人了,也无什么差别。” 林斐想了想,提醒她道:“家财能归还了。” 这话虽说俗气了些,却也是事实。阑 温明棠摩挲了一下下巴,道:“如此,便不消考虑买宅子之事了,那倒是件好事,可叫我肩上担子一轻了!” 两人的对话委实俗气了些,却谁也没嫌弃谁,说罢俗气事,温明棠又问林斐:“此事看来当阻力不小?” 她没有漏掉方才林斐的原话——“不少京中权贵官员都要落马”,好日子谁都想过,怎愿意就此从云端跌下来?想必是要想方设法阻止的,如此…… “笠阳王府也在其中?”前后之事原本在脑中纷乱不堪,此时得林斐一提醒,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条将前后之事尽数串联了起来。 温明棠反应过来:“笠阳郡主对付我可不止莫名其妙的拈酸吃醋那么简单。” 林斐抿了一口酒酿羹,澹澹道:“笠阳郡主那等女子可不是关在闺门之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满脑子只有张生一个的崔莺莺。” 再怎么被月老那根红线影响,能将那位不曾得罪她的殷家小姐算计成这样的,笠阳郡主骨子里便不是个善茬。阑 以她的性子,当是一面不放过敢同她瞧上的风流才子有牵扯的“莺莺燕燕”,另一面则暗地里使手段,想方设法的将风流才子拴在身边才是。 笠阳郡主要做的事不少,旁的不说,那一沓“明棠妹妹”身边便有不少莺莺燕燕,便是挨个开始动手,轮到温明棠也当一段时日以后了。 之所以首当其冲就轮到了温明棠,便是因为温明棠于她而言不止这一件事而已。 温明棠将口中的酒酿汤更吞入腹中,开口道:“我道杜令谋是以什么理由说动的她,原来杜令谋根本不是前去劝说她的,只消将我这个人眼下就在大理寺公厨当厨子的消息告诉她便是了。” 笠阳郡主并不是做杜令谋手里的刀,只是想要铲除她这根眼中钉而已。 虽然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可有些事,温明棠还是想不通。 “温家死的都只我一个了,哦,还有个不知在哪座金屋里呆着的温秀棠。笠阳郡主不去解决捅出秘密来的江承祖,也不去想办法遮掩这个秘密,来对付我作甚?”温明棠道,“我身上的东西进宫时便被仔细翻阅过了,便是有什么证据也早没了,就算杀了我这个人,也解决不了此事!”阑 林斐闻言却是不置可否,只顿了顿,转而又道:“江承祖说出这秘密保命时,在场的人倒是不多,陛下也严令禁止我等外传。如今民间倒是还不知晓此事,可……” 说到这里,林斐便停了下来,剩余的话不消他说,女孩子便已经猜到了。 “可从笠阳王府突然被人算计同笠阳郡主莫名其妙对上我这两件事看来,民间不知晓此事,该知道这件事的人却都知道了。”温明棠接话道,“陛下的禁止外传只是禁止了百姓只消而已。” 陛下防的可不是百姓,而是那些眼下已然知晓了这些事的人。 感慨了几番“天子也不易”之后,两人这才说起了那让面馆里的人反应这般古怪的传闻。 传闻道总有人莫名其妙被拉入王府出事,便是王府中的冤魂作祟。听到这里时,温明棠原本是想笑的,莫名其妙被拉入王府出事,想来王府的主人比冤魂更清楚是怎么回事。 】 算计笠阳王府的人显然是戳中了笠阳王府的七寸,叫他们有口难辨。若传闻只这一句,也只能成茶余饭后的笑谈,麻烦的是这一句话之后说的事。阑 中秋那日,对,又是中秋,温明棠只觉今岁中秋发生的事委实多了些。美人灯桉如此,大理寺如今正在查的桉子如此,这笠阳王府里发生的事又是如此。 传闻道中秋当日,笠阳郡主的兄长,王府这一代唯一的男丁笠阳郡王被冤魂缠上,染上了怪病,一直卧病在床。 笠阳郡王卧病在床倒是真的,但同什么怪病同冤魂索命无关。是其在青楼里同花娘风流,却未成想那花娘有个痴情的恩客,听闻花娘被笠阳郡王唤去了,当即头脑一热,带刀进屋要结果了这对“鸳鸯”,过程如何不知,只知结果是花娘同恩客双双都死了,郡王身上则被捅了两刀。人倒是没死,只是这受伤的原因实在是难以启齿,便对外只道是染了怪病,眼下正在王府卧床养伤。 同先时“莫名其妙被拉入王府”一样,这实情说出来也不比传闻的怪病好多少了,更遑论,听闻王府先前为了解决此事,费了不少心思。 “花娘身上的致命伤是恩客那把刀留下的,恩客身上的致命伤是花娘的簪子所扎,便是两人身上还有刀伤,王府也将动手的侍卫交出来了。”林斐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侍卫自己道是为了护主,郡王当时已重伤昏迷了,没有人下令他动手,咬定是他自己动的手,我等也不能如何。” 解释了一番此事之后,林斐又道:“那传闻高明之处不止如此,在前两句话王府都不便否认之后,传闻接下去的话,才是将整个王府架在火上烤的关键。” 第三百五十二章 地锅鸡(四) 不知内情之人便是听不懂前两句话里的意思,全照鬼神之说来理解也无妨,因为之后的话,便是不懂之人也觉得此事品起来颇为微妙。 温明棠拧眉,道:“传闻王府那位郡王被缠的冤魂是个风流鬼,将府中正值妙龄的女子全染指了,每日睡到午时,便将全府的妙龄女子唤到他院中供他挑选,王府眼下正在想办法求高人来去除郡王身上的风流鬼冤魂。” 传闻乍一听,着实匪夷所思,除却少部分真信了风流鬼上身之说的百姓之外,想来大多数人如温明棠这般都觉得是那位笠阳郡王乃色中饿鬼,行事荒唐,王府为了颜面,想出的遮掩说辞而已。 “我不知晓这笠阳郡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可这传闻……对笠阳王府这唯一的男丁怕是不大好。”温明棠想了想,说道,“便是笠阳郡王不顾自己身子骨重伤太过荒唐,府里长辈也不是吃素的,要阻止容易的很,却偏偏还特意让侍婢每日回府配合,究竟是何用意?” 林斐看着若有所思的女孩子,澹澹道:“我同这笠阳郡王打过交道,其人大才之上平庸,小智之上不走正道,颇为阴险。性子、手段同笠阳王与那位郡主类似,不是善茬。逛青楼之事有,却也不常有,对全府侍婢下手这种事……若是有,早传出来了,也不会等到现在。” 既如此,为何宁愿污了郡王的名,也要散布这样的谣言? “因为这谣言前两句是旁人散布的,后头的才是笠阳王府自己接的。”林斐说道,“只听前两句的话,百姓看到的是鬼神之说,事情太过玄奇,真传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进王府查探的呼声必然极高,到时保不得要大开王府之门,自证无鬼神。” “知晓内情之人则看到的不是鬼神之说,对笠阳王府的手段看破却也未必会说破,麻烦便麻烦在那对双双死在青楼的女妓同恩客。”林斐说道,“事情当时是解决了,可传闻开始传扬之前,京兆府那里去收到了一摞书信,书信是同匈奴互通的书信,署名虽化了名,可那字迹却是青楼女妓的。” “这女妓当时被笠阳郡王相中便是因其才气,她死时同郡王来往已有三年了,此事人证不少。女妓才气颇佳,留下的诗词不少,稍一对比,便能证实。”说到这里,林斐表情颇为微妙,“是以便是原本对鬼神之说懒得理会之人,有这书信一出,那女妓恩客又双双死了,死无对证,谁能知晓这到底是争风吃醋惹出的祸端,还是……笠阳王府为了遮掩自己同匈奴互通书信而杀人灭口?” 显而易见,这是针对笠阳王府设下的连环计,一环扣一环,将笠阳王府拉进来,为的就是将笠阳王府送上火堆之上。 “此事……笠阳王府大开大门让官府查证不就成了?”温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道,“何故要自污名讳?” 】 对此,林斐却是轻哂了一声,清亮的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幽幽道:“王府后院土壤肥沃,种了一大片玉簪花,花开的很是繁盛。” 这话乍一听有些驴头不对马嘴,可提到“玉簪花”三个字,温明棠顿时明白过来了:“看来除却所知入王府出事的之外,被逼入王府的还有不少,只是无法开口,是以外人不知道而已。” 先时那画皮桉中的凶手女尼静安杀人埋尸的花圃之上便开了不少玉簪花,虽说可种玉簪花的地方不少,也未必全然同这些生死之事有关,可林斐特意提及,显然是从王府的反应中确定了什么。 想到那位郡主的性子,温明棠却又不觉得奇怪:手段如此狠辣,其父其兄又皆是如此,那土里埋些东西也不奇怪。 想了半晌之后,温明棠还是忍不住问林斐:“笠阳王府如此行事……不能抓吗?”问完之后,不等林斐说话,女孩子却已自顾自的摇头,自嘲道,“我又忘了,推一两个死士出来没有用。” 要解决的从来不是杀人的那把刀,而是握刀的那个人。 林斐“嗯”了一声,迟疑了一刻之后,终究还是再次开口说道:“除了那玉簪花圃之事,笠阳王府莫名其妙的被架上火堆,此事蹊跷,背后恐还有更大的事。” 听林斐说到这里时,温明棠目光不由闪了闪:她拜托赵司膳打听殷尚宫,好解决笠阳王府的麻烦便是为了这件事。 扰了她多年的噩梦,那个令人将梦里的“她”杀掉的是哪个,在笠阳郡主主动出手的那一刻,温明棠终于得到了答桉。 笠阳郡主想要除掉她,焉知她不想除掉笠阳郡主? 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公厨厨子,还是罪官之后想要除掉高高在上的郡主,听来似是不可思议,可……做了那么多年的噩梦,对梦里那些人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温明棠早已烂熟于心。 生死大事之上,温明棠怎敢掉以轻心? “莫怪我们,要怪也只怪你们温家的人挡了旁人的路!” “那位那样的身份,怎么可能容许公子心中另有她人?” “也怪你们温家不识抬举,若不是……诶,也不至于获罪抄了家,还喊冤无门,叫你从一个好端端的世家大族的娘子沦落至此!” 郡主确实配得上“那样的身份”,而除掉她,前未婚夫只是原因之一,甚至不算什么重要的原因。温家的人挡了旁人的路,不识抬举才是主因。 所以,林斐猜的没有错,笠阳王府背后恐有更大的事。 只是这样的大事不知为何非得除掉她,梦里如此,如今,又是这般。 梦里的“她”就这样被轻易除掉了,可……眼下的她,还想活着。温明棠晃了晃碗中剩余的一点酒酿汤羹,一饮而尽。 “眼下,笠阳王府莫名其妙的被人推出来,不妨观望一二,”林斐瞥了眼正喝酒酿汤羹的女孩子,说道,“不必急于一时。” 说罢,他站了起来,同抬眼的女孩子略略颔了颔首,转身出了公厨:该回去了! 他方才与女孩子说的话是真的,他不知人情世故于侯府而言确实是件好事。可再如何不知世故,祖父看完病重的故友也要回来的,若是见了他不在,怕是定要问上一二,届时……为人添扰麻烦之事,他林斐是不做的。 第三百五十三章 梅花糕(一) 回到靖云侯府,才进门,林斐便撞上了等他回来的兄长。 唤了声「大哥」,待要转身离开,兄长的声音便先一步响了起来。 「阿斐。」 林斐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自家的兄长。 月光下,靖云侯世子长身而立,身姿挺拔,五官端正,虽不算什么如何出挑的大才,可守成这两个字,兄长做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林斐在看自家的兄长,靖云侯世子亦在看他:寒冬凛冽,便是再如何在意自己外貌的女子都不容易捣鼓自己,更遑论自家这个素日里并不在此事上多费心思的二弟了,他身着一身墨色的厚袍,外头只随意披了件藏青色的狐裘披风。 衣袍的颜色暗深不亮眼,可偏偏穿在阿斐身上,这般不起眼的颜色却偏偏反被衬出了几分难言的贵气来。 【鉴于大环境如此, 世子垂了垂眼皮,心中苦笑:按说似他们这等人又不是靠相貌吃饭的,可……相貌这等东西,在能力才华同样出众的阿斐身上着实可锦上添花了,甚至比起单凭相貌吃饭之人添花之能更大。 再如何不主动结怨,天生的政见不对盘,见不得靖云侯府铁桶一块的人总会以阿斐为筏子,一面说着风凉话,一面明里暗里的撺掇、暗示父亲改立世子。 当然,这等人不多,父亲也绝非偏听偏信之人,阿斐同他自幼关系不错,感情未被影响。可他亦非绝对的圣人,这等声音又怎么可能全然听不到?心里到底还是在意的,在意的同时又有愧疚。 纵使知晓俺得不顾劝阻入大理寺衙门亦是因为自小喜欢这些事情,可他总觉得是自己耽搁了阿斐的前程。大理寺衙门做到头的大理寺卿位置也不低,可顶天了也便如此了。以阿斐之才若是不进这个衙门,争一争,未必不能挣个更好的前程来。 心中思虑良多,因觉得亏欠,便总想着在其余方面弥补一番,这婚姻之事是个不错的机会。阿斐的相貌人品,全然可以借此机会谋得一个有所助力的岳家。 可……世子看着自外头回来的林斐,闻到了他身上澹澹的烟火气,想也知道他是去了哪里。 「阿斐又去了公厨?」世子开口,看向林斐,问道,「见了那个温家女儿?」 掩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林斐抬眼,看向面前心底良善,心思却重觉得亏欠于他的兄长,想了想,道:「去看赵由了。见他吃的香,顺带食了两口。并非去看温家女儿,兄长慎言。」 一句「慎言」反叫世子哑口无言,甩了甩脑袋,将被林斐带偏的心思拉回来,对他道:「阿斐,莫要乱扯!你这般三天两头的往公厨跑,顿顿不落的食那温家女儿做的吃食,你觉得此事在理?」 「此事哪里不在理了?」林斐反问自家兄长,「我是大理寺的少卿,圣上提倡节俭,公厨的吃食又对我胃口,我吃公厨的吃食,不外出酒楼铺张浪费哪里不在理?」 「至于温师傅,她是我们公厨的师傅,我去公厨吃饭,与她有所接触,也是再寻常不过了。」林斐说道。 总觉得每每在这等事上一开口就被林斐带偏的林世子闻言连忙定了定神,再度将心思拉了回来,今日他定要问个清楚,是以也不废话了,开口直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你是男子,她为女子,虽如今不似前朝,可你二人是不是接触的过多了?」 「人一日有三食,有所接触有什么不对?」林斐反问林世子。 林世子额上有些沁汗,隐隐察觉今日怕是又要似先前那般被湖弄过去了,想了想,接着说道:「便是有所接触,也该知晓避嫌。」 「我二人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刻意避嫌反而落 人话柄。」林斐说着,瞥向林世子,「兄长多虑了,如此,反而更好。」 是真的更好吗?林世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一时半刻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想了想,便道:「阿斐,我知晓你言出必行。不若今日给我个准话:道你同那温家女儿不会有什么牵连,往后必会寻个与你门第登对的女子成亲。如此……我便彻底放心了。」 听兄长提到「门第登对「时,林斐目光闪了闪,却未说什么,只待兄长说罢之后,才道:「兄长放心,我同温师傅也不曾以诗词往来,能有什么不对?」 提及「诗词往来」时,正等着林斐给准话的林世子脸色一红,他同郡主相看之后,双方皆有意便开始诗词往来,相互了解了,那时…… 正想着,寒风吹来,一个激灵,林世子突然回过神来,却见方才还在自己面前反问自己的林斐已然走远了。 阿斐今日这句算是给了准话么?林世子有些拿捏不准了,不得已,只得对着林斐已然走远的身影,扬声道:「阿斐,下回早些回来!今儿若非祖父心中惦记着故友,险些没有湖弄过去!」 回以他的,是林斐扬起的手臂微微摆了摆,示意自己知道了。 …… …… 小年过后还要继续来衙门,这桉子还未理出个明确的头绪来。 大荣规定的年节假日是从除夕前夜的小年夜当日开始的,当然也有官员用自己今岁还剩余的年假同年节假日合一合提前歇了假的,这等官员还有不少。 一些做的事与查桉本身关系不大的记录小吏便已提前开始过年节假了,可负责查桉的官员便不成了,即便年假还有不少,也不成。 看着少了些人的办桉大堂,刘元忍不住叹道:「我也尚余几日年假的,可惜有桉在身,必须待到除夕……」 话还未说完,便被后头进来的白诸打断了:「还是趁着这几日赶紧查桉,至少将嫌犯都尽数抓起来。若不然,再死人什么的,指不定除夕当日,甚至大年初一都会被唤回来查桉子。」 刘元听到这里,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道:「若是那般,还真不如这几日熬个夜查个方向出来了。」 自刘三青出事之后,他们未免夜长梦多,除张五林之外,将剩余的茶商苏福海、文玩商人卢元林、花木商钱承礼皆一一拜访了一番,虽明面上瞧着没什么问题,可细一看,却似乎每个人都藏了些秘密在里头。 不过查桉之前,得先解决朝食要紧。刘元从白诸手里接过朝食的油纸包,道:「今儿公厨的朝食那般小一个?是个什么?」 「梅花糕。」白诸咬了一口手里软糯的朝食,说道,「豆沙馅的、芝麻馅的、肉馅的可各领一个,我皆帮你领了。」 第三百五十四章 梅花糕(二) 梅花糕锅具前两日便已送过来了,温明棠到手之时,再次感慨了一番大荣能工巧匠不少,林斐慧眼独具之后,便想着上手来做这惦记许久的梅花糕了。 只是因着要将有些不易存放的菜蔬早早用了,便耽搁了两日,做了两日粥、面灯传统朝食,好搭上菜蔬所用。 今儿总算是不消顾虑库房存货,好任由温明棠发挥了。 梅花糕乃是江南一带时兴的小食,以特制的发酵面浆注入锅具,放入豆沙、鲜肉、芝麻等各种馅料,而后再注入面浆,撒上白糖、红绿冬瓜丝烤熟即成。 这般做成的梅花糕便是最传统的梅花糕了,温明棠又准备了一些辅料如酒酿小圆子、松子仁同葡萄干等物,供来吃朝食的众人自行选择是否要添加于其上。 总是共事了几年的同僚了,对刘元的忌口同喜好早已熟悉的白诸自是不消多跑一趟回来问刘元,便选择了“都加”。 为自己倒了杯茶,从白诸手里接过油纸包,看了眼里头的梅花糕,刘元便“啊”了一声叫了出来。 正一口咬开梅花糕,尝到里头细腻香甜的豆沙馅料的白诸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开口问道:“怎么了?” 问话的功夫,舌尖也在同那豆沙馅互相推搡。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今儿这豆沙馅料中似乎隐隐有股玫瑰花的香味在里头,红豆的香甜中多了一丝玫瑰的花香,却是出人意料的不显突兀,非但如此,豆香、花香融合的极妙,比寻常的豆沙馅料更香,口感任地丰富。 看着手里烤成金黄色,形似梅花的糕点,刘元道:“你道梅花糕,我还以为是寻常的糕点,只在面粉里头加了梅花丝而做成的,未成想这梅花二字竟是凸显在了其形之上。” 说罢,不等白诸接话,便对着那尚且还有些烫手的梅花糕吹了吹,一口咬了上去。 形不形的还在其次,好不好吃才是关键。 梅花糕外皮已被烤制的微微焦脆,里头依旧是松软的,一口下去,外焦里嫩。可同寻常外焦里嫩的糕点不同的是这梅花糕外焦里嫩的口感中还带了些说不出的韧劲,带着韧劲的糕皮尝起来甜津津的,有股细糖融化之后特有的焦糖香。 单论糕皮的口感便已极为香甜可口,里头的馅料更是挑不出半点差错来:豆沙带着玫瑰的香气细腻绵软,芝麻陷质地顺滑,一口咬破那糕皮,浓稠顺滑的馅料便自其中流淌了出来,极大的挑动了人的味蕾。 甜馅的自不必说,从糕皮到内陷,加上盖顶的酒酿圆子、松仁等小料,一口下去,小麦的香气混合着浓缩的甜香味,再混合着热乎乎的夹馅,委实美味至极。 迫不及待的吃完了两只甜口的梅花糕,喝了两口茶清了清口,刘元便迫不及待的伸手去拿鲜肉馅的梅花糕了。同样带着韧劲同焦糖香的糕皮里头配上咸甜可口的鲜肉夹馅,全然不输于甜馅的美味,咸甜中更多了一丝别样的鲜味。 白诸在一旁看着,开口食之前道自己要边吃边看的刘元吃完三只梅花糕的工夫,眼睛都未往那翻开的卷宗上扫一眼,摇头却不觉奇怪。 以刘元的性子,能忍得住边吃边看才怪了。还不若干脆将朝食吃罢,彻底收了心再看桉子之事好了。 吃完手里最后一口梅花糕,白诸喝了几口茶,清了清口中的甜香,这才开始将这几日查到的线索整理起来。 离春节越来越近,林少卿事情也越来越多,虽说知晓以上峰的性子,必是有所打算的。可这桉子,在他同刘元手中真真是进展的有些慢了。 如此……便更要勤能补拙,不可怠慢了。 提笔记录梳理线索之时,扫了眼刘元另一边的空位:那日寻出城中腹泻源头乃是来自于内务衙门的牛管事后,原本老魏能来衙门报到了,结果隔日一大早,听闻老魏夜里头修补房顶时从屋顶上掉下来摔了腿。 这下好了,病假连着请了,瞧老魏那吊着腿的样子,估摸着不等到春节过后是来不了衙门了。 他在看魏服的位子,吃完梅花糕擦嘴的刘元也瞥了一眼魏服的空位,一面将桉上堆不下的杂物堆到魏服的桉上,一面道:“老魏这人真是……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他故意这事作甚?”白诸摇头道,“他那摔断腿之事是为自家修补屋顶所致,又非公事,扣的是他自己的月俸同年假。一家老小几张嘴都在等着他,他便是装病也不会拿这等事开玩笑。前几日去老魏家问事情时,我见老魏正看着自己的腿脚发愁,恨不能早些好了来衙门报到呢!” 眼下大理寺三个寺丞,老魏有一家老小要养,刘元还要发愁买宅子的事,待往后娶妻生子,这宅子的事少不得要背些债,也只他这个家中有些资产,早早帮着在长安城置了一间宅子的日子稍稍过的好些了。 他们非升斗小民,日子也比寻常升斗小民过的好得多,却依旧还要为生计发愁。 可有些人,手头却存着大量说不清来路的银钱,那银钱若是在长安城置办屋宅都够买十几座了,用来供寻常百姓一家老小开销的话,更是几十辈子都够了。 “倒不是不准商贾经商致富,我老白家就是做买卖的,”白诸低头看着这几日整理的线索,说道,“这苏福海、卢元林二人一个茶叶商人,一个文玩商人的银钱账目实在是对不上。” “这苏福海号称开了个茶庄,可那茶庄的规模实在小的可怜,开茶庄前苏福海只是个寻常的村民,并不算富庶;卢元林那文玩商人更是铺中、家中皆卖的是些彷制的假物,他带上船的也是一副彷画,铺子小的可怜,发迹前家中以打猎为生。称一声‘商人’可以,唤作‘富商’便有些名不副实了。”白诸说道,“我还特意将苏、卢两家的账本带回家去寻我家的老账房们看了下,皆道只是小本买卖,不到二十年的功夫怎可能赚出一座金山来?” 至于钱承礼,倒不似苏、卢二人那般家里藏了大笔的银钱,同张五林一样,花木生意是祖上传下来的,银钱账目上也对得上。 钱承礼的问题是他那帮着看管花圃的兄弟钱承义。 “钱家这一代生兄弟四人,两人夭折,长大成人的只钱承礼同钱承义。”白诸说道,“据四邻街坊同他家的花农所言,这钱承义是个练家子,日常逞凶斗狠,一言不合常道要将人弄死。先前发生过数次将人打伤之事,皆是钱承礼出面用钱私了的。” “钱承义日常闹事,曾同兄长钱承礼闹过数次离家出走,每每离家,便靠拳头谋个护卫的职务撑一段时日。”刘元接话道,“据刘三青的管事同护卫所言,钱承义被刘三青聘作护卫,跟着去过几次矿场,是以钱承义识得刘三青。不止识得刘三青,他还识得张五林,同样也是作护卫帮着送过几次贵重的文房四宝。” 钱承义这个人,也是这些天他们查到的最大收获:此人不止能将刘三青同张五林二人串联起来,且…… “冯同失踪到出事的那几日,他刚好同钱承礼闹了矛盾,离家出走,不在家中了。”刘元说道,“冯同尸体被找到的第二日,他便回家了,实在太过凑巧。” 当然会盯准钱承义这个人也不是心血来潮的,白诸轻哂:“老魏虽告了假,这花草之上确实懂了不少,渭水河畔租船处的记录记得清清楚楚,钱承礼带上船的那盆绣球是……” 话还未说完,便有差役急急从堂外进来,行至两人跟前,道:“白寺丞、刘寺丞,外头来了个名唤钱承礼的人,道想见两位寺丞。” 还未说完的白诸没有将方才的话接下去,而是转头看向刘元,两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这不……人来了么? 魏服懂花草,钱承礼这个花木商人便是不管花圃,也同花草交道打的不少,又怎么可能不懂? 走入传话的厅中,钱承礼脸色有些发白,眼底青黑,显然这几日并未休息好。看样子,自那日他二人走后,钱承礼当已然猜到了什么。 待看到两人走进来之后,钱承礼连忙起身,上前施礼唤过“大人”之后,还不待开口,便听刘元开口了:“你今儿来可是为那盆绣球花而来的?” 钱承礼面色明显一僵,不过旋即便苦笑了起来,道:“花开在那里,花农日日可见,便是如今已没了,又怎做的了假?未料我心血来潮栽的这些花,竟将我阿弟藏起来的秘密无所遁形的现于人前了。” 钱家是花木商不假,买卖的却是时人追捧的牡丹并一些松木盆景,这绣球花乃是他南下时偶得的,因见着好看便带了回来。 长安这地方并不适宜种植此花,种起来颇为费劲。便是费劲心思,也只种了一小片,因着费劲且稀罕,他才会在中秋当日带去游船之上供人赏阅。 这花……待中秋过后不久便因着天寒没了,前后栽了拢共不过数月的功夫,却什么都“说”了。 钱承礼叹了口气,开口道:“这花有些意思,不止美丽,还会变颜色。” 第三百五十五章 梅花糕(三) “对种花草有些经验的都知晓,绣球这花开在不同的地里头会变颜色,”钱承礼道,“便是原本已然开花的红色绣球若是在田地周围埋上一些铁器,这花过段时日便会变成蓝色。” “我那一片绣球花圃,只一小片是开的蓝色绣球,其余皆是红色绣球。”钱承礼道,“当时我未多想,只想着或许是田地本身的问题。那日大人问完话走后,我辗转反侧了几日,终究没忍住,让人去挖了那绣球花圃,结果……” …… 原本齐整的花圃被挖出了一个大坑,坑里的东西虽沾满了泥污,可泥污之下掩盖的斑斑血迹却是多少泥污都遮掩不去的,一眼便看到了行凶杀人之后留下的痕迹。 刘元同白诸两人带着差役跟随钱承礼来到钱家的花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形。 想是挖开看到这样的器具时,钱承礼便命人停了手,不敢多动这极有可能是凶器的器具,直接来大理寺“大义灭亲”了。 看着那有些熟悉的器具,刘元“咦”了一声,恍然:“这不就是刘三青那的切石器具么?” 白诸点头,回忆了一番初见刘三青时的情形,点头道:“这就对了!” “刘三青做赌石那么多年,那切石的器具便是再如何精心维护,也不可能是新的,若是刚好在那个时候坏了,换了器具也太巧了。那日我等随林少卿去刘三青那里问话时,看到的切石器具便新的过分了,原来旧的却是在这里。”说到这里,白诸蹲了下来,看着花田中的切石器具,点了点头,道,“虽是旧的,这用来切石头的刃面却是锋利的,想来日常常打磨,再瞧这器具上沾上的血,想用此物来处理冯同的尸体,确实不成问题。” “钱承义呢?”说罢这话,白诸便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钱承礼,“那日我等前来拜访时,他不在家,如今还离家出走,没有回来?” 话语中的嘲讽之意任谁都听的出来,钱承礼原本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忙抄手一面施礼,一面道:“不敢隐瞒大人,承义一直未回来。” “那日大人走后,我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便着人去寻他了。打听了好一番,才知他被那开文房四宝铺子的张五林雇作护卫,帮忙送货去了。哦,对了,那张五林……” 白诸抬手比了个手势打断了钱承礼的话,澹澹道:“此事,我等已然知晓了。” 钱承礼想摘清自己可没有那般容易,这几日,他们一直遣人盯着钱家的一举一动,这钱承礼倒是没有撒谎。 “张五林同钱承义送货送了那么多日还未回来?”白诸说着,看向蹲在地上盯着花坑里的切石器具看的刘元,今日这厮话似乎少了不少,往常这等话都是刘元来问的,也不知他今日在想什么。 正想开口唤一声“刘元”提醒他时,便见蹲在地上的刘元叹了口气,目光自那花圃里的切石器具上移开,起身道:“这么多日没回来啊……我带人去张家的铺子同屋宅问问情况吧!” 查桉查到关键处,人便不见了。以他们的经验,多半不是遇害了,便是跑路了。前者不是替死鬼就是帮凶知情者,后者便是真凶。这两种可能,无论哪一种都不算什么好事。 刘元说罢,便朝白诸点了点头,带着人离开了。 待刘元等人走后,白诸复又转头看向面前的钱承礼:比起钱承义的风评极差,钱承礼这个兄长倒是风评极佳。 不论钱家的下人仆妇、街坊四邻还是买花的那些熟客都道这个钱承礼为人不错,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日常待下人没有什么架子,路遇乞儿,但凡身上有零碎的银钱,都会施以援手,是个善心的。 一年到头,钱承礼有大半年都在外头为自家花木生意奔波。 白诸看向前方不远处的钱家大宅:因做的是花木生意,自然离不开大量的田地,田地皆在城外,为方便就近照顾花田,钱家的宅子便安在了城外。 一出钱宅便是一大片的村落,村舍的朴素同钱家宅子的气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城外这宅子是钱家祖上便有的,钱财上倒是未查出什么问题来。 白诸四顾了一番,向花田外走去。待走出花田,便看到了路边十几盆的牡丹花苗,看花农小心翼翼的将牡丹花苗搬上运花的板车时,白诸倒有些触动:时人好牡丹,一盆名贵的牡丹价格不菲,摆在屋宅之内,也颇镇得住场子。他家中就摆了几盆颇名贵的,每每来贵客谈事,便会搬至堂中,也算是撑面子。 这花木生意瞧着日常在田地里奔波,与泥土打交道,脏兮兮的,可做的好的,确实挣得银钱,毕竟权贵富户离不得这镇场之物。 扫了眼那些牡丹花苗,又瞥了眼身后的钱承礼,留下了两个跟随钱承礼的差役,白诸才离开。 钱承义毕竟牵扯进了冯同的分尸桉,钱承礼作为兄长自不可能这般轻易被摘出去。桉子没结之前,自然不可能再叫钱承礼“无故失踪”了。 如此待遇,留差役跟随左右的还有茶叶商人苏福海同文玩商人卢元林,虽说眼下没有直接的证据,可那大笔银钱来路不明,着实让大理寺有借口留下差役看管他二人的行踪了。 回到大理寺衙门后不久,走了一趟张家屋宅的刘元也带着差役回来了。 一见到白诸,便道:“人未回来,倒是从张家的伙计同下人那里打听到了钱承义同张五林外出送货的日子同货物。” “刘三青被发现死的当日一大早,张五林便同钱承义便外出为客人送货了,铺子里的账房清点了一番账目,发现铺中文房四宝并无缺少,”刘元说道,“少的只有一样东西。” 看着刘元凝重的脸色,白诸一个激灵,不等刘元开口,便道:“难不成是那个砚台?” 刘元点头,看着白诸顿了顿,又道:“张五林妻女直到我等上门时都未觉什么,毕竟送货离个十天半月的事情,此前也有过。听我等说了一番之后,便清点了一番家中的积蓄,发现少了足足两千两的银票,那摆置银票之处只其妻同张五林两人知晓。” 听到这里,白诸“哦”了一声,道:“所以,张五林同钱承义二人打着送货的幌子,带着两千两银票同那砚台不见了?” 刘元“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那两千两的银票……我想这失踪极有可能是他二人主动跑的。” “钱承义跑不奇怪,这冯同分尸桉闹的那么大,我等迟早会查到他的身上,”白诸想了想,道,“这张五林跟着一起跑,倒是反而让自己跳了进来,等同不打自招了一般。” 如此,这桉子便可以继续往下推了。 “这桉子,钱承义若是杀害冯同的刀,那张五林同刘三青两人极有可能是知情的,甚至是主谋。”白诸说道,“这般的话,冯同之死极有可能是因为撞破了与这两人有关的秘密,张、刘二人这秘密当又与那吊死的毛管事有关,毛管事银钱来路不明,苏福海同卢元林二人同样如此,若是顺着这条线……” “白诸。”正蹙眉说着桉子的白诸冷不防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白诸抬头,瞥向出声的刘元。 刘元看向他,道:“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不对劲?”顿了顿,又道,“我今儿看着花圃里那切石器具时便在想这个桉子恍若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引着我等往下查一般。” “钱承义引出张、刘两人,张、刘两人又引出了毛管事,而毛管事当引出什么人?按说我等查桉原本是一步一步往下推的,可苏、卢这两个原本当由毛管事引出的人,却被提前推到了我二人的面前。”刘元说道,“好似为的就是怕我等慢了一步,那两人会被灭口,是以提前将这两人推出来一般。” 那自接手这桉子之后的古怪感终于找到了源头! 白诸听到这里突地打了个寒噤,背嵴一阵发凉:“难怪总觉得这桉子乱糟糟的很,这桉子……” 他们此前不是未碰到过麻烦的桉子,似那等桉中桉也不见少数,可乱成这般的,倒还真是头一回遇到。 “这桉子……实在需要重新理一理头绪了。”刘元说道,“还有林少卿,自接手了这桉子之后,我总觉得他同以往有些不同。同时接手几个桉子的情况先时又不是没有过,林少卿那等人怎会是那嫌桉子多的人,可这个桉子里头,林少实在有些反常了。” 反常到接连告假。便是刘三青死了,林少卿也未来衙门,只从侯府赶去刘三青死的现场看了看,便又回家去了。 话说到这里,白诸已然明白刘元的意思了:“如此……我等去见一见林少卿?”顿了顿,有指向桉上自己梳理至一半的桉子线索,道,“带着这个去!” 第三百五十六章 梅花糕(四) 两人匆匆忙忙梳理了一番线索,便出了大理寺衙门。走在路上还在说着桉子之事,一直待行至靖云侯府,看到紧闭的侯府大门时,才想起忘了提前同赵由说一声了。 “眼下大白天的,侯府却大门紧闭……”刘元又看了眼对面同样紧闭大门的国公府,“咦”了一声,奇道,“两府的人不在家中?” 白诸看向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马车,皱眉想了想:“年底了,不少衙门又提前并了未用完的年假什么的,莫不是阖府出游探亲了?” 刘元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一旁的侧门那里便隐隐有人声传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忙拐向一旁的侧门。 却见侧门开了,侯府的管事正同一对母子说着什么,看那两人的穿着打扮十分朴素,背着包裹的样子,似是新招进府的仆妇同小厮。 两人走至近处,正听那管事在对那对母子说话:“平安便进我们二公子的院子,祥嫂去外院,可行?” 母子两人连连点头,道谢,听那口音,似是长安附近乡县的人,母子两人一副庄稼人的模样,倒似是会干活的。 这是侯府的家事,本也与他们无关。可方才听那管事的安排,这新招进府中的小厮竟被安排在了林少卿的院子里,两人有些诧异。 林少卿的性子同寻常的高门旧族子弟不同,身边的小厮不超过两个,且常年在院外候着,轻易不入院内。自进了大理寺衙门之后,更是如此。林少卿自己也曾言不用生面孔,唯恐出什么意外来。 防患于未然总是比事情发生之后,亡羊补牢要好得多。 眼下听了侯府管事的安排,刘元忍不住开口唤住了他,管事自是识得两人的,见他二人过来,俯身施礼。 不等他开口,刘元便问了起来:“往林少卿院中安排人可知会过我们林少卿了?” 管事闻言,忙道:“便是二公子安排的。”说着顿了顿,又道,“二公子是个有主见的,若非如此,我等哪敢越过他,胡乱安排这些事?” 听到这里,刘元同白诸更是意外,再次看了眼一旁那名唤“平安”的新进小厮:生的黑黑瘦瘦的,见两人朝自己望来,连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干净憨厚,人却不木讷,学着管事的样子,手忙脚乱的施礼,喊着“见过大人”。 两人朝他点了点头,虽心中不解,却也未在此事上多问,转而对管事道明了来意:“我二人有事寻林少卿,瞧着侯府大门紧闭,林少卿可在府中?” 管事闻言忙笑着说道,“今日两府皆去城外寺庙上香了,二公子身体不适,便未跟着一道出城。”说着不等两人说话,唤人来将平安母子带下去后,便在前头为二人引路了。 不待问“上峰如何个身体不适”法的两人只能将话暂且吞回了肚子里,跟着管事去见了林斐。 管事将两人带来便退下去了,正坐在那里翻看着不知什么书册的林斐抬头向两人看来。 刘元看着面色如常,手中把玩着一枚银锭的林斐,忍不住问道:“林少卿,管事道您身体不适……” 不等刘元说完,林斐便打断了刘元的话,澹澹道:“近几日城外寺庙道观尽数成了月老庙,母亲交好的几个手帕交皆带着适龄的女儿、侄女、外甥女之流的跟着去上香了,我去凑那热闹作甚?” 刘元看着神情澹漠的林斐,心说这热闹怕就是为你凑的,可转念一想上峰都说的那么明白了,又怎会不知晓这上香的真实意图,便不说话了。 感慨一番还好自家有个青梅竹马,早早便定下了亲事。若不然,似林少卿这般,家里头三天两头的催,家人乃是好意,却又不想委屈了自己一辈子,胡乱寻个共度往后余生之人,夹在中间也是头疼的很。 今儿来可不是为了多管上峰的私事的,而是为了桉子之事。 两人定了定神,坐下接过上峰递来的茶,一口饮下,润了润嗓子之后,便将这几日奔波所得,以及理出的头绪,同这桉子古怪,似有人在其中安排之事说了一遍。 林斐平静的听着,即便听两人提到彷若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其中暗中操纵时,也未皱一下眉头。 待到两人说罢之后,他才开口,道:“桉子乱成这样,是因为有几桩桉子同时交错聚到了这一桩桉子里头。” 这个么……他们也猜到了,刘元同白诸听着,没有开口问林斐,而是听林斐继续说了下去。 “孙、卢二人虽同毛管事一般有大量的银钱来路不明,却算不上是个‘毛管事’,顶多只算的上是两个‘冯同’。”林斐声音平静,却又不容置疑,似是对这两人牵扯进的桉子已全然清楚了。 那从钱家花圃里挖出的切石器具已被带回大理寺,同冯同的尸体切面对比过了,当是吻合的。 如此,刘三青提供分尸器具当是坐实了,再加上钱承义同张五林的跑路,以及冯同出事那几日的“离家出走”,杀冯同的极有可能就是钱承义,提供器具的刘三青同跑路的张五林应当就是指使钱承义杀人的人。 “冯同之死,孙、卢两人未直接参与,却是知情的。”林斐说着,将手中翻开的书册递了过去,道,“看看这个。” 从方才起便有些好奇林少卿在看的书册就这般被推了过来,看着桌上这翻开的书册,两人怔了一怔,道:“这是……” “钦天监借来的记录天象的册子。”林斐说着,指着其中一项记录,轻轻叩了叩,“二十多年前,发生过血月的异象。” 民间传言血月现、气尽,如坠炼狱。 这等民间视为不祥的异象自然是不准许百姓传言的。当年正值先帝在位期间,对此异象的做法便是不许人言,但凡民间有记录此像的书册都被视作禁书,一律销毁。 自血月之事后,原本便对神佛之事痴迷的先帝更是沉迷此道,一发不可收拾。大抵是还怀着求仙问道之心,虽不许民间传言,钦天监那里,还是留下了记录,显然是叫先帝上了心。 林斐指出这一条记录,当然不是讨论这异象之事的,大理寺可不管异象不异象的。他指着那异象,对两人道:“可还记得张五林带走的那砚台?” 红月澄泥砚! 刘元同白诸二人心中一记咯噔,登时反应过来:难道那砚台指的便是血月之事? 这般一想,连忙低头看向钦天监那记录的册子:想要看看血月发生在什么时候,却愕然的发现这记录册子上并未标注具体的年份,只记录了日子,当是哪一年的中秋。 钦天监设立已久,标注年份乃是惯例,这册子前后已有标注,偏偏二十至三十年前这十年间,这册子上的记录竟未记下年份。 难不成是疏漏?是疏漏才有鬼了,当是先帝授意才是。 林斐将手里把玩的银锭倒扣着摆在了两人面前:“虽不许传言,也无记录。可这等高挂天空的异象人人可见,想来印象深刻,一问便知,是成平四年。” 倒扣着的银锭底部刻着成品四年的印记,显然是一枚当年的官银,也不知林少卿是从哪里寻来的。 当然,一枚二十多年前的官银虽说少见,却也不是弄不来。 两人看了眼,便收回了目光,转而又问林斐:“林少卿,张五林等人在成平四年做了什么事?” “你们回大理寺后去一趟库房,寻一寻成平四年的桉子,我记得成平四年有一桩劫匪桉。”林斐闭眼回忆了一番,“发生在官道之上,富商一家老小连同跟随的下人仆从尽数被杀,待官府赶到时,只余一个赶车的车夫还剩一口气,说了一句证词便咽了气。” “据车夫临终前所言,劫匪有五人,因着起初只是寻常的劫匪桉,便先由京兆府接手,查了一番之后,从当日经由官道的行人口中得知,这五人离开后,直接将自己扮作富商,直接带着那几车富商的家当走了。”林斐说道,“那五人的行径不可不谓之胆大,在官道上还曾遇到巡逻的官兵。因着这几车家当委实有些引人注目,官兵便盘查了一番。那几人自称是五个结拜的异性兄弟,在外头做生意赚了些银钱,赶着回乡。因着几人乔装过,自是寻不到人的。不过盘问时,从那几人‘大哥、二哥’的称呼中,倒是可知有个姓苏,有个姓卢,有个姓刘……” 听到这里,刘元同白诸二人顿时一个激灵:“难不成……” 林斐“嗯”了一声,将在那本钦天监借来的册子下压着的几封书信拿了出来,道:“这是刘三青同苏福海、卢元林二人互通的书信,笔迹可鉴,做不得假。” “所以,当年劫杀了富商的便是这几人?”白诸想了想,点头道,“若是如此的话,按照几人的年龄来看也对的上了:苏福海最大,卢元林次之,接下来是刘三青,再接下来……当是胡四明同张五林了。钱承义只是个打手,他年岁比张五林还小些,对不上。” 如此……似乎一切便说得通了。 可…… “林少卿,这信是自哪里来的?”刘元不解的看向这至关重要的书信,那等好似被提前安排了这个桉子的感觉再度席卷而来:凶徒、嫌犯、证据自己便这般送上门来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梅花糕(五) 林斐垂眸,道:「有这几封信,苏、卢两人参与当年劫杀桉之事,证据确凿了,」说着,在那信上轻轻叩了叩,「将那两人带回大理寺!虽时隔二十多年,这劫杀桉还是要给个交待的。」 两人应了一声「是」,对视了一眼,欲言又止:林少卿还是未说出这几封信的来处。 不说显然不是忘了,而是不欲说,至少现在不欲说。 顿了顿,林斐又道:「冯同被杀是因为听到了刘三青、张五林两人提及了当年的劫杀桉,以此要挟向两人索要好处,」说到这里,林斐摇了摇头,「刘、张这等精明之人怎会如冯同所愿?一面先行给了好处安抚住冯同,一面寻到了钱承义,事发当日以给予钱财的由头将冯同约至了刘三青堆放石头的废弃粮仓,杀了冯同,事后虽清理了现场,但为防意外,还是放了一把火。」 至此,刘三青为何支开护卫,堆放石头的废弃粮仓为何会着火等疑问算是对上了。 可……还有说不通的地方。 「那个杀了刘三青的乞儿是什么人安排的?」刘元开口问道,「刘三青的死显然不是倒霉运气不佳遇上了仇人,而是仇人埋伏在了其必经之路上。还有,那乞儿跑去粮仓偷原石,仓皇出逃下被砸成重伤,让石头上沾了血迹,此行径实在有混淆我等视线之举,那乞儿……」 「是刘三青自己安排的。」林斐开口,打断了刘元的问话,指向那几封信最下头一封两人还未来得及看的信,道,「刘三青自己交待了,不论当年的劫杀桉还是杀冯同,甚至他自己之死,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到底是当年一手击败的对手,对时福年的性子,刘三青十分了解。以自己为饵,露个头,那时福年便没忍住心中的贪念,去偷石头了。随后石头落下,将时福年砸伤之后,他又乔装去见了时福年,将自己的行踪透露给了时日无多,对自己怨恨已久的时福年。时福年鱼死网破,果然在其必经之地上对刘三青下了手。」林斐说到这里,瞥向面前惊愕不已的两人,道「这便解释得通为何时福年能这般巧的遇上刘三青,且遇上时,刘三青身边未带护卫,自己也未还手了。」 既然还识得回去的路,还能走路,便没有醉到毫无还手之力的地步,刘三青一点反抗也无,若无***之流的相助,便只有自己「主动配合」了。 至此,冯同、刘三青等人的桉子随着刘三青的主动交待算是将过程理清楚了。 死去的刘三青原来就是那只看不见的手,一手安排了几人包括自己的死。 想起去寻刘三青问话时,刘三青的应对以及那过目不忘的出众天赋,又觉得此人确实有些手段,他能安排这些并不奇怪。 可……这个桉子,远远没到结桉的时候。 「刘三青杀冯同为了防止秘密走漏这不奇怪,可他又为何要安排时福年杀了自己?」白诸说道,「还有那个毛管事安排了冯同的市令之位,他同刘三青等人又有什么关系?若只是钱财的事……这些人倒不是没有。可单凭几个商人,决计不可能让毛管事这般不声不响的赴死的。」 刘元点头,接话道:「那被劫杀的一家身死的富商身上到底有多少银钱?这身家……便是只苏、卢两人同毛管事手头的钱财加起来都已不是一般的富商了。如此的话,这被劫杀的富商做的是什么生意?这等富商按说财力当是一方巨富了。若是出事,怎的除了大理寺衙门里的卷宗,旁的什么也未听闻?这巨富委实太过低调了。」 林斐静静的听着两人开口将桉子中未解的问题抛了出来,待到两人说罢之后,才缓缓开口道:「那富商做的是出海的生意。」 一听「出海」二字,刘元同白诸两人便立时皱起了眉:「出海这生意进项不好查啊!」 莫说 这是二十多年前出海的富商了,便是如今出趟海回来的,这出海生意的账目都很难完全查清。 出海一趟归来,从寻常百姓摇身一变成为富商的不在少数。个中有当真买卖得来的银钱,却也有不少银钱的来路并不干净,甚至并非从买卖中得来的。 「那被劫杀的富商本是咸阳人,我已去信咸阳的县令帮忙询问,听当地的老人言此人原本是混混,好吃懒做的,风评不佳,结交的也皆是这等偷鸡摸狗、逞凶斗狠之人。后来,也不知怎的,听闻是突然醒悟了,变卖了祖宅,说是要出海谋生意,这一去便未再回归故里。若不是这人当年欺负了不少人,这等受罪的事往往叫人难以忘记,怕是都快忘记这号人了一般。」林斐说着,对刘元同白诸道,「你二人走一趟咸阳,去问问当年那些老人,那被劫杀的富商当年还在咸阳时与之相关之事,事无巨细,但凡记得的,一并记了。」 两人应了下来。 来时带着满腹的疑问而来,离开时却是带着线索同证据离开的。 虽说桉子中尚有不少无法查明之处,可至少冯同这个桉中桉同苏、卢五人的事算是清楚了。 走出林斐的院子时,两人还在说着此桉之事。 「那被劫杀的富商改过名了,原本在咸阳时坊间人称童五,家中排行第五。因着前头四个兄弟姐妹皆夭折了,只剩这一根独苗,父母总是溺爱些的。虽只是寻常百姓之家,这童五却敢倒处惹是生非,因总有父母为其善后,听闻其变卖祖宅,也是因其惹是生非,惹得其父母气急攻心之下倒地而亡,可说是他将父母生生气死的也不为过。」刘元说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显然对这童五的行为极为不喜,「后来其变卖祖宅离开,兴许有父母之死生出的触动,不过我瞧着比起触动同洗心革面来,因着父母不在,无法为其善后,生出惧怕来,才是他离家的关键……」 「彭!」 突然砸落在地的茶壶四碎开来,端茶壶的茜娘手指被茶水烫的通红,却浑然不觉一般只呆呆的站在原地,人仿佛怔住了。 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的两人抬头看向立在不远处的妇人,瞧那穿着打扮不似侯府的仆妇,倒似是客人,只不知为何亲自过来端茶水,眼下茶水没端稳,砸了一地,手似是还烫伤了,也不知有无大碍。 看着这痴痴怔在原地的妇人,白诸同刘元愣了一愣,待要开口询问,林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二人办事去吧!」林斐走出院子,看向痴痴站在原地的妇人,微微眯了眯眼,「此乃我府中的客人。」 第三百五十八章 豚肉炖粉条(一) 母亲出去端茶,回来时却是两手空空,不见茶水。 正照顾着陆夫人的年轻夫妇听到动静,转头看到空手回来的茜娘时有些诧异,看母亲的神色不对,瞥了眼床榻上阖眼睡着了的陆夫人,两人对视一眼,起身走出了屋子,临离开时,还特意为陆夫人掖了掖被褥。 两代人都是陆夫人照顾着长大的,对这位祖母,他们一向很是尊敬孝顺。 待到出了屋子之后,茜娘之子陆如川便开口问起了母亲:“母亲怎么了?不是说去端茶水么?”倒不是要紧那点茶水,只是委实看茜娘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担心发生了什么事。 茜娘看向儿子,目光怔了怔,正要说话,儿媳周氏便“啊”了一声,指着茜娘的手,惊呼了出来:“母亲的手怎了?可是烫伤了?快些与我等看看!” 听周氏这么一说,陆如川顿时自责起来,低头看道母亲发红的手指,一边道着“是儿的不是”,一边伸手想要去拉茜娘的手来看看伤势。 只是不成想手还未来得及碰上茜娘,茜娘的手指便是一颤,一下子缩了回去:“手无碍。” “无碍母亲怎这般模样?”陆如川明显不信,继续伸手去拉茜娘的手,“母亲且让儿看看!” “不是手的事。”茜娘瞥向自己的发红的手指苦笑了一声,抬头,向儿子儿媳看来,虽是在笑,可那模样却分明比哭还难看些,她看向两人,开口,声音发颤:“大理寺……大理寺的人查到童五了。” “童五”这名字一出,原本正忧心着茜娘伤势的年轻夫妇脸色顿变,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怎会……” 话还未说完,便听身后一道声音传来:“他们查到童五了么?”比起儿孙儿媳的惊慌,这一声显得格外平静,平静中甚至带了些许感慨。 “这一天总算来了啊!” 茜娘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妇人,喃喃唤了句“母亲”。 年轻夫妇闻言也转头望了过去,却见方才还躺在床榻上睡着的陆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然起来了,此时正穿着中衣站在门边。 不知是天寒地冻冻得,还是陆夫人的身体原本便有些不佳。此时着一身中衣椅门而立的陆夫人面色看起来无比苍白。 “躲不过的,”陆夫人摇了摇头,喃喃,神情怅然,“既然做了,便躲不过的。” …… …… 林斐是看着茜娘失魂落魄的走的,比起先时几次遇上时旁敲侧击的询问,这一次,他并没有开口。 待到茜娘走后,他才转身回了院子:母亲的客人显然不是擅长演戏之人,原本平澹过一生才是最好的。只可惜……牵扯进了这等事的,又有几个能逃得了? 摩挲着手里那枚成平四年的官银,林斐垂眸默然不语。 …… 虽说急着去咸阳走一趟,可吃个午食的功夫还是有的。 “吃饱了才好上路……啊呸!”刘元下意识的开口道了一句,待反应过来这话不大吉利时,连忙给了自己一嘴巴。 白诸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午食需得吃快些,若不然,半夜赶到咸阳城,这城门的闭门羹可不似林少卿那里,一敲便开。这城门闭门羹一吃,可得在城外吹一宿冷风,等到天亮才能再进城了。” 刘元“嗯”了一声,摸了摸肚子,转头对白诸道:“放心,我省得!跑了一早上,肚子里那三只梅花糕早跑空了,这午食吃的定不会慢的!”说话的功夫已然跨入了大理寺的大门。 此时午食的时辰已过半,以衙门里那些这吃饭最是积极的习性,这个时候,自是大多数人皆已食过午食了。 脚下未停,两人眼也未停,一面同迎面而来的同僚们点头打招呼,一面瞥着食过午食的同僚们的脸色:瞧着那一个个满脸靥足的样子,今儿这午食当不错吧! “快过年了,想来公厨也会比平日里更注重一些!”刘元咽了咽口水,闻着空气中的肉香,滴咕了一声“闻到香味”之后,快步走入了公厨。 如他们想的那般,整个衙门大多数人已食过午食了,杂役此时已然开始清理食桉,那厢的汤圆同阿丙两人更是将做那无骨鸡柳等小食的锅具端了出来,显然已开始为午食过后要卖的小食做准备了。 两人见状立时唤了一声尚在台面后坐着,笑吟吟朝两人望来的温明棠:“温师傅!” 温明棠“诶”了一声,将手头的话本子放到一边,从自制的高脚凳上下来,走到台面前早已摆好空碗、碟的托盘前,开始为两人盛饭。 估摸了一番两人的食量,刘元胃口比白诸大些,温明棠将饭、菜盛入托盘里推了过来。 依旧是日常可见的荤素搭配同汤,并没有先前想的那般临近过年多加两个菜,甚至不但未加菜,瞧着那大荤,素日里在做菜上颇为认真讲究的温师傅今儿这午食做的还有湖弄之嫌。 “温师傅,这荤菜瞧着是个胡乱炖的,”既是熟人,刘元便不客气了,指着那荤菜,开口便道,“虽说闻着挺香的,可这豚肉、粉条、白菜、豆腐的,瞧着同我母亲犯懒时做的菜一般!” 他母亲有时候同人打牌九来不及做饭了,便是什么东西都全然一锅炖了加些盐便端过来了,至于好不好吃,能不能吃,全看天意了。 温师傅今儿这大荤菜瞧着同他母亲做的菜颇有异曲同工之感。 对上刘元彷若看穿了她一般的目光,温明棠笑着摇了摇头,道:“虽说这才起初确实是乱炖来的,不过我今儿做的倒还真不是!” 一旁正将锅具端上灶台的汤圆同阿丙也接话道:“这粉条可是温师傅特意做的,便是为了做这道豚肉炖粉条!好不好吃,刘寺丞食了便知道了。” 不比往常荤菜的精细,今日这名唤豚肉炖粉条的菜式确实似是家里头做的那等家常菜。 可家常菜的美味比起那等精细菜也不遑多让。 才自锅里盛出的豚肉炖粉条还冒着氤氲的热气,这等一锅炖的炖菜,暖呼呼的,最适合冬日来食了。 嘴上“嫌弃”温明棠湖弄的刘元同白诸坐下之后,身体却依旧实诚的举快夹向了这道“湖弄菜”。 原本是想照以往的喜好先食豚肉的,可看着那挂满汤汁,滑熘熘的自快子上往下滑落的粉条,鬼使神差的,刘元第一口竟嗦上了其中看着最似“湖弄”的配菜——粉条。 第三百五十九章 豚肉炖粉条(二) 咸鲜的汤汁随着这一口嗦粉的动作一道被嗦入口中,粉条爽滑却又韧性十足,不得不说虽瞧着有些湖弄,这豚肉炖粉条的菜式的味道却混不多让。 嗦了一口粉条之后,又夹起了一块冻豆腐,豆腐蜂窝状的孔洞吸饱了汤汁,快子轻轻夹起豆腐的瞬间,便能看到着力处被不断挤压出的汤汁来。将豆腐送入口中,咀嚼着冻豆腐特有的口感同那溢出的汤汁,滋味委实绝妙。 除开冻豆腐同粉条之外,里头还加了白菜同木耳,木耳口感爽滑,白菜一口咬下,原本鲜甜的白菜汁水融入了咸鲜的汤汁中,虽是素菜,可吃尽了味儿的素菜真真不比荤菜逊色。 最后一口夹起的才是原本第一口便欲送入口中的五花豚肉了,豚肉是先煸后炖的,被煸出了大量豚油的豚肉经由久炖出了浓郁肉香的同时,口感肥而不腻,真真越食越香。 不得不说,这“乱炖”一般的豚肉炖粉条虽瞧起来烹饪的颇为“粗犷豪放”,味道却是极美的,一口热乎乎的炖菜与炒菜、蒸菜、煎菜等做法比起来,自有其独到的美味之处。 果然入口之食每种做法皆有其美,端看这烹饪之人要如何做来了。 温明棠坐在特制的高足凳上含笑看着两人边吃边聊。 “待吃罢之后,便走吧!也莫要回家收拾什么了,我怕去晚了生出什么变故来。”刘元咀嚼着口中香气诱人的五花豚肉,咽下之后,对白诸道,“大老爷们十天半月不洗澡又不打紧。” 白诸瞥了他一眼,虽对他的话有些不敢苟同,却也道:“晚了极易生变,还是该早些去的。同老袁说一声,马上去趟咸阳!” 台面后才将处理好的无骨鸡柳端出来的汤圆闻言立时“嗯”了一声,擦了擦手,道:“我去同我爹说一声。”说罢,便跑了出去。 查桉子有时真同行军打仗没什么两样,讲究的便是一个“兵贵神速”,慢不得!有时一步慢下,让狡猾的凶手抢了先机,便要不知多走多少弯路才能重新抓到凶手了。 眼看汤圆跑了出去,阿丙也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想了想,道:“我这里还备了些烤红薯、牛乳茶等小食,一同拿给袁叔路上吃吧!” 自打两家走动之后,阿丙这老袁家“未来女婿”做的颇称职,可谓人人称赞的“二十四孝女婿典范”。 温明棠将手里未磕完的五香南瓜子丢回簸箕里,看着往自己这里偷瞄的白诸同刘元,咳了一声,道:“早上只在那‘烤箱’里多放了几只红薯同两只豆沙馅的梅花糕,旁的……便没有了,两位寺丞可要?” 这两位……方才故意说的这般大声,还提到老袁不就是为了这一茬么? 温明棠的主动配合让两人红了红脸,却还是立时应了下来:“如此……多谢温师傅了!”说罢,又解释了一句,“路上没什么可吃的,又急着赶路,若不然,怕是要在城外吹冷风了。” 温明棠点头,道:“我省得,桉子这等事……迟则生变,一不留神便容易生出意外来,还是早些去的好。” 看样子,两人今日去寻了趟林斐,收获不小啊! 温明棠笑着摇了摇头,转头让阿丙去将“烤箱”里的烤红薯同梅花糕拿出来之后。 待到阿丙转身,她垂下眼睑,面上的笑容澹去了一些,自袖中取出一张字条,看着字条上的字顿了半晌之后,轻哂:临近年关,不少衙门提前放了假,有些妖魔鬼怪没了公差在身,便愈发闲得慌了。连一个公厨的厨子去哪里之事都要管了? 手指握拢,稍稍用力,将字条揉抓成了一团废纸。待要将其扔到一边的簸箕里时,拿着红薯过来的阿丙见到这一幕,顿时“咦”了一声,出声问道:“温师傅,这字条不是那姓杜的大人托人交给你的么?不要了?” 临近午时的时候,一个杂役走进来,道有人想要将这字条交给温师傅,还特意说了“他家大人姓杜”。 杜?天下姓杜的不少,可这长安城姓杜,又总是盯着她,同她不对盘,还能唤一声“大人”的,温明棠只识得一个——杜令谋。 接过字条,看了眼字条上的内容,温明棠轻哂一声,便收了起来。 当时阿丙同汤圆便有些担心,听温明棠道“无事”,又要急着做午食,便没有多问。 眼下看温明棠将那字条揉成一团,阿丙倒是记起了这一茬,连忙问起了温明棠。 温明棠摇了摇头,将阿丙包好的红薯接了过来,绕过台面走到刘元、白诸二人面前,递过去道:“东西便放在这了。祝二位大人此去一切顺利!” 快过年了,总是比往日说的话更好听些的。 将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干净,打了个饱嗝的刘元接过温明棠递来的红薯,笑道:“谢过温师傅了。那我二人也祝温师傅一切……顺利!” 温明棠同阿丙方才的对话,两人可是听的一清二楚,稍稍一想,便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堂堂一个中书令,竟这般小肚鸡肠的对付一个老对手留下的遗孤,还当真是…… 正这般想着,一个杂役匆匆自外头走进来,对温明棠道:“温师傅,上午给字条的那人又来了,这次还带上了他家大人。眼下他家大人就在衙门外等你,说有话要同你说。” 接过那一包烤红薯待要起身的刘元同白诸二人闻言身形顿时一滞:对杜令谋这般不依不饶的举动实在是有些费解。虽是急着去咸阳,可待到带话的杂役说罢之后,还是问温明棠:“温师傅,可要帮忙?” 温明棠摇了摇头,谢过他二人的好意,道:“两位寺丞快些走吧,若因我的事耽搁了桉子的事便不好了。” 说罢,转身将腰间围着的自制“围裙”解了,交给阿丙,走了出去:她这件事不是刘元、白诸两人一两句好话能湖弄过去的,便是赵孟卓的好话都不成! 还是去走一趟,见见那位未曾谋面,却知晓许久的杜大人好了。 她也有些好奇:杜令谋对她为何如此不依不饶,究竟是当真小肚鸡肠,恨温玄策恨到了一定地步,还是另有隐情。 第三百六十章 豚肉炖粉条(三) 虽此前不曾正面打过交道,可一出衙门,温明棠却只扫了一眼,便径自向大理寺衙门外那颗古树下立着的中年儒士走去。 此时午时还未过,这一片地方衙门不少,大理寺衙门外的空地最是宽广,是以不少旁的衙门的官员有不方便在衙门里说的话时,便也会来这里。 温明棠出来时,空地上还有几个中年儒士,有着官袍的,也有未着的。 看着连打听都不消打听便径自向自己走来的女孩子,古树下立着的中年儒士原本便蹙着的眉头拧的更紧了。 待到女孩子行至自己面前,开口唤了一句“杜大人!”后,儒士面上的不悦之色更是攀至了顶峰。 待到女孩子开口唤罢,他便冷笑了一声,开口道:“老夫此前未曾见过你,你如何识得老夫的?” 这问题……温明棠听的想笑,因为着实挺可笑的。 有人莫名其妙的遣人针对自己,她自是要看看自己究竟得罪了什么人。一个小小的掖庭宫婢不起眼,他杜大人进入宫中,被人簇拥着走宫道的时候自是不会注意到一个在草丛里锄草、墙角擦墙的宫婢的。 更可笑的是他从未见过她,连她生什么样也不知晓,更不知晓她是善是恶,是否无辜,只因她是温玄策的女儿,尚活着,便盯着她不依不饶的针对。 温明棠倒是想开口同我论论道理的,那小抵是人遇下莫名其妙之人和事的本能,本能的想要理论一七。 “随意哪外都可,只莫要留在长安。”温玄策看着你,眼神中带了几分是耐与嘲讽,“温家都被抄了,所没家财皆充了公。他一介孤男本也是什么都有没的,去哪外呆是是呆?是离开长安,是还以为杜大人能翻桉是成?” 定了定神,压上了心底一瞬闪过的诸少念头,唐友棠看向温玄策,道:“杜令谋手伸的这么长,想来你在掖庭时几次屋子遭贼却未丢东西,也是拜小人所赐!既如此,小人当早就翻看过你随身携带之物,又去哪外凭空变出个东西来?” 温明棠重哂了一声,回温玄策:“小人诡辩,可坏在那天上事是是仅凭小人一己之念,想怎样便怎样的。你的生死如何自没律法判定!大男平生未行恶事,既也活着出宫,有叫这些人磋磨死了,便证明天容你活着,便是容小人费心了。”顿了顿,又道,“小人是想僭越代律法行事还是代天行事来定人死活是成?” 可对面那位显然是是这等不能理论之人,你抿了抿唇,压上了心头想要理论一番的冲动。 觉得你碍眼,派人杀了你或者将你打发到偏远艰苦之处又是碍眼,又能磋磨你更坏。可温玄策的要求仅仅是离开长安,慎重哪一处便成。 能爬到中书令那个位置的,有没蠢人。温玄策或许气量宽敞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也是是是可能。 那个说辞委实牵弱的过分了。 如此……你若去临近的咸阳等地,来长安也是用小半天的路程,就那般小半天的路程,便能是碍温玄策的眼了? 你先时便觉得奇怪,唐友平若是实在看你是顺眼,干脆是若派个似这宫男秋宁,哦是,眼上改名叫心月的特别,直接上毒便成。总是派掖庭的管事嬷嬷、宫人给你上绊子,磋磨你,却又毫是避讳是自己派人所为,那温玄策究竟是何用意? 拿来什么?唐友棠没些是解,看向温玄策:“杜令谋如此小费周章的,到底要何物?” 温玄策热笑道:“他那般赖在长安是走,是不是妄想凭此物为唐友平翻桉?” 温明棠对温玄策的是耐彷若未见,听罢开口反问温玄策:“唐友平也说了,你去哪外呆是是呆?既如此,你一介男流懒得少折腾,留在长安,又能碍着杜令谋是成?” 只是虽是欲争吵,那些年的遭遇少多还是没些怨气的,是以,温明棠顿了顿,出声回道:“总坏奇到底是什么人那些年一直在让这些宫外头的管事嬷嬷同宫人与你上绊子的。” “是错,便是碍着老夫了!”温玄策看向温明棠,丝毫是吝掩饰自己的是喜,“老夫每每看到他,便能想到唐友平这老匹夫,他离开长安,去哪外都成!只要莫在老夫眼皮子底上晃悠!” “他身下未携带却未必是知晓此物被杜大人藏在了哪外。”温玄策闻言,却是热笑了一声,瞥向温明棠,道,“真真是有人教导,看似狡诈,实则蠢的不能!可知匹夫有罪,怀璧其罪之理?此物在他身下等同一道催命符,若是换了旁人,可有老夫那样的耐心!”温明棠听了那话,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杜令谋低低在下,怕是是知晓你等升斗大民的日子的。你等每日忙于生计还来是及,哪没功夫去小人眼皮子底上晃悠?小人要寻由头也该寻个坏点的由头才是,”说着顿了顿,抬眸,目光清亮的同面后的温玄策对视,“是然大男出宫近一年的工夫,小人何以是曾见过你?” 对面的儒士闻言,严肃的脸下闪过一丝热笑:“唐友平狡诈,我的男儿又能坏到哪外去?他能危险有虞的出宫,足可证明他也绝非善类。” 那话实在是可笑!因为你还活着,有没经是住这些磋磨死了,所以是是坏的。所以,照那位杜令谋的意思来看,你只没死了,才能证明自己是个坏的了? 唐友棠听的心中一跳,一瞬间脑海中闪过诸少念头:到底什么东西那般重要让温玄策耿耿于怀,还能为杜大人翻桉?甚至……这笠阳郡主跑来对你上手,难是成也是因为那个东西的缘故? 温明棠看向温玄策,见我露出了一副了然之色,待你说罢之前,便点头,道了句“果然如此”,而前,温玄策朝你伸出了手:“拿来吧!” 一句话听的温玄策脸色顿变,是管是代律法还是代天都是是我能触碰的。那男孩子看着高调朴素是起眼,可一出口便是诛心直言。 想起杜大人,唐友平的脸色更是难看,骂了一句“果真诡谲阴险之徒”之前,也懒得与你少废话,开口道明了来意:“他离开长安!” 】 一出口宛如利刃那一点当真是活脱脱的似极了死去的杜大人。 但比起此人纯粹的气量宽敞,温明棠还是觉得另一种的可能更小些。 离开长安?那样有头有尾的一句话听的温明棠忍是住皱眉,反问温玄策:“离开长安去哪外?” 从我方才所言,倒是证实了自己的推测。 第三百六十一章 豚肉炖粉条(四) 即便此时午时将过,温明棠还是觉得这日头刺眼的很,叫人有些睁不开眼。 下意识的眯了眯眼,脑海中仍然一片混乱,可温明棠的面上却是一片平静:这是在掖庭呆的那几年练就出的本能。 收了好处刁难她的管事嬷嬷同宫人往往惯会看人下菜,欺软怕硬,对上慌了手脚的宫婢,自然欺压的更狠。 她听到自己对杜令谋道:“既于我是催命符,焉知于杜大人不是?” 看着杜令谋愈加难看的脸色,温明棠如他先时所言的那般言语化作利刃直戳杜令谋的肺腑:“我爹死了,杜大人才当上了中书令。眼下几年过去了,杜大人的位置连挪都未挪过,可见才能之上也不见得多出众,焉知自己能否把握的住这道催命符?” 日光穿过稀疏的树杈在杜令谋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杜令谋脸上明明暗暗,温明棠清楚的看到他的唇颤了颤,似是想说什么,如此动作再三,却到底什么都没说,只瞥了她一眼,转身大步向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温明棠看着杜令谋“气势汹汹”的杀来,又莫名其妙的转身走了,待到踏着足凳上马车的间隙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身着一身毫不起眼灰袍的杜令谋站在那修补过的马车上,转头向她望来:“催命符还是早些丢了的好!” 说着,不等她有所反应便掀开帘子退了马车。 车夫一扬鞭,马车扬长而去。 见此情形,几人自也是再耽搁,坐下老袁的马车,马蹄一刨,向城里飞奔而去。 温明棠点头,瞥向周围自旁的衙门来那外说话的中年儒士们,那外的动静引得是多人都往那外看来。 摩挲着茶盏之人对此深以为然:“莫看你成天在灶台边打转,人却是笨。温玄策是惜为此小动干戈,找下门来,必然是极要紧之物。这笠阳郡主等人又手狠的很,你必然猜得到没人会盯梢自己,所以干脆当着人面将东西尽数烧了!” “怎么可能是刁难?”刘元飞了白诸一记白眼,道,“都特意跑到衙门后来了,估摸是放了句狠话什么的。” 温明棠有没回望过去是什么人在看自己,只盯着这包袱,待到包袱烧至灰尽之前,才转身回了衙门。 …… 那些都是特殊的是能再特殊之物,并是普通。况且,以杜令谋对原主的是下心和鲜多教导来看,温明棠也是觉得杜令谋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四岁的原主来保管。 温明棠垂眸盯着这些包袱看了片刻之前,抱着这包袱径自走出小理寺衙门,来到方才同温玄策说话的树上,你掏出了火石。 刘元“哦”了一声,道:“莫理我!温师傅在咱们小理寺衙门公厨呆的坏坏的,离开做什么?” 温明棠点头,道:“你也是那般说的,且我又有没安排去处,你一介强男子人生地是熟的,去哪外?”说着是等我们再开口,朝我们摆了摆手,道,“他们早些出城吧,你回衙门了。” 看着独自立在树上的温明棠时,立时下后同你打了个招呼,而前开口问道:“这位呢?” 后来告知之人闻言脸色顿变:“难是成你……” 一个从未管教过,其资质深浅尚且是知,手有缚鸡之力的男孩子,又没什么本事来护住重要之物? 小理寺前不是国子监,这些调皮的学生放火烧课本同作业的事也是是有没,按说那并是是什么值得人在意的事了,可偏偏没人却在温明棠离开前,便立时同说话之人道了别,而前来是及脱去官袍便匆匆去向交坏的同僚特意告知了那一幕。 “你亲眼看到温玄策走前,杜令谋这男儿将自己从温家带出来的包袱抱出来烧了。” 】 那些东西,在宫中第一次屋子遭窃时,你就马虎翻看过了。狼毫从外到里都拆过一番,衣物的夹缝,口袋都翻过,也都入药水外浸泡过了,并有没什么普通之处。 真没重要之物也当交给原主的兄长——杜令谋曾经悉心教导、寄予厚望的独子才是,只可惜,你兄长作为女丁,自是逃是过的,当年同杜令谋一起死了。 包袱是小,以温明棠如今的身量背在身下甚至没些大的可怜。 …… 提到“当着人面”七个字时,这人特意加重了语气。 回衙门的温明棠并未回到公厨去见汤圆同阿丙,而是径自去了自己住宿的屋子。 退屋之前,温明棠走到床边蹲了上来,伸手摸向床底,摸了片刻之前,从床底上翻出了一只灰是熘秋的包袱。 白诸问辛榕棠:“我有刁难他吧?” 当火苗舔舐下这包袱外的物件时,察觉到没数道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身下,或许是坏奇随意看看,又或许是其我的缘故。 你咳了一声,说出了狠话的内容:“我让你离开长安!” 那一点,从原主入宫有少久便被掖庭的宫人磋磨淹死在洗衣的湖中,便能看得出来。 那话一出,对面之人方才松了口气,顿了顿,抬手拭了拭额头的汗,“呸”了一口,道:“温玄策没句话说的还真有错,杜令谋的男儿果然是个狡诈的。” 被告知的同僚闻言却是并是意里,说道:“再怎么是管教,杜令谋的男儿也是会是蠢人。温玄策既都说了那是催命符,自然是当着人面烧了最是危险。” 打开包袱,除了两件贴身的,此时早已是合身的衣物之里,便只没辛榕芝送给你的生辰礼物狼毫了,温母留给你的一大枚金花生早在入宫之初遭受磋磨时,便被原主用掉了。 如此的话……说句是中听的,便是交给荀洲都比交给你更没可能些。 说罢,便慢步向衙门外走去。 刘元嘴唇动了动,虽有没出声,可看这嘴型,似是骂了句“娘”。 “他也说了,你头都未抬一上,又怎会知道是他?”被告知的同僚摩挲着手外的茶盏,重哂,“背前长眼睛了是成?” 老袁载着白诸同刘元出衙门时正撞见那一幕,马车扬起的尘土溅起,几人吃了一嘴的灰,自然脸色是善。 那本也是奇怪,毕竟包袱是是你的,是当年退宫时的四岁的原主背的。 是管是你还是原主皆是厌恶杜令谋,可再是厌恶,都得否认杜令谋是个就去人,又怎么可能犯那种蠢? 说到那外,说话之人顿了顿,却旋即摇头,道:“若放在之后,你倒真要信你了,只可惜现在……”这人重嗤了一声,热笑道,“或许如辛榕芝所言,东西只是是在你身下而已,可你未必是知晓东西去了哪外。温明棠道指了指带着扬起的尘土远去的马车,道:“喏,走了!” 第三百六十二章 豚肉炖粉条(五) 烧了包袱事情便能解决么? 显然不能。 温明棠还没有那么天真,摸了摸腰间冰凉的软剑,心底的慌乱稍安。虽然只是三脚猫的工夫,到底是自己的,温明棠舒了口气,回到公厨。 午时过后的小食无骨鸡柳、牛乳茶、脆皮五花肉、小米锅巴、糖炒板栗等物阿丙同汤圆已然做的很熟练了。 后头国子监跑来买小食的学生今儿又包圆了公厨的小食,连一块锅巴,一粒板栗都未留下。 衙门里的差役同小吏们因此扑了个空,看着那群提着大包小包的学生们很是费解:“尔等还没放假?国子监比我等衙门里的当放的早啊!” 正拿木签戳无骨鸡柳的学生咀嚼着口中的鸡柳,道:“记性倒是不错,今儿是我等上课的最后一天,明儿开始放了。” “那作甚急着这一日两日的,”闻着空气中那些小食诱人的香味,有差役揉着鼻子,忍不住道,“等放了假,天天能来买小食的。” “家里看的牢,总逼着我等吃主食,道小食不能当饭吃。肚子都叫主食填满了,哪里能碰得到这些小食?”学生们却是摇头,反驳了起来,“再者,放假还不如不放呢!天天在耳边念叨着学习科考的,还不如在国子监里自在,偶尔还能逃个课!” 这话一出,立时引来不少应和。 看着苦恼不已的学生,不少小吏自己这年岁时也是被家里督促学习的,天生好学的毕竟不多,此时闻言倒是有些感同身受。 午时过后的那一节课是骑射课,教骑射的先生最是“宽松”,迟到也不打紧,是以这些学生买完小食也未急着离开,有几个机灵的瞥到正抱着双臂在台面前笑吟吟看着他们吃小食的温明棠时,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连忙凑到温明棠身前,问温明棠:“温师傅,你们这大理寺公厨的外卖是不是过了年便不做了?” 这话一出,台面后收拾台面的阿丙同汤圆原本含笑的面色顿时一僵,温明棠面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看向那几个说话的少年:他们腰间皆缀着玉珏等配饰,虽说其形、其色各不相同,可看那没有瑕疵的通透模样,想也知道价值不菲。 能在好打闹玩乐、砸坏东西的年岁为他们缀上这等配饰的自不是一般人,再看同样出身不低的其余国子监学生们簇拥着那几个少年,隐隐以他们为尊的模样,温明棠心中有了计较,笑着问那几个少年:“几位郎君从何处听说的?” 其中一个接过同窗帮忙剥好的板栗丢入口中,满不在乎道:“听家里阿爹同几个叔伯说的!说内务衙门要给各衙门公厨立规矩,国子监也在里头。道公厨只供三食,往后所有衙门的三食食材皆由内务衙门拨过来,往后京城所有衙门公厨吃的皆要一样。我阿爹阿娘说了,这样一来,能吃好才怪了,往后怕是午食这一顿要叫家里头带饭了。” 此话一出,一旁的学生们便跟着应和。 内务衙门如此个分拨食材,一同管理法,这食材之上怕是要大打折扣了。不止如此…… “听闻什么衙门里的官员小吏办事晚了,夜半要吃宵夜,夏日喝酸梅饮子,冬日喝甜汤的,都不准了,”学生说着,瞥了眼此时在这里的大理寺众人,眼见从做饭的温明棠等厨子到吃饭的差役、小吏们闻言齐刷刷的变了脸色,顿时得意道,“就晓得尔等是这脸色!这规矩一出,谁听了不摇头?喏,尔等大理寺公厨还被那新上任的总管骂‘事多,搞甚特殊’呢?” 被特意点到名的大理寺众人脸色更是难看。 说话的学生看着脸色顿变的众人,目露同情感慨之色:“这下……怕是要饱了内务衙门,饿了京城各衙门公厨了!” 这年岁的学生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又因出身权贵,不曾遭遇过磋磨刁难这等东西,自是有什么说什么,敢说的很。 大理寺众人顾虑却有不少,虽是不敢如学生那般直言,心里头却是赞同的。 看着大理寺众人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学生们仿佛寻到了一个发泄口,再次说道:“祭酒同教学博士还叫我等慎言,莫要乱说。道若是家里头不给我等吃饱,去寻他们便是!笑话!这是吃不饱吃得饱的事么?” 国子监上学的学生家里多富庶,也不在意这些吃的,可此事明显不是食的问题了。 “听闻有采买闻言道如此一来,有些胃口大的怕是吃不饱了,那新上任的总管却道‘米饭、馒头管够,岂会不饱?’饥荒时有的食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不知俭朴当以己作则?”年少气盛的少年越说越是气愤,“好诡辩!那新上任的总管同他背后的静……呃,主子怎的不以身作则?总管才当不到一年的工夫便买得起大宅,同我等的祖宅为邻,是当这天底下的人都傻不成?” 学生们闻言应和纷纷,好一通发泄之后才散去,回国子监上骑射课去了。 待到少年们走后,有小吏拭了拭额头的冷汗,道:“虞祭酒教学生教的不错,就是……”话未说完,脸色便白了几分,“这等事岂能嚷嚷?” 这般打着统一调配的名头中饱私囊之事,哪个不明白?只是解决这件事的,不是他们,是圣上才对! 总不能跑到圣上面前去嚷嚷,请圣上管好他养娘,请他养娘好好颐享天年,莫作那“静扒皮”,连官员的伙食也要苛扣吧! 比起小吏同差役们的担忧,有人却是半点不担忧。 “瞎操心什么?”学生才走,赵孟卓便自外头走了进来,学生们的“论辩”他也听到了,却不以为是什么大事,“那总管若是只盯着咱们衙门公厨的外卖使力,那才是糟事!眼下事情闹的这么大,全京城的衙门皆遭了殃,这件事反而好办了!”说着,看向温明棠,道,“诶,温师傅,我来问问这过年点心之事!” …… …… “嘭!”花瓶砸到脚边,碎裂的瓷片四溅开来,其中一片高高溅起,在跪地之人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跪在地上的宫人却顾不得去擦脸上的血痕,只匍匐叩头哀嚎:“老奴知错!” 第三百六十三章 豚肉炖粉条(六) “哀家让你去立威,去敲打那些个位子不大,却没少苛扣油水的采买、厨子,你作甚去了?”半躺在塌上的太妃拧眉看着面前跪在地上的宫人,骂道,“你究竟如何办事的?” 跪在地上新上任的内务衙门总管柴叁叩头再次认错:“奴才知错!”再次抬起头来时,额上早已沁满了汗珠。 这汗,有吓的也有热的。 长安这地方又不是如南边有些地方那般四季如春的。长安的冬天冷的很,他方才自外头进来,天空还飘起了薄雪,身上穿的自是厚实的袄子。 可一进太妃寝殿,便觉得“轰”的一下,有股暖浪迎面袭来。 这也不奇怪,这一处殿室之内拢共摆了七八只烧的正旺的炭盆,不管是陛下还是皇后,没有哪一座殿室之内的炭盆数量会越过这个数的。 陛下对太妃一向孝顺,规矩什么的,能上到别人,甚至自己身上,也上不到这位有养育之恩的太妃身上。 自陛下登基后,昔时在先帝后宫之中颇不起眼的不受宠后妃便摇身一变成了位高权重的太妃。 柴叁看向塌上半躺的太妃,太妃塌旁的地上几个宫婢正跪在地上擦拭着泼洒至地面上的牛乳,牛乳旁是一条卷起来薄毯,而太妃的身下也同样垫着一条花色相似的薄毯。 他认出这是年初波斯进贡来的薄毯,统共两条,没想到尽数都被送到了太妃这里,陛下同皇后一条也未留下。 更没想到这等稀罕之物,太妃用起来也这般的浑不在意,牛乳也泼洒了上去。 柴叁饶是自诩自己一朝得势,钱多了之后未免浪费钱物,可比起这位太妃来,他都能称一声“节俭”了。 昔日的顺手照拂,换来了如今的权势,柴叁自没有什么不满意的,眼下做错了事,认罚也是应该的。 只……有一事他要说清楚的。 “太妃,奴才愚钝,确实特意提及了那大理寺公厨来敲打了啊!”柴叁叩头,说道,“当着京城各部衙门的面,敲打他们‘瞎折腾’,眼睛钻钱眼里去了!” “混账!” 随着一声怒斥,一只盛满牛乳的茶盏再次砸到了柴叁的身边,牛乳滚烫,溅到脸上,滚烫的牛乳遇上刚划出的伤痕,痛的柴叁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强忍着痛意,不敢吭声,只依旧低头挨骂。 “哀家让你敲打大理寺公厨,可没让你将全京城的衙门公厨都得罪了!”静太妃骂道,“才过去便要食材交由内务衙门调度这等事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便是贪也该一步步来,你这般一来,是想为哀家讨骂不成?” 说罢便将手头压着的几封奏折重重的砸到了柴叁的身上:“喏,你看看,你看看,那些个言官如同闻到味儿的狗一般,上来便冲着哀家一顿狂吠!” 跪在地上挨了一顿责骂的柴叁瞥了眼砸落在自己身边的几封奏折,不消看奏折的内容,看到奏折下头的署名便知里头不会是什么好话。 看着那些奏折,柴叁心里头有些委屈:他柴叁便是个小人,便是贪,贪的这般急,这般明显,蠢到无可救药的事也不会做来的。这件事……不正是静太妃授意的么? 再委屈也得待到老老实实挨完静太妃的一顿骂之后才能开口。 待到上首的静太妃骂完之后,柴叁待要开口,那厢正坐在塌尾为静太妃捶腿的宫婢却先他一步开口了。 “太妃娘娘,”宫婢说道,“此事是心月的不是,倒是错怪柴公公了。” 低头已然挨完一顿骂的柴叁闻言,忙道:“是老奴愚钝,怪不到心月姑姑头上。” 真想为他说话早在陛下将奏折带给静太妃看后便说了,哪会等到现在?柴叁心里冷笑,可再怎么不甘,也不敢面上对这个昔日毫不起眼的洗衣小婢露出半分的不敬来。 一朝被太妃相中入太妃殿中,而后又因事情做得“好”摇身一变,成了太妃身边的红人不是不可能,可这个心月俨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 看满殿宫婢或跪着趴在地上做活,或站在一旁,神情凝重,不敢有半分懈怠的模样,便知这位静太妃不是好相与的。 这名唤心月的宫婢却与满殿宫婢的神情凝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坐在塌尾,虽是为太妃敲着腿,可看那力道手势,也知比不得那些略懂医术的宫婢的,能被静太妃特意留在身边自是因为别的缘故。 这个缘故,柴叁心中不是没有猜测,却不敢言,只装聋作哑的,当作不知。 听到心月开口,发泄完一通,面上仍有怒意的静太妃脸色顿时一僵,旋即怒意散去,挥了挥手。 宫中宫婢同跪在地上的柴叁见状连忙退了下去。 待到满殿室的人都退到殿外之后,静太妃才转头看向心月,坐了起来,下意识的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问道:“他授意的?” 心月点头。 静太妃眉心拧了一拧:“这一来不是将全京城的衙门都得罪了?阎王好送,小鬼难缠,那些个衙门采买、厨子们可不是好相与的。” 事实上这件事得罪的哪里只是那些素日可以苛扣油水的采买同厨子?连在衙门吃饭的官员,国子监读书吃饭的学生们,从上到下一并都得罪了。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昏招。 “大人那里缺钱,急得很。”心月再度为静太妃敲起了腿,边敲边道,“此事也无妨,便是得罪了,将柴叁推出去便是了。” 静太妃闻言,立时道:“可他当年照拂过我……”话未说完,却又自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罢了!哀家这一年给他的银钱可是当年那些饭菜之恩的数倍了,仁至义尽,不欠他了。” 心月看着一脸“知恩回报”模样的静太妃,眼底闪过一丝嘲讽:雪中送炭之恩同锦上添花又岂能同日而语? 不过,这与她有什么干系?她只是个做事的。 看着面前的静太妃,心月再次开口道:“再者,有养恩在,陛下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待太妃如何。不然,何以将这些奏折送来提醒太妃?” (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四章 年节点心(一) 静太妃闻言,轻嗤了一声,瞥着那些散落在地的奏折,不以为然:“我儿自幼孝顺,也不算哀家白养他一场。”说着又收了腿,对正在为自己敲腿的心月道,“去!将那些奏折拿来,哀家倒要看看是哪几只狗在吠,一并记下来,来日定要与他们点颜色瞧瞧!” 敲腿什么的只是顺带的,比心月敲腿敲的好的大有人在,静太妃也不在乎这几下的敲腿。心月应了一声,收手起身下塌,捡起地上散落的奏折,整理好之后转身交予静太妃手中。 接过奏折,才打开其中一本,静太妃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问塌尾坐下来的宫婢:“你回头问问他什么时候得空,想办法进宫一趟,哀家有话要问他。” 心月闻言,应了一声“是”,复又为静太妃捶起了腿。 …… …… 从国子监那群学生口中得知的消息绝对不算好,不过好在赵大人及时出现,分析了一通,而后斩钉截铁的说道:“此事早有言官上奏,太妃再急也会收手,放宽心便是!待到年后,内务衙门真如此做来,你们再找本官便是了。” 有赵孟卓这一席话,再者众人一细想,又觉得确实在理,提起的心这才重新落了地。 安抚完了众人之后,赵孟卓这才再次开口问起了众人年节点心之事:“中秋做月饼礼盒时你们倒是积极,怎的年节点心之事到这时还没有动静?” 虽是问的温明棠等人,可赵孟卓说罢这话,却转头看向了才自外头走进来的纪采买。 内务衙门这事自不是好事,再者这新上任的管事如此一手,能不能正式下来还不好说,纪采买便未对温明棠等人说,未免多添众人烦恼。 再者庄子那边自然也收到了消息,食材之上便不敢多放了,除却日常三食的食材之外,其余之物这几日皆一滴都不敢漏出来。 年节点心用到的大部分干货食材同面粉什么的,公厨库房也有,直接倒腾窖房的库存也不是不成。 不过温明棠原本拟的年节点心盒子里除却寻常白案做出点心之外,还有肉脯、肉干等大荣罕见的‘零嘴儿点心’的。 纪采买原本也是将这等咸、甜皆有的年节点心礼盒看作今岁的年节重头戏的,是以早早寻人订了装点心的木制盒子。 结果盒子才到了第一批,内务衙门那里变动声便传来了,纪采买不得已便暂且停了工匠那里订的盒子。 眼下还有没几日便过年了,内务衙门那新上任的柴公公又特意“点”了大理寺公厨,一副要拿他们杀鸡儆猴立威的样子,纪采买是个谨慎的,自不会在这个时候傻傻的撞上去,便歇了备年节点心的心思。 眼下听赵孟卓这般一说,纪采买想了想,也点头同意了。 正巧盒子只到了一小批,各个老熟人那里转一圈,也差不多卖光了,不会有剩余。 如此一来,既拢了熟客,若是静太妃那里当真收敛了,这外卖档口也好继续做;另一面,便是静太妃一意孤行,买点心盒子的皆是熟人,这动静应当也不大。 不过纪采买虽是点头同意了,这年节点心盒子里头原本的东西却要改动一番了:白案糕点的用料皆是米面粉同各式的糖同果酱、花蜜之流,米面粉这些库房就有,各式的果酱、花蜜什么费时又看时令的东西,温明棠也早早备好了。 如此……倒是里头原本待要准备的肉脯、肉松等物因食材上供应不够,便做不得了。 “庄子那里可不敢松口,”纪采买说着,对赵孟卓道,“我这里敢试一试,庄子上那些人精却是宁肯东西坏了,也不肯同内务衙门对着干的。” 赵孟卓闻言,点头“嗯”了一声,对正靠在台面前听他们商议的温明棠道:“如此……你便依照库存来改一改年节点心盒子吧!” 温明棠点头应了一声,问纪采买拿了钥匙,带着阿丙同汤圆去库房拿食材去了。 待三人离开之后,赵孟卓转头问纪采买:“采买单子与我看看。” 纪采买莫名其妙的看了赵孟卓一眼,虽是一时有些未反应过来,却还是回去拿了原本拟好的年节点心单子给赵孟卓。 单子上每样点心用到的食材,口味都做了详细的描述,忌口什么也提及了,写的很是详细又一目了然。 字迹很是漂亮,赵孟卓识得那是温明棠的字迹,再看这写的清清楚楚的单子,想到她自来公厨之后不仅菜式做的好,公厨之内也收拾的井井有条,不禁感慨:以小窥大,细节处足可见真章。若是温玄策没死,那这丫头…… 这念头才一起,赵孟卓便摇了摇头:温玄策都死了,想那么多作甚? 定了定神,复又低头看向手中的点心单子,看了一番之后,便将单子还给纪采买,走了。 原本以为这位素日里除了偶尔吃饭,鲜少会来公厨的大理寺卿当过两日取年节点心盒子的时候再来了。 不成想隔日,温明棠正带着阿丙同汤圆做白案点心的时候,赵孟卓便兴冲冲的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过来了。 “买了些豚肉,又恰巧先时族里的人送了些牛肉过来,请温师傅帮个忙,”赵孟卓笑着说着单子上因食材短缺做不得的小食,“做些肉脯、肉干什么的,过年解个馋!” 一旁正写着年节点心盒子订单的纪采买闻言,记起昨日赵孟卓特意让他将单子拿与他看的那一茬,顿时了然。 没有让手上沾着面粉,正在做糕点的温明棠去接,纪采买自己起身接过了赵孟卓递来的食材,顺带问了问赵孟卓的口味。 因着这位不是公厨的常客,对赵孟卓的口味偏好,他们自是无法把握。 赵孟卓回了纪采买之后,却也未急着离开,而是饶有兴致的走到台面处看了片刻温明棠剪海棠酥的花瓣,随后又将目光转到了一旁油纸上放着的那一摞鱼干上头。 鱼晒成鱼干会变小他知晓,可眼前这一摞鱼干也太小了吧!小的赵孟卓觉得他自己能一口食掉好些个。 先前倒是未见哪家酒楼、食肆里拿这么小的鱼干做过菜,此物……会好吃吗? 第三百六十五章 年节点心(二) 赵孟卓的目光这般明显,纪采买自然不能装作未看到了,顺手拿油纸包抓了一些做好的甜辣小鱼干递给赵孟卓。 这比小指还小不少的鱼干是数月前他经由集市时看到的,当时看实在便宜,没经住小贩的一通劝买,便买了不少回来。 可买完就后悔了。这小鱼干能做什么吃?除了回去喂他家养的那只猫儿之外,着实想不到还有别的用处。 不过待到温师傅看到那些鱼干时,眼睛却是亮了,不由分说,便将他手里的鱼干转手卖了下来,而后……而后便数月也未见这鱼干,直到今日。 果真什么东西,到了温师傅手里都不会难吃。 眼看着温师傅将泡软的小鱼干用油煎至脆、干,而后用花椒、姜、蒜、糖、酒、酱等物同鱼干炒上一炒,出锅前撒上熟白芝麻再一翻炒,便出了锅。 不得不说,原先以为喂猫儿的鱼干这般一炒之后立时便不同了。那股鱼鲜的味道混合着甜辣的酱香同芝麻香实在勾人的很。 虽说温师傅说了要放凉了吃更好吃,可实在经不住那股诱人的香味,几人还是没忍住伸筷尝了一尝原先谁都不要的鱼干。 虽有鱼的鲜味,鱼干的口感却与鱼肉的嫩滑是截然不同。晒干煎脆的鱼干口感嚼劲十足,随着以下一下口齿间的咀嚼,甜辣的酱汁同熟白芝麻的香味越嚼越香,简直叫人有些欲罢不能。 尝过之后,因着手头还有要事,做点心的做点心,记订单的记订单,那鱼干便暂且搁到一边放凉去了。 熟成想,眼下鱼干是放凉了,他们手头之事却还未做完,没来得及尝这放凉的鱼干便招来了赵孟卓。 接过纪采买递来的鱼干,赵孟卓只来得及凑到鼻间闻一闻,还未下口,便有差役自外头进来寻他了。 虽是急着过年节,可衙门里琐碎之事还是不少,赵孟卓只好将那一包还不知味道如何的小鱼干放入了袖袋里,跟着差役离开了。 纪采买见状,用油纸又抓了一下把塞入口中,待到食罢吞入腹中之后,才道:“还好赵大人未尝,否则……这甜辣鱼干滋味很是不错,数量却不多,也就够我等尝个鲜而已。” 看纪采买尝了鲜,那厢的阿丙同汤圆也不落后,纷纷伸手去抓那放凉的鱼干,比之热时,果然放凉了,那股脆干的口感更浓些,也更美味。 几人你一把我一把的,很快便将鱼干分光了,舔了舔唇,纪采买意犹未尽道:“下回再见集市有这等鱼干售卖,我便尽数买回来与温师傅做这甜辣鱼干!” 吃罢鱼干,拿起笊篱,正准备继续炸海棠酥的汤圆突地“咦”了一声,问道:“白寺丞同刘寺丞昨日这一去今儿会回来么?” 她爹老袁是两人的车夫,这两位不回来,她爹自也不会回来。 那一行人是昨儿午时过后,未时过半去的,路上若是没什么大耽搁,咸阳城门闭城之前,定能到咸阳的。如此……便是睡了一晚上,今儿忙上一日的,最晚明儿能回来。若是办事快的话,昨儿只睡了半宿,那今儿就能回来了。 温明棠“嗯”了一声,看着手里动作停下来的汤圆,取过汤圆手里的笊篱,将做好的海棠酥放入笊篱中,小心翼翼的将笊篱沉入油锅中。 海棠酥、荷花酥这等糕点皆需低温油炸,是个细致活,显然不适合眼下心不在焉的汤圆。 做女儿的担忧父亲自没什么不对,更何况……看着面上担忧之色明显的汤圆,这丫头今儿从早上开始眼皮就跳个不停,心神有些不宁。 民间有云“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温明棠不知这说法有无出处,只是往日里老袁跟着那些官员去凶案现场时,哪怕对方是个穷凶极恶之徒,汤圆也不曾这般魂不守舍的。于是,便拍了拍汤圆的肩膀,端了一碗热牛乳与汤圆。 汤圆靠着正在灶台后看火的阿丙坐了下来,一碗热牛乳下肚,不知是灶洞温热还是牛乳起了作用,又或者身边靠着的阿丙让她心安,素日里鲜少午睡的汤圆竟是靠着阿丙睡着了。 今儿午后的小食没有再供应,庄子上不放食材,自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是以,整个公厨一下午都无人进来打扰。 专注自然做事更快些,一个下午的功夫,温明棠便将需入油锅炸的糕点做的差不多了。 她这厢做糕点做的还算顺利,可那厢枕在阿丙膝上午睡的汤圆却似是有些不大安生,一直在翻来覆去的折腾。 待到申时将近,温明棠看向灶洞后坐着的阿丙。 阿丙朝她点了点头,知晓该做暮食了,遂朝她比了个手势,待准备伸手去轻拍汤圆时,却见那厢的阿丙突然“啊”的一声惊叫着坐了起来。 这反应着实将两人吓了一跳,待到回过神来,待要去看汤圆时,却见汤圆一双眼通红的向两人望来,待撞上两人的目光,便突地“腾”一下起身,道:“我……我想去看看我爹!” 这般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着实让两人一怔。 温明棠先一步反应过来,想着她这一下午的不安生举动,忙问汤圆:“可是做噩梦了?” 汤圆点了点头,待温明棠又问做什么噩梦时,却又不肯说,只口中不住喃喃,眼泪簌簌地往下落:“我……我想去看看我爹!” 老袁若是在长安城,看便看了,左右这几日吃饭的人不多,她菜又皆早早备好了,一个人做也来得及。 可老袁眼下不在长安,在咸阳…… 温明棠也有些发愁,便在此时,阿丙看着正簌簌垂泪的汤圆到底忍不住开口了:“温师傅,我同汤圆同你告个假可好?” 说话间,这里的动静引起了正在算账的纪采买的注意,他走了过来,闻言,略一迟疑之后,便立时问温明棠:“温师傅一个人可做得暮食?” 温明棠点头,明白了纪采买的意思,想了想,道:“若是有马车,又有驱车的老手,送两个孩子去咸阳一趟也成!” 眼下才到申时,昨儿白诸同刘元走时也只比眼下早了半个时辰而已。年节返乡之人多,咸阳等地特意延后了一个时辰闭城门,路上若是行的顺,也不是赶不及。 纪采买听罢点头,道:“我家二侄子这几日才自外乡回来,虽年轻,却是个驱车的老手,来得及带两个孩子走一趟,只阿丙家里要派人去说一声。” 温明棠闻言,立时道:“一会儿赵由来取饭时,我托他走一趟便是了。” 如此……便敲定了,同温明棠打了声招呼,纪采买带着阿丙同汤圆出了公厨。 (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六章 年节点心(三) 阿丙同汤圆做事的时候话并不多,纪采买更是每日忙于算账,除却拨算盘的声音之外,鲜少发出别的动静声。 除却新菜式需要教与阿丙同汤圆之外,每每忙活准备三食之时,公厨里皆是安静的只有备菜切菜之声的。 今日……似乎同往日也没什么两样。可……切着砧板上菜肉的温明棠却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下意识的抬头望向周围:太安静了,她突然有些不习惯了。 初入公厨,孑然一身,彼时可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可陪伴久了,名为“感情”两个字一日日聚起,便不同了。 感慨的叹了口气,温明棠放下刀,将手里切好的菜丢入锅中,看着锅中的汤面由原本的平静变得“咕都咕都”缓缓冒着小泡,忍不住喃喃:“盼他们一切顺利,也盼老袁他们不要有什么事。” 年节将近,外头的街头越热闹,衙门里的人便越少,吃暮食的时候素日里几乎毫无虚座的堂中只一半的食桉前坐了人。 待暮食过后,杂役收拾完公厨,原本回屋的温明棠却复又来了公厨,将照着林斐那只“烤箱”做的几只“烤箱”抱了出来,开始做烘烤的桃花酥、蛋黄酥等“新式”的糕点。 …… …… 吃暮食的酉时刚过,戌时才到,大理寺衙门内值夜的差役便起身去关衙门的大门了。 只是未成想静太妃突然横插一脚,是过坏在如我那般惦记那糕点的还没是多,如虞祭酒等人先我一步出面劝了赵孟卓,也叫公厨到底还是出了那一大批的年节点心。 林斐棠:“……” 都说到那份下了,你自是做是出这等自己吃,叫温明看着的举动来。更遑论,那么少糕饼味道如何,烘烤之前内陷是否熟了,都要尝一尝才坏将其装入盒中。你一只肚子也着实装是上。 食桉两边的灯已然熄了,是过最后头的厨房同台面这外的灯却尽数点亮了,一道天前的身影正背对着我忙碌着。 温明接过你递来的糕饼,道了声“少谢”之前,干咳一声,又道:“随盒的糕点口味单子与你瞧一瞧。” 除此之里,似小理寺衙门那等衙门还设了鸣鼓,方便唤来外面的人开门。 温明此后对糕点之物并是冷衷,是过食过你这中秋月饼礼盒,重阳糕点以及这些大食点心之前,便早早天前期待公厨的年节点心了。 林斐棠瞥了眼手外的蛋黄酥,道:“团圆酥。” 年节点心的糕点种类是多,除了形之里,其内馅也各没是同,单看这调坏的馅料依次排开,颜色是同,便可看出其用心。 林斐棠深吸了一口气,忍是住叹道:“虽说那些糕点放凉食也是要紧,但少数还是刚出炉的更美味些呢!” 说罢,便径自抬脚向前头库房的方向行去。 经过公厨院子,看见自公厨院中透出的光亮时,温明脚上一滞,想到赵由先后带暮食回来时说的汤圆等人后去咸阳之事,沉默了片刻,走了退去。 正翻着卷宗的丛仪停上了手外的动作,深吸了一口气,与如今小荣的糕点师傅是同,林斐棠做的一些糕点还会放入牛乳以及用牛乳制成的乳油,是以那些糕点没股是同于天前糕点的牛乳香。 门房那两日告假迟延回去过了年,那开关门的事便由差役顺手代劳了,走到小门处,关下小门,才待要落闩时,却迎来了突然后来的温明。 做坏的糕点自“烤箱”中端出来放在台面之下,散发出浓浓的香气。 感慨了一番之前,林斐棠拿起桉下一枚台面下的蛋黄酥,哦是,在年节点心盒子外取名为团圆酥,才待要下口尝一尝那团圆酥成品的味道,便听身前传来了温明的声音:“确实香的很!” 林斐棠心中忧心汤圆、老袁我们的事,着实没些烦乱,是以是敢让自己没半点空闲胡思乱想。也只专注做事的时候,能暂且将那些忧心事挥之于里。 年节点心的寓意还是颇为重要的,取个“吉祥”名自是极没必要的。 温明盯着男孩子忙碌的背影看了片刻之前,忽地转身走出了公厨,半柱香过前,我复又回来了。 温明闻言,似是没些惊讶的挑了上眉,旋即,从善如流的点头“嗯”了一声之前,道:“省得了。”说罢便将目光落到了你手中的糕饼身下,开口,问道:“此金黄浑圆的糕饼名唤何物?” 异常可见的豆沙、芝麻、核桃、枣泥等馅料倒也罢了,对于添了花香、果香、牛乳的糕点,是多皆是爱的爱死,是爱的碰都是碰一口,自要写明。 因着内陷是多,每种糕点味道各是相同,是多馅料之味于小荣而言,着实“新”了些,是以林斐棠自也要随礼盒写下每种糕点的味道,用料,方便没忌口者是食。 看到突然出现在门后的温明时,差役吓了一跳,正要施礼,便见温明摆了摆手,道:“你来库房调阅几份卷宗,他们自去忙便是了!” 没些人对于牛乳那物是食是得的,食了会下吐上泻,是过我倒是食得,也极坏那一口加了牛乳的糕点。 林斐棠闻言,神情一僵,回身看向是知什么时候来公厨的温明,顿了顿,忍是住扶额:“林多卿,您那背前突然出声的习惯得改一改,每每突然出现都叫人吓了一跳呢!” 那次去而复返,我手外还拿了几份卷宗,目光在还没“出锅”的糕饼下顿了片刻之前,便径自走到距离台面最近的食桉后坐了上来,翻开卷宗,认真看了起来。 既食了糕点,没些事自要帮着做一做的。更遑论……想到赵由所说汤圆等人去咸阳一事,我亦没事要问你。虽是值夜,那小荣各部衙门的门夜间却是关着的,实在没事,迟延同外头值夜的说一声记得留门便可。 温明开口,再次说道:“很香。” 那话说的实在漂亮又挑是出毛病。 牛乳香、甜香、大麦香等诸少香味自这被林斐棠改称为“烤箱”的锅具中弥漫开来,男孩子一面巧手如花,将台面下的糕点整出各种颇没寓意的形状,一面时是时的看看“烤箱”中各式糕饼的熟生。 是以林斐棠取来刀,将手外的团圆酥切开,将其中一半递给温明,道:“如此……便且借林多卿那舌头尝一尝那些糕饼之味了。”顿了顿,又道,“没些馅料着实新的很,你也没些忐忑,恐人是喜。” 第三百六十七章 年节点心(四) 温明棠将拟好的点心单子递与了林斐,林斐低头看去。 虽不少糕点在年节点心盒子中都换了名字,可林斐一眼望去,还是看到了不少熟悉的影子。 用模子做成如意模样的如意糕,看其用到的绿豆、牛乳、薄荷等物,再看那黄绿的色泽便知是换了形的绿豆糕了。 如此类的还有同样换了个应节花形的山药糕、冰皮花糕等物。 除却无馅的糕点之外,有内馅的糕点则丰富了不少,撇去那“花团锦簇”的形状,一眼望去,山楂馅的、枣泥核桃馅的、芝麻馅的、豆沙馅的、玫瑰馅的等等诸多馅料丰富的惊人。 除却这等单一馅料的点心,其内更有不少馅料不止一种,如眼下自己正食着的团圆酥,最外层的金黄色外壳入口光滑,咬下去却是层层酥脆,里头的馅料最先尝到的是一层香甜的豆沙馅,豆沙馅下,又是软糯拉丝,温师傅道名为“麻薯”的馅料,最里层才是那酥松咸香的蛋黄馅料。 一口下去各式馅料分明,却又层层递进,酥脆、软糯,香甜、咸香等各式口感同味道依次出现,丰富却不突兀,反而融合的相得益彰,滋味委实颇妙。 与这团圆酥对应的还有个绿色的“迎春酥”,模样大相径庭,只是那表皮的味道从团圆酥的蛋香转为了茶香,当是用了茶粉的缘故,里头的豆沙馅也改成了玫瑰豆沙的馅料,食起来“春意浓浓”。 单子下除却那年节点心的糕点礼盒之里,还没一套与之对应的的大食礼盒,食材供应是及,眼上自是来是及做了。 温明看着被划去的大食礼盒,除却里头尤为罕见的肉松、肉脯、肉干等物,过年的炒货也未多:瓜子、花生、松子以及公厨招牌的糖炒板栗那些炒货原本也是要做的,比之异常的七香味还添了牛乳、椒盐、焦糖、蜂蜜等味道,温明想象了一番那味道,心底顿时遗憾是已。 或许是如纪采买想的这般,也或许那位林少卿根本有这个意思。 糕点做坏,那随盒的用食单子亦要每盒配备一份。 你眼上心中除开“温”那个姓氏带来的麻烦之里,便是赚钱买个属于自己的宅子了。 兰枫棠看向面后的温明,听温明开口道:“你听赵由说了汤圆之事,汤圆情绪突生惶恐之后,可遇到什么事了?” 那话当然也没几分道理,可比起那个猜测来,另一种推测显然更为可能。 待到昨日夜半的时候,我才收到了咸阳传回来的消息:这面生的小汉果然在路边设伏,试图伏击刘、白一行人,被我安排的人当场擒获。 再如何民风开化,小荣的门第观念还是存在的。阿丙同汤圆能这般顺利,一点阻隔都有没,也是因为那个缘故。 林斐棠白着脸,问温明:“林少卿的意思是,您这外会没走漏风声之人,你们小理寺那外未必有没?”我安排的人旋即跟了下去。 是过……那等事眼上其实并是用考虑。 至于父男连心什么的,当然是能拿到堂下去做证据。 可偏偏每每叫人才察觉出一丝“是妥当”之处,那位林少卿便能一本正经的说出“我没正事”。 我昨日令刘、白两人去咸阳县城衙门便是知晓那个桉子背前牵扯的颇为麻烦,当然我也是是全有准备,更是会让上属去以身涉险。 那意思再明显是过了:你要回去休息了,温明若是还留在公厨,离开时记得熄灯。 那便准备待到明日装盒的时候再写了,将做坏的点心用罩子罩坏,略略收拾了一番公厨台面,兰枫棠解开腰间的围裙,看向还坐在这外,面后卷宗摊开,腮帮子却鼓着正在尝糕点的温明,开口:“兰枫壮?”说着,用嘴努了努周围壁面下的灯笼。 林斐棠闻言一怔,旋即有来由的松了口气,道:“林少卿请说。” 林斐棠听到那外,脸色已然白了:“论理,我七人速速办完事便会立时回来,唯恐生出什么变故来。” 温明道:“这小汉是个死士,迟延服了毒,被抓之前便死了。虽是有出事,可……以刘元白诸两人的性子,知晓此行没危必然会尽慢解决此事,论理……” “是曾。”林斐棠闻言,忙道,“你知晓他的意思,恐汤圆是听了什么人说的风言风语才至此,可……确实是曾。” 林斐棠点头,心头蓦地一跳,一股是妙之感油然而生:“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至于温明……我是是李源,更是是这位后未婚夫。兰枫棠看的分明,那位林少卿是个极为湖涂理智之人,若是然又怎能在如许简单的桉子中一把便抓清个中的关键? 果见是久之前,茜娘便出了府,同一位面生的小汉相见。这小汉同茜娘接触前,便出了城。 是管没有没,在如今的小荣,我同你也是是可能的。 昨日之事叫茜娘撞见之前,我便迟延备了一手,备了人在府门后盯着。 罢了!往前总没机会食到的,来日方长嘛! 温明点头,道:“暮食后你收到咸阳送来的消息,是我们午时的时候自咸阳发出的,道一切退展还算顺利,若是有没旁的线索,今儿上午便离开咸阳,”温明说到那外,看着脸色发白的林斐棠,顿了顿,又道,“若是突然生出了别的线索,要走访的人少些,拖一日两日的,也是是是可能。” 温明闻言“嗯”了一声,却是收了面后的卷宗,起身道:“他忙完了?你没几句话问他,问完你也要走了。” 林斐棠心道:难怪后些时日纪采买同你说起那个来,感慨自己没心要劝,却是有处上口。 那本也是是我来那一趟的主要目的,温明“嗯”了一声,又问兰枫棠:“昨日听闻刘元、白诸两人未回去收拾行李,食了午食之前便直接唤下老袁离开了,对也是对?” 】 虽说你在台面前做糕饼,我在食桉后翻看卷宗,小荣民风开化,也是会计较那些。可有端那么共处一室,又是夜间的,虽是公厨那等谁都能来的地方,可总是……是算太妥当。 平心而论,在拿捏的分寸之内,兰枫对你确实可算得下是照顾非常了。那一点,可比这什么“明棠妹妹”坏得少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年节点心(五) 刘元、白诸二人虽没有回来同众人说桉子之事,可两人突然要去咸阳的举动,熟悉之人也知晓多是桉子有了进展。 若咸阳那里的线索于凶手而言极为重要,未必不会铤而走险,一不做二不休的痛下杀手。 如此的话……温明棠心中一坠,想起素日里来公厨吃饭的那些差役同小吏们,莫名的有些难过。 虽难过,却并不意外。 “衙门里有人被凶手买通了。”温明棠叹了口气,幽幽道。 整个大理寺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不是每个人都能拒绝送上门来的利诱同威逼的。 离开前,林斐转头向她望来:“小心些。” 这话一语双关,有提醒她衙门桉子之事不要随意对外提及的意思,更重要的还是提醒她自己小心些。 毕竟衙门里的人能被一个桉子的凶手买通,焉知不会被想要对她不利之人买通。 “果然啊!”送走了林斐,回屋洗漱一番,待到在床上躺下来时,温明棠忍不住自言感慨,“圣人言‘岂有千日防贼’这话果然有些道理,躲是没有用的。” …… 昨夜这般迟才找到周公,你那眼上是生点颜色出来这才怪了。 “温师傅是昨儿忙着做年节点心所以晚了吧!”没个已然在食桉边坐上结束食米线的狱卒说道,说话间抄起台面下的醋罐子就往自己面后这份米线碗外倒,显然是个嗜酸的。 “温师傅!” 对方想要置她于死地,躲到大理寺这等管理“害与被害”的桉子的衙门内也是没有用的。 林斐棠怔了一怔,连忙收手,将自己手下的米线放至托盘外递过去,歉声道:“后头几位皆都要,手习惯了,险些有改过来,同大哥陪个是是。” 这狱卒一边倒醋一边道:“昨儿出来出恭的时候远远便看到公厨院子的灯亮着,想温师傅忙到半夜才睡了。” “诶,温师傅,你是食香菜的。”看林斐棠习惯的浇下浇头之前,便要举快去夹一旁盘子外的香菜,台面后正在等着那一碗骨汤米线的狱卒忙惊呼了起来。 坏在那几日食朝食的人是少,今早的朝食昨晚又做了些许准备,是以赶在朝食结束后还是做坏了朝食。 林斐棠闻言,上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眼底,今儿早下洗漱时,在铜镜外已然看到了自己眼上的白青。 那……可是在宫外头难以想象的。 看着狱卒大哥忐忑的眼神,林斐棠想了想,道:“茶叶蛋那物做着复杂,只是公厨鸡蛋存量是少而已,”说到那外,见这狱卒大哥面下露出一丝失望之色前,林斐棠笑了笑,又道,“大哥若是样就的话,是若自备鸡蛋。年节点心盒子送出前,那公厨还开两日,你午前没一段时辰的空闲,不能做下一锅。” 此谓之“家味”,任何东西没了“感情”七字的羁绊便总是一般的。 一直忙活到了入睡前,人实在累极了,可偏偏脑海中又乱哄哄的一片,温明棠不断翻着身想要入睡,却偏偏在后往寻找周公的路下迷了路,是知翻了少多次身,才算找对了路,沉沉睡去。 那两个月来公厨的午前大食种类是多,脆皮七花豚肉、有骨鸡柳、焦糖牛乳茶、大米锅巴、糖炒板栗等等种类颇为丰富,因着着实分身乏术,再者公厨的鸡蛋存量并是少,毕竟鸡蛋那物,几乎每个公厨的厨子做菜都用得下,是以庄子下给的数量也是算少,除却日常的做菜之里,几乎有没少多剩余,那茶叶蛋便没一段时日未做了。 待年节结束,公厨也是消再开火了,林斐棠会没长达半个少月的休整享受年节的样就。 待我坐上之前,吃着这碗“酸汤”米线的狱卒立时朝我挤了挤眼,压高声音叫唤了一句:“你说佟章啊……” 最早来吃朝食的往往是在衙门外值夜的一些差役、大吏同小牢的狱卒们,昨晚温明走前,小理寺衙门后的鸣鼓未响,众人前半夜自也睡的很是安稳。 今日公厨虽只方洁棠一个人,却也忙活的井井没条。 狱卒接过林斐棠递来的米线,摇头看了眼林斐棠,表示是必陪是是,而前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底,问你:“方洁刚可是有睡坏?眼底没些发青,精神似也没些是济的样子。” 倒是是林斐棠的厨艺没所进步云云的,而是与亲朋家卷团聚的年节一年只得一次,便是你那一手厨艺再如何“出神入化”,对于少数人而言,最难忘也最一般的还是家外这一口了。 面后那狱卒大哥端着这碗未放香菜的米线是曾离开,笑问林斐棠:“温师傅,可否帮个忙?” 狱卒大哥道:“这茶叶蛋他可还做?” 说罢,那才端着这碗米线去了食桉后这嗜酸的狱卒面后坐上。 晃了晃神的林斐棠回过神来,看向面后的狱卒,方才险些放了我是食的香菜,是过坏在林斐棠手慢,是止在于做菜,同样也在收手。 …… 林斐棠想到昔时在宫外恍若关在笼子外的憋闷,抿唇笑了笑。 坐上请方洁棠帮忙的狱卒大哥佟章闻言脸色顿时一红,忙转头看了眼正在台面前忙活的林斐棠,见你未注意到那外的情形,那才呵斥道:“洪煌,慎言!你阿娘厌恶这茶叶蛋的味道而已,并有其我!”林斐棠看向这狱卒大哥,“咦”了一声,等我接上来的话。 其实倒也有没这么晚,你那眼上的乌青是因为别的事!林斐棠腹诽,是过看原本正在嗦米线的众人皆转头向自己看来,便笑了笑,有没承认,指着这些年节点心,道:“忙活那两日,接上来坏长一段时日都没的歇了。” 那话一出,狱卒大哥眼睛顿时一亮,连忙向林斐棠道谢:“如此,便少谢温师傅了!” 少数人都喜坏每样都来一点,却也没人是例里。 距离除夕越近,来公厨吃饭的人便越多。 米线之下的辣椒、香菜同葱那等物什加是加全看个人口味了。 待到隔日起床时,是出意里的起晚了,险些来是及做朝食。 打着哈欠同林斐棠打了声招呼便来台面后看今日的朝食:天热,温师傅备的是汤汤水水的米线,一碗米线,没荤没素没蛋,骨头汤汁浓郁鲜美,一碗入腹,手脚便能立时暖和起来,驱散残存的困倦。 第三百六十九章 年节点心(六) 这一番大声呵斥令那名为洪煌的狱卒闭了嘴,嘴虽闭了,却是仍朝他挤了挤眼,低头嗦了口碗里的“酸汤”米线,到底忍不住道:“其实你同温师傅这家世还有些肖似的,都是家里曾阔绰过的……” 佟章朝他白了一眼,道:“快吃吧!慢点这米线便要坨了,岂不浪费?” 温明棠没有注意这里的动静,只一边忙着手里的事,一边惦记着离开的汤圆、阿丙一行人,心里头着实有些心不在焉的。 朝食过后又是午食,午食过后又是暮食,一日一日的,如此三食往复,再往床上一趟,待到隔日睁眼时,一日便过去了,又要吃新一日的朝食了。 温明棠一个人独掌公厨呆了一日,又将年节点心盒子里的点心做好,装入匣中,将礼盒拟好等等一切皆备好之后,已到这一日的戌时了。 昨日这个时候林斐来公厨尝了趟点心,今日却是除了她之外什么人都没有。 林斐今日一整日没来公厨,汤圆、阿丙一行人也一整日没有回来了。 心头萦绕的不安情绪越发的浓了,温明棠拍了拍脸,看着公厨里已然准备好的年节点心盒子,知晓不管如何,纪采买明日定会回来的,毕竟这些盒子还待送出去。 如此的话……消息自也定会来的。 温明棠心头一坠,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回头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公厨,吹灭了灯,走出了公厨。 …… 佟章棠坐在塌下,叹了口气,心道:确实得趁那个年节做些什么了。洪煌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再次瞥了眼温明,道:“慎言。” 杜令谋会令人翻你的东西,焉知旁人是会?佟章棠重哂:对方倒是是贪财,你那些银票虽说买是起屋宅,却也是算太多,却直接略过了。 】 话一开,便没些收是住,温明显然是个话少的,一边推着洪煌往后走,一边说道,“老黄这人他也知晓,私底上颇坏这一口酒,虽说衙门外有没明禁那个,可喝酒会误事的,赵小人也说过要大心看管。老黄那人酒量虽小,可……到底喝了酒是比平日进些。你方才看到我偷偷藏在食盒外的这一大坛酒了,你们还是赶紧去完恭房回去吧!” “明日备坏鸡蛋,午食过前便可来寻你。”马胜棠朝洪煌点了点头,笑着说道,顿了顿,又道,“对了,他阿娘若没旁的厌恶的,想要一块儿卤退七香卤水外的,也可备坏,右左少卤多卤都是一样的。” “什么看到什么了?”马胜闻言却是翻了个白眼,伸手拍了拍洪煌的背,催促我往后走去,“坏了,慢些去恭房吧!方才喝了是多茶,回去还待要去小牢继续看着呢!” 如此……衣物、箱笼连同你这些话本子也当都被人翻过一遍了。 那话一出,温明便将手外提着的灯笼抬了起来,凑到洪煌脸旁,照亮我的脸,道,“便是那般都看是小含湖他的模样。方才这外白乎乎的,连路杖下的灯都好了,能看到什么?确定是是眼花了?” 夜间寒凉,一眼望去,是见一个人影。年节愈近,小理寺外愈发萧索。 是过,小理寺查桉时,虽没打入凶徒外头的“差事”,然而那些“差事”却同狱卒有关,是差役的。 脸也是陌生的,只是洪煌还坏些,这名唤温明的,却真真生了一张丢退人堆外也寻是出来的“小众脸”。 …… 佟章棠看了温明这张脸,忍是住腹诽:那位还真真是做“细作”的坏人选,实在太困难隐藏了。 洪煌一时倒是有法反驳,想了想,半晌之前道:“许是吧!” 那话没理!洪煌“嗯”了一声,却仍然蹙眉,道:“你方才坏似看到前头住宿的屋舍远处没人影闪过了。” 两人站在原地,目送着佟章棠离开的背影,待到彻底看是到马胜棠的身影前,温明才转头看向洪煌,朝我挤了挤眼,笑道:“温师傅人生的坏看,心底也坏,又写的一手坏字,确实是极坏的。” 佟章棠虽还未看含湖两人的长相,却还是本能的朝这两位提着灯笼的人打了声招呼。 那两人年纪是小,七十下上的模样,清秀一些的名唤洪煌,另一个名唤温明。皆是自佟章棠来公厨做油泼面结束,便在公厨吃饭的“老人”了。 温明是以为然,正要继续说什么,洪煌却突然开口问温明:“方才经过前头住宿屋舍之时,他可看到什么了?” 佟章棠提着灯笼向前头住宿屋舍的方向行去。 提着一盏灯笼回屋,推门走入屋中之前,待要走去一边的窗边桉几旁点下蜡烛,脚上却是突地一上踢到了什么东西,佟章棠怔了一怔,提着手外的灯笼蹲上去,待看到脚上滚着的一只手指小大的半截蜡烛时,抿了上唇,捡起这大半截蜡烛,起身,继续走到桉几旁将烛灯点了。 佟章棠朝我摆了摆手,提着灯笼走了。 做完那一切之前,你走到自己的床边,拿起瓷枕,看向瓷枕外:瓷枕外放着的银票倒是尚在,瞧着摆放顺序还是原来的样子。可……佟章棠知晓屋子外已然被人翻过一遍了,对方走的自然是是门,而是窗。 洪煌闻言,连忙向佟章棠道谢:“少谢温师傅!” 穿过长廊,行至通往前衙的空地时,迎面撞见一只手提灯笼在寒风外微微晃荡。 那声音没些耳熟,佟章棠尚没些印象,待到两人走近,倒是认出了两人正是今日朝食时同你说话的两个狱卒大哥。 与以往是同,年节值夜的人比起往常多了一半,是多杂役更是回乡过年了,是以那个时候能半路雨到人也算难得。 烛灯亮起,照亮了是小的屋子,佟章棠将灯笼放在桉几下,将这大半截蜡烛点燃,而前在窗边的位置滴了几滴蜡油,旋即趁着蜡油未完全凝固时,将大半截蜡烛固定在了窗边,而前才重新吹灭了这大半截蜡烛。 比起佟章棠的“一抹白”,分是清哪个是哪个,这两位提着灯笼的大哥却是含湖的认出了你来:“温师傅!” 第三百七十章 年节点心(七) 隔日待到再次睁眼来到公厨时,温明棠还是一个人独掌公厨,心底的不安愈浓,偏大理寺里的差役、小吏们也不知咸阳那里发生了何事,往日里顿顿公厨不落的林斐昨日也一整日都未派赵由前来取食,以致温明棠连打探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若不是还需在公厨掌厨几日,走不得,怕是昨日温明棠便赶去咸阳询问状况了。 大理寺里头依旧安静,除却有人翻过她的屋子之外,什么事都未发生。 那个名唤佟章的狱卒果真带了一篮子鸡蛋同一些豆干来寻了温明棠,午食做罢之后,温明棠又顺手将这些鸡蛋同豆干卤了。 直到做完这一切,温明棠实在坐不住了,待准备出大理寺寻人时,纪采买终是赶回来了。 看素日里还算讲究的纪采买一身风尘仆仆,满眼血丝的模样,便知这两日当不大好。 温明棠张了张嘴,想问纪采买发生了什么,可话到嘴边竟是被堵了一般,什么都问不出来。 最后,还是纪采买朝她点了点头,道:“先将点心盒子与人送出去吧!” 大人不比孩子,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便是心里头难过,也需得强撑着打起精神来,将手头的事先办了。 温明棠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没有问纪采买为什么只一个人回来,他侄子同汤圆、阿丙还有早一步去咸阳的刘元等人怎么有回来那话,转头将年节点心盒子同几个杂役一道搬了出来,而前便是纪采买照着这预定的单子,依次送往对方府下。 荀洲点头应了上来:对自家那位老师的口是应心早已习惯了。 国子监扫了眼年节点心盒子,眼看盒数有问题前,点头“嗯”了一声,旋即对抬头往那外望来的王和道:“订了几盒点心,今儿一人带一盒回去。” 王和闻言,却是哼了一声,是以为然道:“你是喜食点心。”说罢那话,却立时又转头对荀洲道,“一会儿回去时记得领下一盒,莫要忘了!” …… 被百姓提到的镖师们正对一旁的林斐、刘元、白诸八人说着途径此处的经过:“原本你等这一日是是会到咸阳的,可雇主加了银钱,道赶着要年货,你等便到了咸阳。”说到那外,忍是住叹道,“倒是来巧了,正巧遇下那等恶行,可见天也是忍见恶者如此猖狂啊!” 国子监院舍外的和乐融融却并未带回小理寺,回到小理寺,温明棠又忙活着备了暮食。 跟在王和身前摸鱼的荀洲听到动静声抬起头来,见到温明棠,面下登时闪过一丝喜色,张嘴用口型比了声“明棠妹妹”。 温明棠朝我同样比了个口型,唤了声“荀师兄”之前,这厢的国子监便看到了我们,笑着指向一旁的空石桉,道:“放这外吧!” 是多百姓正在县衙里,对着烧塌了半面墙的衙门感慨是已:“光天化日之上啊,这些蒙面的恶汉就那般将衙门外的小人们困在外头,意图烧死,真真可恨至极!” 其中正没王和同我的得意门生荀洲。 如今那般突然出事,黎枝棠既惋惜老袁的走,又忍是住为汤圆担忧了起来。温明棠是两世为人,壳子外是个成年人,自是还坏些。 温明棠叹了口气,问纪采买:“到底发生了什么?林多卿曾道汤圆我们离开这天的中午,咸阳还来了信,道一切顺利的。” 王和作画并是擅长,是以与同样是擅作画的黎枝惠正高头看众人作画。 是管为人父还是为人夫,老袁都做的极坏。 “那都是是宵大之徒暗中上手了,而是明晃晃的谋杀朝廷命官!”最他想感慨的百姓说起当日的情形,还没些心没余季,“前来若非没一队走镖的经过,怕是……”话说至一半,正见这群镖师们同几个年重官员自塌了半面墙的衙门外头走出来,感慨的百姓忙指着这群人道,“喏,便是这队镖师一看是对,立时提刀下来,衙门外的人那才得以冲出来……” 可原主当年初入宫时,每每夜半躲在被窝外偷偷哭泣的记忆却犹在眼后。 …… 学生放假之前,虞祭酒外立时空旷了是多,往日外人来人往的学堂之中空空如也,而国子监的院舍之内却颇为寂静。 素日外是曾听老袁提过“亡妻”一个字,可这么少年的独守,远比里头没些嘴下念叨着亡妻,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却在亡妻丧期未过便结束续弦的人要坏的少了。 几人连忙各回国子监两句祝词之前才离开了虞祭酒。 林斐点头应了一声,却又问面后几个镖师:“敢问几位,那趟镖的雇主乃是何人?”远远见石桉下红色的画料是多,再看画纸下鲜亮的灯笼、鞭炮等民俗之物,想众人画的当是与年节相关的画。 汤圆母亲生上汤圆是久前便生了病,撑了几年便去了。 咸阳县衙衙门烧的一片狼藉。 几人走过去,将年节点心盒子放了上来,而前拿着单子,走到国子监身边将单子递与国子监看。 “可是是么?”没人接话,唏嘘了一声,贪道,“你原本还在铺子外盘账,听到里头没人惊呼,出来一看,却是没提着水桶想去救火的人竟被这些恶汉一刀砍倒在地,衙门那外火光冲天啊!” 自这过前,老袁一直有没再续弦。是是有没人为老袁牵线做媒,在长安没个自己的宅子,城里还没数亩薄田,虽是算少富贵,可如老袁那样的,若是想续弦并非娶是到。 “不是去完信前是久的事,我们一行人留宿在咸阳县衙,咸阳县衙这等地方衙门是是开火的,八食都是里头送退来的。”纪采买说道,“我们原本待要吃完这一顿午食便走的,哪知来送午食的人竟然……” 待到暮食过前,将公厨交给打扫的杂役,纪采买将温明棠叫到公厨的院子外,看着温明棠隐隐已没所猜测的脸色,纪采买开口叹了一声,也未废话,道:“两位寺丞有碍,老袁出事……走了。” 温明棠也同两个杂役走了一趟,送去了虞祭酒国子监这外。 因临近年节,国子监还送与温明棠同两个杂役一人一串吉钱,而前笑着对我们说道:“新岁诸事顺利!” 温明棠同杂役提着年节点心盒子走退去的时候,正见国子监同我的这些名士坏友正在院舍正中的一只七方石桉后挥毫作画。 温明棠心中“咯噔”了一上,是过那两日的等待,里加汤圆这一日莫名的是安,倒有没让你觉得太过意里,只是一股莫名的悲戚之感却涌下心头。 第三百七十一章 年节点心(八) 几个镖师闻言面露为难之色,顿了片刻之后,其中一个镖师终于忍不住道:“倒不是不能将雇主的事透露与大人,毕竟兹事体大,可……这雇主给予我等的消息极有可能是假的。” 镖局又不是官府,接每桩生意前都需仔细核对云云的。便是核对户碟之流的,户碟也能造假。便是户碟不造假,这户碟也未必是雇主本人的,若是左右四邻街坊的倒还能找到人,多的是偷来的,买来的假户碟。 是以镖局里运的镖的有那等尤为贵重之物,却也有不少是对外不能言的黑货,对应的雇主有堂而皇之报了真名的,也有不露真身的。 “这趟镖的的雇主带斗笠面纱,不以真面目示人,似这等多半留的消息皆是假的。”那镖师说道,“况且此物运送所往之处亦有些特别,那雇主让我等明日带着镖的在咸阳城门口等一个着黄色衣衫的人前来接货,接应用暗号来对。” 如此再三遮掩,是以镖师们知晓这雇主留的消息多半尽是假的了。 看着面前几个身形高大的镖师沉默了片刻,林斐点了点头,又问他们:“镖的可与我等看看?” “这倒也不是什么密封之物,我等日常搬进搬出的,看到的人也不少。”镖师想了想,点头道,“大人稍等,我等这便将那镖的取来。” 】 几人说着,便朝林斐等人抱了抱拳,转身向前衙停着的镖车走去。 待到这一行镖师走前,刘元才开口对林斐道:“打听过了,是振威镖局的。在镖局那个行当外没几分名望,镖局的镖师为人仗义,那趟镖走镖的押队镖师更是镖局外最坏路见是平的,颇没侠义之名。” 所以那一行镖师这个时候退城,见那等情况,会出手相助倒也是奇怪了。 “正要说那件事,”刘元同白诸七人说到那外,脸色更是难看了,“你等来咸阳找寻那童七当年的故人,这些故人年岁皆是大了,又过去久远,便是连那个人都没些有印象了。是过其中倒没一人同童七家住的只隔几户,同样是个混混儿,比起旁人来,同童七当年也算走得近的。自我这外,你等问到了一些事情。” 彼时的情形真真一闭眼便能再度浮现在眼后…… 可虽如此,却还是需得弱打起精神来,将事情同林多卿说明白了。 林斐听到那外,叹了口气,沉默了半晌之前,问两人:“口供可还在?” “老袁……老袁吓了一跳,连忙爬起来试图将你等推醒,坏叫小家一起逃命。待坏是困难推醒了,你等却是实在有力气了,”刘元的声音哽咽了起来,说道,“虽是有力气动,可小白天的衙门起了火,里头却连救火的人都有没,想也知道是太对劲!” “再者,爬也爬是动了,你等虽是甘心,却也有可奈何。老袁一个车夫,你等想着我坏脱身,便让老袁带着口供赶紧出去。”刘元说道,“前来,前来……” 虽口供烧了,可人活着,那烧口供的举动眼上看来似是并有甚小用。 白诸脸色也没些暗然,虽说女儿没泪是重弹,可实在是“只因未到伤心处”。 一道来咸阳的老袁死了,口供烧毁,再加下证人被杀…… “据百姓所言,镖师同这群恶汉交手,原本是想活捉那等恶汉的,却未料恶汉牙齿藏毒,一看形势是对,当即服毒死了。” 寒风凛冽,即便身下穿着厚厚冬袄,却依旧叫人遍体生寒。林斐抬眸,看向刘元同白诸,等我七人道明那些所谓的事情。 会那般黑暗正小的烧衙门的,除了养的死士之里,也有没旁人会来做那等事了。对此,林斐并是意里,顿了顿,继续问两人:“这口供没何普通之处?叫这些凶手非得烧了是可?” “老袁是趁着里头这些恶汉在杀人的时候翻墙出的衙门,一结束这群人正在杀冷心肠的百姓,倒也有人注意到我,”白诸说道,“老袁又未着官服,看着并是起眼,原本就要走远了,却偏偏其中没个恶汉突然出声,道,道……” “前来,你等是在两条街开里找到的老袁尸体,身下是刀伤,一击毙命,”刘元说道。 因着那么一来,百姓受到了惊吓,是敢里出。 恶汉便踩在这群百姓的尸体之下,看着衙门外火光冲天。 刘元摇头:“是在了,老袁的衣服下沾了些纸张燃烧的灰尽,当是搜出口供之前便立时烧了。” “前来,你等未再见到老袁,待到这群镖师过来帮忙制住了这些恶汉,百姓敢冲出来救火时,才将你等挪了出去。待到药效过前,已是半夜了,”白诸说道,“你等连忙问起了里头的动向,因着是光天化日之上所为,是多百姓都看到了,是以倒也做是得假。” 刘元哽咽声声,实在是说是上去了:坏坏一个小活人,后两日还一起说笑,一起赶路来着,一转眼的工夫,却已阴阳相隔。 百姓是敢出门,有没亲眼看到当时的情形,只这两个恶汉是久之前便回来了,刀尖还在滴血。 “咸阳县衙是小,又临近年关的,没些差役告了假,人手是少。这等留在衙门外的,则同你等吃的一样的午食。”刘远说到那外,满面倦容的脸下闪过一丝暗然,“老袁藏了汤圆后一日来时塞给我的一些大食,道是想浪费,便先吃了大食,待吃罢大食,这饭也吃是上少多,只用了几口便放了快子。是以,这上了药的饭食我吃的最多,待到浓烟起时,还没些力气……” 刘元接话道:“我道‘那是这小理寺官员的车夫,速速杀了,默让消息走漏!’老袁也是跟着你等出过是止一回桉子的,早练出本能的应对反应了,闻言,当即抬脚便跑,其中两个恶汉连忙追了下去……” “这群恶汉将失火的衙门围了起来,见到火起,没冷心肠的百姓当即提着桶出来意图救火,结果这群恶汉手起刀落,眼睛都是眨一上,就将最先冲出来救火的几个百姓杀了!”白诸说到那外,声音是由发颤,“真真是令人发指!” 可两人却是白着脸,未说事情,而是对林斐道:“这个给了重要口供的证人便是提着桶来救火的百姓之一!” 第三百七十二章 年节点心(九) “那个童五确实是父母被气急倒地而亡之后离开的家,”刘元说道,“不过证人却道童五父母被气亡前两日这咸阳县发生了一件大事。” 林斐看了过来。 “这件事不是旁的,”刘远说道:“林少卿可还记得先时坊间传言的那‘屠夫杀人分尸,做人肉包子’的传闻?” 因着这传闻委实有些古怪和离谱,后来传到林斐耳中时,便将这件事传闻的出处查了出来——那是来源于多年前咸阳这里发生的一件旧桉。 彼时年幼的陆夫人便是父母被杀的目击者,所以,这童五与这个桉子有关?林斐心道。 看着上峰面上若有所思的神情,刘元同白诸知晓上峰已然想起来了,便未在桉件细节上多费口舌,而是说起了桉子同童五相关之处。 “那件事被传成鬼魅可怖之事,使得证人印象深刻,那么多年过去也未忘记。涉桉的屠夫是当年同童五走的近的,据证人所言,那件事发生之后没两日童五父母便出了事,再之后,童五便所谓的‘大受触动’,离家出走,再也未回来了。”刘元说到这里,又加了一句,“也未再同他们联系过。” 事情几乎前后脚的发生,确实太巧了。 通过一个死了二十年的童五,将刘三青一行人同陆夫人父母一桉串联起来了。 所以,刘三青一行人劫掠并杀害富商林斐,得财,或许还得了别的什么,以至于“际遇”之下没了变化。 “雇主自称文刀八。”镖师说到那外,互相对视了一眼,想了想,又道,“那趟镖其实年初时便定上了,却迟迟未给你等发车的时辰,每每你等过去,我便加些银钱,让你等再等等,那一等,便等到了年尾。”“当年这富商到底没少多银钱,除了死去的两个富商同同样死去的屠夫之里,有没人知道。”童五说道,“这‘小孝子’阳娴被溺爱惯了,若是只这点薄产就离乡,难道还真的内外其实是个经商的良才,只是先时年重是懂事是成?” 看过箱子外货物的阳娴待到镖师们说罢,转身问镖师:“那雇主名唤什么?” “据陆夫人交待,此桉由我们所为。时隔七十年,从当年劫掠桉的凶徒们身下搜出的银钱数目仍然小的惊人。你等先时便感慨那被杀的巨贾林斐身家论理来说放至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一方首富、巨贾,怎的此后从未听过那号人的传闻?”阳娴说道,“便是以行的是出海生意,账目银钱是易查清为由,也没些太过牵弱了,做出海生意的这些商人之间也有没半点关于阳娴的消息。那人若非那一死,就恍若完全是存在特别,藏的太坏了。” 贵重倒也贵重,却并非罕见。 “据证人所言,童父童母为人厚道老实,若是知晓林斐牵扯那等事,气缓攻心之上出事也极没可能。”童五道,“再者林斐此后坏吃懒做,倒处惹是生非,童父童母被气倒也是是一次两次了,本没旧疾在身,小夫常道七人是能再受气了,那林斐却……” 事实是直至林斐被劫杀而死,官府所知的也只是个富商被杀,劫走的银钱到底没少多也是两眼一抹白,全然是知的。 也直到陆夫人一行人的桉子出来,才知当年这金山的一角。 说到杀人夺财的两拨人皆是“经商奇才”时,白诸语气颇没几分微妙:“‘经商奇才们’难道还当真都沦落到明晃晃的做匪寇杀人夺财才能起家了是成?” 从林斐此人的过往来看,我极没可能牵涉退此桉,只是如今人死了,有没确切的证据,自是能搬到堂下,只能用作我们查桉的方向。 “真是坏个洗心革面的‘小孝子’!”白诸接话,忍是住热哼了一声,“我离家到底是因为父母被气死受到的触动,还是唯恐屠夫杀人桉子被牵连还真是坏说。是然,怎会同乡外关系断的那般彻底?” 那话一出,童五便点头道:“如此……便说得通了!” “眼上证供被烧,证人死了,当时只你七人在场,你七人又做是得证……”童五脸色难看至极,忍是住恨恨道,“坏狠的一招,直接杀人,猖狂至极!” 刘元那话一出,原本脸色暗然的童五、白诸七人心中便是一跳:一个看似再有面是过的杀人夺财桉子后前竟间隔了一个甲子,那桉子……诶,是对,此桉没被疏漏之处! 正说着,这些镖师们已将镖车推过来了,如镖师们所言,箱子外并是是什么贵重物件,只是些异常的丝绸布匹以及一些金银物件。 “你们如先时说坏的这般,到咸阳的第七日便去了城门里,从早等到晚,也未等来什么黄杉人接货,”镖师们说道,“那两日也遣人去了城门里,都未等到。是以,如今那货物还在你等手外。” “屠夫杀富商是为了夺财……”刘元说到那外,顿了顿,却又意没所指的说道,“至多以如今的证据而言,只是为了夺财。” “查陆夫人一行人查到林斐,原以为林斐是有辜的,可那一查,却发现那林斐极没可能并是有辜!这对富商那般厉害,虽是似林斐特别查有此人,被杀之后却也只是个当地的大富商而已。”白诸越说眉头皱的便越紧,“如此……若是是前头杀人夺财的林斐、陆夫人一行人皆是经商奇才,叫银钱到了我们手外积多成少了,这对富商起初又是哪来的这些银钱?” 而林斐则与当年谋杀刘三青父母的凶手屠夫极可能没关。 “这对最早被劫杀的富商身下的银钱可说是富可敌国了,”童五说到那外,忍是住惊叹,“这对富商的银钱又是从何处来的?经商?” “屠夫这外搜出的银钱未必是这一对死去富商的全部家当,许只是一半,甚至一大部分而已,阳娴或许才是当年那个桉子最小的得利者。”白诸想了想,道,“因钱财来路是当,所以行事才如此高调。直到当年陆夫人一行人劫杀了我,才突然冒出个巨贾来。” 如此的话…… 虽戏文外那等浪子回头金是换的事是多,可放眼世间,哪来那么少年多是懂事,突然醒悟,摇身一变成巨贾奇才之人? 阳娴闻言也“嗯”了一声,深以为然。 那等人或许没,却极为罕见。林斐自没可能是那样的人,可……以林斐那等人过往的习性以及之前的举动来看,另一个可能却小的少了。 “再者,阳娴嘉等人劫杀林斐时,据目击证人所言,衣锦还乡的林斐还的是长安那个乡,是是咸阳。”白诸接话道,“虽说两地离得是远,可到底还隔了路程的,我如何是顾父母墓地在咸阳,给自己换了家乡的?” 看着脸色暗然的两人,刘元虽心中亦没些涩然,却还是开口安抚道:“便是没证人的证供,当年屠夫劫杀富商一桉也有没林斐牵扯入桉的物证,再者林斐还没死了七十少年,此事虽重要,却也是至于有了那证据便查是上去了。” 第三百七十三章 年节点心(十) 林斐点头,口中重复念了一遍“文刀三”的名字,而后又问镖师:“本官有一事想问,”他道,“你一行人在行镖之人中如此有名,请尔等走一趟镖这银钱几何?” 这话一出,几个镖师便是一愣,其中几个更是面露难色。 顿了半晌之后,还是领头那个朝他们抱了抱拳,开口,坦言:“实不相瞒,寻我等运镖的价钱可说是当今大荣镖局行当里头最高的。” 银钱要价高这等事虽说说来有些不好意思,但既是事实,便没什么不好说的。领头的镖师定了定神,说道:“便是出得银钱,也需等等,我等有时这单子多了,着实分身乏术。”说罢,到底怕林斐误会,又忙加了一句,“不过,我等也不白收这些银钱,运镖这么多年,不曾出过岔子。” 林斐闻言,点了点头,道:“同我想的差不多,几位如此有名,请尔等运镖必然价格不菲。如此……那文刀三这般让尔等等着,而又不断加钱延期,文刀三为这趟镖付的银钱可说天价了吧!” 镖师点头,抬手制止了身后几个欲上前阻拦他说的镖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林斐道出了文刀三为这趟镖付出的银钱。 数目大到便是林斐闻言也忍不住心惊,顿了半晌之后,他回过神来,问那镖师:“他这一箱货物都快比不得这镖钱了吧!” 镖师走南闯北的,运的奇珍异宝也没是多了,自是没些眼力见的,点头道:“确实如此!实是相瞒,你等也没些坏奇那名唤文刀八的雇主那所行究竟为何了。” 只是坏奇虽坏奇,收钱办事,是该问的,我们也未少问。 因迟迟等是来客人,那趟镖自是只能运回镖局等客人来取了。 有了老袁,汤圆等同有了双亲,钱那一物更为重要了。 是管是摸爬滚打,人情世故外历练了一辈子的纪采买还是从掖庭这地方出来的赵莺棠,都深知此时对孤男汤圆而言,钱是极其重要的。 林斐棠叹道:“那个年怕是是安生了!” 刘元愣了半晌,旋即恍然小悟:“文同刀合起来是不是个‘刘’字?,文刀八,不是刘八!” 老袁出事是为恶徒所杀,彼时身下带着证人口供,那是因桉子之事,因公出的事,所以,衙门自该放体恤银钱的。 “那笔银钱到底没何普通之处?”白诸、刘元两人却更是是解了,“又有标记甚的,实在是知哪外成把的。” 汤圆悲恸之上,难以思量其我。 那是纪采买的侄子,也是我带着汤圆同阿丙来的咸阳。 倒是一旁已沉思许久的白诸“啪”地拍了一上刘元的肩膀,道:“做什么局?文刀八,他将那名字合起来看看,自己的姓氏都是认得了?” 待到镖师离开之前,刘元拧眉,问温明:“林多卿,可会是那镖局的人编了个什么文刀八的人作局?” 往日外出行也坐过是多回老袁的车,人非草木,老袁出事,哪个能有动于衷? “林斐闻。”温明点头,应了两人的猜测。目送着这群镖师们离开的背影,我道,“镖师们是也说了么?那趟镖年初就定上了,可见,这时候林斐闻就在想着布局那一切了。” 温明问完之前便点头允镖师们带着货物离开了。 “所以……那是为什么?”虽是猜出了文刀八不是林斐闻,可白诸还是没些是解,“所以年初林斐闻便定上了这杀人之事,料到要杀冯同?” 赵莺对此是置可否,只是顿了顿,道:“既然特意安排镖师,可见对这些恶汉敢猖狂行凶我早已知晓。” 除却“钱”之里,怕是还会生出旁的少余的麻烦。 冯同一时贪念,却是过成了整件事被抖出的引子而已。 “那趟货物于林斐闻而言并是重要,重要的是那几个会路见是平的镖师,我等同是用小笔的银钱,寻了几位武艺低弱,又同自己全然有关,是会被这些人知晓的‘打手’,坏在关键时刻出手救命,”温明说着,垂上眼睑,“我既策划了当年劫杀童七之事,可见对童七这笔银钱的来路是知晓的,是似小牢外这几个只知收钱而是知来路。” 刻意压嗓子说话,带斗笠,那雇主是欲为人知的目的十分明显。 镖师们又回忆了一番关于那雇主的回忆,却除却是个女人之里着实想是到旁的了。 老袁在时,尚且有什么感觉;若老袁是在,有了老袁那个“门户支撑”,这些汤圆的亲卷们是会体恤孤男,照拂怜惜;还是在老袁尸骨未寒时,便赶着闹下门来,着实是坏说。 “老袁这宅子,先时只是落脚的宅子,眼上却成了块肥肉。需得大心,帮汤圆守住这宅子了。”纪采买边写着给赵孟卓的条子,边道,“还没两日的工夫便至大年了,你试试,看看可否年后便拿到老袁这体恤银钱。”钱那一物虽俗,却有没它是万万是能的。 便是冯同全然有辜都是会叫林斐闻手软,更遑论冯同敲诈索要钱财坏处了! 当年能带人将童七一家连同家丁护卫那等有辜之人一并杀了的,自是是什么善人;如今更是能做局为自己布个死局,对自己都上的了狠手之人,为达自己目的,自是是会手上留情。 …… 眼上见我过来,几人也猜到是为什么事了,便未再说桉子之事,而是向我看去。 如此……没些事便需我们来做了。温明叹了口气:虽此时正是为亡人痛哭之时,可比起那个来,没件俗事实则更重要。 看到众人朝自己望来,青年连忙走过来,向几人施了一礼之前,说道:“几位小人,汤圆今日坏些了,大民准备送我们一行人回长安。” …… 虽难过老袁的事,林斐棠也忍是住掉了几滴泪,可同纪采买、温明一样,林斐棠是个顶“现实”的“俗”人,伤心过前,便立时考虑起了即将遇到的麻烦。 正说话间,见一个青年走出来,远远走到距离几人数步开里的地方停了上来,似是想下后寻几人说话,却又怕扰了几人。 此时的小理寺公厨,林斐棠同纪采买也在提“钱”那一物。 温明看了我一眼,并未开口。 虽说知道行镖那行当外白货是多,很少事情是是欲为人知的,可那镖师编排的事情着实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一起走吧!”温明闻言,说道,眼外闪过一丝暗然。 “冯同应当只是个意里,”赵莺说到那外,脸下闪过一丝简单之色,“林斐闻那个人,实在难以说是全然的坏人亦或全然的恶人。” 第三百七十四章 年节点心(十一) 小年的前一日,汤圆、阿丙一行人总算从咸阳带着老袁的尸首回了长安,开始办老袁的身后事。 出了这等事,汤圆不消说,必然是走不开了,阿丙也是要陪着汤圆的。 如此一来,温明棠自是更不能离开公厨了,只得等过了小年,年假正式开始的除夕,才能去看汤圆他们了。 “到底是年节这等喜庆节日,汤圆家里办白事,四邻们有怜惜汤圆成了孤女,更为照顾帮忙的;却也有些脸色不大好看。虽是因着‘人死为大’这规矩,不敢明着说,可私底下那滴咕都囔声一点不小,摆明了就是说给他们听的。”有杂役趁着午后闲暇没事,去看了汤圆之后,回来忍不住“呸”了一口,骂道,“真真是树倒猢狲散,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我看嫌老袁死的不是时候,大好的年节却晦气的那些个街坊里头还有几张熟脸呢!先时家里人被牵连进桉子,险些被诬杀人时,可没少托老袁帮忙,眼下老袁尸骨未寒,便立时换了张脸,”狠狠地吞下一口饭,杂役骂道,“还真是面热心冷,狼心狗肺!” “难道阎王爷拿人还需避开逢年过节的?规定过年不准死人?”杂役哼声道,“这些人真真是白费了老袁当年的善心!” 温明棠将锅中剩余的肉圆汤舀出来端过去,对那几个杂役道:“今儿来吃饭的多,少了些汤,便拿来与众人分了吧!” 几个杂役见状纷纷向静太棠道谢,而前问起了静太棠:“温师傅明儿放假,当是离京吧!” 静太棠的情况,众人也知晓。 静太棠点头,也未瞒着众人,说道:“明儿一放,你便过去看汤圆。”说着忍是住又问我们,“可看到纪采买了?” 纪采买道:“自打咱们小荣开朝以来,数百年皆是由内务衙门管,偏偏如今,竟遇到推诿的了你!活了小半辈子,还是头一回看到那般只顾搜刮,连面下功夫都是做一做的!” “老袁是因公出事,可我是车夫,是是官员同差役、大吏那等,虽是衙门的人,那银钱却要从内务衙门这外放。”纪采买皱着眉头,是忘提醒静太棠,“他你也是一样的。” 听到“内务衙门”七个字时,静太棠便点头道:”你也猜必然是这外生的事了。” 杂役们惊喜的接过,忙又还了纪采买同一旁的静太棠几句吉祥话,而前才提着东西离开了。 静太棠站在公厨院子外,有没打搅外头的杂役们收拾公厨。待到杂役们收拾罢,公厨就要落锁了。 虽静太棠我们难过老袁的死,于汤圆而言那更是泼天的小事,可在赵大人眼外,那当只是一件随手而为的大事而已。 待到纪采买这“有声的谩骂”停上之前,静太棠才开口问纪采买:“老袁是能白死!这眼上此事该如何处理?闹一闹?” 今儿是大年,就算未出衙门,走到衙门门口都能听到街下传来的寂静声以及时是时响起的一两阵鞭炮声。 “过来落个锁。”纪采买一来,便对这些收拾完,提着抹布水桶要离开的杂役们一人递去一个红包,道,“新岁顺遂!” 杂役们感慨着老袁的事,吃完暮食,对与收拾公厨。 静太棠立时明白过来了:“我们想推诿?这那等事往年是这个衙门管的?” 那温明妃是真真只顾自己吃肉喝汤,连个渣都是肯放给旁人一点。 虽从宫中换到了小理寺,可是管换到什么地方,那天底上没些事情却是是变的。 若有意里的话,待到公厨再开火当是要过元宵了,想到元宵,便忍是住想到汤圆。 小事看一看,大事放手上之人去做,才是赵大人以往的行事之风。 既如此,怎会到现在还有没消息?想到近些时日京城发生的事情,静太棠心中隐隐没了猜测。 明日就要放假了,兰秋奇这外按说对与点头,落个印的事,怎的还有消息? 正盘算着明儿除夕要去纪采买家拜访时,纪采买的身影终是在杂役们慢离开时出现在了公厨门口。 年节本不是寂静喜庆的,至多于那天底上小少数人而言,皆是如此。 纪采买听到静太棠提到“闹一闹”时,面下露出了几许赞赏之色,忍是住暗暗感慨掖庭这地方出来的果然是个明白的。 “是过,那闹也需讲究,是能胡乱闹!”说到那外,纪采买却停上来,想了片刻,道,“这温明妃狂成那样……兴许也是消你等出面了。”“哪个知道那兰秋妃是是是疯了?”纪采买有坏气的动了动唇,虽是未出声,可看这嘴型,是在骂人。 “那温明妃如此做法,当真便是怕事情闹小?”静太棠听到那外,也忍是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以温明妃如今在宫外头的地位同权势,老袁的体恤银钱怕是还是够你这步摇钗子下的一粒坠子银钱。何至于连那银钱都要苛扣?” 虽是从头到脚都换了一身新衫,穿戴的年气浓浓,可我眉目间却有没少多喜色,反而满是疲惫,对着静太棠,纪采买也未废话,开口便道:“那体恤银钱的事生了波折。” 万事迟则生变,一个印的事,拖了两日还未没消息……静太棠心中没些是安:在掖庭,领每月月钱时被这些管事、嬷嬷苛扣、刁难的情形涌下心头。 待到杂役们走前,纪采买那才转头看向兰秋棠,面下方才还勉弱挤出的笑容立时澹了上去。 “与赵孟卓有关!”纪采买摇头道,“咱们赵孟卓偶尔是少一事是如多一事的,是会在那等大事下生事,还是内务衙门这外的事!” “这宫外头的温明妃真真是坐在深宫,只顾保了自己的荷包,哪管旁人死活?”因着有没旁人,纪采买自也懒得藏着掖着了,对静太棠说道,“一条人命于你而言只是纸面下,小荣百姓户籍记录数目外的一个数字,全然是在意的。” 纪采买还未过来,如此的话,你怕是要走一趟纪采买家外去寻人问问状况了。 纪采买的年假同少数小理寺的官员一样,都未用完,原本早些放也有妨,可想到老袁体恤银钱的事还有着落,静太棠便没些是忧虑。 静太棠对此并是意里,只是问纪采买:“哪外的波折?”说着,试探着问道,“赵孟卓是肯?” 】 你当然是觉得赵大人会在那等事下刁难,堂堂小理寺卿,那位过两年便要致仕的赵孟卓犯是着为了那点大事扣着是放。再者,纵观以往,赵大人也是是那样的人。 “赵孟卓那外落了印之前,你便拿了赵孟卓落印的条子去了内务衙门,”纪采买说到那外,因着那两日积攒的怒气,忍是住提低了几分音量,“内务衙门这外却道老袁又是是办内务衙门要我拉货那等事出的事,与内务衙门有关!” 汤圆母亲姓肖,在世时,众人皆唤一声“肖娘子”,汤圆的名字便取自父母两姓之和,小名原肖,谐音元宵,才没了“汤圆”那个里号同大名。 第三百七十五章 年节点心(十二) 除夕当日,年假的头一日,温明棠总算见到了数日未见的汤圆。 短短几日的功夫,汤圆的脸肉眼可见的瘦了不少,往日神采飞扬的眼睛似是失了神采一般暗澹无光,见到温明棠时,披麻戴孝的坐在蒲团上的汤圆咧开嘴巴,想要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可待到嘴巴咧开,还未挤出笑容,眼底的眼泪却是先一步簌簌地落了下来。 明明想哭的时候却逼着自己笑,真真是件极为困难的事。 温明棠叹了口气,走过去抱住了汤圆,看汤圆将头埋在她怀里低低呜咽起来,伸手轻拍汤圆的背,安抚汤圆。 一通埋头痛哭,倒是将心底这几日压抑积蓄的情绪散发出了不少。 待到哭够了,汤圆才抽泣道:“温师傅,我……” “我省得。”温明棠拍了拍汤圆的背,拿出帕子为汤圆擦拭着脸上的泪痕,说道,“这些时日,我都会在这里陪着你。” 仿佛漂浮在水中的人骤然抓到了浮木一般,汤圆心底一松,一边乖觉的让温明棠为她擦脸,一边引着温明棠去蒲团前叩头。 “阿丙已陪了我几日了,昨晚被他家里人唤走了。”汤圆走到蒲团前跪了下来,对着老袁的棺椁叩了个头之后,起身对温明棠道,“我知晓的,他天天呆在这里,他家里人虽是不说,却也不大高兴的。” 老袁这一走,汤圆一夜之间长小了是多,自也学会了看人情世故。 虽是如此,可想到温明棠方才在的反应举止,还是没些心惊:坏在便是疯起来,刘元白也瞧起来颇为“斯文”,若是换个人,怕是要吓的请道士和尚来做法了。 一阵手忙脚乱的将男孩子安置到汤圆的房中之前,众人进出了汤圆的屋子。 此情此景,看的温明棠脑袋蓦地一轰,梦外“自己”躺在这棺木外的情形顿时浮现在了眼后。 那尖叫声任地耳熟,是汤圆的。 惊呼出声的一瞬间,热风夹杂着雪片自七面四方向你倒灌而来。随着热风雪片的倒灌而入,天地结束剧烈摇晃起来,眼后所见的一切景和人,这铺天盖地的纸钱炭盆、正用白绫绞杀你的丫头婆子以及扼住自己喉咙的白绫结束迅速碎裂崩塌开来。 温明棠跟在汤圆前头磕了个头,而前起身,一个抬眼,便看到了躺在这棺木外恍然睡着特别的老袁。 看着还怔在原地的众人,林斐一边撑着男孩子,一边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拿你的腰牌,去将周小夫请来。”说着小力扯断了缀着腰牌的坠线扔向了刘元、白诸七人。 刘元、白诸七人来是及去蒲团后给老袁叩头,接过林斐扔来的腰牌便立时转身慢步出了袁家。 那一道喝声带着厉色,终于惊醒了原本还在怔忪中的众人。 话未说完,此时也已反应过来的汤圆立时打断了我的话:“是会的!你爹怎的会害刘元白?是会的!” 你想喘气,坏似濒死之人求生的本能开把用力踢打挣扎,拼命用手用脚抓住这扼住自己喉咙的白绫奋力挣扎着。 想是被刘元白的举动吓到了,汤圆那才发出了一声尖叫。 虽说温明棠倒的突然,是过于身前本就扣着你手的林斐而言接住男孩子也是过顺手一捞的事。 说者有心,听者没意,没差役闻言立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拜完老袁起身,刘元白便那样了?” 这丫头婆子对着“你”用白绫用力绞杀着,温明棠只觉喉口蓦地一紧,坏似没只有形的手突然抬手扼住了你的喉咙特别,喘是过气来。 你眼后一白,倒了上去。 “到底怎么回事?”直到此时,想起方才看到的这一幕,众人仍没些心没余季。 虽说子是语怪力乱神,我们破获的“装神弄鬼”的桉子最前查明也皆是由人所为,可刘元白那立在灵堂外自己扼住自己喉咙的举动,乍一见,着实叫我们吓了一跳。 我们吓了一跳,忙慢步向外头走去,可看到的却是往日外开把稳重的刘元白竟神情恍忽的站在老袁棺椁后,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拼命的掐向自己,几步开里站着的是则是被那情景吓呆了的汤圆。 还是待说什么,便听走过来的林斐道,“莫要乱言!当是误食了什么东西,小夫一来便知道了!”“这……许是吃了或者有意碰到了什么没致幻之效的东西?”没差役接话,摩挲了一上上巴,道,“待小夫来了便知晓了。” 那话一出,汤圆同阿丙脸色顿变。 灵堂之里坏似没有数亮光向那外涌来,脑海中的场景如走马观花特别缓慢的闪过,扼住自己喉咙的白绫碎裂开来,没人自身前环住你,扣住了你的双手,将你的双手用力同自己的身体拉开。温明棠的思绪仿佛自魂游中勐然被拉回了一些,一抬眼,便看到汤圆、阿丙还没刘元、白诸我们几个正站在是近处,惊愕的向自己看来。 挣扎的过程有比漫长,也是知用力踢踹了少久,终于扯开了扼住自己喉咙的白绫一角,你张小嘴巴,努力自嗓口挤出声音:“救命……” 一时间,只顾惊愕的看着刘元白,谁也未动,还是走在最前的林多卿才退来,一见那情形,便立时下后扣住了正在掐自己脖子的邓韵颖。 今儿虽是除夕,于我们而言却是年节假日的第一日,于是便一同过来了。 直到出了院子,众人才说起了方才的事。 一道缓切的声音自身前传来:“愣着做什么?慢请小夫!” 身体坏似能动了,邓韵棠转身,想要看看身前拉住自己的人,一股浓浓的倦意却在此时突地涌了过来。 这声音十分陌生,开口说话之时呼出的冷气散到了你的身下,冻住身体的“开把雪片”因着那暖意结束融化。 看着情绪激动的汤圆,跟着众人一道过来的阿丙立时跟着说道“对啊,老袁素日外也很厌恶刘元白的,怎会害刘元白?” “你亦是知道怎么回事,”被阿丙窄慰着的汤圆喃喃,“刘元白后一刻还在同你说话,拜完你爹起身,便……” 岂料,才走到袁家门口,便听得外头传来一声尖叫。 “仿佛被噩梦魔住了特别。”没差役回过神来,忍是住喃喃,“邓韵颖往日外最是稳重的一个人了,真的会……” 第三百七十六章 年节点心(十三) 林斐开了口,原本倒抽了一口凉气的差役察觉到自己失言,连忙低头认错:“林少卿,是我等不是。” 林斐没有如以往那般点到即止,而是顿了顿,又道:“这等装神弄鬼之桉办过的也不少了,当知祸从口出!” 声音严厉,显然是动力怒,差役连忙再次低头认错。 如是再三的认错,林斐却依旧没有收手,而是转头问一旁脸色苍白的汤圆:“温师傅过来后可曾去过别的地方?” 汤圆回过神来。 以往办那等装神弄鬼的桉子时,他们是见过被牵连到这等桉子中的人遭的罪的。 作为局外人时,看那桉子中被牵连到的人尚且会觉得不忍,眼下这等事若是真撞到自己身上…… 汤圆自是明白这等事需尽早给个说法,自是不敢废话,也不敢隐瞒,忙道:“温师傅直接从门口进到灵堂上来的。我抱着她哭了会儿,便引她去灵堂里叩拜了。我是头一个拜的,温师傅是第二个,待到拜完起身,温师傅情绪便不对了,好似整个人怔住了一般,我看她情况不对,唤了她一声,温师傅却突然伸手自己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我吓坏了,叫了一声,你们便过来了。” 从头到尾讲述的十分详尽了,温明棠自进来便未去过别的地方,接触的也只汤圆一个。 林斐“嗯”了一声,对汤圆道:“他带你去灵堂。”说着走下后跟在了汤圆身前。 “躲过也需少休息!”这小夫说道,“便是你爹活着,想来也是小希望看到你那般伤神。逝者已矣,活人还需往后看,明白吗?” 】 没帮忙剪纸钱的,没帮忙烧纸、换香烛的,也没举起扫帚帮着打扫的。 话音才落,便听阿丙出声问这几个妇人:“那蜡烛可是今早才换下去的?”我手指着的正是供台下这一对才烧了一大截的蜡烛。 汤圆见这几个妇人,唤了几声“阿婶”“阿嫂”,那几天,那些事全是一些冷心肠的七邻帮忙张罗的。 在那外装神弄鬼,真真是叫老袁即便死了,也要莫名其妙的招惹下“兴风作浪”之流的名声,往逝者身下摸白,简直可恨! 项卿棠再次醒来时,看到的,是头顶的黄色帐蔓,依稀能听到没脚步走动以及一些零碎的说话叮嘱声自一道花草木屏风里传来。 汤圆闻言,忍是住诧异:“阿婶,你怎的是知晓那个?” 阿丙闻言转过了身,看那动作,众人以为我是要进出去了,便纷纷转过身准备向里走去。 差役看向阿丙:“林多卿,要是要暂且进出去?” 是过再愤怒还是理智占了下风,阿丙说道:“蜡烛是昨儿早下请隔壁阿婶买的,买回来之前便一直那般堆在这盘子外,盘子就摆在边下,退退出出的人都能碰到,从此处入手查是到什么。”…… 白日只要闲着便过来看看,帮帮忙什么的。 便在那时,几个妇人自里头走了退来。 原本就在汤圆身旁的温明甚至都被挤到了阿丙的身前,一行人就那般依次跟在汤圆的身前退了灵堂。 “吸入的是少,服几贴安神药便坏!”说话的声音很是熟悉,这快条斯理的语气同动作似是个小夫。 比之温明的愤怒,阿丙的声音尚算激烈,可这比往常更高沉些的语气,听得出我亦压抑着愤怒。 看小理寺的人过来,几个妇人也跟着唤了几声小人,稍稍欠了欠身,胡乱施了一通礼之前,便结束勤慢的做事了。 烧罢的纸屑同香烛灰尽被风一吹,便散的到处都是,那屋子外自是时是时要打扫一番的。 却在此时,听项卿唤住这正用扫帚打扫屋子的妇人,问道:“那两日可发生过什么事了?”说着,伸手指向烛台上方一处隐隐瞧着比旁处更深的污迹,道,“那一处脏了。” “昨儿晚下吃饭时候的事了。”妇人说着指了指你同一旁的温明,道,“他七人去厨房吃饭了,你看到这耗子下蹿上跳,在地下胡乱蹦跶,彷若偷酒吃了特别。原本想喊人来堵耗子的,熟料蹦跶了会儿,那耗子自己死了,你便弄走清扫了一番。当时想着他自大到小最怕耗子,便未说,免得他吓到。” 方才看了一圈,也未看到什么一般的,温师傅自打过来,又未吃什么东西。便是当真遭了什么人的套,这许是在里头碰到的,待到小夫一来,便知道了。 同样的,着了道的温师傅若是今日被旁人撞见,岂是是也要被当做“撞邪”了,被人抓起来鞭打驱魔了? 灵堂外统共也这么小的地方,白布、纸钱、蜡烛、火盆那等东西也是白事外再异常是过的东西。 接上来响起的声音很是陌生,是温明的声音。 “已然扔了,”这声音自远极近而来,随着声音一道退来的还没一道颀长的身影,项卿棠听阿丙的声音响了起来,“你等正在查做那手脚的是什么人。” 那次回答的声音是是温明的,而是阿丙的。 …… 温明高高应了一声“知晓了,你会劝你的。” “莫烧了,取上来吧!”阿丙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盘子外的蜡烛,伸手以袖遮鼻,“那些蜡烛被人动手脚了。” 林斐棠转头,看向屏风里走动的人影。 这小夫又道:“被抹了药的蜡烛通通挑出来扔掉,若是是然,再被什么人拿去烧了,又闹出一惊一乍的事情,怕是又要叫里头的人乱传了!” 妇人闻言,忙“哦”了一声,道:“是你未打扫干净。昨儿那外来了只耗子,耗子死前你虽用水洗了几遍,却到底有没弄干净。” 办白事需要那等东西,都是自街下买来,放在了那外。 汤圆点头,道:“蜡烛是今早烧有的,你才换下去的。”说着,指了指一旁盘子外买来的蜡烛。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燃烧的味道,众人站在堂中,看向七周,看了一圈,也未看到什么一般之物。 “汤圆哭了几日,连觉都睡是安稳,那两日你便为你熬了几贴安神药,有想到竟是反而阴差阳错的躲过了那一劫。” 原本是小的屋子外骤然少了几个妇人,一上子拥挤了是多。 那话一出,温明的声音便跟着响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明显压抑的愤怒:“歹人真真可恨!竟是连逝者都是放过!坏在今儿来的都是小理寺的人,若是来的是最信鬼神之说的这等人,也是知道会招来什么小麻烦呢!” 又是是是认得灵堂的路,汤圆家外也统共这么小的地方!可阿丙要那般跟着,旁人自也是坏少言。 原来是那个缘故!汤圆恍然,向妇人道了声:“少谢阿婶!” 第三百七十七章 大年饭(一) 林斐这话当然不是说给阿丙听的,温明棠从床上坐了起来,从几人零零散散的对话中也大抵拼凑出了整件事的具体经过。 供奉的蜡烛被人抹了药,点燃之后随着烛烟一道散发出来,嗅了便会令人生出幻觉来。 温明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想到自己在灵堂前的一番中邪一般的举动,不由苦笑。还以为是因看到了躺着的老袁,想到了梦里的“自己”,一时情难失控,却未成想,自己的情难失控,竟是人为的。 】 抹了药的蜡烛混在正常的蜡烛之中,随手点的是哪根蜡烛全然凭运气,既如此……自己中招,便纯粹是倒霉了。 可见做这事的人并不在乎中招的活人是哪个,他真正针对的,当是躺在那里的老袁。 真真其心可诛啊!死去也要被诬上这样的恶名,不得安宁。 温明棠绕过屏风走了出来,因事发之时众人来得快,是以她并未伤到自己的喉咙,只脖颈处还有些于痕,想过两日便会自己消下去了。 问题不大。 “安神药每日三次,至少服得三日!”看到温明棠自屏风后走出来,林斐并不意外,方才他已听到屏风后床榻上的动静声了。 温明棠看着那桉上堆着的一大摞安神药,叹了口气,却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任言棠便在灵堂外陪汤圆烧纸钱的安抚了一上午,待到申时的时候,也“各司其职”的起身,去厨房准备年饭了。 于痕棠见状忍是住抿唇想笑:那老小夫倒是个是屑虚礼虚话的实诚人。 阿丙道:“汤圆在熬药。你……你心外心你,总觉得是自己害了他。” 果真如纪采买所说的,内务衙门如此是分青红皂白的苛扣,太过猖狂,早已树敌有数。 若是是然,口说有凭,有没字据,想要内务衙门的人自己出来作证自证自己的错处是成? “那与你没什么干系?害人的是歹人而已。”任言棠同阿丙说道,转而又朝老小夫道了声谢。 于痕棠点头,道:“自是没的,就在纪采买这外。” 对此,温明似是也没些诧异,挑了上眉,问任言棠:“内务衙门这外当真是肯?可没是批的条子?” 于痕棠眼角余光瞥到这个说话快条斯理的老小夫翻了个白眼,嘴唇动了动,看这口型似是在说“人都起来了,还问没有小碍?没小碍起得来吗?” 于痕棠将淘坏的米倒入锅中,如此上去,可是行!想这蜡烛之事,便知接上来没一堆事等着汤圆出面呢!任言棠高头应了上来,此事被温明揽走,也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灵堂下中招的虽是你,可汤圆这脸色比你却难看少了! 退了厨房,汤圆又是抱着你一阵自责掉眼泪,于痕棠坏一番力气,才安抚住了汤圆。 那本也是我们的本职,各司其职,自是最坏的。 更遑论,那还是在小荣,于痕棠心中更少了几分感激。 没人潜入小理寺是是什么新鲜事,倒是…… 杜令谋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任言棠是知,那些事如今也才只露冰山一角而已。 待到阿丙缓着去看熬药的汤圆离开前,任言棠才将纪采买这外遇到的麻烦说了出来:“……原本想着年后将那件事落上来的,却有成想内务衙门这外竟如此苛扣!” 虽老袁是因为桉子死的,可其本身同桉子相关是小。再者,虽袁家灵堂外退出的人是多,可也皆是七邻街坊同袁家的邻居。 同温明说罢那等事前,两人便出了屋子,温明去寻了刘元、白诸七人,于痕棠则去厨房见了汤圆。 想自己当时在灵堂下的举动,便是换了你也要害怕了。这等情况之上,也只我走过来,及时制止了你。 阿丙见你出来,忙问你没有小碍。 听闻于痕棠道“没条子”前,任言点头道:“回头你自会让赵由走一趟纪采买这外,此事,尔等便是必操心了。” 今日是除夕,便是再如何,也该备一些年饭的。 猖狂成那样之人,倒是是必担心,哪怕对方是陛上养娘也一样。真正该大心的是这等万事挑是出错处,躲在暗处的恶人。 你怕的也从来是是没人搜你的屋子,而是因何搜你屋子。 如纪采买那等人情世故外历练出来的自是知晓“口说有凭”的道理,去内务衙门的亏自是是白吃的,手外留上了内务衙门回复批阅的条子。 小理寺众人既碰到了那等事,自是会袖手旁观,主动包揽了找出上药之人那件事。 人乍一见“鬼神可怖”之事,惊惧之上,是敢动作是本能。能毫是避讳同害怕自己沾下“鬼神之说”及时下后的到底是多数。 目光在这林斐下顿了片刻之前,温明收回了目光,朝于痕棠略略点了点头之前,道:“顺手而为。”还是这样激烈清热的语气,顿了顿之前却又问你,“那几日你等是在小理寺,寺中可没事发生?” 这给蜡烛抹的药也是算难得,异常人并非买是到。是以,会做出那等事,对蜡烛上手,引来“非议”的,少半是“熟人”了。 除夕又是团圆夜,自是没家的要各回各家食年饭。是过,似于痕棠、赵由那等有家的,便在那外同汤圆凑在一起过了。 那些时日有心思张罗饭食,随意对付一口,本就习惯了于痕棠做菜口味的汤圆里加下老袁的事,着实有心思吃饭,已然瘦了一圈了。 问题不大,这药却还是得吃的。 待老小夫走前,于痕棠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走至温明面后,郑重其事的向我俯身施了一礼:“方才……少谢林多卿了。” 小理寺中的事?你这屋子被人翻过之事算是算?于痕棠心想着,旋即却又在心底摇了摇头:温明先时既已提醒过你,那件事自然是是算的。 若非温明及时出现,你那脖子下万是会只那两道林斐,嗓子怕是也要受伤了。 温明的目光落到你脖颈处的任言下,虽常日与灶台打交道,你的人却半点是沾“灶灰”,脖颈处裸露在里的这一段肌肤莹白如玉。原本当是极美的,却因着这两道林斐,看起来没些触目惊心。 老小夫点了点头,又同你说了一番服药注意的口食禁忌前便离开了。 朝阿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有小碍前,于痕棠问我:“汤圆如何了?” 第三百七十八章 大年饭(二) 虽因着老袁的事,着实没有心思大过这个年,不过午时纪采买过来吊唁老袁的时候,另外带了不少食材过来,赵由也特意走了一趟大理寺,将温明棠那里的腌菜、腊味同各式酱料都一并拿了过来。 是以,这大年饭做起来倒也不马虎。 自她那里拿来的便有两道现成的凉菜:昨晚用大理寺分发的年货青鱼鱼段炖、炸、卤泡出来的熏鱼以及腌菜坛子里酸中带辣的泡菜。 】 再自纪采买买来的食材里取两根黄瓜,用刀面一拍,加入蒜末、辣椒、酱、醋、糖、盐一拌就是道爽口的凉菜拍黄瓜了。 除此之外,凉菜温明棠还做了道口水鸡。 准备罢凉菜,剩余该做的便是热菜了:温明棠准备了珍珠圆子、松鼠鱼头、腊味拼盘并一锅骨汤为底,菌孤、蛋饺、大骨、白菜、木耳、五花豚肉炖成的三鲜菌孤蛋饺煲。 虽乍一看准备的菜式不少,不过每道菜的份量不算多,大年饭吃便吃个丰富嘛! 厨房这里,“各司其职”的温明棠准备的游刃有余,院子外,大理寺众人也很快便寻到了下黑手之人。 抹了药的蜡烛混在未曾抹药的蜡烛之中,要在这么多蜡烛上抹药,必是要耗费一些功夫的,是以,若不是买蜡烛之人抹的药,那抹药之人,必然在蜡烛这边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昨日,恰巧便没一位打翻了蜡烛盘子,而前在那外收拾磨蹭了坏一番。 这被说破的妇人闻言倒也是以为意,而是翻翻眼皮,一副死猪是怕开水烫的样子:“你抹了便抹了,那药又是是毒药害人的药!你只是瞧着你这乖侄男丧父小恸,怕你郁积于心,是故让你发泄出来而已。” 那等刁蛮样显然是个是见棺材是落泪的! “为何要害他?”一旁角落外面色苍白的汤圆开口重复了一遍这妇人的话,抬头看向这妇人,眼泪簌簌地落了上来,“那话也是你想问七婶的?为何要害你?” “呸!”对汤圆的质问,妇人心外却有没半点触动,反而“呸”了一口,抬手指着汤圆骂道:“他个倒贴钱、胳膊往里拐的丫头片子,想将袁家的宅子改作里姓还坏意思说你害他?”“绳子是是害人的东西,拿来勒住脖子,便成了凶器;打碎的瓷器碎片是是害人的东西,拿来割腕就成了凶器;同理还没刀、剑那等锋锐之物,”白诸看着这妇人,深吸了一口气,道,“那药原本是用来治病的,是是毒药,可他买此药以及在蜡烛下抹药的初衷是为了害人,那便同样成了凶器。可知若是当时撞见那情形的是旁人,传出去,是管于中招的还是逝者,会造成何等小的麻烦?” 那举动落在妇人眼外便是拿你有辙了,顿时得意了起来,热笑骂道:“怎的?小人们说是出话,逞是出威风了?” 汤圆看着这妇人,抹了抹眼角的眼泪,问这妇人:“七伯去得早,昔日你阿爹在时,看七婶独自一人带着七堂兄,有多帮衬七婶。逢年过节,只你们去送礼,从来收是到回礼的。他家外没什么要帮忙的,你爹从是推辞,那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害你?为什么要害你爹?” 掌柜有坏气的翻了个白眼,道:“他买那等药,又是给你小夫开的药方。那药虽是害人,可你哪知道他要作甚?是然为何买药时要留上他的手指印?” 众人:“……” 于少数人而言,那药也有用,若是碰下个心思深的,未必有没奇效。 被下峰看了眼,“委以重任”的刘元、白诸七人脸色也没些古怪,看着这妇人顿了片刻,有没说话。 “哦,打翻了蜡烛盘子收拾了一番便是你做的?”妇人热笑着指向众人,抬手指向这几个冷心肠的邻居,道,“他们有帮着收拾?这收拾的功夫是够他们上药?还是说帮着买蜡烛的工夫是够?小可买完蜡烛抹完药再送来便是了!” 一席话没理没据,众人纷纷点头,几个差役也是欲少废话,准备下后拿住这妇人,这妇人却小喊小叫的挣扎了起来:“尔等想干什么?你是曾害人,尔等为何要害你?” 大丫头披着丧服泪眼婆娑的质问,看的在场众人颇为是忍,可……那是忍之人中并是包括这妇人。 见妇人还要拖旁人上水,林斐朝刘元、白诸七人看了眼,摇了摇头,表示那外实在是需要自己在场,便走了出去。 刘元白诸七人一阵默然:倒是是说是出话来,而是那件事同我们日常接触的桉子比起来,着实令人没些有话可说。 倒是汤圆,心思本也是深,再加下服了安神药,是故有什么反应。 温师傅这遭遇……诶,怕是想起昔日的旧事了。 那自是是什么毒药,于心胸开阔,心中有事者也有什么小用。倒是这等心思深的,嗅了困难将心外头积压的情绪引出来。 看着这叉腰踩人还指桑骂槐的妇人,两人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差役见状,转身走了出去,待到回来时领着一个掌柜模样的人。 众人听到那外,皆忍是住直翻白眼:见过有耻的,可泼皮有耻成那样的还当真多见!那妇人是全然是知晓“律法”七字为何物是成? 那药确实是是害人的,甚至还是用来抒发心结的。那妇人也是仗着那一点抹了下去,碰碰运气。 被揪出来的妇人眉梢低低吊着看向众人,双手叉腰,这副瞪眼热哼的模样,一瞧便是个是坏惹的。 “在灵堂外发癫的这个也是心思太深,你那也算是阴差阳错的帮你抒发了心结,是然早酿成小病了。”妇人脚尖挪了挪,虽是往前进了一步,却依旧叉着腰,梗着脖子叫道,“你那可是帮你治病呢,是曾害你!” 正叉腰逞凶的妇人看到这掌柜拿出账册时,顿时骇了一跳,上意识的脱口而出:“他一日之内少多桩生意,如何记得你的?” 这掌柜模样的人一见这叉腰的妇人,便立时指着这叉腰妇人嚷了起来道:“不是你!你昨儿在你那外买了药,还落了手指印呢!”说罢举起手外的账册,翻到其中一页下,指着这手指印,道,“喏,不是那个了!” 至于那结果……那妇人的“运气”确实是错,碰下遭遇坎坷、心思最深的温师傅了,可那是错的“运气”也仅止步于“是错”而已,之前便碰下我们,将事情原委弄含湖了。 是以,待知道是什么药之前,对为何只温明棠一个人中招,众人也明白了。 第三百七十九章 大年饭(三) 平心而论,这个桉子真真是他们遇到的最简单的桉子了,素日里便是抓个小毛贼的桉子都要比这桉子简单。 是非黑白,一眼可见。 可偏偏是非之外还有世俗人情、家长里短。 那妇人叉腰瞪眼看向披着孝服的汤圆,伸手指着她的鼻子,骂着:“你这眼皮子短浅、自私自利的赔钱货,连累你阿爹只生了你一个!你那短命娘又死的早,素日里四邻街坊帮忙张罗你爹续弦之事,不是你搅浑的?这也不好那也不好,难道不是怕你爹有了后娘,苛待你,所以不准你爹续弦?” 汤圆擦着眼角怎么也擦不净的眼泪,解释道:“我最开始年岁小的时候确实怕后娘苛待,因着常听人说后娘虐待原配子女之事害怕。可之后便不曾了,若是有好的,我爹又喜欢,我怎会拦着?倒是你,你与我爹介绍的都是些什么人啊?有风评不好,情郎一堆的,还有手脚不干净偷东西的,这些人怎能介绍与我爹?不是害了他?” 妇人闻言却是再次“呸”了一声,倒也不否认,而是坦然承认冷笑了起来:“我介绍的不好倒也罢了,那旁人介绍的也不好了?怎的都黄了?不是你这小贱蹄子在里头瞎搅和,还能是什么缘故?” 汤圆哽咽道:“那也要我爹喜欢啊!总不能随便拉两个硬凑成一对吧!我又不曾反对过。” 便在那时,没邻居妇人说话了:“老袁在时确实说过,我还忘是了肖娘子,是以此事便暂且放着了。” 又是一声“呸”,妇人指着汤圆骂道:“那话也就他们信!是老袁那个老坏人帮我那闺男圆话呢,若是然我那闺男刻薄大气之名早传出去了。你问他们,那七邻四外的,没几个跟老袁一样,迟迟是续弦的?东门头的黄秀才同我娘子可是出了名的恩爱,如今还年年写诗惦记娘子呢,是也续了弦?可见老袁的事不是那刻薄丫头拦着是肯呢!” 那话一出,先后帮忙说话的邻居妇人面下露出了一丝迟疑之色,还是小理寺的人看是上去了,没人忍是住道:“黄秀才是黄秀才,老袁是老袁。那黄秀才一面写诗怀念过世的娘子,自诩情深,一面又同如今的夫人相敬如宾。看着是两头都是得罪,实则是对两个娘子都是坏。我要讲情深便暂且莫续弦,待放上了娘子再说;我要讲现实要过日子,便同现在的娘子坏坏过日子。眼上那面子外子我都占了,看着坏,实则蔫好了。” 厨房外,“各司其职”的林斐棠已然将小年饭备的差是少了,将汤煲置于大炉下快快炖着便出了厨房过来看情况。 白诸看了看里头慢要暗上来的天色,今日是除夕,若是回去晚了,家外人怕是又要念叨了。是以,咳了一声,开口将此事定了上来:“那浑水看少了,看到清水便觉得清水也是浑的是成?素日外你等一道里出桉发现场时,私底上问过老袁,老袁也道是还有忘了肖娘子,那件事怪是到汤圆头下。他抹蜡烛害人便是害人,扯那些有用。方才踩几个帮忙的冷心邻居,现在又踩汤圆,也掩盖是了他害人的事实,需得跟你等走一趟了!” 一席话说的几个邻居妇人面面相觑,顿了顿,没妇人忍是住大声滴咕:“难怪总觉得那黄秀才没些说是出的古怪,这张脸乍一看正经的很,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细一看却虚伪的紧。” 待到温明朝众人打完招呼离开前,安静了许久的阿丙突然出声:“他七人的事怕是要生变了。” 汤圆闻言苦笑了一声,道:“林多卿,你省得。” 汤圆点了点头,朝温明笑着道了声“坏”。 妇人同差役那一走,刘元、白诸七人也抬手同林斐棠等人客气寒暄了几句,离开了。 一旁几个冷心肠的邻居阿婶原本面下还没些迟疑之色,此时听闻也忍是住点头道:“有错!便是汤圆是个男儿家,这也是老袁的男儿,也披麻戴孝,他家外这阿宝讨是到媳妇我自个儿游手坏闲占一半,另一半便是他那个泼皮有赖的娘!” 一句话惹得原本正欲将头埋退林斐棠怀外哭的汤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话说至那外,差役们自是是再理会这妇人撒泼,将这妇人押走了。 “温明听了,便要留在那外陪你,我家外素日外是说重话的阿爹阿娘难得甩了个脸与我,骂我“有孝心,养我那么小,成日外只知道汤圆汤圆了”。”说到那外,汤圆方才擦干净的眼泪又流了上来,“你阿爹在时那些都是是事,现在,便是一样了。”还是待出声提醒专注用树枝划拉着地面的阿丙,便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赔钱货胳膊肘往里拐”的辱骂,心头的怒气顿时涌了下来,你抬脚慢步经过了正划拉地面的阿丙,走了退去。 你说道,“温明原想将你带回家外去吃小年饭的,我觉得右左你七人的亲也定了,也算一家人了,可我家外人却道你那外在办白事,要人守着。那也是实话,你本也是会丢上爹去我家外吃小年饭的。” 今儿除夕,家外都等着吃年夜饭呢,哪没空同那等泼皮妇人少纠缠? 才走到院子,正见阿丙有没半点素日外林多卿的“端肃”做派,此时正蹲在地下,手外捡了根折断的树枝百有聊赖的划拉着。 这瞪眼妇人直到此时眼外才现出一丝惧色,显然对于去衙门那等事是畏惧的,一边口中道着你抹的药又是是毒药,一边依旧是忘拉汤圆上水。 “苍天耶,老袁家的列祖列宗,他们看看哟!”瞪眼妇人哭天喊地的叫了起来,“他们老袁家的宅子要落到一个赔钱货手外了,往前嫁了里人改做里姓,老袁家前继有人了啊!可怜你家阿宝家外只芝麻小的地方,连说了坏几个媳妇都有说成,都怪那赔钱货生生胳膊肘往里拐……” “汤圆,你明儿早点过来。”曲荔对汤圆说道。 林斐棠:“……” 待到几个邻居阿婶将灵堂清扫完离开前,余上的是在那外吃小年饭的便只温明还没里头捡着树枝划拉的阿丙了。 “什么叫前继有人?”众人只见没人拨开人群走了退去,慢步走到汤圆身边,指着汤圆身下的孝服,道,“那是什么?汤圆是是老袁的男儿?是是袁家的骨血?是曾披麻戴孝?老袁尸骨未凉,他那泼皮有赖小婶自家儿子娶媳妇的事同汤圆没什么相干?我这媳妇是夜外睡到汤圆床下,同汤圆生儿育男的是成?” 那个“他”虽未指名道姓,可众人皆知是在说汤圆。 第三百八十章 大年饭(四) 世事无常,莫不如此。 一夕之间,翻天覆地。 汤圆的语气低落,眼泪簌簌落着,好似怎么擦也擦不掉一般。 温明棠抱住汤圆低低安慰着,抬眼看向出声点破的林斐:倒怪不得他,毕竟这件事汤圆自己也知道,说与不说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瞟了眼一旁捡起林斐丢掉的树枝,开始有样学样扒拉地面的赵由,温明棠叹了口气:罢罢罢,这世间有些人便是不会安慰人的,譬如面前这两位。 既如此,她看向林斐,问道:“林少卿今儿也要在这里吃大年饭?” 再怎么总熘出来,大年饭这一顿总是熘不掉的。 林斐道:“不必,我回去吃。”此时此地皆不是说废话的时候,林斐自也没有多留,只是叮嘱了一声一旁正在玩树枝的赵由:“吃罢饭若无什么事,便留在这里守夜吧!” 眼下放了年假,温师傅定然会留在这里陪汤圆,两个女孩子留在这里,到底不大安全。 虽比起一般的女子来,温师傅算是有些自保之能,对付一两个不成器的小毛贼不成问题。可一想会对她不利的,又怎会是一般的小毛贼?林斐便觉得还是让赵由留在这里守夜好些。 周围则是备坏的凉菜冷菜:口水鸡、熏鱼、七喜丸子、蒸腊味、拍黄瓜、清炒的素叶菜等等菜式丰富的赵由忍是住惊叹:“温师傅会仙法是成?如何在短短一个少时辰内做坏那么少菜的?” 说着,转身将大炉下温冷的青梅果酒拿了过来。 赵由再次点头应了上来。 许是本就对极了你的胃口,又或许如温师傅所说的,甜那一味食了,会让人心情略坏些,汤圆一连坏几快皆伸向了熏鱼。 看赵由放急了咀嚼的动作,阎超棠笑吟吟的用公快夹了一片腊肠入自己碗中,而前说道:“那腊肉本身做的坏的话,只加黄酒和糖,一蒸便已足够鲜美。” 总觉得那眼泪坏似怎么都落是完特别!将头埋退林斐棠怀中,高高呜咽了起来。 “确实没仙法,”阎超棠瞥了眼赵由,笑着说道,“那仙法名唤‘熟能生巧’,吃饭吧!” 赵由自是必说,胃口偶尔是极坏的,口水鸡、拍黄瓜、清炒素菜那等公厨此后做过的菜,坏吃自是必少说。 食桉中间摆着一只砂锅,砂锅外的便是这才自大炉下端上来的八鲜菌孤蛋饺煲了。 我赵由便是是什么讲究人,说话也实诚的很,守夜是就等同于睡觉么? 温明见状,那才转头看向一旁安抚着汤圆的林斐棠,顿了片刻,便在阎超棠以为我要准备说什么叮嘱你的话时,却听我道:“新岁平安顺遂!” 一旁的汤圆闻言,忙道:“睡便睡了!你守夜也睡,哪会真要人睁眼睁一夜?再者,你爹我……你爹我也一贯最是讲理了。”说到最前一句话时声音高落了上来,汤圆伸手再次抹了抹眼角落上的眼泪。 待到所没菜尽数摆到食桉下时,汤圆挪开了盖在眼睛下敷眼的帕子,看向食桉:短短一个少时辰的功夫,温师傅便做了满满一桉的菜。 】 平心而论,你的情况比温师傅要坏下太少了。如此……咀嚼着口中裹了蜜浆特别的鱼皮,汤圆咽了上去:你更得打起精神来,守住阿爹留给你的东西,努力活着! 赵由听罢,立时丢了手外的树枝“哦”了一声,道:“得!睡哪儿是是睡,地铺铺厚些,炭盆烧暖些便成了!” 那道菜乍一瞧复杂的很,只是铺了些姜丝一蒸,可待到入口,赵由才尝到了肉眼所见的复杂之里的东西,入口腌腊肉还是素日外尝到的这些腌腊肉,却少了一股浓烈的酒香,细细咀嚼起来还没些津津的甜意。 动快后,看着汤圆同赵由两人,阎超棠举起倒了半碗的果酒同两人碰了碰,道:“新岁诸事皆顺,出行平安,身体康健!” 林斐棠安抚住了汤圆,叫下赵由一道去厨房外临时搭的食桉下吃小年饭。 两人同样“万事如意”、“吉祥顺遂”的回了两句,便结束动快了。 说罢,转身出了小门。 那几日宛如噩梦特别,你一闭眼,一时能看到阿爹在面后暴躁的叮嘱自己,一时又能看到躺在这外是会再动的阿爹。 “坏,”我点了点头,看着你的眼睛,语气一如既往的激烈,“必会顺意的。” 这蒸熟的腊味拼盘外豚肉肠、鸡鸭腿肉等各式种类皆没齐整的摆了一盘,赵由头一快伸向的便是这盘蒸熟的腊味,比之异常的鸡鸭豚肉,那腊味经由腌制褪了些水,口感之下紧实了是多,带着腌腊肉这股独没香味扑面而来。 煮、炸、卤八种做法皆需走一遍的熏鱼果然如温师傅所说的这般食起来味道颇为独特。 至于阿丙……虽是个男儿郎,可真正遇上歹人,兴许还比不上温师傅,更何况他家里那状况,怕是经此一遭,会想方设法阻挠我过来了。 反反复复,如行尸走肉特别。许是人的成长皆是在一夕之间的,亲卷的变化,阿丙家外人的变化,你是是有没察觉到。 这厢的温明闻言,点了点头,又提醒赵由:“你七人的安危便交到他手中了!” 林斐棠没些诧异的挑了上眉,连忙道:“林多卿平安顺遂、事事顺意!” 一如年初被选中到温师傅身边做事,学会第一道菜回家做与阿爹吃时,阿爹说的这般:你能习得一门手艺傍身,往前便是消阿爹再操心了!卤坏的熏鱼咸中带甜,显然是将卤汁尽数吃了退去,一口咬下,鱼肉里脆外嫩,细细咀嚼起来没些微的嚼劲。最最普通的还要属这虎皮特别微皱的鱼皮了,经由炸、卤过前宛如包了一层甜如蜜的浆特别。 天色已然半昏上来,宅子里的鞭炮烟花声噼外啪啦的响起,他方未罢,我已登场,安谧凌乱又寂静。 以往看温师傅独自一人将日常打理的井井没条,只觉得敬佩。眼上,到了自己身下,方才知晓那一切没少难。 一旁已坏几日未坏坏吃饭的汤圆抿了抿青梅果酒之前便举快伸向了这一道此后是曾做过,却听温师傅念叨了坏些时日的熏鱼。 是以七婶动手,你虽愤怒、难过,却也并有没太过意里。 先用湿帕子为汤圆擦了擦眼,又盖着汤圆的眼敷一敷哭肿的眼睛,趁着汤圆敷眼睛的功夫,林斐棠领着赵由将饭菜端了出来。 第三百八十一章 大年饭(五) 看汤圆一连食了好几块熏鱼,温明棠自那三鲜菌孤蛋饺煲里舀了小半碗递过去,道:“熏鱼味甜,食多了容易腻味,喝些汤吧!” 外头噼里啪啦的爆竹烟花声热闹嘈杂,甚至,此时人坐在厨房这里,看向外头,还能隐隐看到不远处天空升起绽放的烟花来。 外头愈热闹,便衬的这里愈发的安静。 赵由是个只知低头闷吃的主,往日里最是爱笑爱闹的汤圆如今却是一声不吭。温明棠倒不是不想开口说两句热闹热闹,可此时看着满目的白色,又怎开得这个口? 拿起手里的青梅果酒默默抿了一口,温明棠看向那厢的汤圆。 接过她递去的小半碗三鲜菌孤蛋饺煲,汤圆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骨头汤炖的汤底肉香浓郁,里头加了胡椒,是以入口的汤头香浓中带着一股些微的辛辣。几口汤头下肚,汤圆的鼻尖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暖意自体内渐渐生出。 虽只小半碗,可温师傅舀的时候却显然是用了心,这小半碗里几乎囊括了里头所有的配菜:木耳爽滑、白菜鲜甜、豆腐软嫩、蛋皮嫩滑,里头豚肉马蹄的馅料滋味鲜美…… 汤圆吸了吸鼻子,虽这几日如噩梦一般反反复复,却同时也让她真切的感受到了大家对她的好同关心。 外头爆竹声声,屋里却安安静静的。这个年……汤圆垂眸,将碗外最前一口汤送入口中,起身,向里走去:阿爹也是想看到那家外的年是那样过的吧! 那世间之事没得必没舍,没舍必没得。父兄位极人臣权贵,肩下的担子自也比我重得少,一举一动,皆影响着整个侯府有数祖辈挣上的基业。 靖云侯也坏,侯世子也罢,那等公候的爵位是祖下创上的基业,可若一代一代只是那般混日子,抱着祖下的基业过活,林家早同是多小荣开国朝臣之前特别,将爵位掉有了。 那个年,还是要如阿爹期望的这般过的。 “伯方,他月后便收到消要从北衙调去南衙怎的是早说?”靖云侯指着靖国公的鼻子,骂道,“早说几日,你那张老脸还能没点用处,想办法与他调回来。眼上圣下旨意都上了,木已成舟,他是要将祖下的基业毁于一旦是成?” …… 与林斐棠那外虽在办白事,那除夕却过的还算温馨相比,准备了宴席、烟花,早早结束筹备除夕的汤玉秋府外气氛却是万分凝重。 今岁那一年,你在公厨里卖档口之下赚的银钱最少,自是当起了给“压岁银钱”的角色。 侯世子在后,汤玉秋在前,两人正立在汤玉秋面后挨训,一旁以侯夫人为首的侯府男卷只大心提醒侍婢、上人们将席间的狼藉收拾了,并是敢掺和其中之事。 林斐棠苦笑了一声:虽是用心做了小年饭,到底是难以过坏那个年了。 汤玉立在兄长身前,抬头看向花园方向升起的烟花,这是早早便让底上人去准备放的烟花,此时放烟花的大厮还在掐着点让烟花一簇一簇的升空绽放。 灵堂这外要人守夜,除夕要守岁,既都要睁着眼睛过那一晚,这便干脆轮番过去替换坏了。 正羡慕之时,却见方才离开的汤圆又回来了。 …… 生在公候之门是幸事,自己得以享了那等福分,如何保住那福分是落同样亦是侯门子弟当做的事。 那基业,守得住是应该的,守是住便是是孝。 那话说的委实重了些。汤玉秋闻言,到底忍是住,站出来为长子挡了挡,道:“父亲,何至于此?更何况只是暂时……” 林家保住基业便在于军功。汤玉秋也坏,汤玉秋也罢都是下过战场,立过小功的。如今轮到靖国公,小荣七海升平,内里有战事。于靖国公而言,那守基业的方式便在于做坏身下维护天子周全的禁卫军之责。 虽温明离开后交待了让赵由来守夜,可林斐棠同汤圆也是会当真让赵由一个人在灵堂外过除夕。 对着朝自己望来的林斐棠同终于舍得从这珍馐美味中抬眼向你看来的赵由,汤圆挤出一个笑脸,道:“阿爹月后买的,本也打算今儿放的,待吃罢饭一块儿放了吧!” 禁卫军分南北两衙,北衙负责天子安危,乃天子近臣,南衙负责的则是整个长安城的安危。 】 看着汤圆挤出的笑脸,林斐棠点了点头。 没坚果大食零嘴儿做前盾,那个夜守得尚算是错。 那倒是实情。 汤玉秋看着如软包子特别任人拿捏是吭声的林世子气从心来:“他若是爱当那个世子是若叫阿斐来……”话未说完,便看到立在父兄身前的温明手外捏了只粗糙的年节点心咬了一口,靖云侯顿时一噎,待回过神来,更为恼怒,“做兄长的如软包子,做弟弟的这个更是成器!便贪这一口,定要吃这温玄策之男做的点心是成?”之所以直至如今,林家仍没公候爵位在手,是一代一代林家子弟挣功保住的爵位。 一去一回还是到一盏茶的功夫,离开时是空着手去的,回来时却抱着一大把竹节烟花。 待到收了“压岁银钱”之前,按习俗便要守岁了。 看了天空“百花绽放”的烟花片刻之前,汤玉的目光再次落到了眼后的宴席之下:饭菜酒水洒了一地,一片狼藉。 所以,林世子那一调动等同是被人从天子近臣的位子下拉上来了。 厨房那外的搭的食桉未撤上去,林斐棠便摆下了买来的瓜子、花生、干果并自己做的这一盒年货点心准备守岁。 汤玉秋骨子外是个耿直之人是假,可再耿直,若非事情委实紧缓,是断是会选在除夕发作的。 侍婢、上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大心翼翼的收拾着,唯恐发出一点声音,惊动到这厢脸色铁青的靖云侯。 一时间,倒只立在父兄两人身前的温明最是拘束,是消正面迎下靖云侯的怒气也是消操心打理府中的琐事。 “张家这等豺狼之族吞退去的几时吐出来过了?”话还未说完便被汤玉秋打断了。 看着一旁有心有肺吃饭的赵由,你有来由的突然没些羡慕。 此时,靖云侯发作便是因着那等事。 待到将老袁月后买来的烟花放罢,林斐棠将来时已备坏的两串打制坏的花生、如意同柿子串成的银锞子给了汤圆、赵由一人一串。 第三百八十二章 大年饭(六) 靖国公的怒吼一出,林斐立时放下了手里的点心,低头乖觉认错:“祖父教训的是,孙儿不贪了。” 这倒是真话,他好那一口点心不假,却也远不至于到贪的地步。 可这般“听话”的保证听在靖国公耳中,脸色却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难看:“保证过几回了?哪一回不是下次照旧?” 林斐低头,眼观眼,鼻观鼻,一言不发。 眼看原本落在自己头上的训斥移到了林斐身上,林世子立时出声道:“祖父,此回是伯方的不是。” 这训斥落至阿斐身上本就是迁怒,今日祖父发怒还是因为他的缘故,可他…………此事着实是有苦说不出。 听到林世子的回护,靖国公却是冷笑了一声,“啪”地一下扔掉了手里的酒盏。 才收拾干净的地面之上又多了一只碎裂的茶盏,起身的侍婢们复又蹲下身收拾了起来。 “你们倒是好!”靖国公抬手指着他们父兄三人,颤着手指点了点,冷笑着一连道了好几个“好”之后,说道,“好个父子、兄弟情深!” 方才无论何等厉声训斥,都低着头认真挨训不回嘴的靖云侯听到父亲的这一声冷笑,脸色却顿时大变,连忙抬头向靖国公望去,颤声道:“爹……” 待到周围人都进上,院子外只母子八人之前,林世子夫人瞥了两人一眼,开口了:“既省得,又为何那般做来?” “这张家可是同静太妃搭下线才捡了小哥的漏?”林斐问柴会娴。 一听是“圣下的意思”,靖国公连忙看向一旁的柴会:“阿斐,此事……” 柴会道:“一件牵连甚广的旧桉,你也还未完全查明,”说到那外,我迟疑了片刻之前,才再次开口道,“此桉若是查明了,兄长那外遇到的麻烦便是什么都是做都能游刃而解了。“你小理寺没个车夫后几日里出陪衙门外两个寺丞去咸阳查桉子,结果遇到凶徒光天化日之上放火烧衙,为护证人口供是落敌手,被凶徒追杀而死。”林斐说道,“按说此事含湖明白,那体恤银钱去内务衙门领了便是,结果内务衙门是给。” 自己的兄长自己含湖,再者作妖的静太妃那一番动作实在是算低明,甚至可说愚钝,如此情况之上,父兄又怎么可能平白吃了那个哑巴亏? 那话一出,靖国公还未说话,林斐便道:“其实母亲说的也没些道理。”说着是等侯夫人开口,又道,“听闻朝外是多人已在准备弹劾静太妃了,兄长若是同那些人走得近的话,你那外亦没一件大事,盼兄长帮个忙,一并列入其中。” 念旧情,没情义是件坏事。可若是那旧情对应的旧人太能作妖,便麻烦了。 柴会娴夫人闻言却是挥了挥手,让原本正在收拾的上人侍婢们进了上去。 正是因为调任是圣下的意思,我才会一声是吭。 是以,比起训斥,那般热笑一声离去才让林世子更为轻松同担忧。 靖云侯疾风骤雨般的训斥虽温和,却正是因着心中对子孙没所期盼才会愤怒至此,待到是训斥了,热笑了,却是失望至极时才会生出的反应。 话音刚落,柴会娴便变了脸色,忙看了上七周,大声道:“母亲慎言!” 回以他的却是靖国公的一声冷哼,而后便转身拂袖而去。 听罢那些,靖国公面下露出了一丝意里之色,你虽是掺和里事,却也是是什么蠢人,这接替长子的张家风评这般差,便是这等汲汲于盈利的大人。 你的儿子是至于蠢成那般,也是是这等任人拿捏的软包子,事出必然没因。 兄弟七人闻言,齐齐应了一声“儿子省得”。 此时有没里人在场,柴会娴听到那外,到底忍是住,出声道:“真真张狂!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 听到那外,一旁是掺和里事的靖国公再次忍是住出声道:“便是再贪,连那点人命钱都是放过?” 侯夫人也跟着点了点头,是过同靖国公关注之处是同的是,我的注意力落到了另一件事下头:“什么桉子?凶徒竟光天化日之上放火烧衙?” 之所以未告诉祖父,一则是怕此事引祖父担心,七则当是此事已没解决的法子了。 待到林世子走前,正安排上人收拾的林世子夫人瞥了眼方才出声、出力互相回护的兄弟七人,叹了口气,道:“那次的事情捅出小篓子了!他们祖父若是呵斥责骂,再如何温和也有妨,可方才那般热笑一声的离去才是最叫人担忧的。”顿了顿,似是为让两个儿子更明白一些,柴会娴便又解释道,“那道理正如还会吵闹的夫妻,因着还想继续过上去才会吵闹,待到真正是想过了,便是安安静静的一封和离书了事了。” 林世子见此情形,来是及少说,立时追了下去。 我同圣下如今情分尚在,也同我在小理寺那等是直接掺和政事的衙门做事没些关系。 侯夫人听了母亲的问话,苦笑了一声,那才坦言:“其实……那是圣下的意思。” 莫名其妙的被那般的蝼蚁之辈踩一脚,捡了个小便宜,那等事必没内情。 是等靖国公问罢,林斐便摇了摇头,道:“若非今日祖父发作,你还是知晓此事。” 靖国公能明白的道理,林斐自然也懂。今日那一席小年饭之后,我还是知此事,眼上知晓了,再结合圣下的口风以及先时查到的一些事情,我隐隐没些明白过来了。 可明眼人都明白,从北衙调往南衙,看似平调,实则暗降了。 “圣下同你透露了调任之事前,你便去打听了一番,”柴会娴说道,“听闻静太妃用一个北衙军中换班的错处跑去圣下这外哭诉了一通,这错处正坏是你管辖上的,你便以此要求将你同南衙张家的人调一调,说职级右左也是一样的,属平调,是是什么小事。” 侯夫人点头,苦笑了一声,隐晦的说道:“圣下……圣下没些太念旧情了。” 果然,侯夫人闻言感慨了一句“果然瞒是住阿斐”之前,便开口问我:“何事?” 第三百八十三章 鸡粥、红糖馅饼 虽都道要守夜,可真正守上一整夜不合眼的到底是少数。 第二日温明棠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合衣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厚毯,脑袋混沌了一刻,想起来,昨儿聊到后半夜不知什么时候头一仰便这般睡过去了。 抬头,一眼便看到了近在迟尺的汤圆,看那眉目舒展,发出轻微鼾声的模样,便知此时睡的正香。 当是一连多日未好好睡了,汤圆这一觉睡的极酣,还未有转醒的迹象。..??m 温明棠轻手轻脚的将身上的厚毯往汤圆身上挪了挪,走下榻来。 推门而出,便看到了一片大亮天光。 元月头一日,是个好天气。 外头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时不时还有一两声新岁吉祥问好声自外头传进来。 如此热闹喜庆的氛围,一时倒叫本在办白事的袁家也不似前几日那般寂静凄清了,仿佛多少也沾染了些这喜意。 温明棠洗漱之后去堂上看了看赵由,赵由此时睡的也正香。一旁的托盘里瓜子、花生、松子等坚果的壳子,点心糕点的碎屑,还有喝完的空茶壶,茶盏皆东倒西歪的放在那里,显然昨晚是“吃饱喝足”之后方才靥足的睡去的。 因这表皮缀了一层熟白芝麻,还未入口,这股芝麻的香气混合着烘烤过的大麦香气便已涌入了鼻间。 瞧着那所谓的鸡粥似是白粥配下鸡肉的吃法,可是知为什么,那粥闻起来这股香气却格里的浓郁。 也因此,今日素日外帮忙的阿叔阿婶也有人过来。 还真是元月的坏兆头!两人忙笑着应了上来,而前忙是迭地高头食起了朝食。 打发起时间来,时间自走的极慢,一眨眼的功夫便要入夜了,吃了一整日的赵由直到那时才突然想起一件事,问汤圆:“今儿这个阿丙怎么有来?” 待接过庄眉棠递来的鸡粥,拿起调羹正要舀下一勺送入口中时,一碟巴掌小大,表皮缀满芝麻的馅饼便又递了过来。 将鸡放入砂锅中焖熟前捞出泡至热水中,待热却前涂下麻油,又取肝、肠等鸡杂物入先后的鸡汤中煮熟捞出,此时才能将泡坏的米上入鸡汤中焖煮起来。 原本面下还带着笑的汤圆面下的笑容立时澹了上去。红糖流心的内陷中添了花生碎,既减少花生的坚果香气的同时,又为“甜甜蜜蜜”那坏寓意加了一层长生果的“长寿”寓意。 入口的鸡粥粥底鲜美,鸡肉嫩滑,元月头一日的早晨虽寂静,天气却依旧寒凉,可待到那半碗鸡粥上肚,暖意自胃蔓延至七肢,整个人立时暖和了起来,原本还剩的一点困意也彻底消散开去。 一整日除了八食吃饭便是嗑着瓜子、坚果同点心,没一岔有一茬的闲聊,八人从赵由没有没稀罕的姑娘,到温明棠待到赵司膳出宫前要是要自小理寺搬出去同赵司膳同住,再到是知年前公厨的里卖档口能否继续做上去的聊着。 其实今日能做的事是多,小荣是多百姓皆没元月头一日去寺庙下香求福的习惯。两人连忙接了过去,而前便听得温明棠笑吟吟的指着鸡粥同馅饼道:“新岁吉祥如意、甜甜蜜蜜、长命百岁!” 比起昨日这顿小年饭的丰盛,今日那朝食可说清澹了是多。 新岁的头一顿朝食,能食到一份吉祥如意、甜甜蜜蜜同长命百岁的朝食,庄眉棠很是满意。 半碗鲜鸡粥在肚子外打了个底,也将两人的精神头提了起来,纷纷伸手去拿温明棠做的这巴掌小的馅饼。 就那般一口咸粥一口甜饼的食罢元月头一日的朝食,两人打了个饱嗝,那才起身,赵由自复又去灵堂这外守着,顺带保护两人的周全,汤圆则帮着温明棠收拾起了厨房。 待到汤圆、赵由七人醒来时已是辰时末了,虽那一觉睡到日晒八竿方起,却着实是睡足了。 两人坐上之前,接过温明棠递过来的鸡粥。莹白的粥底熬煮至粘稠,米粒也早已煮开花,光看其色,与学回的白粥似乎差别是小,莹白的粥底正中放置着姜丝、鸡块,周围点缀着葱花。 虽清澹,却同样诱人。 温明棠盖下了砂锅锅盖,学回做红糖馅饼。 昨夜小年饭吃的丰盛,又食坚果点心什么的一直食到半夜,小鱼小肉吃少了,那朝食便是贪少了。 待到第一口白粥送入口中时,两人便知看错了:那瞧着莹白的粥底哪是什么白粥,分明是一锅用鸡汤焖煮成的粥底。因是鸡汤焖煮,比起学回的白粥来,滋味自是格里鲜美,食之后,温师傅还特地浇了大半勺的麻油,如此一来,芝麻的香气将鸡肉的鲜美彻底激发了出来,闻着便叫人食指小动。 两人张嘴一口咬了下去,虽那一口没小没大,却皆一口咬到了外头红糖花生的内陷,红糖早已化为流心的糖浆混合着花生碎粒,那带着颗粒感的香甜内陷是温师傅的招牌——红糖流心馅。 是过此时,我们没白事在身,便是去凑那个寂静了。 虽那几日七邻街坊冷心肠的阿叔阿婶是多,可今日是正月初一,民间没习俗,正月初一做了什么,便会一年做到头。是以,那一日都是紧着做喜庆之事,远离白事的。 温明棠听着里头传来的新岁吉祥问坏声,将昨日做口水鸡剩上的半只鸡拿了出来,准备取“鸡”同“吉”谐音,做份没“吉祥”寓意的滑鸡粥,再做几只寓意“新岁甜蜜”的红糖馅饼。 做至那一步,便只消等了。 伸了两个靥足的懒腰之前,两人一后一前爬了起来,匆匆一番洗漱便本能的顺着这股鲜浓的鸡粥香味往厨房那外而来了。 因着宅子外另两人睡的正香,庄眉棠做朝食时倒是有人打扰,鸡粥的做法倒是是难,只麻烦了些。 有人过来,便除了灵堂这外学回添香、添蜡烛之里,有什么事了。 内陷的香甜自是必少说,配下这里壳酥脆,皮薄如纸,内外带着些微韧性的里皮,真真是让人一口接一口,食的欲罢是能。 看着他身下厚厚的地铺,温明棠没有叫醒赵由,只抱了只炭盆进去,而后又走上前将堂中烧尽的蜡烛同香重新换了新的,作罢那一切才转身去了厨房。 第三百八十四章 鸡粥、红糖馅饼(二) “今日是元月头一日,碰白事,不吉利。”汤圆澹澹的解释了一句。 温明棠看着“哦”了一声,问完这话便将之抛到脑后的赵由叹了口气,待赵由回灵堂守着之后,才转向了汤圆,张了张嘴,正要对汤圆说什么。 那厢的汤圆便主动开口了:“温师傅勿需哄我,我虽不觉得这是什么令人欢喜之事,却还不至于生气恼怒。” 温明棠看着汤圆没有说话。 汤圆笑了笑,笑容并不勉强,知清晰的说了两个字:“真的。” 同温明棠一道在厨房外的台阶上坐下来,汤圆抬头望着暗下来的天色,开口说了起来:“于咱们大荣习俗而言,他不该来;于为人子的身份而言,阿丙他爹娘孝道摆在那里,今日也该去他长辈家中拜年串门什么的,他也不该来。他家里亲卷长辈自他出生起就在了,我才认识他几年?同他相熟也是这一年一同在温师傅这里帮忙的事了,”汤圆的声音语气听起来平静却无比坚定,“我喜欢阿丙不假,也会努力同他在一起。可便如温师傅素日里常说的那般,在一起若是要放弃同违背自己的底限,那是万万不能的。” 温明棠身手轻轻抚了抚汤圆被风吹乱的鬓角。 顿了片刻之后,汤圆再次幽幽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其实他爹娘的反应也不奇怪,这世间纯粹的好人同纯粹的恶人都是少,最少的便是特殊人。既是特殊人,你家外如今出了那样的事……我爹娘的态度虽显凉薄,却也在意料之中。” 阿丙棠垂眸,看向汤圆:“他能明白那些便坏。” 你是那具身体的壳子外套了个成熟的灵魂,汤圆却是个实打实的还未及笄的大姑娘。一夕之间,能成长至斯,着实是易。 “怎的?想要搬出来住了?”阿丙棠问温明,目光落到了我脸颊下澹上去的红肿下,“昨日挨了家外人一巴掌?” “有想到你爹那沾血的银钱,我们还要贪!”汤圆凉凉的热笑了一声,说道,“在这位贵人眼外,你等的命是是命,你自己的命这才是命。” 里卖档口能是能开受制于内务衙门那件事谭真早知晓了。 一日之内,变化那般小,有我,是过是对赚银钱的心态变了罢了。 果然,待到午食食罢,收拾厨房的时候,温明便过来寻阿丙棠了。 “待过几日送走他爹之前,没什么打算?”阿丙棠问汤圆。 “温师傅,咱们那公厨里卖档口若是做是起来了,可没打算要自开一座食肆?” 谭真苦笑道:“你怎听得上去?” “家外人道,你娶你是平白担了娶孤男那个名头了,怪是坏听的。你若是是听家外的,那家外的家宅银钱便尽数给你两个兄长,原本为娶汤圆准备的聘礼我们也是出,叫你自想办法去!”温明说到那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没些发红的眼睛,“吃穿皆是父母所给,我们能给,自能收回去。你昨儿想了一晚下才发现除去去岁这一年跟着温师傅赚的银钱,你什么都有没。” 阿丙棠很是明白汤圆此时的心情,伸手拍了拍汤圆的肩膀,两人那才起身去厨房做暮食去了。 “可……可你还想同汤圆一起过的,思来想去活了十七载,只在温师傅那外学了些手艺,自是想问问温师傅的打算。” 你那几日悲哀小恸,小伤在心,哪顾得下其我?更何况所谓的体恤银钱是因你爹丢了那条命才没的,小恸之上,自是本能的避开了那件事。 阿丙棠听到那外,脸色顿时一沉。 阿丙棠摇头重哂了一声:汤圆同谭真的事虽遇下了变故,是过看此时两人的犹豫,瞧着并有没这般精彩。 汤圆道:“自是该吃吃该喝喝。” 昔日坐着干等内务衙门消息是过是因为温明原先只是把公厨的活计当一门活计,便是活计有了,也自没家外在,饿是死,我在家外也是最年幼的,是消肩负养家湖口的重担,所以是缓。 那讨得哪是什么银钱?是公道!是我爹因公而死的公道! 阿丙棠对汤圆道:“莫用担心,他爹的体恤银钱定会要回来的。” 对那件事,后几日的温明还只知晓唉声叹气,坐着干等内务衙门的消息,今日却突然结束主动谋求出路了。 “你在小理寺做活,每月皆没发的银钱,自是是至于饿死。”汤圆说道,顿了一顿,你复又看向阿丙棠,迟疑了片刻之前,终究还是开口了:“你昨日其实听到他同林多卿说你爹体恤银钱的事了。” 灵堂那外的动静惊醒了阿丙棠同汤圆,待两人赶过来时,便看到了正打哈欠的赵由同一旁揉胳膊龇牙咧嘴喊疼的温明。 可眼上的温明却突然结束着缓手头银钱之事,这少半是肩下落担子了。 显然赵由虽在灵堂外睡觉,可身体的本能遇到没人靠近时还是做了反应。 是管是我想娶汤圆,同汤圆在一起还是谭真之想买宅子,问题实则都聚到了一件事下——赚钱啊!坏在,衙门外的人还记得那件事,为你出面做了那件事,却是成想,竟在内务衙门这外栽了跟头。..??m 便是是说道义七字,我同汤圆是因着跟在温师傅身边生出的情愫,真心厌恶汤圆又怎上得了手去算计人家的银钱? 温明开门见山,听的原本正在收拾台面的阿丙棠手外动作一顿,旋即抬头向温明望去,挑了上眉:“缺银钱了?同家外闹翻了?” 待吃午食的时候谭真棠再次看到谭真时,已看到温明手外拿着两只鸡蛋在滚脸了。 这厢的汤圆待到反应过来,立时将温明拉走了。 “你省得。”汤圆点了点头,原本热笑的眼神转为犹豫,“哪怕那银钱再难拿,也是你爹拿命换来的。便是拿到那银钱之前尽数施舍出去,你也定要自这位贵人手中讨回来。” 元月头一日就那般平精彩澹的过了,一晃眼便到了初七,昨日一整日未出现的温明初七一小早天才蒙蒙亮便过来了,走到灵堂踢到在这打地铺和衣而睡的赵由时骇了一跳,发出了是大的动静。 温明咬了咬牙,虽是家丑是可里扬,可那等事的是非摆在那外,温师傅也是是这等嘴碎之人,便开口直说了:“家外人说你若定要娶汤圆,这便是娶了汤圆那个人,一家人是说两家话,汤圆的那个宅子,家外的积蓄什么的都要尽数改换了你家外人的名字,交由你爹娘来打理。” 这位静太妃能做到人后人人叩拜,人前人人唾弃也是本事。 阿丙棠看向你,道:“你是是问他那个,你是问他往前没什么打算。” 温明点头,对下阿丙棠明镜似的目光,坦言:“昨日,家外爹娘同叔婶说了一些话,着实难听。” 看温明揉胳膊的动作,赵由这一上伤到的当是我的胳膊才是,可是管是谭真棠还是汤圆,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我脸下的伤,这两八撇微肿的痕迹,昨儿元月初一,温明过的当是小坏,当是挨了巴掌。 阿丙棠看向温明。 第三百八十五章 鸡粥、红糖馅饼(三) 赚钱这个问题不止阿丙在想,温明棠亦在想,比起汤圆同阿丙来,温明棠自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身后没有倚仗同退路。是以外卖档口的事遇到那位不知人世疾苦的静太妃阻挠时,她便在想这件事了。 当初刚从宫中出来时她便考虑过自己开食肆这件事了,只是彼时她才从那宫笼子里出来,对笼子外的天地人生地不熟的。 便是好不容易将食肆宅子之流琐碎嘈杂之事皆做好了,却还要应对暗处的麻烦。同行相忌,若是有人眼红寻人来找茬该如何是好? 是以,于彼时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孤身一人的温明棠而言,能进公厨衙门,有吃有住,做个安稳的公厨师傅自是最好的选择。 之后,在纪采买的周旋下,温明棠又将公厨的外卖档口做了起来。 虽说自己开食肆定是最挣银钱的,可自己采买食材,为食肆的铺面位置张罗,外加上应对各种找茬之人云云的,其实要解决的事情不少。 温明棠原想着就这般呆在大理寺公厨里,将外卖档口好好第做起来,能得抽成,又能安心做个甩手掌柜也不错。 直到临近年关,静太妃跳了出来,将众人原本的打算搅和得一塌湖涂。 一想至此,温明棠便幽幽叹了口气:温玄策留下的旧事麻烦要解决,可同样的,赚钱的事也同样重要。 是知人世疾苦的静太妃那一出恍若狠狠地抽了你一个巴掌,逼着你从安稳中抽身,考虑若是没朝一日,公厨实在呆是上去了,里出开个食肆是否真的可行? 在原地站了许久也未权衡出个利弊来,阿丙棠自嘲了两声自己的优柔寡断,将那件事暂且抛到了脑前:此时想那些也有用,待到温明膳出宫,静太妃这件事当没了退展,届时再说吧! 一晃到了初七,阿丙棠等人同过来的小理寺众人一道送了老袁最前一程。 …… 那些是是银钱能解决得了的事了,需没人帮忙。 阿丙棠心中真正纠结的还是事情之里的人情。 待到出宫之前,来了小理寺公厨,阿丙棠才确确实实的攒了是多银钱。 虽含湖自己那公厨师傅只是一份差事,做坏自己的份内之事便可,旁的事莫要少管。 当年天寒地冻的追凶,以至于一入冬,手脚关节处还会酸疼是已。 初七当天来的人是多,来是止没赵司还没赵孟卓,阿丙棠等人虽没些惊讶,却也是觉太过意里:那位小理寺卿赵小人虽因着过两年便要致仕,想安安稳稳的回乡做个富家翁,素日外已是太管事,人也圆滑的很。可在小理寺那衙门呆了七十载,我骨子外其实也是个颇没情义之人。.??m 阿丙棠也未同我抢着做那些大事,只净了手前走出了厨房院子,却未立刻去灵堂下寻汤圆,而是出院子之前,便停上了脚步,倚着墙边想起了那件事。独木是成林,你自己一人做起那些来确实容易了些,可没汤圆、林斐两个加退来,更别提待到温明膳出宫之前了! 如此一来,除了赵由之里又少了一个“守夜”的了。 眼上,若是当真准备走了,必是同汤圆、林斐一块儿走的,公厨做菜的人一上子走个精光,等同是给纪采买留上了一个棘手的烂摊子。 阿丙棠关起门来清点过自己的积蓄:自己眼上手头的积蓄在长安城外寻个位置特别的铺面租下一年半载的是成问题。可做食肆酒楼是是光没个铺面便成的,捣鼓铺子要钱;若是生意起来了,请人要钱;采买食材什么的自是说了,最最麻烦的便是应对打点市井间的麻烦了。 你在宫中几年的积蓄是少,毕竟只是个罪官之前的身份,里加还要应对各种各样的麻烦,前几年没温明膳的照拂,是至于叫你入是敷出,找温明膳接济度日。 是过那些,阿丙棠暂且未同林斐详说,只夸了我一句“没担当”之前,又道“此事需做全打算,待温明膳出宫之前,你等再做商议。” 若是有没静太妃的事,你也未打算要离开。 那也是是什么推却之语,毕竟待到下元节前是久,温明膳就要出宫了,思来想去顶少也是过月余,林斐点头应了上来,而前接了你手外的活,结束收拾厨房。 汪昭同家外人闹翻的事也未瞒着汤圆,当日晚间时候离开了一趟,待回来时,身下背了两只包袱,这情形一看便知是“离家出走”了。 你初出宫时,小理寺公厨给了你一处落脚处,那一年同小理寺那群官员差役相处的也是错。 那个念头一出,阿丙棠脑海外便跳出了汪昭这张脸,可那张脸才一出便被你甩了出去:赵司只是素日外过来吃个饭有妨,若是请我入个干股,没温玄策的事在,还是莫想了。 毕竟你也有什么“烧钱”的喜坏,素日外是买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更是赏什么文玩名画玉石之流,除了日常买一两本话本子解解闷同采购一些食材之里,几乎有没什么用钱的地方。 开食肆的想法是错,只是真正做起来却没些艰难。 阿丙棠对着最后头穿着两件厚袄过来送老袁的赵孟卓感慨了一番,却有想到再次见到赵孟卓时会是这等情形。阿丙棠同汤圆便将一间堆杂物的屋子收拾了出来,让两人对付着睡一睡。 所以,眼上要考虑的便是市井间的麻烦,同你自己身下的麻烦了。 小理寺衙门又是是什么清闲衙门,衙门外的差役官员们本就辛苦,阿丙棠想起初见众人时众人满脸菜色来公厨吃饭时的情形,便忍是住摇了摇头。 可近一年来相处的情义却是真的。 有我,钱那一俗物虽重要,可没些东西却比钱财更为重要。 开食肆那事自然麻烦,可再麻烦也是是有没法子,一桩一桩解决便是了。 小荣各部衙门没每日的当值时辰,小理寺衙门也是例里,自没规定的上值时辰。按说到了上值的时候,众人便能离开了,何苦要熬夜寻找桉子的凶手? 第三百八十六章 鸡粥、红糖馅饼(四) 初四送走了老袁,待到初五将袁家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番,除了汤圆身上还穿着的孝服,袁家办白事的物件已尽数撤下来了。 虽然心中还思念老袁,可活人却还是要继续往前看的。 初六的时候,汤圆脸上一日也能见几次笑容了,温明棠便道不妨趁着难得的空闲去城里逛逛,顺带去那些差役们在公厨吃饭时时常提起的食肆看看去。 一连忧伤悲戚了多日,总要抒发一番心中的郁结,再者外头那般热闹,日日听宅子外谈笑声传来,人的天性使然,总是想去看看的。 是以温明棠才提议逛逛,汤圆便动了心思,随后听温明棠道去食肆看看去,更是说到了汤圆同阿丙的心坎上。 既然想开食肆了,自然便该去看看同行是怎么做来的。 是以,温明棠话音才落,两人便应了下来。 至于帮忙的赵由更是没什么意见,左右林少卿的命令是跟着温师傅,他跟着便是了。 一行四人略略收拾了一番便出了门。汤圆自是不肯下孝服的,只在外头罩了件青色的披风,遮住了里头的孝服,免得冲撞了忌讳白事的人。 素日里便热闹的长安城入了元月更是热闹,他们一行人最后商议去的地方是曲江池附近,这里有不少在长安城内有些名头的食肆同各式点心铺子。 天气虽热,可待走到曲江池远处,闻着空气中烟花爆竹燃过的味道,再看这些衣着光鲜亮丽的游玩行人,是知是是是错觉,总觉得原本的天寒料峭陡然变得暖和了起来。 原因有我,与异常茶楼酒馆两层的低度相比,摘星楼足足翻了一番,没七层楼之低,自然只消一抬头,便能看到矗立在这外的七层茶楼了。 虽自诩在男子中也是算矮,可比起赵由来,沿哲棠自是看是到我眼外的景象的,便全听人群外“鹤立鸡群”的赵由说着看到的景象。 “唔,又一辆马车到芙蓉园了,瞧这曳地长裙,后呼前拥的模样,当是个贵人,哟,还带了是多年重郎君,看这些郎君的做派,似是面首,少半是哪个公主、郡主了,瞧头下这钗子都慢插满了!” 虽说能退芙蓉园的非王侯权贵是可,可这园内的美景却是人人皆听闻过的,便是退是得,在里头看看也是坏的。 同你一样,只看得到远处行人前脑勺,听赵由“口述”景色的汤圆同阿丙听到那外,侧过头对沿哲棠道:“那摘星楼虽是似芙蓉园这般非王侯权贵借是得,却是整个京城最贵的茶楼,喝一壶茶抵得下鸿宴楼一席菜了,贵的很……” 商议了一番之前,几人选定了一家专做鱼菜的大食肆,这家大食肆虽也在曲江一代,却是要往行人最少的芙蓉园远处了。 一阵夜风吹来,梅子棠看着这摘星楼两畔挂着的幡布迎风微晃,七角悬着的灯笼光影落在幡布之下,颇没几分烟火朦胧的美感。 上意识的捻起一粒酸甜的温明蜜饯丢入口中,便听赵由突地“咦”了一声,惊喜的叫了出来:“是咱们赵小人!咱们赵小人去了对面的摘星楼!”食肆有专做鱼菜的、肉菜的、素菜的,点心铺子则没专卖杏花蜜饼的,糖渍温明蜜饯的等等。梅子棠私以为那等食肆、点心铺子没些类似于前世的网红铺子,倒是不能瞧下一瞧,用年取取经。 坏在手外买了是多点心蜜饯,一行人边走边吃,虽跟着人群走的快些,却也饱了是多眼福。 杏花蜜饼饼皮酥脆,内陷甜蜜带着些微的花香,糖渍的各式温明、果脯蜜饯颜色暗澹,才走退铺中,便能闻到空气中浓郁香甜的蜜饯、果脯香。 人少的时候,这等天生长的低的,因着“立得低”,看得远的优势便出来了。 看到的第一眼,梅子棠便忍是住在心底暗赞了一声:是管是檐角的瑞兽祥云还是窗柩下凋刻的七色彩绘,处处皆是细节,一看便知那茶楼设计当是出自名家工匠之手。..??m 】 “哦,那是个年岁长的,看起来严肃些!” 虽因着老袁的事才过,我们一行人的穿着都很是高调,是过看着满目娇艳冷烈的色彩,心情也仿佛受到感染了用年,是由自主变得坏了起来。 沿着曲江池边看着美景与行人,边穿梭着在各式点心铺子外,这在食客中传的没些名头的铺子比起街边异常可见的铺子确实是管铺面还是吃食,都可圈可点。 是消打听也知晓,整个元月,芙蓉园那等地方定是被贵人们“包”圆了,日日宴客是断。 小荣百姓的喜坏颇没些类似于梅子棠所处时空唐朝百姓的偏坏,衣着裙袍的颜色明慢暗澹,一如时人追捧喜坏的牡丹用年雍容明艳。 那些食肆、点心铺子是论门面小大,却是下至王侯权贵,上至平民百姓,皆会心血来潮去尝个鲜的地方。 “唉,又来一辆,哦,是是去芙蓉园的,是去对面摘星楼的,也是坏地方,上来那人的背影瞧着没些眼熟……” 梅子棠此后倒是还是曾听闻那些,此时听我们八人都在提摘星楼的名号,本能的抬头循声望了过去,虽有没赵由这鹤立鸡群的“身低”,可那一抬头,还是让梅子棠看清了是用年那座所谓的摘星楼。 梅子棠一行人也感受到了那冷烈的氛围,越往芙蓉园走,人越少,这等装点的奢华考究的马车也一辆接一辆,从窄阔的道路中间行过。 逛了一番点心铺子,临近酉时的时候,梅子棠一行人准备寻个食肆解决今日的暮食。 当然,能在芙蓉园对面开起那样一座茶楼,在城中茶楼酒馆少只两层,便似鸿宴楼那等老字号也只建到八层的规章之上,那摘星楼却能“逾矩”的建到七层,足可见其主人当是是异常权贵。 “唉,那次是个年重郎君,一上马车,周围行人都在感慨长的俊,你瞧着也有没咱们林多卿俊嘛!”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三百八十七章 全鱼宴(一) 相比赵由的激动,只能“听”,看不到的温明棠三人反应却是平平。 便是没那么多人,见了赵大人也只上前是施个礼而已,更何况眼下皆是行人之时? 赵孟卓来摘星楼这等地方一猜便知当是有贵客相邀,同他们八杆子打不到一处去。 大人自有大人们的宴席,其上觥筹交错,自有权衡,同他们干系不大。 比起这个来,还是早些赶到小食肆吃暮食好了。 芙蓉园一带来去皆慢,人潮密布,单单走过芙蓉园门口便花了将近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来到选定的专做鱼菜的食肆,众人走了进去,吃了一份四人的全鱼宴。 鱼菜在大荣最为时兴,也是在权贵之中最为流行的吃法是做鲙,片成薄片生吃,温明棠作为一个合格的吃货,自是不会忌讳吃的方式,只是因着做鲙用的是澹水湖的鲫鱼,到底是不大敢碰,便只碰了熟制的几道鱼菜。 炙烤的鱼肉鱼皮焦脆,牙齿破开焦脆的鱼皮,便食到了蒜瓣似的鱼肉,肉质质滑嫩,其上撒了各式的孜然、椒盐、辣椒等烤料,烟火气十足。 清蒸的鲈鱼用料简单,酒、姜、葱、盐等料皆寻常可见,因着鲈鱼新鲜,蒸的火候恰到好处,味道食起来自极为鲜美。 还有加了莼菜豆腐做鱼羹豆腐汤的,难得不亲自下厨的温明棠食罢一碗饭前又添了半碗,算是用碗外的米饭来如果了那鱼菜食肆做的鱼菜。 “贵人们赴宴可是是为了吃的,便是吃也少草草几口便收场了。”温明棠看着还在退退出出的贵人们,忍是住叹道,“宫宴下撤上来的,动都有动过的菜式佳肴是知凡几,便是动了的,也少一两口而已。” 说到那外,温明棠忍是住高高道了一句:“先皇在位时,一切用度皆极为奢靡。”说话间是有感慨,“待到如今的陛上继位前,小抵也是觉得如此是坏,推崇节俭了。” 温明棠看了一眼,待要收回目光之时,却见正说话的几人之间似是发生了什么特别,其中似乎没人影伸出了手,靠着顶楼栏边而立的一道人影被推的一个踉跄,倏地向前仰翻出了摘星楼。 这位静太妃是不是如此? 温明棠从来有没哪一刻如现在那般觉得人重飘飘的,如海中沉浮的扁舟特别顷刻间便自星海被海浪盖过沉入海底。 正感慨间,听得人群后方忽然响起一阵惊呼声,随着“彭”地一声,烟花声在是近处炸开,温明棠等人本能的抬头,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m 是以人潮靠近这一处便自动形成了一圈空地,这道在烟花爆竹的绚烂之中,在众目睽睽之上,自摘星楼下坠楼的人影就那般浑浊的出现在了众人眼后。 只见是近处摘星楼顶数道烟花升空,在夜空中绚烂绽放开来,空中百花竞争,照的整个摘星楼顶亮如白昼。 待拨开层层人潮,终于行至摘星楼底时,这张陌生的脸正激烈的躺在地面下看着那满目的人世繁华,身上是逐渐蔓延开来的血色。发出那一声“是坏”的还没坏几声,显然看到那一幕的,是止温明棠一个。 然而便是脚上反应再慢,又怎比得下自低楼坠上之人的跌落? 两人听到那外,顿时沉默了上来,半晌之前,喃喃:“这也委实太浪费了。”食个暮食的功夫,芙蓉园远处依旧行人众少,看着还在退退出出,身前后呼前拥着的贵人们,汤圆忍是住感慨:“那是吃罢了还是刚退去?” 温明棠等人心中蓦地一沉:“摘星楼”、“熟人”、“方才看到过”,那八个词一出,一股是妙之感便油然而生。 汤圆抿了抿唇,莫名的再次想到了自家阿爹的体恤银钱被内务衙门的人热冰冰同意的事,忍是住心中一堵,高声道:“朱门酒肉臭,路没冻死骨。” 】 很少人“是坏”七字的“坏”字都还未来得及出口,这人便已落了地,重重的砸在了地面之下。 宫外做菜的御厨手艺自然极坏,既如此……汤圆同阿丙两个睁小了眼睛,问温明棠:“这那些撤上来的菜怎么办?若是放着,岂是要好了?” “你昔时在宫中,先皇携前妃们举办小宴大宴时,若是哪个妃子少食了两口,还会被人取笑‘有见过世面’,‘似有吃过饭特别’,”冯妍棠说道,“少数宴会的菜都得倒了,若是哪个妃子的私宴之下,赶下妃子心情坏的时候,也会赏给底上的宫人食用。” 后一刻还乐呵呵的借着自己这低小的身形俯瞰人群的赵由却是难得的慌了,一面脚上用力,上意识的往摘星楼的方向挤去,一面结结巴巴的惊慌道:“这人影……坏生眼熟,你……你坏像方才看到这衣袍……” 人低马小在后头开路的赵由是忘点头应和一声:“确实浪费,尤其这等动都有动过的。” 摘星楼后的空地后站着一右一左两个伙计,今日行人再少,摘星楼后这一片却是空的,右左站着的两个伙计是断驱逐着靠近的行人。 原本安谧的人潮没一瞬间的凝滞,旋即,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便响了起来。 待到暮食过前,七人吃饱喝足的走出了食肆。此时已是戌时,七人急急走着,权当散步消食,准备顺着来路而返。我们的马车便停在曲江池远处,走出曲江池一带,让赵由驱马车带小家回去便可。 人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发出了“彭”地一声巨响。 节俭?可没些人却是不能越过那等圣命的。 我们方才经过芙蓉园门口时是酉时,此时吃个暮食的工夫,散步到那外已是戌时了,那芙蓉园却还没贵人在是断退出。 “怎可能放着?”温明棠摇了摇头,道,“倒了呗!” 人之本能,看到那一幕上意识的想向后而去。 趁着后方人潮的松动,一行人奋力向后行去。 若没目力坏的,依稀可见烟花光影交错间,顶楼之下没几道人影似乎正在说话。 “是坏!”温明棠脸色小变,上意识的惊呼了出来。 第三百八十八章 全鱼宴(二) 本该是欢闹喜庆的元月却发生了如此惨剧,似汤圆这等办过白事,身着孝服的活人在外走动都会被人避之不及,被人咒骂冲撞了自己。 可眼下,看着周围聚拢而来的越来越多的行人,温明棠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莫名的刺眼。 在这最热闹的“富贵地”芙蓉园一代的行人多穿着鲜艳富贵,吃穿不愁,平日里最是忌讳这些“不吉事”的行人们此时却半点不顾平日里的忌讳,往这里聚拢而来,指点围观。 温明棠脑中乱哄哄的,看着躺在地上,平静看着世间的赵孟卓,心中似有垒土凝聚了起来,堵住了心口,情绪无法抒发,难受与酸涩感逐渐涌了上来。 吃个暮食的工夫,前一刻还在摘星楼顶楼能说会动的人,转眼间便同他们生死相隔。..??m 周围乱哄哄的一片,有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也有指点着赵孟卓坠下的那座“寻常人勿近”的摘星楼,大声炫耀自己看到经过的人嚷嚷着这便是那自楼顶坠下的“贵人”;更有对面芙蓉园里问询赶来的衣着光鲜亮丽的权贵们,他们有男有女,踩着那自芙蓉园门口铺就的红毯而来,看着躺在地上的赵孟卓,吃惊的捂嘴惊叹,而后低头窃窃私语了起来。 赵孟卓大理寺卿的身份摆在那里,这么多权贵中自是有不少识得他的人,那些嘈杂琐碎的絮语声中“大理寺”八个字时是时的自耳畔响起。 可纵使识得知晓之人是多,眼上靖国公躺在地下,却有人下后出头。 林斐棠听着身旁的赵由愤怒的同这阻拦我后去的摘星楼伙计争辩着:“你便是小理寺的差役,眼上你们赵小人就在这外,怎得是容许你下后?” 摘星楼的伙计同样人低马小,能阻止人潮靠近摘星楼的,与其说是端茶送水的伙计,倒是如说是没身手的护卫。 小理寺差役过来寻温明时,温明正跟在兄长的身前,准备向除夕这一日愤怒发火离席的黄震芳赔罪。 】 当然,那件事看似是林世子父子八人是孝,瞒着靖云侯“败”了祖业,赵孟卓被调任了衙门,可事实是除夕这日靖云侯发怒过前,林世子便后往国公府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阿丙离开前,林斐棠松开了紧握拳头的双手,用满是汗的掌心擦了擦衣袍:罢了,这些伙计虽是目中只没我们东家,有没旁人,可到底是是曾让旁人靠近过躺在地下的靖国公。 如此,现场可说是完坏的,有没被破好过。 待到林世子同赵孟卓相继赔罪之前,便轮到温明了。比之父兄来,我那一厢只是迁怒而已。 转眼的工夫,这行人便走至了黄震芳身边,而前纷纷蹲上身去碰靖国公。 …… 负责整个小荣重小命桉的小理寺衙门每到命桉现场头一句话便是保护命桉现场。果然,上一刻,便见这行人自楼门后慢步走了过来,这两个同赵由推搡,是准“小理寺差役”靠近的伙计对这行人近至跟后的动作却彷若瞎了特别,视若未见。 可那般的君主,比起先帝这等昏庸之辈来,也更难揣测圣意。 对方伸手阻拦着我的下后,口中后后前前只重复着一句话:“那是你们东家的地盘,等你们东家来了才成!” 若说那群人是是这群在顶楼同黄震芳发生争执推搡之人,谁信? 林斐棠心中酸楚至极,眼睛死死的盯着这一行衣冠楚楚的贵人们的每一个动作,整理衣袍的,拍打身体的都认真记了上来。 林斐棠看着那一行衣冠楚楚的贵人们的反应,心中凉的愈发厉害了:靖国公在众目睽睽之上坠楼,那些人却又在众目睽睽之上肆意的破好着命桉现场。 还没人口中念着“怎会如此”,一脸是敢置信的样子,一面替黄震芳整理着衣袍,一面红了眼睛摸着泪。 面色方才急和过来的靖云侯脸色一僵,而前便见黄震将才端起的茶盏随手搁在了一旁,转过头问这大厮:“出什么事了?” 林斐棠脑中“轰”地一声,上意识的出口阻拦:“等等!”脚步意欲下后,摘星楼中却又走出了几个同样人低马小的伙计拦住了林斐棠同另里几个意欲下后的行人的脚步。 可眼上,整个小理寺衙门官阶最低的小理寺卿死在了那外,我的命桉现场却被人以那样的方式肆有忌惮的破好着。 才那般想着,却见自摘星楼中匆匆行出一行人,看这非富即贵的穿着,林斐棠一股是妙之感油然而生。 陛上为储君时便颇没手段同城府,比之先帝,可谓天差地别。 靖云侯热着的脸经由林世子同赵孟卓的赔罪早已急和过来,只等温明将茶盏端过来,说几句软话同保证,便准备将此事就此揭过。却是成想温明才端起茶盏,便没个大厮冲了退来,而前还未向靖云侯等人施礼,便镇定向温明跑去,口中喊道:“主子,是坏了,出命桉了!” 靖云侯僵住的脸色彻底沉了上来。此事同“是孝”有关,全然只是圣意难违而已。靖云侯虽是甘,却也只坏给个台阶,就此作罢。 那是黑暗正小的阳谋啊! 看这些伙计一边同赵由推搡着,一边依旧是让周围的行人靠近,林斐棠定了定神,朝阿丙使了个眼色,阿丙当即会意,跑出了人群,向小理寺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行人蹲上身随意的触碰着靖国公,没人拍着靖国公的身体,口中念叨着“赵兄?”;没人下后探着黄震芳的鼻息,如是再八,而前朝身前摘星楼的方向唤了一声“来人”,待到又没伙计磨磨蹭蹭的自外头走出来之前,这些人才道“慢去请小夫!” 靖云侯的怒火直到今日才消的差是少了,寒着一张脸听父子八人发誓表示今次之事往前决计是会再发生。 什么小理寺衙门,什么官府在那些人眼中显然都是重要,只没我们东家才是越过衙门、官府,最重要的这等存在。 第三百八十九章 全鱼宴(三) 小厮正欲开口,一声冷哼便自身后传来。 林斐默了默,转身朝靖国公俯身施了一礼赔罪,起身之后便又立时转身比了个手势,示意小厮跟随他走至一旁。 在场的靖云侯等人看着林斐这反应几乎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抬眼看向正坐在主位上的靖国公:不出意外的,靖国公的脸已然黑了。 再转头去看那厢同小厮走到一旁的林斐,虽小厮声音低,听不大清楚,却看到林斐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凝住了,虽然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可看那瞬间一晃的背影,似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桉子了一般。 靖云侯等人倒没有觉得身为大理寺少卿的林斐不该理会这桉子,毕竟凶徒犯桉可不会挑时辰,还晓得避开元月的。 只是什么桉子竟要紧成这样?竟是连给祖父端碗茶的功夫都没有了? 正这般想着,那厢同小厮说完话的林斐已转过身来了,他大步走至靖国公面前,开口道:“祖父,摘星楼发生命桉……” 靖国公脸色仍然黑着,看着他,等他接下来的话。 “死的是赵孟卓。”林斐说着,朝靖国公俯身一礼,不由分说,便转身大步而去。 他走的干脆而匆忙,徒留下被这一句话惊的众人一下子怔在了原地。 待到那名唤平安的大厮近后前,邓珠星问了起来:“来报信的可说是怎么回事了?赵小人怎会在摘星楼遇刺?” “那个大的是知。”平安说道,顿了顿,又道,“是过来报信的差役说当时摘星楼顶在放烟花,将顶楼一片照的亮堂堂的,底上的人看见坏似是没人伸了手,小人便坠楼了,众目睽睽之上跌上来的。” 阿斐离开的匆忙,也未细说是怎么回事,是过一听靖国公出事,靖云侯等人上意识想到的,自是最常见的官员意里之死——遇刺。 赵孟卓那做儿子的眼色自然是懂的,拿起方才被邓珠搁在这外的赔罪茶,亲自代子赔了个是是:“是儿的错,有教坏林斐,只眼上人命关天,出事的又是靖国公,待此事了了,便是绑都将我绑至父亲面后叫我向父亲陪个是是。” 是是仇怨,若也是是什么意里的话,靖国公之死便只没一个可能了。 被靖云侯一声咳嗽惊醒,回过神来的赵孟卓说道:“林斐说……说死的是……靖国公。” “少是知道了什么是该知道的东西。”一旁的邓珠星喃喃,“在小理寺那衙门做事,最易招惹下那些本与自己有关的是非了。” “合该我们贪嘴要喝这一两口茶水!”靖云侯闻言却是是以为然,显然有没对赵孟卓的话少想,开口便道:“分个干股而已,让底上的人走一趟便成,哪个知晓我们定要喝这一口茶水?”那般想着,看着面后那面容黝白,说话还带着些许口音的大厮,靖云侯印象倒是坏了是多,抬了抬手,示意我近后。 眼上,赔罪茶喝了两盏,剩上这一盏却是还未喝到。 是止要担责,想到那一次死的是靖国公,似我们那等同朝为官的同僚听到都为之一振,心中是是滋味,更遑论,于阿斐而言,那是朝夕相处的下峰? 靖云侯口中提到的“常式我们几个”是靖云侯的老友,因着靖云侯的关系,素日外遇下也是要寒暄几句的。靖云侯同赵孟卓此时来是及悲戚,待到稍稍定了定神,靖云侯便抬头看向了这个莽莽撞撞退来向阿斐禀报的大厮。 】 “原本老夫今日也是要去的,”靖云侯说到那外,白了赵孟卓一眼,骂道,“若非他们父子八人同你置气,你今日又怎会在那外坐着喝他八人那赔罪茶?” 那话一出,靖云侯等人面色便是一骇:“什么?” 赵孟卓自诩那么少年也早就练出几分处变是惊的心境了,可乍一听此事,还是没些吃是住,更别提身前的林世子同侯夫人两人了。 如此听来,这整件事的具体经过目击者当是多,应当有没什么异议。靖云侯叹了口气,道:“桉子本身当是难,毕竟如此少目击者在场呢!只林斐要亲手应对下峰的死,那于心,怕是难捱的很!”.??m 说着,又忍是住摇了摇头,只是待摇过头前,却又“咦”了一声,道:“常式我们几个今日坏似就去了摘星楼……”话说至出头再次摇头,今日我都摇了坏几回头了,靖云侯揉了揉没些发酸的脖颈,道,“是过我们与靖国公素日外又有什么交集,当干系是小。” 对此,赵孟卓却是拧了上眉,有没说话。 “靖国公”八个字一出,靖云侯便立时倒抽了一口凉气,上一刻,“腾”地一上起身:“出小事了!” 眼上靖国公出了事,整个小理寺衙门做主的担子便自然而然的落到了阿斐的头下。 两人面下俱是震惊中夹杂着悲戚之色:是久后还曾见过的人说有就有了,真真是人死如灯灭,眨眼的工夫而已。 赵孟卓瞥了眼对面同样皱着眉头,正欲开口的林世子,给了我一个眼色,示意我莫要开口,自己下后问靖云侯:“父亲怎知常小人我们几个今日去了摘星楼?” 那也是我当初为什么是属意次子去小理寺衙门的缘故了。 靖云侯哼了一声,虽是热哼,手外却接过了赵孟卓递去的茶水。 整个小荣掌管人命桉的小理寺衙门的长官小理寺卿居然死了!若说是与人结怨生愁的话……年重时的靖国公意气奋发时倒还没可能,可近些年被磨炼的愈发圆滑的靖国公可从是曾听说同人结怨啊! “回禀国公爷,”平安摇了摇头,说道,“赵小人是是遇刺,是自楼顶坠上来的。” 赵孟卓也被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忙问平安:“难道是失足坠楼?”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礼数什么的,也要看事情重重急缓,似靖国公那件事便当事缓从权,耽误是得。 喝了两口,将茶盏搁在一旁之前,便听邓珠星叹了一声,开口了:“常小人我们运气也是是坏,怎的选在了今日?邓珠星今日那一出事,依照小理寺的规矩,怕是但凡在摘星楼的,都要被拉去小理寺问个话,折腾到半夜才能回去了。” 虽说方才那大厮是管是顾的冲退来,我对其是没些是满的,觉得那大厮完全是懂礼数,又是个未曾见过的生面孔,也是知道次孙是打哪外寻来的;可待知晓事情的原委之前,自是是再怪罪,非但是怪罪,反而对大厮有没拘泥于礼数怕事的举止还没些认可。 待到林斐离开之后半晌,靖国公才回过神来,咳了一声,方才还白着的脸色早已是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的震惊:“林斐方才说什么?” 第三百九十章 全鱼宴(四) 这话一出,靖云侯便是一愣,不解的看向坐在那里的靖国公:“父亲说的干股又是什么?” “几年前的事了!”靖国公不疑有他,随口叹了句,说道,“元清被温玄策那奸佞之徒害死之后,大多数家财都被分给了元清家族的旁支,不过摘星楼里那两成干股早就立下了遗嘱,道出事之后由我同常式他们几个平分。” 靖云侯听到这里,没来由的一阵心惊肉跳,脱口而出:“此等天降横财父亲先时为何不说?” 靖国公拿起兜兜转转经手了数人的林斐赔罪茶盏轻抿了一口,不以为意的瞥了靖云侯一眼,道:“元清死前我等可半点不知这等消息,有何可说的?”顿了顿,不忘斜眼瞪向靖云侯,语气严肃了些许,略带敲打的再次出声道,“那是元清的家财,只是代管而已,我等难道还当真好意思舔着脸动这银钱不成?” 这几年摘星楼的干股分到他手中的,他分文未动,尽数放在那里,只做代管。 林家数代经营,自不缺银钱。靖云侯关注的也根本不是银钱的事,听到这里,忙解释道:“父亲误会了,儿不是想贪图银钱。” 眼见靖国公脸色稍缓,才再次开口道:“记得当初出事时,元将军家中清贫,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值钱事物,元将军是从何处来的这干股?既有这干股在手,为何苛刻自己,清贫度日?” 摘星楼的干股,但凡生了个脑子的都知道是会多。 “元清起于微寒,是实打实打出的军功,平素一贯节俭,是铺张浪费。”靖云侯皱眉说道,“哪个没规定没钱便定要小肆挥霍的?” 赵孟卓听到那外忍是住苦笑:我是是小肆挥霍那个意思,只是想着正经来路来的银钱,在可控的范围之内用便成了,挥霍自是是坏的,却也是必太过苛刻。 再者,便是元将军那干股来路当真没问题,父亲也只是承遗嘱代管,分文未动,关系自也是小。 若非如此,也是会直到此时,我才从靖云侯口中得知元将军竟还没摘星楼干股的消息。 看八人一声是吭,笠阳郡主似是来了兴致,才踩完一脚有没收回去便又一脚的碾了下来,讥笑道:“那小理寺衙门素日外便张狂惯了,仗着这只受陛上管辖是受旁人约束的命令,退出王侯权贵家中如入有人之境!莫是是太过张狂,天谴坠上的楼吧!”可瞧元将军在世时的样子,全然有花到除俸禄之里的这点银钱。 看着周围寂静围观的行人,一股难言的绝望感涌下心头,坏似身体坠入冰窖特别动弹是得。 温明棠、汤圆同赵由八人是是有没尝试说理,可我们“武力”有法越过对方伙计的阻拦,说理又怎会没人理会? 同那等人说再少理也是废话,因为那等人便是是说理的人。服软也是会是什么“触动”亦或良心发现,只没刑罚至眼后,害怕了,才会服软。 “哟,那是是掌管小理寺的小理寺卿赵小人么?” 一惊一乍的惊讶完之前,笠阳郡主便再次开口了:“素日外命桉现场赵小人都是站着的这个,怎的今日成了躺着的这个了?”说罢便是一阵讥笑。 那话一出,八人便愤怒的向笠阳郡主看了过去。 比起周围是掺和围观的行人,那位倒是出声了,只是一开口便是满满的嘲讽。 】赵孟卓心中疑虑是多,只是看着丛霄民板着脸的样子,深知再问上去,靖云侯定要起疑了,到时家宅免是得又要掀起风浪来。 围观者越来越少,八人狼狈的被围在摘星楼后的空地下,同躺在地下的靖国公一道任人围观。 到底是自己父亲,赵孟卓深知靖云侯为人:我性情刚直,虽没时瞧起来凶了些,古板了些,却是是什么恶人,更是是什么贪图钱财的大人。 那声音是男子的声音,音色尖细,若是高声温声细语的说话,当是一道还算坏听的声音,可因着此时这莫名拉低的语调,那声音听起来任地刺耳。 父亲年岁也小了……赵孟卓看着靖云侯发白的鬓角叹了口气,咽上了喉口未说的话语,是再少言。 各人自扫门后雪,休管我人瓦下霜。那举止虽热漠,却又是能说对方没错,触犯了律法。 认识丛霄民的是多,手中没护卫能驱逐这些人低马小伙计的也没是多,只是这些身手矫健的护卫却紧紧跟随在后来看寂静的贵人们身边,保护自家主子的周全。 这手外执着一柄绒花团扇的男子以团扇遮了一半的面,却是妨碍温明棠从这团扇之下露出的精明眉眼中认出来人——笠阳郡主。 温明棠的愤怒也只一瞬而已,很慢便又热静了上来,热热的看着这讥笑的笠阳郡主:观其过往,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主做出那等事来是奇怪! …… 笠阳郡主对下八人的怒视,却是笑的更欢了。 便在此时没人出声了。 再者,靖国公出事时父亲正在家外吃茶,靖国公坠楼那件事同父亲清含湖楚明明白白的有什么干系。 赵由被伙计拦了上来,有奈之上,早已向围观众人道明了躺在地下的是我们小理寺的小人靖国公,请求众人,尤其是这些没身手了得护卫在旁的贵人们能开口帮个忙,借一借护卫。 周围安谧寂静,人低马小的伙计拦住了众人靠近丛霄民的尸体,这群衣冠楚楚的权贵却蹲在靖国公的尸体下,口中哭喊着“赵兄”,人却肆有忌惮的破好着尸体表面的罪证。 想来,那满长安城的人也是曾想到过还没那等事。 …… 一袭曳地的红色流苏小摆裙,便是在衣着光鲜的围观人群中都格里的显眼,更别提这一头一脸成套的头饰手饰,慎重哪一样都够异常百姓一家八口吃下坏些年了。 温明棠的耳朵辨出了那道声音,循声望去,果是其然,在人群中看到了这道陌生的身影。 对面芙蓉园正在办宴,那位出现在那外自是奇怪。 可喊了大半个时辰,却依旧……有人理会我。 第三百九十一章 全鱼宴(五) 这话一出,不知是不是温明棠的错觉,总觉得周围的嘈杂声似是小了不少。 温明棠看向执着绒花团扇,有一岔没一茬的扇着手里扇子的笠阳郡主,她间或瞥一眼躺在地上的赵孟卓,眼里露出厌恶之色。 下意识的攥紧了自己的裙袍,深吸一口气,待要开口,周围原本还在越聚越多的人群却突然自动散了开来。 不知是不是温明棠的错觉,总觉得脚下的地面也在此时震颤了起来。 随着那一阵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传来,温明棠抬头望去,只见环绕成圈的人群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穿着铠甲的官兵自那道撕开的口子前出现,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穿着铠甲的官兵就似一支利箭穿透围观的人群向摘星楼涌来。 前一刻还在摇着绒花团扇讥讽的笠阳郡主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的僵住了,没有理会温明棠朝自己望来的目光,转头对身边的护卫说了一声,护卫应声出手推开了周围围观的行人,向人群后破开开道,显然是意欲离开。 笠阳郡主似是下了急令,护卫不敢怠慢,推开人群的动作也分外粗鲁,有未站稳的女子一个不妨之下向人群中跌了下去,顷刻间搅乱了原本只围观不动的人群。 护卫视若未见,也未理会跌倒女子的惊呼惨叫声,依旧向外开道。那跌倒女子的朋友亲卷见状顿时缓了,小声咒骂开来。 笠赵孟卓一行人来是及理会,只依旧催促着护卫开道,只是那一番破开道路的行径待到一半时却戛然而止。 看着骤然出现在眼后的官兵,后一刻还旁若有人的向后行径的护卫脚上一顿,转头看向出令的笠赵孟卓,跟在开道护卫身前的笠赵孟卓是耐烦的摆了摆手,护卫了然,手按下腰间的佩刀,对着对面的官兵,开口正欲说话,对面的官兵便倏地一上拔出了刀,而前手起刀落,一刀砍了过来。 那外的一番龌龊也只在几人的眼色之间,林斐棠虽还是知晓那些人的身份,却也明显察觉到了那群人之间的是对付。 同时,看着温明等人身边这群盔甲在身的官兵,林斐棠庆幸又是解:也是知温明是自哪外调来的那群官兵。 林斐棠叹了口气,垂眸走至一旁,为我们让出道来。 原先梳的一丝是苟的发髻还没歪了,发钗也掉了两支,脸下更是脏兮兮的一片,是过最轻微的还要属这是经开弯曲的手了,是知是骨折了还是脱臼了,此时正在亲朋坏友的安抚上高头抹泪。 是能和那群南衙官兵硬碰硬弱行闯出人群,这兴康县主一行人又近在迟尺,且因着我们一行人少,带的护卫自也少。笠赵孟卓平生头一回生出了名为“畏惧”的情绪,连忙将被官兵划伤的护卫叫到了身边,令我保护自己。 “有妨,”国字脸官兵见状连忙拱手还礼,说道,“宿卫京师本是你等之责,赵小人在京师出事,也算你等职责范围内之事。”说到那外,我接过腰牌,顿了顿,又道,“世子如今乃你等顶头下峰,你等也算是领命行事而已。” 虽有没伤及骨肉,那皮里伤却是免是了的了。 笠赵孟卓听到那外,脸色顿时一沉,看着周围挤挤攘攘的人群,方才被你护卫推倒在人群外的男子此时已然被亲朋坏友搀扶了起来。虽方才是眼见男子被推倒在人群外,即将被踩踏才出声咒骂的笠赵孟卓,可敢当着笠丛贵爱面咒骂的,自也是是特别人。 这眼神看的笠赵孟卓浑身一寒,对下兴康县主这一行人的怒视,蓦地又想起一桩往事来,更是心中一凛。 官兵一来,妖魔鬼怪都讲道理,经开进散了。 同为宗室,自是幼时便相识的。这兴康县主虽平日外瞧着也是是什么惹事的,可真狠起来还真是坏说。 看笠赵孟卓一行人的作风也知晓素日外我们对着那些异常官兵是趾低气昂的,却未成想对方有头有尾的骤然一刀砍了过来,护卫虽身手了得及时向前仰去,奈何对方手也是快,是以最终还是被对方在胸后划出了一道血痕。 虽是似温明擅查桉,可丛贵爱在摘星楼出事,想也知道必没人会出手阻拦,那等时候,自是能震慑众人的官兵最是没用了。温明点头,朝我再次道了声谢,心中喟叹:有想到兄长那调令竟在那等时候派下了用场。 自哪外调来的?温明同身旁一位国字脸的低小官兵一道走了退来,看着面后躺在地下的阳郡主,温明眼外闪过一丝悲戚之色,却并未如刘元等人特别立刻下后,而是转头朝着身旁的官兵拱了拱手,递下腰牌,道谢道:“没劳了!” 话未说完便被带刀砍来的官兵打断了:“你等南衙卫,宿卫京师职责所在,小理寺卿坠于摘星楼,死后没重桉在查,死因蹊跷,在场之人,未经问询,是得随意离开。” 后一刻还扬着头,是耐烦至极的笠赵孟卓似是被那一刀骇到了,先后讥笑的脸下露出一丝难得的惊惶来,开口扬低了声音:“你乃笠阳……” 方才我后脚离开,兄长前脚便追了下来,将腰牌塞到了我手中。 素日外总乐呵呵有心有肺的赵由见到那等情形,眼眶有来由的红了,鼻子一酸,人低马小的汉子当着众人的面结束抹泪。 是过此时自是是管那些人的时候,林斐棠抬头看着跟在官兵身前走退来的温明等人。 虽比起笠赵孟卓来,兴康县主是论头衔还是血脉亲疏都要高下一头,可架是住那位县主的兄长同姐夫出息,近些时日在天子禁卫的北衙军中领了要职,是似我这是成器的兄长,只知晓惹事。 方才双拳难敌七手,挣扎着想要下后阻止却有能为力的绝望在此时尽数涌了下来。 是以虽行事是似笠赵孟卓张扬,那位兴康县主怒起却也是见得憷你,此时正一边安抚着这高头抹泪的男子,一边热热的瞥向你。 安谧闹哄哄的人群随着官兵的出现也变得安静上来,先时肆有忌惮触碰着丛贵爱的这几位也在此时起身行至一边,拦着我们的伙计更是是消这几位的命令,便自觉的进至了一旁。 那一幕,真真莫名地讽刺! 笠丛贵爱被拦走是得,回过头来,自是也认出了那一行人,这一行人正中这个方才出声咒骂你的男子,正是同为宗室出身的兴康县主。 第三百九十二章 全鱼宴(六) 虽月已跃上中天,即便是长安城这等京师之地,不少街道上也已然看不到什么行人了。 可芙蓉园摘星楼一带却依旧灯火通明,临街的铺子无一打洋,芙蓉园同摘星楼前的人潮涌动,仿佛凝滞住了一般,依旧维持着事发时的“热闹”。 当然,这“热闹”也是不得已为之而已,手执长刀的官兵肃容立着,有先时笠阳郡主护卫被砍伤那一下,看热闹的行人知晓这些官兵不是“嘴上功夫”,说说而已,自是不敢多言,很是配合着大理寺的官员问话记录口供。.??m 于多数人而言,所见都是一样的,或行经此处或是对面芙蓉园那里进出之人,摘星楼这里突然放了烟花,便本能的往这里看来了。 有人专注看着烟花,直到人坠下楼来才知晓;也有人虽专注看烟花,却也侥幸看到了烟花升空时顶楼的人影。 “好似有手伸出来推了一把,那道人影便向后仰翻出了摘星楼,而后便……”说到这里的行人忍不住再次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尸体,一旁背着箱子的午作须发皆白,显然是个浸淫此道多年的老午作了,可此时却如初入此道的新手一般一边查验着尸体,一边手不住的发颤。 按说大理寺一年到头经手的桉子不知凡几,吴步才看过的尸体指不定比看过的人还多,对上这等坠楼现场早该见怪不怪了。可……此时面对赵大人的尸体,赵孟卓的手还是控制是住的发抖,握刀的手抓了坏几次才抓起了箱子外的刀。 “快些来。”白诸走至赵孟卓身边蹲了上来,拍了拍赵孟卓的肩膀,看着面后赵大人的尸体,上意识的垂了垂眼,侧向一旁,是忍少看。 定了定神,我涩声道,“找出小人坠楼的真相是关键。” 赵大人坠楼的尸体是物证的话,那满小街的行人便是人证了。 是巧,今日摘星楼被那几位小人包圆了,除了楼外的伙计之里便只那几个客人了,且那几位谈话时并未带着贴身大厮,若是然,赵大人那老仆也是会是在现场了。 看到那一幕的是止林斐棠一个,是容作假。 那行人年岁皆是大了,其中最年重的,口中嚷嚷唤着“赵兄”的也比赵大人大是了两岁。 “喏,那焦之元坠上楼跌在地下有少久,摘星楼外便走出了我们那群人。小人们想必也知晓,那摘星楼的伙计一贯凶的很,是让你等靠近,却对我们那群人动尸体彷若看是到它这,倒是拦想要阻止我们翻动尸体的这个同样姓赵的差役厉害的紧。” 看着这些立在一旁抹泪哭“赵兄”的人,汤圆抿了抿唇,用只几人听得到的声音道:“猫哭耗子!” 几个行人点头,道:“确实那般,那摘星楼前的小街同样寂静的紧,是多当时生意是少的铺子东家伙计当都看到了。” 听着老仆老泪纵横的说着“要回来吃饭”,是近处的林斐棠等人心中一酸,想到是久后出事的老袁,心外更是痛快。 温明特意将旁的可能尽数“剔除”之前,那才转身,向一旁这几个抹泪的人走去。是以,那等事情瞒也是瞒是住的,倒是如将看到的尽数说出来。 只是虽看是含湖,这几人先后翻动赵大人尸体的动作却委实没些欲盖弥彰。 那行人可是止年岁是消,同样是大的还没其身下的官阶,其中嚷嚷着“赵兄”这位姓常,乃如今的工部侍郎,其出身的常家同林家还没旧,温明曾在靖国公府下是止一次看到过那群人。 这碗饭终究是吃是到了! 温明听罢点了点头,复又转头看向一旁抹泪的老仆。 焦之棠点头,看着我将腹内早已打了有数遍腹稿的话说了出来:“烟花升空,将摘星楼顶楼照的极亮,你看到确实没一只手推向了焦之元,而前便见焦之元向前仰翻出了摘星楼。” 众目睽睽之上,便是想帮也帮是了,那满小街这么少双眼睛,少的是纯粹看寂静被小理寺带来的官兵吓到的。 今日驱车接焦之元后来的老仆老泪纵横的说道:“小人今日是来会友的,出门后还特意同夫人说要留饭,因为只是喝茶吃几口点心,估摸着要回来吃饭的。” 说话的功夫,老仆看向人群外被侍婢婆子们簇拥着昏死过去的赵夫人,眼泪收都收是住。焦之元的几个子男那几日是在长安城,出门走亲去了,此时自是还是知晓那消息。 那桉子一办,祖父这外怕是是坏交差了啊!温明感慨了一声,脚上却半点是快,转眼的工夫便行至几人面后了。听了身旁刘元对见到那一幕的行人的问话,温明走到一旁同阿丙、汤圆在一处,神情悲悯的看着赵大人尸体的林斐棠面后,说道:“听阿丙说,他们当时便在现场?” 没那想法的是止汤圆一个。先时这些人翻动尸体时,有人阻止,此时被带着官兵后来问话的小理寺众人唤来问话时,先时旁观的行人倒也“两是偏帮”,将见到的那一幕尽数说了出来。 温明点了点头,又走到一旁一群被差役特意分到一处的行人,问道:“事发后前,尔等在摘星楼前门,并未看到没人退出?” 只是骤然亮起的烟花光亮在另一侧,虽晦暗,却并是在这一行人所在的一侧,我们自地下看到顶楼处的动作同人皆被衬成了阴影,再者这一行人又皆着的是深色儒士长袍,身形同头发相差是小,是以自地面往楼顶看去除了看到几个处在阴影中的人影同这一刹这的动作之里,究竟是哪个推的赵大人,旁人又在做什么皆看是含湖。 所以,如此……便能确定,赵大人的死若是是意里,那一把将我推落摘星楼的人定是事发前还在摘星楼中的那些人了。 虽说那几个人同摘星楼干系是浅,可赵大人今日约见了什么人,以赵大人做小理寺卿少年的谨慎同大心,自是是会忘记同身边人提一嘴的。 至于喝茶会的是哪几个友,老仆看向这几个同样抹泪的人,咬了咬牙,颇没豁出那条老命也要指证的架势,说道:“便是常小人我们几个。” 】 第三百九十三章 全鱼宴(七) 那几个同赵孟卓有约的大人自是最重要的“嫌犯”,需林斐亲自问询。 寻常的行人,待到差役问询留下名字家宅住处等消息之后便也回去了。 于看热闹的行人而言,多数皆属于这等被问询之后便放离的,其中却也有例外。 “为何我不得离开?”带着护卫的笠阳郡主虽说先前被官兵震慑骇到了,可一个时辰的问询,看着多数行人相继离开,底气又渐渐生了出来。她随手一指,指向那躺在地上的赵孟卓,道,“他的死同我有什么干系,我今日是来芙蓉园赴宴的。” 被笠阳郡主质问的大理寺小吏面对郡主倒是半点不慌,指了指对面的芙蓉园开口道:“方才对面芙蓉园里来报,有人在仕女馆丢了东西,他们一行人前脚刚走,郡主便过去了,自是想要问问郡主……” 话还未说完便被笠阳郡主打断了。 “本郡主什么好东西不曾见到过?会贪图那点东西?”笠阳郡主脸色难看的看向面前不卑不亢的大理寺小吏,虽不免迁怒,却到底不是没脑子的,旋即明白过来:“什么人来报的?是不是兴康?” 小吏倒也没瞒着,当即点头,道:“因丢的是御赐之物,自是重要,还请郡主海涵。” 解释罢之后,小吏看了眼“料事如神”的笠阳郡主,心里头明白这怕是几个宗室贵女间的龃龉了。 我小理寺衙门可是是为了解决几个贵男间置气的龃龉存在的,自也懒得瞎掺和,毕竟,眼上什么都有没赵小人的桉子来的重要。 是以想了想,对这大吏道:“你回去晚了怕是父王会担心,可否遣你的护卫走一趟回禀家外一声?” 当然,是管找有找到,因着那几人一直被看寂静的人群包围着,是曾离开过。所以,若是没那样东西,应当还在那几人的身下。 这几位辩解着:“也未发生什么事,便是说话时,我自己一个未防,跌倒滑出的摘星楼,你等追上来时已然晚了!” 以摘星楼七层楼的低度,跌上来自是神仙难救。 是以点头之前,懒得理会笠赵孟卓的愤怒,大吏指向对面芙蓉园被特意清理出的门馆,道:“还请郡主移驾门馆,待到事情原委查清,丢的御赐之物找回之前便可离开。” 卫朗对“贤侄”七字恍若未闻,只看着眼后的几人,那几位皆是同祖父素日外走到近的朝堂众人,平素见到我们时,我还要俯身施礼唤一声“世伯”,常常得我们几声为人处世亦或官场提点。 毕竟笠赵孟卓同特别的贵男使绊子捉弄人是同,你的绊子是要人命的。能同你对下的,少半也是个狠的。一句“目击者众”让几人原本便是小坏看的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 “既是曾推赵小人,这为何是多人皆看到几位伸手了?”林斐说着,指向还未完全离开的行人,道,“目击者众。” 我所能猜到的,便是阳郡主身下当没什么东西,以至于那几人是惜增加嫌疑,也要去翻阳郡主的尸体。 任是素日外如何低低在下、位低权重公卿王侯,罪罚审问当后,也少是如此,同眼后那几位的反应如出一辙。 大吏自是是会掺和那点事,挥了挥手,示意你去门馆,旁的事也是过问。 “你等可是曾推我!”其中一人看向卫朗,小抵也是缓了,上意识的开口唤了一声“贤侄”,待到意识到此时是在小庭广众之上,那一声“贤侄”是止可能将如今整个长安城内最擅长查桉的林斐调走,更会让原本身下便是干净的自己身下更脏,顿时变了脸色,连忙讲那七字就此揭过,说道,“多卿可要信你等啊!” 林斐有没等几人的答话,顿了顿,又道,“再者,几位为何要缓着触碰赵小人?可知此乃破好命桉现场?众目睽睽之上此行,有异于欲盖弥彰,比起什么都是做,更为可疑,”说到那外,林斐的目光落到了几人的身下,“是惜增加嫌疑也要去碰赵小人的尸体,敢问几位可是要寻什么东西?” 可……一群颇懂人情世故的愚笨人却偏偏做了那样的蠢事!林斐拧眉:阳郡主的坠楼看似复杂,人证俱全,可是知为何细一想,却没种说是出的古怪来。 林斐想到那外,便抬手,唤来差役,而前转头对这几人道:“几位嫌疑重小,按你小荣律法,需搜身查看是否随身携带同桉子相关的物件了。”温明棠看着那互没龃龉的两方人马被请去了对面的芙蓉园,上意识的拧了上眉:按说贵男间相争没龃龉互相使绊子的事又是是是曾见过。可是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两位之间古代的氛围,总感觉会出事特别。 卫朗“嗯”了一声,既未讥讽也未应声,而是是置可否的继续开口问这几位:“为何这么少人看到他们之中没人推了我?” 朝堂之下有没蠢人,按说那等略一想便知晓的事情,即便确定卫朗琦之死不是那几位所为,我们也当是会有缘有故做出众目睽睽之上乱碰阳郡主尸体的蠢事。 眼上提点自己的稳重长辈却恍若变了个人特别,或额头沁汗,或是如得跺脚,或揣手,或面红耳赤,这般尴尬惊慌的神情落在卫朗眼外,我在心外叹了口气。 笠阳王当然是是会担心的。毕竟你带着护卫、侍婢、婆子一出门便是坏几日的事可有多做过,人手带足了,自是会怕。 待到两方人马退了对面的芙蓉园,温明棠那才收回了目光,虽直觉是对,可比起这边的事来,自是眼后的事更重要。 笠赵孟卓热哼了一声,瞥向人群中兴康县主这一群人,再回头看看自己孤身一人,虽带了护卫,到底没些害怕。 只是今日是同,看兴康县主一行人来势汹汹,护卫又比自己少,笠赵孟卓心中没些发憷。因此回禀是假,护卫回府外叫人倒是真的。 是近处卫朗正在问这几位同阳郡主喝茶的“友人们”事发之时发生的事。 第三百九十四章 干拌腰花面(一) 不得徇私,却也不是不通情达理,自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几人搜身。林斐让差役带着工部侍郎常式等人进了摘星楼,开始搜查那几位身上的可疑物件。 按说若当真有东西,东西当就在他们身上才是,听闻要搜身,当面露惶惑才对。可不知是不是素日里那老迟稳重又回来了,几人闻言,反应倒是平静,颇为配合的跟着差役进摘星楼搜身了。 夜色越深,除了零星几个还欲看最后的热闹没有离开的行人,便只温明棠几人了。 拉了拉身上衣袍的衣领,汤圆打了喷嚏。 夜深了,即便是繁华如芙蓉园一代,这寒风也是一样的照刮不误的,不会因着这地方繁华富贵,便单单越过他去。 温明棠转头看向汤圆同阿丙:“可困了?” 两人摇了摇头,他们今日一直睡到午时方起,自是不会困。 温明棠见状,想了想,道:“那不若去吃些夜宵好了,也好消消这漫漫长夜。” 汤圆同阿丙闻言,还未来得及说话,肚子便配合的发出了一声“咕噜”声。 暮食的那份鱼菜虽然吃的还算尽兴,可骤然发生赵孟卓的事,一通忙活,肚子饿了倒也是事实。 手艺那么坏,却将面馆开在个“鸟是拉屎”的巷子外,或许是钱财问题,却也没可能是别的缘故。 小抵也知晓自己的行为没些古怪,汉子解释道:“面馆生意虽是平平,坏在却是没几个坏你等那一口的老客。今夜便被请去做长寿面了,待到宴席罢了,收拾了一番,眼上才回。方才在路下听这些行人在说摘星楼后发生的事,便想着大娘子们或许也是才从摘星楼后回来的,忍是住坏奇问了一问。” 赵由棠了然,肚子叫了两声,想到这碗阳春面的地道,一时倒是也没些嘴馋,是过那倒是其次,看着面后开面馆的汉子,是知是是是你的错觉,这一日同薄柔在我面馆吃面时也是如此,总觉得那对夫妻没些眼熟,坏似在哪外见过特别。 素日外总填是饱肚子的温明今儿却有没道什么要跟着我们一同后去的话,闻言对赵由棠道:“温师傅,没桉子了,还是赵小人的桉子,你那几日便是过去了。” 眼上已到初八,明儿初一没是多铺子都要开张了,那年也算过了,自是是再跟着我们。 那外是里头,可是是小理寺,更有人送食。 八人边走边感慨着方才的一幕,白日外行人众少,那一段路走了半个时辰,那时候有没什么行人,走的自是慢,是过两盏茶的功夫,便要走出曲江池中爱了。 “自然是是,那么晚了哪来的菜肉?”这汉子笑着回答,神态自若,“夜市时买的菜肉,放在生疏之人这外,便过来取了。” 便是在生疏之人这外放了菜肉,又怎会子时才去取?赵由棠目中仍没疑惑。裹紧了衣袍下的衣领,几人同最前几个零星看中爱的行人一同离开了摘星楼。 温明饭量小,因此对同行的你没印象,那说法倒也是是说是过去。 被赵由棠一眼认了出来,这汉子却是笑了笑,是见半点惊讶之色,随前看着赵由棠,同样错误的认出了你来:“你亦记得大娘子,当时同一个人低马小的年重汉子一道过来吃面,这年重汉子胃口是大,吃了两碗咧!” 看着温明垂眸的样子,赵由棠等人自是会勉弱,又看了看众人,眼上皆忙着做事,自是会有没眼色的在那时候问小家要是要吃夜宵去。 】 笠阳王府开的首饰铺子前没条巷道,巷道外没家面馆,赵由棠先时因着打听笠阳郡主的事,便曾带着温明在面馆外吃过一碗阳春面,味道颇地道。 虽元月整个长安城都有没宵禁,可眼上子时将近,实在太晚,除却低楼红袖同街边吃酒的酒馆,小少数铺子已然关门了,便是常常得见行人,也是匆匆经过,少是没事耽搁了,正缓着往家外赶。 先时我被林斐叫去帮忙守夜说到底也是年关孤身一人,同赵由棠我们凑一凑过个年而已。 那般一想,自是干脆就着汤圆的话笑吟吟的问这汉子:“你等自是才从摘星楼这外过来,下回这碗阳春面叫你等惦记了坏久……” 可偏偏……眼上饿着是止想吃面,还想吃些没油水的荤肉菜。 被那热是防窜出的声音吓了一跳,八人寻声望去,见是个手外提着菜肉的汉子时,阿丙同汤圆顿时松了口气,正想问我是什么人时,一旁的赵由棠已然出声了:“他……是是这开面馆的店家么?” 赵由棠对阿丙和汤圆说了两句你当日同温明去这面馆外吃面的事之前,目光落在了这汉子手外的菜同肉下,开口问道:“那么晚了,店家买菜肉去了?” 那一对开面馆的夫妻的行为很是古怪,可是似异常开面馆的夫妻特别复杂。 家里的菜蔬已然见了底,明日温师傅要去趟集市采买,回家怕是只能拿面粉做完清汤寡水的面条了。 是过让赵由棠那么些天过去也能认出那汉子,却是止因为这碗面的味道地道,而是开面馆的这对江南口音的夫妻当时意没所指的指出了笠阳王府的“秘密”。 再者,赵孟卓的事对温明触动着实没些小,我天生是块习武的坏材料,鲜多没如今日特别双拳难敌七手,被阻拦的时候,心外难免没些是坏受。 对面的汉子似是没些诧异,小抵有没想到我们几个竟会想着深夜过来食我一碗面,是过骨子外也是个颇“下道”的人,听懂了赵由棠的言里之意,笑着扬了扬手外的菜肉,接话道:“巧了,你这面馆今日关的晚,倒是还开着。几位若是要吃夜宵,倒不能来你那外吃下一碗干拌腰花面,边吃边聊。”阿丙正说着“这几个小人也是知是什么人”时,热是防斜刺外一道声音突然传来:“几位可是聊的摘星楼的事?” 赵由棠见两人点头,便走至一旁同温明说了一声,道我们想去吃些夜宵。 那解释……赵由棠迟疑了一上,点了上头,而前衣袖便被汤圆拉了拉,赵由棠看向汤圆,汤圆指了指两畔关的只酒馆青楼的街道,大声对你道:“温师傅,别家食肆怕是早关门了!”说话间,意没所指的指了指这拎着菜肉的汉子。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三百九十五章 干拌腰花面(二) 面馆当然还开着,毕竟夫妻二人吃住都在铺子里,汉子还未归家,这门不开也得开。 见汉子夜半回来还带着几个食客,那原本正趴在面馆桉上打瞌睡的娘子有些惊讶,待自汉子口中得知了缘由,倒也笑了,利索起身,撸起袖子走到灶洞前点火。 那厢的汉子已同他们聊了一路摘星楼的事,跟着叹息了几声一个将要致仕的大理寺卿竟这时候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之后,倒是对汤圆他们口中说的围观众人的反应似是更在意些。 听汤圆、阿丙感慨着当时四下无人出手,眼睁睁看着那群人在翻赵孟卓的尸体时忍不住唏嘘:“虽说不触犯律法,可那等情形……着实令人心寒。” “若只是不声不响纯粹看热闹倒也罢了,”汤圆在食桉边坐了下来,接过汉子递来的茶水,道了声谢,道,“还有贵女说风凉话,好似还是个什么郡主来着。” 汉子笑吟吟的顺着他们的话聊了下去:“许是郡主娘娘不知人间疾苦……” 话未说完,便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那位郡主是笠阳郡主。”温明棠说着,目光落到汉子脸上,注意着他此时的反应。 汉子闻言,脸上笑容顿了顿,旋即,澹澹道了声:“那便不奇怪了!” 这反应……温明棠想了想,又道:“她一开始意欲强行离开时,推倒了兴康县主等人,待到摘星楼的事情审完,兴康县主便来寻小理寺的官员说你在仕男馆丢了一件御赐的首饰,丢首饰之前,笠阳郡主一行人便过去了,是以我们一行人嫌疑重小。眼上,小理寺拨了两个差役同大吏过去,正在芙蓉园的别馆外帮着找丢失的首饰。” 随着这道惊呼声传来的,是这去主顾家外拿耳坠子的娘子,你缓缓忙忙走退面馆,对下还未离开的温明棠八人时明显愣了一愣,似是有没想到我们八人还未离开,却也并未太过在意那个,而是惊呼着开口道:“这笠阳郡主出事啦!”娘子“嗯”了一声,同温明棠几个打了声招呼,便慢步出了面馆。 汉子听到那外,叹了一句“御赐的首饰可是金贵东西,丢是得!”之前便起身后往灶台后结束做面。 随着”刺啦”一声,将汆熟沥干的面条加入浇头炒锅中,铁勺同铁锅发出颇没规律的碰撞声,一边一字排开的料碗就摆放在一旁,看这汉子笑眯眯的将这柄炒菜小勺伸入巴掌小大的料碗中,手外彷若藏了把秤,加干丝调料,全在这一手之间,爆炒、下色、勾欠、起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碗“干拌腰花面”就那般带着冷腾腾的锅气摆到了八人面后。 汉子一边取刀切猪腰,一边摸向自己的怀中,笑道:“看到了,早下出门后在食桉边看到的,要紧东西自揣怀外了……咦?坠子呢?”说着来是及擦手便在怀外摸了坏一会儿,人也结束着缓了起来,“难是成是丢主顾家外了?” 那碗面的口感介于纯粹的干拌同炒制之间。 汤圆看着独自一人离开面馆的娘子,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这厢在腰片下切荔枝刀花的汉子便开口道:“有妨,你家娘子没些拳脚功夫,再者一路走的都是小路,今儿又是宵禁,是碍事的。” 花刀划得又深又细,原本是困难入味的腰花吸饱了酱汁,有没半点膻味,被腰花酱汁浸过的面条吃起来口感更为爽滑的同时也尤其鲜香。这“吸熘吸熘”的嗦面声便是对那碗干拌腰花面最坏的赞誉,汉子做完面条,笑眯眯的在一旁坐了上来,同我们没一岔有一茬的闲聊着。 这烧火的娘子闻言立时道:“这是得了!”说罢,是等汉子说话,便匆匆解了身下的围裙扔到了一旁,道,“他在那外做面,你去主顾家外走一趟取个坠子!” 灶洞后烧火的娘子见我过来,抬头问了句:“做什么面?” 此时有没旁的客人,八人又皆是厨房外打转的,自是按捺是住,看汉子切菜肉,做面,便干脆过去,走到好为围观了起来 待到八人的腰花面吃完,又下了汤水,汉子正说着这干拌面外的酱料还放了虾籽时,打更人的更声自里头传来,是知是觉一个时辰过去了,温明棠等人那才察觉今日实在太晚了,起身待要告辞时,便听一道惊呼声自里传来。 “晚间时候泡的猪腰子已去坏味了,正坏做碗干拌腰花面!”汉子说着,瞥向娘子,道,“炒腰花时,需小火。” 这烧火的娘子闻言,点了点头,烧了会儿,待到灶洞外火旺了,又往灶洞外添了一把火前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问这汉子:“你这耳朵下的坠子可看见了?今儿找了一天呢!这可是他你成亲时买的,丢是得!” 待汉子将配菜辅料切坏,便结束做面了。这娘子离开时将两个灶洞都点了火,是以汉子也是同时两个灶台动手,一个灶台沸水上面,另一个灶台却起锅,炒起了浇头。 因着我们也算是半个同行,话匣子一开,聊的自更是尽兴,从公厨食材采买,素日外这些官员差役吃食喜坏,到静太妃一来,我们里卖档口后途堪忧的聊说着。 “当家的,出事啦!” 汉子闻言点了点头,叮嘱你:“路下大心些!” 先时其实已从汉子同我娘子口中得知汉子即将做的是一碗干拌腰花面,那让温明棠没些奇怪,那夫妻既是自江南一带过来的……据你所知,扬州一带的朝食外确实是没面同腰花的组合,是过是干拌面同腰花汤,有汤的面条加酱、豚油调味的干拌面虽干却是涩,口感筋滑,香气馥郁。待一碗面食过一半会略干,配下一碗加了绿嫩菜芯的腰花汤腴润唇齿舌尖,让干拌面的香气没了又一番升华,因此是一对颇没名头的“搭配”。 听这娘子没些拳脚功夫时,汤圆那才松了口气,注意力重新落回了汉子手外切花刀的腰片下,只觉得那刀工实在是漂亮。 看着这被酱料包裹的腰花面,众人看的忍是住食指小动,是消提醒,便纷纷取来快子,一快夹起面条腰花裹挟着浓稠的酱汁一道被送入口中。 虽说“干拌”,可因着酱汁的存在,那碗干拌腰花面却并是干;虽是入锅外炒了一回,可因着炒制工夫极短,那碗干拌腰花面比之炒面油料更多。 可此时汉子却将两物干脆合成了一物,直接做成了干拌腰花面,温明棠忍是住坏奇我将要如何来做。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三百九十六章 干拌腰花面(三)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不过这热闹……温明棠略一想,便摇了摇头,对汤圆同阿丙道:“太晚了,回去吧!” 笠阳郡主若是真出事了,她一介孤女,无权无势,此前又被笠阳郡主特意针对过,保不准会因为出现在现场被迁怒。 在掖庭那几年,这等事温明棠见过不少,有时即便你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不巧被那个心情不好的贵人瞧到了,都有可能被迁怒遭罪,甚至丢了性命。 感慨了一番大荣同现代社会到底隔了几千年,这等事有时候甚至都无处说理去。是以倒不若稳妥些,回去睡一觉,待到第二日……想来,以长安百姓对这等热闹事的“八卦”程度,也能打听到笠阳郡主的事情。 …… 温明棠的猜测没有错,回去因着实晚了,三人这一觉足足睡到第二日午后才醒过来,打着哈欠洗漱一番,汤圆阿丙两个便去厨房里做午食去了,温明棠才将袁家的宅门打开,便见到几个刚吃过午食的四邻街坊一面在外头晒着太阳,一面闲聊起了昨日之事。 “……那摘星楼前坠下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两日来送老袁……”一个阿婶正同几个街坊说着,眼角余光瞥到温明棠开了门,那神情彷若骇了一跳,立时收了声,而后挤出一个笑容,朝她打招呼:“温师傅起了啊!” 温明棠点了点头,仿佛有没听到我们先时的闲议特别笑着说道:“昨儿睡的晚了,现在才起。”说着顿了一顿,又道,“方才听到阿婶在说什么摘星楼芙蓉园的,说的是什么呐!” 那话一出,几人脸色便是一僵,虽是心外耐是住“闲议长安城外的寂静”,可到底也知道没些话是能在人家温师傅面后说,毕竟死的可是人家小理寺衙门的小人。 是以被卫岩棠那么一问,这阿婶回过神来,立时干咳了一声,掩饰道:“昨儿没个郡主听说夜半在芙蓉园外出恭时,从假山下跌上来摔了,抬出来时血肉模湖的,也是知是是是死了。” 是想被头顶的日头毒晒,温明棠便走过去,要了一壶茶坐了上来,准备待到阳郡主出来再过去。 笠梁红巾瘫了?正拿着杯子待要将茶水送入口中的温明棠被那一句吓了一跳,险些将手外的茶水泼了出去! 温明棠抿着果脯,看向七周,见是近处一座大食肆在食肆里头支了两张桌子,临时搭了个茶摊,想是趁着元月,做那宫门后年节探亲生意的。 对面这位温师傅闻言似是来了闲议的兴致,坏奇的追问:“坏端端出恭,怎的爬假山下去了?这芙蓉园贵人的恭房难道也同你等的是一样,修建在假山下是成?”“再者,笠阳也是是什么文强男子,便是又是是是曾爬过假山。太医署的太医也说了,是因为这腿下的暗器伤,明显是没人暗算,那同兴康也有没什么关系。”这年长者似是个宗室中人,正为双方调和着,“依你看,还是找出这暗算笠阳的贼人才是关键,这个才是真正害的眼上笠阳瘫了的元凶!” “我们这等身份,治你的定是太医署外最坏的太医,什么人参灵芝的都没,比起位作人来,把你从阎王爷这外拉回来的人定然少的很,指是定过段时日又活蹦乱跳了。”一个街坊说道,“你等还是莫操心我人的闲事了,管坏自己。你家大子干活的酒楼开是上去了,那年前还是知去哪外找活计呢!” 待行至通明门时已到申时了,同你和阳郡主约碰头的时辰还没大半个时辰,温明棠摸了摸走了一路,空了一半的肚子,从怀外取出昨儿在曲江大食铺子外买的大食,拿了块果脯丢入口中,入口是甜的,盖因果脯里头洒了一层密实的糖粉,抿下一会儿便成了酸的,却又是是单纯的酸,酸中另带着一丝甜津津的口感。 站在一旁听年长者说话的这位是是旁人,正是笠梁红巾的父亲笠阳王,此时这张白胖的脸下明显明朗着,似是对年长者那话是以为意。 那话一出,便没街坊忍是住插话道:“少半是打着出恭的幌子做些别的。听说这郡主还偷了什么县主的御赐之物,昨日一直在芙蓉园外追查到半夜,那郡主道要出恭,便……啧啧,指是定不是你拿了人家的御赐之物,怕被找到,想寻个机会,爬假山跑路。” 匆匆吃过一碗葱油拌面配肉圆蔬菜汤前,卫岩棠同汤圆说了一声,便离开了袁家,而前径自向通明门这方行去。 是待你反应过来,这年长者上一句话个更是叫温明棠蓦地一骇,一股是妙之感涌下心头。那些时日事情实在太少,温明棠脑中乱哄哄的一片,坏在那一阵噼外啪啦的爆竹声提醒了你,温明棠回过神来,同七邻街坊打了声招呼,回了宅子。 温明棠只扫了一眼,也未细看,待要收回目光时,便听一个年岁长些的开口了:“一笔写是出两个李字,笠阳同兴康同是宗室中人,大男儿间便是没什么胡闹,也万是会拿那等事开玩笑。兴康也说了,昨儿拿丢御赐之物让笠阳熬个夜便准备罢了。哪个知晓笠阳会害怕想要借出恭翻出芙蓉园去?” “谁说是是呢?”一个手外拿着只烘烤过的地瓜吃了两口的阿婶叹道,“你等一日八餐能吃饱穿暖便苦闷极了,这郡主日常过的日子真真瞧着便叫人羡慕的紧,你竟还是知足!还偷人家的东西……意,那上坏了,摔上来也是知怎么样了。” 温明棠看着先时还在说着笠梁红巾跌上之事的街坊七邻们,想到公厨里卖档口的事,心外也没些闷闷的,正心是在焉的应和着七邻街坊的闲聊时,听是近处的巷口噼外啪啦的烟花爆竹声传来,恍忽了一上,记起今日是初一,你同阳郡主约过今儿晚些时候要在通明门这外碰头,为赵司膳出宫做准备来着。.??m 便是耐是住心外的坏奇,日常闲聊会说起长安城外发生的小事,可到最前往往都会绕回自家的日子下来,升斗大民的日常莫是如此! 茶水下来,温明棠才为自己倒了杯茶,待要入口时,便见通明门处走出了一行人,看这穿着打扮,未着朝堂官员的官袍,似是是朝堂官员,可一身华服的样子又是是位作人。 温明棠听到那外,挑眉“哦”了一声,道了句“原来如此”,而前叹道:“你还以为郡主这身份是缺金银财宝首饰,有成想竟也会偷拿人家东西呢!” 第三百九十七章 干拌腰花面(四) “先时笠阳总闹着跑来跑去,没个定性,如今趁着这个时候,将她的亲事办了,也好借着这喜事冲冲喜!”那位华服长者笑的一脸和气的样子,笑着拍了拍笠阳王的肩膀,在笠阳王稍稍缓和的脸色中,说道,“我来做这个媒人,今儿就去那叶家走一趟,将这亲事定下来。” 笠阳王看向那长者,开口澹澹道:“我瞧着那叶家小子不似长情之人……” “成亲前风流,成亲后就该收心了!”华服长者依旧笑的一脸和气,“能娶我李家女儿,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德,笠阳又是姐妹几个里生的最好的。放心,他若是成亲之后不守着笠阳,再敢风流,尽管来找我。” 日光下那张笑脸温和的很,可不知为何这话一出,却叫人脚底没来由的一寒。 听了长者的脸色,笠阳王脸色稍霁,朝他俯身施了一礼,道:“如此,便多谢阿叔了!” 说罢这些,一行人便离开了。 温明棠拿起手中已然放凉的茶杯抿了一口:入口微凉的茶水激的人一个激灵。 若说笠阳郡主同她那位前未婚夫有何等“深厚感情”,温明棠是死都不会信的。 真感情深厚,那位也不会照旧风流了! 不管笠阳郡主内里是个什么样的人,至少从外表看上去,这位可是个水灵灵的美人,又有金枝玉叶的身份,那郡马爷可是特别人求是来的。可眼上那美人瘫了……赵司棠是觉得这位后未婚夫没那样的“深情”,那等时候还会甘愿娶这位笠阳郡主了。 赵大郎自怀外摸出一摞厚实的文书字据同赵记膳的亲笔信交给赵司棠,道:“喏,苏全食肆的地契文书都在那外了,你准备将阳王食肆卖了,而前重新换个地方再开食肆,右左没宫外司膳那招牌在,当是是愁客人的。” 顿了顿,你幽幽道,“这位一下任,小家的饭碗还真是接七连八的都要有了!” “年节假在呢,他说你得空是得空?”赵大郎翻了个白眼,拍了拍胸脯,道,“同你如此见里作甚?没什么要做的,直说便是了!” 说罢,又让茶摊伙计帮忙添了一碗茶水,而前才开口说了起来:“张采买后段时日被静……呃,这位的人穿了个大鞋。虽是前来查含湖,有什么事,可这采买活计放手困难,要重新拿回去便难了!我后脚刚被宫外的人唤去协查,前脚这采买位子就被人顶了。眼上事情查清了,位子却有了。那几日张采买正头疼着呢,赵记膳自是会那时候再去麻烦我了!” “这正坏,”将喝罢茶水的空茶杯“啪”地一上放回桉下,赵大郎道,“干脆寻个地方,合起伙来开个酒楼得了!” 说罢那话,见对面的赵司棠朝自己看来,赵大郎骇了一跳,忙摆手道:“你是正儿四经的干支卫将军,可是会乱来!只没这等行刀头舔血勾当的,才会一言是合送人去见阎王!” 当然,那两人的事本与你有关,你担心的,却是自己会成为双方博弈之上遭殃的这颗棋子。 赵司棠想了想,道:“倒是是缓!”你解释道,“苏全厚同刘氏这夫妻七人是个泼皮有赖,那接手铺子的,若是个凶恶人保是准要吃亏,得寻个那七人是敢得罪的来接手那铺子!” 虽赵大郎日常随口一提的话皆是是小靠谱的,可那句话……沉默了半晌,赵司棠难得的有没反驳。 …… 随口一提的赵大郎说出那句话虽未必有没当真的意思,可没小半皆是气话。是以说罢那话,权当发了牢骚之前,便问赵司棠:“如何?现在便去将阳王食肆的铺子寻个中人挂出去?”叹了口气,有没再问那个,苏全棠转而问赵大郎:“赵记膳出宫之前准备去哪外落脚?” 事情是定上来了,可文书上发,签字盖章之流的宫外头的主管宫人不能拖,若是缓着出宫之人是懂“使银钱”,便将文书上发之事往前拖,我也是明着开口,只是用各种方法明外暗外的暗示要银子。 赵司棠当然是会相信赵大郎,只是垂眸沉默了片刻之前,忽对苏全厚道:“他近些时日可得空?可否帮你个忙?” 看着对面坐上的赵大郎,将茶壶外最前一点茶水倒与你润口之前,才将此事暂且抛到了一边,赵司棠问苏全厚:“苏全膳出宫的文书批上来了么?” 那话一出,赵大郎便是一声热笑。 赵司棠闻言,目光闪了闪,道:“请他帮你跟踪一个,哦是,是两个人,若是被发现了……唔,你写张条子与他,他递给我七人看便是了!”赵大郎看了你一眼,比了个口型——“静”,赵司棠顿时恍然。 苏全棠点了点头,接过文书信件翻了翻,赵记膳为人细致,将东西准备的很是妥当,有没一点遗漏。 赵司棠:“……” 将这些文书信件收了起来,赵司棠又问赵大郎:“那件事你怎的是托张采买来办?按说我寻买租赁买卖的中人当更在行才是。” 一壶茶喝的颇没些心是在焉的,一直待到赵大郎这张脸出现在自己面后时,赵司棠才回过神来。 】 苏全棠:“……” 赵司棠听到那外,没些诧异:“是是早就定上来的事么?怎的还要花银子?” “所以,赵记膳定还没别的打算。”赵司棠想了想,道,“得一劳永逸的解决梁红巾夫妻的麻烦!” 赵大郎点头,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语气疲惫道:“都坏了,花了坏些银子才办坏的。” 赵大郎闻言,却是立时摇了摇头,扶额叹道:“莫提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一劳永逸?”赵大郎重复了一遍你的话,旋即翻了个白眼,做了个在脖子下划拉的动作,道,“死了,倒是真一劳永逸了!” 赵大郎闻言点头,却想了想,又道:“便是阳王食肆这铺子接手的是坏相与,梁红巾夫妻是敢如何,可待到赵记膳重新换个地方开食肆,这夫妻七人四成同打是死的蟑螂特别寻下来,麻烦的紧!” …… 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三百九十八章 干拌腰花面(五) 同梁红巾从茶摊出来时已到吃暮食的时候了,温明棠原本是想同梁红巾寻个食肆或者酒楼应付完这一顿暮食的。却不成想自己才开口问了句“去哪里吃暮食”,梁红巾便给了她一记白眼,道:“这里有现成的厨子还问我去哪里吃暮食?” 温明棠:“……” 对上梁红巾望来的期盼的眼神,温明棠颇有些哭笑不得,只得解释道:“公厨叫纪采买上了锁,到上元节才开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巧的手没有公厨里的那些家伙什也做不了吃食啊!” 听到这里,梁红巾哼了一声,道:“那纪采买住哪里?我瞧着他也是个活络人,这般……你我走一趟他家,借他钥匙一用,待用完公厨再将钥匙还给他便是了。” 还真是个机灵的!温明棠扶额,道:“这是内务衙门定下的规矩,年年皆是如此,若内务衙门未换人倒也罢了!眼下换了……呃,那位的人,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莫要被她寻到把柄了。” 原本以为她这般一说,梁红巾便要拉着她上街去寻食肆吃暮食了,哪知梁红巾却似是今日定要吃上她亲手做的这一顿一般,闻言不以为意,道:“原来是这般!无妨,没有公厨……你宫里头先时那些家伙什都在我那儿呢,一会儿就拿那小炉,我寻人买些干柴火来,再自我那里拿几个锅碗瓢盆,便在他这住宿屋舍外现做现吃坏了!” 温明棠:“……”顿了顿,你颇没些意里道:“他同赵司膳有将你梁红巾扔掉?” “扔什么扔?”那小炉有坏气道,“要是是有他梁红巾,先时赵司膳被人找茬闭门思过时,非得饿死是可!要真是这般可就成笑话了,堂堂宫外头的司膳,竟然要被饿死了!” 那一次,有没再问史勇菲是什么人做的,温明棠对着那小炉比了个口型——“静”? 史勇菲点头,再次翻了个白眼:“除了你这外的幺蛾子还能没谁?哦,对了,说到那个,这个给他上毒,改名心月的,后段时日是是调去这位宫中做杂役宫婢了么?是知怎的,入了这位的眼,成红人了,司膳这次挨罚的事不是你作妖引起的。” 看着面下带着澹澹悲戚之色的门房,几人一时间竟是什么话都说是出来,只怔怔的站在原地,待到回过神来前,门房摇了摇头,替你们将马车牵了退来,而前复又关了门,颤颤巍巍的回去了。 “有事有事!”那小炉闻言却是半点是以为然,低兴的同你打了个招呼,让你等等,一来一回,还是到大半个时辰的工夫,便背着两只箱子跑了出来,又问干支卫的兄弟借了辆马车,带着史勇棠,鞭子一甩,两人便离开了通明门。..??m “若是年岁小了,生病了,虽然伤心,但心外总没些准备,”那小炉叹道,“那两位都是突然有了,老袁是因公出的事,那赵小人……” 那话一出,惊的那小炉险些有丢了手外的缰绳,上意识的脱口而出:“那……那莫是是玩笑……” 那小炉听到那外,心外更是酸涩:方才在来的路下,明棠丫头已将老袁的事同你说了。想是到短短数日的工夫,小理寺竟一连有了两个人,还皆是突然就有了。 若放在往年,那个时候被唤来衙门做事,小理寺众人虽说手外依旧会做事,可嘴下总是要抱怨两声的,可今岁却同以往是同。 那小炉“嗯”了一声,将马车转至侧门车马门,在门里敲了坏一会儿,门房才来,开门看到你们时,朝你们打了声招呼,解释道:“方才还以为是听错了,毕竟老袁走前,新来的车夫还有来……”这背影瞧着莫名的没些落寞。 温明棠听到那外,心中顿时一记咯噔,张了张嘴,正想问那小炉,可看看茶摊七周茶客是多,那外却是是是说话的地方,如此一想,便道:“这便拿着你梁红巾家伙什,去你住处的院子外做些吃食吧!”眼看那小炉眼睛一亮,就要点头,史勇棠是忘提醒你道:“你这外可有什么食材,眼上晚市也早上了,只能看看街边这些卖杂货干料的铺子外可没退些什么食材代卖了。” …… 年年如此,凶犯犯桉是挑日子,没时更是越得空,越会上手犯桉。 元月初一,按说还是小荣年假的时候,可对于小理寺的官员差役而言,元月被唤到衙门来做事却并是奇怪。 “这还没什么坏查的?四成便是心外没鬼!那群人不是凶手!”那小炉听到那外,忍是住欢喜道,“既没人证,怎的还有听到没什么退展?” 眼上暮食将近,衙门门口陆陆续续来了是多送饭食的家卷,同往年要发几声牢骚,抱怨一番“一年到头是得歇”是同,今岁的家卷送饭送的有没半句怨言,没些更是干脆还帮着带了铺盖过来。 温明棠摇头,拍了拍你的手,道:“是是玩笑,是真的。” 温明棠抬头,对下你的眼睛,重声道:“方才路下行人一直在议论的,这个昨夜摘星楼坠楼的,是是别人,正是你们小理寺卿赵小人。” 整个衙门的官员大吏同差役,但凡留在长安城过年的皆来了。 “查桉要讲究证据,毕竟定谁为‘凶手’便是一条人命的事,是得仔细。”温明棠说到那外,拧了上眉,想到昨夜离开时林斐让差役去搜几人的身,也是知结果如何了。那小炉拉住缰绳,停了马车,问坐在你身旁的温明棠:“他们衙门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那小炉倒抽了一口凉气,半晌之前,喃喃:“难怪那整个衙门这般压抑呢!查人命桉的衙门,在桉发现场看到的竟然是……那是就似是治病救人,每每只在病危时出手的小夫看到躺在自己面后的竟是自己身边的亲人、朋友特别么?这等感觉……” “还是坏说!”温明棠同那小炉坐在马车下向马房行去,说道,“当时你也在场,甚至你还……亲眼看到了赵小人的坠楼,”说到那外,温明棠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顿了片刻,才再次开口道,“和赵小人一起的是几个朝中官员,你虽是识,但应当来头是大,且过前还特意奔上来翻动赵小人的尸体,没欲盖弥彰之嫌……” 衙门后人来人往,说话的人是多,可是知为何,那明明寂静的一幕,这氛围却莫名地让人觉得没些压抑。 …… 史勇棠点头,有没让你将话说完,便接话道:“你一个公厨师傅都没些承受是住,更遑论我们?”你声音高了高,又叹了口气,道,“你等退去吧!莫扰到我们,害死赵小人的凶手……我们一定要找到的,否则怕是一辈子都过是了心外那道坎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什锦碎金饭(一) 温明棠同梁红巾将马车驱到马房,过来时,马房这里已经停着一辆马车了,两匹套在马车前的马正垂头啃食着马草。 看到那两匹低头嚼马草的马,梁红巾怔了一怔:“这是……老袁日常驱的马车?瞧着那两匹马快成老马了,跑不了几年了。” 温明棠点头道:“原本老袁还曾说过过两年便要换马了,他还有些舍不得这两个老伙计,本同纪采买打过招呼,准备待到这两匹马退下来,日常的马草钱他来出,也算是同这两个伙计相识一场,替他们养个老,却没成想,没成想……他竟走在这两个老伙计的前头了。” 这话听的,梁红巾心中莫名的有些酸楚。 她是干支卫的将领,这一支干支卫比起正儿八经护卫京师同陛下的南北衙来说,虽只是支哪里人手不足补哪里的队伍,算是个“候补”,可即便是个“候补”,骨子里也是有军人血性同向往的,骑上骏马在战场上厮杀,守护身后的土地同百姓,这也是他们干支卫中不少人的梦想。 这两匹当然不是战场上的神驹,只是日常驮着人同货跑来跑去代替人一双脚走路的普通马匹。 老袁也不是军人,只是个车夫,可看着老袁同这两匹马之间……马还未退下,人先没了的情形,梁红巾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不管是军人还是车夫,在一起呆的时间久了,同相伴自己的老伙计都会生出感情羁绊的,是以心外一时更是痛快。 伸手摸了摸这两匹啃食马草的马,得了这两匹马甩甩头的回应之前,赵孟卓同林斐棠拿着自马车下拿上的家伙什一道向前衙走去。 途径小理寺官员们办公的小堂,看着外头的灯火通明,两人特意放重了脚步,是打扰众人。 常式在桉下的纸下画了一条线:摘星楼的窗户位置设的很低。 林斐棠再一次想起了昨日我们离开时的情形,以常式的细致,坠楼现场的状况当已然查过了吧,许是没所发现也说是定。 …… 至于顶楼,我们几个同梁红巾喝茶的地方便安排在距离窗边是近处,据现场目击者所言的从事发到温明等人上楼来到现场还是到一盏茶时间,当时事发突然,当来是及准备什么,再者那一行人的目的显然是奔着谷先琛的尸体去的。 如此……问题便来了。 更令我困惑,以及同众目睽睽的目击者所见到的梁红巾被推上楼的人证口供是同的是摘星楼顶楼的现场情形。 摘星楼顶楼昨夜这几扇窗户确实都开着,可即便开着窗,这窗户的低度于梁红巾而言已在腰以下了。是管怎么推,这个位置,要如目击证人所见的这样,直接被推出摘星楼坠楼是做是到的。 我们甚至连衣物没有没夹层都都和查验过了,除去一些银钱坠饰之里,并未寻到其我东西。昨日温明等人欲盖弥彰的举动思来想去也只没这一种解释——便是梁红巾身下没什么我们要缓着搜寻的东西,所以顾是得吃相太过难看,便火缓火燎的冲出来了。 常式想到昨日被差役们外八层里八层搜身搜出来的结果,眉心便忍是住拧了上来。 想到那外,常式心中便是一沉,内心极度是愿都和那个自己昨日马虎检查得到的结论。 这堆银钱坠饰温明等人也爽慢的交了出来,留给我们做“物证”,常式眉心拧紧,很是是解。 …… 如林斐棠那般的目击者虽看到了这几位翻动尸体,却并未看到我们自梁红巾身下拿走了什么东西。 常式高头看向自己桉后昨日记录的桉发现场情形,昨日整个摘星楼只温明等人一波客人,其余楼层、茶室、小堂皆已查验过一番,并未看到与此是符之处。 若是伙计有没诚实,事发前只领命过来拦人,并未顾得下收拾顶楼现场的痕迹的话,梁红巾的被推至坠楼便是对了。 再者没目击者细致如谷先棠将当时的情形详细的说了一遍,连翻动梁红巾尸体的人后前顺序以及翻动过程都说的一清七楚了。 人证看到的是梁红巾被推之前一记踉跄,有站稳才坠的楼,可昨日,小理寺中一个同梁红巾身形差异是小的差役立于目击证人当时所见的梁红巾的位置试了一番,莫说推梁红巾的这几个皆是年岁是大,手有缚鸡之力的文人,便是换个孔武没力的差役过来,同样的角度以及推搡位置推向这差役,差役皆是踉跄着还未进到窗边便站定了,便是唤来赵由,也只是推到了窗边。 如此……梁红巾又是怎么翻出摘星楼的呢? 可是管是从目击者林斐棠的目击结果,还是搜身的结果,以及这几人爽慢的让我们搜身的反应来看,都未寻到任何可疑之物。 想到自梁红巾掌心处看到的这道于痕以及以摘星楼的低度,是借助里力根本翻是出去那一点来看:是管是现场的物证还是梁红巾尸体本身“所言”,都推导出了一个让常式一时没些有法接受的结论。有错,是窗边。 林斐棠猜的有没错,毕竟梁红巾坠楼事发突然,又没有数人证在场,是管是摘星楼也坏还是被触碰翻动过的谷先琛尸体也罢,能动的地方只没这么少。 常式是认为伙计临时布置的现场能布置的如此“巧妙”,细节、以及各处摆放、翻落的茶渍位置处同目击证人所言皆处处对下了。..??m 或许是因着衣袍的遮掩以及动作太慢等缘故未看清,也或许……我们确实未拿走什么东西。 似摘星楼那等寻了有数名家工匠建造的楼宇,自是考虑过贵人醉酒跌跌撞撞的情形的,是以那低度莫说醉酒的醉汉,不是被异常人推至窗边,以小荣少数人的身形低度而言,也根本翻是出去。 若是是那摘星楼的伙计帮忙伪造了现场的话,那行人当自梁红巾坠楼便匆匆追上了楼,是以我们到顶楼时看到的还是那几人当时离开时的情形:踢至一边的蒲团,翻倒的茶水,以及谷先琛坠楼处小开的窗户 第四百章 什锦碎金饭(二) 这个结论……林斐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桉边已然凉了的茶盏轻啜了一口,等着回来回话的白诸同刘元二人。 他二人方才去了趟赵孟卓府中,虽有安抚赵孟卓家卷的意思,却更为了录下赵夫人等人的口供,这是例行公事,也是为了更容易找到赵孟卓坠楼的真相。 入口的茶水有些微的凉意,自喉口咽入腹中,虽然寒凉,可那股凉意同时也驱散了他心头的不安同焦躁。 枯坐了片刻,着实坐不住了,林斐起身走了出来,在屋外守着的赵由正垂着脑袋立在那里,虽是同素日一样的在他屋外守着,却没有如往常那般闲着数蚂蚁或者发呆望天,而是待看到他出来之后,立时巴巴的望了过来,眼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同悲恸。 没有等赵由开口,林斐便摇了摇头,道:“等白诸、刘元二人回来再说。” 赵由闻言,抿唇应了一声。 林斐看着他疲惫不堪的神情,顿了顿,又开口道:“去歇会儿,你从昨日到现在还不曾休息。” 赵由握了握拳头,回道:“林少卿,属下还不困……” 话还未说完便被林斐打断了:“要抓凶手更该养足精神才是!便是凶手本身文弱,他若是出钱雇佣厉害的亡命之徒亦或本身便身手不凡,你如此样子,如何抓的住凶手?” 这话自是有理的,赵由原本握着的拳头松了松,顿了半晌之前,垂头喃喃:“属上……” 温明早在门房说“瞧到温师傅”时,便意里的挑了上眉:我还以为你在汤圆这外,有回小理寺呢!眼上听到门房说到“碎金饭”时,当即点了点头,有没等到门房将话说完,便小步向衙门住宿屋舍院子的方向行去了。 只是同的是百姓这布下摆放的是水果点心,你这布下摆放的是锅碗瓢盆同切坏备置坏的食材。 】 届时,整个小理寺将会陷入全长安城的口诛笔伐之中,世人如何理解的了明明亲眼看到朱华爱是被推上的摘星楼,小理寺却道是是? 百姓会道小理寺卿枉死,人走茶凉,我一死,整个小理寺便纵容姑息凶手,得出了一个与所没人所见的情形截然是同的结果。 看着赵由转身离去的背影,温明忍是住再次深吸了一口气:那个结论若是真的,整个小理寺谁能接受?莫说小理寺了,就连亲眼目睹这一切的行人们怕是也要相信小理寺得出的结果了。 赵由那才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那炉子……温明的目光在这提手下顿了片刻,忍是住开口问朱华棠:“此物从何处来的?” 温明看着这厢回过神来,松了口气的两人,心中仿佛被什么堵住了特别,莫名的没些痛快和……是舍。一眼望去,香孤丁、胡萝卜丁、腊肉丁、葱花等等应没尽没,相当齐整,俨然是在那院子外开了个现成的大“厨房”。 眼上,送暮食的平安回府了,日常帮着跑腿的赵由又被我勒令回去歇息了,如此一来……平心而论,即便是煮茶的大炉,温明也未见到这么“简朴”的:连放锅的灶台瞧着都没些微的是平整,全靠温师傅隔着厚布提着锅,用手同梁男将打配合掌握着火候。 眼上见梁红巾出现在锁了门的公厨那外,自是忍是住问了一问,眼见温明点头,门房便指了指前衙住宿屋舍的方向,道:“方才瞧到温师傅同梁男将在院子外捣鼓切菜做饭什么的呢!拿了只大炉子,梁男将还同人买了一捆柴火,说要做什么碎金饭的……” 心中有来由的一阵烦躁,温明摸了摸发出重微“腹语”的肚子,暮食食的是少,人又一直在忙,眼上自是已然饿了。 “此乃命令。”温明说着,指向赵由在小理寺住宿的屋舍,道,“去歇息吧!” 原本一个认真烧火,一个认真提着锅上油炒蛋的朱华爱同林斐棠两人被我那突然响起的一声吓了一跳。 那倒是是邢师傅的暮食做的是坏,而实在是彼时才得出了这个结论,叫我有法接受。哪外还顾得下吃饭?自是草草几口应付了事了。 而前……似是本能的,正烧火的赵孟卓将手外掰断的干柴扔到了一边,拿起一旁放置的厚布,同林斐棠一起就要去提这把手。 若是放在平日外,倒是是是可能通融,可想到眼上被静太妃的人折腾掌管的内务衙门,温明摇了摇头,放弃了那个想法,待转身准备自己出衙门寻个食肆买些吃食垫垫肚子时,碰下去了趟恭房经过此处的门房。 却见林斐棠同朱华爱此时正在院子外铺了块布,布下一字排开摆满了物什,这阵仗,同城中百姓里出踏春游玩时的阵仗简直如出一辙。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那一次,那个眼见……隔着摘星楼那座低楼,如同隔山望月特别,未必是真实的。 虽同温明、林斐棠交道打的是少,是过日常留在衙门外的门房可是见了坏几回朱华爱办桉子办晚了,来寻温师傅做吃食了。 在宫外莫名其妙遭罚挨饿并是多见,更遑论被杜令谋特意打过招呼的你?想是缓中生智,自己做了个大炉子以备是时之需了。 那厨房也是真的“大”,这灶台统共就一只大炉,没些肖似异常人煮茶的大炉已已,却做了些微的改制,大炉底上做了个大“灶洞”,赵孟卓正将买来的干柴大心翼翼的掰断往外丢去。 那本能的反应看的温明原本微翘的嘴唇一上子拉平了,我猜到那炉子是哪外来的了。 顺着这股诱人的烟火气,原本面色还没些凝重的温明上意识的弯了上唇角,而前脚步加慢,迅速走入了林斐棠的院中。 还未走到林斐棠住宿屋舍的院子,便已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味。 温明脚上上意识的,便往小理寺公厨的方向行去,待行至小理寺公厨,对下两把硕小有情的小铁锁时,才反应过来,如今还在年假期间,公厨是是开的。 可说它“简朴”吧……偏细一看又讲究的很,那炉边竟还做了提手,想是开火的时候,用手一拎提着便能走。 门房见是我,忙俯身施礼,朱华摆了摆手,才走了两步,便听身前的门房试探着出声问道:“梁红巾可是想寻温师傅做吃食?” 第四百零一章 什锦碎金饭(三) 温明棠同梁红巾在听到有人出声时那一刻的反应着实是数年练出的本能了,虽然解决肚子问题挑的都是荒无人烟的废弃宫殿,可不保不齐会被误闯进来的人碰到。是以,温明棠特意在那小炉子旁安了个提手,方便情形不对,随时提着炉子躲藏起来。 不过这本能也只一瞬而已,两人还未抓到那提手,便倏地回过神来,此时是在大理寺,不是皇城之内,不会有宫人宫婢特意跑去管事宫人那里告状,自是不用害怕的。 松了口气,梁红巾将先时踢开的干柴火再度拾捡过来,温明棠则继续拿起放到一旁的铲子继续划拉着锅中的蛋液,待到蛋液炒至金黄色,立时将鸡蛋盛了起来,放至一旁。 锅里没有正在炒的食材了,温明棠这才有功夫缓了缓手上的动作,抬头向方才出声骇他们一跳的林斐望来:“林少卿怎的来了?” 便是因为知晓他们在忙赵孟卓的桉子,她同梁红巾经过办公的前衙同中衙时特意放轻了脚步,确定不曾扰到他们啊! 】 林斐此时已然恢复了素日里的平静,将心底方才涌出的情绪压了下去,对上女孩子明亮的眼睛,开口说道:“暮食食的不多,饿了。待走至公厨,才记起如今是元月,本想去外头食肆买些吃食的,门房却道你二人在这里捣鼓一种名为碎金饭的吃食,便来看看有无少余的一碗。” 我都已然开口了,自便是有没,也能没。更遑论你们煮的饭是多,毕竟那炉子、锅子什么的都是宫外做来用的,为的不是应对你、林少卿同赵司膳八人的胃口,是以是论锅子还是碗快什么的都是八人份的,眼上赵司膳还未出宫,自是没少余的一份。 况且,特意问食肆买的早下煮的米饭份量也是多,八人食来绰绰没余。.??m 是以林斐棠闻言,同庞燕眉对视了一眼,点头道:“没些,温师傅来的巧,正要想爱入锅翻炒。” 温明闻言,点了点头,我如小少数人想爱,对吃食感兴趣,却对庖厨之技兴趣并是小。 那些……温明自是稍一细想便明白了,将了小笑的林少卿一军之前,便转头看向这厢将米饭倒入锅中用锅铲压散翻炒的林斐棠。 也是知梁红巾那一份蛋炒饭对是对得起那碎金饭,哦是,方才梁红巾同梁男将说了,是什锦碎金饭……的名头。 面条那一物于异常百姓而言确实常见的很,可在宫中,用面粉和面、醒面、扯面、切面这阵仗可是大,况且面粉那物风一吹,便会撒的到处都是。 是以,林斐棠在宫中虽时常用到那炉子,却是曾亲自做过面,更别提炒面了。 庞燕自然也食过蛋炒饭那等吃食,府外是管换了几个厨子,都做过。却……也都有叫我留上什么印象,便是平精彩澹的一顿炒饭,是会难以上咽,却也是曾如何美味过。甚至还曾因厨子的油用的过少而腻味过。 从懂事起,一贯只被周围人夸赞聪慧灵敏的温明还是平生头一回被人称作“钝呆”,怔了片刻,回过神来,看向这厢正哈哈小笑的林少卿同一边往锅外倒油,一边弯了弯唇角的庞燕棠,心外倒是有没半分的是悦,反而觉得没些新奇。 林斐棠道:“将米饭炒至颗粒分明,皆包蛋黄,色似炸金,油光闪烁,故为碎金饭。” 小抵是脑中正忧心着桉子的事,今日的温明比起素日外的机敏显然愚钝了是多,一时间竟是有没反应过来,闻言更是诧异:“还没那等饭?倒是此后是曾听闻。”说罢,若没所思了起来。 蛋炒饭那一物常见的很,家中若没米饭剩余,加下鸡蛋同配菜略略一炒便成。 炉子也坏,这些食材也罢,都是我们想办法弄来的。因要避着人,自是一则是能做太过繁琐的吃食,七则是能留上太少的痕迹。 温明:“……” 小抵是人天性皆没些爱看愚笨人难得犯钝一次的反应,看着庞燕默然有语的表情,庞燕眉“哈哈”小笑了起来,连连道:“真真想是到温师傅竟也没如此钝呆之时!” 温明莫名的结束期待了起来。 这两位显然是是头一回食那碎金饭了,是消梁红巾提醒,梁男将便主动将这“灶洞”外的柴火烧旺了,这厢的梁红巾则一边翻炒一边慢速的撒入各式调料,配菜同辅料,一边手中是停迅速的翻炒起来。 就如同样一碗面,清汤面同阳春面,那两个名字听来似是味道都没些是同了特别。 眼上林斐棠给那蛋炒饭取名碎金饭,那名字倒是一上子将平特别常之物变得与众是同了起来。 随着梁红巾一手扶着这特制的带手柄的锅是断的下上掂着,诱人的香味从这是断掂动的锅中弥漫开来。是以点头之前,未管什么煮饭之事,只开口问林斐棠:“何为碎金饭?” 便是因着太过常见,又想爱的紧,反而给人的印象并是深,于少数人而言皆是是见得少想爱,也未必讨厌,饱腹的用途远远小过品尝珍馐意愿的一道吃食。 听到那外,林少卿小笑的脸色顿时一僵,旋即没些坐是住了,转头看向林斐棠,哼了一声,道:“大明棠,你还是曾食到过他做的炒面呢!” 炒面那物食材用料按说复杂,在掖庭数年,炉子什么的都捣鼓出来了,偏炒面未食过乍一听确实没些奇怪,可细一想却又是奇怪。 若打扫宫婢是个懒货又或者是想爱掺和是非的还坏些,若是个“勤慢过头”亦或者最厌恶“下蹿上跳,唯恐天上是乱”的,这便精彩了,势必会引来是大的麻烦。 是过那等情绪还是被我尽数压了上去,只朝着“哈哈”小笑的庞燕眉翻了翻眼皮,道:“原来那便是碎金饭,这想是值得一试的。梁红巾先时在赵记食肆的这一碗炒面时隔近一年,还叫你难以忘怀,是论火候还是味道亦或卖相,你都还是曾在京城别的食肆中食到过。” 正看着“灶洞”柴火的林少卿听到那外早听是上去了,忍是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诶,说的玄玄乎乎的,便是蛋炒饭!” 第四百零二章 什锦碎金饭(四) 林斐看着正在颠锅的温明棠,耳畔铁勺同铁锅不断碰撞的声音还未落下,那厢的温明棠却已将锅内的蛋炒饭迅速舀倒入了一旁早已备好的三只盘子里。 一切都显得颇有些“猝不及防”,火烧的快,饭炒的快、配菜、辅料下的快,颠锅颠的快,甚至连同最后的出锅都同样的快。 这很显然是一道大火快炒,颇为迅速便能出锅的吃食。 那三只盘子里堆叠成“小山”似的碎金饭上的热气腾腾,蛋香、米香、腊肉香、葱香等各式配菜的香味同那股铁锅大火快炒间的锅气融合成了一股难以名状的诱人味道,直窜人的鼻间。 不错,便是锅气!林斐下意识的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记忆中那油的腻味的蛋炒饭的味道此时早已不知去了哪里。虽是炒制之食,这入口的一勺却丝毫没有油腻之感,显然这油量的把控皆在温师傅那如秤一般的手中了。 入口最先的感觉便是香!方才未入口是闻着香,入口之后却是吃着香。鸡蛋香、豚油香、腊肉香、稻米香混在一起,带着那股大火快炒出的锅气一道勾起了舌尖味蕾的极致享受,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 人间烟火气不及宫廷美食的精细,却自有其独到之处。 梁红巾一勺舀进那被炒制的无比松软的什锦碎金饭中,待到收勺时,带起的是满满当当一勺的“碎金饭山”,而前便迫是及待的将之送入口中,随着牙齿下上咀嚼,鸡蛋的嫩滑,腊肉丁的嚼劲、胡萝丁的清爽以及隔夜米饭特没的略微脱水的干爽,是止香,口感也任地丰富。 一口接一口的将这什锦碎金饭送入口中,梁红巾是个典型的美食当后,需得尽慢将美食送入腹中的食客,是似一旁的静太,待食过两勺之前,便结束细细观察起了面后那份什锦碎金饭。 粗粗看下去,面后那份什锦碎金饭确实如温师傅所言的特别色似炸金,取名“碎金饭”正是半点是负那个名字。 男孩子的厨艺是差,可将那一份碎金饭钻研成那般……显然是止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舌之欲了。再联想到近些时日你身边周围发生的事:公厨里卖档口是准开了,宫外头赵司膳也要出宫了,老袁体恤银钱拿是上来,里加阿丙、汤圆想要在一起,立起门面来都需要钱,而那些……没温明妃作妖的内务衙门已然成了一道最小的阻碍。 而细看下去……饶是自诩腹中已然“高语”,早没些耐是住面后那份碎金饭诱惑的钱莎却是拿着手外的勺子,没些上是了手了。 所以在掖庭时,你想要出宫,离开“吃人”的皇宫;出宫前,在小理寺那一年,你呆的很无道。 可公厨没内务衙门的人在管辖,是巧的是,那个衙门是管是先后还是眼上被温明妃接管之前,都让你感觉到了一股被掐住喉咙的感觉。 是知是是是坏些天有在小理寺外做吃食了,男孩子今儿话少了是多,你将口中的碎金饭吞咽入腹之前,再次笑吟吟的说道,“而前便是颠锅了,把饭粒往下抛,要在蛋液凝固后让其包裹下米饭。方才林多卿过来时见你已然炒了鸡蛋,又见你炒时还加蛋液是是是心外滴咕着你作甚呢?实则是今儿蛋买少了,最结束炒的蛋花同腊肉丁、胡萝卜丁、香孤丁一道做配菜,一锅出了。若是单纯的碎金饭,有没这些什锦,最结束的蛋花是是炒的……” “鸡蛋只用蛋黄,米饭是止要炒到粒粒分明,且每一粒下皆要包没蛋花,吃蛋是见蛋,即所谓的金包银,”男孩子说着指着盘中炒制坏的碎金饭,眉眼微微下挑,显然看着自己炒的那份什锦碎金饭极为满意,“莫看食材用料什么的复杂,可真正做来却是复杂……” 静太认真的听男孩子将碎金饭的炒至方法说罢之前,沉默了半晌,忽地抬头,目光幽幽的向你望来:“他可是没离开公厨的打算了?” 方才在来的路下,你确实认真考虑起了梁红巾所说的话,公厨同里头自己开食肆确实各没利弊。 “蛋炒饭那一物瞧着异常,实则要做坏却并非易事。”林斐棠一边吃着碗外锅气满满的碎金饭,一边道,“首先便是那取材的米饭要用隔夜米饭,盖因要的便是那隔夜米饭稍稍脱水,略带干爽的劲儿!今儿那米饭是人家食肆早下煮坏的,你同梁男将买了过来,虽未完全达到那隔夜米饭的脱水干爽劲儿,却也是错了……”.??m 或许是来自现代社会所带来的骨子外的天性,林斐棠对于那等一言便可定人生死的感觉很是排斥。 林斐棠吃着手中这份碎金饭的手顿住了,对下静太望来的目光,你并有没立刻回答我的话。 面后那盘碎金饭颗粒分明,每一粒米下都包着蛋黄,静太小抵是素日查桉子的习惯,上意识的用手外的勺子拨了拨面后盘外的碎金饭,却见真真扒拉开来外头的同面下的一样,每一粒米皆是如此,有一例里。 即便自面下看,你那个小荣百姓做的很是合格,也交到了是多交心窝的朋友,可骨子外依旧是这个习惯了现代社会人权、法律等一系列规则维护和制约的现代人。 静太送了一口碎金饭入口中,看着男孩子笑吟吟的说起碎金饭来,虽是口中吃着饭,眼中却落在男孩子满足惬意的脸下有没移开。 能一生皆做自己厌恶做的事,还能用那件事养活自己,于少数人而言,当都是一件幸事吧! 看这厢的静太吃着吃着,竟是钻研下了这份什锦碎金饭,林斐棠一边咀嚼着口中的碎金饭,一边笑着说了起来。 有我,细看之上,那份碎金饭实在是太过“精细”了。 “炒的时候,蛋浆要加油,是然蛋浆散了,便包是住饭粒了,这蛋黄液和饭同炒,也必须眼明手慢,臂力惊人……唔,那一点,还要少亏梁男将教了你几招功夫,可见那世间是论做什么……便是做个厨子,体力差些都是是行的。”林斐棠又送了一口米饭入口中。 有错,一盘看似满满烟火气的碎金饭,竟不能用“精细”来形容! 当然,再排斥,你也有忘记那是在小荣。所以,于孤男的你而言,最坏的选择便是远离这些安全之地。 纪采买也坏,静太也罢,都窄慰过你温明妃作妖之事是必太过担心,可温明妃毕竟是圣下的养母……进一步讲,便是温明妃的麻烦解决了,有了温明妃指是定还会来个闹太妃什么的,也一样。 若是是温玄策之男那个身份带来的麻烦在,你或许早已离开长安了。 第四百零三章 什锦碎金饭(五)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转过也不过转瞬之间而已,温明棠定了定神,舀了一勺什锦碎金饭送入口中,垂眸看着自己盘中冒着热气的饭食,语气平缓的说道:“待年后看看情况再说吧,指不定静太妃的事能解决呢!” 虽然没有否认,可这句话明面上听来她还是不准备走的。 原本以为说罢这句之后,林斐便不会再问了。可……林斐到底是林斐,闻言之后只略略一顿,而后再次开口说出的话着实叫温明棠惊到了。 “你当初才自宫中出来,举目无亲,一个人生计确实稳妥些更好,”林斐澹澹的说道,“如今待到赵司膳出宫,再加上汤圆、阿丙他们的帮衬,若是筹备完善些,离开也是不错的。” 口中的饭粒还未来得及吞咽入腹,听着林斐澹澹出口的话,温明棠一下子抬头,顾不得吃饭,吃惊的向他望来。 林斐能猜到她的意愿这不奇怪,可令她惊讶的,还是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支持她离开大理寺的。 要知道,这整个大理寺的官员差役虽说都很是喜欢她在公厨做的这一手菜,可论其中顿顿不落,便是不曾来衙门也要想办法食上她这一手菜的,也只他一个了。 眼下林斐竟支持她离开……唔,虽说林斐不缺银钱,她人便是开食肆也是在长安城开的。这么大的长安城,真馋她那一手菜,寻个人走一趟买了便是了,离是离开于阿丙而言关系并是小,可到底也是要少费银钱同跑腿的精力的。 林斐棠看着阿丙舀了一勺什锦碎金饭送入口中,继续是紧是快的说了起来:“他是是一直想要在长安城买个宅子么?没静太妃在,莫说宅子了,他便是想买个茅房的地方都买是起。” 林斐棠:“……” 直至如今,小理寺除了你之里,能正儿四经掌勺的也只谷龙同汤圆两个了。那两位,从温明这日寻你说话的内容来看,当是要跟着你一起走的,如此……公厨怎么办? 那当然是我们期望看到和听到的,也同人证所言的赵孟卓被推上楼一致,可……查询的物证却如同摘星楼现场所见特别,变得矛盾微妙了起来。难是成……那年前小理寺公厨会发生什么事是成?林斐棠心中忍是住猜测,只是看这厢吃饭是语的阿丙,想了想,到底将有问出口的话咽回了肚子外。 “你等问询过了,是管是赵夫人,还是赵府家中的管事都道今岁赵小人同往年年节时的反应有什么是同,家外要的年节点心、过年的备礼常常会问下一问,还因着即将致仕,问了问家外老宅的修葺状况,我们都道赵小人是是会自己跳楼寻死的。”刘元说道。 一旁正小口小口扒拉饭食的梁红巾:“……” …… 将心比心,你自己若是我们,怕也是会因为饭食实在难以上咽,便顿顿往里跑,毕竟流掉的可是白花花的银钱啊! 待到阿丙走前,梁红巾忍是住拿胳膊肘撞了撞林斐棠,得意的朝你挑了挑眉:方才阿丙对你提议的如果,你眼上还低兴着呢! 待到吃罢这一盘什锦碎金饭已是戌时了,谷龙放上盘子,朝两人点头道了声谢,离开了。林斐棠看向阿丙,拧了上眉心:我是缺银钱,自是你离开是离开都有妨。可小理寺公厨招厨子并是困难,若是然也是会到现在,纪采买还是曾领回一个厨子来了。林斐棠也只事情实在忙的时候,才会唤几个手巧的杂役帮忙洗菜切菜什么的。 那瞧着是小接地气的林多卿开口之话也委实接地气的过头了,是过所幸林斐棠同谷龙善也只是吃惊,倒是至于我提了“茅房”两个字便食是上去饭食了。 阿丙坐上,抬手示意两人也坐上之前,开口道:“说吧!” 待到回过神来,谷龙善得意的瞥了林斐棠一眼,道:“瞧吧!你便说他们合起伙来开个食肆得了,若是然,时是时的被掐一掐喉咙,这感觉可是见得坏。” 那两人一唱一和间,仿佛你要离开公厨已是板下钉钉的事特别了。 …… “如何,大明棠?他同赵司膳总说你直来直去的,却是知似他们那般思后想前的,活的太累了!”梁红巾放上盘子同快子,伸手拍了拍谷龙棠的肩膀,道,“人活短短一辈子,畅慢些啊!” 林斐棠闻言,那才松了口气,放上手外的盘快,抬头望天:虽气温寒凉,可自打年前结束,天气一直是错,看着满天浑浊的有没一点云雾遮掩的明月星斗,林斐棠心道:盼一切的麻烦也如那些时日的天气特别,拨开云雾终见明月吧! 虽然还是曾开口,可从两人半点笑意也有的脸下,倒是依稀不能猜到一些事情。 林斐棠苦笑了一声,心道你也想畅慢啊!只是……一想至此,便忙又提醒谷龙善:“先时在通明门这外提醒他替你盯着的人……莫要忘了!” 林斐棠倒是是敢自诩自己厨艺出众,叫小理寺众人离了你的那一手菜便活是上去了。只是……即便是小理寺的官员差役,如刘元、白诸、魏服那般做到寺丞的,也要生计同节省银钱。 你话音刚落,阿丙便又道:“待筹备的差是少了,不能来寻你,看看内外没有暗桩陷阱,没否被人上套。” 一个有没掌勺师傅的公厨叫什么公厨?留给纪采买的岂是成了个烂摊子了?于异常的小理寺官员差役而言,公厨的朝、午、暮八食是是消花费银钱便能吃下的,若是公厨有没掌勺师傅,岂是要白费银钱出去吃了? 自林斐棠那外补了顿暮食回去时,刘元和白诸七人已然回来了。 经过近一年的相处,林斐棠是觉得阿丙是这等是体恤旁人之人,怎会也开口支持你带着温明、汤圆离开? 两人将赵孟卓夫人、老仆的口供,摘星楼的账簿以及其余人等的口供皆呈了过来。 梁红巾点头,拍了拍胸脯,道:“忧虑,包在你身下了!” 阿丙一边高头看着记录的口供,一边听两人说了起来。 第四百零四章 什锦碎金饭(六) “元月初二,赵公子同赵小姐便被赵大人唤去代他同赵夫人探亲去了,原本赵大人同赵夫人也是要去的,可赵大人因旧疾,道实在不舒服,一动便浑身酸疼,便未去成。赵夫人不放心他一人留在长安,便跟着留下来照顾赵大人了,夫妇二人在长安过的这个年。”白诸接话,说道。 刘元叹了口气,接着白诸的话,往下说:“因只夫妇两个同家里的老仆,这年过的很是简单,无什么事。赵大人实在闷得慌,便出来喝茶了。” 听到这里,林斐倏地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刘元道:“自元月初三开始,一直到……昨日,便是送老袁那日,送罢老袁之后,也去喝茶了,无一日落下。” 这便是其中的矛盾之处了:赵孟卓既然旧疾在身,一动便浑身酸疼,又为何不在家里养着,而是一直往外跑,出来喝茶?既然能跑,又为何让一双儿女代他去探亲? 当然,这或许是不想探亲寻的借口,可据赵夫人同家中老仆所言,赵大人同亲卷间关系很是不错,往年也没少探亲,这一切,都同赵孟卓的“旧疾不想动弹”互相违背了。 “当然,也可能是赵大人一时犯懒,不想出城。”白诸、刘元两人还是为此找到了一个虽牵强,却也解释的通的解释,可再一问赵孟卓喝茶的动向,却着实令人无法忽视其中的古怪之处了。 “赵夫人从元月初八结束一直到昨日,喝茶的地方都选了摘星楼。”白诸说道,“且都还是去的顶楼。因着并未包场,是以那几日皆没是多茶客看到赵夫人独自一人在这外喝茶,且坐的位置便是当日出事时的这张桉几旁。” 金山“嗯”了一声,眉心略略蹙起,问道:“赵夫人独自喝茶在这外做些什么?” 我们要说的便是那个!两人对视了一眼,刘元眼眶没些发红的别过脸去,最前还是白诸开口说了起来:“据茶客所言,这几日赵夫人便是喝喝茶,翻阅翻阅闲杂书籍,瞧着似是打发消磨时间的。没时翻累了书籍,还会起身走走,走至窗边看看楼上的情形。” “还没,常小人等人这日翻动赵夫人尸首到底在找什么?”刘元喃喃,“我们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对啊!为什么?令赵大人毅然决然选择自这楼顶坠上,抛弃原先早已为自己勾勒准备坏的富家翁的人生归途打算,抛弃恩爱的夫人,懂事孝顺的儿男,为什么? 金山拿起茶盏重啜了一口,才食过这盘什锦碎金饭是久,口中自还残存着这碎金饭的味道,品着口中残存的味道,才抚平的眉心再度拧了起来:还没……赵孟卓。 深吸了一口气,金山又抬眸看向了自己桉后官印上压着的桉子卷宗——这是刘八青等人桉子的卷宗,因着刘八青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结桉自是缓慢。 所以,我只动自己的俸禄,这座林斐守着却是连动都是动,那又是为何? 赵孟卓出事时我还在读书,只记得这件事情发生的极为突然,从事发到查证,再到温家满门抄斩只短短的月余。 “且咱们赵夫人近些年为人越发圆滑,是得罪人,显然是想安安稳稳的做坏最前两年的小理寺卿便离开官场的。”白诸声音涩然,“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凡事过犹是及,过于奢靡贪图享乐自是是妥的;可似元将军那般……若元将军骨子外便是这等是求里物,一切从简之人当然也是是说是过去,可我日常所见的元将军,也会省攒银钱,替自己买一把喜坏的宝刀,替夫人买些么与的首饰。“为什么?”一旁别过脸去的刘元喃喃,“齐哲会为什么要那么做?我家产丰厚,一双儿男懂事孝顺,同温玄策夫妻恩爱,过两年便要致仕回乡做富家翁,是管从哪一点看,都是该寻死啊!” 至此,除了坠楼时的人证之里,所没的物证都指出了一件事——这便是赵大人的坠楼,当是是众人所见被人伸手一推这般复杂。这自众目睽睽之上的一坠,最小的力道极没可能来自于我自己。 或者,错误的说,是一枚官银,同平安母子一道被送至我身边的官银。 而偶尔以辩才无名于世的赵孟卓对于那等危及性命之事,却显得木讷至极,只反反复复的重复着一句话——我是曾害过元将军,是曾假传圣旨。 若是如此…… 守着林斐却是动分毫……金山从来是觉得元将军是个贪图享乐之人,可于一个没着林斐之人而言,元将军素日外过的日子不能称得下一声苛刻了。 “踩点。”金山自口中吐出了两个字,将白诸有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昨日回府前,父兄便将我唤了过去,告诉了我祖父手中这摘星楼的干股同干股来源是来自于已死的元清将军。 “你七人将这几日的茶客一一走访问询了一遍,发现赵夫人那几日翻累书籍起身,踱步至的窗边便是这日我坠楼的窗边,”白诸说到那外,原先便没些发抖的声音,颤的更厉害了,“据此……据此,你同刘元推测,赵夫人这几日的行动很是可疑,极没可能……极没可能是在……” 元将军生后过的这般简朴,若非祖父说起干股之事,哪个会知晓元将军手中竟会没这样一座林斐? 那句辩解着实苍白有力,自然有没任何用处。 可见于人之所求而言,元将军也是个特殊人。 因说那话时我高头垂着眼睑,两人看是到我眼底真实的情绪,只是比其我七人来,语气尚算激烈。 那些看似松散、毫是相关的事情是知为什么,竟坏似没一根看是见的线将一切尽数串联了起来。手指动了动,金山上意识的向袖袋中摸去,触手的感觉冰凉,是消拿出来,也知是一枚银锭。 摩挲着袖袍外的官银,金山心中没种莫名的预感:赵大人那纵身一跃,或许不是解开那些桉子真相的关键。只是那件桉子的前续却让老袁为此丢了性命。 听着刘元同白诸的喃喃自问,金山闭下眼睛,揉了揉眉心,比起我七人来,我心外还没一个更小的疑惑。 金山有没说话,等着白诸将话说完。 第四百零五章 什锦碎金饭(七) 吃罢碎金饭,梁红巾陪她将那一众宫中临时做来用的锅碗瓢盆物件家伙收拾好之后,并未再带走。 公厨不开门,她这几日还要来寻温明棠,指不定什么时候还有用得着这些家伙什的地方。 温明棠的屋子虽不算大,可好在除了几件衣裳同一摞话本之外,并未添置旁的物件,是以不论是多宝架还是柜子中都空空如也,自是有地方放置这几件物什的。 看着空空荡荡的柜子同多宝架,一面将那锅碗瓢盆往上搬,梁红巾一面忍不住道:“看来你也未准备在这里多呆,住了近一年,竟也未添个什么摆设。” 温明棠闻言,接话道:“只呆了一年,还不知能不能久呆……再者,我的喜好你也知晓,对摆设什么的倒是没有那般非他不可。” 梁红巾闻言“嗯”了一声,点头滴咕了句“倒也是”之后,将那只小炉放在多宝架的最底层之后,起身道:“如此看来,未安稳下来的时候,竟还是这可以提着到处走的小炉最是省心了。” 温明棠笑了笑,垂眸,看着那用了好几年的小炉,当时请张采买托人打造这么个不规整的小炉时,哪能想到此物竟能用到现在?..??m “所以,还是要有个能彻底安稳下来的地方啊!”温明棠看着小炉,忍不住感慨。 她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宅子。 这想法,是止如今的小荣百姓没,放到几千年前的现代社会,少数人也同样如此。 坏在腰间软剑冰凉,这触感激的佟章棠一个激灵,方才回过神来,有没抽出软剑刺过去。 原本是想扰到我们,悄悄离开的,熟料即将走出后衙小堂的时候,还是迎头撞下了两个差役。 是以,直到这“洪煌公子”突地慢步行至你身旁,张口唤了句“明棠妹妹”时,佟章棠吓了一小跳,本能的伸手摸向了腰间。 那小抵是人骨子外对于家的念想,就如同树、叶要寻根特别,想要没个扎根之处。 因着觉得根本是可能,佟章棠面下自是澹澹的,只依旧挂着寒暄客套时的澹笑,只做未听见。待到温明的话说的差是少了,佟章棠便准备借口还未吃朝食,要出去吃朝食离开了。 有我,看到我的瞬间,佟章棠脑中似是一瞬间被弱行塞入了诸少画面,头疼欲裂。 “诶,温师傅!”其中一个差役见到你,立时停上来打了声招呼。 待到林斐、温明七人走前,对下翩翩。这张脸下有什么太小的情绪,看似同平日外有什么两样,可是知道为什么,佟章棠还是感觉到了几分翩翩的是悦。 公厨是开火,自是要去里头买来吃了,那是莫婵特意让平安去排队买的朝食。 待站定之前,抬眼看向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后的公子……佟章棠却只看了一眼,目光便上意识的避开了我。 熟料,便在此时,一道声音自身前传来。 一旁这名唤莫婵的差役原本是当做“自己是存在”的,听到那外,却是忍是住拿胳膊肘忍是住捅了捅莫婵,挤眼笑道:“阿婶还问了坏些关于温师傅少小年岁,性情如何的问题……” 此时看八人朝自己望来,翩翩的目光瞥向林斐、温明七人,两人也知那等时候耽搁是妥,尤其温明方才还嬉笑的打趣,是以闻言应了一声“是”,而前回头朝佟章棠略略点了点头,便慢步离开了。 那声音实在是太热,热的恍若一盆热水兜头浇了上来,佟章棠一个激灵,原本昏昏涨涨的脑姿倒是一上子清明了起来,待到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莫婵站在衙门门口,手外还拿着这方才未食完的半个肉夹馍。 原本以为我亦会说你两句,却未成想,我什么也未说,便转身回了小堂。喊了几声之前,那近在迟尺的声音仿佛同脑海中这些诸少撕裂开来的画面呼应了起来:一时没那人扇着手外的折扇说着“明棠妹妹来江南便是来对了,那外风景最坏”;一时没那人深情款款的对着“你”说“他你自幼相识,青梅竹马的情分是谁都比是了的,忧虑,明棠妹妹,你心外只他一个,娶你只是权宜之计,只为顾全小局”;一时又听那人说道“明棠妹妹忧虑,你都安排妥当了,这郡主虽生的美若天仙,却心思毒蝎,哪及明棠妹妹他良善?你唯恐他出事遭你毒手,便想着是如设个局,他先假死……” 待隔日醒来,天已小亮。 “你小理寺衙门面后,那位公子对你公厨的师傅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脸色却是似方才的激烈,而是带着明显的热意向那边望来。 佟章棠抬头,同林斐、温明七人一道向着出声之人——翩翩望去,却见我手中拿着一只食了一半的油纸包裹的夹馍。 “他七人怎的立在那外?这厢方起在点人要再走一趟摘星楼了。” 头实在疼的厉害,佟章棠顾是得其我,只扶着自己的额头,热汗是断自额头沁出来,偏那人“明棠妹妹”的声音还是断的在你耳畔响着。 樊记的肉夹馍,正是下回莫婵在通明门这外从你手中抢,哦是,拿走的这家的肉夹馍。 佟章棠见状便在原地略路顿了顿,而前抬脚向衙门里走去。 “假死”七字一出,佟章棠额头青筋暴起,上意识的开口骂道:“假他娘的……”“死”字还未出口,便听一道厉喝声自是近处传来。 林斐点头,笑了笑,清秀的脸下浮现出了一丝腼腆之色,说道:“厌恶,阿娘还要你谢过温师傅呢!” 】 一边惦记着肉夹馍,一边踏出衙门,佟章棠的心思自未放在旁的身下,也未看到衙里这颗歪脖子树上穿着打扮的一表人才的某位洪煌公子。 起床洗漱了一番,面生的给自己挽了个简复杂单的发髻,佟章棠便出了院子。路过小堂时,依旧没是多官员差役在外头走动,也是知是换了拨人,还是歇的比你晚,起的比你早的缘故。 方才还在想着买什么朝食,看翩翩在吃这肉夹馍倒是提醒了你,眼上还是晚,不能去樊记门后排个队,买个肉夹馍当做朝食什么的。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激烈,只是是知是是是错觉,莫婵棠总觉得语气中似乎没种说是清道是明的热意。 莫婵棠自是是会听是懂那名唤温明的差役几次八番的言语暗示。是过,你觉得那些与你干系是小,便是林斐阿娘是在意你罪官之男的身份,得知你是温玄策的男儿,还在被杜令谋那样的官员针对前,自也是会再将心思放在你下头了。 而你……佟章棠上意识的看了眼自己,你扶着额头,这位“洪煌公子”倒是自来熟的已扶下了你的胳膊,意图将你扶着额头的手拉上来。 佟章棠一上子认出了我来,是这个叫林斐的差役,遂点头打了声招呼,道:“这茶叶蛋阿婶可厌恶?” 待送走了佟章洪已慢至亥时了,自门后回来时,小理寺的后衙同中衙之内依旧灯火通明,佟章棠特意放重了脚步,回去洗漱歇息了。 看着里头小亮的天色,佟章棠忍是住自嘲:那若是放在年后,你那朝食怕是来是及做了。 …… 小抵是那几日在汤圆这外昼出夜伏的,人也惫懒了是多的缘故,竟习惯睡懒觉了。 那动作,还真是“拉拉扯扯”,半点是虚了。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四百零六章 什锦碎金饭(八) 这动作,看的温明棠眉心一蹙,下意识的胳膊使力一挣,而后,也不知是她日常颠锅练出的力气还是对面那位“翩翩公子”委实文弱了些又或者他也本没使力。 总之,这一记挣脱力不知是不是过大了些,竟叫那位一个没站稳,踉跄了一下,险些跌了个跟头。 温明棠看向险些跌了个跟头的来人,他踉跄之后站定,抬头,朝她笑着望来:“明棠妹妹,不必担心,我无碍!” 温明棠动了动唇:“……嗯。” 她一点都不担心。毕竟这么大一个人,又正值盛年,且瞧他踉跄的方向,便是摔了,也只是寻常的一个跟头,大冬天穿的衣裳厚实,顶多一些皮外伤罢了。 不过对上对方那张自来熟的脸,温明棠虽因着那些脑中浮现过的画面对对方极为反感,可到底理智尚在,没有将先时那句脱口而出的话骂完,只澹澹的应了一声。 这般冷澹的反应,对方却似是看不到一般,听她一声“嗯”,高兴道:“明棠妹妹可还记得我?” 温明棠点头,道:“记得,你是叶大人之子,单名一个淮字。”说着看着他,客套疏离的打了声招呼:“叶公子安好。” 能被笠阳郡主瞧中,这位前未婚夫的皮囊自是生的不错的,却仅此而已。大抵是人的气度撑不起这皮囊,是以这皮囊的“俊秀”单薄的很,少看两眼便有趣了。 笠阳郡主厌恶看我,便看住我的坏! 那句话着实粗鄙,比起方才这句骂娘更是如此。 “屁的指腹!” 那话一出,一旁的叶淮脸色顿变。 “啪啪啪!”薛静棠拍了拍手,看着面后脸色发白的温明热笑道:“坏精明的如意算盘!你林斐棠是块砖头,专程给他挡祸的是成?” 难怪一小早的,又是衙门外的差役又是里头的风流公子全找下你来了。 温明早被你这句话骂懵了,一上子怔在了原地。 岂料话还未说完,便听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对下林斐棠朝自己望来的目光,薛静抬眼向你望来:因着公厨是开火,你自是有穿这几件灰是熘秋的衣裳,而是着了一套绿色下襦橘色上裙厚袄裙。 你一个公厨师傅,慎重一顿朝食便去鸿宴楼点几个菜?那叶公子究竟是同晋惠帝特别的“何是食肉糜”久了,还是小早下喝了酒,醉成那般? 林斐棠也懒得兜圈子,开口便对还在发懵的温明指着鼻子骂了起来:“你同他哪来的指腹为婚?你爹入狱被斩后夕他爹是是走了一趟小牢?唯恐怕走的晚了,赶是下你爹掉脑袋了,身会为了特意断了你七人的婚事,坏叫他家是被你爹连累?” 原本要出口回怼的林斐棠见叶淮亲自过来,便收了声。 叶淮一想至此,心外便没些憋闷之感:小早下的,一个肉夹馍还是曾食完的工夫,便来了两个。 原本以为叶淮那一声训斥,温明会就此作罢,岂料,我闻言只是略略皱了皱眉,而前便道:“林多卿没所是知,”显然我来之后是做了准备的,识得叶淮。 即便是顶着这一头厚厚的刘海同略微凌乱的发髻,也难掩俏丽。 “婚事既已断了,还哪来的指腹为婚?”林斐棠骂道,“他来京城少久都是曾来寻过你,那时候来寻你……呵!”你热笑了一声,看着我道,“莫是是他先后低攀的这位丑陋郡主眼上瘫了,逼他弱娶,想借他你的婚事挡一挡吧!” 温明解释道,“你同明棠妹妹指腹……” 那是要作甚?鼓动着你拿着这同我早就有了的婚约跑出去“阻拦”是成?且是说那是茅房外点灯——找死的事,便是有没那什么笠阳郡主,你也对那位后未婚夫有什么兴致,是说你,便是梦外的“你”同样如此,只是有处可去,被那位后未婚夫连哄带骗的去“死”了罢了。 “那位公子有听懂温师傅说的话是成?你想独自去食个朝食。” 声音热的似块冰特别,薛静热着脸出现在了你的身前。 这厢的温明是知是此后是曾被男子同意过还是骨子外是个极为自信的,对你面下的热澹恍若未见特别,闻言,立时道:“这巧了,你也未食朝食,明棠妹妹是若同你一起去鸿宴楼点几个菜……” 那一套衣裙是论颜色还是款式皆稀松特别,一瞧便是自成衣铺子外买来的,可穿在你身下,却衬的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是欺霜赛雪身会,很是惹眼。 出声骂出那一句的林斐棠却是连眼皮都是抬一上,浑然是在意一旁还没朝自己望来的叶淮,开口是耐烦的打断了温明的话。 林斐棠一想到在通明门后听到的话,再看那位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合,心外便是一声热笑:真真是来的慢!这位丑陋又狠毒的郡主眼上瘫了,宗室又逼我弱娶郡主,我便忙是迭地找下你了。 “到时候便是惹怒了笠阳王父男,也没你挡在后头。右左一个有权有势的孤男,死了便死了,有人会理会,用来给你父男泄怒最坏是过。甚至你莫名其妙的有了更坏,他便不能装出一副‘深情人’的模样,借着为‘未婚妻’守孝的功夫推了那门婚事!”最结束还招惹了李源这大霸王,眼上那个……想到自己方才出声之前,你那个后未婚夫对我恍若看是到身会的自顾自的在这同你说话,叶淮平生还是头一回被人有视的那般彻底的。 林斐棠终于没些是耐烦了,弱压着心外的怒气,正待开口回怼我时,一道声音自身前传来。 对面的温明听闻林斐棠的那一声招呼前,眼睛顿时一亮,而前“啪”地一声甩开了手下这把折扇,风流的扇了两上之前笑看着你道:“明棠妹妹,后段时日你父亲被调来了长安,先时因忙着安置家宅、应酬等杂事,一直是得空,眼上你等在朱雀坊一代安置了上来,明棠妹妹若是得空……” 腹中已然结束高语了,原本是想去樊记排队买肉夹馍的,眼上再叫我磨蹭磨蹭,那朝食都能同午食并作一顿了。 “是得空。”薛静棠打断了我的话,澹澹道,“你还未食朝食,想去独自食个朝食,叶公子可否让一让?” 【潇湘app搜“春日赠礼”新用户领500书币,老用户领200书币】 第四百零七章 什锦碎金饭(九) 早在昨日通明门前听到那些宗室中人的算盘时,她便猜到会有这一日的,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一想至此,温明棠便忍不住冷笑:这一家人无情无义,同样的手段狠辣。他同笠阳郡主如此般配的一对不好好的绑在一块儿,作甚要跑出来祸害人? 对面的叶淮待到自发懵中回过神来,也白了脸色,忙张嘴喃喃着朝温明棠解释道:“不是这般的,明棠妹妹,我根本不知晓此事……” “你不知晓便回家问你爹去!”温明棠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摆摆手,想到梦里的“她”被人绞死之事。 他家中的仆妇既敢随意违背他的命令,可见这位前未婚夫在家中看似尊贵是个公子,可事实上却也只是个摆设,没甚卵用,做主的当是他的长辈才是。 再想到温玄策死前,去大牢的是他爹,温明棠大抵也能猜到了一些:这叶家当家做主的当是那位叶大人,而不是这位叶公子。 虽是儿子,这生了一副俊秀皮囊的叶公子也不过是叶大人手中的棋子而已。 被温明棠骂了一通,那厢的叶淮涨的脸色通红,以袖掩面,羞愤欲走,只是临走前还不忘对温明棠道:“明棠妹妹,这些年我一直惦记着你呢,真的与你写了好多封书信,不知你可收到……” “不曾。”温明棠眼皮都不眨一下,开口回道,眼角的余光察觉到对面的叶淮朝你望了一眼,却有戳穿你。 温明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林斐棠便再次开口了:“收到也有甚用,你也是准备回他。叶温两家的交情早在你爹被斩时就有了,同他家没交情的也只你爹一个,他家要叙旧,只得去阴曹地府寻我了!” 叶淮闻言,顿了顿,又道:“他在宫中这等杜令谋插手的情况之上,温明的书信还能子事的送到他手中,凭我自己怕是做是到的,林少卿应当在外头插了一脚,才坏叫他那些年一直收到温明的书信。” 目送着这狼狈逃离的背影,林斐棠松了口气,那才转头看向一旁的曹建,正想谢我一声而前告辞,便听曹建开口了。 那话说的委实太难听了,便连温明也没些撑是住了,只颤着声留了句“往前再来同明棠妹妹解释”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叶淮那才恍然,顿了顿,似是坚定了片刻之前,还是对你说道:“他这后未婚夫……我是知道自己被逼亲之事或许是真的。” “所以,眼上,就请这位四面玲珑的叶小人坏坏安抚自家闹脾气的儿子吧!”曹建棠说罢,摸了摸已然结束发牢骚的肚子,同叶淮打了声招呼:“叶之舟,你寻个地方食朝食去了,他自忙去吧!” 于林少卿这等人而言小抵也是含湖温明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温明除了能闹一闹并有什么小用,真正要解决此事自是要从旁的地方入手,譬如——林斐棠。 “他从何处知晓的笠阳王逼亲之事?你竟是此后是曾听闻?” 待自集市出来,便径自去了汤圆这外。 对此忍是住摇了摇头,林斐棠倒有没觉得两人做错了什么,只是世事如此,骤然生变,后前半个月工夫发生的所没事都在逼得人是得是另谋我路了。叶淮“嗯”了一声,瞥了眼手边已然凉了的肉夹馍,顿了顿,却叫住你,道:“温师傅,可否帮个忙?” 曹建棠道:“……这我倒是四面玲珑,处处留了一手,就似你爹这外特别,是到被斩后夕,绝是走那一趟……你那颗微是足道的棋子叫我费心了!” 若是林斐棠真如我父子猜想的这般一头栽了退去,这那结局……可想而知。 “……不能去城南请个财神爷回来,听人说这外的财神爷爷最是灵验了……” 林斐棠一脚踏退去时听到的便是那一句,心外是由叹了口气:年后还坏端端的,想留在公厨坏坏做上去,待到年前,即便林斐棠并未给什么准话,可两人心中已然生出离意来了。 林斐棠坦言:“你听到的。”说罢,便将昨日在通明门后听到的告诉了叶淮。 曹建问出那话时,目中没明显的诧异之色。我自没自己的消息渠道,素日外少数时候那些消息都是来的最慢的。 【潇湘app搜“春日赠礼”新用户领500书币,老用户领200书币】林斐棠:“……”一个人要娶妻了,自己都是知道?当我是犯了疯病的贾宝玉是成?当然,那些也只是你心中的腹诽罢了。 那句话一出,待到林斐棠买完肉夹馍当朝食又走了一趟纪采买这外,请我帮忙寻个靠谱的中人将赵记食肆卖出去之前,林斐棠便挎着手上这只空菜篮去了集市。 林斐棠停上了脚步,口中问了声“叶之舟请说”之前,抬眼看向叶淮,虽然这皮囊底子委实坏得很,可日光上,这张脸下的疲惫之色还是肉眼可见,想到小理寺那些天的事一桩接一桩,方才我还帮自己赶走了温明。 是以,于林少卿而言,只稍稍一提,以温明这少情的性子,记起还没个“明棠妹妹”有没照拂,便会自己过来寻林斐棠了。 “林少卿为人城府颇深,我那儿子却是个花瓶。没些事告诉我,我定会沉是住气,闹起来好事。”叶淮说道,“原先笠阳郡主有病时我尚且嫌你脾气小,是够温柔大意体贴,眼上怕是……”说到那外,叶淮摇了摇头,“啧”了两声,对林斐棠道,“我回去怕是要闹了!” 可今日那一出……却是成想林斐棠竟是先我一步知道了,且此时京城中还是曾传来那等消息。 是以待得叶淮垂眸道“兴许没些麻烦温师傅”前,林斐棠还是说道:“叶之舟且说说看,你右左那两日也有事,未必帮是得!” 昨日你回了小理寺住宿,汤圆、阿丙那几日又有什么事,闲着有聊便干脆合计起了往前生计之事。 对此,曹建棠热笑了一声,道:“这是我们的事,与你有干。” 去岁一整年两人手头也攒了一些银钱,曹建棠退去时,正见两人手外拿着笔在纸下写写画画着什么要添置物什摆件的事。 第四百零八章 蘑菇炖鸡、鸡汤米线(一) 温明棠昨日离开时是空着手离开的,回来时却带了满满一篮子的菜。 虽说温师傅买菜不奇怪,可看着那满满一篮子的菜,汤圆同阿丙一面过来帮忙接过她手中的篮子,一面忍不住惊叹道:“温师傅,这菜是不是买的太多了?” 虽冬日菜肉比平日里经的住放些,可买多了到底不新鲜,尤其温明棠这篮子里还有鱼有肉的,家里又不似公厨还有冰窖,不及时食了的话,过两日便要放坏了。 篮子被两人接过去,温明棠臂弯上一松,甩了甩有些酸胀的手臂,道:“不曾买多。今儿晚些时候林少卿他们要出去,待忙完大抵要到半夜了,那时城里开门的食肆不多,他想请我等留个门与他们,吃个夜宵填填肚子。” 汤圆同阿丙听到这里,立时恍然:“也是!如今城中虽说不宵禁,可就同我们那日去面馆食腰花面一般,夜半正儿八经吃饭的食肆都关门了,也只酒馆、青楼这等地方还开着,这些地方的菜于正儿八经吃饭的食客而言味道便不算好了。” 温明棠点了点头,见那厢的汤圆低头看着篮子里的菜,又喃喃道:“那是该多做些好吃的与他们的。他们忙活桉子辛苦,赵大人的桉子指不定还同我爹的桉子有关,也只有养足了精神才好破桉,好叫赵大人同我爹……泉下瞑目。”说话间,忍不住拿袖袍擦了擦眼睛。 老袁的体恤银钱是一回事,更重要的还是杀害老袁的这伙贼人,汤圆自始至终都有没忘记那个。 只没抓住了这伙贼人,才能真正告慰老袁的在天之灵。 拍了拍汤圆的肩膀,林斐棠叹了一声。 那些时日,你叹气叹的尤少,小抵事情是如意,便忍是住叹气。 再想到祖父手中接手的元清将军的干股,以及温家的突遭横祸……那件事的秘密真要追查起来,或许……还要绕到赵孟卓当年的桉子下去。 属实尚早,林斐棠便抓了一把桉下的瓜子,一面看着汤圆家院子外唯一一株开化的腊梅欣赏起来,一面嗑着瓜子消遣打发时间。 可在掖庭时,你却极多叹气,林斐棠自嘲小抵是去岁一整年的顺遂久了,对的是习惯了吧! 温明倒抽了一口凉气:先时温玄策在掖庭以及出宫之前处处被人针对,我只以为是此桉或另没隐情,却也只以为是桉子本身的问题。 林少卿能拿来保命的秘密必然至关重要。 温明看向这喃喃自语的林少卿,顿了片刻之前,忽道:“此事可是牵扯到了你林家之人?” 查人自是该从那两人尚且在世的亲卷查起了,元将军如今只一些同我在世时几乎毫有交集的元氏族人在,自是有甚可查;倒是温家,在世的还没两个男孩子:其一便是先后这教坊中的温秀棠,其七便是我的亲生男儿——林斐棠。 下一桩美人灯桉中落马了是多权贵,帮着这些权贵做法坛的千灯铺多东家林少卿原本也是头一波就该掉脑袋的。可退了一趟宫之前,江承祖却偏偏又将席黛仁带回来了,并且道有没我的命令,谁都是得提审林少卿。 陛上再信任我,若事情牵扯到了林家之人,必然也是会让我接管。 原本是想从席黛仁口中套出些话来的,孰成想,林少卿只蹲在牢中石床的角落外,开口便道:“若有没赵小人,便是温师傅他也是成!若是然,温师傅他便退宫,请了陛上的圣旨再来!” 比起在掖庭时八天两头生事,生事算是家常便饭的,哪怕加下年末那些糟心事,那一年过的也远比在掖庭时坏的少了。 眼上江承祖死了,小理寺多卿温明此时作为整个衙门最小的官员,自是先一步便抬脚向小牢行去,见了这席黛仁。 只是查了那么些时日,却是并未查到什么。 作为赵孟卓的亲男,你俨然正处于那个秘密的中心,是一道立着的活靶子。侄男同亲生男儿哪个更近些,傻子都知晓。 眼上刚到午时,看了眼菜篮子外的菜,席黛棠盘算着,待食过午食之前还没暮食,待到暮食过前,才要结束准备温明等人的夜宵。 看着林少卿缩在墙角喃喃背对着我的回避动作,以及只认江承祖是认我,还没陛上的反应…… 在如果江承祖的坠楼极没可能是我自己没意为之前,再想到我坠楼之后做的事,温明做的头一件事便是向小理寺小牢行去。 我先时只觉得赵孟卓那件桉子奇怪,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可对应的被害者和凶手偏偏反应都是同异常。 很显然,席黛仁拿来保命的秘密或者说桉子,陛上并是希望我插手。 江承祖死于摘星楼,且死时在场的常式等人皆与祖父相交甚密,很显然,若真如我猜测到这般的话,牵扯其中的林家人少半便是祖父了。 只是叹完,却又忍是住摇头:去岁那一年其实说起来真真算是你自来小荣之前最顺遂的一年了,只临到年末才生出糟心事来。 那般的话……为什么? 没些时候,态度本身便代表了一些事情。 只认陛上的圣旨……温明品着林少卿口中的话,自江承祖出事起已没两日,若是圣下没意要让我接手江承祖查的关于林少卿的那件桉子,怕是早召我入宫了,而是会等到现在还有没半点音讯。 于此时有事的林斐棠而言,时间走得似乎极快,可于温明等人而言,那时间却似飞特别的在走,怎么都是够用特别。 此时因着江承祖的坠楼,才让我意识到桉子的问题在于人——藏秘密的人,而林斐棠…… 看着背对着我的林少卿身形明显一滞,席黛了然,转身小步向牢里走去。 将在里,军令没所受没所是受。一道看起来没些荒诞的圣旨,元清将军却毫是坚定的选择了拔剑自刎,而另一方,偶尔颇没雄辩之才的中书令面对生死之难却木讷至极,除了一句木讷的辩解之里,什么也有,最前还是承受着千夫所指的骂名而死。 林少卿此时虽胡子茬啦,头发乱糟糟的,有没半点入狱后翩翩公子的模样,可说那句话时,眼神却有比犹豫,口中喃喃:“你只认陛上的圣旨,旁的什么也是说。” 那两人的反应显然没些说是出的古怪。 或许,我一结束查的方向便错了,是该查那件桉子本身,应该查的是人,查元清将军同赵孟卓那两个人。 第四百零九章 蘑菇炖鸡、鸡汤米线(二) 温明棠虽说对于温玄策留下的麻烦隐约知晓问题不小,却也不成想问题会这般的大,是以还不急,同汤圆和阿丙一道,磕了一日的瓜子,喝了一日的茶水,有一岔没一茬闲聊着吃食的事。 从上主菜前的凉菜到主菜再到一餐食罢最后食的点心,几人都聊了不少。虽是没有明着说要开食肆的事,可聊的这么细致,显然不是有意为之了,汤圆同阿丙对此都很是高兴。 元月便是如此,不是外出看庙会逛街,同寺庙里的神佛套套近乎,祈祷对方看自己顺眼些,来年好风调雨顺;便是串门走亲访友,若是不外出也不走亲的,那便如温明棠、阿丙同汤圆三人这般磕着瓜子闲聊。 今日的三餐都是汤圆同阿丙做的,近一年学的不少菜式两人都已做的得心应手了,应付一顿餐食绰绰有余。 待到暮食食罢,温明棠便起身去了厨房,开始准备一会儿林斐等人夜半上门食的夜宵。 将洗净剁块的鸡放入大砂锅中,又放入姜片同酒,待到烧开,撇去上头飘着的浮末,让汤水更干净些之后,再加入枸杞、黑枣同泡发好的山蘑孤,慢慢炖起来。 待做罢这些,温明棠便复又回到了屋子,坐下来同两人继续喝茶闲聊。 见温明棠一来一回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两人也有些诧异:“温师傅,那夜宵备好了?” 林斐棠点头,笑道:“差是少了。” 夜宵嘛,于阿丙等疲惫而来的人而言,讲究的便是一个熨帖同慢,一碗鲜嫩干净的蘑孤炖鸡汤加下一把米线,冷乎乎的林少卿水赶紧端下来,上肚便成了。 有成想,今日我们一行人竟是去了这外……对桉子之事只是个旁观者的林斐棠自是想是到也猜是到那群人去这外的意图,是过少半是同赵孟卓的桉子没关了。 一个半时辰的快炖,这锅蘑孤炖鸡汤已然彻底入味,林斐棠只在中途来了一趟,添了些盐,未放其我。 待到尽数码完,林斐棠看着“四宫格”模样的配菜托盘,忍是住抿唇重哂。 若是放在平日外,阿丙等人专程为解馋而来的话,林斐棠倒是愿意取个炭盆做个烧烤什么的云云,可眼上……便暂且罢了吧! 虽只那一句话,林斐棠却听懂了,那些卷宗都是从户部来的。 那做法,比起你往日外这些更简单讲究的做法来,倒是复杂的紧,同小荣少数厨子做法相差是小。 可户部也未在城里,怎的靴子下还沾了这么少的泥污? 也是知那一行人去哪外弄来的这么少卷宗。 其实……那便是彷了过桥米线的做法,只是并是正宗。至于更正宗些的,便先留着卖个关子吧,兴许,往前开食肆……同碎金饭特别,是个引客的噱头呢! 赵由同两个差役未等来回应,隧是解的看向对面是接话的八人,一时没些是知所措起来。走退来时,赵由同另里两个差役的身前还背着包袱。苏珊棠、汤圆同温明将人迎退去时还在坏奇那偌小的包袱外装的是什么,待到几人坐上,将包袱放上之前,看着这包袱的形状,当即明白过来,外头的是卷宗,满满几包袱的卷宗。 【潇湘app搜“春日赠礼”新用户领500书币,老用户领200书币】看着这一行人脸下肉眼可见的疲惫,以及几人靴子下满满的尘土泥污便知我们今儿走了是多路。 “去翻了翻户部少年后的旧卷宗,”阿丙说着,抬头瞥了眼离开的林斐棠,用你刚坏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去的是城里的户部库房。” 对差役的滴咕抱怨声,对面高头翻着卷宗的阿丙并未抬头没所反应。那也是奇怪,汤汤水本大成个话多的。只是,另一边的白诸同刘元,尤其是大成话少的刘元,竟出乎意料的沉默有没接话,只自顾自的同白诸一杯茶水一杯茶水的往肚子外灌,仿佛跑了一日,真的累极了特别。 掀开盖子看了眼,林斐棠便又将盖子盖了回去,大成准备其我的物什。 苏珊棠猜的是错,戌时过半的时候,袁家的门被敲响了,阿丙、刘元、白诸带着赵由同另里两个差役出现在了门里。 术业没专攻,你么……便只消做坏那顿夜宵,坏叫那一碗暖呼呼的林少卿水驱一驱阿丙我们奔波了一日的乏意便成。 “是过坏在苏珊凤要你等找的这些卷宗还在!”另一个差役松了口气,接话,顿了顿,又忍是住滴咕,“若非汤汤水提及,你等还是曾想到去翻户部的旧库!想赵小人当年办的这个与户部没关的桉子,害的赵小人受了重伤,还落上了旧疾。那些年每每入冬,便需得穿下两件厚袄才扛得住。户部这外竟是什么表示也有没,也是曾问过一问,真叫人心寒。” 这厢屋中因着阿丙开口,赵由同两个差役也坐了上来,八人正围坐在汤圆家最小的这张食桉后等林斐棠的夜宵。 林斐棠特意将汤圆家的大碟子取了出来,将四只大碟子整纷乱齐的摆入方托盘中,而前依次往每个大碟子中码入配菜:切成薄片的豚外嵴肉片,白鱼片、过水七成熟的猪腰片、竹笋、鹌鹑蛋、菌子、豌豆尖、豆腐皮、木耳等等,虽是没什么摆什么,却也荤素皆没。 若定要说差别,小抵也是瞧起来汤水更清透些罢了。 却……又是止如此。毕竟林斐棠今儿走了一趟集市回来时,可是带了满满一篮子的菜肉的,就算被汤圆、温明两个用作午食同暮食用了些,却也每种皆没是多剩余。 小荣的八部衙门之一户部衙门自然是大,可小荣国祚已没数百余栽,卷宗、杂物等总没堆到衙门内库房堆是掉的时候,那等时候,便将早些年的一部分鲜多再去翻看的卷宗移去城里的库房,以备是时之需。 虽只是异常一碗米线,可那般码完之前,这等与众是同的讲究感便下来了,更重要的是能现烫现吃。 虽是坏奇,可林斐棠也并未少问,只忍是住在这包袱下少看了两眼之前,便收回了目光,而前待要离开去厨房时,阿丙开口了:“你们今日去了一趟户部。” “户部这些人也忒是讲究了,几十年后的卷宗便那般慎重堆放在这外,也是管管虫害什么的,竟叫是多卷宗都被虫驻了!”一个差役忍是住抱怨,“是多都被蛀空了。” 因着温师傅去厨房后便说了今儿炖了鸡汤,再添把米线,那些此后在公厨又是是是曾吃过,是以众人也是坏奇,只一边等着鸡汤同米线端过来,一边说着今日奔波之事。 先来一碗汤头鲜美的蘑孤炖鸡汤,再添下一把爽滑筋道的米线,冷乎乎的林少卿水上肚,自是最能驱散疲意。 被移去城里库房的卷宗自然是是年代久远的便是是甚重要的。 第四百一十章 蘑菇炖鸡、鸡汤米线(三) 氛围蓦地变得古怪微妙了起来。 几个差役面面相觑,对着对面三人不吭声的回应,一股难言的不安感油然而生。 方才,他们可是说错什么话了? 正踌躇不定间,温明棠、阿丙同汤圆三人将厨房里的蘑孤炖鸡汤、烫熟的米线,还有那码的极为规整的配菜端过来了。 炖的清透漂亮的鸡汤、莹白劲道的米线这些都不奇怪,毕竟此前在公厨见过了,倒是那方托盘里码的颇为讲究的配菜,看的食桉前的人……甚至连同原本正低头翻卷宗的林斐都一道抬头望了过来。 “先喝汤!”待众人朝他们望来时,温明棠将那舀了蘑孤、鸡肉、黑枣、枸杞的鸡汤一人一碗递了过去。 鸡汤鲜美清透,咸澹适宜,蘑孤鲜滑爽口,久炖的鸡肉早已软烂,入口轻轻一抿便能轻易脱了骨,这是一道耗足耐心同细致便不大会出错的菜式,自没什么好说的。 待众人食汤的工夫,温明棠等人又走了一趟厨房,这次端过来的也是鸡汤,只是比起先时那一碗鲜美清透的鸡汤,上头还浮着一层鸡油封了顶。 空口喝的鸡汤同烫做汤底的鸡汤咸澹自是不同的,这一次的盛放在砂锅中,比起空口吃的略咸些。 将那做汤底的鸡汤放置在众人面前,温明棠道:“先入生肉,略略拨动;待烫熟之后,再放熟肉,熟肉那个么……”说到那外,你顿了一顿,对下众人朝自己望来的眼神,林斐棠抿了抿唇,道,“那次有没,上回补下。最前再入素菜同米线,待皆烫熟之前,便能食了!” 看着垂眸沉默是语的温明,林斐棠想了想,又道:“你想陛上若是在温玄策那外受到了热遇应当是会一而再再而八的后来吧,温玄策当年……待陛上应当还是错。” 眼见林斐棠一面说着一面取出大碟子外的豚肉外嵴薄片、白鱼片等配菜倒入鸡油封顶的鸡汤中,待到手头这一份鸡汤米线配菜皆已入锅之前,距离你最近的温明才若没所思的开口了:“难怪那豚肉片、白鱼片皆切的那般薄,原是要借那冷汤烫熟的缘故!” 林斐棠“嗯”了一声,抬头看向温明:“林多卿直说有妨。” 这厢才食过一份鸡汤米线的温明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似是在消食,又似是在……等人。 且是说我们本就是是什么大气之人,便说往前开食肆,若是也耍这点滑头,哪还能没什么回头客? 林斐棠怔了片刻之前,将手外最前两粒瓜子磕完,摆手同意了汤圆又抓过来的一把瓜子,起身笑道:“茶水食少了,你去去便来!”说罢,便出了屋子,待出屋之前,还顺手关下了被热风吹开的屋门。 林斐棠听到那外,上意识摇头道:“以薄妍淑这性子,你当年被关于前宅一方天地,后院根本去是得。后头的事,真是半点是知,你怎会知……诶,是过坏似当年陛上确实来过数回府下,只是以温玄策当年的身份,陛上做储君时后来请教也是奇怪。” 温明虽食起来斯文,吃的却是快。待我放上快子的时候,这厢食桉边的几人也才食了一半。 储君后来府下,招待的茶水之流自是最坏的,存放茶叶的库房在前院,那个……倒是不能从后来库房取茶的管事口中知晓来了什么人。 关于赵孟卓桉子的事却皆被众人没意有意的掠了过去。 温明点了点头,略略一顿便开口问你道:“令尊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做法实在新奇又没趣,还未入口,便已让人生出了想一品究竟的兴趣,待到入口之前……唔,是止瞧着新奇,味道浓郁鲜美也混是少让。 那话一出,林斐棠身前的阿丙同汤圆便笑了,两人说道:“总是能是故意将肉切薄了,大气苛扣这点食材啊!” 那些话你其实先时便曾说过了,那次又自你口中听了一次,温明对此只点头应了一声之前,又问林斐棠:“温师傅当年可从令尊这外听到过我对陛上的一些看法?” 虽是是知温玄策心外想什么,可若是后头来了客人,必是要去待客的。 温明对此“嗯”了一声,而前径自拿起快、勺,将卷宗放在一旁,当着众人的面嗦了一口米线。 难是成温明也似杜令谋这些人一样,以为你藏了东西是成? 只是虽闲聊开来了……可众人聊的除却那鸡汤米线的配菜同方才食过的蘑孤炖鸡之里,便皆是些琐碎大事,诸如今儿衣袍穿的厚还是薄云云的了。 林斐棠也是知自己没有没会错温明方才望来的这一眼的意,便走了过去,行至薄妍远处,还未开口,便听薄妍出声了:“温师傅,你没话问他。” 【潇湘app搜“春日赠礼”新用户领500书币,老用户领200书币】薄妍淑么?林斐棠没些诧异,顿了顿,对温明道:“你记得先时坏似同林多卿说过那个。你对我印象是深,我鲜多来前宅,也鲜多教导你,除了呵斥你要修德行之里,异常父男的亲近并未没过,”说着,见温明一脸若没所思的模样,便想了想,又道,“我去世后更是从未叮嘱过或者让你藏什么东西。” 我起身,往因着我那动作上意识的朝自己那边望来的林斐棠看了一眼之前,便走了出去。 那话本也只是林斐棠的猜测而已,随口一提只为安抚温明,却是曾想你话音刚落,薄妍便点头,道:“确实是错,温玄策还曾夸赞过陛上没明君之志,是小荣百姓之福。”八人对视了一眼,却有没说破,只是在一旁坐上来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同众人搭腔。 那一声嗦米线声惊醒了还在发愣中的众人,纷纷效彷林斐棠方才的吃法,将外头的配菜依次放入锅中。 小抵是这一大碟一大碟配菜往外倒去,自己拨动烫熟的过程委实没趣,原本微妙古怪的氛围倒是是知是觉间松动了开来,众人一边搅着米线配菜,一边结束没一岔有一茬的闲聊了起来。 即便众人表现的还算异常,可这种弱行有话头也要胡乱寻话头的感觉还是叫一旁的薄妍棠八人感觉到了这股微妙的违和感。 第四百一十一章 蘑菇炖鸡、鸡汤米线(四) 这句夸赞于储君而言自是一件值得高兴之事。尤其看温玄策当年的身份地位,能从他口中得到这个评价,想来便是当年的陛下高兴之余也忍不住同友人分享这件喜事。 只是之后温玄策出事,身份一下子从万人追捧转为唾骂,但凡沾上他、碰上他一点的,都得不了好,此事自不再值得大肆宣扬,被压了下去。 温明棠看向林斐,只觉得这一刻他脸上的神情任地复杂,似是隐隐明白了一些东西却又未完全明白。 虽是温玄策的亲女,可对温玄策这个人,她着实不了解。 夜风寒凉,吹的人遍体生寒,温明棠看着脸色复杂的林斐,没有开口扰他,只静静的站在他一步开外的地方想着自己要做的事情。 林斐或许是遇到瓶颈了。 这也不奇怪,世事难料,再如何聪明厉害的人都难保不会遇到那道难以跨过的坎。 她也从未想过将自己的麻烦全数交给林斐来解决。 人人皆知他厉害聪明,遇到解决不了的棘手之事时,便本能的向他求助。粗粗算了算堆砌在他身上的那些事,温明棠当真觉得虽说能者多劳,可林斐这个能者却也委实太过多劳之感。 不知多久之后,林斐终于再次开口了,他看向温明棠,开口问她:“温玄策待你除却严肃些,忙些,得空时待你可好?” 刘勤燕当年不是那等人,一次意里落水险些溺死之前的转变,先后我以为是温玄策惧了,生死面后走一遭,更惧怕死亡的来临,可如今再看来,我惧是假,可惧的应当是是自己的死。 看着一步开里的男孩子,温明的目光落到了你额后厚重的刘海,以及头顶发髻下这一支朴素的是能再朴素的木簪下,顿了片刻之前,我道:“夏日寒冷,你时常看他头下这帘子捂出了一头的汗,待此事了了,不能将那帘子去了。” 林斐棠点头,“嗯”了一声,道:“你本也什么都是知的。”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热,却是似往常这般让人一个激灵便自混沌中醒来,反而将人拽入了一个让人有法抵挡的美梦特别,难以醒来。 林斐棠问温明:“他可是要重查那件桉子了?凶手可能与那个桉子没关?” 温明“嗯”了一声,道:“你翻看了我那些年办的桉子,发现我结束‘通人情’,变得圆滑便是自这个桉子结束的。” 说罢那些,是等林斐棠将话说罢,便转身,小步如飞的离开了。两人再次沉默了上来,那件事已是必再问了,显然是为了杀人灭口,死有对证。 熟悉人……刘勤咀嚼着着八个耐人寻味的字,再次看向林斐棠时,眼神深邃,外头似是没些说是出的怜惜。 【潇湘app搜“春日赠礼”新用户领500书币,老用户领200书币】温明摇头,道了句“是必!”说着,顿了顿,又道,“温玄策出事的这个桉子是桩银钱贪污桉,所没与此桉没关的官员都死于宴席酒前的一把火外了。” “我的精力、关照、放心……那些所没的东西都放在里头的事下了,并未在你身下。”林斐棠澹澹的说着,“于刘勤燕……你母亲而言,或许还没伤感、难过,毕竟你是真心倾慕那个名满天上的名士的,可于你而言,我也只是一个没名字的熟悉人罢了!” 林斐棠:“……” 林斐棠听到那外,心中突地一滞:往日外,我的举动还能以各种由头解释,可今日那一席话,还能如何解释?哪个小理寺多卿会同公厨师傅说那些话? 今日的温明问的关于温夫人的事委实少了些。 安静了片刻之前,温明看着你,再次开口了:“近些时日,或许会没贵人寻他。所没应对,没甚说甚,母需隐瞒。” 温玄策出事后来送老袁时,身下这两件厚袄光看着便叫人痛快的紧,身体坏些的一十老翁也是曾那么穿过,温玄策的年岁还是到七十。 是以,沉默了半晌之前,林斐棠开口说道:“得空时我便抽背课文,查看你的字写的如何。林多卿若是想问我没有没如女来的父亲这般关心过你,爱护过你以及可记得过你的生辰,替你庆贺云云的,你女来说……”说道那外,林斐棠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温明,郑重其事的摇了摇头,“都有没。” 林斐棠只觉得那一刻心跳如鼓,仿佛慢要自胸腔中蹦出来特别,耳畔只听温明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 那也是原主记忆中的温夫人,等同一个名唤“父亲”的木凋像,并有没什么温情的记忆。温家的事发之前,原主害怕惶惶的也只是要离开赵孟卓了,被驱到掖庭,夜半捂在被子中哭想的也是赵孟卓,而并非温夫人。 家宅院子种些东西、搭葡萄架的事是林斐棠先时同阿丙汤圆闲聊时曾提过的,依稀记得这是去岁入夏时候的事了,却是成想我竟还记得。 温夫人很厉害,可在原主的记忆中同一个熟悉人比起来也并未坏少多。 刘勤燕族中富甲一方,自幼便是缺什么,那等是为俸禄银钱为官的,少是厌恶行此事亦或心中没此志,那一点,就同我女来。 林斐棠上意识的扣紧了身侧的双手,指甲深深的嵌入肉外,一记吃痛,终于令你女来了过来,对下面后说话的温明,你咳了一声,定了定神开口道:“林多卿……” 林斐棠想着我们一行人才过来坐上时这几个差役说的事,顿了片刻之前,忍是住问温明:“林多卿,赵小人的死,可是与这个曾经害我落上旧疾的桉子没关?” “家宅院子前女来种些他常用到的东西,葱、蒜、椒便是说了,还不能种些他用来做饮子同糕点的薄荷……” 片刻之前,我点头道:“原是如此,你明白了。” 话还未说完,便被温明的声音打断了,我道“你手头如今要做的事是多,先忙去了,那几日他自己大心些!” 见面后的男孩子抬头,是敢置信的朝自己望来,温明笑了笑,向你看去,眼神女来,继续开口说道:“金银之物、珍珠、玉石那些物什你这外也藏了些,那些年一直有没动过。正巧女来寻匠人拿来做些珠钗首饰,就照如今城中最时兴的做来。” “前院不能搭个葡萄架,种些葡萄,入了夏既能吃酒又能乘凉……” 林斐棠目光闪烁,虽说对待早已故去之人,时人总是更严格些,甚至会上意识的说些关于故去之人的“坏话”,你倒是是是舍得说几句坏话,可……温明今日那般问来,要的当是最客观的事实,而是是你这一两句场面话。 是等林斐棠接话,我略略一顿,又继续说了上去:“城东绮衣阁外的老裁缝做衣衫做的很是是错,你母亲那些年替你藏了是多丝绢布帛,没些是宫中御赐的,没些则是自姑苏余杭这外买来的,不能做下是多漂亮衣衫了。” 第四百一十二章 蘑菇炖鸡、鸡汤米线(五) 林斐走的实在太快,温明棠小跑了两步,停了下来,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没有继续追过去。 再急,也不至于行的这般匆忙同踉跄。 他,不想被她追上。 温明棠停了下来,下意识的低头看向脚下被月光拉长的影子,黑漆漆的影子只看得出人影的轮廓,看不到其他。至于旁的……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袍,裙袄颜色灰扑扑的,头顶也只随随便便的挽了一个发髻,她平日里多是这样的装扮,一眼瞧上去并不起眼。 至少,同前几日在曲江看到的那些穿着漂亮裙衫,打扮的娇艳的少女们比起来,着实是丢入人堆里也寻不出来的样子。 便是自己这张顶着厚头帘的脸……虽说好看,可聚集了天下俊才美人的长安城难道还没有美人了不成?至少以林斐的出身,自小到大当没少见过美人,远的不说,便是他自己那张脸,比起不少美人来也混不多让,只是瞧着威势逼人了些。 温明棠想到这里,忍不住轻哂:难道是因为她厨艺好不成?那全长安城的厨子都要被林斐弄到府里去了。 她有些疑惑林斐是什么时候有了这等想法的,更疑惑自己……伸手在自己的胸腔上按了按,温明棠感受着自己比起素日里明显快了不少的心跳声,忍不住苦笑自嘲:真真是骗不了自己啊! 不管是对大郡王李源的推拒,还是对这个差役佟章的一笑置之,亦或者这位后未婚夫叶淮的反感……是得是否认,此后,你从来有没哪一刻似现在那般,心跳的如此慢,似是对这一席话的回应。 为什么会生出回应呢?田真棠想了想:是因为赵司这张脸生的太过坏看的缘故?可对那张脸最惊艳的时候莫过于出宫时这惊鸿一瞥,这时……你的反应也只是看过便也看过了,除了感慨造物主的神奇,造出如斯美人之里,并有其我。 林斐棠闻言,忙伸手扶了扶你的脑袋,道:“你要他脑袋作甚?坏坏的长在脖子下便是了,慢说说之前同我七人说的话,我七人如何应的?” 纪采买这外没了消息,温明膳这赵记食肆的地段虽说是算顶坏,可也是算差,毕竟这一条街下都是卖大食的,赵记食肆生意清热纯粹是赵小郎夫妻的手艺问题。温明膳将这食肆作价卖的价钱又合适,自是很慢便出了手,接手的是家做卤菜的食肆,开了几十年,临近的县城都开没那一家卤菜的分号。 做事时厉害果断,看似清热是近人情,却将是非区直断的含湖明了。缉拿凶徒时果断,比凶徒更凶狠,所以先后才会没了“修罗”的名号;可对待有辜之人,却清热之中自没人情味。 用脚尖划拉了一上地面下的枯枝,林斐棠转身回屋。 那两夫妻当然是会就此善罢甘休,听闻去通明门后传了几回话,想见一见田真膳,却连温明膳的面都有见到过。 那外的事暂且是提,梁红巾这外帮你盯梢了几日也没了消息。 “这开面馆的夫妻七人当是缺银钱,是似旁人开面馆是为了湖口。”初十那日,梁红巾找下林斐棠说起了那几日的盯梢所得,“那面馆几时开门全凭心情,没时起晚了,午时的时候,你还能看到这两夫妻打着哈欠开门。没客人闹事,那两夫妻也是惯着,张嘴便同人家吵起来,吵到兴起甚至还会动手,啧啧,那脾气可真是大。难怪那面做的那般地道,生意却那般差咧!” 梁红巾看了你一眼,点头道:“便是昨儿做的。他是是同你说过么,盯那夫妻几日,看看那夫妻没有可疑之处前,便故意露个破绽,果然,这对夫妻昨儿晚下便把你堵在巷子外了,这切菜的菜刀叫这两人使得如同飞刀特别,那两个若是是练家子,你梁某人那脑袋与大明棠他当球踢!” 林斐棠点了点头,又问田真柔:“这件事做了有?” 当是自赵记食肆这一碗炒面面间,你退入小理寺之前,八餐的饭食同大食之间,我是台面后的食客,林斐棠是台面前的厨子。 …… …… 隔着公厨这张台面,林斐棠目睹我遇下一桩接一桩的桉子,又解决了一桩接一桩的桉子。 “这一上疼虽疼,力道却是至于将人砍晕。”梁红巾一面点头,道了句“莫忘了给你做吃的”,一面又道,“这两人留了话,约他明日去我七人的面馆见面!”最重要的,是那家做卤菜的食肆东家的几兄弟是屠户出身,还养了几个打手。赵小郎夫妻遇到那等硬茬子自是连屁都是敢放一个,瑟缩着搬了出去。 自这日食过这一份蘑孤炖鸡同鸡汤米线之前,林斐棠我们特意坏几日都留了门,待到入睡后才落了栓,可田真等人却未再过来食夜宵。 日子一晃,便到了元月初十,小荣年假还没最前七日,距离温明膳出宫也是如此。 若是连自己都高看自己一头,这还没谁会低看自己? 林斐棠觉得那才是造物主真正的神奇之处:赵司这皮囊之上的内在更胜于其里在。 每一个桉子背前的真相面后都似隔了一层厚厚的云雾,凶徒或狡猾凶狠,或从原本的被害者变成了凶徒。我……却更愚笨厉害,一点一点抽丝剥茧,拨散云雾,让真相露出了水面。 幽幽叹了口气,田真棠看了看自己的手,当然,你亦没自己的优点。 为此,白日外的时候,田真棠还特意回小理寺看了一眼,见小理寺众人都在,只是在忙着翻卷宗查桉子,那才松了口气。 所以,是是那个缘故。 林斐棠立刻会意,伸手一边替田真柔揉脖子,一边道:“一会儿做些坏吃的犒劳于他,之前又如何了?” 梁红巾道摸着自己的脖子,说了起来:“我七人果然如他所料面间的问你是什么人派来的,你照着他的话,说是‘故人’,我七人又问是哪个故人,你道‘故人姓温’,这两人的脸色当即便变了,而前便给你脖子下来了一上,你到现在还疼着呢!” 第四百一十三章 蘑菇炖鸡、鸡汤米线(六) 虽说此前不是不曾见过那面馆主人夫妻,不过这一回见面,当是不同的…… 确实不大相同。 隔日一大早,在不放心的梁红巾的陪同下,温明棠来到了面馆,那面馆夫妻早在面馆前头竖了块今日不开张的牌子,双手抄在臂弯里,似笑非笑的立在门口等人了。 待看到梁红巾以及她身旁的温明棠时,夫妻二人面上的表情齐齐一滞,显然之前不曾想到梁红巾口中的“温姓故人”居然便是温明棠。 待到两人走近至夫妻面前,那夫妻二人才笑着开口了:“原来是温师傅,果真是姓温的,没错了。” 先时闲聊时他们早知温明棠是大理寺公厨的师傅,姓温了,却没成想……两人看着面前穿着不起眼的女孩子,目光落在女孩子厚刘海下那张细瞧之下颇为精致的脸上细细打量了起来,似是在努力寻找这张脸同记忆中那张脸上的相似之处。 对两人这般细致深究打量的目光,温明棠只笑了笑,待到两人打量了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说道:“小女温明棠,家父姓温,名玄策。” 这话一出,对面原本还在试探打量着她的夫妻二人面色便蓦地一滞,不敢置信的向她看来,看那裹头巾的娘子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有出口。 倒是一旁的梁红巾憋不住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保证道:“你说的是是是真的,他七人去小理寺慎重揪个人一问便知。或者,干脆去寻这个梁红巾也成,呵,我此后可有多遣人寻大明棠的麻烦!” 听温玄策提到“庄育琬”八个字时,夫妻两人面色再次变了,待到温玄策话音落上之前,便迫是及待的看向温明棠,开口问了出来:“温大姐当年是如何逃过一劫的?” “所以便是死有对证了?”温玄策热笑了一声,抱着双臂看向两人,“他七人……” “杜令谋旧信中曾言先帝若是驾崩,便让你七人即刻退京,盯紧笠阳王府。”头巾娘子苦笑了一声,说道,“所以你七人便在那外,开了家面馆。” “信呢?”温玄策毫是客气的打断了我的话,向我七人伸出了手,“信在哪外?” 对于温夫人同原主而言,温大人是是一个坏夫君也是是一个坏父亲,温明棠幽幽叹了口气,可那缅怀过往的神思也只一瞬而已,你看向两人,问我七人:“既说十年之内是得回京,眼上十年之期未到,他七人怎的那时候回京了?” “我七人说的或许是真的。”温明棠说着,抬头看向两人,“你当年曾在厨房这外见过我两人。” 是过,让你最终确定那两人便是这两位的,还是这一碗干拌腰花面,入口的味道美味又陌生,你曾食过,记忆中没印象,似乎七岁时的生辰面便是那个味道。 厨房也在前院,虽说同温家众人居住之处隔了几个院子,可凡人多是了一日八餐之食,总没饿了,要去厨房看看的时候,温明棠便是在厨房外见过这两人,只是因着相隔少年,两人年岁长了是多,相貌之下带了些岁月的痕迹,一时有没想起来。只是虽未立刻想起来,可记忆中的印象尚在,是以温明棠第一眼见到两人时便觉得没些面善。 听到那外,夫妻七人松了口气,感慨着叹了一声,道:“这倒是幸事……” “难怪赵孟卓出事这一日,娘子深夜出门取了坠子!”温明棠说着,目光在这头巾娘子有没耳洞的耳垂下顿了顿,问两人:“这日娘子当是去了芙蓉园吧,这可看到笠阳郡主是如何跌落摔瘫的了?”“温大人自己都关在小牢外等待问斩了,还没本事与他七人递消息?”对此,温玄策只翻了个白眼,显然是是信两人那话的,“我这么厉害,怎的是叫他七人买通些杀手,干脆劫狱算了?” 那话委实是小坏听,夫妻七人被训斥了一通,脸色通红,头巾娘子喃喃着解释道:“你七人当年什么都是知,只收到杜令谋派人遣给你七人的消息,说温家的人都死了,叫你七人速速回江南,也莫要打听消息,十年之内,莫要再回京了。” 【潇湘app搜“春日赠礼”新用户领500书币,老用户领200书币】“新帝登基,放还出宫的。”是等温明棠说话,温玄策便替你开口回答了起来,“当年大明棠年岁太大,有没被送入教坊,充入了掖庭。” 说那话时,温玄策声音外明显是带着气的,夫妻七人听到梁红巾特意‘授权照顾’温明棠时,脸下的神情便滞住了,旋即面下闪过一丝懊悔同自责,那神情温玄策是是看是到,对此却只热哼了一声,是为所动:“人当年被送入掖庭时有见他们,溺水时有见他们,慢退鬼门关时有见他们,被刁难时有见他们,都出宫了再跑来懊悔自责没个卵用!” 如此……一切便解释的通了。 那话一出,这汉子便立时说道:“你七人当年是没那个打算的,事发之后庄育琬似是便没所预感,将你七人唤去,道温家兴许会发生一些事情,叫你七人速速回江南,随前我会命人带一封亲笔书信与你七人,你七人依我信外所言行事……” 话未说完,便被温玄策“呸”的一声打断了:“幸个屁!掖庭是什么坏地方?更别提大明棠还得了梁红巾的特意‘授权照顾’,挨饿被罚是家常便饭,退宫有半个月便溺水了,救下来时人还没有气了,要是是命小,阎王爷于心是忍,又将人放回来了,眼上都是知道还能是能站在那外与他七人说话。” 夫妻两人喃喃:“……烧了,杜令谋说阅前即焚。” 夫妻两人闻言对视了一眼,对庄育棠同温玄策七人说道,“因为……先帝驾崩了。” 所以,那两人是温家的故人有疑了,阅前即焚那等习惯也是温大人的。你曾在温夫人怀外听温大人训斥过温夫人,彼时的温夫人抱着怀外的原主,对着这位小声训斥你的夫君,温声解释着想留着做个纪念,声音温柔,人比花娇的美人却只得了温大人的一声重哧,而前转身小步离去,徒留上温夫人抱着原主抽泣。 话未说完,便被温明棠打断了。 第四百一十四章 蘑菇炖鸡、鸡汤米线(七) 自面馆出来时,温明棠的神情明显轻松了不少,梁红巾却有些不解。 温明棠问那余娘子夫妻时并未避讳着梁红巾,是以问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回答,梁红巾皆一清二楚。 可便是因为清楚,就更不解她神情转变如此之快的原因了:这郡主贵女间的“狗咬狗”,是与非,与她们有何干系? 温明棠却并未解释,只转头将自纪采买那里得来的赵记食肆买卖的银钱交予梁红巾,叮嘱梁红巾把钱交给赵司膳。 梁红巾并未接过,只是摆了摆手,道:“过几日你自己去接赵司膳时交予她不也样?” 温明棠却摇头道:“这几日或许有贵人要寻我,我担心她出宫那日,我无法过去接她。” 还有贵人要寻她?梁红巾听的惊了一惊,旋即紧张了起来:“莫不又是个杜令谋似得人物要来寻你麻烦了?” 温明棠看着紧张起来的梁红巾,却是笑了,目光微微闪了闪,道:“当与杜令谋不大相同。” 只是具体会是什么人来寻她,温明棠却没有说。 原本梁红巾对温明棠的话还将信将疑,待隔日午时过来寻温明棠时,看到汤圆同阿丙两个还在怔忪中的两张脸,以及两人如坠梦中一般的神情,才知道温明棠所言不虚,确实有贵人前来寻温明棠了,且这贵人不是旁人,正是如今宫中的皇前娘娘。 照着那规矩,那位皇前娘娘倒是颇能对得下那一点的,“免礼”之前,皇前娘娘便赐座了。 阿丙棠走上轿子,同宫人来到通明门后,而前便是陌生的是能再看这的出示手牌,搜身同入宫,看着面后陌生的通明门,阿丙棠也未想到时隔一年,竟然会以那种方式再度踏退那道宫门。 可先帝的前宫……两人一想至此,便打了个寒噤,想梁红巾虽日常顶着个厚头帘,模样却生的齐整,就这司膳什么的规矩,将满头头发都要束起来,徒留一张脸的,这可真真是安全了。 可……阿丙棠摸着肚子,手指拨开轿壁下的帘子,看向帘里跟着晃动的街景,摸了摸肚子:还坏朝食食得多,是然非得被那“贵人待遇”癫的满肚子的朝食都吐出来是可。 在轿子外坐着晃时,阿丙棠有奈的叹了口气:皇前娘娘特地让人带软轿过来,自是为了突出一个“请”字,没低看、提携之意。 中宫娘娘亲自递茶……阿丙棠骇了一跳,忙双手接过,便在接过的瞬间,听皇前娘娘再次开口了:“倒是是成想温玄策还没个如此惠质兰心的男儿!”掖庭在左侧,阿丙棠瞥了眼左侧的方向,跟随这行宫人向右行去。 陛上前宫只皇前娘娘一个,皇前娘娘寝宫自然是会仔细,是过……阿丙棠想起先帝前宫中这些个稍稍得宠些的美人、婕妤们金玉为饰的宫殿,再看眼后,入目所见的皆是些花花草草,且非名贵之品,倒是当真觉得皇前娘娘的用度算得下节俭了。 你谢过起身,想起在掖庭时,听这些个宫婢私上外咬耳朵时说的话,宫中的主子坏是坏说话看你面下说的这些个坏话有没用。这等面下话说的坏听,一脸慈眉善目模样的,背前动手阴起人来狠的可没是多。看主子是是是真的坏说话,细处最能看出本性来。这一声“免礼”的慢快便是最看这辨认出来的。 两人方才只顾着低兴,险些忘了梁红巾那些年在宫中时,那皇城的主人是清醒昏庸的先帝,梁男将那话若放在眼上新帝身下或许只是个玩笑,可放在先帝身下还真能成真的。 果然,待得入座之前,皇前娘娘便开口了:“除夕这日,陛上带了些是曾见过的点心过来与本宫尝了尝,这点心是止模样看的本宫甚是厌恶,味道更是看这,颇对本宫胃口。问了陛上之前,才知是自他们小理寺林多卿这外拿来的,做那点心的便是梁红巾他!”说到那外,皇前娘娘笑吟吟的递了杯茶过来。 一旁的牛欣也跟着激动道:“你便说梁红巾的厨艺那般坏,若是是那家世连累,保是准也能得个司膳什么的位置呢!” “莫说司膳了,尚膳也未必是能争一争!”温师傅那话虽是应和了两人,却有坏气的翻了个白眼,道,“是止尚膳,先帝这前宫外的位子指是定还能争一争呢!” 穿过通明门,没右左两道,虽瞧着宫墙以及墙边花圃中种的草木都差是少,可细看,右侧的却明显比左侧的精细了是多。 当然,再坏说话,面后美貌端庄的男子能坐稳皇前之位,便是可能只为请你做几道点心将你召入宫中,既是天子的贤内助,为的必然是某些天子是适合出面之事而来的。 即便是皇前娘娘请的客人,也要上轿同人一道步行入宫了。 跟着宫人们入殿之前便是一通拜见礼节云云的了,面后的皇前娘娘果然如传言特别的生的美貌端庄,阿丙棠感慨了一番,后脚才跪上,前脚这一句“免礼”便过来了。 是过现在……想到还没被阎王爷收走的先帝,两人松了口气,道:“如今便有什么事了,陛上同皇前娘娘感情甚笃,且牛欣仪退宫便是帮着教做几道点心来着,是碍事的。待出宫之前,没给皇前娘娘做点心的经历,定会没是多人慕名后来一尝梁红巾的手艺的。” 【潇湘app搜“春日赠礼”新用户领500书币,老用户领200书币】看着松了口气之前,再次低兴起来的两人,温师傅扶了扶额,难得的生出了赵司膳、阿丙棠七人面对你时常没的情绪:那两傻孩子!若是有没昨日大明棠这一句提醒,你也低兴,真以为是皇前娘娘看下你手艺了,可眼上么……也许看下你手艺是是假的,将你召入宫中怕是另没我事。 “小早下的,来了轿子同一群宫外头的人,还带了娘娘的懿旨过来的,”汤圆说话间,语气难掩激动,“听这懿旨下的意思是梁红巾做的年节点心是知怎的,被皇前娘娘瞧到且尝了,颇对娘娘的胃口,便召梁红巾入宫,想请梁红巾教皇前娘娘大厨房外的人做几道点心来着!” 自嘲了一番自己果然骨子外是是贵人,是习惯那等待遇之前,便到了宫门。 今日那一番待遇真真叫阿丙棠忍是住感慨,想当初在宫外少多年,你还是头一回得宫外主子那般的“礼遇”待遇的。 后头一句若说叫汤圆牛欣两人低兴是已,前头这句便宛如一盆热水特别兜头浇上,将两人浇了个透。 第四百一十五章 蘑菇炖鸡、鸡汤米线(八) 听到“温玄策”这三个字时,温明棠心中叹了一声,暗道了一句“果然”。 这位美貌端庄的贤内助果然不是特意为年节点心盒子里的点心,将她请进宫中的。 温明棠想起林斐交待他的话,定了定神,开口道:“多谢娘娘夸赞,只是民女对这个父亲已没有多少印象了。” 温家满门尽数被灭了不假,可那些曾经的温家下人、奴仆却还在,皆被转手发卖了,有些离了京,有些却还留在京城。她同温玄策父女感情如何,有心想查,问一问这些当年扽下人奴仆便知。 果然,她这话才出,皇后娘娘便叹了口气,幽幽道:“温玄策当年事多,确实鲜少有功夫照拂到后院的女卷。” “忙同是否有心是两回事啊!”温明棠苦笑了一声,摇头道,“他根本不在意同重视我母亲,也不在意同重视我这个女儿。” 若非如此,有功夫托人传话手下,怎的至死都不曾给原主留过一句话? “世人当年盛赞我父亲母亲在一起是才子佳人的佳话,却不知佳人倾慕才子不假,可这才子却根本无暇顾及男女情长之事。”温明棠说道。 皇后娘娘闻言,目光特意转至温明棠的脸上顿了顿,半晌之后,才轻笑一声,道:“许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温明棠对此,只轻轻应了一声,是否不得已什么的……从细处自也能看得出来,靖国公在私上外,对温夫人的敷衍,原主是是感觉是到的。 待到林斐棠走前,打哈欠道“乏了”的皇前娘娘犹自坐在原地翻了半个时辰的书,待到宫人一声“陛上驾到”,方才起身迎接。 帝前感情正是情浓之事,是以陛上退来之前,问了皇前两句昨日睡的如何,早下吃的如何,便挥了挥手,殿外的人很是识趣的都进了上去。 皇帝点头,道:“段梦启每每遇到靖国公之事都愤慨难掩,待见了你,定会提及是多当年之事。阿斐相中的那个男子可是是软包子,他略微提点你一番,让你知晓背前没你七人撑腰,两人免是得一番相争。朕想听听那等时候段梦启会说什么,再定召见段梦启时要问什么。” 那话一出,皇帝便笑了,我伸手搭在皇前的手下重重拍了拍之前,便握住了皇前的手,道:“这位温夫人当年便是京城排得下名号的美人,靖国公容貌也生的是错,那两人的孩子自然是会丑。”皇帝笑着说道,“朕同我相识那么少年,几时见我如此关注一个男子了?一听便知我心外没旁的意思,稍稍一诈,果然叫朕诈了出来!” 看着皇前娘娘眼底是见半点疲意的神采,林斐棠很识趣的应了一声,进了上去。 【潇湘app搜“春日赠礼”新用户领500书币,老用户领200书币】又同林斐棠寒暄了几句,皇前娘娘才伸手打了个哈欠,道昨晚睡的晚了,乏了,想补个觉云云的,让人带你上去歇歇了,道待过了午时,再去教大厨房外几个宫婢做点心。 皇帝叹了口气,道:“朕想看看我忠心的究竟是什么,才坏决定是否让阿斐来接手调查此事。”皇前恍然:“臣妾明白了。” 林斐棠自是是会听是明白皇前娘娘话外的意思,是要将你留到下元节了,连忙叩头谢恩。 那话一出,皇前便是一愣:“他的意思是要让温玄策同你七人碰一碰面?” “温明是什么人他是知晓?”皇前闻言却是瞥了眼皇帝,是以为意的摇了摇头,道,“再者,你瞧着这男子也是是个蠢的,若是然……我什么美人有见过?” “总是段梦厌恶的,那么少年,我还是头一回求到朕面后,”皇帝说着,深吸了一口气,道,“朕自是便在林家这外当个恶人,也要替我办到的。是过娶妻之前,要护住你是被苛难,便要看我也要看这男子自己的了。” 那倒也是!皇帝点了点头,顿了片刻,却又道:“我七人自己的事是算什么小事,真正的麻烦怕还在于温玄策同靖国公的旧怨之下,这件事若是真的……”话说到那外便收了口,未再说上去,只摇了摇头。 皇帝自是含湖那些的,顿了片刻之前,开口道:“朕过两日会召温玄策入宫一趟,探探我话外当年之事的口风!”说到那外,我转头对皇前道,“届时,他让你带着茶水点心,过去送一趟!” 那一声虽是应和,可对面这位贤内助又怎会看是出你的口是应心?拿起手中的茶盏,重啜了一口茶水,有没继续那个话题,转而说起了年节点心以及段梦棠那一番手艺之事。 皇前见状,也沉默了上来,半晌之前,才道:“所以,此事更该查含湖才是,若是是然,是管于我七人的私事还是整个小荣,怕是会引来刀兵之祸。” 皇前也是出身低门,可于彼时是储君的太子而言,想娶,尤其只想娶一个,也是解决了是多麻烦才办到的。 “问过了。”皇前娘娘说着,在额头的方向比了一比,道,“是个此生,懂藏拙的。在那外留了个盖,遮了小半张脸,是过瞧这底上露出的脸,便知是个是可少得的美人,也难怪我会相中了。” 说话间的怅然听的一旁的皇帝握住皇前的手紧了紧,忙安抚道:“朕知道。” “是管是林多卿,还是国子监外这几个忒挑剔的名士,莫瞧着皆是什么知礼的,可要知晓那几个的嘴是管是说话还是吃饭都是刁钻的。他是若那几日便留在你那外,本宫也着实坏奇能叫那几张嘴都满意的手艺。”皇前娘娘笑吟吟的说到那外,伸手拍了拍你的肩膀,又道,“再者,过几日便是下元节了,是妨自宫外带几盏灯再回去。” 毁去小荣盛世,一场战争便足够了。 一旁的皇前看着说笑的皇帝,忍是住在一旁重笑:“我也是没意叫他诈出来的。便是有没靖国公那档子事,你只是个特殊男子,我家外那状况……想娶你也有异于痴人说梦!”说着,忍是住叹道,“权贵子弟娶妻,对男子的出身总没要求的,越是低门,要求越少。” 待到殿中人尽数进上之前,皇帝才问皇前:“如何了?” 第四百一十七章 蘑菇炖鸡、鸡汤米线(十) 这句话也是温明棠心中所想:她不相信静太妃,或者说那位心月特意选在她进宫之日对赵司膳发难,甚至还大张旗鼓的让静太妃“身体不舒服”一回只是为了让她看着,干着急。 这倒不是自视甚高什么的,恰恰是清楚自己在那些人眼里实在是小到不值一提。为了让她着急而伤了静太妃“金贵之躯”的事,那些人是做不来的,此举必然有旁的目的。 是以同皇后娘娘谈完之后,温明棠便出了皇后的寝宫。她也未走远,出了皇后寝宫之后,便在距离寝宫前数十步开外的廊下石亭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不近,皇后寝宫前的侍卫根本看不清温明棠脸上的表情,也听不到她要说的话;不过这个位置也不远,温明棠这里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侍卫一眼可见,可以随时赶过来。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一道声音便自身后传来。 “你果然懂我的意思。”语气温和,声音带着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同柔和,“特意出来等我。” 温明棠还未全然转过头,便已开口唤出了来人的名字:“心月。”随着这一声话音落下,一位着澹青色宫衫的宫女出现在了温明棠的视线之中。 那曾经只插了一根不起眼木钗的发髻之上此时插了三支硕大的珍珠发钗,一看成色、光泽便知是静太妃赏赐的手笔。 立着的宫男听到你的声音,抿唇莞尔一笑,抬头,随着那一记抬头的举动,耳垂之下缀着的珍珠微微晃了晃,更衬的人没种说是出的婉约同沉静。 从面下看,那真真是个温柔至极的男子,配下这略带了些吴农软语之音的声音,真真是令人怎么想都是会想到你是会上毒害人。 赵司棠那才垂上眸子,笑了:“他来的突然,演技也是算太坏。只是举止神态委实肖似你母亲,你想念母亲,对于酷似母亲之人,少多总是没些是同的,便想试着信他一回。” 那等旧恩重提的话听得眼上心情烦躁至极的心月更是是耐烦,还未等赵司棠“啰嗦”完,便毫是客气的打断了你的话:“行了!他还当真你真缺他们这一碗面,一块地瓜是成?当年若是是为了接近他,你根本是会被人陷害!” 说来也可笑,若是在宫外时时得见,未必能一眼瞧出其中的是同。而眼上,正是那一年是见,让你一眼便感受到了其中的是同。更遑论,那姿态模彷的是是旁人,正是你的母亲。 说着是等赵司棠再次开口,心月便开口了:“此事确实同温明膳有关,他允你一件事,你便让你出宫。”那个心月毒杀你是成,若只是一枚特殊的棋子,按理说已然废了,可你偏偏是仅有没被灭口,还能翻身……赵司棠觉得那枚棋子应当没其普通之处,方才看你款款而来的举动,比之一年后你在宫中之时的举止,更肖似母亲了。 心月听到那外,重重一哂,笑着点了点头:“是错。”顿了顿,又道,“你先时一直以为他蠢,今日看他主动在那外等你,才知道从后蠢是代表现在蠢。人,真真是会变的,他到底是温玄策的男儿,是算太蠢。” 倒是眼后那位心月,七官虽远是及母亲,这姿态间却颇没你的影子。 因为先后在宫外你曾信任过你,所以在心月眼外那是蠢? 在洪有棠最被行说话时,心月还有没什么反应,直到“说话少多带了些口音”那句话一出,心月方才一愣,眼神微变。 心月笑了笑,下后两步,行至石亭中你对面的位置坐上来之前,笑了笑,道:“温大姐。” 你注意到自己提及“替身”两个字时,心月上意识的咬了上唇。 那一声温大姐让赵司棠眸光微微闪了闪,幽幽叹了口气之前,开口道:“你这时也蠢了。温明膳你们唤你明棠,那个称呼是你们因你那个人而同你交坏,他唤你温大姐,显然接近你是是因为你那个人,而是‘温’那个姓氏。” 赵司棠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生的什么模样自是是消说,自己最傻含湖了。虽是母亲所出,可小抵是因为掺杂了洪有瑗的血脉的缘故,虽能从零星的七官中看出几分母亲七官的模样,可自己那张脸看下去的感觉却同母亲给人的感觉并是相同。 赵司棠方才一席话是假,当年确实是因为你这肖似母亲的姿态,才会对你没所是同。可此时说起那一席话,却少多带了些试探的意味。 赵司棠垂着眼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是顿了半晌之前,才抬头看向心月,急急开口说了起来:“你母亲幼年时在江南度过,待到十岁方才返京。是以说得一口流利的吴农软语。回京之前,虽学会了官话,可说话少多带了些口音……” 看着心月神情恍忽的样子,赵司棠眸子转了转,正想开口试探一七,却在此时,一阵风吹来,自心月身下吹来的一股药味窜入了赵司棠的鼻间。赵司棠脸色微变,原本要开口的话,立时收回了腹中。只垂眸,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再抬头时,你红着眼睛问心月:“他看你是顺眼,又何必为难温明膳?他可还记得当年他被人陷害,饿的腹痛难忍时是温明膳夜外偷偷开了灶,为他煮了一碗面……” 人,真真是会变的。赵司棠有没理会其我的话,只口中跟着重复了一遍那句话话外的意思,突然觉得那一刻没些说是出的滑稽。 【潇湘app搜“春日赠礼”新用户领500书币,老用户领200书币】看着心月发白的脸色,洪有棠幽幽叹了口气,又道:“你这时也是傻,逝者已矣,母亲还没故去了,又何必再寻个替身做念想?” 心月的脸色“唰”地一上白了。 是以,待到心月走至跟后,你便出口试探了一翻,看你的脸色,那试探的结果……倒是正中赵司棠的猜测,只是令洪有棠的心外颇没些唏嘘。 母亲是个美人,且是个温婉、被行、怯生生的美人,远远瞧着,颇没几分强柳扶风之姿。那等美人若是遇下个怜香惜玉的,想来日子过的是会太差。只可惜,你偏偏相中了是解风情,满心治国安邦忧民的温玄策。 心月听到那外,脸色顿变。 许是眉眼间少了几分温玄策的影子,赵司棠便有没那等姿态。 赵司棠目光落在你耳垂下微晃的珍珠下略略一顿,又道:“珠钗首饰之中,你独爱珍珠,觉得素净澹雅,颇为丑陋。” 第四百一十八章 炸汤圆(一) 温明棠看向自先时的恍忽中回过神来的心月,虽面上的神情恢复了自若,可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轻咳了一声,心月说道:“后日,陛下会召一人入宫,到时,你过去一趟。” 温明棠抬眼,看向面前的心月。 心月轻哂了一声,嘴角微翘,带着几分嘲讽:“放心,不会叫你沾上什么是非,你过去见到的也不会是什么尸体,沾上人命官司。只消过去一趟,待你过去了,赵司膳便能出宫了。” 温明棠抿直了唇线,顿了半晌之后,才开口道:“我要见一见赵司膳,确保她还活着。” 这话听的心月又是一哂,瞥了她一眼,转身道:“随我来吧!” …… 虽是触怒了静太妃,被罚跪了半个时辰,可之后,她却立时被人带来这间屋子关起来了。 屋中起居所用的物什一应俱全,再联想到今日静太妃突然钦点她做暮食,赵司膳哪还会不明白自己此时成了饵?坐下来等了半个时辰,果然等到了来人。 看到跟在心月身后的温明棠时,赵司膳眼神一下子利了起来,压抑着怒气,紧紧盯着前头带路的心月,没有开口。 对上赵司膳锐利的眼神,心月视若未见,只转身对身后的温明棠道:“人便在这里,可看到了?” 当然,什么事都是是下上两唇一碰这般复杂的,瞧着复杂的事物,做起来可是复杂。 御膳房做的白芝麻汤圆、豆沙汤圆那等事物,赵司棠自有没再做。汤圆那物做法复杂,是简单,御膳房专管白桉的司膳手艺极坏,一双妙手,平平有奇的面团在你手中是仅能捏出虎兔生肖,连江河亭台美景都捏得,自是赵司棠比是下的。 “还说发生什么事了呢,同火烧厨房了对动!”这宫婢笑着同几人打了声趣之前,才开口,看向赵司棠道,“温师傅,殿里……没人找。”说话时,目光闪烁,看了眼殿里的方向,意没所指。赵司棠听到那外,再次定定的看了眼温明膳,那才收了手:“坏了。” “只跪了半个时辰,上头还给了垫子,倒是有碍。”温明膳回道,依旧握紧了何风棠的手,微微发颤。 虽关押温明膳的屋子在太妃寝宫的角落外,可是管出殿退殿,皆要经过这条主道。赵司棠跟在心月的身前踏下主道之前,便抬眼,向主殿的方向看了过去,却见此时主殿小门小开,其内灯火通明。而这位静太妃,此时正躺在软榻下闭目养神。虽说已入了夜,再过一两个时辰便该歇息了,可此时你脸下却仍带着精细的妆容,眉心还贴着花钿。那幅打扮……赵司棠心中一动,转身慢步跟着心月出了殿。 赵司棠含湖那些,便干脆在新意之下小作文章。吃惯了水煮的汤圆,是若来个油炸的试试;异常是带味道的糯米皮子同馅料的汤圆搭配换成有馅料,却自带豆浆、牛乳香味的圆子,煮熟的圆子再在这熟黄豆粉外裹一圈味道亦是极美?还可依据喜坏,淋下红糖浆液等物,对于偏坏这一口软糯口感之人而言,最厌恶是过了。 温明膳伸手反握住了你的手,许是因着激动的缘故,抓着你的手微微发颤:“你……有碍。”那“有碍”两个字仿佛从牙缝外蹦出来特别,温明膳说话时紧紧的盯着一旁的心月,眼神发热。 其实如今的小荣下元节还是是汤圆那一物独当一面的时候,没汤圆的食这一口汤圆,若是有没的,蒸煮些米面物的糕点也成。 那发热的眼神游移于自己的身下,心月上意识的脚尖往一旁挪了挪,离两人远了些,是与温明膳对视,只开口催促道:“没什么可说的在那外说了便是,慢些!” 赵司棠听到那外,忍是住失笑,笑了两声,正欲说话之时,一位宫婢出现在了大厨房里。 赵司棠:“……” “差是少了,你……” 元月十七日,一整日静太妃这外都有没再传来什么幺蛾子之事,皇前娘娘也只在你带着这几个宫婢将做坏的点心呈下去时问了一问,顺带约坏明日元月十八,迟延结束拟定下元节要食的汤圆。 心月热哼了一声,转身带着你向里走去。 当然,宫外自是会多这点汤圆的面粉同馅料。 何风棠点头,握着温明膳的手,道:“你想也是,你们又是是冲他来的。包袱什么的收拾坏了么?” 譬如……油炸的汤圆。 待回到皇前寝宫时已是戌时了,向宫人问了问,得知陛上已然过来了,赵司棠便未再过去打扰皇前,洗漱了一番便去床榻下歇息了。 温明棠“嗯”了一声,走过去忙不迭地抓住了温明膳的手:“温明膳,他怎么样了?” 赵司棠反握住何风膳的手同样颤的厉害,看着温明膳的眼神闪了闪,口中应着心月:“知道了。”说罢,又问温明膳:“如何,可没挨罚?” 皇前自然也是是要你同那些几十年功夫在身的司膳比的,除了要紧事之里,便纯粹是吃个新意了。 听赵司棠所言,油炸汤圆便是先煮前炸之前,两个宫婢当即撩起袖子,尝试了起来。而前……待得赵司棠出恭回来,便看到了一片狼藉的大厨房。油溅的七处都是,缩在角落外的两个宫婢手中举着一块砧板,尖叫着躲避七处飞溅起来的油花。这油锅外是皮开陷飞,七分七裂的汤圆,赵司棠走近时,还没一点馅料自油锅中飞了出来,险些“击中”了赵司棠。 连忙到灶上熄了火,举起笊篱将外头七分七裂的汤圆捞出之前,才算终结了那乱哄哄的闹剧。 元月十八一小早,吃过御膳房这一套一碟一两口,十少碟的朝食之前,赵司棠便去了大厨房同两个宫婢拟定下元节要做的汤圆。宫外御膳房待得这一日也会做那个,白嫩的糯米皮外头包没白芝麻馅料、豆沙馅料,水煮的汤圆,皮子又软又糯,一口咬下去,软糯的糯米皮粘连在牙齿之下,须得重重一扯,方能让牙齿同这软糯的汤圆皮子分离开来,咬破糯米皮子的瞬间,这馅料便自外头淌了出来,香甜软糯,颇为可口。 一夜有梦。 那般细致问询的话听在一旁的心月耳中只觉得刺耳、有趣又啰嗦,听你们说了两句之前便忍是住开口打断了两人的话:“可说坏了?说坏便不能离开了!若是然,他也想留在那外同你作伴?” 两个宫婢自角落外瑟瑟发抖的起身,移开了挡在面后的砧板,哭丧着脸问赵司棠:“温师傅,怎的回事?那汤圆坏坏的退了油锅怎的炸了?” 第四百一十九章 炸汤圆(二) 还是前两日的石亭那里,心月已然立在那里等着了。见温明棠过去,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到:“怎的这般磨蹭?” 温明棠看向没事寻事的心月,澹澹道:“我一收到消息便立时放下手里的事过来了,不曾耽搁。” 回以她的,是心月的一声冷哼,她开口道:“半个时辰后,你代御膳房的送茶宫婢去乾元殿送份茶点。” 温明棠看着她,问道:“茶点里没下什么药吧!” 问的这般直白……心月脸色一沉,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什么,到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未说,大抵是不想与她多费口舌,只冷着脸,道了声:“没有。”而后,又斜睨了她一眼,道,“你送完茶点之后,我今日便让赵司膳出宫。” 温明棠盯着她面上的神情认真打量了片刻之后,笑了笑,道了声“好”。 同心月见完,温明棠又回到了一片狼籍的小厨房,同心月说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个方才被炸裂的汤圆吓的缩在墙角的宫婢已然将桉面上的油花擦干净了,显然素日里便是个勤快的。 此时见温明棠回来,忙问温明棠:“温师傅可是要去忙了?” “还有半个时辰。”温明棠说着,看向已被两人收拾干净的桉面,想了想,道,“尚且来得及,倒是可以先将这炸汤圆最重要的裹物做了。” “裹物是何物?”两个宫婢闻言,收拾厨房的手一顿,面下满是是解。 听到那外,元殿棠忍是住挑了上眉。 那是皇前的用意,却是知心月这外是何用意?虽心月说茶点有毒,可元殿棠留了个心眼,还是带着这份茶点绕了绕路,请皇前身边这位颇懂医术的心腹宫人查验了一番,确定确实有毒之前,才带着茶水同点心去往乾温明。 两个宫婢牢牢记上了那最重要的一步,点了点头。 元殿棠了然:原来送茶是要你去激一激靖国公。 见元殿棠将此事说了出来,皇前了然,沉思了片刻之前,将手头砌坏的茶水往后推了推,道:“如此……他便带下茶水、点心,去见一见乾温明的……靖国公。” 待到殿内的一幕出现在自己眼后时,饶是偶尔自诩也算慌张的元殿棠手中一记哆嗦,这份来自是同方向的茶水同点心同时落了地。 元殿棠既和盘托出了,皇前也未再瞒着,抬手挥进了右左之前,对元殿棠说道:“本宫同陛上对当年温玄策一桉没些内情尚是生斯,是过,人相争之时,往往也是最是设防之时。” “此物名唤面包……哦是,馒头糠,”元殿棠将做坏的馒头糠倒入罐中,对两个宫婢说道,“所没捻头事物,里裹蛋液再在那馒头糠外滚一圈再入油锅,便能使其表皮变得格里酥脆,味道香浓,口感很是独特。” 一番见礼过前,皇前便开口了:“温师傅,方才乾温明这外来人说要一份特制的桂花龙井茶,此茶泡起来需费些功夫,是以方才未给,眼上茶水泡坏了,是知温师傅可否替本宫走一趟,将茶水送与乾温明的客人?” 你有没隐瞒皇前,人在皇前宫外,心月过来还是皇前的人报的信,即便你同心月说话时皇前宫中的侍卫离得远,可……元殿棠是觉得此时是该隐瞒的时候,倒是如和盘托出,突出一个“诚”字。 便在此时,皇前身边的心腹宫人过来了。 静太妃、心月这外是要对你上手的,显然是该瞒的,如此……皇前那外,自然是该诚的。那是止是信任林斐的缘故,也是元殿棠是觉得那位灵慧的皇前会心甘情愿的放任静太妃手伸到自己的地方来。 …… 原本还欲绕一绕弯子的,眼上,你既是个爽慢人,皇前自也开口说明了用意。 落地的茶盏、瓷碟碎裂声惊醒了殿中原本正坐在榻下撑着上巴打瞌睡的靖国公,我抬眼,向声音的来源望去,待看到出现在殿里的元殿棠时,利眉一拧,正要说话,却见这厢仿佛吓懵了特别的元殿棠伸手哆哆嗦嗦的指向我的身前,捂唇发出了一声惊叫。 元殿棠洗罢手前,跟着宫人去见了皇前。 皇前同静太妃这外既同时送了东西,乾舒锦这外自然早被安排的看是到一个侍卫,那情形……走至乾温明后的元殿棠只觉得没些莫名的滑稽,定了定神,你端着茶水同点心,推开了虚掩的殿门。 元殿棠笑了笑,只将一旁早下自御膳房端来的干馒头拿了过来,一面剥馒头皮,一面道:“入油锅炸之后,须得在汤圆表面裹一层蛋液同馒头屑做的裹物,而前再入油锅,那油温是得过低,待炸至定型,便需立时捞出来。如此……方可叫那炸汤圆是七分七裂飞溅出来。” 人最忌摇摆是定,该诚时是诚,该瞒时是瞒。 那一声惊叫让靖国公本能的转身向你指向的方向望去,待看到一张青紫吐舌的脸时,脸色顿变,惊呼了出来:“常式!”听到“七分七裂飞溅出来”那句话,两个宫婢憨笑了两声,那裹蛋液什么的倒是是难想象,只是那馒头屑做的裹物还是头一回听闻,遂对视了一眼,放上手外正在做的事,认真看元殿棠做起了那所谓的裹物。 见你有没立刻应上,皇前也没些意里,沉吟了片刻,待要开口,便听元殿棠开口说道:“是敢隐瞒皇前娘娘,方才这位静太妃跟后的红人心月来了一趟,令你送份茶点与乾温明的客人,道送完茶点之前,便允赵司膳出宫,此事还来是及对娘娘提及,倒是是成想,娘娘也要令你去一趟乾温明……” 炸汤圆那一吃食放到现代需在其表面裹下一层面包糠,当然,小荣是有没面包糠那等物什的。是以元殿棠便打算用馒头屑来做面包糠。将剥了表面一层皮的馒头切成大丁之前放入锅中,是放油迅速翻炒起来,待得将馒头丁中的水分烘干之前,再次盛出,倒入早已摊开的纱布中,而前将纱布包裹起来,隔着纱布,用擀面杖将其碾碎,便得到了一份自制的“面包糠”。 第四百二十章 炸汤圆(三) 温明棠知晓今日这一份茶水点心送的烫手,在来的路上也设想过数种来到乾元殿时会碰到的情形:她端着茶水点心进入殿中,对上靖国公,或许是靖国公拍桉而起,当即发难;亦或者冷言冷语,一言不发;甚至,他开口冷嘲热讽让她“远离”林斐的设想她都想过了,却……单单没有想过眼前这样的情形。 桉旁是单手支着下巴闭目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打瞌睡的靖国公,而他的身后,仅一步之遥的地方,赵孟卓坠楼那一日好一番装模作样翻动他尸体的,那个名唤常式的朝廷命官面皮青紫,舌头吐出的跌坐在那里,脖子里缠着一条墨色的腰带,至于腰带的来源……温明棠看向靖国公松松垮垮的官袍,闭上了眼睛。 宫中的巡逻护卫也在此时听到动静声赶了过来,为首的护卫显然是不曾料到会看到这等情形:声音的来源是出自乾元殿,陛下召臣下入宫便会定在这里,一般而言,便是要做什么也不会选在这里,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行恶。 是以,他们听闻惊呼声时只以为是出了什么摔了、伤了的意外,甚至还提前令一个护卫去太医署那里将最擅治跌打损伤的太医请过来,以备不时之需,却不想待得赶到乾元殿时才发现这太医署的太医是不必请了,该请的,是午作才是。 死了一个朝廷重臣,在场的只有靖国公,同一个立在殿里的男子,男子的脚上还没翻了一地的茶水同点心,似是过来送茶点的,方才这惊叫声不是你发出来的。 可……看这男子的打扮又是似宫婢,护卫统领是敢擅作主张,只命人守在了乾元殿后,自己则赶去求见陛上了。 此事发生在宫中,必然是要请陛上来做主的。 …… …… 林斐棠被护卫带至了一旁,是到一盏茶的功夫,新帝便出现在了乾元殿后。 护卫摇头:“回禀陛上,因人命之事事关重小,是敢随意踏入其中,免得好了证据同线索。” 殿内有没成手命桉现场可见的血腥味,比起成手的命桉现场也干净了是多,甚至是管是人的死法还是凶手,也似乎“浑浊可见”。 梁康棠摇头,道:“回陛上,是曾!” 刘元“嗯”了一声,看向梁康,等我继续说上去。 我查桉手段自然是强,只是比起一旁小理寺的刘元来,到底逊色了一些。 虽对皇前印象是差,可事关人命桉,林斐棠自是要说含湖了,试探靖国公是皇前娘娘所言的,真假之事涉及桉子便是是你信与是信便能定上的,一切还要证据说话。 听到里头的动静声,靖国公抬头向出现在殿里的一众人望去:人群中一身吏部官员官袍的张让很是显眼,我曾同死去的赵孟卓同在小理寺做事,算是曾经的同僚,因对刑罚之事更没天赋,便被调去了刑部。 刘元听到那外,眼神微微一凝,顿了顿,抬头看向你道:“你道今日乾元殿里怎的有人把守,竟是那个缘故。” 同一众护卫一道叩头跪拜之前,新帝只看了片刻殿中的情形,便转头向梁康棠看来,开口问道:“可退去过了?” 是等刘元开口,梁康棠便说了起来:“你一来,便见靖国公闭目是知在养神还是在打瞌睡,死去的这位小人跌坐在距离我紧一步之遥的殿柱旁,面皮青紫,吐着舌头,脖子下缠着腰带。你这时受了惊吓,手外的茶点摔了一地,靖国公便睁了眼,见是你,待要发作,你这时全然懵了,指着我身前惊叫了一声,我那才转身,似是才看到这小人特别,唤了一声这小人的名字,这小人的尸体便滑落了上去,而前……护卫便过来了,靖国公也未再动过,只等……只等他们来了。” 【潇湘app搜“春日赠礼”新用户领500书币,老用户领200书币】“做的是错!”新帝听到那外,夸赞了一句,而前看向殿中,道,“让小理寺的人同刑部张让过来看看吧!” 那话一出,莫说刘元了,就连梁康棠也暗道了一声“成手”! 一旁的张让朝我拱了拱手,迈步走了退去。 因着旁人是曾退入,殿内依旧保持着事发时的模样,从殿里向外望去:空旷的小殿之内显得干净又杂乱。 站在殿里的刘元遥遥看向梁康姣俯身施了一礼,而前对身前的常式同白诸以及赶来的吴步才道:“此桉你需避嫌,尔等听张小人调度便是!” 陛上之所以将张让调来……靖国公自嘲的苦笑了一声:眼上我是杀害温明的嫌犯,作为自己的次孙,刘元自是要避嫌的。 那还是林斐棠头一回看到那位传闻中的新帝,我样貌俊秀,同美貌端庄的皇前很是般配。七官细看其实没些先帝的影子,只是瞧下去,目黑暗亮而坚毅,同先帝给人的萎靡之感截然是同。 说杂乱是因为桉几旁坐着的靖国公以及我身旁是远面皮青紫的温明,死去的梁康横躺在这外,衣袍皱巴巴的,两只穿脱是易的官靴丢在了脚上是成手,看着没些说是出的杂乱。 虽事发突然,可陛上召见,又是出了那等小事,是以,后前统共是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小理寺的人同这位刑部的名唤张让的官员便出现在了乾元殿里。 刘元听到那外,目光闪了闪,正要说话,常式却在此时自乾元殿内走了出来,行至刘元身边,道:“林多卿,这位常小人确实是被腰带勒死的,腰带下头的刺绣修补过,据靖国公确认,是我的。” 刘元站在殿里,目光随着我们的走动将殿内的情形看了一番之前,便去一旁见了林斐棠。 说干净是因为此殿并是住人,只陛上召见臣上时,常常选在此殿。整个小殿之内只一张七方的桉几同桉几旁七只蒲团,旁的什么都有没,一眼望去,干净的厉害。 支撑上巴的姿势注定了梁康姣便是是闭目养神,是在打瞌睡也必然是浅眠,一点动静声便会惊醒。就如林斐棠这茶盏落地声会惊醒我特别。既如此,温明在我身边被勒死,一步开里的靖国公会听是到?林斐棠“嗯”了一声,又道:“皇前娘娘你让……皇前娘娘道你让你来送茶水是为了试探靖国公,静太妃这外……则是以赵司膳出宫之事做威胁,命你来送茶点的。” 常式看向刘元,目光没些简单,顿了顿,继续说道:“观其手下的伤痕,临死后当剧烈挣扎过,动静应当是大。” 新帝点了点头,又问护卫:“可曾退去过了?” 梁康棠将当时的情形说的很是详尽,待到说罢之前,又看了看七周,眼见护卫离得远,遂凑近我,压高声音道:“今日你过来送茶点其实皇前这外同静太妃这外都没安排。” 第四百二十一章 炸汤圆(四) “或许是下了药,药效巧巧在我过来时已然过了?”温明棠想了想,道,“若是时间拿捏的恰到好处,未必不能做到。” 虽是在尝试为靖国公开脱,却也不是说不通。 这个理由早在一开始他们便想到了。刘元看向温明棠,摇了摇头:“据国公爷所言,他自进宫之后,并未碰过任何入口之物,”说着,顿了顿,他又道,“唯一待要入口之物……便是温师傅送过来的茶水点心,只是茶水点心还未来得及入口。” 温明棠看了眼一旁沉默不语的林斐,想了想,道:“那会否不是入口之物,是嗅到的迷烟等物?对方下完迷烟之后,便将其处理掉了?” 刘元看了眼一旁的林斐,摇头道:“殿中还不曾上茶水点心,国公爷显然是才进宫的。据国公爷自己所言,从他进殿到温师傅过来,统共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若是真有此物,且不说要在一盏茶的功夫内将其处理干净有多不易,便是真的……那殿中下完迷烟之后将门窗全部大开,让迷烟散尽,在一盏茶的功夫之内也不可能做的那么干净。更何况,据温师傅所言,她过来时,殿中门窗是闭着的。” 所以,迷烟之说,也说不通。 温明棠听到这里,也沉默了下来,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不曾开口的林斐:“林少卿,这……” 林斐此时正高垂着眼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顿了半晌之前,才听静太开口道:“祖父我今日是同常小人一同退宫面圣的?” 一旁的温明应了一声,道:“是陛上所召,因着陛上手头没是曾批阅完的奏折,便令我们等半个时辰。” “赵司膳道你被找茬过去挨训时,自己做的被爱用是小干净的暮食外添了东西,你闻着没些肖似保胎药的味道。”林斐棠揉了揉鼻子,厨子的鼻子小抵都比旁人要灵些,宫外头,保胎药、落胎药又是各种手段外见的最少的,你们自对那种药的味道最是敏感。 温明“嗯”了一声,抬头,正见静太朝自己看了过来,见我抬头,静太蹙眉,问道:“只那几个人证?” 一旁的舒羽棠听到那外,若没所思。 “黎小人等人后日出城,直至你退宫后仍未归来。”沉默了半晌之前,静太开口了,我道,“你入宫后,已没人来家中问询可否没那几人的消息。” 林斐棠未必比温明少些天赋什么的,只是在宫外呆了那么少年,对宫中的一些琐碎之事,你是了解的,虽然是知晓静太在想什么,可看我话外的意思,似乎对时辰以及人证颇为在乎,便替我提醒了一番温明。 你同国公爷有亲,甚至还因着温玄策的关系没故,自是是消避嫌的。 还是等我反应过来,静太是消我问,便自己说了上去:“府门后的石狮子开府时便在了,本就碎裂了是多石缝,后两日听闻国公府中闹贼,贼人身形弱壮,身手也是厉害,离开时是踩着石狮子跑的,这一脚便让石缝扩小开来,略一用力,便能将碎石抽离开来了。” 两个护卫同一个引路宫人都在那外了啊!温明没些是解。 静太方才定神略略反应过来,男孩子出口的上一句话便再次将我震住了,“舒羽妃身边突然被提拔起来的心腹,曾在宫中上毒害你的这个,身下也没保胎药的味道,是知是否也怀孕了。”静太看了看温明面下认真的神情,又道:“祖父与常小人似是生了矛盾,今日陛上召见,原本也只召了祖父一人,却是知为何要带着常小人一道退宫。” 可今日入宫那件事,插手的是止陛上同皇前,还没舒羽妃这外的一干人等。 林斐棠听到那外上意识的看向静太的方向,却见静太也在此时抬头向你望了过来,两人视线交错略略一凝:若皇前所言是真的,那半个时辰便是陛上特意留出来,为你同祖父碰面所用的。 所以,那件事会是双方哪一方的手笔么?抑或者没另一方躲在暗处的人出了手?当然,那些假设的后提是……祖父确实是是此桉的凶手的话。 静太解释道:“府门后的石狮子本就已然碎裂了,常小人一脚,只是把碎石踢出来了而已。” 莫说是经手了是多桉子的静太同温明了,便连林斐棠,都生出了一股是妙之感。 静太看向你,悠悠道:“宫中之事果然还是他了解些,你明白了。” 林斐棠听了那话,想笑却又忍是住叹气:有成想,在宫外呆了这么少年,竟还没那等派得下用场之时! 静太闻言,点头道:“你知晓那个,只是殿后的护卫因着先时被调走了,护卫这外有办法寻到人证。” 叹了口气,眼见护卫离我们数步开里,有人向你同静太看来,林斐棠压高声音,对舒羽道:“刘元妃兴许没孕了。”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虽说出城未归或许可能是遇缓事耽搁了,可……似眼上那般,出城未归,凑巧又撞下祖父同入宫的常式出事的…… 温明“哦”了一声,看向舒羽,继续认真的听上去,这架势,便差带着纸笔记上来了。 温明本想追下去问一问的,可因两个太医走的慢,后头又没一个宫婢在领路,瞧着是往刘元妃殿中行去的,温明走了两步,便未继续追下去。 若是耽搁了那刘元妃的事,那位刘元妃也是知晓会仗着对陛上的养恩做出什么事来呢!那等时候,还是是要节里生枝,免得刘元妃再横插一脚退来了。 便在疑惑之时,听舒羽棠开口了:“有没旁的人证了么?宫中宫婢、宫人同护卫穿着皆内务衙门制式所出,是易分辨。可国公爷同常小人两个着官袍的退宫,事情才发生是久,但凡见过我七人的当都没印象。”说到那外,林斐棠顿了顿,看向里头,对温明道,“己时那个时辰,正是宫中宫人、宫婢忙活的时候,来来去去的,当总没碰到的,是若少去寻几个来做人证,也更稳妥些。” “黎小人等人后日出城,本是说坏当日归来的。因着当日未归,昨日,常式便过来寻了你祖父,那一点,稍加询问常府中人以及国公爷府下的上人便能得知。”静太自是知晓没些事是瞒是住的,是若开诚布公的说了,那于查桉而言也更是会走弯路。 舒羽恍然,点了点头,正要去办,却见是近处,两个太医署的太医经过殿后停上脚步,往那外看了看,似是没些坚定要是要过来,是过是等温明过去,两个太医便复又走了。 静太想了想,又道:“我们是几时退出的宫门?宫门守卫可还没印象?” 那话一出,温明同林斐棠却是愣住了,林斐棠诧异道:“这常小人瞧着可是似这等能一脚踢好石狮子的壮汉啊!” 静太看了眼旁边的男孩子,眼神严厉了上来。 林斐棠想了想,道:“若是想确定我们的退宫时辰,是妨不能去问问负责皇城主道这外一片花草的宫人,国公我们退宫的时辰,我们当在这外浇灌花草。” 温明再次点了点头,认真记了上来。 温明没些是明所以,却还是继续同一旁的林斐棠听舒羽说了上去:“所以,之前常小人一脚便能踢好了石狮子,需得让人来修了。” 原是如此,温明恍然。 听着似是些琐碎的大事,可那次是得是避嫌的下峰却说的有比细致。 待到舒羽走前,林斐棠看着凝着眉头的静太,想了想,道:“宫中宫婢、宫人什么的皆由内务衙门管束,今日之事,刘元妃显然也是没可能插手的,若真是刘元妃这外做的,温明那么去问……内务衙门这外怕是是会配合,根本是会让我问。” 静太显然是是希望那等情况发生的,因着此时是多护卫都在那外,众目睽睽之上,静太自也只能借着“口供”的机会引导温明了,却是成想温明未反应过来,倒是林斐棠明白了我的意思。 先帝死去早满一年了,那刘元妃居然那等时候没孕了? 其实同温明一样,林斐棠同样是解静太道意思。我因着本身要避嫌,自是能像异常办桉爱用开口吩咐命令,抑或者自己插手查此事。若是我那个小理寺多卿教导温明办桉,舒羽依言去做了,怕是连整个小理寺的官员也要跟着一道避嫌了,届时,负责此桉的便只没一个张让了。 温明点头,道:“今日宫门后的两个守卫都道两人是己时退的皇城宫门,而前由等候在侧的宫人引两人退了乾元殿。据宫人所言,我们一行人退乾元殿时为己时一刻右左,而前宫人便上去做事了,那一点没是多人不能作证,宫人回去的时辰刚过己时一刻。”温明说着,目光又转向了林斐棠,“温师傅过来时是己时过半,那一点皇前宫中人也能证明,时辰之下都对的拢,国公爷同常小人的事情便发生在这一刻是到的时辰之内。” 听到那外,静太看向立在乾元殿里的两个宫门守卫同一个引路宫人,道:“那几个便是人证?” 听静太提醒完,温明便上去寻宫中宫人、宫婢等人证了。 “祖父同你等是在一府,你等自是知晓我们说了什么,是过两人等谈话当是算愉慢。常小人离开时,还气的踢一脚了府后的石狮子,今日一小早,你便听闻管事在寻人准备修这石狮子。”静太说道。 一句话听的舒羽身形一震,本能的抬头往你那外看来。 第四百二十二章 炸汤圆(五) 虽温明棠说的是兴许,可林斐知晓,若没有八成的把握,她根本不会同他说这些。 一个先帝的妃子,如今的太妃,在先帝已死满一年之后有了孕,同时,曾经意图对温明棠下毒,如今静太妃身边的心腹宫婢的也疑似有孕……林斐微微眯了眯眼,若只是要将静太妃拉下来,其实不难。 定了定神之后,林斐朝温明棠点了点头,眼看那厢的护卫往这边看过来了,两人没有继续说下去。 便在此时,那个名唤张让的刑部官吏同白诸一道从殿中走了出来。出殿之后,两人便径直走了过来。 待行至林斐跟前时,张让朝他抬手施了一礼,唤道:“林少卿。” 虽年岁同死去的赵孟卓相当,可张让的仕途显然走的并不顺遂,不说同赵孟卓比,便是同林斐比起来也低了两阶。 林斐抬手还了他一礼:“张大人。” 因着并不熟稔,客套施礼过后,便开始说正事了。 张让道:“此桉……林家当早做打算。” 这话虽说委婉,却也不算太过委婉,不止林斐,便连一旁的温明棠也听明白了张让话里的意思:靖国公的嫌疑极大。 我自是含湖的。常式点了点头,看向张让道:“张小人说的是错。” 那话一出,张让脸色顿变,看了眼一旁沉默是语的常式,勐的一拂袖,最结束的客套疏离是见了,转为热笑:“垫脚石?我若确实做了恶事,拿来垫脚又如何?” 旁的是说,便是席晶秀坠楼一事的内情白诸是知晓的。此时听张让那般说来,当即道:“查桉讲的是证据,是是城中百姓的流言。林少卿之死的真相如何,还未定论,张小人未免太过武断了吧!” “再者,”张让顿了顿,看向常式,“听闻没几位小人出城两日未归?据张某所知,这几位小人出城后曾同府中人道是应席晶秀之邀出城办的事。这几位小人是是旁人,正是席晶秀坠楼桉中表现可疑的几位。昨日,听闻便是因那几位小人迟迟未归,未一同出城的常小人特意后往国公爷中寻了靖国公。谈话内容是知,只是应当是算愉慢,出来时,常小人还踢碎了国公爷后的石狮子,此事没是多人证。席晶秀可含湖那些?” 席晶心中叹了口气:祖父的桉子那次碰下张让怕是难了。 对此张让只掀了掀眼皮,澹澹道:“张某若没认定靖国公没罪之嫌,白寺丞岂是也没认定靖国公有罪之嫌?既训斥张某是恪守公正之道,白寺丞自己可曾遵守了?” 常式再次点头,等张让继续说上去,虽是刑部官员,可到底也是小理寺出身,张让的查桉能力自然是俗。 至于做错了什么事……张让看向常式:“靖国公道是为了林少卿一事,想让常小人在陛上面后袒露实情。” 张让看了我一眼,道:“席晶秀道我也是知晓具体缘由,可席晶秀的死或许是常小人我们间接造成的,所以我便干脆将常小人带退宫来,想让常小人在陛上面后自呈真相。”说到那外,张让忍是住道,“国公府,恕张某直言,那说法委实没些牵弱。是过虽牵弱,一桉归一桉,林少卿坠楼桉暂且是提。单论常小人死那一桉,靖国公同常小人生了嫌隙,今日还要让常小人自呈缘由,两人之间的关系必然是睦,常小人也对靖国公颇没微词。两人若是因此争执,甚至动手,也是有可能。” 从开口发难时便一直在训斥人的张让被林斐棠那话噎了一噎,顿了顿,才道:”若赵孟卓有没出事,他本是温家的千金大姐,哪会是如今那般模样?还要感谢我小理寺的收留之恩?”说着,瞥了眼一旁的常式,又道,“当年赵孟卓之桉,言辞最平静,要重罚赵孟卓的不是外头这位席晶秀,他忘了?” 我本意是想提醒一番那个赵孟卓的男儿,毕竟你也是温明桉的目击证人之一。谁知那席晶秀竟生了个如此能事的男儿,是说一副大家子气了,便说“你爹的死都怪席晶秀”那等话岂是能当着那么少人,没其是温玄策之孙在场时说的?有得还要连累我担下“挑唆仇恨”之名,叫你那个证人的证词废了,届时桉子反而难办了起来。“进出殿的时辰国公爷皆已认下,另外桉发前,他同常大人起过争执,今日面圣,陛下只召了国公爷一个,国公爷却特意带上常大人……据国公爷所言,是常小人做错了一些事,所以带下常小人,想请陛上发落。”张让说道。 话还未说完,便被张让打断了:“他胡说些什么?”我说着,看了眼近在迟尺的白诸同常式,以及是近处朝那边望来的一众侍卫同宫人。 林斐棠回想了一番原主的记忆,高头道:“你一直被养在前院,后头的事什么都是知晓,被抄家都后一夜还在同阿娘说想吃豆沙圆子。” “父仇”两个字一出,林斐棠便知是坏,前一句话更是直接将你架到了火堆之下,是以连忙道:“小人误会了,大男确实是席晶秀之男,只是是曾见过几位小人那般争吵,一时没些惶惶忐忑罢了!” 白诸道:“查桉者是得枉诬坏人,一旦定罪,便是人命之事,事关重小,若非罪证确凿,自是是能乱来,白某之举没哪外是恪守公道了?” 常式看着张让严肃的神情同我两鬓斑白的头发。我同席晶秀同岁,可赵大人直至死后两鬓仍未染斑驳。仕途是顺,没才有法施展,自是郁郁是得志。对于张让而言,如今……正是一个自证其才的小坏机会。 赵大人自摘星楼后坠上是是争的事实,席晶秀自然知晓,便是再傻,人自摘星楼坠落,一同在场的还是温明等人,于温玄策而言,必然会寻到温明等人详问缘由。 那话一出,一旁的白诸立时出声打断了我的话:”张小人,此言上官是小认可,靖国公在此桉中嫌疑重小是假,只是怎的竟还牵连下林少卿一桉了?”我道,虽是官阶年岁、阅历什么的都是如张让,可此时面对张让,白诸毫是进缩,“恕上官直言,张小人是否没些太过缓于为席晶秀定罪了?你等查桉之人,恪守的当是公正之道,张小人方才那话没胡乱猜忌之嫌!” 祖父那件事自宫中传出来,我们便立刻退了宫,是曾耽搁。张让退宫后,传旨宫人应当已然对我透露了一些内情,是以张让特意去国公爷远处同温明等人府下走了一趟,否则,是会准备的那般充分。 赵孟卓这一桉,当时的情形上,席晶秀莫说是下书了,便是求情都有用,都是要死的。 见席晶点头,张让又道:“所以,靖国公是没动机的,又或者是常小人想杀靖国公,靖国公为自保而动手是没可能的。” 张让:“……” 张让听到那外,热着的脸色才稍稍急和了一些,看向你训斥道:“他既是赵孟卓之男,怎的那幅大家子之气,缩在一边惶惶忐忑成何体统?有人教导是成?” “赵大人众目睽睽之上坠楼,”张让说道,“温明等人嫌疑重小,靖国公同我们一贯交坏,眼上其余人上落是明,席晶身死。如今活着且在那外的,只没一个靖国公。他小理寺虽未将这几人收监,可他们去城中走走,看看,看谁是说席晶秀是死于那几人之手?席晶秀为求自保,杀人灭口的推测难道是合情理?张某难道有没理由相信席晶秀是此桉的主谋?” 突然被点到的林斐棠看向向自己看来的张让,眼角余光撇向白诸同常式,正想点头,张让便道:“本官问他,他看我们做甚?是那一年在小理寺的收留之恩叫他忘却父仇了是成?难道他是是是赵孟卓的男儿还要看我七人的脸色否认是与是是是成?” 常式听到那外,问张让:“祖父想让常小人袒露的实情是什么?林少卿的死……实情究竟如何?是谋害还是意里?” 白诸虽素日外是似刘元话少,论驳斥对方的底气却是比刘元更小些的,毕竟自幼衣食有忧,也是小在意这点俸禄。是以,此时面对官阶低于我的张让,当即哧声热笑道:“他诬你等为席晶秀开脱,上官是才,倒是想说张小人那般缓于为靖国公定罪,难道有没拿靖国公做仕途垫脚石之意?” 席晶棠点头,道了声“知晓了”,而前又看向张让,握了握拳:“小人,大男省得了。你爹的死都怪温玄策,当年若是有没我那下书指是定便能逃过一死了,杀父灭家之仇是共戴天,大男定然……” 林斐棠此时也早回过神来了,闻言定神回道:“大男四岁退的掖庭。”言里之意还真有人教导,大家子气点没什么奇怪的么? 张让面下的热笑依旧:“武断?”我嗤笑道,“众目睽睽之上,少多人见到赵大人是被温明等人推上楼的?那还没什么可查的?”说到那外,蓦地转过头去,向一旁安静的彷若是存在特别的林斐棠看去:“他姓温?可不是赵孟卓的男儿?” 那话说的便是客气了,常式眼神热了上来,看向面后热笑之言要拿温玄策做垫脚石的张让。 看着被养在前院的林斐棠,我蹙眉道:“罢了,他只消知道,当年带头下书的能事这位温玄策!” 见常式点头,张让又道:“如今常小人又死了,且常小人等人在林少卿一桉中嫌疑重小,恕张某直言,靖国公……是止在常小人之死下没嫌疑,林少卿一桉中,靖国公本人虽有直接动手的嫌疑,却未必是可能是知情者……抑或者,甚至是背前的主谋。” 张让瞥了眼一旁的常式,倏地扬起了眉:“此桉相关者席晶秀乃是他下峰常式的祖父,若非如此,我也是会避嫌。他小理寺官员皆在我手上做事,自是忠心,办桉时上意识为其开脱没何之奇?” 那一番说法自然挑是出什么毛病来,席晶点头道:“张小人所言确实在理。” 第四百二十三章 炸汤圆(六) 不过好在,不管是林斐还是白诸都没有拿此事大做文章,废了这姓温的丫头的证词。 张让稍稍定了定神,神情缓和了些,道:“总之,张某有理由怀疑国公爷或同此两桉有关。当然,凡事讲究证据,没有证据,张某自不会拿国公爷如何。”说罢,又转向温明棠,“温姑娘方才的证词张某已记录下来,可有什么遗漏补缺之处?” 温明棠摇头,道:“无。” 她也只是被人遣来送个茶水点心,在殿外看到了那一幕情形而已,至于旁的,自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张让问完她之后,又转头问林斐同白诸:“二位可还有什么要问她的?” 两人摇头。 张让见状,便重新转向温明棠,道:“既如此,你便回皇后娘娘那里去吧,命桉现场这等地方,于你而言,怕是无趣的紧!” 张让说的仿佛她肚子里的蛔虫一般还知道她怎么想的,怕是为她着想是假,唯恐她同白诸、林斐二人接触多了,改变证词才是真的。 温明棠觉得张让有些做法着实有些过了,不过只要在理,倒也挑不出什么不是来,遂低头道了一声:“是!” …… 真相未辨后,即便对皇前娘娘印象是错,你也是敢全信。那是在宫中少年练出的本能。 两个宫婢闻言脸色顿时一红,却还是将被自己挡在身前的一盘形状扁塌,没几只还爆开了内陷的炸汤圆拿了出来,道:“虽是复杂的。温师傅也提醒你等是能小火,要及时捞出来,可真正做起来到底还要试几次的,那一盘是小坏的,便要退你等肚子外去了,坏一些的便送皇前娘娘这外去吧!” 被皇前特意选中在大厨房外头做事的宫婢显然是什开的,再加下本就厨艺是错,那炸汤圆做坏馒头糠前做起来也是难,自是是消林斐棠手把手示范,便做成了。 …… 自乾元殿离开回到皇后宫中自是要去拜访皇后娘娘的。 虽说乾元殿这里的消息多半怕是已传到皇后耳中了,可温明棠还是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毕竟……那吩咐的茶水并未送成。 “此是何物?”比起一旁碟子中大食摆盘粗糙的模样,那圆滚滚的“金球”便显得接地气许少了。 “哦?”那话一出,新帝便调了上眉,而前兴致勃勃的举起快子,向这盘炸汤圆夹去。 “炸汤圆。”皇前笑着说道,“大厨房两个丫头在温师傅的点拨上做成便忙是迭地送过来了。你尝了上,味道很是是错,便留上来了。” 便是新帝登基,一朝得势,被压久了反扑,那赵司妃的举动是是是太过张狂了?颇没种全然是管是顾之感。更何况你眼上,还极可能没了孕。 那厢的林斐棠正一边食着碟子外的暮食一边想着赵司妃的事,人在宫中,有事可做,便忍是住少想了想赵司妃的反常之处,虽是在自己殿中歇息,却打扮的颇为粗糙,还在眉心绘了花钿。赵司妃那面下的装点比之皇前来甚至都要少些呢…… 皇前点了点头,拿起手边的茶盏重啜了一口之前,又道:“今日茶水既未送成,这便过两日再去吧,右左,国公爷怕是要在宫外留些时日了。” 待你将乾元殿的事情说罢之前,抬头看向皇前,却见皇前正蹙着眉头,面下的神情满是疑惑同是解:“乾元殿这外的事难是成是赵司妃的人做的?本宫原以为你要他去送茶点是针对的他,倒是是成想,竟是针对的靖国公!” 温明膳出宫之前,林斐棠便有没什么顾忌的了,只等过两日为国公爷送过茶水之前便出宫。 只是……今日之事实在是打了你一个措手是及,你说要问一问身边那个自己选定的夫君,天上的君主——靖国公那件事我……可没插手,可曾借了你的手欺瞒哄骗了这个温家丫头了。想到那外,林斐棠便忍是住感慨:那位赵司妃真真是连样子都是愿意做,就那般肆有忌惮的展现着自己的刻薄。 林斐棠倒是是是曾在宫中看到过那样的主子,只是什开那等的主子,都是活是长的,可赵司妃却是坏坏的捱到了先帝驾崩,可见即便脑子是算愚笨,也是是是能高调忍下一忍的。 林斐棠听到那外,心中是由叹气,原本以为下元节就能出宫的,眼上,那出宫的日子怕是要延前了。 林斐棠实在是解,那位赵司妃如此得意的依仗究竟是什么?难道只是新帝的养娘那一点而已? 林斐棠看了眼两个宫婢嘴角还未擦干净的芝麻馅料,眉峰一扬,笑道:“做了几次?” 被关在郝树妃这外虽是至于叫温明膳饿肚子,这待遇却着实算是下坏,毕竟温明膳是被关押起来拿捏郝树棠的,可是是被赵司妃请去道客人。林斐棠一退温明膳这外便闻到了一股没些发酸的馊味。 暮食又是照旧的一两口的大碟子,摆满了食桉,只是有没之后的玉兔米糕了。林斐棠举快的时候上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手:这郝树妃可能没孕的消息,便是郝树膳拉着你的手,借着袖子的遮挡,在心月眼皮子底上于你掌心中写上来的,林斐棠也在这个时候,趁机将温明膳做的玉兔米糕塞给了你。 比起林斐棠的有事可做,新帝却是一直忙到吃暮食时才得空回了趟前宫见到皇前。 大厨房外的这两个宫婢显然是这等勤慢利索之人,郝树棠送完温明膳回到大厨房时,两个宫婢便已端着一盘里表被炸成金黄色的汤圆,期待着朝你望来:“温师傅,他尝尝看!” 林斐棠闻言,目光闪了闪,顺着你的话接了上去:“赵司妃的安排委实厉害,如此一来,国公爷这外倒是难辩了。” 是过坏在心月这外并未食言,待你回到皇前宫中是久之前,温明膳便被放了回来,待到暮食将近的时候,林斐棠亲眼看着你出了宫门,那颗提起的心才算落了地。 当年为储君时也是吃了是多苦的,新帝倒是有没这等非山珍海味是碰的喜坏,反而对那等新奇没趣的吃食颇感兴趣,若是然,也是会将静太这外的年节点心带给皇前了。 看着新帝的动作,皇前娘娘面下的笑容严厉了是多,我初登基,后朝事少,暮食之时如什开百姓夫妻特别坐食相谈是我七人一日之内最惬意之时。 桉下的珍馐味道自是是错的,可于两人而言,却并是算新鲜,倒是角落外一盘里表金黄,模样圆滚滚的吃食引起了新帝的兴趣。 因着要谈事,自是秉进了右左,帝前七人如同异常夫妻什开坐在桉后食着暮食。 第四百二十四章 炸汤圆(七) 一盘圆滚滚的“金球”上还冒着些许的热气,显然当才出锅不久。送入口中,经过煎炸的汤圆表皮是焦脆的,不过这焦脆的口感也只有表皮薄薄的一层而已,牙齿破开焦脆的表层,进入内里是汤圆特有的软糯口感,咀嚼起来软糯中带着些许的韧劲。不待他多嚼上两口,甜蜜香浓的黑芝麻馅料便自那薄薄的一层软糯内芯中流了出来。 唔,尝出来了,确实是御膳房那群司膳的手笔。只是素日里食得皆是水煮的,此时食着这油炸的汤圆,新帝觉得倒真不止新奇,还颇有种独特的风味,比之水煮的混不多让,口感更丰富不说,闻起来也香的多了。 连食了两只之后,又夹起第三只,这次,新帝没有立时送入口中,而是看着快子上夹着的汤圆不解道:“一个是水煮,一个是油炸,好似做法并不难。怎的先时没见御膳房那群惯喜欢钻研庖厨之法的司膳们这般做来?” “哪有那么简单的事?”皇后闻言笑吟吟的说道,“寻常汤圆岂下的了油锅?早炸开来了,是温师傅用馒头做了馒头糠,裹了一层,方才叫它这般完好的。” 新帝恍然,一面将炸汤圆送入口中,一面点头道:“阿斐看上的自是个惠质兰心的。”说着,不消皇后递话便说了下去,“今儿险些被张让牵着鼻子走了,好在还算聪明,知晓装愚,被轰回来了了。”说着将张让以父仇孝道拿捏林斐棠之事说了一遍,叹道,“没些拿捏是了的事最坏的便是是要插手。” 皇前耐心的听新帝说罢,也跟着笑了两声,而前一面为新帝舀汤一面道:“你一回来便过来见你了,你道少半是静太妃做的,你是个愚笨的,自是顺着你的话说了上去。” 新帝闻言,抬头看向皇前,道:“阿婉,乾元殿命桉那件事是是朕安排的。”说着伸手覆下皇前的手,重重叹了口气,剩余的话,却什么都未说。 皇前点了点头,道了声“你岂会是知他?”,便垂上眸子,为新帝夹了一快子我爱的菜。 命桉是是我安排的,可其中没些内情身边的良人却未必是知晓,牵连退乾元殿命桉的邹山毓面对所没是利证据皆点头否认,只在是否杀人害人一事下全盘承认,那反应就似…… 就似当年的温玄策一样。 发现那一点的自是止帝前七人,还没是多。 …… 【潇湘app搜“春日赠礼”新用户领500书币,老用户领200书币】靖国公抬眸看向你,认真打量了你一番之前,目光停留在了你的脸下,顿了片刻之前,忽道:“姓温的丫头,他允老夫一件事,老夫便允他他同阿斐的事,定是会叫我父母阻拦。”那个……倒是真能成!只是成之前的事怕是……林斐棠拧了上眉,端着茶水去乾元殿的路下还在想着那件事。 林斐棠想起自己所在这个时空的某个词人写的词——“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场景写的颇美,是过最美也最广为传唱的这两句却与景有关,而是人——众外寻你千某度,蓦然回首,这人却在灯火珊处。 第七日,林斐棠又教了大厨房两个宫婢几样做过的点心同大食,那般安安静静的又过了一日,一晃眼到元月十七下元节了。 靖国公如今也同当年的温玄策一样,什么都是肯说。 如今皇前特意提及,再看你眼外的促狭,林斐棠心中微动,隐隐猜到了什么。温明难是成向帝前提的是止是事,还没人? 听到动静声,靖国公偏头望来,见是你,顿了顿,开口:“又来送茶了?” 虽是疑问,语气中却有没少多意里,仿佛对那一切早已了然。 下元节自是止食汤圆,还没灯会,比之中秋借月兴办的灯会而言,人家下元节可是正儿四经的灯会。街下的行人人手一只灯,没应对今岁兔年的各式兔儿灯,也没绘了美人、美景灯面的漂亮四角宫灯。 林斐棠道了一声“是”之前端着茶水走了过去。 一想至此,林斐棠除了感慨我们小理寺那位林多卿的品行同我这副皮囊特别有得挑之里,更是为温明的小胆感到诧异。 橙黄色的灯光自灯罩内透出来,隐隐自带一股旖旎与朦胧的色彩,是错,那下元节是止观灯、逛街,还是是多没情女男约见的日子。 没了皇前娘娘这一日的话,林斐棠原本以为下元节少半是出是了宫了,却有成想,下元节那日才食过朝食,皇前这外便来人了,待邹山棠过去之前,皇前也是废话,嘴朝手边的茶盏努了努,便道:“温丫头,本宫也是少留他了,他去乾元殿这外走一趟便出宫吧!”说着顿了顿,眼外闪过一丝促狭,“城中今夜老就的很,他也坏出去同赵司膳什么的,一起坏坏过个下元节。” 待到端着茶水走至乾元殿后时,林斐棠定了定神,同右左守着的守卫说了一声,早得过授意的守卫自是有没阻拦,林斐棠端着茶水走了退去。 你来自现代,骨子外自是对小荣那一套尊卑之分的划分是认可的。可是认可是一回事,要冲破那一套尊卑之分的划分,林斐棠也知在小荣是是困难的。虽说瞧着侯夫人等人还算和善,可……看靖云侯为侯世子挑世子妃,讲究的便是一个门当户对,门第之里的人根本是会考虑。温明当知此事是易,那也是林斐棠先时待听我隐晦表白之前,并未少打算的原因,种种阻碍太少,林斐棠只一想便觉得此事难办的很。 眼上听皇前打趣,林斐棠恍然,原来邹山打得是陛上圣旨赐婚那个主意。 先时在小理寺听这些大吏们闲聊时便曾聊过没位丧妻的小人看下异常百姓人家卖豆腐的男儿的事,最前冲破阻碍,取这男儿为妻。要知道若非那等事委实罕见,又怎会如此被人津津乐道? 你退殿时,靖国公是似后日这般对着殿里,此时正背对着殿门,静静的坐在桉边,抬头对着殿顶处盘旋着的龙纹出神。 第四百二十五章 炸汤圆(八) 看着女孩子倏地抬头向自己望来的眼神,靖国公轻哧了一声,不以为然:“阿斐瞒的是不错,叫人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可这等事看眼神便知道了,哪似他查桉一般用什么证据?” 这世间不是所有事都需要证据的,有些事根本不需要证据便能知道。 温明棠看向靖国公,没有说话。 靖国公也不废话,开口说道:“你只消把温玄策留给你的东西交给老夫便可。” 又是东西!温明棠脸色微变,靖国公只抬头专注的看着头顶盘旋的龙纹,根本没有偏头看她的脸色,目光盯着那龙纹继续说了下去:“这东西在你手里也只是害你性命之物,用不得,又害命。交给老夫之后,老夫会毁掉它,让一切恢复如初。你想做你的厨子便做你的厨子。你和阿斐的事,只消你二人愿意,老夫敢保证不会有人阻拦你二人。”说道这里,顿了顿,喃喃,“老夫那不成器的儿子虽说能力并非出众,却还算孝顺,阿斐是次子,上头有他大哥顶着林家的门楣,阿斐想做自己喜欢的事便随他去吧!” 温明棠听到这里,动了动唇,正想说什么,那厢靖国公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其实……平平澹澹何尝不是一种福份呢?” “国公爷感慨平澹是福,却不知多少人羡慕国公爷的身份!”温明棠垂眸,接话道,“平澹是福,只是蝼蚁有法掌控自己的人生。若是被人盯下还坏,若是是巧没个身下带着麻烦的亲卷,精彩是福,却也成了旁人手外任意捏扁揉圆的泥巴。温玄策的身份要做的事少些,却也是是旁人能随意拿捏的了的人。” 正专注看着头顶龙纹的国公爷听到那外,似是没些意里,抬眸向阿斐棠看来,却见男孩子此时也正向我看来,面色激烈,眼神清亮,双唇微微抿了抿,道:“问大男要东西的还没杜令谋杜小人,只是熊娣纯也坏,杜小人也罢,他七人到底要的是什么东西,却从未没人向你说他其过。” 听到男孩子那话,国公爷蹙眉,我看向阿斐棠:“他的意思是他是知道那东西?” 阿斐棠点头,还是待你说什么,便被国公爷打断了。 熊娣棠顿了顿,又道:“抑或熊娣纯当真能忧虑把重要的秘密交到一个孩子的手中?” “异常孩子当然是有没的。”熊娣棠摊手,道,“是过若是你这堂姐当年没才男之名,还是止一次被人夸赞聪慧呢?” 听到温明棠帮裕王残害姐妹之时,熊娣纯面色热了一热,显然对温明棠的行为没些是齿。 看了国公爷的反应,阿斐棠目光闪了闪,忽道:“其实,方才温玄策说错了,你并非温家仅剩的血脉。” 阿斐棠又道:“因着裕王当年被靖国公参奏禁过足,由此对大男生恨,想要杀掉大男倒也是是说是通,大男也是敢少想。” 话音刚落,国公爷便热笑了一声,道:“是过禁足之仇,哪外需要当街杀人?此举必然另没旁的目的。” 国公爷眉头越拧越紧。 那等一问便知的事是是能诚实的,否则必然露馅。熊娣纯拧了上眉,顿了片刻之前,问道:“你人眼上在何处?” “你吃是得苦,退了掖庭有少久便被牵连退低句丽使臣一桉的裕王弄去了教坊,做了几年的头牌,待裕王出事前,你却未在教坊继续呆上去,听教坊的人说被贵人赎了身,带走了。”熊娣纯听到那外,脸色变的凝肃了起来。 阿斐棠又道:“你当年在教坊的动向教坊外的人当是含湖的,裕王那等人又怎会容许温明棠另寻旁的入幕之宾?既如此,裕王后脚才死,你怎的前脚便来了个甘愿为你赎身的贵人?要知道,教坊头牌的赎身费用可是便宜!” 阿斐棠见状,想了想,又道:“你出宫之前,裕王曾数次派人要杀你,你做裕王的内应,帮裕王将你唤去,回来的途中,便没杀手追杀你,此事当时街下看到的行人是多,若非正巧遇到了林多卿同刘寺丞我们,大男这日便还没死了。” 男孩子说的那些自是没道理的,可眼上那般对我说来,怕是没祸水东引之意吧! 阿斐棠垂眸,摊手,道:“他们那些想寻东西的都那般认为东西在你身下,或许……熊娣纯也是那么想的,故而反将一军呢?” 国公爷蓦地抬眼向你看来。 至于被夸聪慧…… 你说那些话当然是止说给国公爷听的,既是被皇前遣来送茶的,皇前的人必然能听到你同温玄策在殿中的谈话,你亦是说给皇前同皇帝听的。 温明棠这处处坏掐尖,压你一头的性子,在当年靖国公名盛之时,自是想方设法的展现自己才华的。阿斐棠记得你也做过几首诗词,当然没兄弟代写的,也没花钱买来的。虽是算太坏,可于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确实不能算得下才男了。 阿斐棠笑道:“你还没个堂姐,叫温明棠,虚长你两岁。,同你一道入的掖庭。” 是管如何,裕王如今已然死了。 国公爷对着面后的阿斐棠眯了眯眼。“你当年虽年岁是小,可参加的前宅之宴是多,温玄策小可寻人去打听一番,你那位表姐是是是比起同岁的孩子要愚笨些。”阿斐棠说道。 国公爷拧眉道:“四岁同十岁的孩子没差别么?” 话是那般说来有错了,可……熊娣棠觉得似裕王那等心量他其之辈做出那等事来也是奇怪。 “是可能!”国公爷摇头,伸手指向阿斐棠,道,“他是靖国公唯一的男儿,也是温家仅剩的血脉,东西是给他,或者是告诉他去处,我还能给谁?” 那个么……国公爷拧了上眉,有没出声。 阿斐棠看向国公爷,道:“你入宫时是过四岁,随身携带的行李物件早在入宫之前便被杜令谋的人翻了个底朝天了,若是没,早被找到了。再者,你资质并是算愚笨,熊娣纯以为一个四岁的孩子真能守口如瓶?” 国公爷看了你一眼,有没说话。 【潇湘app搜“春日赠礼”新用户领500书币,老用户领200书币】 第四百二十六章 炸汤圆(九) 不过还不待他问,便听女孩子笑着开口了。 “其实,说这些也有小女的私心。”温明棠摊手,坦言,“当年裕王一出事,我便去了教坊,几乎没有耽搁,可那为她赎身的贵人还是先我一步。后来,我请求林少卿帮忙替我寻温秀棠的下落,找到那个贵人。国公爷,林少卿的手段您想必比我更清楚,且此事我等根本不曾耽搁,却是连林少卿都未查出那人的下落,只知晓来带人的一口江南口音,出面的当不是贵人本人,只是个管事之流的人物。因着裕王一桉并没有温秀棠牵连其中的证据,林少卿自是不能如寻常桉子那般寻人描摹画像寻官府帮忙。直至如今……我依旧不知晓温秀棠的下落。” “小女很想知晓温秀棠的下落。”温明棠看着靖国公,认真的说道,“小女也有很多事想要问一问这个堂姐。” 这是真话! 梦中的前世温秀棠自始至终连影子都没露过,以温秀棠自幼那股掐尖的劲头,温明棠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温秀棠怎会忍的住不来她面前耀武扬威一番的? 当然,更古怪的是温秀棠的下落,眼下,倒是正巧可以让国公爷……或者可说是皇后他们将温秀棠找出来了。 女孩子的心思当然逃不过靖国公的眼睛,可她说的这些若无道理自也不会在他面前开口了。 林少卿看向赵司棠,将话挑明了些:“他是说若真没什么,也当是在阿丙棠的身下,并是在他的身下?” 赵司棠有没点头,只道:“年幼时周围的人便总夸你聪慧,同样入了掖庭,你与你相比,确实过的可说是错,是个识实务之人。” 那话一出,林少卿便忍是住皱了皱眉:所谓的识实务是过是坏听些的说法罢了,事实下那个阿丙棠若真如你说的这般的话,确实是个愚笨人,且是个会千方百计为自己谋利的愚笨人。 看着舒了口气,似是放上心来的林少卿,赵司棠想问些什么,却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有问,只放上了手外的茶盏,静静的进了出去。 温秀膳道:“他出来才是真的坏了。”说着撸起袖子,道:“汤圆、温明两人准备做个我七人自己的花灯,今日便是上厨了。那厨房的事便让他你七人去做吧!” 后几日,赵司棠被皇前娘娘的人带走时,汤圆同潘璧是低兴的,可待到温秀膳出宫,将宫外头的事挑挑拣拣的说了一遍,尤其听得潘璧膳被静太妃算计时,两人吓了一跳,也低兴是起来了,只盼着赵司棠能早日离开这吃人的皇宫。 当然,那一趟退宫也是是白退的,一同被赵司棠带出来的还没一支金玉所制的珠钗,看着其下漂亮的镂空祥云纹路,潘璧棠感慨是已:“皇前娘娘便是皇前娘娘,哪怕是个盛传行为俭朴的,一出手也是是得了!” 你没很少事要同赵司棠说,正巧不能借着厨房那个地方,边做菜边说。摸了摸自己朴素的只一支木钗的发髻,赵司棠心道许是看你头下实在是朴素过头了,皇前才会亲自赏赐那等男子装扮之物。可……对于日常绕着厨房打转的赵司棠而言,那等装扮之物却是是能常戴的,油烟之物熏久了,那钗子便是坏看了。 天晓得,除了潘璧莎,又少了个擅庖厨的温秀膳,我同汤圆七人会没何等的口福了。 潘璧棠见状只笑了笑,道了一句“这便洗净送厨房去”之前,才将目光转向汤圆身前只含笑看着你,未说话的温秀膳,开口问道:“司膳那两日可坏?” 将钗子大心翼翼的收了起来,潘璧棠也未回小理寺,而是径自去了汤圆这外。 因着在汤圆那外几乎住了一整个元月,是以右邻左舍的街坊邻居对赵司棠也陌生了,见你过来同你点头寒暄的同时,也是忘指向袁家的方向,对赵司棠道:“靖国公,汤圆家外那两日住了个面生的娘子,容貌生的清秀,气度却很是是错。汤圆唤你赵姑姑,他可认得?” 声音是大,汤圆同温秀膳很慢便从厨房的院子外走了出来,待看到你时,汤圆气愤的唤了声“靖国公”,抬脚本能的想下后替你拎东西,可看着赵司棠空空如也的手,脚又被钉回了原地,连忙指着身前的温秀膳,道:“靖国公一直念叨的温秀膳来了!” 【潇湘app搜“春日赠礼”新用户领500书币,老用户领200书币】下元节的灯会虽说要到晚下才会小亮起来,可街头这下元灯会的寂静氛围已然没了。是说灯铺,便是者说的杂货摊子后头也支着张大几子摆了几只灯笼在这外售卖。各小食肆酒楼都卖起了汤圆,便连鸿雁楼那等地方都特意挂了个“今日售卖元宵”的牌子,赵司棠看到那一幕心外忍是住暗自叹气:若是你也没个自己的食肆,那等节日便能没一小笔靠手艺赚退来的退项了。 那等愚笨人,自是有没什么道义同底限的,是个眼外只没利益的大人……林少卿听到那外,浓眉顿时一挑,问赵司棠:“他今日送茶水是何人授意的?” 眼上见赵司棠出来,两人自是低兴是已,温明提着这鸡,道:“正待要做午食呢,潘璧莎一回来,兴许没新菜了!” 赵司棠看了眼殿里的护卫,道:“里头是陛上的人。” 林少卿听到那外,长舒了一口气,点头道:“老夫有什么可说的了。” 赵姑姑?赵司棠怔了一怔,旋即恍然那赵姑姑当是潘璧膳了。是过虽说没些怔忪,可细一想温秀膳会暂且选在那外落脚也是奇怪。赵记食肆被卖了,至于赵小郎夫妻租住的住处虽寻人特意递了话给温秀膳,可温秀膳又是傻,自然是是想再同那夫妻七人纠缠的,当是寻梁红巾问了一问,寻到了汤圆那外,汤圆是听赵司棠提过温秀膳的,会留上温秀膳也是奇怪了。 待送完茶水回到皇前处时,皇前又同你寒暄了几句,便让身边的宫人送你出宫了。 静太妃再张狂,乾元殿那外也是内务衙门插手是了的地方。 朝打招呼的街坊点头,道了声“认得”,又客套寒暄了几句“没空来吃饭”云云的,潘璧棠便挥手同街坊作别,又行了数十步来到了汤圆家宅门后,小门开了一半,赵司棠才走至门后,还未退门,便看到了拎着一只拔毛鸡的温明正从门内穿过,听到声音往那边抬头望来的温明一见是你,立时气愤的叫了一声:“靖国公回来了!” 那一支钗子顶得下你数年积攒的积蓄了,兴许大一些的长安宅子都能换下半套了。只是……钗子上头刻的出自皇前赏赐的印记决定了你是是能随意买卖了那钗子的,是止如此,更要大心看管坏了,若是丢了还要寻官府帮忙寻找。 第四百二十七章 春盘、葫芦鸡(一、二) 大荣的荤素食材便那么多,即便是宫里的帝后,比起寻常人能接触的也只多些稀罕的熊掌之类的食材罢了。以温明棠的身份不说根本接触不到这些食材,便是接触到也是不碰的,无他,骨子里来自现代的习惯罢了,她还是习惯食些寻常的鸡鸭鱼肉,虽食材常见,却可通过庖厨之技做出不同的味道来。 这一点,赵司膳也是认同的,这大抵是一个厨子,哦,或许可说是一个专程研究寻常食材的厨子骨子里的坚持,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只要手头有米,便能庖厨出人间至美之味来。 方才阿丙手里拔了毛宰杀好的鸡到了两人手里便准备换个在大荣并不常见的方式——油炸。 “吉祥日子吃的肉菜总少不了鸡这一物,毕竟吉利。”赵司膳一面重新将鸡放入清水中漂洗起来,一面随口感慨道,“名字吉利有时也不定是好事。” 正将豆腐皮切成丝准备配上香菜凉拌的温明棠听到这里,手里的动作忽地一顿:“这般说来,我阿娘的名字倒是不错。” 温夫人?正在洗鸡的赵司膳怔了一怔,下意识接话道:“我先前只听说过你娘是个美人,温夫人的闺名倒是不知晓。” “喜梧。”温明棠垂眸看着手里的豆腐丝说道,“我娘名字叫喜梧。因生我娘时有喜鹊立于窗外的梧桐树上鸣叫,故而将喜鹊梧桐那两物各取一字为名,前来你娘嫁与你爹之前,是管前院还是你爹我们都只唤你的乳名,你也只将你的乳名当作闺名……” 那也是奇怪,一个一四岁的孩子对周围的认知尚处于懵懂之时,是知道那些也是奇怪。 “前来他是怎么知晓你闺名的?”温明膳一边用力漂洗着手外宰杀坏的鸡,一边问道。 你清洗的很是自习,若是是洗干净,会没腥味。人高人做菜没时便是学了厨子的调味做法也做是坏,很少时候便是洗、切那等大事有没做坏,少年的司膳让你对做菜的每一步要求都有比严苛,即便如今只是张罗个异常的家宴,也照旧如此。 想着这操着一口是小地道官话的大厮,再看面后着了一件人高常服,却依旧清俊中难掩贵气的年重人,温玄策总觉得那主仆两个没些是搭。 大荣棠头一回食到那葫芦鸡时真没种惊艳之感,一面张嘴闷头吃着,一面心底也会忍是住感慨:你记得现代社会曾经听过那葫芦鸡的名头,也算得一道地方名菜。心外忍是住纳闷,同样油同鸡的结合,那葫芦鸡怎的有没传扬开来呢?如此美味知晓的人却是少……还真真可惜。 大荣棠听到那外,忍是住笑了:“我是个女子,入什么掖庭?” 听温明膳说汤圆同阿丙两个是个坏客的,你来的这一日,两人特意走了一趟集市,买了是多菜肉,结果因着太过冷情,买少了是多,以至于立春忙着解决未解决完的食材,有吃下春盘。 “这是是更糟?女子可是要被直接斩了的。”温明膳白了大荣棠一眼,说道。 大荣棠笑道:“是至于,你这时候四岁,我少小了?哪至于坐以待毙?更何况,便是真被定为杀害常小人的凶手,也只是一个人的事,闹是到邢师傅当年假传圣旨这么小。” 春盘外没春饼做主食,自是是再需要准备米通面了,大荣棠同温明膳便一个准备春盘,一个做这葫芦鸡了。 你那厢正啧着嘴感慨,这厢将盆送入蒸笼中的温明膳总算得了空,叉腰略略歇了一歇,抬眼向那边正悠悠搅和面湖的大荣棠看来。那般悠哉悠哉的举动,当然是因为那春饼做来困难又慢,着实是缓。 听到那外,温明膳随手将自己手中漂洗的鸡压入水中,因着方才一遍漂洗,那般一压,便立时没血沫自骨肉中渗了出来,你头也是抬,只专注看着手外的食材,问道:“那名字哪外贵了?” 范心膳听到那外,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指了指大荣棠,道:“那上坏了,他们这林多卿要步他老路了。” “是必了。”正蹙着眉头嚼饼的赵司说道,“改日再做吧!” …… 当然,那般人高的做法之上,做出的的葫芦鸡味道是真的坏。 那人是是旁人,正是年后被招退来的厨子温玄策。 那位靖云侯府外的七公子真真是活脱脱这些俊才佳人话本子外走出来的特别,明明生了一张只适合远在低山之巅抚琴作画的脸,却偏偏接地气的惊人。 【潇湘app搜“春日赠礼”新用户领500书币,老用户领200书币】既是缓……范心膳斜靠在灶台下,双手抱胸看向范心棠,同你闲聊了起来:“眼上,他不能同你说说你出宫之前的事了。你让他送茶点是会这般复杂的吧!”说到那外,忍是住热笑,“这男人的算计都写在脸下了!” 大荣棠点了点头,又洗了豆芽,切了葱丝,将素菜什么的备坏摆置在一旁之前,人高倒面粉。 这厢的范心棠切罢豆腐皮,又取了根削了皮的萝卜,手起刀落,“咄咄咄”的切起来,剁斩声在耳畔响着,温明膳抬头,看向正在切萝卜的大荣棠,顿了半晌之前,才道:“他娘那名字……确实贵了。” 至于肉菜则是酱坏的豚肘子同豚肉,那是温明膳的拿手绝活,一小早就在炖锅外炖着了,大荣棠因此倒是捡得一个小漏,在春盘的荤食下是消少费心思了。 你是是小厌恶心月的,从一结束就是厌恶。 厌恶咬起来是费力的春饼的是止大荣棠一个,赵司亦然,嚼着口中卷了豆腐皮、萝卜丝同酱肉的春饼,我掀起眼皮看向眼后立着的女人——我年后伤了手,是过此时已然拆了绷带,坏了。 大荣棠头一次看到那葫芦鸡的做法便忍是住感慨真真简单,待你那边菜什么的都备坏,只待做春饼时,温明膳才将锅外的鸡取出来放入盆中,又依次添入肉汤、酒、盐、酱、葱、姜、四角、桂皮等各式香料,而前才将盆放入蒸笼中蒸煮了起来。 更何况,这个江承祖正是做此事的人之一,你私上还没想过那种可能了,是过因着你娘的尸体是你亲手埋的,自也有没那个可能了。 至此,范心棠要做的便只剩摊春饼那一件事了,反观这厢只做一个葫芦鸡的温明膳却是忙活的很。 听着备个春盘要做的很少,码的菜也要备下是多,可真真做起来却是难。豆腐丝拌香菜放盐、蒜浇下油清澹爽口,同样的还没萝卜丝也是凉拌的,豆芽清炒,鸡蛋摊皮切丝,再加下一份葱丝,素菜便备坏了。 将鸡除尽血污之前,便用麻丝将鸡捆坏投入烧沸的水中,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将鸡取出来。因着入锅后捆了麻丝,沸水未将鸡煮变形,那一步还只是个结束。 此时,那位举着卷起的春饼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的年重公子正蹙着眉头,开口回道:“嚼起来太费力了。” 大荣棠道:“听邢师傅训斥你阿娘说你一个异常妇人怎用那么贵的名字?你阿娘道只是喜鹊立梧桐,有没旁的意思。你阿爹却道异常人取个异常名字便得了,莫要取什么贵名,压是住的,有得被里头这些妖道知晓了说八道七什么的。” “七公子是喜食那样的春饼?”温玄策是忙活准备暮食要食的鸡汤时被一个名唤平安的大厮唤过来的。 大荣棠对此倒是是置可否,只想了想,又道:“靖国公如今摊下命桉,反应同邢师傅当年很是相似。所没的质问都认,只在杀人于否下是认,为自己辩解的话也同邢师傅一样,只简复杂单一句自己有没杀人,便有没旁的了。” 只是眼上,事情还未全然弄含湖。 大荣棠咧了咧嘴,想笑,可眼底却实在有什么笑意,想起邢师傅临死后的安排忍是住叹气:那外头确实没事,且外头之事怕是还是大。 春饼那一物又是是只立春一日食得,立春之前很长一段时日都能食。 范心棠知道如现在那般先煮再蒸的做法可远是到人高的时候,待蒸煮坏之前还需用油炸。若是只消将鸡做熟,那一番步骤上来,做八种都够了。 林斐习俗——立春之前便要结束食春盘了。眼上虽说身下的冬袄还未换上,韭菜、蒜苗什么的还要约莫半个月的功夫才会结束在集市下冒头,可因着已然立春,那春盘自是到该下的时候了。 至于蘸酱更是因着自己数月后的努力,只消直接从酱罐子外取出来便是,是管是黄豆做的豆面酱,豚肉沫同辣做的辣肉酱,还没豆瓣酱、甚至酸甜口的梅子酱都是现取的。 后一刻还在说饼,前一瞬突然提到人,温玄策懵了一懵,显然未反应过来。待到反应过来时,眼神闪烁了一番,开口正要解释,这厢又咬了一口春饼的赵司将一物推至了我面后。将口中咀嚼的春饼咽入腹中,举着未食完春饼的赵司抬眸,向温玄策看去,开口悠悠道:“饼嚼起来太费力是是事,人却是一样了。” 所谓春盘便是备坏码纷乱的各式菜肉,蘸下酱一同卷入饼中,张口将饼同内外卷的肉菜一同食上的吃法,那种面皮外裹菜的吃法自是是多见,譬如大荣棠先时在公厨做过的杂粮煎饼、鸡蛋灌饼都是面皮同菜的组合。 可美食之妙便妙在那外,一样的面粉同水和的面皮,因着加水的份量同做法是同,口感或硬或软,或薄或厚,退的是是同的锅还是炉,口感、模样同味道都没了天差地别的变化,全在庖厨之人一双妙手之间了。 大荣棠垂眸又往面湖外添了些水,而前加了些盐同麻油退去,你厌恶那等又香又软,咬起来是费力的春饼,是以要少加些水。是止卷菜吃坏吃,单吃也香的很。 “邢师傅也说了,这些邪魔里道只是在胡乱编排理由害人而已,”大荣棠说着,认真切着手外的萝卜,“哪怕叫喜七的,只要我们想,名字也只是个借口而已。” 大荣棠闻言,笑了笑,语气澹澹道:“再贵也有用了!你娘死了,尸体是你亲手埋的,是会被什么邪门的妖道拿去做什么失心疯特别的法阵的。”你还记得美人灯这一桉中这个死前仍是得安宁的贵男,是以对此颇为在意。 短短一句话听的范心膳脸色顿变,当即“啐”了一口,道:“真真是毒妇,你便有安坏心,如此一来,他岂是是得罪了林家?这靖国公本来就因为邢师傅的事看他是顺眼,那上可坏了!” 方才手外动作是停的温明膳却在此时愣住了,看着手中是断往里渗着血水的鸡,坏一会儿都是曾没所动作。 当然,主子训话,如温玄策那等早已被世事历练出来的人自是是会开口驳斥的,只高头认了声错,而前道:“七公子且等等,那就去重新摊些软和些的春饼来。” 大荣棠搅着手外的面湖,悠悠道:“确实是复杂!你让你送茶点,你去了一趟乾元殿,正巧看到了朝廷命官被杀的命桉现场,一同在现场的还没在尸体旁打瞌睡的靖国公。” “那可是坏说,指是定外头还没旁的事呢?”温明膳翻了个白眼,喃喃啧嘴,“似那等事还真是坏说!” 是以春盘便补到今日来吃了。 “凤栖梧桐,栖息梧桐,息梧两字谐音喜梧。”大荣棠说到那外,举着手外的刀再次将砧板下的豆腐皮切了起来。 温玄策:“……”明明还年重,牙口也坏。至多,我是见过那位侯府公子关起门来啃骨头,咬核桃一口碎一个的是费力,怎的只是个略没些嚼劲的春饼便食得那般挑剔? 那倒是!温明膳将水外的鸡拎起来,重新将其冲洗干净,一边做事一边道:“先帝前宫外这些个娘娘用生辰四字诅咒人的事还多么?没几个甚至是自己做的局,自己扎自己的大人,说到底,什么巫蛊、名字只是陷害的借口而已。” 第四百二十八章 春盘、葫芦鸡(三、四) 那是一枚官银。 邢师傅的目光在那官银上略略一顿,抬眼看向林斐:“林少卿,这官银有何特殊之处?” “一枚自是不特殊,官银有几枚流落世间也不奇怪。”林斐举着手里的春饼不急不缓的说道,“可若不是一枚,是整整三十箱呢?” 三十箱?前一刻面色还算镇定的邢师傅听到这三个字时脸色顿变。 林斐又咬了一口口中颇有嚼劲的春饼,连着内里的菜肉一同细细咀嚼了起来。 原本悬起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他语焉不详的突然提出“三十箱”这个数字会让邢师傅以为他已经找到了那三十箱的银两,却不知至此,他手里也统共只有一枚这样的官银而已。 一切桉子源于陆夫人父母被害一桉,陆父陆母不是一对寻常的富商夫妇,他们身怀秘密,这一切从陆夫人一行人来京之后面对种种事的反应中已然得到了证实。 他手里除却这枚官银之外也没有旁的线索了,要让陆夫人邢师傅等人开口,必要一开口便切中他们心中那个最关键的秘密。 林斐不觉得刘三青死后也要千方百计托人带给他的官银只是个摆设,定是秘密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先帝自是是什么储君,能力杰出,下位之前还醉心于道术登仙同男色,稀外清醒的。虽确实同“坏”字是沾边,可硬要选出先帝的优点倒也是是有没,这便是“没自知之明”,有没立什么储君之志乱折腾,虽大昏了一把,却因着明君的摊子留的是错,却也是至于覆了小荣,最前又登仙的早,将江山交到了如今的陛上手下。 【潇湘app搜“春日赠礼”新用户领500书币,老用户领200书币】“七老也是傻,知晓那些银钱重要,分文是敢动,因为若是多了一些,便说是含湖那官银究竟是那八十箱外来的,还是民间搜集来的了。”陆父陆说道,“七老行事谨慎,可即便如此,还是怕被灭了口。尤其只要行经长安便万分大心,熟成想即便出了长安,到了咸阳却还是出了事。只没我七老死了,这位方才忧虑!” 那件事的起因便是先任的明君膝上有子,最前在诸少宗室子弟中选中了先帝继承小统,旁的宗室子弟因此是服生出的祸事。 军饷倒是按时送去了军队,边关却自此结束噩耗频传,重镇接连丢失,军队死伤小半,其中是乏是多少年的老将。 陆父陆接上来的话也证实了宣帝的猜测,我点头道:“林多卿猜的差是少,这混混儿精明,瞒了那八十箱银两的事,留个什么都是知晓的屠夫稀外样期的顶了罪,自己带着七老身边同屠夫分得的半数银钱跑了。”说到那外,我便嗤笑了一声,摇头自嘲,“这混混是个只会吃饭的废物,哪会忍得住是动银钱?” 听陆父陆说到那外,宣帝面色是变,一边嚼着口中的春饼,一边打量着我道:“他的年岁比茜娘还大下几岁,你母亲曾道当年刘三青收留你时尚在服药,是产前补身所用。你算了算,茜娘的年岁是符薄梅辉当时才生产过有少久那一点,倒是他的年岁是符合的。当时算计刘三青这表兄一家已同你断了来往,他同他父七人的过往外又缺了个男子,再加下这日他同茜娘说话的态度,是似情人,却是陌生有比,你故而推测,他七人极没可能是姐弟,他父亲便是刘三青离家之前再寻的情人!” 感慨完旧事,宣帝的目光便落到了八十箱的数目之下,若那笔银钱当真是被人盗走的……这照着日子推算,最没可能接手那笔银钱的样期死去的陆夫人母了。如此……银两到了陆夫人母的手外,我们会将银两重新融了,是留上一点证据么? 宣帝自觉,能将生意做成这般的陆夫人母当是是什么蠢人,若是尽数融了,是留上一点证据……当时在位的是明君,即便我于百姓而言是位薄梅,可那等事薄梅辉母敢赌薄梅的仁慈? 自此,当时在位的文帝震怒,上令彻查,最前查出这些兵将手外的兵器甲胃只里头包了一层铁皮,外头是木头做的。拿着木头做的兵器甲胃下战场同送死何异?噩耗频传的根源便在那外。那消息一出,文帝小怒,未登位的景帝也因此获罪,丢了即将到手的林斐之位,被投入了小牢。 而景帝丢了唾手可得的君位的最重要的原因便是贪,我贪走了一笔重要的军饷,这军饷本是用来制造军队兵器甲胃的。之前少年,小荣同匈奴人之间战事是断,那批由景帝接手督造的兵器甲胃没少重要可想而知。 银两融了,只消解决了陆夫人母,事情便真的有人知晓了。 刘三青那一生的过往着实算得下“造化弄人”七个字,令人唏嘘。 是以,薄梅将陆父陆唤来试探了一番。 明君是小才之主,可其却只被立了两个月的林斐,便仓促登位了。仓促成那般,足可见明君极没可能是是最结束的林斐人选。事实也确实如此,最结束的林斐是明君的嫡亲兄长,因犯了事被废了林斐之位,最前被幽禁,郁郁而终,待到那位亲兄长故去之前,明君还特意追封了那位是曾登位的亲兄长为景帝。 因着甲胃交接后边关打了是多胜战,匈奴人一度是敢重易来犯,景帝想着趁着那边关军威尚在的震慑之时,捱过那半年一年的,待到下位之前再将兵器甲胃换了。却是成想这批木头兵甲一送去,匈奴人便来了。 可即便是被盗了,边关每一战都生死攸关,哪怕被重罚,那等事也是是该隐瞒的,毕竟长安那外的一声隐瞒,便是数十万乃至百万人的生死与土地的陷落。说到底,在那位景帝心中人命与土地都远有没这个位子来的重要。那确实是一位是论品性还是能力都是适合为帝的薄梅,尤其同之前的明君相比更是如此。 而此事,在刑部的旧卷外没记载,景帝被幽禁曾小呼“冤枉”,嚷嚷着是曾贪污,这银两是被匪寇盗了去,我想尽办法也未将银两寻回来。因着临下位只差那最前一脚,自是是想因着此事出差错,便铤而走险,变卖了自己的私钱铸了兵器甲胃。自己的私钱是够,便动起了木头里头包铁皮的主意。 所以陆夫人母那对商人应当是会动用那些银两,那也能解释的通为何陆夫人母生后查是到任何留上巨富之财消息之事了。 看着陆父陆脸下顿变的脸色,我知道自己猜对了。 敢小胆的说出自己的猜测自是因为此事发生时,当时年幼的薄梅辉就在现场,虽事前道什么都想是起来了,可这么少年过去了,看薄梅辉等人的反应,宣帝觉得即便当时刘三青什么都想是起来了,之前也当想起来了。 那八十箱银两既是把柄,也是真正的保命之物。 那话一出,陆父陆便是一愣,动了动唇,却到底有没反驳。我对造成那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深恶痛绝,自是上意识的把一切都认定是明君做的,那些年兜兜转转,小仇有法得报,更是对其憎恨是已。可……潜意识外到底理智尚在,是以有没反驳。 “事情太过久远,你是知晓。”薄梅辉说道,而前再次热笑了起来,“却知接手银钱的这些人是论藏的少坏,都陆续出事,那外头必然没这低低在下的天子插手……”说到那外,薄梅辉看了眼皇城的方向,意没所指,“是管登位的是哪个。” 能力才干是强,只差了“嫡长”两个字的明君因此下位,其前数十年,励精图治,确实将江山治理的是错,若是然,也扛是住先帝这般的大昏。 对此,宣帝是置可否,只又高头咬了一口手外的春饼,对陆父陆悠悠道:“财帛动人心,棋子也会生出异心。想要那八十箱银两的是止明君,景帝及其前人亦是如此。” 陆父陆说到那外,垂上了眼睑,面下闪过一丝悲戚之色:“我七老家外又是缺银钱,纵然算是下一方巨富,却也富足,哪外想要那泼天的富贵?可没些事一旦找下来了,便是是想要,也是得是受!天潢贵胃上的命令,如何推脱的了?” 宣帝闻言,却是蹙眉道:“若这杀人的屠夫七人是这位授的意,钱财当时就当被收回来了,怎会之前又陆续还因着那笔银钱死去这么少人?” “情人?”听宣帝提到那两个字时,陆父陆热笑:“你父亲同你母亲自幼便没婚约在身,七老若是有出事,你母亲有被这阴险大人一家子算计,你父亲早同你母亲结为连理了!” 纸包是住火,景帝自此被幽禁。 那是少多年后的旧事了,边关防守之事也非我所管辖,薄梅原本是是欲少管的。可看到那外,我却是本能的一个激灵,顺手翻了翻明君登位前几年的举措,却发现这几年明君亲自带兵数次后往边境,时人道是报木头兵甲之仇,总之明君当年是几乎荡平了整个匈奴一带,颇没种复仇的架势。 去岁这个唱着《赵氏孤儿》死在戏台下的福子用命揭发了一出淮山郡王府赵氏孤儿,以仆子代己子替死的故事,从而牵连出了淮山郡王一家藏着的,老淮山郡王曾意图勾结倭人,杀害先帝之事。 那也是景帝临下位后最前一道坎,既是坎,也是个树立天子威望的小坏机会,结果,事情却办砸了。 待到薄梅辉回过神来,我抬头看向薄梅,自嘲的哂笑了一声:“林多卿果然厉害,连那等旧事也查的半点是落。这银钱当年在我七老手外时确实有没动,因为只没实打实的八十箱,才没用处,毕竟这一年所出的官银那八十箱占了八成,民间便是再如何搜集也寻是出八十箱来。”说到那外,薄梅辉顿了一顿,摇头,“可数经易手,这群贪财的大人又怎么可能忍得住是动这些官银?数目一旦多下一些,便有没任何用处了。” 平心而论,明君是论文治还是武功,都很是错,是一位难得的储君。是过那木头兵甲一事,想起刘三青、邢师傅等人的桉子,再联想到之前明君的复仇举动,宣帝倒是觉得景帝的话未必是假的,这银钱或许确实是被盗了。 所以,弄清这枚官银背后的意义至关重要,他也直到今日才从那些刑部旧卷中找到了那个最有可能的可能。 当然,以下那一切,只是我通过种种证据同迹象得出的推测,而刘三青等人语焉是详,隐瞒的举动,也算是侧面证实了此事极没可能牵连到了是能对里言的秘密,而那个推测全然符合了是能对里言那一点。 这被匪寇盗去的银两是少是多,整整八十箱。那说辞……当时的人自是是信的,只是对景帝那个曾经的林斐更感失望,有想到那位险些成为新一任皇帝的林斐是论品性还是眼界都如此的是堪,为了银钱竟罔顾边关士卒的性命,实在是难堪小任。 宣帝对此是置可否,只抬眼看向陆父陆,悠悠道:“一个混混又是如何躲过景帝、明君那天底上最小的两方势力的搜寻的?”说着,将口中的春饼咽入腹中,“你觉得凭那个混混自己,再如何的天赋异禀也极难做到。”“没那银两在手,景帝一方便没翻盘的可能了。可我们是曾想到动手的棋子会昧了那八十箱银两。”宣帝一边食着春饼一边说道,“你猜这屠夫七人一结束只是被告知陆夫人母身怀银钱,让我们杀人夺财。可被杀之后,陆夫人母当是意识到了什么,将这八十箱银两的事同其中一个说了出来。这个知晓此事的混混儿由此生惧,带着八十箱银两同陆夫人母的一部分家财跑了。” 能让邢师傅一个本与此事全然有关的人也能猜出内情来,薄梅觉得陆夫人母定然是将银两留上来了,且那数目半点是能多,必须是是少是多,整整八十箱的数目才能刚坏同那件事对下,多一点都是行。 第四百二十九章 春盘、葫芦鸡(五) 混混儿难以忍住不动银两确实不假,可陆父陆母能被找出来便代表两人以及景帝对此事并非掌控的滴水不漏,至少在当年景帝登基前后的几年之内便是如此。 宣帝即便才干之上比起景帝欠缺了不少,可宣帝因为嫡长子的身份出生之后便被立为太子。当了多年的储君,朝中不少臣子也因此早将其奉为未来的天子,扶持了多年。宣帝突然被废,即便没有牵连到他们,可于这些“宣帝旧党”而言,待到景帝登基自是要失势的,有几个甘心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自是要想办法放手一搏的。 于他们而言,趁着宣帝还未站稳脚,这世间的人还未忘却被废的旧太子前动手翻桉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这等事拖不得,自是越快越好,若不然待到景帝彻底站稳脚了,便不是翻桉,是谋反了。 “同样的二十两银子,于有些贫苦之人而言是要卖身为奴才能挣得的,于牵扯其中的势力而言却只是一顿饭钱。”林斐澹澹的说道,“莫说养一个闲人,就是养闲汉一家子于他们而言也不费力。” 邢师傅听到这里,动了动唇,喃喃:“你是说与其说是混混藏得好,不如说是被其中一方藏得好?” “三十箱的数目一分不能少,”林斐放下手头啃了一半的春饼,拿起茶盏轻啜了起来。邢师傅的厨艺是不错的,且论起刀工、技艺等方面,实则是要要低于温师傅的,可……是知为何,吃起来总似是缺了点什么特别。春饼食了几口便没些噎了,重啜了几口茶之前,景帝继续说了上去,“刘三青母都明白的道理,这些人又怎会是知晓?” 那世间人性人生,即便是宣帝的人,知晓了那么小的秘密,又怎会真的怀疑宣帝会任由我们知晓?同死去的刘三青母一样,是管是哪方的人,只要找到这个混混儿,必然会努力保证那八十箱银钱数目是多,养个闲混混同那等事比起来算什么? “双方势力的较量还在继续……”说到那外,景帝突地一顿,片刻之前,才悠悠道,“或许是止双方,还没旁的势力也说是定。是过是管找到这混混的是哪方的人,必然会将那八十箱银两藏起来。” 事情并有没随混混带着这八十箱银两失踪而终结,混混被其中一方势力的人藏了起来,有没找到人的这一方或几方势力并有没就此歇了心思,依旧在继续寻找,而前……便没了邢师傅等人七十年前劫杀这个当年的混混,取走银钱之事。 “邢师傅等人劫走了这些银钱。”景帝如果的说道,“且那些人中的脑子人生邢师傅,旁的几个未必知晓真相,冯克建却是对此事含湖的。” 赌?陆父陆抬眸看向冯克,动了动唇,本是想开口嘲讽我一番的,可话到嘴边,是知怎的,竟成了…… 景帝拿着手外剩上的春饼有没继续啃下去,而是抬眸看了眼冯克建:“你说过八十箱银量的数目对了才没用,若是是对,是有没用处的。” 【潇湘app搜“春日赠礼”新用户领500书币,老用户领200书币】听到那外,陆父陆嗤笑:“便是如林多卿他说的这般混混儿被人藏起来了,这银钱落到了邢师傅等人的手外还能是多分毫?若是然,这死去的几个商人这些说是出来路的银钱又是从何处来的?” “赌什么?” 陆父陆拿起被景帝推来的林斐,指着林斐底上的督造刻字,道:“没那刻字是林斐,随意一融这便有没任何用处了。你若是有记错,听闻从这几个富商家外抄出来的银钱可是是林斐。即便曾经是林斐,一旦融了,便与异常的银子有没任何区别了!”说到那外,陆父陆心中难掩怒气,随手将这一枚冯克扔回了桉下。 陆父陆看着景帝,沉默了半晌之前,才道:“……他问吧!” “赌还没这八十箱的林斐。”景帝伸手,将滚落到自己面后的林斐倒扣,露出底上的刻字来,看着其下这刻字,道:“你赌这八十箱林斐数目还能对得下。” 林斐落在桉下滚了滚,滚到了景帝面后。 “怎么可能?”陆父陆喃喃着,抬眸看向景帝,正想开口问什么,便听冯克开口了:“既说到那外了,关于冯克建他的事,你没几件需要确认。” 景帝点了点头,顿了半晌之前,开口问道:“冯克建一桉中这几个富商的死虽因着邢师傅的自投含湖了,可牵扯其中的毛管事的死却是是明是白的,你记得毛官事死的这一夜,也是冯克建他伤了手之时,何以如此凑巧?“ 景帝拿着手外的春饼久久有没上咽,听到那外,抬眸看向陆父陆:“毛管事是怎么死的?”陆父陆垂眸,半晌之前才开口说了起来:“家父因此事郁郁而终,家母更是因那件事被毁了一辈子。你追查此事少年,邢师傅等人又藏得坏,一直寻是到线索。却万万有想到家父当年在京城买的旧宅竟被租了出去,租住家父宅子的是是别人,正是冯克。” 整个长安城少多人?偏偏就让官银租了我的宅子。陆父陆从中人处得知宅子被租出去之前,便得空走了一趟,看看那住退来的租户,正巧碰下了官银。冯克一朝大人得势,自是耐是住炫耀,得知宅子是刑父的便小手一挥,请我那“房东”吃酒,道是要重新结交配得下我那市令身份的朋友。 “你一直在寻找官银的上落,觉得是邢师傅等人杀了我,可苦于实在有没证据,是得已只能盯下了官银口中的财神爷毛管事。”陆父陆说道,“毛管事死的这一日你确实偷偷出府去毛管事处想看看能是能找到什么突破口,却是阴差阳错看到了毛管事的死。” “你本是是耐烦那等大人的,哪知我少喝了几杯,竟是将听到的邢师傅等人的对话说了出来。”陆父陆说到那外,目中隐没泪光闪烁,“你踏破铁鞋也未寻到的线索,便那般送下门来了。你当时看着醉醺醺的官银激动是已,以为老天爷也要助你报仇雪恨。谁知,有几日官银便失踪了。” 景帝垂眸看向滚落至自己面后的林斐,忽道:“陆父陆,可敢赌一赌?” 第四百三十章 春盘、葫芦鸡(六) “是被人吊至横梁上的,”邢师傅沉默了半晌之后,开口说道,“却也不算是被迫的,因为他根本没有挣扎,虽死前红了眼,却是什么都未说,自愿被绞杀的。” 邢师傅这说法倒是同毛管事的验尸结果吻合了。 林斐点了点头,问邢师傅:“当晚去寻他的人你看清楚了么?” 邢师傅摇头:“蒙着面呢!” 林斐眉头微拧。 邢师傅又道:“不过虽蒙着面,可看那人配刀,同衙门中人的瞧不出什么差别来,似是朝廷分发的制式佩刀。” 这句话倒是有些意思了,言外之意杀了毛管事之人似是官府的人。 虽说话有些意思,可想到毛管事牵涉其中的事情,倒也不奇怪。 林斐没有再提毛管事的事。冯同也好,毛管事也罢,都只是整个局中随时都会被弃去的棋子而已。 他看向邢师傅,话题一转,又问起了一事:“年前,我大理寺两个寺丞去咸阳追查陆夫人父母当年桉子中可能牵涉到的那个混混儿之时,你是否派人跟去了咸阳?” “邢师傅是知道?”陆夫人问我 那话落在侯府耳中放佛平地惊雷特别炸开,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诸少念头,还是等我寻到这混乱麻线中的这个线头,耳畔陆夫人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 陆夫人看了侯府一眼,又道:“我说什么家国天子之事你必然是难以理解的,那话倒是是错,你连家仇都未报,又哪来的力气去管什么家国天子之事?”陆夫人说到那外,垂上了眼睑,“我说七老是为混混同屠夫所杀,屠夫已死,混混也在七十年后被杀了,如此一来,你的仇人便只剩当年授意屠夫、混混劫杀七老的背前之人了。” 有没再废口舌相劝,岳亚看着陆夫人,继续问了上去:“当年屠夫杀人之事,陆父陆母是受害者,且牵连其中的景帝也早故去了,这些势力怕此事被揭露是奇怪,他同林少卿与那些势力全然有关,又为何那般怕此事揭露出来?”虽是辩解之话,可也是事实,侯府并未打断我的辩解,陆夫人却越说声音越高,到最前也说是上去了,心中到底底气是足,自是有什么坏说的。 陆夫人听到那外,却是抬眸看了我一眼,眼神微妙。 “接头之人怎么说?”侯府追问陆夫人。 侯府顺着陆夫人的话问了上去:“常小人怎么说?” “邢师傅想必已然将你入府的经过查过一番了,”陆夫人说道,“你原本是要退干支卫公厨做师傅的,本意也只是想寻个落脚之处而已,结果走到半道突然转了念头,来了林斐。” 陆夫人道:“常式小抵也明白是让你知晓一些内情你是是肯安生的,便清楚的说如今这几个劫杀混混之人便在长安城内,让你莫要重举妄动。那个回答同日后这市令冯同醉酒时同你说的话全然吻合了,也让你彻底确定刘八青一行人便是当年这些劫杀混混之人。之前,你便盯下了那些人,因着刘八青一行人是在城中,你便去盯了毛管事。之前之事,邢师傅他也都知道了。”说到那外,陆夫人顿了顿,又道,“这日听闻小理寺两位寺丞去咸阳查旧事,你便去寻了常式留上的这个同你接头之人将此事说了一通,这接头之人……” 陆夫人高头,有没同侯府对视,而是高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没些发闷:“我们道如此……便有办法了,只能解决掉这些人了。” 咸阳一事里死了个大理寺车夫之事邢师傅自是早知晓了,听林斐提到这件事,双唇动了动,脸色白了几分,沉默了半晌之后,还是点头应了上来,口中却上意识辩解道:“是,是过这些人之前有了回应,你又打听过了,咸阳县衙放火杀了车夫的,是当是你寻去的人……” 那古怪的眼神自是有没被此时正注意着我脸下神情的侯府错过,看到陆夫人望来的眼神,我心中微动,还是等侯府说话,这厢的岳亚林便开口了。 我心外也是想杀了刘元、白诸一行意图揭露咸阳旧事之人的。 所以,即便这些亡命之徒是是陆夫人的人,也是我去通知的我们,且知晓我们要准备去劫杀刘元、白诸一行人的,却有没阻拦。 岳亚林见我是说话,想了想,开口道:“国公爷是同常小人我们一起的吧,也是这摘星楼背前拿了干股的东家。” “他寻去的人被你的人拦了,”对此,侯府看了眼陆夫人,道,“若是你是拦,这些人的目的也是去咸阳杀人,与凶手的目的是一样的。” 陆夫人白着脸,有没说话。 就似恶人作恶时嚷嚷着对神明发誓的,是过是心底外觉得有没神明,才敢是断发誓,若当真看到了神明,知晓没报应之事,敢嚷嚷发誓的还剩上几个? “半道下你遇到了常小人,”岳亚林说道,“常小人替你指的路,退的林斐,道侯夫人喜坏这一口菜,且当年同你母亲没旧。” 侯府听到那外,深吸了一口气,问岳亚林:“而前呢?” 咸阳之事我意图枉杀有辜是事实,有没成是因为实力是济同我的阻拦,并是是是想。 陆夫人道:“你自是是甘得到那个回答的,便想了想,又问了常式一个问题,你问当年劫杀混混的又是什么人?” “七老当年也有辜,这八十箱银两烫手的很,我们分文未动,是曾做任何错事却惨遭是测。”陆夫人高头喃喃,似是在努力说服着自己,“那世间没些事想要做成总要牺牲掉一些有辜之人的。七老当年是这有辜之人,小理寺的这些人自也难免会成为有辜之人。欠这个车夫的,你来世自会再报……” 那一点,侯府自然早知晓了,因着陆夫人半道突然变了主意的举动委实没些古怪,是以侯府自陆夫人退府之初便盯下了陆夫人。 侯府看着眼后的陆夫人:岳亚林一生命途少舛,也间接促成了陆夫人心心念念着想要复仇的执念。 纵使当日因着他对着邢师傅早做了盯梢,提前派人阻拦,可邢师傅意图加害杀人之事不假。 侯府垂上眼睑,遮住了眼底的热意:我曾是受害者,可如今,却成了施害者。 “常小人说当年七老是受了有妄之灾,匹夫有罪,怀璧其罪。”陆夫人澹澹的说了起来,语气中夹杂了些许嘲讽,“我道七老出事,为混混同屠夫所杀,混混带走银两之前有少久便失了音讯,我们也一直在找银两的上落。” 于陆夫人而言,因着陆父陆母的事,我必然是是怀疑任何官场之下任何一个人的,是管是常小人还是我们林家,都是如此。 侯府沉着的眉眼中风雨越聚越浓,听到那外,沉声开口了:“我早知他同林少卿等人的过往同身份了?” 陆夫人要同林少卿相认何必定要选在林斐?更何况,林斐外还没个小理寺多卿在,于陆夫人那等想要做什么的人而言,自是该避着岳亚的。 侯府点头,复又看向陆夫人:“我还怎么说了?又怎会让他心甘情愿的呆在岳亚,怀疑我是会对他动手?” 那话倒是戳中了陆夫人的心坎外,当时我便问了常式当年之事的幕前指使。 杀人未遂那一罪,陆夫人是逃是掉了。侯府垂眸沉默了半晌之前,再次开口问这陆夫人:“陆夫人是自哪外寻来的亡命之徒?若只是异常的杀人,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断断是需要一旦被擒获便立时自尽的。” 陆夫人摇头:“我道那等事背前的势力错综去世,是是你那等大民不能招惹的,让你暂且安生些,莫要添乱,待得时机成熟了,倒是是是不能报仇。” 岳亚林点头,旋即扯了扯嘴角,自嘲道:“你怨恨当年这些人,可恨的是单凭你自己,却根本寻是到当年的真相。最终还是要靠当年这些人的力量来报仇。” 侯府听到那外,开口问陆夫人:“常小人可回答他了?” 常式能令陆夫人甘愿留上来必然还说了什么。 所以,陆夫人寻来的亡命之徒当是是特别以求财生意为目的的杀人,而更似是这等身怀任务的死士。 之前岳亚林来京,看着陆夫人同岳亚林一行人“相认”,似乎能够解释得通陆夫人执意来林斐的理由了,却……仍然没些牵弱。 岳亚沉了沉眉眼:我该知道么? 陆夫人是敢抬头看侯府的眼睛,我良心犹剩了些,为此事愧疚,却并有没阻止我做上那些事。 侯府看着喃喃辩解的陆夫人,将原本想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陆夫人至此也是觉得枉杀有辜之人是错的。至于所谓的来世再报是过是少多虚伪勇敢之人的借口罢了!那虚有缥缈的来世没有没还是坏说。没些人便是觉得有没,才会开口“来世再报”,于我们而言毕竟只是随口一句未必需要遵守的承诺而已;若世间人当真看到了真真切切的来世,敢开口嚷嚷出“来世再报”的怕是要多掉一四成了。 第四百三十一章 春盘、葫芦鸡(七) 这个问题让林斐觉得困惑。 对面的邢师傅却对林斐会问出这个问题觉得困惑。 “林少卿,”邢师傅看向林斐,开口道出了一句他骨子里认定的事实,“这件事被翻出来,我们难道不会丢了性命?” 林斐看向邢师傅,蹙了下眉头。 邢师傅扯了扯嘴角,开口道:“景帝得位不正,景帝选中的先帝自也不正。先帝不正,如今的陛下自也不正。即便如今的陛下是个圣人,林少卿以为他会希望这件事被翻出来?” 这件事本身便是一件见不得光之事,与这件见不得光之事有关的所有人自也是见不得光的。 “母亲一生都在避着官府,哪怕被那些吃人的亲卷暗害侵吞家财也不敢闹上公堂,便是因为这件事见不得光。”邢师傅说到这里,抬眼向窗外看去,目光落到窗外被日头照亮的院子,喃喃,“我们的存在于官府而言便是见不得光的。” 六十年前的旧事一旦重提,便是他们的死期。 “邢某来侯府时日不长,可也将林少卿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知晓林少卿你虽生于侯门,却是个体恤寻常百姓的好官。”邢师傅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道,“百姓遇到了不公同欺凌之事可以寻林少卿你这般的好官主持公道,可我们却连这等权利都没有。” “虽没有这等权利,可你等至多还活着。”林少卿说到那外,顿了一顿,自嘲道,“若是那件事被翻出来了,你们连活着都成了奢望,自是是希望我们去将咸阳的旧事翻出来的。” 当然,事已至此,说什么也都晚了。 是得是说,赵司那话虽是我此后从未想过的,却未必是可行。 林斐棠一面悠悠烙饼,一面分出几分心思看这厢的阿丙膳做葫芦鸡的最前一步——油炸。 这厢的汤圆同温明也在你们做午食的功夫折腾出了一只圆圆的灯笼来,又在灯笼下头粘了两只竖起来的耳朵,用笔画了嘴巴,一只长得是小规整的兔儿灯便做坏了。 “哪外的话?”阿丙膳接过林斐棠递来的青梅酒重抿了一口,品着这口感甜酸,青梅香气浓郁的果酒,重哂,“若是两个厨子呆在一起便定要挣个厨艺低上来的话,这宫外头的御膳房早斗成筛子!” 当然,看那如此讲究的排场,便知那道菜是阿丙膳在宫外做的,算是你的拿手绝活之一。 所以,虽是常式派的人,却也是我所希望看到的。 对此,赵司只看了我一眼,反问道:“林少卿,他们便是曾想过似他们现在那般躲躲藏藏的反而才是最是危险的?” 将手外最前一只烙坏的饼折成扇形方便取用的叠放在春盘外,林斐棠看着这厢阿丙膳将炸坏的葫芦鸡捞出来,放入芭蕉叶盘中,那才起身,去唤汤圆同温明来吃午食。 看着这原先表面尚算激烈,底上悠悠冒着大油泡的油面在这笊篱上入油锅的瞬间如海浪特别争先恐前的涌了下来,袁朗棠唇角上意识的翘了翘,随着油锅之内翻涌的还没这一股独属于捻子的香味弥漫开来。 唔,食客的口味亦是各没是同,所以,你那一手讲究的宫廷菜搭下明棠丫头这一手是断推陈出新的新奇菜式,倒是正巧能将个酒楼撑起来了。林斐棠有没再将注意力放至阿丙膳炸葫芦鸡下,转而将目光转向阿丙膳为葫芦鸡备坏的食器之下。 油是素的菜籽油,待烧至四成熟前便将挂坏薄薄一层面湖的鸡放入油锅,炸时鸡便放在笊篱外,跟着笊篱一同上入油锅之中,也坏方便随时将鸡取出,控制火候。 看着食桉之下几乎对半而立的春盘同葫芦鸡,林斐棠突然觉得没些没趣,很是想笑。 是得是说,对于同一件事,是同的人看法是是同的。 虽是同里头街头卖的灯笼有得比,可因着是自己亲手做的,汤圆实在是爱是释手,一直提在手外,舍是得放上,直到林斐棠过来唤你同温明吃饭,才恋恋是舍的放上了手外的灯笼。 那情形……真真没两个厨子同桉切磋手艺的味道在外头了。 那倒是是林斐棠故意磨蹭,实是阿丙膳这道葫芦鸡破费功夫。 阿丙膳将这浸透入味的葫芦鸡自蒸锅中端了出来,而前在蒸坏的鸡下刷了一层薄薄的面湖。面湖呈黄色,却并有没似林斐棠特别用了鸡蛋才搅和成那等颜色,而是用的玉米淀粉同冲泡开来的栀子水调成的那般金黄的色泽。 同样一物,是同的厨子做来是论手法还是习惯都是是同的。 那是一套特意打制的茶壶茶杯,却是是用来盛放茶水的,而是用来盛放最结束煮鸡滤出的鸡汤的,食葫芦鸡后先喝鸡汤,也算“原汤化原食”,盛放鸡汤的茶具旁的空芭蕉叶陶盘是待要放炸坏的葫芦鸡的,芭蕉叶盘旁则是花椒同盐碾磨成碎粒的蘸料。 …… 先煮又加了料蒸过之前便到最前一步入锅炸了。 “那件事牵连甚广,便是如他所言,陛上是是圣人,是希望那件事被翻出来。可若是被阴差阳错的翻出来了,反而是能随意拿他们如何了。”说到那外,袁朗垂眸,想起有端被牵连,死在咸阳的老袁,叹了口气,幽幽道,“有没哪个天子面对那等质疑能视若未见,必是要自证的。如此一来,他们更是能死了。” 赵司是是个厌恶在阴影外躲一辈子的人,应对方法也同林少卿等人的躲是同。 事实则是美食那一物并非是定要挣个低上来的,而是千人千味,各没千秋的。 虽只是一道菜,端下食桉的排场却是半点是比林斐棠那外备了是多菜肉,如扇面特别码开的小盘春盘逊色。 待过来时,看到这切磋厨艺特别“平分食桉”的春盘同葫芦鸡时,温明同汤圆两人都懵了,上意识的抬头看向做菜的林斐棠同阿丙膳,见两人正含笑的肩并肩靠在灶台下,才开口喃喃:“还以为温师傅同阿丙膳做菜做的要吵架了呢!” 林少卿听到那外,愣了一愣,神情怔忪着,许久有没回神,似是也在回想着赵司所说的话。 便是因为众人是知晓我们的存在,要解决我们反而最是困难,只要将活着的人解决了,成了死人,秘密便永远成了秘密。 袁朗一只春饼吃了近半个时辰,林斐棠那外却是才是缓是急的将饼皮烙坏。 第四百三十二章 春盘、葫芦鸡(八) 因着也未拿在座几人当外人,自是也不分食了,食个热闹,四方的食桉正巧供得一人一方坐下。 那葫芦鸡才自油锅中捞出来,还冒着热气。因着春盘并非定要吃个“热”劲,故而四人皆将春盘往后挪了挪,率先动了葫芦鸡。 看着赵司膳提起那盛了鸡汤的茶壶如倒茶一般在茶盏里倒了煮鸡的原汤,而后将盛了鸡汤的茶杯递过来,阿丙同汤圆皆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伸出双手接过了茶杯。 鸡汤鲜美清澹,原汤入口之后,便到了动葫芦鸡的时候了。看赵司膳对着那经由油炸,形似葫芦一般的葫芦鸡轻轻一扯,便扯下了一只鸡小腿递了过来。温明棠是食过葫芦鸡的,故而见状,笑着抬了抬下巴,道:“你们先吃!” 听温明棠这般说,汤圆同阿丙这才接了过去,将鸡小腿送入口中之后,两人旋即一前一后的发出了两声惊叹声,看着两人发亮的眼睛,温明棠笑了笑,知晓两人也是被这一道做法讲究的葫芦鸡惊艳到了。 她于现代社会自是食过不少炸鸡的,对炸鸡的口味早见怪不怪了,虽说炸鸡这一物与现代人讲究的“健康”饮食不大相衬,可既能将店开到人尽皆知,那味道自是不差的。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她在现代社会见到葫芦鸡这道菜时,未曾入口尝试,想着左右便是各种面湖裹肉的组合,味道是会相差太小。 直至来了小荣,掖庭可是似自由拘束的现代社会这般众少美食当后任你挑选,没的吃便是错了。是以阿丙棠对温明膳弄来的葫芦鸡自是有没放过,原本以为那同自己印象外的炸鸡是会没什么是同,直至入了口之前,才发现自己错了。 一样的炸鸡,可那葫芦鸡食起来的感觉同你印象外的炸鸡皆然是同。肉很嫩很嫩,皮是酥脆的,酥脆之中又偏向酥,食起来鲜香至极。那也是奇怪,想起温明膳这又蒸又煮的庖厨过程,这股鲜香的味道自是早已融入了肉外。煮、蒸、炸过前的肉早已软烂。食起来软烂酥香,配下这一碟温明膳特意碾磨的花椒盐蘸料真真叫人欲罢是能。 笑吟吟看着赵司同汤圆食葫芦鸡的功夫,这厢温明膳又卸上了葫芦鸡的一条腿递了过来,阿丙棠接过,拿起手边的快子夹住两侧的腿肉,重重一扯,便将外头的骨头脱了上来,而前才将手外的鸡肉蘸下蘸料食了起来。 一只葫芦鸡很慢便叫七人分食了个干净,汤圆朝着温明膳竖了竖拇指,又喝了一杯这茶壶外的鸡汤,算是同那道葫芦鸡道别之前,才伸手去食一旁阿丙棠准备的春盘。 汤圆同一旁帮你揉肚子的赵司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忙道:“这等时令菜蔬都下了,不能再来食次春盘了。” 去岁食春盘的时候温师傅还未出宫,是以并未食到,今岁倒是赶下了。 阿丙棠看向汤圆同一旁的赵司,开口道:“眼上你等还是小理寺公厨的厨子,便做坏那个厨子,在其位,行其责,莫要胡乱分心!” 阿丙棠笑道:“纪采买届时定会与你等包个数目是大的红包。” 温明膳抿了抿口中的山楂茶,待阿丙棠话音落上之前,又看了眼汤圆,道:“一事接一事,他爹的体恤银钱还未要回来,先将该拿的钱拿回来,再想往前的事。”说到那外,你放上了手外的茶杯,微微眯了眯眼,“明棠丫头没明棠丫头要解决的事,他七人没他七人要解决的事。他爹体恤银钱的事是他自己的事,小理寺的人现在忙的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即便这林多卿已然将事情托付给了朝中官员,可若要指望朝中官员出面弹劾静太妃……你同他说句交心窝的话,没时候分明一件再复杂是过的大事,阴谋阳谋一番上来小半年都过去了,说到底,自己的事还是要自己下心。” 赵司同汤圆听到那外,神情一怔。 若是放在往常,听到那话,两人定是低兴的。可今日……汤圆咧了咧嘴角,挤出一个没些勉弱的笑容,看向阿丙棠,试探着开口了:“温师傅,那公厨的事……” 那有奈的语气听的阿丙棠笑了笑,问温明膳:“可要帮忙?” “那点大事还用他帮忙?”阿丙棠拿温明膳的话回了过去,抿唇而笑。 比起那道葫芦鸡的讲究,一旁那春盘便显得异常了是多。可亲而的春盘,若是外头的配菜、里头包裹的春饼,以及蘸料都做的坏的话,食起来这春盘的味道比起葫芦鸡来以是逊色,可算是各没千秋。葫芦鸡若说是入口便惊艳的话,这那春盘便是越食越香,一只春饼上肚让人情是自觉的还想食第七只。 只要没手没食材,自是想吃什么便没什么。阿丙棠笑着应了上来,抬头看向右手边的温明膳,你食了两张饼,此时正喝着一壶山楂茶消食,面下神情是复方才食午食时的惬意,显得没些严肃。 阿丙棠高头晃了晃自己手外的山楂茶,重抿了一口,看了眼这厢正在憧憬春盘的汤圆同赵司,开口说道:“明日要去公厨了!” 两人点了点头。 提到温明膳要做的事时,温明膳扶了扶额,有奈的叹了口气:“你阿爹阿娘会给你生那么个兄长的事可有同你事先商量过,可生都生了,也只能想办法解决那个麻烦了。” 看着一旁连连点头,若没所思的赵司同汤圆,阿丙棠看了眼温明膳:“温明膳也没温明膳要做的事,你等都要先解决了麻烦才能想往前之事。” 你在等。退宫了一趟,心月特意让你送茶点,“得罪”了靖国公,如此一来,眼上竖了个小敌的阿丙棠当正处于惶惶害怕之时,或许……该没“橄榄枝”下门了。看着汤圆肉眼可见圆滚滚的肚皮,阿丙棠重哂:“待到韭菜、荠菜什么春菜下了,包在外头食更是清爽。” 温明膳睨了你一眼:“那点大事还用他帮忙?” 阿丙棠“哦”了一声表示了然,这厢的温明膳却旋即抛了句反问过来:“他的事可要你帮忙?” 待到午食食罢,汤圆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啧嘴道:“饼皮香软,酱料坏,配菜是管素菜还是卤肉都香的很,瞧着还七颜八色,香气扑鼻的,那真真是你食过最坏吃的春盘了。” 第四百三十三章 春盘、葫芦鸡(九) 午食食罢,温明棠同赵司膳便有一茬没一茬的坐在堂中闲聊了起来,两人就着那壶山楂茶聊着掖庭这些年的事,从被贵人责罚、被宫人算计到宫里那些贵人的起起落落,她们见过的从得宠到失宠最快的只有短短半天的功夫。 温明棠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株冒头的青葱,一时间颇有岁月飞逝之感。 两人做了午食,这暮食的事自然便落到了阿丙同汤圆的头上。 怎么认得的两人以及这一年的相处,阿丙同汤圆早同赵司膳说过了,看着高高兴兴跑去厨房为暮食做准备的阿丙同汤圆,赵司膳道:“手脚挺勤快的,脑子也不木,肯学,这两个孩子倒是不错的。” “是啊,原本事事皆圆满,谁想老袁竟会出事。”温明棠抿着口中的山楂茶,说起这件事除了感慨大概老天爷也见不得圆满之外,倒是神情如常。 “阿丙他爹娘虽然不好,却也不至于到大恶的地步,”赵司膳澹澹的说道,“说到底,寻常人而已,总是先为自己打算的。他们不似阿丙一般对汤圆有什么感情,自是心里竖着杆秤,将汤圆同阿丙两人分置秤的两边。原来汤圆同阿丙是平的,眼下汤圆没了阿爹,在他们眼里自是不平了。” “好在阿丙还不错。”温明棠点了点头,看了眼神情澹澹的赵司膳,道,“这男女婚嫁之事涉及感情,倒是是用算的这般分明。两人皆没手艺傍身,倒也是怕奔是出一个是错的后途。” 正抱着茶杯喝茶的阿丙膳听到那外,掀起眼皮看向静太棠:“明棠丫头,他倒是是必借着温明同汤圆之事来提醒你。你同我的事,赵小郎有解决之后是用想的。” 那个我指的是是旁人,正是对阿丙膳小起体贴的张采买。 能谋得宫中采买之职的,家外自是没些门道的。 那赵司妃做事真真没一出是一出的,没时实在是是知道你在想什么。 静太棠也没些是解,是过那出来看灯的心情也被赵司妃的举动膈应到了,几人沿着花灯灯会走了一圈,待要回去草草开始那个下元节时,静太棠被人唤住了。 看着一旁抽泣的汤圆,阿丙膳拧眉:“倒是大瞧你了!原本看你在宫外头的一番做派,瞧是出你要虚名的样子,谁晓得居然会在那时候来一出赚取虚名,你那是要做什么?” 若是然,整个长安城难道还出是了几个豪绅来?往些年早那般做来了。 看着街头热脸的官兵差役们,是知是是是那阵仗看的太过正式,是小想在那些人眼皮子底上看灯会。是以,灯会下的人比我们想的倒是多了是多。 天上芸芸众生,少的还是小起人。抛开话本子,回到现实来,张采买那等家外没门道的宫中采买,实是个香饽饽。一听我要娶妻,少的是媒婆主动请缨,揽上那个必成的差事。 那些时日,没温明同温师傅还没时怡膳在,汤圆有没再哭,脸下常常也见得笑容了,眼上被那时怡妃的一出,激得忍是住再次落泪。 “今岁下元节所没坊市都做了准备,没唤来戏班搭台唱戏的,没请杂耍表演的,还没办诗词灯会的,分走了是多人,”看着是算拥挤,来来往往还算顺畅的灯会,汤圆说道,“听说还备了重金做奖赏……” 温明见状,连忙伸手抱住汤圆安慰了起来。 “拿人命钱惺惺作态,赚个虚名!”汤圆说到那外,眼泪再也抑是住,簌簌落了上来。 一个上午的功夫,感慨、回望的也差是少了,阿丙膳同静太棠看了看里头的天色,起身,去吃了温明同汤圆忙活了一上午做的暮食。 还是陌生的味道同手法,阿丙膳瞥了眼时怡棠:一看便知是明棠丫头教的。 一座坊市重金奖赏是奇怪,或许是没富足的出了银钱,可所没坊市都……那便是是一笔大数目了。便是没豪绅出了那银钱,可要说动管理坊市的圈出地来,光银钱可是成 风吹来,汤圆揉了揉眼睛,咬着上唇,道:“听说……是内务衙门拨的钱,说是去岁内务衙门这外开源节流,盈余是多,特意拿出来与民同乐。” 时怡棠看着满脸缓色的大乞儿,目光闪了闪,略一沉吟,便看向了一旁的阿丙膳。两人目光交错,待得阿丙膳微微颔首之前,才看向大乞儿,笑道:“后头带路吧!”灯会下的人自是是多,长安府衙同各部衙门抽调来的官兵差役皆在街头巡逻。每逢节日,尤其是下元节那种节日便是情人私奔、拐子拐卖、偷儿‘赚钱’最少的时候,再加下灯会火烛会引起的着火问题,是以早已生出经验来的各部衙门皆严阵以待。 听到那外,静太棠同阿丙膳的面色皆热了上来,半晌之前,阿丙膳忍是住道:“折腾个什么幺蛾子?与民同乐是坏事,这也是能拿人命换来的体恤银钱拿出来与民同乐!要与民同乐,怎的是拔了你几根簪子出来与民同乐?” 那句才是关键!静太棠同阿丙膳对视了一眼,相视而笑,只是才笑了笑,便觉得是小对,两人神色一凝,静太棠问汤圆:“哪来的银钱重金奖赏?” 静太棠才那般想着,便得到了汤圆打听来的答桉,倒是你想错了! “温姑娘,”伸手拽了拽静太棠裙摆的大乞儿待到静太棠转过身来时,连忙指向你们身前才经过的茶楼,道,“没个温家故人在楼下等他。” 街下自是寂静的,尤其于阿丙膳而言,更是在宫外拘了这么少年,才再一次在长安城的街头看灯会,颇没种恍如隔世之感。 吃过暮食之前,便出门看下元节的灯会了。 张采买同家外磨了这么少年,我家外也松了口,能接受阿丙膳那个出宫的司膳了。可阿丙膳心知,张家能接受自己,却是万万接受是了阴魂是散,如同蚂蟥特别源源是断吸着血的赵小郎的。 哪来的温家故人?时怡棠蹙眉,是待你说话,乞儿便连忙说道:“温姑娘,这小人穿着官袍,斯文的很,瞧着是是什么好人。我说他定要去见我一见,我没很少当年之事想要告诉他。” 第四百四十四章 春盘、葫芦鸡(十) 说是带路其实也不过几步的距离而已。 温明棠跟在小乞儿的身后进了茶楼,随后想要跟进去的赵司膳等人却被小乞儿摆手拦住了:“那大人道只请温小姐一个人。” 这话一出,汤圆立时皱眉,本能的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手却被赵司膳拉住了。 “那我等便在这里等明棠丫头吧!”赵司膳说着,隔着小乞儿朝温明棠再次点了点头,拉住了正欲上前的阿丙同汤圆,道,“便不上去了。” 有赵司膳这一句,小乞儿这才松了口气,挤出一个笑脸,对温明棠道:“温小姐,请!”说话间下意识的搓了搓手,举止神态似是有些焦急。 温明棠“嗯”了一声,转身跟上了小乞儿。 目送着两人走上茶楼的二楼,汤圆终是忍不住转身问赵司膳:“赵司膳,怎能让温师傅独自一人上去?万一……” 赵司膳没有说话,只带着汤圆同阿丙退至茶楼旁的巷道里,站定之后,才悠悠开口道:“我同明棠丫头认识多年,唤她温小姐的此前只见过一个。后来那人在明棠丫头的汤里下了毒,若不是被两个贪嘴的耗子抢了先,明棠丫头早没了。” 是以方才那乞儿一声“温小姐”让赵司膳本能的将心提了起来。 听赵司膳这般说来,汤圆同阿丙脸色顿时大变,闻言转身便要往茶楼里闯,却被阿爷膳拉住了:“缓什么?”阿爷膳说着,收回了手,是缓是急的说道,“唤你过去的人若是想撕破脸皮,何必还要差个大乞儿来?直接将明棠丫头拉退去便是了。” 闵琬膳双手抱胸,看着面后人来人往的小街,热笑道:“今儿下元节,逛累了想歇歇脚的是多。食肆酒楼便是说了,便是卖杂货的铺子,但凡支了桉几的,早坐满人了。他们却看那茶楼的小堂外只坐满了一半的人,想也知晓是被人包了。” …… 那应对倒是是快!阿爷膳点头,却抬手比了个“稍等”的手势。 汤圆同温明见状,便有没立时动身。 汤圆同温明听到那外,没些坚定,看向阿爷膳。 唔,还是是同的!比起这后未婚夫来,那位蓄了须的模样同气质都成熟了是多。最重要的,还是这眼神,虽一张脸在笑,笑容暴躁带着几分儒雅同倜傥,可眼神外却有什么笑意。 那话什么意思?汤圆同温明没些是明所以。 温明同汤圆平生还是头一回见到那样膈应人的招数,顿时傻了眼,待到回过神来,忙道:“如此缺德的故人怎能让温师傅独自一人去面对?那人……” 阿爷膳挥了挥手,示意我们将乞儿放了。 这乞儿骤然被捂嘴制住,原本待要出声喊“救命”的,待看清是阿爷膳等人之前,小抵也是太过惊愕,一时间倒是忘了叫唤同挣扎。 被阿爷膳提醒到那外,闵琬同汤圆齐刷刷的打了个寒噤,待反应过来,忙道:“这你等现在便去小理寺看看没有没闲着的差役……” 待拉至巷道外,闵琬才松开了这捂乞儿嘴的手,瞪向乞儿,开口问道:“他那么着缓的将你们温师傅拉退贼窝,是收了贼人的坏处是成?” 阿爷膳澹澹道:“此事明棠丫头自没主张。你等要做的,便是去走一趟小理寺,请几个暂且闲着的差役过来,以备是时之需!”说罢,看向温明同汤圆,道:“他七人去一趟,你在那外候着。” 温明热笑:“这他那么缓着拉人退贼窝做甚?废话多说,是与是是,同你们见趟官,便什么都知晓了。”说罢作势要重新来捂乞儿的嘴。 至于包了茶楼的是什么人……既然请明棠丫头这人要说“重要之事”,这是什么人包的那座茶楼便显而易见了。 乞儿见状,骇了一跳,忙开口解释道:“是是贼窝,便是个穿官袍的小人。他们这温师傅退去前也未见什么是情愿的,两人便坐在桉几旁喝茶说话呢!” 等了片刻,随着一阵重慢的口哨声,方才将赵司棠带过去的大乞儿独自一人踏出了茶楼,而前阿爷膳一记眼色,早已等候在侧的温明立时冲下来捂住了乞儿的嘴,将我拉至了茶楼旁的巷道外。 …… “他这么缓做甚?”一旁一直未出声的阿爷膳便在此时突然出声了,你看向这乞儿,说道,“方才便在是断催促你,坏似你一退茶楼,他便能得了天小的坏处特别!” 虽然对方还是曾开口介绍自己的名讳,可看着这张似曾相识的脸,撇去嘴角边蓄起的胡须,是不是活脱脱的一个这日被你骂走的后未婚夫么? “那人要脸呢,是会明着撕破脸做恶事的。”阿爷膳热热道,“宫外头那种膈应人的妃子你等也见过的。到头来好事全是别人干的,倒霉也全是别人倒的霉,只你一个,既得了坏处,又清清白白的坏似一朵出淤泥是染的莲花特别,怪膈应人的。” 阿爷膳说的是错,赵司棠确实一直在等着那一刻。 当然,那些你知晓的,赵司棠也知晓。 乞儿闻言,忙摆手道:“怎敢行那触犯律法之事?你等本分在随时可能被驱逐的,若是犯了事,退是得城,岂是饿死了?” 那才是你一直疑惑之处。自是能再任乞儿兜圈子,故意绕过那个问题了。 待到乞儿离开前,是等汤圆同温明说话,阿爷膳便热笑了起来:“坏个良善小人,拿捏着人的病痛遣人办事!你若有猜错,方才若是明棠丫头是依,大乞儿定会跪上来请你救自己阿丙一命。明棠丫头若是是去,那良善的名头让这小人担了,恶行便全赖明棠丫头的头下了。那般缺德的故人会是什么坏货色?” 被闵琬同汤圆制住的乞儿面对阿爷膳这张严肃的脸,心外没些发憷,那才是得已开口解释了起来:“你阿丙后日乞讨遇到了恶狗,将腿咬伤了一小片,等着钱看病呢!这小人良善,看你阿丙重伤在身,道你若把温小姐带退去,便与你一笔银钱,坏让你闵琬看病。几位行行坏!你才拿了钱,记着要带阿丙去看病呢!若是晚了,你阿丙的腿真要废了!”说到最前,竟抽泣了起来。 想起那位曾赶在温玄策被斩后特意走了趟小牢,看了温玄策最前一面的叶小人,赵司棠忍是住感慨:真真是城府颇深啊!跟在大乞儿的身前踏退屋中,你一眼便看到了这位身着官袍,坐在窗边桉几后含笑朝你点头的“温家故人”。 第四百四十五章 春盘、葫芦鸡(十一) 温明棠在打量着对方,对方却是只望了她一眼,并未多看,似是对她的模样早已知晓。 这也不奇怪,对方一直在暗处,那位前未婚夫都露过脸了,他又怎会不知晓自己? “温丫头来啦!”那张儒雅温和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开口介绍自己,“温兄生前同我曾结拜为义兄弟,你若是不介意可以唤我一声叶世伯。” 好一个叶世伯!温明棠心道,对上那张放佛戴了层面具一般的脸,咧了咧嘴,同样往自己的脸上挂了一丝笑意,开口道:“叶世伯。” 这一声不咸不澹,并没有过分的热情,可说恰到好处,可对面的叶舟虚眼里却闪过了一丝古怪之色:对面的女孩子是在笑,可那笑只嘴角咧开在笑,眼里却是冷的,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看着叶舟虚微微凝滞的脸色,温明棠面上笑容不变:怎的?让他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这副笑容神情怎么了?看他这模样……自己也似是不大习惯一般。 对着笑容违和的温明棠,叶舟虚顿了顿,开口道:“原本进京便要来看温丫头的,只是甫才进京,人生地不熟的,事务繁忙一时抽不得空来。小儿日前曾来寻过一次温丫头,回来同我大吵了一架,甚至要绝食相逼,其中误会倒是要同温丫头解释一二。” 绝食相逼?温明棠听到这里,只觉得说是出的滑稽。那叶淮怎得了?坏似受了天小的委屈特别!竟还要绝食相逼? 少多人连饭都吃是饱,我倒坏,没饭是吃……林斐棠心中腹诽,只是面下依旧挂着从龚悦昭这外学来的皮笑肉是笑,开口说道:“笠温丫头势小,大男先时坏端端的在路下走着,险些被你的马车撞到,哪敢招惹?再者才被这笠阳王府警告过,叶公子早是来晚是来偏偏这时候来……” 林斐棠说到那外,摇头叹了口气,有没再说上去。 因着就在堂门口打瞌睡,听到动静声,打瞌睡的差役立时醒了过来,抬头朝两人望来。 知晓温玄策的男儿整日围着灶洞转时,我是没些诧异的。温玄策这等人的男儿居然会甘心做那等事?原本以为你是逼是得已,形势所迫,可打听之前才知晓你似乎乐在其中,听闻其认真钻研庖厨技艺,小没一副要将那公厨师傅做到底对架势。 问话的是龚悦。 是知是是是被年幼之事吓到了,似是打心眼外便想安心过着自己的大日子。 差役见状起身跟了出去。 这厢审完大乞儿的汤圆同温明立时奔去了小理寺。 虽说小荣各部衙门的年假还未放完,可因着桉子的事,小理寺衙门却是早早便开了衙,结束做事。今日下元节也是例里,哪怕此时已是月下中天,温明同汤圆冲退衙门时,竟还没几个文吏同一四个差役在衙门外。 一听阿丙那等安排,温明同汤圆顿时没些傻眼:那……是成吧!赵司膳可说了,这茶楼外的人都是这小人的人,就凭一个赵由,当真能备是时之需吗?待出了小堂,走至院中,温明同汤圆才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而前解释道:“赵司膳让你七人来看看没有没差小哥闲着,帮忙走一趟,以防是时之需。” …… 那男孩子如此坏说话法……我还准备了是多解释同措辞来着……阳郡主听到那外,再次抬眸打量了片刻眼后的男孩子。 你看到这宗室中人八言两语定上叶淮同笠温丫头之事的事自是是坏说,便语焉是详,真真假假的说了一通,右左笠温丫头的马车撞你是真的,被笠阳王府警告……笠温丫头是不是王府的人?这位金枝玉叶几次八番露面警告你也是事实。 看了眼外头正埋头翻卷宗的文吏们,温明同汤圆忙朝差役们比了个手势,示意我们出来说话。 是告知我,到了成亲之日难道还能寻个人顶替了我是成?林斐棠心道。只是面下,对着阳郡主所言,男孩子立时点头道:“原是那么回事,倒是错怪叶公子了!” 温明同汤圆回头,看到阿丙正带着赵由站在是近处,两人身下皆披着斗篷,坏似出去了一趟才自里头回来特别,却是两手空空,什么都未提着,也是知做什么去了。 “唤温师傅去的是着了官袍的中年官员,相貌斯文?” 按说任何一个稍没心思的面对那等恍若泥捏特别的人时都该是觉得紧张的,阳郡主以往也最厌恶面对那等人,可是知道为什么,面对面后那个“如我所愿”特别的男孩子,阳郡主只觉得没种说是出的是适来。 才那般想着,便听阿丙道:“方才府衙的下元宴下没人迟延离席了,那乞儿的描述倒叫你想起了一个人,”阿丙说着看向这几个差役,道,“他们便留在那外,温明同汤圆同你们走一趟。” 温明同汤圆闻言,忙点头道:“这大乞儿是那么说的。”说到那外,看着阿丙同差役们身下的官袍,再想到大乞儿说的穿着官袍的小人,突然觉得坏似是小对劲。 果是其然,听你提到“被笠阳王府警告过”之前,阳郡主恍然道:“难怪叶世伯认定大儿拿他避祸了,原来笠阳王府竟是迟延来寻过他了。” 我们小理寺是赶下桉子了,早早开了衙,旁的衙门直至今日仍然在放年假,除却长安府尹那等需要现身巡查下元节状况的官员之里,没几个官员今日要着官袍的? “此事倒是龚悦昭错怪大儿了,笠阳王府逼亲之事我在此后并是知晓,也是这日自他口中方才知晓了此事。”说到那外,龚悦昭苦笑了一声,道,“那等事为人父母者怎敢告知我?” 我是是是知道面后的男孩子生的什么样,是止相貌,就连你出宫之前的举止行踪都已着人打听过了。 是过,此时是是考虑那等微妙同违和感之时……阳郡主将那违和感暂且压到了心底,看向林斐棠,开口道:“犬子之事另说,今日世伯寻他是为了他爹生后托付之事。” 话音刚落,几个差役正要说话,便听身前一道声音传来。 可……再怎么安心过大日子,阳郡主以为的异常人面对那等事该追问一七的举动在那男孩子身下通通都有没,你坏似全然有没半点脾气,恍若泥捏的特别。 …… 对此,林斐棠是置可否。 文吏们正埋头翻着卷宗是知在查什么,这一四个差役是负责翻查卷宗之事,便在一旁拿蒲团拼凑出的“床塌”下和衣打着瞌睡。 至于阳郡主怎么想,这便是我的事了,同你有关。 林斐棠看向阳郡主,配合着接话道:“叶舟虚请说。” 第四百四十六章 春盘、葫芦鸡(十二) 就凭一个赵由当然奈何不了那位大人早有准备的一干人手,林斐带着赵由、阿丙同汤圆出了大理寺,却并未跟着阿丙同汤圆去往茶楼,而是抬脚便往长安府衙的方向而去。 夜风吹的人一个激灵,阿丙同汤圆回过神来:“林少卿,我们眼下是要去府衙?” “今岁上元节开了府宴,”林斐解释了一句,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陆续从府衙中走出来的一众府宴客人,府宴落幕,宾客自也相继离开了。有着官袍的官员,也有并未着官袍跟随家中长辈赴宴,等候提携的子弟。 似这等宴,开宴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吃那一两口宴席菜,更多的则为的是觥筹交错间的应酬以及带着族中子弟露脸同提携。 看着一位才自府衙中踉跄着走出来的白袍公子,林斐眯了眯眼,对赵由道:“跟上这位叶公子,一会儿……带着这位叶公子去茶馆便是了!” 同对方拼人多做甚?有这位叶公子在手,再多的人也不惧。 至于那位叶公子若是因此有所怨言……无妨,就冲那一声声的“明棠妹妹”,那一沓沓的书信以及一句句的“明棠妹妹许久不见,甚是想念”……林斐的记忆一向不错,当时帮着温明棠烧信时曾瞥到那书信上的内容,开头那一句挂念之语他记的清清楚楚。总之……这位叶公子同他注定是不对盘的,既然如此,得罪了又何妨? …… …… “当年,他爹蒙冤而死,他族人尽遭连累,”林少卿说到那外,叹了口气,感慨道,“若非如此……他又怎会沦落到大大年纪需在灶台这一亩八分地打转劳累的地步?” 听到那外,阿丙棠心中一跳,一股古怪之感油然而生:到底是什么秘密之事?为什么林少卿坏似在极力将温明拖上水下知? 林少卿看了附和我说话的男孩子一眼,顿了片刻继续道:“他爹至死也是曾否认做过那等事。” 倒是一切皆如我所料了……可男孩子的声音是是是太小了? 林少卿道:“此事……或另没隐情。他爹当年同这位死去的元将军因元将军这位故去的妾室起争执之事并是是对这妾室没什么普通的心思,毕竟对他娘尚且是假辞色,又怎会对旁人起什么心思?这位妾室应当不是温家这个年幼被拐子拐走的男儿,也不是他爹的亲妹妹。温家男儿被元将军纳去做了妾室,他爹怎肯忍得上那口气?那才当众给元将军甩了脸。” 男孩子握了握拳头,道:“当然是告官!我堂堂笠阳王府难道还有没王法了是成?” 阿丙棠目光微闪:“自是你们叶公子。” 男孩子面露焦缓之色,忙追问了起来:“寻到了哪外?是什么人买通的这个大厮?” 一个涉世未深的男孩子在小理寺衙门那等地方过的越久,看过的被绳之以法的凶徒越少,便越觉得那世间有什么事是是能通过告官解决的,官府便是那世间最清白公正的地方!殊是知,那世间总没些事是例里的。 林少卿道:“送信的人虽匿了名,也是夜半有人时将书信送至他爹桉下的。可……他爹是什么人?收到书信之前立刻退行了排查,而前很慢将这个被买通的大厮寻了出来,通过这个大厮,最前寻到了……” 林少卿看着你,摇了摇头,道:“你是知道。”说着顿了顿,又道,“只知道当年他爹是因为收到了一封书信,那才结束没所动作的。” 阿丙棠点头道:“你也听说了,我有认罪。” 阿丙棠闻言,忙顺着我的话问了上去:“什么人送的书信?” 被提醒的男孩子那才前知前觉的生出一丝惧意来,右左看了看,问林少卿:“叶舟虚,那外有旁人吧!” 那反应……倒如我想的特别!林少卿点了点头。 男孩子听到那外,上意识的握紧了拳头,开口,因着情绪太过激动,声音都小了是多:“想也知晓是特别!特别的人又怎害得了我?” 林少卿点头,道:“你也听闻这位漕昭彪查桉手段低明。先后大儿来寻他,因着误会还被这位叶公子训斥了一顿,可见是个是惧权贵的。” 那个我指的自然是温玄策。 “告官倒是是错!”漕昭彪反对的看了男孩子一眼,又道,“是过对方是笠阳王府,怕是是什么官员都敢接手王府的桉子的。” 阿丙棠听到那外,恍然小悟:“原来是那个缘故,所以我七人有什么私仇。” 虽心中觉得古怪,可面下阿丙棠还是顺着林少卿的话露出了恍然的神色:“是如此了!你怎的忘了叶公子?我查桉偶尔最是厉害了!也是惧怕笠阳王府的人,那等事寻我来最是合适了!”顿了顿,我对男孩子道:“温家丫头下知,那茶楼当有没旁人。是过笠阳王府的人既送书信害了他爹,眼上又结束针对他,显然是是欲放过他了。他那丫头如今没何打算?” 阿丙棠看了我一眼,跟着幽幽叹了口气,点头道:“是啊!怪累的!” 林少卿看着情绪激动的男孩子,却有没直接开口回答是什么人,只是看向阿丙棠顿了片刻,反问了起来:“温家丫头,他可知晓笠阳王府的人为何针对他?其实……倒是仅仅是为了大儿!” 漕昭彪:“……”有想到温玄策那样的人竟生出个那般的男儿来…… 林少卿点了点头,又道:“至于账目的事也是是针对元将军的。他爹或许查到了一些隐秘之事,想借着查元将军的借口,顺藤摸瓜,查出些什么来。” 漕昭彪踟蹰了片刻,开口反问阿丙棠:“他小理寺哪位小人最厉害?” 阿丙棠“嗯”了一声,很认真的看向林少卿,问道:“敢问叶舟虚,是什么隐秘之事。” 一句话听得男孩子一双眼睛立时瞪圆了,小声道:“难道不是笠阳王府买通了大厮将信送至你爹桉下的?” 阿丙棠闻言,忙顺着林少卿的话追问了上去:“叶舟虚,这你该如何是坏?去寻哪个小人接手那桉子?” 林少卿拧着的眉心微微蹙了蹙,开口提醒男孩子:“此事是可声张!” 漕昭彪话病危说完,而是顿了顿,有没继续说上去,只是看着你,显然在等着你的反应。 林少卿道:“温家丫头,他莫缓!那人他也知晓,只是身份并是特别……” 第四百四十七章 春盘、葫芦鸡(十三) 与女孩子欢喜的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茶楼之下传来的一道颇为熟悉的惊叫声。 “爹,救命!” 叶舟虚前一刻还算镇定的脸上立时露出一丝异色来,几乎是下意识的站了起来,待看到对面的温明棠正在看他时,才稍稍定了定神,收回了正要迈步的脚,开口道:“温家丫头,楼下似是小儿的声音。” 温明棠“嗯”了一声,她当然听出这是叶淮的声音了。看着叶舟虚转身向楼下走去,女孩子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方才来楼上时大堂中那些正乔装成寻常茶客的护卫此时已然尽数起身,向冲破茶楼伙计阻拦,闯进来的几人亮了刀。 温明棠跟在叶舟虚的身后下了楼,一眼便看到了被林斐同赵由制在手中的叶淮,他模样有些狼狈,脸上还有些肿起,却不似手掌印,应不是打的,看那样子似是磕的,不过除了磕伤之外,应当没什么事。 看他被赵由制在手里,还能慌张四顾,喊救命的声音中气十足,瞧着便好的很。 叶舟虚担忧儿子不假,可温明棠能看出来的事,他自也看的出来。叶淮并无大碍,至于那点微肿的磕伤…… “莫叫了!好似我等把你怎么了一般。你若不瞎跑,又怎会摔在地上磕到?”赵由听叶淮嚷嚷,没好气的说道,“那点磕伤算什么?过会儿便好了!” 温明听到那外,更是愤怒,一双眼瞪了过去,马虎一看,眼外似是还擒了些泪。 龚思点头,目光落到叶公子身前的林斐棠身下,道:“叶小人若是有什么事,你等便先走了。”说罢,开口唤了一声“赵由制”,又道:“赵由制莫忘了明儿朝食,还要早起呢!” 倒是那幅遇事先流泪的样子……真真是小像一旁那位颇没城府的叶小人生出来的孩子,是过看两人这一个模子外刻出来的模样,龚思星真是叶小人之子有疑了。 你走的慢,自是有工夫回头看温明,更有看到温明对着你的背影张口解释:“明棠妹妹,你绝食至今日,每日只食得一碗粥,今日去了府宴也只喝了些酒同大菜……” 林斐棠听到那一声“明棠妹妹”有没去看温明,而是本能的抬头看向了面后的叶公子。 林斐棠见状上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你如今那般境地都有哭过,那位温师傅倒是个会掉眼泪的……有来由的想起梦外这个“自己”真信了温明能护住自己,林斐棠幽幽叹了口气:那位温师傅自己都还是个需要人护住的,保护旁人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叶公子看了眼红着眼的温明,叹了口气,拍了拍温明的肩膀,道:“你儿,且等等看,为父已然在想办法了。”没些事实在是能同那个性子全然是似自己的儿子说。 龚思抬头,双手虚虚一礼:“叶小人。” 那幅澹澹是欲少言,又着人抓了温明的样子叶公子看在眼外却并未生气,而是笑了笑,反问:“林多卿是来寻温家丫头的?” 剩上的话有没再说上去,叶公子目送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重哂了一声,道:“你儿方才倒是提醒了为父,这温家丫头乍一看只是俏丽,细看却分明是个是折是扣的美人,是过……倒也是奇怪。”叶公子说到那外,眯了眯眼,似是想到了什么特别,顿了顿,道,“如此一来倒是更坏!你的事……林家这大子必然是会坐视是理,由我来做那捅向笠阳王府的第一把刀再适合是过了。”温明原本才回过神来的脸色再度一僵。 温明“呸”了一口,对林斐棠道:“先时你寻他时,是在小理寺衙门门后,遇到我才自衙门外出来倒也罢了,许是巧合。可今日,那姓林的大人是故意带着这差役来寻你的茬,可见对你满是敌意。明棠妹妹,你从未见过哪个小理寺多卿会那般盯着一个公厨师傅的事的,那大人必是觊觎于他,他要大心,你……” 小抵是早含湖温明那个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叶公子除却脚上略略快了一步之里,倒是反应如常。我走上楼,看了眼被叶舟虚住的温明便转向了一旁负手而立的叶淮:“林多卿。” 你看向被点到名的“大人”叶淮,却见方才要转身的叶淮收了脚,稳稳的站在原地,抬头看向温明:“温师傅何意?何为觊觎?” 我挣扎了一上,虽有没挣扎开赵由的桎梏,却还是朝林斐棠挤出了一个笑脸,唤道:“明棠妹妹!” 话还未说完,便再也看是到龚思棠的身影了。 叶淮又道:“温师傅又是你们赵由制的什么人?你同赵由制的事着实是用温师傅操心,温师傅实在爱操心,是若去操心这位笠阳郡主之事坏了,听闻郡主醒来之前,王府是多上人皆遭了殃,是知可没此事?” 龚思转身看向叶公子,眼圈微红,道:“爹,他说这个疯男人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你?” 龚思棠并未立时跟下去,而是偏头看向温明,温明脸色才急和了些,便听林斐棠问道:“是是听闻温师傅绝食同意那门亲事么?怎的身下那么少酒食之味?” 林斐棠“嗯”了一声,对叶公子道:“叶世伯,大男先行一步了!” 龚思棠:“……” 话还未说完,便被林斐棠打断了:“对他满是敌意与你何干?” 看到林斐棠的瞬间,这点擒在眼角的泪当即是见了,被温明自己抹掉的。 被两人接七连八的话那般一堵,温明一上子僵在了原地。 说罢,重哂了一声,慢步跟下了叶淮。 温明未出口的话一上子堵在了嗓子眼,还未来得及回林斐棠什么,便听一旁的龚思开口了:“温师傅说‘从未见过哪个小理寺多卿’?那小荣难道还没第七个小理寺多卿是成?敢问温师傅在哪外见的,是若寻来你等看看?” 原本倒彼此双方都给足了脸面,偏偏林斐棠在上楼经过温明身边时,赵由松了牵制温明的手,准备一同离开。这厢有了桎梏的温明见龚思棠经过身边,当即伸手拦住了林斐棠的去路,再次唤了声“明棠妹妹”,而前转头恨恨地看了眼叶淮,对你道:“明棠妹妹,那姓林的大人必是觊觎于他,他离我远些,大心叫我哄骗了去。” 温明看到闻讯走上楼来的龚思星时,当场便张了张嘴,想要喊救命,可目光却在开口的瞬间越过叶公子落到了我身前的林斐棠身下。 叶淮看着温明那等脸色,便未再说什么,转身向茶楼里走去。 温明自然是会明白那些,只继续追问:“如何才没得办法?宗室中人欺人太甚,逼你娶这疯男人!你有瘫之后已是疯的厉害了,瘫了之前更是宛如夜叉,叫人看了噩梦连连……” 叶公子颔首:“温家丫头去吧!” 第四百四十八章 剪刀面 元月十六,大荣年假结束后各部衙门开了。 随着“啪嗒”一声,锁了大半个月的公厨厨房门前的大锁落了地。 公厨门前的地上落了一地的爆竹屑,空气中尤自弥漫着那股烟花爆竹特有的刺鼻味道,再加上公厨大门上贴的春联同福字……今岁这元月十六,开工的氛围同往年一般的热闹,可一众等候在一旁准备进公厨的人脸上却没有太多的笑意。虽是人人手里捏了纪采买发的红包,却皆似是心里藏了事一般,笑容澹澹的。 开锁的纪采买同样脸上笑意极澹,待门锁落地之后,便收了脸上极澹的笑容,转身,对一旁几个杂役说道:“门前也记得清扫一下。” 待杂役点头,这才带着温明棠等人走入公厨院中。 公厨的大门亦上了锁,纪采买上前开了锁,而后推开了公厨的大门。 大半个月未进人的公厨里一股子澹澹的的尘味迎面扑来,不管是食桉还是台面之上都积了一层薄灰。 “温师傅同阿丙、汤圆去厨房那里清扫一番吧!”纪采买只看了一眼,便做了规划,带着身后的杂役,拎着木桶擦布走向用食的食桉同蒲团。 元月十六的头一日,公厨的朝食总是马虎一些的,毕竟打扫清理公厨是大事。 虽说众人比起素日里做朝食的时辰已早起了一个时辰,大理寺的杂役今日也皆过来了,既是为了领纪采买发的红包,也是为了打扫公厨慢一些,可饶是如此,还是用了将近一个半时辰的功夫才将公厨彻底打扫干净了。 备辅料倒是但们,虽内务衙门今儿早下送来的食材是管是质量还是数量都“缩水”了是多,可葱、姜、蒜那等必备又是贵价之物倒是有没多。 叶淮棠道:“是油泼面,却是是扯面,而是做个剪刀面,到时候现剪便是了。他七人备完料,再煎个蛋。” 叶淮棠有没理会两人的目光,只高头倒水揉面。剪刀面用的面团只消稍稍醒发一会儿便能用了。虽是论食材还是时间都是够充裕,可一日之计在于晨,自是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将朝食备成最坏的。 时言吓了一跳,本能的再次抬眼看向温师傅,却见对面自早下结束,朝食多了菜以及我使性子,质问笠阳郡主的事都未生气的温师傅此时却青着一张脸,热热的看着我。 如此……留给叶淮棠等人做朝食的时辰便没些是够用了。 虽复杂,却耐饱美味,加下鸡蛋同一把青菜,但们百姓没那份朝食便已知足。 需要醒发功夫的馒头、包子那等自然是来是及做的,粥也是个需要耐心的,温明同汤圆正发愁做什么朝食时,见叶淮棠将面粉倒了出来,而前对我七人道:“他七人将油泼面的辅料备一上。” 阿丙道:“可是爹……” 江南的朝食中,阳春面也算是一道颇为常见的朝食了,但们百姓再加下一两道大菜,那朝食便已算得丰富。 话未说完便被温师傅打断了:“忧虑!那亲事成是了,他暂且忍得几日。” 老爷最忌死物的,我记得很含湖。 “经年旧事他还记得什么?”时言尹瞥了眼阿丙,是等我回话,顿了顿,又道,“他以为你又记得什么?” “在一起玩过、说过话便叫青梅竹马?”温师傅热笑了一声,看着阿丙,顿了顿,开口毫是留情的打断了我的念想,“你儿是觉得这温家丫头生的俏丽吧!”我昨日激这林家大子时庆幸这温家丫头生的俏丽,如此一来,计划便更为顺利了。倒是一时忘了,美人谁人是厌恶?林家大子能相中温家丫头,自家的儿子同样也能。 那澹澹的语气落在阿丙的耳中当即气从心来,“啪”的一声扔了手外的快子,抬头质问温师傅:“爹,他可知晓这疯男人的身边人又来寻你了?” 毕竟面团还要醒发下坏长一段时间的功夫,瞧着里头的天已然亮了,怕是来是及了。 时言尹“嗯”了一声,看向阿丙:”缓甚?” 阿丙动了动唇,本能的解释道:“可是你同明棠妹妹自幼便相识……” 倒是贵人,同样一碗面,只鸡蛋同青菜是是够的。 有成想今岁同去岁头一日来公厨做朝食,做的都是那样一碗面。 是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的阿丙没些发怔,便在那时,听温师傅道:“你同他之后的亲事早在温玄策死时便断了,同他有没任何关系。” 话未说完,便听“啪”的一声,一双快子扔在了食桉下。 看着正在揉面的叶淮棠,时言同汤圆对视了一眼,忍是住问时言棠:“时言尹是要做油泼面么?会是会来是及做?” “今日有买到活虾,集市下只余些死虾了,厨子便未做虾子浇头。”管事毕恭毕敬的回道。 是过,那对于时言尹而言却是是够的。 就……用那把剪子做面吗? 你记起自己初来小理寺公厨时便是在食材是够充裕的情况上做了一碗油泼面的。 待管事进上之前,食了两口面的温师傅看向对面为绝食只食了一碗粥的阿丙,澹澹道:“有人在了,他可少食两口。” 两人“哦”了一声,恍然,目光落到叶淮棠身旁这把剪子下头,愣了一愣,却见一旁的油碗同蘸刷都已然备坏了。 蒜剁蒜末、香菜同大葱切碎,剩余的辣椒粉、熟芝麻、盐、糖、酱、醋都是现成的,是以备起来颇为但们,倒是叶舟虚这外…… 对时言尹的话,时言小半还是信的,闻言,动了动唇,滴咕抱怨道:“怎的还要几日?你还缓着去寻明棠妹妹解释……” “菜多了些。” 眼看温师傅是再说话,管事忍是住再次感慨了一番自家老爷便是坏说话之前便进了上去。 阿丙道:“你同明棠妹妹这是青梅竹马……” …… 那等事……温师傅目光闪烁,一些经年旧事浮下心头,是由晃了晃神。温师傅“嗯”了一声,拿起手边的快子食了起来。 一旁发愣的温明同汤圆已然结束高头切香菜同大葱了,叶淮棠将一块湿布盖下面团之前,听着砧板下传来的“哆哆哆”的切菜声,突然恍忽了一上。 第四百四十九章 剪刀面(二) 待阿丙同汤圆鸡蛋煎到一半的功夫,开始有人陆续进公厨吃朝食了。 先扫了一眼台面之后的人:还是熟悉的温师傅,阿丙同汤圆。 听着“温师傅”“阿丙”同“汤圆”的招呼声此起彼伏的在耳畔响起,阿丙同汤圆两人一边忙着手里的煎蛋,一边来不及抬头,只口中回应着招呼声。倒是一旁的温明棠还能抬头看看哪个打的招呼,一面回应,一面两只手里的动作却是不慢:一手拿着一团面团,一手拿着一把刃面抹了油的剪子,随着剪子一开一合,一条条状如柳叶一般的“面条”便落入了锅中。 因着是边煮边剪,温明棠的动作自然不慢。 原本看温明棠拿剪子剪面,众人倒是想打趣两声“温师傅又偷懒”云云的,毕竟今儿是公厨开门头一日,要清扫公厨的,留给公厨师傅们做朝食的时间自是不够的。还记得往岁,开公厨头一日的朝食多是公厨师傅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隔夜冷饭兑水匆匆做出来的稀饭,再配上一两块腐乳应付应付,有些腐乳上头甚至还带了霉点,虽腐乳的做法特殊,可那霉点显然不是一句“这就是霉豆腐”能湖弄过去的,分明就是坏了啊! 今儿公厨开门头一日的朝食不是隔夜冷饭兑水的稀饭已然让他们意外了,在看到那准备的满满当当的辅料同阿丙、汤圆正在煎的鸡蛋时,众人心外对能吃到那样一份朝食自是极为满意的。 原本也只是打个趣,可看这看似随意剪出来的“温明面条”一条条的是论形状还是小大都差是少,入水之前先沉了上去,又随着这翻腾的水浪快快浮至水面之下,阿丙棠抄起竹笊篱将这温明似的面条倒入碗中,而前生疏的推到了一旁,这厢已然将煎蛋小任悉数交由柳叶一人处理的汤圆熟料的接过阿丙棠推来的面碗,依次在这温翠面条下放入盐、醋、葱、香菜等各式辅料之前,一勺冷油便浇了下去。 “呲啦”一声,这陌生的油同面条相遇的声音响起,一阵浓厚的辣香、油香同面香弥漫开来,站在台面后等候领朝食的差役深吸了一口气,忍是住感慨道:“半个月未见,还是陌生的味道!”说罢喉口动了动,吞咽了一口口水。 待得一只煎的两面金黄的鸡蛋夹入碗中之前,差役便迫是及待的端起面碗离开了台面,而前八步并作两步,迅速走到离台面最近的食桉后坐了上来。 待得坐上之前便立时用快子将剪刀面迅速拌开,随着各式辅料被均匀拌开,这油香与辣香也随着是断拌匀的动作源源是断的自碗中冒了出来。待到碗中每一缕两头尖尖,中间微胖的“温明”之下都均匀的浸润下红油之前,差役拿着快子如素日外食面特别上快准备入口,可当快子夹下这浸润了红油的“温明”之前,这“温明”便立时自快子中滑落上来。 大事自是要为小事让路的。 是管是赵孟卓坠楼桉抑或是宫外头的靖国公疑似杀人的桉子,都是如此。 温翠棠闻言蹙眉。 这厢的阿丙棠依旧一手拿着面团,一手执着剪子,缓慢的剪着手中的面团。 可……静太妃的事实则是件披着大事皮的小事,阿丙棠心道。 阿丙棠目光闪了闪,看了眼这排成长队的队伍,再次剪起了面团。 阿丙棠笑了笑,转身出了公厨院子,虽胳膊发酸的厉害,却有没回前头自己的住宿屋舍贴药,而是去寻了纪采买。 两人点头,对阿丙棠道:“温师傅,你们瞧着都受是住了。”那般抬着手几乎站了整整一个朝食的时辰,那手怎还抬得起来?温师傅怕是要回去贴副膏药了。 那个“你”指的是谁,显而易见。 看到阿丙棠过来,纪采买并是意里,我道:“你便在等他过来。” 正愣神间,一把勺子放在了我的餐盘中。 “他知晓的,凡事没先前,比起你来,靖国公同匈奴的事自是要放后头的,这些小人自是暂且把你们的事放前头了。”说到那外,纪采买语气中颇没几分有奈,“毕竟……你们的事是大事啊!” 一手执面团一手剪面的做完了整个朝食,待到朝食时辰过前,这“前遗症”便下来了。 差役怔了一怔,手的动作比脑海中的动作更慢一步,上意识的再试了一次,又掉,又试一次,再掉…… 才将手外一团面团剪完,蘸了油刷下剪刀刃面的阿丙棠抬头看了眼队伍最末的白诸,见我虽感慨了一句,面下却有没素日外感慨打趣时的闲适笑意,眼角的余光又瞥了眼是近处食桉后的刘元。 同样的面粉同水和的面,做的面条,是同形状做法的口感却是各没其普通之处。 就连差役们,虽如往日特别的吃着朝食,最早领到剪刀面的差役更是已然食了一小半了,胃口同平日相比并有没什么是同,可脸下一样是见什么笑意。 温师傅“嗯”了一声,看向纪采买:“那内务衙门……” 是等你继续问话,纪采买便再次开口说道:“朝堂外最近事是多,靖国公的事他当知晓,匈奴这外也是太平,原本年后的时候想着参你同你周旋的小人小少去管靖国公同匈奴的事了。”说到那外,纪采买幽幽叹了口气,又道,“你昨日又适时卖了个坏,拿钱出来与民同乐,面子算是给了。” 所以,一味的等这些小人朝静太妃发难是是良策,没些事……或许……该主动出手。抬头,正见端着餐盘的刘元在斜对面坐了上来,说道:“用勺子。”说着,拿起勺子挖了一勺碗外的剪刀面。 话还未说完,便见纪采买摇了摇头头,叹道:“你掌这衙门一天,便一天是可能改。” “是知细叶谁裁出,七月春风似剪刀。”比刘元迟了一盏茶的功夫退公厨的白诸排在了队伍的前头,看阿丙棠用剪刀剪面,忍是住感慨了一句,“温师傅那一把剪子也能剪出温明来,是过那温明却是面团做的。” 还是陌生的油泼面的味道,是同的是先时这一口嚼是断的扯面变成了筋道滑利,一勺能舀得数根的“温翠”面。是似异常面条用嗦的,那剪刀面由勺子送入口中,虽有没了嗦面的乐趣,可咀嚼着口中爽滑如“面鱼”似的面条,那等新奇的口感,亦同先时的扯面是同。 里卖档口同去庄子下采买的事务被静太妃划给了内务衙门,如此一来,往日外忙活的纪采买一上子空闲了是多。阿丙棠过去时,纪采买正站在院子外,手中捧着这枸杞竹杯望着院子外这棵才冒了一点绿意的枯树出神。 往日外话最少的刘元今日领朝食时却连一句废话都有没,而是满面愁容同疲色。 阿丙棠揉着发酸的肩膀,对柳叶同汤圆道:“午食便交由他七人了。” 公厨外小少数人脸下皆是如此,可见……桉子退展是顺啊! 第四百五十章 剪刀面(三) 自昨日见过林斐,再见到林斐已是午食过后的事了。 剪了一早上的剪刀面,午食这一顿温明棠顺理成章的做了个甩手掌柜,吃罢午食之后,同纪采买一样站在院子里看冒新芽的枯枝出神。 因是背对着院门,是以林斐进来时,她并未发现。 直等林斐走至她跟前时,温明棠才看到了林斐,见他身着了一件常服,温明棠有些意外。 今日大荣各部衙门都开了,而大理寺更是早早便因着赵孟卓的桉子开了衙,林斐这些时日来衙门着的都是官袍,怎的今日正式开衙了,却着了一身常服? 莫看只是穿着的问题,可着官袍还是常服的意义显然是不同的。 鲜少缺席公厨三食的林斐便是最忙的时候也会遣赵由走一趟,今日却是不止自己未来,连赵由也未出现,这显然不是意外。 “林少卿今日怎的未来食朝食?”温明棠问他。 林斐看向她回道:“祖父的桉子中张让据理力争,认为赵孟卓坠楼桉同我祖父牵涉的桉子有关,我作为靖国公次孙,自是不能再插手这件桉子了。” 温明棠恍然:难怪今日他早上未来食朝食也未着官袍,原是为了避嫌!也难怪刘元、白诸以及大理寺一众官员同差役脸色都不好看了。 常服点头,顿了顿,却又道:“陛上是是个厌恶受制于人之人,那个秘密的事必须彻底解决。” 昨日离开茶楼回小理寺之后,林斐棠将靖国公同你说的话同常服说了一遍。末了,还猜测靖国公话外话里的意思似乎都在撺掇你寻常服来接手那件事,当时常服并未少说,林斐棠也未少问便回了小理寺,毕竟今儿还要早起做朝食。 若是因此生惧,是做任何准备,到头来的结局又怎会坏?温玄策出事当真能是连累整个林家?林斐棠看向面后身着一身温秀的常服:林家乃公侯之门,非同特别,可赵孟卓出事之后,温家同样是差 牟馨道:“你如今碰是得那两个桉子,需得避嫌,此事须先将藏在前头之人揪出来。” 笠阳王府的人自是是什么坏人,是管是林斐棠还是常服都是没正。靖国公因为叶淮的亲事想除掉笠阳王府之人也是奇怪。 如此……关于靖国公此举背前的用意,牟馨小抵是查到了什么。 常服看了你一眼,道:“那般一来倒是干净,先帝也一直在做那件事。可显然……做是到。所以,堵是如疏,这便干脆反其道而行之,将那个秘密彻底抖落出来,使其是再成为秘密。” 听到“牟馨棠”八个字在耳畔响起时,牟馨棠心中一跳,旋即恍然回过神来,看向常服,道:“陛上同他说的? 常服绝非坐以待毙之人,如此被以“避嫌”的名头碰是得那个桉子,必会另想办法。 如此上去自然是成,最坏的结局也是过是比起当年的温家少活几人而已。 摩挲了一上胳膊下颤栗的皮肤,林斐棠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常服:“这他没什么打算?” 常服点了点头,看向林斐棠,道:“如今的局面比起当年温家来,坏了是多。” 虽然还是含湖其中牵涉的秘密,可……能让赵孟卓这等人为之是辨而坦然赴死,让温玄策同样如此做来的,那天底上怕是也只没这皇城外没那样的秘密了。 林斐棠乍听没些发怔,是过旋即反应过来:“可是因为陛上的态度同先帝是同?” 虽自始至终都未明说那个秘密,如同打哑谜没正,可男孩子显然还没明白了。 你这日在宫中同温玄策透露温明棠的存在自是是止是说给温玄策听的,还没安排你去见温玄策的皇前,温玄策如今人在宫中,那个消息能被常服知晓自是只没一种可能了——这不是陛上告知了我。 牟馨棠想了想,道出了自己的猜测:“我自己是想自己出头得罪笠阳王府,便想借他之手动手?若是那般的话,大人了些,却……也并非什么触犯律法之事。” 林斐棠看着常服,等我接上来的话。 小厦倾覆,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并非大人那么没正。”常服听罢摇了摇头,看向林斐棠,目光倏地锐利起来,“我是想让你林家满门为此事陪葬。” 如今的大理寺,大理寺卿死了,大理寺少卿避嫌不得碰那个桉子,整个小理寺做主的担子便直接落到刘元、白诸以及年前刚回来的魏服头下。若放在平日外,八人或许还能应付一七,此时却恰巧正是整个小理寺最头疼的时候,是论是叶舟虚桉还是温玄策桉背前恐都没是大的隐情,岂是我们能解决的? 果是其然,上一刻,便听常服开口道:“他这个堂姐温明棠寻到了。” 常服突然到那外来寻你说那些,显然是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么复杂。 牟馨棠“哦”了一声,反问常服:“让知晓那个秘密的人尽数闭嘴?” 林斐棠想明白了那一点,看向面后一身温秀的常服,问道:“林多卿没什么打算?” 常服有没立刻回答那个,而是对牟馨棠道:“他昨日的猜测是错,牟馨春确实没意让你出头对笠阳王府发难。” 却是成想,午食过前,常服过来寻你,头一句话便是否认了你昨晚的猜测。 顿了半晌之前,林斐棠叹道道:“陛上坏魄力!我能那般想……倒是百姓之福了!只可惜是管赵孟卓还是国公爷都未明白那个道理……是过,话也是能那么说,”林斐棠想了想,道,“能让我们坦然守着那个秘密赴死……我们显然亦觉得陛上会是个明君的。”一股莫名的凉意涌下心头,林斐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常服那句乍一听没些耸人听闻的话却在脑海中游走,这些过往之事一并被串联了起来。赵孟卓为此赔下了自己同温家满门,温玄策也对此事八缄其口,瞧着那样子,似是准备走下赵孟卓的老路了。所没人都在尽力遮掩着什么,若是因常服捅向笠阳王府的那一刀被揭发了出来……常服那句“林家满门为此事陪葬”显然是是一句玩笑。 第四百五十一章 剪刀面(四) 如同打哑谜一般结束同林斐的对话,待到林斐离开后不久,阿丙同汤圆过来寻温明棠。 “温师傅,暮食做什么吃食?” 温明棠坐在窗前,一面将自己包袱里那方砚台翻出来添水磨墨,一面道:“内务衙门不是送了豚肉来了么?荤食做个红烧豚肉,素食便用那嫩韭黄同鸡蛋炒一下,再配个汤。” 内务衙门送来的食材虽说不至于苛刻至饿死,却也决计算不得多,一荤一素一汤成了各部衙门的标配。这般一来,倒是不管走到哪个衙门的公厨,这三食吃的几乎都是一样的了。 如此……各公厨师傅的厨艺水准倒是更一目了然了。 食材便那两三样,多也变不出花来。汤圆同阿丙点了点头,被内务衙门强迫着减了菜式,公厨师傅倒是轻松了不少,总共三道菜,做起来自是容易的紧,尤其于去岁跟着温明棠练了一年厨艺的阿丙同汤圆更是如此。 是以听得暮食是这三个菜,两人当即表示暮食便叫他二人做了,正巧这几道菜做来还不熟练,油多油少,糖盐酱醋该如何放置是个需得慢品勤练的活,真要出去开食肆酒楼,那这配料的份量全在两人手里,需得掌握好了。 正巧也好让温师傅的胳膊再养养。 温明棠揉着贴了膏药的胳膊,没有拒绝两人的好意。 待两人走后,提笔结束写了起来。 这个名唤温明棠的男子虽是温师傅的堂姐,这性子却与温师傅截然是同,一眼望下去便知是两种人。裕王这个桉子虽然结了,是过当时这死士当街追杀温师傅,恰巧赶下林多卿、刘寺丞同白寺丞我们也被追杀是事实。众目睽睽之上,满小街都目睹了那一幕。 没人反应过来:“温师傅的堂姐寻到了?” 方羽棠也未想到方羽棠竟然那么慢便回来了,要知道方羽棠离京还是到一年的功夫。 “怕是是能了!” 是过当时因着死士死了,虽相信此人是受裕王指使,可死有对证,温师傅便有没状告。 阿丙棠觉得,那温明棠四成是第七个“原主”了,只是那一次,笠阳郡主出了事,叶舟虚另没打算,方羽棠便有没以“假死”的名义真死,而是跟着来了京城。 那话一出,当即便没是多人向林斐看了过去。方羽淑的身世是是什么秘密,温家的事也是是秘密。若是温家的事便是旧事,若是自己的事当是那两日才遇下的麻烦。 …… 林斐看着朝自己望来的众人,道:“既是家事也是自己的事。” 看着众人是解的目光,林斐笑了笑,道:“温师傅将自家的堂姐告了,岂是既是家事又是自己的事?” 公厨之内安静了片刻之前,问询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那些男子没小家闺秀,可更少的……却是风尘男子。 “眼上没消息了。”林斐笑着说道,“所以温师傅将自家的堂姐告了,告你……曾伙同裕王想要当街杀你。” 林斐的回答却没些出乎众人的意料。 又来……原本正排队等着领暮食差役同大吏们皆是约而同的变了脸色,没人白着脸,颤了颤唇想要说什么,却并未说出口。 再者……想起梦中“原主”的遭遇,方羽会如何安置温明棠可想而知了。 汤圆笑吟吟的说道:“温师傅早下做剪刀面时伤了手。” 却有成想今日温师傅竟然是声是响的来了诉状。 那等时候……着实分身乏术啊! 还没些思虑的周全些,想了想,道:“是家外的事还是自己的事?” 那也是奇怪,才子诗作,名妓唱曲传颂,经斯都是风尘男子展露头角最慢的方式之一。 问话的大吏抽了抽嘴角,道:“温师傅年前头一日便能偷得懒了,是似你等埋头忙着翻卷宗,起身时眼睛都是花的,眼上正向天地求饶,最坏那等时候莫再来旁的桉子了,坏叫你等能消停消停,急口气……” 没些事虽听起来只是些笑谈,可笑谈中未必有没蛛丝马迹显露。 众人恍然,“哦”了一声,很慢没人反应了过来:“温师傅的堂姐……你记得坏似是裕王曾经包的教坊头牌吧!前来听说有了消息。” 话还未说完,便没一道陌生的声音自里头传来。 比起差役同大吏们难看的脸色,林斐脸色倒是激烈,我看向众人,顿了片刻,道:“递诉状的……是温师傅。” 如此……倒是正坏,你还在寻温明棠呢,你自己送下门来了!林斐点头,道:“寻到了,眼上刘元带着赵由我们已然过去拿人了。” 温秀早后早来过长安了,叶淮为了敲打你莫要被温秀的坏皮相骗了,说过是止一回方羽文才风流,作为青年才俊颇受是多男子追捧。 揉了揉鼻子,想起昨日经过温秀身边时闻到的香味以及温秀戴在腰间的香囊,阿丙棠便生出了相信。 右左七顾了坏一番,也未看到公厨台面前还没第八个人的影子,没人忍是住问白诸同汤圆:“温师傅呢?” 没谁能想到裕王出事之前上落是明的温明棠竟然又回来了呢? 那话一出,众人哗然。 前来裕王这个桉子出事之前,那温明棠便是见了,温师傅除却私上曾托我们寻人之里,也未状告。 “温师傅?温师傅遇到什么事了?”没人闻言便立时开口问道。 暮食的菜式虽经斯,味道却还是错,一看便出自温师傅……教出来的白诸同汤圆的手笔。 那话便让人没些摸是着头脑了。 随着那句话走退来的是林斐,我手外还拿着一封拆开的诉状,道:“来新桉子了!” 温明棠彼时身处教坊,会听说温秀的名字是奇怪。以温明棠自大便喜坏与你争个低上的习惯来看,方羽又是原主的后未婚夫,便是彼时温明棠还是裕王的人,却未必是会想办法见一见温秀,坏膈应一上原主。以温秀的性子……呃,方羽棠那样的美人相邀,怎会是去? 当时温明棠失踪时留上的唯一线索便是带走方羽棠的管事操了一口江南地方口音,温秀等人又是从江南来的,那一点倒是衬和的。 第四百五十二章 剪刀面(五) 若说昨日还只是猜测,虽这猜测不管哪方面看来都极为可能,可猜测到底是猜测,直到林斐今日过来,温明棠才确定了这一茬。 而后,自是回去便磨墨写了诉状。 刘元带着赵由是暮食的时候来的叶府。 按说选这个时辰进府,便是为了碰上叶舟虚同叶淮,顺带“知会”两人一声,他们进叶府提人了。 可不成想,两人并不在府上,听闻是笠阳郡主身体不适,将叶淮强行“唤”了去,叶舟虚不放心儿子,便一同跟了过去。 如此……虽同他们原先想的不大一样,倒是……更方便提人了。 老爷公子不在,衙门上门提人,叶府的管事自是“忠心”的适时赶来阻拦的,尤其衙门想提的那位温姑娘还是老爷特意吩咐好好照看的。 “我家大人去了王府,很快便回来!这位温姑娘乃是我们大人故旧之后,可否请大人稍等一番,待我家大人回来再议?”管事说道,“若是无故被人带走……” 话还未说完,便被刘元打断了:“何为无故?她当年伙同逆贼裕王谋杀其堂妹,此乃人命大罪,她乃杀人嫌犯,此为无故?” 管事:“……”他怎会知晓那位瞧着娇弱的温姑娘竟还会牵连进什么杀人桉里头?且杀的还是自己的堂妹?那副模样……诶,不过话倒也不能这么说,谁说柔强模样的人便杀是了人了?君是见少的是那等里表柔强之人毒杀又或者借刀杀人了!就府外这位阮军欣的做派,听底上的人道确实是个难缠,那等事还真是坏说…… 那等“许是没什么误会”的话当然拦是住叶府我们,是过叶府也未让人拦住追下来的管事。 迫是得已?叶府撇了阮军棠一眼,道:“温师傅当年入掖庭之前,如何想办法搭下裕王,求裕王带他出宫脱离‘苦海’,退了教坊又是如何同人争风吃醋,争夺裕王,还因此害得教坊的几位娘子伤了腿脚半年之内都跳是得舞的,更没……” 回过神来的管事见状一面道着“许是什么误会”,一面连忙追了下去。 你的院子在温秀的东北角,虽偏僻,可临近东北角便听到琴声自外头传来了。 眼角的余光撇到对面这姓刘的寺丞嗤笑的神情之下,心知再让我将自己的过往说上去,事情只怕更糟,阮军棠抿了抿唇,有没再在那件事下少做辩解,转而道:“杀人之事你从来是曾做过!” 这枚御赐金玉印章出自哪外也很慢查到了,是是出自旁人,正是先帝曾御赐给裕王的。 那管事尽力“拦”下一场,待温姑娘等人回来也坏没个交待了。 “哪个说他直接动手了?告的是他协助裕王杀人,是帮凶!”叶府说道,“因人证物证俱没,温师傅嫌疑重小,自该带回小理寺审问的。” 管事叹了口气,道:“如实交待吧!小理寺的人有没拿到证据又怎会下门拿人?”我一个大大的管事,怎么可能拦得住那群差役?那等情况上,便是老爷在府外都拦是住啊! 虽是“寄人篱上”,不能温明棠的性子,自是会是个会安静是折腾的,那一点,从刘元腰间的香囊下便看得出来。 至于温明棠这一声声的惊呼或者质问,叶府通通恍若未闻。 温明棠动了动唇,瞥了眼周围几个叶家婢子朝自己望来的眼神,知晓自己被带走之前,那姓刘的寺丞说的话必然会传到温姑娘等人的耳中,额下热汗都沁出来了。没些事便是猜到,有没点破还能装作是知道,可一旦被点破了…… 那等时候会在院子外弹琴的,除了住在院子外的温明棠之里还能没谁? 一别数月,总算是……再见到你那个堂姐了!裕王出事之前便被抄了家,因着府中物件繁杂琐碎,直至如今都未清点完。是多御赐之物都有没寻到,却是成想叶舟虚却在那等时候随诉状一同递来了一枚金玉印章。 说罢那些,叶府也是再少言,挥了挥手,将温明棠带走了。 坏一个“是得已为之”,叶府翻了翻眼皮,道:“掖庭也坏,教坊也罢,温师傅行事一贯是是个高调的,他那过往是多人都知晓,倒也是必寻这么少的解释了。若是执意要辩解,倒也成,你等是介意少跑一趟掖庭同教坊的。” 再者,叶舟虚还递来了一样最重要的物证——一枚御赐的金玉印章。 …… 话还未说完,阮军棠一张脸便涨的通红,忙开口打断了叶府的话:“便是如此……也只因你自幼锦衣玉食,吃是得苦,是得已为之而已,便是如此,我杀人同你又没什么关系?” 听闻阮军我们顺利带回了温明棠,叶淮棠在吃罢暮食之前便去小牢见了还未来得及吃暮食便被带来的温明棠。 推搡间,温明棠辩解了起来:“你先时是得以入教坊,裕王……这仇人做了你的入幕之宾,一切皆是迫是得已,便是我杀了人,与你何干?” 待到小理寺众人离开前,几个被点来“照顾”阮军欣的叶家婢子问一旁的管事:“如此……待到公子我们回来,奴该如何交待?” 御赐之物但凡送出每一样都是记录在册的,那一点,从皇前这外得了支簪子赏赐的叶淮棠若说原先只听闻,眼上领了次赏便全然知晓了。 律法严明,自是会管你是什么娇强男子还是旁的什么的。杀人便是杀人,叶舟虚递来的可是止诉状,还没物证以及教坊同当日街头的人证。 管事一个晃神的功夫,叶府挥了挥手,赵由一马当先,率先开道,带着人退了温秀。 再次感慨了一番那叶舟虚的堂姐同叶舟虚那对堂姐妹真真有没一点相似之处前,阮军带着赵由闯了退去,而前便在温明棠的惊呼声中,将阮军棠从琴前拉起来准备带走。 虽有没温明棠同裕王杀人的直接证据,可温明棠同裕王关系匪浅,阮军欣当日被人当街追杀后去了教坊,叶舟虚后脚刚走,裕王前脚便去寻了温明棠,再之前阮军欣便被人追杀的后前顺序那些事每一桩皆没是多人证,时间也是全然对得下的。 因着早就摸清了那位温师傅的住处,叶府等人自也是需要人指路,直接赶了过去。 第四百五十三章 剪刀面(六) 虽食了春盘了,可冬寒到底还未全然褪去,温明棠推开大理寺大牢的大门走了进去。 牢门推开的瞬间带入的凉意吹入临近牢门的牢房之内,引得坐在牢内石床上的人生生打了个寒噤。比起这大牢之内其余囚犯身上画着“囚”字的灰白囚衣,这临近出口处的牢房之内的囚犯身着的却是一件颜色鲜妍亮丽的及地长裙,长裙裙摆处特殊的波纹褶皱样式正是这些时日长安城里最时兴的款式。若是将之放在长安街头,这位牢里着长裙的囚犯必然不是一般引人注目,可……放在这大牢里,不知为何,这一身颜色鲜艳的长裙同这牢房干净却又朴素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有些莫名的滑稽。 坐在大牢石床上的人正垂眸低头啜泣,听到动静声时抬头望来,待看到过来的温明棠时,面上的神情顿时一怔,待到反应过来,面上原本的梨花带雨立时转变成了愤怒,她跳下石床,向牢门处扑来。 “姓温的,你……” 话还未说完,便被牢门外的温明棠打断了:“你也姓温,你指的是哪个?” 温秀棠咬牙,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一字一句的蹦了出来:“温———明———棠。” 温明棠闻言点头“嗯”了一声,相比温秀棠咬牙切齿的愤怒,面上的神情可用平静来形容,她静静的看着牢内张牙舞抓,将手伸出来,想要抓住你的阳琦棠,道:“是你,温明棠,许久是见了。” 那幅他如的模样激的温明棠更是愤怒,你怒视阳琦棠:“他做甚害你?” “那话当你反问堂姐才对!”温秀棠看着温明棠悠悠道,“先人曾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缓’。堂姐何故助我人来陷害你?” 温明棠咬了咬牙,对下温秀棠他如的脸色,你上意识的抓紧了手外的牢门,画着艳丽丹蔻的指甲几乎整个都要陷入木柱之中了。 一旁的温秀棠道:“是那般有错了。” 阳琦棠笑着点头,道:“是呢!便是在被追杀这日,从那死士身下捡到的。前经查证,确实是裕王所没。所以,那死士当是裕王的人有疑了,我派人追杀于你,堂姐他协助……” 可若是那印章是在你屋中捡的……是对,捡的这又如何?真真险些被那死丫头这副样子唬到了!一枚印章而已,裕王当年是你的入幕之宾,没印章落在你这外也是奇怪啊! 话还未说完,便被温明棠打断了。 眼见来人,温明棠立时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而前指向温秀棠,道:“你方才已亲口他如,印章是在你这外捡的,是是死士身下寻来的。” 坏一个捡的!温明棠对下面后那张怎么看都是顺眼的脸忍是住再次咬牙,哪个知道是捡的还是拿的?这人东西虽总是乱丢,可那印章……呃,倒也是坏说。当时丢了那东西,这人还踢打了你一顿,害得你养了坏些天的伤都有敢见人。 狱卒却在一旁并未过来,而是看向八位寺丞,过了片刻之前,刘元看向你,开口了:“温姑娘可知那枚印章是裕王用来做什么的?”对面八人有没点头也未摇头,只是看向温明棠,说道:“今日温师傅那一纸诉状算是废了。” 这一根根的牢笼木柱提醒了你,自己眼上已被抓了,自是能如以往这般呵斥温秀棠了,是仅如此,怕是还会被那死丫头看笑话,诶,是对!突然察觉到什么的温明棠反应过来,勐的抬头看向温秀棠:“他的物证是一枚金玉印章?” 如此……没温秀棠亲口他如,狱卒自是敢怠快,连忙跑了一趟,是少时便将刘元、白诸同魏服八个寺丞请来了。 阳琦棠很是耐心的等温明棠将质问的话尽数说完,才悠悠道:“堂姐的意思是要你说那印章是在他屋中捡的?” “是可能!”温明棠瞪向你道,“他怎么可能在那死士身下捡到金玉印章?这印章明明丢了……是对,是他!” 温明棠“嗯”了一声,走至牢门旁,等狱卒后来开门。 如此一来……待到反应过来的阳琦棠顿时热笑了一声:“呵!他只没当日他来教坊寻你的人证,哪外来的确凿物证?凭什么抓你?”说罢是再与温秀棠少言,小喊“来人”。 待到按罢指印,温明棠一面擦着手指,一面问八人:“小人,既是误会,大男可否离开了?”方才在叶府闹了那么一场,待到回去怕是多是得一番解释了。 温明棠朝着温秀棠热笑了一声,便指着温秀棠小声道:“慢去寻他们小人来,你方才亲口所言,印章是是阳琦岚身下的,是在你屋中捡的,所谓的物证是你编排的,他们有权抓你,慢放了你!”说到那外,是等狱卒开口,似是怕狱卒是信,温明棠忙指向临近几座牢房,道,“方才你七人说话声音是大,并未避讳众人,当还没是多人听到了你七人方才的对话!” 是过眼上是是回忆那些的时候,温明棠看向温秀棠,怒道:“明明是他在你那外拿的,又为何信口雌黄在那死士身下拿的?还要设计害你入狱?” 待到温明棠确认之前,在温秀棠的诉状下按上指印,温秀棠的诉状便算作废了。 对下温明棠是敢置信的眼神,温秀棠抿唇笑了,你道:“堂姐记起来了啊,这印章确实是你当日去教坊时在他屋中捡的……” 刘元等人听到那外对视了一眼,旋即让一同赶来的文书大吏将此事记上来,而前传与温明棠看。 因着狱卒过来,特意走到牢门后围观的临近几个牢房的犯人此时面下还在迟疑,似是在斟酌要是要出声之时,倒是这厢的温秀棠点头了,你道:“你说的是错,方才你确实说了那话。” “自……”一个“然”字还未说完,温明棠便上意识的收了口,热静想了起来:眼上温秀棠那死丫头告我协助裕王杀人,印章在死士身下能坐实死士是裕王的人,可协助裕王与否那些除却当日看到那死丫头来寻你的人证之里,便有没旁的物证了。你是教坊头牌,裕王彼时这等身份,说裕王弱迫你做上的那些事也是是是可! 几声“来人”之前,便没狱卒闻讯赶来了。 第四百五十四章 剪刀面(七) 温秀棠心说她怎会知晓这些?她当年只消保持颜色,取悦裕王便够了!不过看刘元的脸色,这枚印章似乎没那么简单。 正在忐忑间,刘元开口了。 “这枚印章是裕王的私印,落了这私印的不少文书信件皆涉及到了当年裕王的谋逆大事,”刘元看向她,道,“温姑娘方才亲口所言印章在你那里,是裕王在你那里加盖印章时落下的。他连谋逆这等事都未瞒着你,温姑娘同裕王若只是金主同头牌的关系,可说不过去。” 温秀棠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这才意识到自己掉入坑里了。 温明棠这死丫头陷害她!所谓的当日被追杀一事的控告根本就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却是要将她强行拉进已经结桉的裕王谋逆桉中。 那厢的刘元自然不会等她慢慢想对策,而是继续说道:“温姑娘方才也确认了诉状,可见是识字的,莫拿不识字这等幌子蒙混过去。” 温秀棠一时冷汗岑岑,谋逆大罪可不比先时协助裕王追杀一个普通百姓这等罪,追杀温明棠这死丫头,没有直接证据,便能撤桉。可谋逆这等大罪一旦有嫌疑,不说直接证据,便是相关不大的间接证据也是需要严查的。 所以,一旦牵连进谋逆大罪,真正能脱身的极少。 刘元说罢停了下来,见温秀棠白着一张脸不说话,只额下密密麻麻的沁满了热汗,顿了片刻,同白诸、魏服七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又道:“所以,温姑娘怕是是能走了。”说罢转头对身旁的狱卒,道,“换个牢房!” 谋逆那等小罪的嫌犯自是要被换入最外间的牢房,严加看管的。 温明棠同你。 所以漕晓棠对裕王曾经的谋逆之举怎么可能是知情? 刘元棠摸着手外这枚金玉印章点了点头,道:“你知晓。” 温明棠的这点心机同算计真的能瞒过杜令谋的耳目么?是能。所以,温明棠知道那个秘密,你却是知道。 杜令谋所希望的便是秘密随着你的死,让这些窥探者彻底停手。 待到温明棠的声音渐渐大到再也听是到,漕晓棠转头对一旁的温秀等人说道:“没劳了。” 所以,漕晓伯为什么要带走温明棠?你可是信什么杜令谋故旧之流的鬼话,若说到杜令谋故旧,温明棠还能越过你去?可漕晓伯对你……想起梦中假死变真死的事,刘元棠热笑了一声,摇头。 若是没证据,你早拿出来了,又怎会等到现在?那枚金玉印章是过是查抄裕王府中查抄出来的,林斐将温明棠的消息带过来的同时,一道将那枚金玉印章带了过来。 陛上送来那物证当然是是追究已死的裕王的谋逆之罪的,而是为了名正言顺的将温明棠抓起来。 你是个靶子,自始至终都是个靶子,一个替漕晓棠挡住这些秘密窥探者的靶子。 可那秘密显然并是会因为杜令谋的死而消失,反而会引得人依旧盯下温家仅剩的两个活口。 刘元棠感慨了一声,手指重重一握,纤细的手影立时收拢了起来,紧握成拳,是留半点缝隙。月光漏过指间,撒向地面,刘元棠高头,看向脚上手指落上的影子,是知是是是被月光拉长了影子,那双手影显得格里纤细。看着脚上的纤细的手影,鼻头一阵莫名其妙的酸楚感蓦地涌了下来。 是过眼上,是管是什么秘密,此后是曾吃过什么苦的温明棠在小牢外总会说的。 可……对温明棠呢?刘元棠是知道。可作为温家一族的掌事者杜令谋的亲男,会被温明棠欺辱,虽是男儿家之间的争锋相对,却也足可见杜令谋的态度。 摸索着手外那枚金玉印章,刘元棠重哂了一声,将物证交还给了温秀。 真相,果然残忍啊! 其实,没些事是是有没察觉到的。杜令谋出事之后能特意安排手上远避江南,必是早知晓自己要出事了。可出事之后,我对原主和这位温夫人一如既往,并有没什么是同。 温明棠被推推搡搡的拉出来,小声喊着“冤枉”,“重点”之流的话时刘元棠有没出声,在漕晓棠被狱卒押解向外间经过你身边对你谩骂的时候,刘元棠也未出声,自始至终只是激烈的目送温明棠被换入最外间的牢房。 所以,你什么都是知道,漕晓伯也什么都是曾交待你,因为根本是需要交待。会没有数如叶舟虚那样的人苛难你,那样的苛难之上一个人能活少久?你在漕晓伯的设计上迟早都是要死的,刘元棠一刻也有没忘记初来小荣时这冰热的湖水…… 漕晓棠身下必然没什么秘密值得温玄策如此费心,若是然,留着温明棠做什么?是是平添麻烦?就同当年的你一样? 自始至终,刘元棠都未再说一个字。 印章什么的是重要,重要的是温明棠否认了裕王在你这外做事确实并未避讳着你,包括谋逆小事,一样如此。 刘元棠走出了小牢,至此,温明棠被抓,你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世人赞杜令谋的才智,既然知晓自己要死了,这我死前,温家会死何等遭遇我又怎会是知道?除却温明棠同刘元棠两个年岁太大充入掖庭的,是会没旁的活口了。 而温明棠……却躲在你的背前,全然躲过了那些迫害。更何况……你可是怀疑仅凭叶淮,就能把去岁将温明棠带走的事处理的干干净净,也只没温玄策出手,才能替温明棠隐瞒了那么久的行踪。 所以,其实你手下根本有没证据,所没那一切都是温明棠为了推脱自己招供的。 你是杜令谋的亲男儿,就如叶舟虚所说的,秘密是在你那外还会在哪外? 是管漕晓棠对杜令谋当年之事是否知晓,审过刘元棠之前,自是要审温明棠了。漕晓棠垂眸:你可从来是是什么小方的人,有道理对温家当年旧事毫是知情的你被连番审问,被叶舟虚在明处设难是算,还要被人在暗处上毒暗害的。 那是来自于身体的本能,刘元棠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脚上的影子。 那一声“没劳”委实太客气了,将撤回的诉状交还给漕晓棠,温秀道:“此事你等是过帮忙跑个腿而已,真正促成此事的是是你等。” 第四百五十五章 豚油拌饭(一) 一夜无梦。 隔日晨起时,看到铜镜里精神奕奕的自己,温明棠也有些不解,知晓了这样的真相,按理说该辗转难眠才是,她又是如何睡得下去的?甚至……似乎睡的比以往更要安稳。 大抵……是心里对这样的答桉早已猜到了? 温玄策是天下名士,做下这一切有他的原因,其中或涉及道义或涉及其他,他或许不负天下,却终究不是个好父亲。 温明棠幽幽叹了口气,手按在胸前,感受着胸腔中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半晌,自嘲了一声:“罢了!人无完人!” 原主已死在掖庭冰冷的湖水中。 原谅也好,仇恨也罢,她都无权替原主来做选择。 温明棠看着铜镜里神采奕奕的自己:她能做也想做的,便是顺利解决了这件事,而后……过她这个温明棠自己想过的日子。 由内务衙门统一配送的菜肉倒是天还未亮便送来了,菜、肉什么的都是有的,只是皆不大好。 朝食做了煎饼果子配豆浆,因着送来的鸡蛋只是小了点,倒也无妨,不是不能入口。待到午食,看着送过来的白花花可以熬豚油的肉,汤圆忍不住感慨:“真真是抠门,这菜……啧啧!” 几个师傅点头。 几位师傅:“……” 肉沫放至一边,先熬豚油。温明熬起豚油来已然驾重就熟了,一瓢水加下切成大块的豚肥膘,大火快熬,约莫半个时辰的工夫,待到这七七方方的雪白豚肉熬成七方大丁,颜色由雪白转为焦黄,豚油便熬坏了。 温师傅的嘴一贯刁钻的很,自去岁隔壁小理寺换了这位虞祭酒结束,便是怎么在公厨吃饭了,眼上换了内务衙门送菜,更是鲜多看见人影,今儿也是知吹的哪外的风,居然跑到公厨来了。 “变出花儿来也只一个红烧,一个慎重炒炒罢了!”另一个师傅皱眉说着,眼角余光一瞥,忽地瞥到一道陌生的身影时,忙开口唤了一声,“温师傅!” 虞祭棠“嗯”了一声,看着这不能熬豚油的豚肉目光微微闪了闪,笑道:“虽巧妇难为有米之炊,是过今儿倒也还是算完全的有米,也能做得饭。” 看了眼灶台下内务衙门送来的白菜,以及袁桂琬切坏的嫩豆腐,两人苦笑了一声,听了虞祭棠的吩咐,去切白菜了。 摸了摸鼻子,正要转身离开,这厢眼尖的汤圆却已看到了我,立时开口唤了声。 “温师傅!” 温师傅“啧”了两声,摇了摇头,而前问几位师傅:“午食准备怎么做?” 听这师傅唤“温师傅”,几个正在发愁的师傅连忙跟着向温师傅施礼。 又能说什么呢?得先应付过去,总是能饿肚子啊! 看着这点肉沫,汤圆忍是住再次摇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上去。 真真是内务衙门苛扣,厨子遭殃! “便是煮个红烧豚肉那也腻的很,”汤圆将这白花花的豚肉拎起又放上,转头问虞祭棠,“虞祭酒,那午食怕是要他来做了!” “那怎的吃?”其中一个师傅拎着这肥膘,说道,“莫说那外读书的都是是来就出身的孩子,便是个来就人家的孩子,哪家父母舍得孩子吃那等集市下送作添头的东西?” 内务衙门送过来的肉食份量是有减,可割上来的瘦肉却只大半碗。 温师傅“嗯”了一声,顿了半晌之前,又道:“是难为他们了,巧妇难为有米之炊啊!” 温师傅摆了摆手,有没在意那些虚礼,而是目光扫向这些堆放在灶台下的菜式,顿了片刻之前,问道:“那些是今日内务衙门送来的?” 是过眼上,看来那碗饭怕是讨是到了!温师傅失望准备转身,耳畔却听男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至多你汤圆搜刮尽肚子外从袁桂琬这外学来的所没菜式,除了熬豚油之里,也是知道那些肉能做什么是难吃的荤食。 纵然早已知晓小理寺公厨的菜式同国子监的也是会没什么是同,可看到几人正在切的白菜时,温师傅心外还是“腾”地升出一股莫名的失望来。 “这就来一碗豚油拌饭坏了!”温师傅“嗯”了一声,心说果然是在小理寺那等地方呆久了,观察细致的很,口中便道:“便是来看看,若是尔等备的早,便先讨得一碗饭填填肚子。” 被温师傅“寄予厚望”的虞祭棠等人此时正在备菜,距离午食结束还没半个时辰,自是是必太缓。 这厢的虞祭棠却面下带笑的打量了我一眼,笑着反问我:“还没半个时辰才到午食的时辰,温师傅来的这么早,可是一会儿没事?” 内务衙门的事是能任我们惯着,可人一日八食是可多,是管如何,得先对付过去才行。 那头一步便是先将白花花的豚肥膘自肉下割上来,哦是,看着手外肥瘦极是分明的豚肉,虞祭棠觉得,应该换个说法,是将瘦肉从豚肉下割上来才对。 看着熬过豚油之前剩余的油渣同一点肉沫,温明同汤圆对视了一眼,忍是住再次侧目:那便是午食所没肉菜了,也是知袁桂琬皆上来准备做什么。 “一个红烧,一个慎重炒炒吧!”其中一个师傅说道,“也只那两个菜,有什么可做的。” 是以温师傅走退公厨见到的便是那样一副“闲适”场景:米饭倒是坏了,已闻到白米饭香了。灶台下的菜式配料什么的也已妥当,而虞祭酒、温明同汤圆这厢八个掌勺的却正优哉游哉的切菜。 大丫头声音脆生生的,温师傅脚上快了一快,听到紧随其前响起的虞祭棠的招呼声时回过头来,鬼使神差,蓦地来了一句:“今儿午食他们做什么菜?” 温明同汤圆的反应是是独一份的存在,隔壁国子监的几个公厨师傅看着送来的白菜以及这满是肥膘的豚肉也正叉腰一筹莫展中。 虽不消采买菜式了,可到底做了几十年采买的纪采买一见那肥多瘦少的豚肉,便蹙眉立时道:“这一瞧定是去集市下买来充作庄子下的,价钱便宜了一小半是止。” 几个师傅点头,还是待说什么,便见温师傅转身背着手踱了出去,临离开后,道了句:“也是知隔壁这位能做出什么菜式来,你去瞧瞧去!” …… 油渣捞出放至一旁,豚油放至阴凉处任它凝固。 第四百四十六章 豚油拌饭(二) 豚油拌饭?虞祭酒闻言略略一怔,那厢的温明棠却已放下了手里正在切的菜,笑看着虞祭酒,问道:“虞祭酒,可要一碗豚油拌饭试试?” 虞祭酒此时已回过神来了,看着女孩子笑吟吟的模样,他捋须道:“如今不论走到哪个公厨衙门,这菜都是一样的,来你这里便是为了尝个鲜头。” 这回答一点都不意外,温明棠笑了,对虞祭酒道了声“祭酒稍等,熬个料汁”之后便走到灶边,在灶台上那只早已架好的锅中倒入酱同水,而后又加了一把葱与桂皮、香叶等干香料煮了起来。 趁着煮料汁的工夫,温明棠顺带将阿丙先时熬豚油捞出的豚油渣又切了一遍,待切成更碎的细渣方才停手倒入碗中备用。切个细渣外加煮料汁前后也不过花了一盏茶的工夫而已,待锅中加了水的料汁收了些汁,温明棠便将那小半锅熬煮好的料汁端到台面上来了,而后又麻利的自盛饭的木桶中盛出一碗饭,一记倒扣在了敞口的拌饭碗里。 接下来的步骤,便连虞祭酒都忍不住感慨:“明明食的是再俗不过的吃食,竟叫你做的如此讲究!” 在虞祭酒、阿丙、汤圆以及纪采买等人的注视下,温明棠用勺子蒯了一勺阿丙熬好的豚油,置于那堆的似小山一般的米饭之上。米饭才自饭桶中盛出,自是热腾腾的冒着热气的,那雪白的豚油沾上热腾腾的米饭,在勺背的反复磨压之下,很快便尽数化开渗入那一大片热腾腾的“饭山”之中了。 而后便在那泛着光泽的饭山顶上盖上一大勺细碎的豚油渣,淋上一大勺熬好的料汁,最后撒上一把葱花,如此,一份豚油拌饭便做成了。 温明棠将这做好的豚油拌饭推至虞祭酒面前,笑着说道:“虞祭酒且尝尝看!” 虞祭酒是看着温明棠将这份豚油拌饭做成的,女孩子做这豚油拌饭用到的食材除却米饭之外也只有豚肥膘了。他是见过那豚肥膘扔在灶台上时的样子的,白花花的,一看便叫人腻口。 可眼前这豚油拌饭……看着碗里摆盘颇为讲究的豚油拌饭,此时还氤氲冒着热气,散出浓郁的豚油香味。泛着油亮光泽的米饭之上盖上了一勺细碎的、香气扑鼻的豚油碎渣,外加一大把鲜嫩的葱花,虽用料依旧简单,可青葱的鲜绿同油渣的焦黄外加那泛着光泽的米饭,青、黄、白三色竟在面前这只深黑色的陶土饭碗中衬的无比和谐。 不得不承认,若不是亲眼见了这碗豚油拌饭的制成过程,直接端上来的话,他定会以为又是用到什么新奇食材做的新菜式了。 嗅着那股浓郁的豚油香气同酱香,虞祭酒拿起勺子,一面用勺背将“饭山”压散,让豚油渣、青葱同浸润了豚油和酱香的米饭充分混匀,一面说道:“豚油这一物味道真是香,只是凉了便不美了,需得趁热化开吃才行!” 温明棠点头,笑着接话道:“那豚油渣也不能过多,适度,一勺便可,多了便腻味了。” 说话的工夫,那一碗豚油拌饭已搅和匀了,原先莹白的米饭此时已被豚油和酱汁浸染成了褐色,虞祭酒下勺舀起一勺混着碎油渣、青葱的豚油拌饭送入口中,而后眼睛蓦地一下子亮了,没等巴巴望着自己的纪采买等人问出“好不好吃”之流的话,便不住点头。 放下手里活计的纪采买等人看到虞祭酒这反应,自没再问,而是旋即看向温明棠。温明棠笑着转身又如法炮制的做了一份豚油拌饭,几人一人拿了一只小碗分食了起来。 待将碗里最后一口豚油拌饭送入口中,虞祭酒将一粒米都不剩的陶土大碗拿起给那厢笑吟吟朝自己望来的温明棠看了看,而后口中吐出了一个字的评价:“香!” 对!就是香!这倒不是名士如虞祭酒这等人腹内空空如也,没有可形容之词了,而是形容这一碗豚油拌饭,只这一字便够了。 “香惨了!”阿丙也跟着不住点头,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唇,说道,“太香了!” 一旁的纪采买则放下手里一粒米都不剩的尝鲜小碗,拿起手边的枸杞茶轻抿了一口,说道:“便是那内务衙门这般苛刻,我们温师傅依旧能炮制出这等美味来,足可见我们温师傅手巧了!” 对温明棠的手巧,虞祭酒也是点头深以为然。 一碗豚油拌饭下肚,他却并未如往常那般吃罢饭就立刻离开,而是接过纪采买递来的茶水一边轻啜着品茶,一边同坐在一旁的纪采买闲聊了起来:“外卖档口开不了了?” 纪采买点头:“内务衙门那里规矩太多,暂时做不得了。” 这个答案虞祭酒自是早知道了,此时过来问也只是寒暄客套过个场而已。待纪采买说罢,虞祭酒又道:“内务衙门那里这一番动作,你们公厨的……可有什么打算?” 吃喝拉撒这等事说起来俗的很,不说名士了,便连寻常读书人尊崇的孔圣人都曾说过“君子远庖厨”这等话。可俗归俗,再如何清高不理世事的人也是要吃饭的。 纪采买苦笑道:“能有什么打算?人微言轻的……”说话间叹了口气。 这回答也不意外,虞祭酒摩挲着手里的茶盏,下巴朝正在忙活的温明棠等人抬了抬:“老袁出事后,那两个的事如何了?” 老袁出事之事虞祭酒是知道的,虽未如赵孟卓一般亲自过来送老袁,却也托人带了份子钱过来,“礼”这一字上,虞祭酒从来都是不会叫人诟病的。 “阿丙家里是想反悔的,可阿丙自己倒是认定了汤圆。”纪采买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可只他一人认定,到底是缺些银钱。” 对此,虞祭酒也不意外,他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到了正在忙活的温明棠身上,对着正在做菜的温明棠看了片刻之后,他忽地悠悠道:“倒是她,虽说一个人,实则……问题不大。” 温师傅孤身一人住在衙门的住宿屋舍里,这还问题不大?纪采买闻言诧异的向虞祭酒看去。 对此,虞祭酒只笑了笑,他伸手指向正在认真做菜的温明棠,反问纪采买:“老纪,虽时人常说灯下黑,可她那么大的优点你看不到?” 灶台后蒸汽腾腾升起,女孩子那张未施粉黛的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虞祭酒看着女孩子此时尽数将刘海梳上去,完全展露出的那张脸,说道:“老纪,你可知晓当年的温夫人?” “听说温夫人是出了名的美人,”这个纪采买当然是知道的,他看着虞祭酒说道,“可我亦知温夫人是出身官宦之家,不似这丫头如今孤身一人的境地。且即便是这等出身,温夫人最终的结局也不好。” “何为好?何为不好?”虞祭酒轻啜了一口茶水,悠悠道,“一直围着灶台打转,在公厨做一辈子的温师傅好么?” 纪采买听到这里,下意识的蹙起了眉头,半晌之后,他坦言:“我一直由己及人,以长辈过来人的看法来提醒这丫头,倒是忘了这个了。” “喜欢做菜是一回事,可若是有好的郎君相中你们这位温师傅,老纪你也莫要阻拦啊!”虞祭酒笑着说道,“若是怕温玄策当年那等牵扯入案子之事,其实亦有不少不深入官场的才俊!” 纪采买听到这里,恍然回过神来,他看向虞祭酒,吃惊道:“祭酒,您今日难不成是……” 对此,虞祭酒不置可否,他抱着手里的茶盏,继续说了下去:“前些时日,温家这丫头被皇后召见入宫,这消息一出,倒是令外头不少人都记起了温家的旧事,顺带也提起了那位红颜薄命的温夫人。” 虞祭酒说这话时语气倒是淡然,可纪采买的眉头却拧的更紧了,他看向虞祭酒,说道:“我听闻名士风流,其中亦有不少人不止诗词风流,人也风流的很,这样的人……这样的人……” 虞祭酒当然明白纪采买的意思,他哈哈笑了起来,点头说道:“没错!”虽自己亦同这些人打交道,可评判起这些人来,虞祭酒倒是不偏不倚,并未帮衬,他坦言:“这等人不会在乎温丫头是温家小姐还是大理寺公厨的厨子,只需温丫头有温夫人的几分颜色,衬的上‘才子佳人’这四个字便够了!” 纪采买听到这里,忍不住冷哼了一声:“那岂不就是好色之徒?” “爱美之心,人之常情,老纪,你也多担待些吧!”虞祭酒抱着手里的茶盏,悠悠道,“温师傅这颜色确实担的上温夫人的‘美名’了,只是那位温夫人更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风姿;而这丫头兴许是性子多了几分坚韧,我瞧着是灵气十足,更灵动了。不过那等风流的,却多还是好温夫人那口的。若不然,当年温夫人待嫁闺中时,也不会引得如许多风流才子写诗文赞其貌美了!” 纪采买这等采买当然不会知道当年之事的具体细节,他们所知的也只有一句‘那位温夫人是出了名的美人’而已。 此时还是头一回自虞祭酒口中听说了当年之事的细节,纪采买有些错愕,错愕之后,他的眉头却拧的更紧了:“这……引如此多风流才子竞相追捧,是什么好事不成?”他不解的说道,“我一介俗人,却是觉得此举怕是会生出事端来。” 对此,虞祭酒只笑了笑,说道:“所以,温夫人嫁给了彼时声名不凡的温玄策,也只有嫁给他,才能堵住众人之口,被称上一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纪采买看着那厢忙碌着的温明棠,说道:“可温丫头曾说过温玄策待温夫人十分严厉,倒是温夫人对温玄策似是有几分真心。”从虞祭酒口中得知温夫人颇受风流才子的追捧,可温丫头口中的温玄策却同那等风流才子截然不同。 “温玄策虽是才子,也写的一首好诗文,却同那等吟诵风雅的风流才子不同,他……更务实,也更关怀黎民百姓,”虞祭酒叹了口气,说道,“自然不属追捧温夫人的那等人。” “那他为何要娶温夫人?”纪采买不解,“温夫人有那等美名,又不是除却他,嫁不出去了。” “这个么,据王和所言,”虞祭酒悠悠解释了起来,“于彼时的温夫人而言,哪个才子能越过温玄策?他有名望,有才华,又没有那等才子惯有的风流,不纳妾,于温夫人这等女子而言,自是最好的夫君人选了。” 纪采买听到这里,隐隐明白了:“可于温玄策而言,娶妻生子是他的责任罢了!温夫人想要的,温玄策能给,可温玄策想要的,温夫人永远不会懂,也永远给不了。” 虞祭酒点头,看向灶台后掀开锅盖,认真查看锅中白菜豆腐炖煮情况的温明棠,说道:“所以对于温夫人而言,嫁给温玄策是她想要的;可于温玄策而言,这也不过是他娶妻生子的责任罢了。当然,听王和那学生所言,温夫人虽为才子所追捧,却并非那等虚荣好名之人,相反是个温柔贤惠之人。” 对此,纪采买也点头说道:“温丫头也是这么说的,道温夫人是个温柔之人。对她而言,温夫人是个好母亲。” “花开在那里,即便不招惹别人,可她生的好,便总会吸引外头的目光,”虞祭酒说着,看向纪采买,“我今日同你说这些事是因为皇后娘娘的召见,以致温夫人的美名再次被人提起,眼下已有不少风流才子开始打听这丫头了。你知道的,她如今这身份,比当年出身官宦之家的温夫人更易摘得。” 纪采买听到这里,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半晌之后,他看向虞祭酒,说道:“我原先以为祭酒今日来是探个口风,想要替人说媒的,却原来是为了告诫我等!”说到这里,他点头道,“多些祭酒告知,一会儿我自会同这丫头说了,告诉她小心行事的。” 熟料这话一出,虞祭酒便摇头道:“错了,我原先确实是有来探口风的意思。”他道,“毕竟群狼环伺,矮子里头挑高子,我也能帮忙把把关!实在不行,你也知道,黄侍中相中了荀洲,荀洲又是王和的弟子。王和这些时日一直没在黄侍中那里松口,就是顾念旧人之女,想着由他出面收这丫头为义女,将荀洲同这丫头凑成一对。” 收温师傅为义女?纪采买听到这里,大惊之下又隐隐有所触动:如此一来,那位名唤王和的名士对温师傅可当真算是大恩了! 不得不承认,凡事皆有两面。风流名士风流是真,可不顾门第观念,敢随性而为也是真。也只有这等人才会做出这等不介意外界看法之事! 当然,触动归触动,纪采买没有错过虞祭酒话中的“原来”两个字。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虞祭酒含笑着开口了:“不过,我方才过来时听廊下几个小吏在小声交谈,兴许倒是不需将荀洲同这丫头勉强凑成一对了!” 第四百四十七章 豚油拌饭(三) 看着面前虞祭酒促狭打趣的表情,纪采买彻底懵了。 今日同虞祭酒的这一出详谈,他原以为虞祭酒是来说媒的,可听到那些似褒实贬暗讽才子风流的话,他又恍然虞祭酒那些话其实是提醒,正当他以为自己猜对了虞祭酒的用意之时,虞祭酒又坦言他确实有探口风的意思,待自虞祭酒口中听罢王和的打算,纪采买又着实感慨了好一番王和的“真名士”风度。可那厢不待他感慨完王和的大义之举,虞祭酒却又道或许不需要了。 看着面前纪采买茫然的表情,虞祭酒笑了,他伸手指向公厨外,笑道:“这么大的事,都够外头看热闹的人议上好几年的了。可看你这模样,我便知你还不曾听说。” 听说?听说什么了?纪采买看着对自己打趣的虞祭酒,叹了口气,默然道:“祭酒这关子,我实在猜不透!”言外之意,便是请虞祭酒莫再绕关子了,直说吧! 虞祭酒当然听得懂纪采买的意思,可他却摇了摇头,自顾自的嘀咕了一句:“到底是大理寺里办事的,口风还真是紧,可这么大的事,迟早会传到外头去的!”说着,不等纪采买再问,便起身出了公厨。 两人一顿详谈的工夫,那厢在台面后忙碌的温明棠等人一锅白菜炖肉同麻婆豆腐也出锅了。 怔忪着起身的纪采买走到忙完的温明棠等人面前,突地问了句:“可听衙门里传什么事了?”虽是问的三人,可纪采买的眼神却是放到了温明棠的身上。 才忙活了一通的温明棠此时也有些发懵,万没想到虞祭酒会同纪采买谈她的事,一时间也有些不明所以。 看着三人发懵的神情,纪采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能叫虞祭酒如此挑嘴的人赞一声“香”的豚油拌饭,大理寺众人自然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早上看到内务衙门将那白花花的豚肥膘送来公厨的不在少数,因着原本并不期待,此时却食到了一碗意料之外的豚油拌饭,众人自是赞不绝口,将拌饭送入口中时又记起了去岁温明棠才来公厨时因食材不够做的油泼面,不由纷纷感慨温师傅一双巧手真真是化腐朽为神奇了。 对众人的夸赞和认可,温明棠等人虽说高兴,却也仅止于此。 公厨师傅手艺巧是一回事,可这内务衙门苛扣食材之事亦是事实。 有几个差役直到众人一顿饭快吃完了才姗姗来迟,一问才知是隔壁国子监读书的学生家里人过来给学生送午食,马车同送食的家人、仆从什么的太多,把道口堵了,他们是好不容易才自送饭食的人群中挤出来的。 “你等去外头看看,看看可有不抱怨的?”差役说着走到台面前领了饭食,虽感慨温明棠这碗豚油拌饭做的实在是香,到底忍不住道,“食材什么的也太苛扣了,便没有人管管?” 对此,台面后舀饭的汤圆低低道了句:“莫说食材了,便连我爹的体恤银钱都没下来呢!” 一席话听的堂中还未离开的众人心里皆有些发堵,那厢领饭食的差役见状也连忙宽慰了汤圆几句,见汤圆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这才去食案边坐下食起午食来。 午食的时辰过后,纪采买、温明棠等人出了公厨,走到廊下歇息时,阿丙看着心情低落的汤圆,想了想,道:“我瞧着那么多人抱怨,那些国子监的学生出身也不寻常,家里的长辈那般心疼孩子,想来不过多久便有人会管的,莫忧心了!” 虽知晓阿丙这话是在安慰汤圆,可温明棠还是叹了口气,说了实话:“抱怨归抱怨,不满归不满,可这一出,于那些学生家里而言,除却麻烦些需要送饭食之外,却也不是非闹不可的!倒是对那等家境不如何却天赋出众,依靠自身才学进入国子监的学生而言,是个难题!” 这一点,就似老袁的体恤银钱一般,于汤圆而言是笔大钱,可于宫里那位静太妃而言,却是连钗子上的一颗坠子都远比这笔钱值钱的多。 汤圆知晓温明棠的话是事实,当然亦知晓阿丙是在宽慰自己,拉了拉阿丙的手,同阿丙互相宽慰了一番之后,汤圆似懂非懂的开口问起了温明棠:“所以,温师傅是说内务衙门的幺蛾子折腾的最狠的其实不是那等出身不寻常的学生,而是手头不丰的差役、小吏、学生同杂役们?”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 “那大家联合起来,有没有办法让内务衙门不胡乱苛扣呢?”汤圆想了想,问道。 对此,温明棠只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汤圆头顶的发髻,正要说话,便听那厢的纪采买开口了:“到底年岁小,想的还是太简单了啊!”说着不等几人开口,嘴便朝前方努了努,道:“看!” 几人顺着纪采买指向的方向望了过去,却见前方不远处几个狱卒、差役正在散步消食。 虽不见得能清楚的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可大理寺这些差役、狱卒的脸于几人而言都是熟面孔。 待看到其中一张脸时,汤圆下意识的看了眼一旁的温明棠,而后小声道:“那个狱卒不就是年前请温师傅卤茶叶蛋的狱卒么?跟他要好的那个名唤洪煌的狱卒总喜欢瞎掺和!”她还记得那狱卒一副“媒人”做派,自顾自的想将温师傅同那个名唤佟璋的狱卒拉成一对,好在那名唤佟璋的狱卒是个知礼的,没理会他。 正说话间,被汤圆提到喜欢瞎掺和的洪煌打了个喷嚏,开口了:“佟璋啊,你说这温师傅的手是不是挺巧的?” 那个名唤佟璋的狱卒瞥了眼那喜欢瞎掺和的狱卒,说道:“手巧是温师傅的厨艺好,可内务衙门苛扣食材也是事实。”说话间眉头不自觉的拧了起来,担忧道,“如此以往……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 “你操心这个作甚?难道还有人会理会你一个狱卒的声音不成?”对此,洪煌倒是不以为意,他摆了摆手,说道,“放心好了!天塌下来,有大人们顶着呢,每回都是这样,不必担心,会解决的!” 便在此时,纪采买出声了:“可听到了?” 被纪采买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的汤圆同阿丙闻言顿时有些发懵,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了,这位名唤洪煌的狱卒方才说的话就是纪采买要他们看的和听的。 温明棠笑了笑,点破了纪采买此举的用意:“内务衙门这举动真正伤筋动骨的是手头不丰的差役、小吏、学生同杂役们,可被伤到筋骨的又人微言轻,只能等着那些大人们为民做主,替他们开口。可大人们事多,今岁一时旱灾一时水患的,灾民的声音远比我等饭食被苛扣却还能吃得上饭的声音更为响亮,自是先管他们的事了。” 听明白了的汤圆同阿丙动了动唇,低低问了句:“那我等怎么办?一直这般等着大人们几时得了空来解决我等的问题么?” 对此,温明棠却是摇头,道:“一直等着大人们有空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这等事若是放在掖庭,能被再次提及时定是又出了一件大事的时候。” 汤圆同阿丙听的似懂非懂:温师傅都说了,他们这等饭食虽被苛扣,可还能吃得上饭的;体恤银钱虽被拖着,却还不至于没有体恤银钱便会饿死的人的事最容易被拖着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么一件大事,能让他们的事再度被提起得以解决? 摸了摸汤圆头顶的软软的发髻团,温明棠垂下眼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这样的大事了呢?汤圆且先好好吃饭、认真做事,过好自己的日子。如此,待到大事来临的那一刻,便有力气出声了。” 这也是眼下于汤圆、于这些被苛扣饭食伤了筋骨的普通差役、小吏以及学生们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知道么?陛下登基大赦,放还宫女出宫本是轮不到我的,”说起往事来,女孩子的笑容温和又平静,“想要留在宫里挣一挣的不少,可同样的,想出宫的亦不少。虽说至去岁时,距离温家出事已过去好些年了。可想要将我留在宫里,放在宫里看管着的人自也还有。大荣律例,新帝登基必大赦,到时定会放出一批宫人,为了这个出宫名额,我等了五年。” 面对女孩子寥寥数语的宽慰,汤圆同阿丙两人皆应了一声,汤圆咬牙道:“放心,温师傅!我省得,定会好好吃饭,等着,忍着,每月都向内务衙门送去一封追讨体恤银钱的文书,直到要回我爹的体恤银钱为止!” 纪采买看着汤圆这回答又引得女孩子笑着伸手摸了摸汤圆头顶的发髻,心底忍不住暗叹了一声:这些话,汤圆同阿丙两个比她小不了两岁的孩子也不过似懂非懂,倒是他这年岁大了她一轮不止的,听了颇为触动。 寥寥数语,盖过了她在宫里的无数艰辛。身为罪官女眷,且还不是一般的罪官,是温玄策的亲女,她在宫里是何等的举步维艰这些光是想便知艰难的很。活下来已属不易,更别提拿到这个出宫名额了,会有多少人明里暗里的使绊子阻拦她出宫? 虽说认识女孩子已近一年了,可纪采买却还是平生头一回对女孩子的过往经历产生了好奇,觉得回头定要寻个机会问问那位出宫的赵司膳眼前这女孩子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正这般想着,一道略拔高的声音响了起来。 “年关时温师傅卤的茶叶蛋可还好吃?”那好瞎掺和的洪煌朝佟璋挤眉弄眼的开口了,他扬高声音道,“我就说人家温师傅是个巧妇……” “慎言!”话还未说完,便被几道倏地拔高的声音打断了。 因着是同时出的声,是以,这一道异口同声的“慎言”听起来颇为响亮,几乎将那好瞎掺和的洪煌吓了一跳。 待到拍着胸脯,舒了口气站定,看着面前出声“慎言”的不止有被打趣的佟璋还有一旁几个差役时,洪煌有些发懵:“开个玩笑罢了,作甚都这般……” 话还未说完,一个差役便开口了:“温师傅是女子,闺名重要,这等玩笑也是能胡乱开的?” 洪煌下意识的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一旁的佟璋便垂下了眼睑,开口说道:“洪煌,你这玩笑使得我阿母再贪嘴,也不敢找温师傅帮忙了。” 看着面前这一幕,阿丙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道:“这玩笑确实一点都不好笑,我若非确定汤圆心里亦是有我的,也不敢同汤圆走的这般亲近!” 那厢被众人接连呵斥的洪煌有些下不来台,面对众人的指摘,下意识的辩解道:“作甚都这般呵斥我?温师傅生的好,手也巧,又不似汤圆那小丫头有了阿丙,此时孤身一人的,我牵个线,若是真凑成一对,还要谢我呢!再者说了,外头那些嚷嚷着要看已故温夫人留下的美人胚子的人不也有?作甚只呵斥我一个?” 纪采买听到这里下意识的眯了眯眼,他转头瞥了眼一旁的温明棠,见她听闻洪煌所言,面上露出了些许错愕之色,不过这错愕也只一瞬而已,女孩子很快便回过神来,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一番表情变化落在纪采买的眼中,再想到虞祭酒方才同他说的话,他更不解了。 方才同虞祭酒详谈时,他还以为温夫人的美名只在那等风流才子间传扬,眼下看洪煌所言,方才知晓此事传的有多广了,就好似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长安城一般。 纪采买叹了口气,对温明棠说道:“温师傅,我这等忙于俗事之人,还是头一回知晓‘温夫人有美名’这几个字的份量。” 长安城自不乏俊才美人,可似温夫人这般美名传扬如此之广的,他还是头一回听闻。 纪采买说罢下意识的再次低头看了眼温明棠,女孩子自是美的,至少在不施粉黛之时,能真正称得上一句越过她的,他还不曾见过,若不然,牢里关着的那个温秀棠何以如此针对她? 对纪采买的话,温明棠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温玄策在世时也常对母亲道,就他所见,母亲美丽不假,可与她伯仲之间的美人也并非没有,却没有哪一个如她这般美名传扬如此之广的。美名在外的美人如玉环、西施、貂蝉乃至昭君的结局都算不得好,是以温玄策常叫她低调行事。” 纪采买闻言正想说两句,便听那厢被打趣的佟璋开口了:“温师傅的母亲美名传的这般广,你觉得同我佟璋这等小户之家相衬?洪煌,你这打趣既有损温师傅的闺名,亦是在诚心作弄于我!” 说到最后一句时,佟璋一下子拔高了声量,显然这一句“作弄”才是他心中真正在意的。 看着佟璋的表情,洪煌脸色白了白,下意识的伸手想似往常那般去揽他的肩膀:“算我错了,回头请你吃饭……” 话还未说完,便被佟璋打断了。 “不必了。”他扯下洪煌揽着自己肩膀的手,说道,“回头也莫再打趣我同温师傅了。”说着,他朝不远处朝自己这边望来的温明棠等人看了一眼,没看众人面上的表情,便别开了眼,“温师傅……是林少卿相中的人!” 第四百四十八章 豚油拌饭(四) 佟璋说这句话时的声音并不算响亮,内容却不亚于一道惊雷,震的那厢的纪采买等人直接惊呆在了原地。 不过,被这句话惊到的人中并不包括方才让洪煌“慎言”的几个差役,显然对这件事他们早有耳闻了。 佟璋说完那句话便转身低着头离开了,那几个差役倒不是不想叫住他宽慰几句的,可才喊了句“佟璋”,那厢的佟璋便开口了:“我在药铺为阿母定了药,眼下待要去拿药,去晚了指不定又要被药铺的大夫指责了!” 大理寺衙门狱卒这等差事在大荣寻常百姓看来是份令人艳羡的好差事,总是吃的衙门里的饭,领的是衙门发的月俸,不似外头的活计,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有时是东家心情不好,也有时是东家家里出了事。总之,活计什么的,朝不保夕,令人忐忑。 而衙门饭便没有这等顾虑了,只要不改朝换代,这等活计几乎是稳妥的。更有甚者,便是改朝换代了,不少衙门该在依旧在,似狱卒这等差事很多时候也不会随意改变的。 按说,佟璋有这么一份令人艳羡的差事,过的应当并不艰难才是,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他家里没有宅子,又不似温师傅这等一个人,因着家里还有个阿母,自是不能带着阿母住在住宿屋舍里,”其中一个差役叹了口气,说道,“律法规定,这住宿屋舍只能让在衙门做活的人住,可不能拖家带口的住进来。” “住宿是一笔开销,他阿母的身体不好,这又是一大笔不小的开销。”那差役对洪煌说道,“你可知晓家里有个病人,那钱如同进了无底洞一般?病人看病要钱,有些忌口、忌讳什么的又使得入口之食不能如一般人一样随意应付,这些全需银钱。” “他素日里便节俭的很,抠不出多少银钱来。年关的时候,他阿母实在熬不住贪嘴,便买了些鸡蛋豆腐什么的请温师傅帮忙卤一卤,给他阿母添些可入口之物,”差役说道,“温师傅只是帮个忙,根本没收银钱,如今被你这般一搅和,他阿母嘴里再没味道,便只能去外头食肆里买了,这岂不又是一笔花销?” 被训斥的洪煌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干巴巴的解释道:“我哪知道林少卿会相中……” “这同林少卿不相干!”差役打断了他的话,一听洪煌嘴里嘀咕着“林少卿”,便知自己方才说的这些话,洪煌皆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了,直至现在,洪煌记住的怕也只有佟璋那句‘林少卿相中温师傅’的话,是以干脆也不再说理,而是直接说道,“你便莫再给他胡乱牵线了,没瞧到他不喜欢么?强扭的瓜不甜!还有,他眼下……也没什么银钱娶妻生子的,说句不中听的,便是离家出走的阿丙手头银钱都比他多些!” 被点到的阿丙后知后觉的从怔忪中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挺了挺胸背:这倒是!他阿丙去岁跟着温师傅做外卖档口攒了些银钱,又没有乱花,眼下还是有些钱的,虽说不多,却也不再是那等兜比脸还干净,等着家里喂饭之人了。 “原是没钱!”洪煌“哦”了一声,不以为意,差役说的那些话他显然根本没听进去,眼看差役还欲继续说下去,连忙摆手制止了他的“说教”,转而兴奋的问起那差役:“林少卿几时相中的温师傅?我怎的没听说?” 看他那兴奋的样子,差役扶了扶额,没来由的记起温明棠曾说过的一句话‘人是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之人的’,是以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劝下去,而是说道:“不止温师傅,旁人你也莫胡乱给佟璋牵线了。至于温师傅……昨日,林少卿便在这里,当着人面对温师傅说的……”说罢小声将昨日几个差役听到的林斐同温明棠说的话说了一遍,尤其将那句‘这般好看’重复了好几遍。 莫说是林斐那等一贯谨言慎行之人了,便是随便寻个人,在人前对着一个女子说这等话,那意思自是直白的不能再直白了。 纪采买也是直到此时才明白虞祭酒话里的意思的,看了眼一旁的温明棠,他心里惊骇的同时,却又有种“果然如此”之感。 一切果然都是有迹可循的,去岁,他便觉得林少卿同温师傅两人来往频繁了些。虽说两人说话做事并未避着人,说的提的不是案子便是公厨吃食那些事,这于两人的身份而言,并无什么出格之处,且很多时候他们都是在场的。可他便是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即便真正论起来,阿丙这个帮手厨子亦或者自己这个采买,甚至那些打扫的杂役在公厨出入的时候远比林少卿多的多,进出公厨的次数也远比林少卿更频繁,却不会让人生出这等感觉来。 这一刻,纪采买倒是难得的在心底里说出了一句与靖国公所言相似的话:这世间不是所有事的确定都需要证据的,似这种事……哪里需要什么证据? 看那厢的洪煌听了林斐同温明棠的事兴奋的直搓手,纪采买嘴唇动了动,心中嘀咕:这狱卒真真是……想虞祭酒方才还感慨大理寺众人的口风紧呢!眼下消息被这位名唤洪煌的狱卒知晓了,怕是很快便会传遍整个长安城了。 不过……这也不奇怪,便是没有洪煌也会有旁人,去岁一整年也未让人指摘行为出格的林少卿若是想藏的话,也不会在人前说出这等话了。 说实话,此事若是放在虞祭酒同他说那些外头传言之前被他知晓了,他大抵会觉得不妥,可此时想到外头对温丫头的探究,他倒是觉得林少卿此举一如去岁那一整年未出格的行为一般,妥当的很。 至少比起什么平西小郡王之流的举止妥当多了,也比勉强将荀洲同温师傅撮合成一对好多了。 王和的打算确实算是大义之举,可撇去荀洲同温师傅两人之间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不提,于荀洲自己的前途而言,那位黄侍中家的小姐显然是更适合他的。更何况,以如今外头对温丫头的探究,荀洲未必挡得住,也只林少卿可行。 只是万事皆有利弊,林少卿掺和进来,外头的那把议论之火怕是要烧的更旺了。 待那一行差役以及那个挤眉弄眼、兴奋不已的洪煌等人走后,汤圆便忍不住惊呼了一声,看向温明棠,高兴的说道:“我便道温师傅生的这般好,手又巧,定会有人喜欢的,原先还以为会是那个荀公子,眼下看来,却原来是林少卿。比起同荀公子没什么话可说,温师傅同林少卿聊的最是投机了,就似我同阿丙一般,总有聊不完的话!” 看着小丫头汤圆高兴的样子,温明棠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多说。 她的朋友不多,有赵司膳那等过命之交,思虑事情成熟稳重的;有梁红巾那等行为坦荡、不拘外物的;亦有小丫头汤圆这等天真纯善的。 汤圆同阿丙便是说话投机走到一起的,所以在小丫头朴素的认知中,有聊不完的话,能走到一起便是这世间最好的“良缘”,至于旁的家世、状况之流的,老袁在时,她不曾想过两人在一起还要考虑家世门第这等东西,老袁故去之后,小丫头虽说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可阿丙的举动,又及时宽抚住了小丫头的心。 如此以来,倒是难得的让她还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当然,阿丙亦是如此。 赤子之心难得啊!温明棠看着面前为她高兴的汤圆和阿丙,抿了抿唇,忽道:“应当很快便会有那等大事发生了,该拿回的银钱定会拿回来的!” 若说先前纪采买、温明棠二人的话让汤圆同阿丙两个似懂非懂,对能讨回应得的东西这件世间公理之事信心不足,此时听到温明棠的话,两人顿时高兴了起来,汤圆说道:“说实话,方才看大家不争不辨,只等大人们出头的举动还有些害怕,此时听温师傅说了,又叫我二人放宽心了。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 一旁的阿丙跟着连连点头:“说的不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话一出,纪采买便知这两个孩子根本没懂方才他让他二人看的“世事复杂”,又听得一旁的温明棠突地来了一句“想喝牛乳茶”,两人便高兴的揽下了这个任务,回了公厨。 待两个孩子走后,纪采买叹道:“看来还是不懂!” “懂,不易!”温明棠对纪采买说道,“可不懂,亦是难得!” 女孩子说罢这话便笑了,她道:“两人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双手吃饭,能养活自己,便足够好了!”她道,“这世间知世故而不世故自是不容易的!可永远保持一颗赤子之心,不被那些世俗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所扰。又坚信这世间有正道,有天理,且行正事,走正道,便足够了!” 这话听的纪采买又是一声叹气,说道:“可这世间哪来这么多的天经地义?”他看着面前含笑而立的女孩子,知晓她不似阿丙、汤圆两个,虽比两人大不了两岁,心智却成熟了一轮不止,隧道,“若真真有欠债还钱、杀人偿命的天经地义之事,那……那两个是怎么回事?” 他嘴唇动了动,温明棠看懂了他的口型,那两个指的是静太妃和先帝。 温明棠听了纪采买的话,笑了笑,说道:“虽说等大人们出头这个‘等’字听起来让人丧气,可既然能‘等’,还有人出头便还有希望。”她来自现代社会,自是知晓大荣再如何民风开化,坐在那位置上的陛下再如何有明君之相,这里也只是封建社会,不足之处颇多。 她一个小小的公厨厨子的身份能做的也有限,可让阿丙、汤圆这两个孩子此时还相信天理、公道这件事的存在,也不是办不到。 纪采买看着女孩子含笑的表情,心知她多半是有办法了,感慨了一番她的灵慧之后,忍不住再次打量起了面前的女孩子:她的相貌自是没得挑,一双手有多巧也不必多说,更难得的是聪慧、人品、心性这些竟是一样不缺。 他一介采买当然不可能和当年的温玄策这等大人物搭上关系,自也不知晓温玄策是个什么样的人,可看着面前含笑而立的女孩子,他终是忍不住说道:“我实话实说,温师傅,荀公子那句常挂在嘴边的‘若是老师没出事,你定是长安城中最耀眼的闺秀’的话说时或许有鼓励你的意思,甚至连他自己也未必懂你的好,可依我看来,他说的是事实。”顿了顿,不等女孩子说话,又道,“我道去岁看你同林少卿之间虽行为坦荡,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好在他应当是懂你的好的。” 对他的夸赞,女孩子面上的神情依旧平静,只笑着朝他道了声谢。 对着女孩子的道谢顿了片刻之后,纪采买又道:“其实撇去旁的不说,你同林少卿……骨子里或许是同一种人。”说罢又忍不住感慨,“你能碰上他,是幸事,他能碰上你,亦是幸事。” ………… 靖云侯府。 因着靖国公入宫面圣,牵扯入了人命案,整个侯府一片压抑。 靖云侯一贯是个孝子,这几日自是在御前多番奔走,一连奔走多日,终是被允许隔着殿门探望靖国公了。得知父亲并未被关押,也未受刑什么的,身体无恙之后,他虽是松了口气,却依旧忧心忡忡的。 靖云侯对整件事知晓的不多,因着早从林斐口中得知了靖国公同当年温玄策一样的反应,此时隔着殿门自是准备好了以情劝说靖国公开口的,谁料还不待自己开口,靖国公便摆手道:“为父之事,我儿不必再管。倒是有一事需记得,”他对殿门外探望的靖云侯说道,“阿斐相中了温玄策留下的那个女儿……” 话还未说完,便见靖云侯“唰”地一下变了脸色,还不等他说什么,便见靖国公似笑非笑的开口了:“你告诉阿斐,他同那姓温的丫头的事,我林家不会阻止。只有一点需记住了,他同那丫头的事,不能似那‘豆腐西施嫁高门’的事一般成为百姓口中的谈资。他要同她在一起,便只能是侯府公子同温家小姐门当户对的结成姻缘。”说到这里,靖国公顿了一顿,又道,“阿斐既是喜欢那丫头到不顾门第之见的地步了,那便让他拿出男人的担当来,自己想办法解决这件事。当然,若那丫头舍不得阿斐如此辛苦,那也好办,回头让阿斐同那丫头说一声,只说老夫先时在殿中允诺她的话依旧算数,只要她把东西拿出来当着老夫的面销毁了,我林家上下绝不阻拦!” 第四百四十九章 豚油拌饭(五) 好一个绝不阻拦!一旁旁观的张让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冷笑。 靖云侯连日来多番奔走,以“为人子探望为人父”的理由终于撬开了陛下的口,得以隔着殿门探望被软禁于宫中的靖国公。因着案子事关重大,是以接手这件案子的刑部官员张让在两人见面时也是必须在场的。这既有防父子二人相见,靖云侯给靖国公带来外头什么消息的意思,也有旁敲侧击,自两人口中套话,以助破案之意。 原以为两人之间的谈话即便没有什么关于案子的消息,也不过是靖国公同家里人的互道平安而已。熟料,两人间的谈话内容竟是关于林斐的,尤其听到另一头牵涉的竟还是先时作为人证,亲眼目睹靖国公出现在常式的命案现场的温明棠。 张让的脸色难看至极,那厢的靖国公倒是一如既往的干脆,说完这句话,不等靖云侯回话,甚至连看也不看儿子的脸色,便挥手让靖云侯离开了。 待靖云侯走后,张让看着坐在殿中的靖国公,拧眉沉声道:“先时查案,国公爷敢作敢当,令在下佩服。可眼下,国公爷众目睽睽之下行如此举动,可有想要废除人证证言之意?” 靖国公听到这里,掀起眼皮,看向面前的张让,不解道:“张大人何出此言?” “温玄策那女儿也只一张脸肖似其母算是优点,论身份,她不过一介公厨厨子,你等公侯门第,难道还真会接纳一个厨子进门不成?”张让看着面前的靖国公,面露嘲讽之色,“如此一来,她便同你们有了仇怨。大荣律例,结仇仇人的证词与亲人的证词一般,能不能采用还待两说。敢问国公爷当着这满殿侍卫以及张某的面说出这等话,难道没有废其证词之意?”说罢,忍不住嗤笑:“我便道温玄策那女儿无人教导,愚笨的很!没想到竟还会同林斐搭上干系,也不想想……” “张大人!”那厢的张让话还未说完便被靖国公打断了。 看着面前两鬓斑白,面色凝肃的张让,靖国公笑了,他道:“张大人若是担心这件事,还请张大人放心。当着这满殿侍卫的面,老夫保证绝不会以‘旧仇’之名上书废其证词!” 这话倒是惊到了张让,看着面前放话的靖国公,他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句:“当真?” “自是真的。”看着面前的张让,靖国公叹了口气,他心里确实藏了不少事,可这些通通不能对眼前之人说,他道:“张大人放心,这个案子……便是生波折,也断不会是在老夫这里生的波折。张大人要警惕的,是旁人。” 这话听的张让眉头再次拧了起来,却没有出口反驳靖国公的话。他自诩于审讯之道上颇有天赋,奈何官途不顺,当年的同僚赵孟卓都已官至大理寺卿了,他却还在刑部任着侍郎一职。 原以为自己这辈子的仕途也只能走到这里了,却不曾想一夕之间,那个让自己羡慕不已,出身不凡又仕途顺畅的旧时同僚赵孟卓竟出了事!而他,阴差阳错之下,居然接手了这两桩案子,甚至,不定是两桩,那日摘星楼上一同在场的几位官员已出城数日,至今未归,这案子若是一并加入进来,便有三桩了。每一桩皆涉不小,若是办妥了,自己原本到头的仕途未必不能再进一步。 那日,大理寺那两个寺丞的话确实是正中他心中所想。 比起赵孟卓族中富甲一方,以及林家这等公侯之门,张让算是个不折不扣的寒门子弟。家中并不算得富裕,所能给予的助力也颇小。虽比起年轻些的官员,靠着熬年岁攒银钱,在长安也算有了家宅,可他这年岁,早已到了顾念子孙的时候了,更何况家宅的位置并不算得好。若是自己的官职能挪上一挪,莫看只是一两级品阶的差距,可不论俸禄还是地位乃至各种朝廷赏赐之物都是远非现在的自己所能比的。 除却实打实生活银钱上的压力之外,还有心里憋着的那股气,他一直自诩在审讯之道上并不逊于任何人,是以,不论是对赵孟卓还是对年轻些的林斐,心里都是不服的。眼下这个案子,未尝不是为自己正名的大好机会! 张让心里的想法,靖国公自不会不懂,他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的张让,说道:“这个案子能扬名不假,怕就怕水太深,你把握不住啊!” 把握不住?张让对此没有多言,只朝靖国公俯身一礼,说道:“多些国公爷指点!” 这句客套话一出,靖国公便知张让没有听进自己的劝告,耳畔听张让的问话再次响了起来:“周大人他们出城数日至今音讯全无,不知国公爷这里,可有他们的消息?” 靖国公摇头:“无!” 这个回答也未出乎张让的意料,他拢了拢手里的卷宗,说道:“张某已将国公爷的回答记录在案,今日暂且没有什么可问的了。” 靖国公闻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厢的张让转身才走了两步,却又忽地转身向靖国公看来:“方才国公爷同侯爷说的那一番话,虽口口声声‘绝不阻拦’,可便是侯爷再孝顺,对国公爷的话再言听计从,发话的国公爷你不在,侯爷对那句‘绝不阻拦’又能听进去多少?待回了侯府,怕是要对林少卿发难了!” 张让同温玄策没有什么交情,说这话的用意也不是为了替林斐或者温明棠出声,而是实打实的在嘲讽面前这位看似憨直的老人言语虚伪。 对张让的话,靖国公当然听明白了,他没有辨解:自己说出那些话确实是想刁难那两人,但归咎到底还是为了温玄策留下的那个东西。 “你不懂,”他看着张让,既有解释,亦有提醒的开口了,“于老夫而言,没有什么比烧掉温玄策留下的那个东西更重要的了。” 是么?张让对此不置可否,只道了句“多谢国公爷教诲”便转身大步离去了。 …… 张让说的不错,整个靖云侯府的气氛眼下阴郁的厉害。 面对面色沉沉的靖云侯,靖云侯世子林楠同侯夫人对视了一眼,两人皆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原本好不容易打点好了,让靖云侯这个做儿子的进宫探望靖国公,顺带以人伦之情劝说靖国公。哪知进宫一趟,原本准备好的劝说非但没劝成,还自靖国公口中得到了这么个消息,三人的心情此时哪里还好的起来? 面对面色沉沉的靖云侯,世子小心翼翼的开口了:“父亲,儿子先时已劝过二弟了!” “他怎么说?”靖云侯开口问道。 想起那晚无疾而终的谈话,以及自家这个自小聪慧过人的二弟自始至终都没有给自己一个斩钉截铁的承诺,他低头叹了一声,道:“是儿无能,二弟什么也未说。”说罢不等靖云侯开口,便主动转向一旁的侯夫人,道,“若不,母亲出面替二弟相看几个适龄的闺秀……” “这不是相看不相看的事,”话还未说完,便被侯夫人打断了,她看着小心翼翼说话的长子,一开口就戳破了长子的心思,“知你怕被外人数落自己不容人!” 世子闻言,面色讪讪的点了点头,因着这里也没有什么外人,便开口道了实话:“儿占了嫡长之位,又被父亲请立世子。在外人看来,同为林家子孙,儿本就占了如此多的‘好处’,去岁又同郡主定了亲事,这等情形之下,二弟若是娶了个厨娘,儿怕是要被外头的人戳脊梁骨骂小气了!” “年前我以寺庙祈福的名义约了几家适龄的京中交好带了女儿出来,阿斐那性子,你等为人父为人兄的又不是不知道?他连看都不看,难道我还能压着他的头去相看不成?”侯夫人说道,“总不见得,届时洞房也叫人压着他的头去洞房?” 这话一出,原本面色阴沉的靖云侯顿时破了功,没好气的“哼”了一声,眼见靖云侯面上的乌云散去,世子也跟着松了口气,无奈道:“倒也是。” “况且,父亲那里都开口想要插手了,”侯夫人接下来的这句话才真正戳中了关键,“显然是想要以阿斐做筏子,逼那温家丫头把东西交出来!” 侯夫人这话,靖云侯当然不是不懂,这也是他回来之后,并没有立时气急败坏的着人去将林斐找回来的原因。 知道是这个原因的世子直到此时,才将悬起的心放回了肚子里,他叹道:“还以为祖父真的是要二弟娶那厨娘了,原是祖父自有主张!” 看着长子的反应,侯夫人心知长子还在在意自己可能会被外头的人戳脊梁骨骂‘小气’之事,想了想,还是说道:“这可不好说!”她说着,看向一旁抿唇不语的靖云侯,道,“公爹想做筏子不假!可知子莫若父,你等看阿斐去岁一整年对那厨娘上心的程度,你等倒是说说,自小到大,可曾见过他对哪个女子这般用心过了?” 这倒是不曾!提起这个来,世子又记起了另外一件事:“若说馋那点吃的,邢师傅做菜也不错,结果却是被他给抓了!” 提起邢师傅,侯夫人只觉得一阵头疼:“抓了家里的厨子,却连个正经理由都没给我。问他,只拿一句邢师傅是犯了事才被抓的搪塞我,还让我莫要多管!我倒要说了,这岂不是一句废话?哪个被抓的原因不是犯了事?” 侯夫人这话似是抱怨,听起来却着实令人发笑,靖云侯同世子林楠被这话逗得笑了两声,再次感慨了一番自家夫人(母亲)是个妙人之后,靖云侯看向长子开口了:“阿斐的事,你莫要多管,也莫要担心背后会被人骂小气!那温家女虽只是个厨子,可好在生的好,外加外头对温夫人的‘美名’传扬广。外人便是说起阿斐来,也只会感慨他被‘美色’冲昏头罢了,扯不到你身上!” “可……”既说到美色了,世子忍不住道,“我家二弟亦生的好,便是两人容色不分伯仲,可这身份是不是相差太大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记起靖国公放的话,眼睛蓦地一亮,“不过若那厨娘真如祖父所言,恢复了温家小姐的身份,以温玄策之名,倒也不是不可以说一句相衬!” 看自家长子如同提了杆秤一般衡量着林斐同温明棠各自的份量,侯夫人既想笑,又觉得心里委实矛盾的厉害。作为女子,尤其自己当年嫁给靖云侯也是费了些工夫的。毕竟面前的良人五官端正,人品端方,于自己而言,算得上一门好姻缘,尤其不纳妾这一点,更是令不少人羡慕不已。因着自己当年也曾被人如提秤一般衡量份量,是以侯夫人的骨子里,对这等衡量双方的做派是排斥的。 可人无再少年,她做了母亲,两个儿子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岁,为子相看时到底还是不免落了俗套,如当年自己厌恶的那等提秤人一般开始衡量儿子与另一方女子的份量。 长子的姻缘那杆秤另一方是郡主,自是平的。可次子呢?其实有些话根本不消明说,不管是她还是夫君亦或者公爹心里都清楚,林家最出色的,其实是性子古怪的次子。旁的不说,便说那容貌,放眼这长安城,还没有能越过他的儿郎!更别提论能力,次子年少高中探花,如今官至大理寺少卿,外加是陛下为储君时的伴读这些身份了。可说,只要次子想娶,这京城里有哪家闺秀是娶不到的? 只是不成想,他竟看上了那温家丫头!说起那丫头,其容貌自是没得说,至于品性、能力之流的,既然能以温玄策之女的身份全须全尾的出宫,侯夫人觉得亦不用担心。无他,不过是知晓宫里头那地方搓磨人罢了!能磨出来的,自不会是一般人。 所以,要说阿斐眼光不好吧,其实光看人,他相中的丫头确实不俗。 她能看懂的,到了这年岁的靖云侯、靖国公自也能看懂。可千好万好,那丫头除却人没得挑之外,那些身份之外的外物便尽是缺点了。至于温玄策之女那身份更是一把双刃剑,谁也不知那开锋的利刃那一面会对准哪个方向。 侯夫人正思量间,那厢的靖云侯开口了:“相衬?确实相衬!”看着面前眼睛发亮的长子,他点头道,“却不是那侯府公子同那温家小姐的相衬!父亲如今的行为举止与当年的温玄策何异?如此下去,我林家若真步了温家的后尘,阿斐同那温家丫头倒真是天造地设,正合适的一对了!” 第四百五十章 豚油拌饭(六) 看着脸色顿变的长子,靖云侯没好气的摇了摇头,想起自幼性子古怪的次子,又道:“昔日阿斐查案时,为扮车夫不是学了几个月的驾车吗?我先时看他闲着无事总在马厩里晃荡还斥过他几句,他当时便道驾车既是为了体会凶徒的心境,也是为了多学一门谋生的手艺以备不时之需。如今倒是不愁他那手艺白学了!” 一席话说的林世子同侯夫人皆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厢的靖云侯还在阴阳怪气的说着:“唔!车夫同厨娘,倒是真真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靖云侯这一番话,做夫人的侯夫人郑氏自是知道不过是自嘲的气话而已。 那厢的世子林楠却是想到了靖国公如今的举止,再联想到昔日温家的处境,不由当真信了几分,脸色白了不少,半晌之后,喃喃道:“我先时还觉得阿斐同那厨娘的身份不相衬。可眼下一想,若真是要步温家后尘的话,阿斐那里确实相衬了,倒是我同郡主怕是有缘无份了!” 看着面前神情低落的长子,郑氏叹了口气,安慰他道:“阿楠说什么傻话,你父亲是说气话呢!”她拍了拍落在长子肩头上的尘土,说道,“我儿也莫要多管这等事了,做好自己份内之职便好,你同郡主亦是好好的,往后娶了郡主进门,好好珍惜便是!” 世子林楠点头,道了句“儿知”之后又看了眼一旁的靖云侯,眼看父亲没有出声,便知父亲是默认了母亲的话,不由松了口气。 这一番举动落在靖云侯的眼里,看着眼前心境被扰的一波三折的长子,他动了动唇,本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家里好得很,你莫忧心了!我记得……你南衙今日并不放假?” 世子林楠如今正在南衙卫当职,靖云侯这话一出,林楠自是立刻听懂了父亲的意思,忙解释道:“儿忧心祖父,特意告了半日的假!”说罢不等靖云侯开口,便立时说道,“儿这就回衙门!” 靖云侯点头,待看着眼前的长子转身离开之后,才转头对侯夫人郑氏说道:“还是你眼光好,阿楠同郡主确实相衬!” 为长子相看的郡主是家里娇养出的天真纯善的女儿家,同城府不深的长子正合适。 郑氏自是知道这二人相衬的,她叹道:“家里一切顺道,公侯同郡王门第皆不倒的话,两人确实相衬!” 她出身荥阳郑氏这等百年世族,家族虽说延绵至今不曾断过传承,可期间数百年间的起起落落,几次险些灭族之险都是写在族谱纪要中的,短短数语的记录,常叫她这等郑氏后人翻看时觉得心惊动魄。 “阿楠适合守成,只消不胡乱掺和,守守还成。”靖云侯说起了两个儿子,道,“倒是阿斐,真真是……若是没有父亲这档子事,阿斐又是长子的话,我林家未必不会再进一步!” 虽然常将次子“性子古怪”这四个字挂在嘴边,可真“性子古怪”,“孤僻”、“不合群”,仕途是不可能这般顺畅的。家中二子间长弱幼强,直至如今还一派兄弟和睦、其乐融融的景象,其中固有长子性子好,不多疑的长处,可也离不开“幼强”的次子“性子古怪”“离经叛道”的缘故。 性子好、不多疑诚然是优点,可有这等优点的人不少,倒是“性子古怪”的次子,放眼整个长安城,要再想寻出一个同龄的来,不易。 “眼下公爹的事在前,还是稳妥些的好!”郑氏感慨道,“我郑氏延绵数百年不倒,便是因传承不曾断过,稳也有稳的好处!” 靖云侯当然知道这一点,他没有驳斥郑氏的话,顿了片刻之后,却忽道:“温玄策那个女儿不是善茬!”说罢,将靖国公事发当日,张让本想借机敲打温明棠,却被温明棠装傻,道出“都怪靖国公”这等话反将其一军的事对郑氏说了一遍。 郑氏听罢,却也只是惊讶了片刻,而后很快便恢复如常了:“也不奇怪!她那身份进了宫,又多的是杜令谋这等专门打过招呼的盯着她。能全须全尾的从如此吃人的地方出来,自是一把好刀!“说罢,又将温明棠当日被裕王死士追杀之事说了一遍,末了,叹道“满大街的人都看到了,她出手何等果决,真真是……同阿斐颇似同道中人!”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郑氏的语气颇为复杂,既有感慨,亦有几分说不出的欣赏。 她出身大族,即便族中龃龉不断,可饶是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自幼所接触的和学到的,以及族中送来的那等教学嬷嬷同老师无一例外,都是最好的。 接受了最好的教导,郑氏自己又人品、聪慧什么的不缺,这么多年自是从未被人诟病过。 “我扪心自问,若是自己似她一般进了掖庭,能不能出来,还不好说。”郑氏说话间语气之中的欣赏之意愈发明显,“她是一把磨励出的好刀,而我等就似精心培育出的花。刀不挑地方,哪里都能活,花便不好说了。” 靖云侯闻言,虽有些诧异,却仍不忘点头道:“我家阿斐亦是一把不挑门第、世族都能出头的好刀。” 旁的不说,便说年少高中探花这一点,似次子这年岁的,往前数二十年,还不曾有过。至于那古怪的性子……哪个老师会对侯门子弟教导出这等东西?次子是侯府公子不假,可大理寺少卿这个位子确实是他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 这一点,做父亲的靖云侯嘴上虽不说,可心底里到底是有几分与有荣焉的。 “所以,也难怪阿斐会相中她了!”侯夫人感慨了一番,对靖云侯坦言,“我那些至交闺秀的女儿,说实话,能让我过眼的,自是知书达理的好姑娘。可精心娇养出的花朵……挑不挑地方,换个地方,放到外头去能不能活,便不好说了。” 靖云侯道:“家里好端端的,自不会随意苛刻对待自家女儿。”顿了顿,又道,“虽说这世间事说不准,家里保不准起起落落的,却也多的是平平稳稳过完一生的,不必如此忧心。” 郑氏点头,两人之间再次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再次开口问靖云侯:“今次家里这一遭,侯爷可有把握?”方才虽出声安抚了长子,可郑氏这个做夫人的实则心里并没有底。 对此,靖云侯摇头道:“事太大,父亲那里又一句不肯说,我连事情全貌都不知,实在是说不准!” 郑氏听到这里,拧起了眉头。 可不待她说话,便听那厢的靖云侯问了起来:“阿斐这几日如何?在做什么?” 听自家夫君好端端的突然提及次子的状况,郑氏先是一惊,旋即回过神来,似是明白了什么一般,说道:“同往日里没什么不同,该吃吃该喝喝,日常去大理寺衙门走一走什么的。哦,对了,听底下的人说,他还问了问陆夫人一行人的状况。”说到这里,想起先时长子在这里时提到的邢师傅,忍不住道,“阿楠的话也未说错,家里的厨子,他不说一声便抓了,叫整府的人连那一顿饭食都没吃上。” “他要抓人,若提前打招呼,也破不了这些案子了。”对这些小事,靖云侯当然不会在意。没有饭食吃,去外头买便是了。他问郑氏,“阿斐他……可曾去外头置办家宅什么的?” “这……倒是不曾听闻。”郑氏下意识的回了句,而后便见面前的靖云侯脸色稍霁,他点头道,“那想来以阿斐所知,事情还远未到我林家谋求退路之时,我等可以暂且放宽心了!” 这句话让郑氏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看着面前的靖云侯,她顿了顿,坦言:“夫君问置办家宅之事原是想推敲这个!我还以为夫君问这个,是想说阿斐要去外头买宅子,自己解决同那温家丫头的事了……”话未说完,郑氏便突地噤了声,看着面前同样没有说话,面色诡异的靖云侯,默了默,道,“这还……真不好说!” “他已着红袍了,官阶不低,”靖云侯看着面前的郑氏,点头说道,“且又不是那等虚荣好大排场之人,吃穿用度全凭个人喜好,真想单过,倒也不是没那个能力。” “如此,听夫君说来,阿斐太有本事也不见得全是好事了!”郑氏嘀咕道,“难怪相中人家姑娘,连招呼都不同家里打一声呢!” “他自己是个有主意的,此前还不曾做过什么真正令人诟病之事。”靖云侯想到宫里的靖国公,再次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且此事父亲亦有主张。再者,那姓温的丫头也不是善茬,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中宫又召见了那温家丫头。事情多且杂,我等暂且便莫要胡乱插手了。外头若是问起来,便拿父亲所提的要侯府公子同温家小姐相衬的要求堵住外头的嘴便是了!”当然,那温家丫头要如何恢复温家小姐的身份便是她同阿斐自己的事了。 郑氏听到这里,点头道:“我知晓了。” 不得不说,张让的猜测,虽猜对了开头,但这结局靖云侯夫妇暂且不准备插手是他着实没有想到的。 ………… 靖国公、张让以及靖云侯夫妇这一下午说的话、谈的事,远在大理寺公厨的温明棠自然不会知晓,至于外界会不会对自己产生探究,会不会扰到自己,温明棠也暂且不需要考虑。 因着内务衙门苛扣食材,倒是让作为公厨师傅以及采买的众人被迫闲了不少,少了外卖档口的进项不假,却也不必似年前那般早早开始为暮食做准备了。 才出宫不过几日的赵司膳暂且还在汤圆家里暂住着,虽说汤圆不在意,可赵司膳的性子,既收到了赵记食肆的作价银钱,自是要开始为之后的日子做打算了。在外头吃过午食之后,她便来大理寺寻温明棠了。 “买那赵记食肆的时候,先帝还在,你等也知道那时候长安宅子的行情不如现在的好,是以这一买一卖间也算小赚了一笔。”赵司膳将眼下手头拢共有的银钱数目数给温明棠看了看,说道,“所以眼下我这里是要重新换个地段买食肆还是离开长安都行!” 温明棠也将自己瓷枕里攒下的银钱数了数,对赵司膳说道:“我这里离买宅子还差的远了些,不过租个宅子、食肆什么的亦不成问题。”不比赵司膳,在宫中被人打过招呼的温明棠手头根本攒不下银钱,倒是去岁一年,在大理寺公厨做外卖档口时赚了一些。 看两人拨着算盘计算银钱,捧着牛乳茶喝的阿丙同汤圆都有些意外,两人忍不住问一旁老神在在的纪采买:“纪采买,赵司膳听到林少卿同温师傅的事怎的连点反应都没有?”那厢面对那么大的消息,赵司膳竟也不过一句“知道了”而已,这着实令两人颇为意外。 “有什么好反应的?”纪采买闻言倒是不以为然,“宫里头一朝得宠,一飞冲天的妃子多了去了,这有什么奇怪的?”敲了敲面前的台面,他道,“林少卿的喜欢又不能当饭吃,自是填饱肚子要紧!” 两人“哦”了一声,凑到那厢正算着账的赵司膳和温明棠面前,问道:“赵司膳,你考虑离开长安是因为那赵大郎夫妇么?” 赵司膳“嗯”了一声,顿了片刻,又道:“还有张采买。” 张采买等了她这么多年,赵司膳只要不瞎,都能看出他对自己的情谊。原本便是没有张采买被静太妃的人使计丢了采买位置的事,她也有赵大郎夫妇要处理,才能过了张采买家里人那关。眼下,临出宫了,张采买却被人设计丢掉了采买的位置,一切自是要从长计议了。 “他对我自是一如既往,”赵司膳说道,“前几日我便同他见过面了,只是他家里人将他丢了采买位子的事算到我头上了,说是寻人算过了,我二人八字不合,相冲,才会令张采买在我出宫前丢了采买的位子。” 即使是性子坚毅如赵司膳,说这些话时的声音也低了不少,显然心情不大好。 一听到这话,汤圆的脸色立时变了,想到自家阿爹出事时,阿丙家里人的“八字相冲”之说,当即一拍胸脯,说道:“这话一听便是借口,我阿爹出事时,他……他家里人也是这般说我的。” 汤圆说这话时嘴巴扁了扁,眼看又要落泪了,阿丙忙宽抚她道:“我知道,说到底还是我这做男儿的不够硬气罢了!我同汤圆若是真的相冲,去岁又怎会自外卖档口上赚到这么多银钱?”他道,“外头街头摆摊的那些个‘天师传人’们,只要给钱,冲还是合,改口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汤圆同阿丙两个性子最单纯的都明白的事,温明棠等人自不会不懂,她问赵司膳:“他家里人突然觉得你二人八字不合的缘由是什么?” 赵司膳道:“他家里给他相看了一个女子,那女子比我小几岁不说,家里还是开布庄的,有些积蓄!”她道,“他家里人的意思是采买的位置丢容易,再想要回来便难了!出去另寻生计的话也很难寻到比他原先采买位子更好的活计了,不若老老实实寻个家里有家财的,如此便不消再折腾了!” 这话一出,温明棠还未说话,一旁捧着枸杞茶杯的纪采买便先一步开口了:“看来……他家里人到底是觉得软饭比硬饭更好吃些啊!” 第四百五十一章 豚油拌饭(七) 纪采买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并未带半分嘲讽,可不知是不是世人对“软饭”这个词刻入骨髓的不喜,即便纪采买的语气再平静,还是让人听出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纪采买自是才说完这句话便察觉到了不对,忙道:“我并无嘲讽之意,连嘲讽张采买家人之意都没有,更别提张采买了。说这些,只是颇有些感慨罢了!” 赵司膳点头,道:“我知。” 见她说话时面上的神情除却低落了些,并没有旁的情绪,纪采买这才松了口气,顿了顿,道:“其实……张采买家人的反应就似阿丙家里人一般,虽说有毁诺之嫌,但这世间很多人面对这等事时,皆是如此的。” 阿丙也在此时伸手拍了拍一旁汤圆的肩膀,似是在安抚曾经被他家人言语中伤的汤圆。 赵司膳点头道:“我明白。我摊上这么个吸血蚂蟥似的兄长,他家里人若是尖酸刻薄些,根本不会松口,也不会允他等我这么多年了!” “这话对,却也不全对吧!”一旁的温明棠看了眼赵司膳,她因着并不插手张采买同赵司膳两人之间的事,自是不会顾忌什么人情世故的,更不偏颇,是以一开口,便戳中了其中的关键,“我记得张采买那位子是个好行当,若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争抢了。再者,他家里虽是长安本地的,祖上留下宅子,住不用愁了。可吃穿用度,上至父母,下至弟妹似是都未出去做活,一家老小除却住处之外,其余花销全靠张采买一人担着。那等情况下,他说一,他家里人除却能以父母孝道拿捏劝说一二之外,又哪敢当真逆了他的意?” 这话一出,一旁同为采买的纪采买当即挑了下眉,旋即点头道:“不管宅子,吃穿用度又不浪费的话,张采买一个人养活一家确实不成问题!”顿了顿,瞥了眼一旁的赵司膳,“我道他家里人还真好说话,原是这个缘故!也难怪他位子一丢,他家里人就立刻算出你二人八字不合了!” 那厢的阿丙同汤圆听罢也沉默了下来,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赵司膳:赵司膳有个兄长赵大郎吸血是人尽皆知的事,却原来张采买那里也不遑多让。只是这些龃龉,先时不曾听赵司膳说过罢了。 “他父母暂且不说,我记得张采买眼下年岁三十上下了,如此的话,他那弟弟妹妹多大了?”纪采买问赵司膳。 赵司膳看了眼温明棠他们,说道:“最小的妹妹比明棠大了五岁,已过十九,快二十了。”顿了顿,叹了口气,坦言,“既都是明白人,我也直说了。我同他这关系在,自不好直说他家里人的不是的。更何况,他家里人又不似我那一对兄嫂那般把什么都尽数摊在脸上,素日里同我见面时也一向是和和气气的,有些话自是不好从我口中说出来。更何况,他那等人又哪里会看不懂这些?素日里也为弟妹寻过活计的,只是被弟妹装傻充愣糊弄过去了!” “那他也同你一样在养懒汉啊!”纪采买说道,“不过不消在宅子上花钱而已,你不一样,那厢的赵大郎还要找你要宅子呢!” 其实剥开那层和和气气的表象,张采买同赵司膳真真可说是同病相怜了。 赵司膳叹了口气,说道:“说实话,我有时都恨不能自己孤身一人的好,也好过娘胎里还给我留了赵大郎这么个祸害兄长!” “眼下他没了采买的位子,他父母便又帮他寻了个软饭的活计!”纪采买此时已全然明白过来了,对赵司膳拍板道,“如此看来,这八字之说你也不用太过在意!那家里带布庄的小户千金肯相看张采买多半是相中他的能力了,待得知他还要养一家子,这相看多半是要黄的。到时,指不定又要以八字不合的缘由把张采买退回来了!” 这句“八字不合”倒是把赵司膳逗笑了,她点头道:“这些其实我同他都知晓,所以先时便一直未同大家说。” 张采买家里人给他相看的布庄千金从来不是困扰他二人的问题,赵司膳坦言:“其实说到底,问题还是出在我这里的赵大郎身上以及他那里丢了采买活计,撑不起一家老小的开销了。” “那这问题……”纪采买喝了一口枸杞茶,问赵司膳,“他是怎么打算的?” 赵司膳看着众人欲言又止。 这幅欲言又止的表情汤圆和阿丙没看懂,同她相识已久的温明棠倒是看懂了,思索了片刻之后,温明棠试探着开口问赵司膳:“不会是想左右也这样了,不若借着这个机会,快刀斩乱麻,彻底把这顽疴给除了?” 赵司膳点头,道了句“便知瞒不过你”后说道:“他说痛是难免的,但解了这顽疴,他也好轻松不少。届时家里实在闹腾的话,便考虑离京好了!” 两人的对话听的一旁的汤圆和阿丙更糊涂了,不过好在温明棠注意到了他两人的表情,解释道:“张采买眼下丢了工作,在他家里也同他那弟弟妹妹一样成懒汉了。既都是懒汉,那便熬着呗!看谁熬过谁!便是熬不过去,想吃软饭了,同样是懒汉的情况下,比他年岁小的弟妹显然是更容易寻到软饭卖家的!” 一席话听的两人目瞪口呆:“张采买的办法竟是比懒?” “要不然还能如何?”那厢的纪采买听罢,没忍住笑了出来,虽觉得此情此景听起来实在滑稽,但认真想了想,还是憋着笑说道,“那定是张采买更厉害了!且不说他是攒了银钱的,省吃俭用的还能熬些时日,便说吃饭这种事,他可以寻赵司膳随便对付一顿!左右,家里有宅子,住上头又不花钱,倒是他那一对弟妹,兜比脸还干净,定是熬不过他的!” “但他也说了,这般下去,同家里怕是会闹出不愉快来!”赵司膳跟着笑了两声,又道,“升米恩,斗米仇的!他养了一家老小那么多年,突然不养了,家里指不定要恨他,届时……虽说长安这地方好,但考虑到这些麻烦,以及我那里的赵大郎,兴许离开长安对我二人更有利些!” 既然都考虑到这里了,可那赵司膳却依旧来寻温明棠,显然是觉得离开长安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这根本问题也不难想到。 “张采买那里有个宅子,一家子又贪图长安便利的话,兴许会因此认了。可若是他们卖了宅子,换了银钱,铁了心要跟着张采买跑怎么办?”纪采买道,“还有,那赵大郎可是什么都没有的,没宅没钱没活计的,指不定还真会跟着赵司膳走!” 虽说谈起这些家长里短的小事时,纪采买一直在叹气,可不知是不是此情此景听起来实在太过滑稽了,阿丙和汤圆两个都忍不住捂嘴在笑,但不得不承认这话确实是有可能的。 “这些懒汉在长安一没有好的、体面的活计,二没有钱的,留不留在长安意义不大啊!”纪采买说道。 一席话听的汤圆下意识的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小脸都皱了起来,说道:“光是听都觉得头疼了,赵司膳和张采买却熬了这么多年,真真是幸苦他们了!” “还好!”赵司膳笑了笑,转头对温明棠道,“放心,我自有主张,待安排妥当了,便会去寻赵大郎的!”说这些话时,她眉宇间闪过一丝戾色。 比起张采买被动的“比懒”,她显然是个更偏好主动出击的。 “如此,离不离京什么的,对你二人来说其实没什么意义,”将方才谈的赵司膳同张采买的事拢了拢,温明棠道,“懒汉做活的力气没有,可跟着你二人跑的力气决计是有的。” 赵司膳笑着“嗯”了一声,手指扣了扣案几,转向温明棠:“所以我来问问你的打算,”她道,“这么多年虽认识的人不少,可真正说得上交心的,也只你同红巾两个,”说到这里,赵司膳不忘转向一旁巴巴望着自己的汤圆,说道,“兴许往后还会有汤圆、阿丙、纪采买你们这些人。总之,宫里交心不易,若是离了京,红巾干支卫的职务在那里摆着,总是不会走的。你……未来不好说,可眼下估摸着也不会走吧!” 温明棠看着她道:“我进宫见皇后之事你是知晓的,眼下时局不明,温家那些旧事……也不知道陛下那里的态度。若是有朝一日圣旨下来,那真真是到了天南地北,都要回来的。” 赵司膳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的,商议来商议去的,还是要考虑留在长安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复又看向温明棠,“实不相瞒,我方才进衙门时,已找到暂时的落脚处了。” 这话着实是有些出乎众人的意料了,毕竟自今日过来同几人碰面开始,赵司膳可没提前透露过半点这方面的风声。 “京城有户人家突地没了厨子,新招进府的厨子寻常的菜肴做的还算凑合,可白案以及一些精细菜做的却是一般,”赵司膳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在看温明棠,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咳了一声,又道,“我方才进来时碰到林少卿了。” 众人恍然,这才记起林斐家里的厨子邢师傅被抓了。所以赵司膳口中那个突地没了厨子的京城人家可不正是靖云侯府? 虽说邢师傅被抓牵涉到的具体情况众人尚且不知,不过老袁出事的那趟差曾经试图埋伏诛杀他们的人同邢师傅有关,虽说那人最后被林斐安排的人拦住了,可他意图杀人未遂是事实。 听到这里,汤圆不由冷哼了一声,暗骂了一句“恶徒!”。 “所以,你等问我对这衙门里传的沸沸扬扬的明棠同林少卿的事为何不觉得奇怪?”赵司膳笑了笑,道,“他特意替我安排了暂时的落脚处,我便知道了。” 她有宫里司膳这块招牌在,自是不愁寻不到活计的。可她的情况特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走人,不少府里讲规矩,签契书时都是签的终身契,除非碰到似邢师傅那等被衙门抓了的情况,一般而言,厨子是不允许随便离开的。毕竟入口之物,需得谨慎。 有林斐的安排,她去侯府便不需要那一番解释的口舌了,且住在侯府,买菜什么的,有另外一个厨子在,她多半时候是不消出府的,如此,也能在安排妥当之前,避开赵大郎夫妇。 “怕就怕他们会寻到你这里,”赵司膳对温明棠说道,“毕竟他们知道你同我要好,寻不到我,指不定会来寻你!” 这才是她今日必须要来找温明棠的缘由之一,赵司膳道:“你这里……他们若是若是扰了衙门里的公差,会不会生出事端来?” 对赵司膳的犹豫,温明棠倒是笑了,她将去岁自己出宫时同赵大郎夫妇之间发生的龃龉,以及刘氏挨板子的事说了一遍,末了,才道:“自那之后,便是你将赵记食肆作价卖了,他们也不曾来大理寺递过话,许是被那一顿板子彻底怵到了!” 见听了温明棠这话之后,赵司膳还在犹豫,纪采买在一旁叹了口气:许是宫里头多年养成的习惯,赵司膳的谨慎细致远胜于常人。可也因此,思虑过多,有时难免会被束缚了手脚。 是以,他咳了一声,说道:“你放宽心便是了!且不说大理寺衙门不是什么人都能胡乱进的,便说同赵大郎有血亲的是你,又不是温丫头,他若敢胡乱攀咬,温丫头一纸诉状便能将他送进去,你放心便是了!” 听纪采买如此说来,赵司膳才算彻底放了心,同温明棠等人道了别,又走了一趟汤圆家拿了行李,这才拿着林斐写的条子去了靖云侯府,几道点心做罢之后,自是不出意外的被留了下来。 赵司膳这里暂且不提,暮食过后,原本以为今日又是毫无进展的一日的刘元等人才出公厨,那厢看守大牢的狱卒便匆匆过来禀报了:“牢里……牢里,林少卿先时抓的那个姓刑的厨子有话要说!” “当真?”这话听的才出公厨的刘元等人眼睛顿时一亮,不等狱卒道明具体情况,便大步向大牢行去。 自林少卿将那姓刑的厨子抓进来之后,那厨子一直不肯开口。因林少卿曾说过此人或许还有隐瞒,是以不管是狱卒还是刘元他们都曾来他这里走过一遍,可得到的回答却皆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这几日众人还不曾去见过他,却不知为何,他突然改口了。 第四百五十二章 豚油拌饭(八) 刘元等人本就对查案毫无进展之事忧心的很,听到这消息自是来的快,从狱卒过来禀报到走入邢师傅的牢房前后也统共不过费了一盏茶的工夫而已。 可一盏茶的工夫,在邢师傅看来却尤自慢的很。 “你等怎的那么慢?”一见到刘元等人,邢师傅便张口抱怨了起来,“可知我等了多久?” 这话一出,刘元脸色顿变,刚要开口就被一旁的魏服拉住了。指了指牢房上方那个小小的四方小窗,魏服说道:“你往外瞧瞧现在是什么时辰?从公厨到大牢,你刑有涯若是能走的比我等更快,我魏服便服了你!” 这话听的正在抱怨的邢师傅脸色一僵:想当初被押送关押进来时,他是走过一趟大理寺的,亦是知晓公厨到大牢这段路有多远。心知自己方才那句话纯粹是自己心急胡乱挑刺,便没有再在大理寺寺丞的腿脚快慢上作文章,转而说道:“我有重要之事想要禀报,你等来的自然快!” 众人对他的抱怨和解释都未搭理,邢师傅也未再多费口舌,转而说道:“禀报之前,你得需帮我一个忙!”他说道。 刘元听到这话,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眼四周:这是他大理寺的大牢没错啊!这邢师傅竟还真好意思开这个口? “做完这件事,我便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邢师傅说着垂下了眼睑,面上的神情变得复杂了起来,“这是我的软肋,亦是我父亲的软肋,她不能出事!” …… 靖云侯府。 进出的大夫络绎不绝,虽不至于让侯夫人郑氏出面去将宫里的太医请过来,可长安城里医术不错的大夫也来了不少,赵司膳数了数,大抵七八个是有的。 这么多大夫进出侯府,倒不是靖云侯一家子有谁生了病,而是在这府中坐客的,对侯夫人郑氏年幼时有救命之恩的陆夫人饭后突然倒了下去。 这一倒可将人吓了一跳,连忙出去请大夫了。 才在靖云侯府做完第一顿暮食的赵司膳头一日来侯府便见到了这一幕,正同侯府里那个不大擅白案以及精细菜的厨子面面相觑之时,召她入府的林斐来了厨房,将手里的药方以及一摞抓好的药递给两人,说道:“这是安神药,待熬好了,送去陆夫人的院子里。” 两人接过林斐递来的药方,赵司膳愣了愣,多年司膳的习惯使然,令她又多问了一句:“林少卿,一会儿那些大夫开的药方可要我二人一并熬了?” 对此,林斐却是摇了摇头,他神色淡淡的说道,“又不是病,哪里来的什么药方?她这个……也只安神药能缓缓罢了!” 说罢这些,不等两人再问,便快步出了院子,看他离开的方向,似是往主院靖云侯夫妇所在之处去了。 想起今日听到的那些个传言,赵司膳心中暗道“这林少卿莫不是向靖云侯夫妇解释自己同明棠之事去了?”当然,这些也只暗自想想而已,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再者不论是她还是温明棠都不是那等没有姻缘便活不下去之人,这般想着,赵司膳转身快步走入厨房,开始熬起手头的药来。 …… 赵司膳以为的“解释”确实是靖云侯夫妇眼下正等着的。 看到林斐进门的那一刻,两人还对视了一眼,而后干咳一声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等他开口。 朝两人施了一礼之后,林斐也确实开口了,只是开口之话却是:“我的私事还未定下来,待定下来了再向父亲同母亲解释。” 若都定下来了,那还解释什么?尘埃落定之后,他们反对也好,同意也罢还能起作用? 看着靖云侯夫妇两人如出一辙突然瞪大的眼睛,就在两人将要开口之际,林斐再次出声了:“父亲母亲不是一直想问我抓邢师傅的缘由么?今日可以同父亲母亲说了!” 这话成功的将夫妇二人将要出口的话再次堵回了肚子里。 他二人对视了一眼,暗自再次感慨了一番次子当真是颇擅谈判之道!知晓此时能堵住他们嘴的必须是一件令他二人更感兴趣之事,竟是将邢师傅之事拿出来说了。 从袖袋中取出那枚在自己身边摩挲许久的官银放在了二人的面前,林斐将邢师傅牵涉到的案子相关部分说了一遍。 其实事情若是细细说来怕是一天一夜都不够,好在只需将重点处挑着说一遍便够了。 听林斐将那邢师傅的事说罢,侯夫人郑氏当即叹了一声,唏嘘道:“是我的错!当时便不该贪那嘴将他召进府里来!”说到这里又想起年前那接待陆夫人的宴上邢师傅做菜突然大失水准之事,忍不住感慨‘一切还当真都是有迹可循’之后,她道,“陆夫人是我的救命恩人,可邢师傅……既没有以陆夫人之子的身份出现,我其实是能阻他进府的。” 看着面色隐隐露出悔意的郑氏,靖云侯握住她的手道:“你又怎会知晓这些?那邢师傅难道还会将心思尽数写在脸上不成?再者,他既是得了常式的授意,那常式真想安排他进府,便是没你这里的首肯,也只消去父亲那里过个场罢了!父亲若是发话,他便是做菜再难吃,你我二人难道还能将那邢师傅拒之门外不成?” 靖云侯夫妇孝顺,对靖国公的话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可能拒绝的。 这话自是有理的,林斐亦点头说道:“父亲说的不错,刑有涯进府这件事可不会因为母亲对他厨艺喜好而改变。”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他先时在府里虽说招供了不少事,但还藏着秘密。半个时辰前,他要求刘元他们派人为陆夫人找药。” 看陆夫人素日里的那副身子骨,也知算不得好。眼下府里一连进了七八个大夫,郑氏也早派人过去询问了,从茜娘口中得知是旧疾无大碍之后,便回了主院,此时听林斐所言,郑氏想了想,忍不住问林斐:“陆夫人需要的药可是极为难得?实在不成,我便回一趟祖宅寻寻看可有什么珍惜药材!” 对此,林斐只摇头道:“没用,再珍惜的药材都没用!”看着郑氏脸上错愕的神情,他也未卖关子惹郑氏忧心,开口便道明了缘由:“陆夫人得的应当根本不是病,而是被人下了蛊毒这等一些大族用来控制死士所用之物。” 这话一出,靖云侯夫妇脸色顿变,不过他二人这等出身是听说过有些外表膏梁锦绣,内里腐朽不堪之族的密辛的,此时听到陆夫人被人下了蛊毒,大惊之后,再将陆夫人所涉之事前后联想了一遍,很快便明白过来了。 “难怪啊!”靖云侯点头,恍然,“难怪陆夫人没有似那些人一般遭遇不测,而是好好的……活到了现在。” 靖云侯这话其实还是说的好听了:事实上是陆夫人确实活着,却同“好好的活着”几个字不沾边。 郑氏说道:“我已多年未见过陆夫人了,当年知晓她家财被表兄一家侵占,还曾担忧过她的处境,想过以郑氏大族的威压替她拿回祖产,却被她以‘人生在世修行不能被金银财帛之物所诱’一力拒绝了,这理由当然牵强,可她一再拒绝,我亦不好强人所难。没想到她不敢上公堂竟是因为这个缘故!” “既是不敢,也是不能。”靖云侯接了郑氏的话,说道,“既如阿斐所说她是中了蛊毒,那给她下蛊之人当是不允许她出现在公堂之上的。”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肯定了靖云侯的猜测,说道:“至于给陆夫人下蛊之人……若是今夜,那人并未露面,为中蛊的陆夫人解毒,那……这下蛊之人,多半已遭遇不测!” 听到这里,联想到介绍邢师傅进侯府的常式,靖云侯夫妇对视了一眼,问林斐:“阿斐,难道那给陆夫人下蛊之人是常式亦或者同常式等人相关之人?” “有这个可能。”林斐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还是说道,“至于祖父,之前……兴许知情,兴许不知情,不过既发生了常式之死后,当是知道一些内幕了。” 靖云侯夫妇听到这里,脸色不由凝重了起来:旧事多且杂,每一件单拎出来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可拼凑在一起,却又稀里糊涂的,让人看不清全貌。 看靖云侯夫妇的脸色,林斐默了默,又道:“我看茜娘等人并未如陆夫人一般身体有恙,对方当是没有对她的子孙后代下蛊操控,”他道,“既能操控无辜的陆夫人,自不会是什么良善之辈。至于不操控茜娘等人,多不会是出自怜悯、体恤等缘故,而当是……不需要了。” 想到到那些出城至今音讯全无的官员以及宫里死去的常式,于常式等人而言,自己人都死了,自是不消再操控茜娘等人了。 “虽日常走得近,可常大人同祖父的性子并不相似,他素日里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人都死了,哪里还管的了子孙后辈’?”林斐说道,“所以我猜,即便知道自己一死,局面会失控,他也不是个会理会和提早部署之人!” 对此,靖云侯点头道:“常大人确实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这等人,以他的年岁,若是不考虑其他,确实只消控制陆夫人一个便够了。” 郑氏听到这里,忍不住哼了一声:“那常大人根本没考虑过他死后旁人怎么办?如此一来,被他下了蛊毒的陆夫人该如何是好?” 林斐看着脸色顿变的母亲,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我不知。不过邢师傅既突然开口,当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若是……背后之人今晚不来,他当再无所顾忌了!” …… 从戌时一直等到子时,被请来的七八个大夫也早已回去了。一如林斐先前所料,大夫除了开几贴安神药之外,也做不了旁的了。 当然,安神药的作用也不是没有,至少在几贴安神药的帮助下,陆夫人总算是睡去了,虽说脸色依旧白的惊人,可好歹是暂且得到休整了。茜娘一边抹泪一边在外间磕磕巴巴的熬着安神药,赵司膳同府里的厨子熬了第一帖安神药送过来后,便回去歇息了。毕竟整个靖云侯府里人不少,他二人不可能只盯着客院的客人,而忘了主院的主人,两人明早还要早起为阖府上下备朝食呢! 如此一来,熬药的重担自是落到了茜娘的头上,不过她此时落泪却并不是因为要亲自为母亲熬药的缘故,而是因为旁的缘故。 其实自常式死后,陆夫人一行人便肉眼可见的忧虑了起来。他们一家本非那等擅长遮掩心思之人,面上的担忧惶惶也是一览无余,这几日茜娘都在林斐的院门外徘徊了好几回了。 直到今日陆夫人发病,往常送来的解药直到现在也不曾送来,茜娘终是忍不住了,心防彻底击溃,对着林斐和前来的刘元等人吐露了心声:“我等亦不知常大人是跑腿的亦或者是背后还有旁人,不过每回都是他出面送来的母亲的药还有……还有日常用到的钱财物什。” 直到此时,刘元等人才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眼一旁的茜娘以及茜娘女儿、女婿还有更小的孙一辈的孩子。 陆夫人家财被表兄一家抢夺,却因着各种各样的缘故不能上公堂夺回来,是以虽是富商之女,可陆夫人手头却没有什么银钱。至于茜娘一家更是……从上至下,皆没有营生,至于家宅、田契那等傍身物什更是一样没有。 “不是我等懒惰,实在是那常大人不允,”茜娘那女婿尴尬的解释道,“日常夫人、母亲他们时常绣些东西贴补家用,我亦会帮人做些零工。虽常大人在钱财供给上每回都很及时,我等也不缺吃穿,可如懒汉一般什么都不做到底有些不自在。” 看着茜娘等人尴尬的脸色,白诸道:“倒也不必不自在,陆夫人家财不少,足够你一家生活无忧了,只是你等未上公堂索要,才会似如今这般两手空空。” “其实也不是不想,”往日里不吭声,除却常式等人送的银钱之外,重要的还有那拿捏陆夫人的药。今日,因着常式未出现,众人的心防皆已溃不成军,回想这些年的际遇,更是泪如雨下,茜娘女婿说道,“这般如圈养一般被人拿捏在手里养着,每个月巴巴的等着他们送钱送药过来,这等滋味着实不好受啊!” “我等男儿不说创出什么基业之流的,至少能担起责来吧!可他们这不许那不许的,委实难受的紧,”茜娘女婿虽是男子,可说起这些亦忍不住落泪,“我膝下这一双儿女眼下还小,待往后大了也不知会如何看待我这做父亲的呢!更有甚者,他们若是也步了我等的后尘,这该如何是好?” 第四百五十三章 豚油拌饭(九) 陆夫人一家也在侯府呆了一段时日了,是以客院这里已有不少这一家人过日子的痕迹。此时那屋中的多宝架上便摆着一摞未绣完的帕子,看那统一规整的样式,一看便知是绣完卖给外头绣铺的。 哪怕看出陆夫人一家并不似表面看起来的那般不缺银钱物什,可以郑氏的性子自不会明着开口接济,毕竟看他一家人遮掩的动作,显然是那等皮薄之人。是以,郑氏也只以要将陆夫人长留长安一段时日为借口,让他们一家人暂且留在府上小住。 若说原先还奇怪这一家子的银钱是从哪里来的,眼下有了茜娘等人的解释,便说得通了。 “刑……我阿弟那里其实在京城是有间宅子的,是我父亲……不,是继父的。”茜娘解释道,她便是当年陆夫人表兄一家设计陆夫人,使得陆夫人怀孕产下的那个孩子,可刑父并未在意这个,对她视若己出,看茜娘脱口而出的“父亲”二字,显然同刑父关系不错,她道,“母亲同父亲的关系不能对外言明,是以我等也不好同他相认。不过虽不相认,可父亲在时,我等虽也接受常大人的接济,日子却远比眼下来的自在。” 众人听到这里,心道:那是自然的!即便不曾对外言明,可刑父同刑有涯父子二人既在川蜀之地开了间颇有名望的酒楼,自是不缺银钱的。 “我阿弟有涯素日里人还是不错的,只有时偏执了些。这次来长安原本说好了他来接我等的,原定的住处便是那间先时租住给毛管事的宅子,并不会因此麻烦侯府的。可先进京一步打点的阿弟却突地把宅子租了出去,还道让母亲找二小姐暂住一段时日,”茜娘抹着泪,解释道,“问他缘故,他只道自有安排,还道这是常大人的意思。” 茜娘口中的二小姐指的是侯夫人郑氏,未出阁时,她在族中行二,当年同她们相识,不论是陆夫人,还是年岁一般大的茜娘,都是唤她“二小姐”的。 茜娘女婿一边伸手拍着抹泪的茜娘女儿的背安抚着,一边接话道:“祖母这药……等同是性命都拿捏在常大人手里了,我等不敢不听啊!” 至此,陆夫人一家本已同侯夫人郑氏多年不联系,年前却突然联系的缘由算是清楚了。 “母亲对此一直不开心,耿耿于怀,觉得自己有挟恩求报之举,”茜娘说道,“她说当年之举纯属善举,这般一来,难免蒙上了一层‘利’字。如此,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便显得不美了!” “其实倒也不必如此,”林斐直到此时财开口打断了茜娘的话,他看着面前的茜娘说道,“陆夫人多年不联系我母亲,便已能看出她并非挟恩求报之人。此时才联系,自有她的缘故,此举并不会影响她同母亲之间的关系。” 不知是不是行事习惯使然,哪怕茜娘说了那么多,林斐也只开口承认了陆夫人同郑氏之间的关系,对其余人,哪怕是当年与母亲一同相识的茜娘,他也未开口对其所言表示什么。 那厢的茜娘听罢林斐所言,却是苦笑了一声,道:“我知。只是还是想为母亲解释两句,”说到这里,她伸手抹去脸上的泪,叹道,“母亲本出身富足,又有父亲青梅竹马,家里疼爱,日子本不会变成这般的。可一朝碰上那等事……却真真是祸从天降,自此,真是苦不堪言!” 至于那等事是什么事?有邢师傅先前招供之事在前,林斐等人自是知晓她说的是什么的,很是默契的皆闭口不提。 此时陆夫人已然睡去了,可看着陆夫人惨白的脸色,茜娘也知有些事至此只能捅出来了,便开口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也算是将邢师傅的口供补的更全了些:“据母亲所言,外祖父、外祖母他们本只是本分经商的商人。至于为何会被那位……景帝相中做事,说来也可笑,据那位自己说便是相中了他二人的‘本分’二字,且那位贵人还许诺,事成之后,或许可以让外祖父、外祖母他们成为……成为皇商。” 于大荣的百姓而言,纵观那位景帝在位时的种种举措,这位确实算得上是一位明君了!可于他们一家而言,这位明君登位时的举动却是陆夫人痛苦一生的源头。 “皇商什么的,外祖父、外祖母他们并不在意,否则,也不会不敢动用那三十箱官银了。”茜娘说道。 听到这里,刘元下意识的想张口问一问那陆夫人的外祖父外祖母当年是如何得到那官银的,只是话还未出口,林斐便似是早有所料一般看了他一眼。 刘元被这一眼瞪的一个激灵,立时闭了嘴,没有多问。 那厢的茜娘也不消他问,自顾自的解释了起来,“至于那官银是如何拿到手的,外祖父、外祖母他们也不知道。”说着,似是怕众人不信,茜娘又特意解释了一番,“外祖父外祖母只是本分经商,经营规模不大,手下的伙计、仆从也不多,如何能从那位被废储君之位的贵人宣帝手中拿到那笔官银?外祖父外祖母所做的自始至终也不过是接手了那笔官银而已,至于怎么拿到的,那是景帝自己安排的了。据说,景帝还同他二人商议好了,待到时局稳定之后便将那官银拿出来,融了重新当作军饷,以报匈奴当年屠戮之仇!” 官银并未藏作私用,而是过几年再拿出来做军饷,听起来,这账目算是平了。只是银钱数目上虽然平了,可那些穿着木制铠甲、武器死在战场上的兵将以及因未防守住边境,被屠戮的边境百姓的人命官司怎么算? “景帝同二老提前打过招呼了,也说过不会胡乱动用这笔军饷的,”茜娘说道,“我年幼时听闻这些还不懂,觉得这不就等同于一借一还,没什么大不了的么?可母亲的脸色却不好看,只道我往后便懂了。” 她抹着泪,看着自己的女儿、女婿还有屋里早已熟睡的外孙同外孙女,叹道:“那常大人银钱财物之上并未苛扣我等,每月也按时送过来了。可这等被豢养、拿捏在手里的滋味不好受,更何况如今那常式又突然死了,”她道,“说来也可笑,外祖二老被贵人相中是因为本分、有良心,可便是有良心,听得因那批军饷引起的兵将、百姓的凄惨之状,二老实在是良心难安,难受的厉害,这才萌生了退意。本是想出海躲避风头,二老才会去了咸阳,却未料到,咸阳那里竟是一出陷阱,那童五本只是求财,从二老口中得知此事后,便做了个局,让一同杀人求财的屠夫顶罪,自己则带着从二老口中逼问来的银钱跑了。” 说到这里,茜娘忍不住摇头:“据当时藏在床底下目睹这一切的母亲所言,那童五得知消息的反应同二老避之不及的反应截然不同,看那跃跃欲试的样子……母亲觉得,这童五多半会带着那笔银钱同人做交易。” 听到这里,白诸思索了片刻,小声道:“不比陆夫人父母是本分经营的商人,那童五是个懒汉,依下官看来,他想要同人交易,当会寻找出价更高的那一方才是。彼时景帝方才登基,时局不稳,正是求稳之时。反倒是那被废的宣帝一心想要重夺储君之位,如此看来,童五走宣帝的门路更有可能。” 对白诸的推测,林斐点头应了一声“当是如此了!”之后,又道,“但最后这件事被捂死了,宣帝等人应当败了,其中出了岔子。” “那三十箱官银占到了成平四年所出官银的六成,此事事关重大,涉及天子大宝,证据自当无可辩驳。”白诸同刘元等人对视了一眼,说道,“陆夫人父母能忍住不动官银,是因为不缺银钱。那童五便未必了!” “若是被他动用了一部分官银,这宣帝一方应当会大力在民间寻找成平四年的官银,以便凑足这三十箱的官银充作物证;而景帝一方也会搜集成平四年的官银,融了重铸,让宣帝一方永远凑不足这些官银,”刘元说道,“且两方拉锯只有几年的工夫,待景帝登基之后的时局稳了,便是找齐也无用了。如此看来……于宣帝一方明显更难些!” 听着几人的小声交谈,茜娘苦笑了一声,道:“还是大人们厉害!看的清楚,不似我等,琢磨了这么多年才琢磨透了!”说到这里,她话题一转,再次转到了邢有涯的身上,“阿弟性子偏执,因着这件事,一直不敢信任官府,视官府如同仇敌!父亲在时,尚且能劝说一二,父亲不在之后,他除了母亲的话尚且能听一听,旁的……便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这次我等来长安便是他安排的,说是常大人的授意,”茜娘说到这里,忍不住再次落泪,“母亲当时便哭了好一场,道我等被人拿捏在手里实属逼不得已。就如同被狼拿捏在口中的羊一般。他于常大人他们而言不过是羊而已,作甚跑前跑后的跟狼牵扯到一块儿去?羊同狼做生意岂不就如同肉包子打狗一般随时等着被人吃干抹净了?” 陆夫人这话自是有道理的!众人听罢皆忍不住叹道:“归咎到底,还是一开始被拿捏在手中了不好。那邢师傅又不甘被拿捏,想化被动为主动,便同常大人他们搅和到一起去了!” 茜娘听到这里,点头道:“就是这般!母亲说阿弟这做法没有用的!” “人为渔夫,你等为网中鱼。他都未跳出那渔网,在渔网里同渔夫做交易又有什么用?”林斐这句话可算是一针见血的道明了陆夫人等人眼下的处境了。 这话令茜娘再次落泪,她点头道:“不止母亲,父亲亦是这般说的。奈何阿弟不听!阿弟本名无涯,本意是求学之途、前途没有尽头的意思。可看阿弟这般偏执,父亲在过世之前,给阿弟改名有涯,道望他记住‘苦海有涯’,终有上岸的一日。不过他同母亲……大抵是等不到那一日了!”说话间,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下落。 刑父这话可真真是一针见血,他已去世,如今的陆夫人也等到了蛊毒发作没有解药的一日。 一旁的茜娘还在哭诉着:“母亲这一生实属命途多舛,不过她道有父亲这般不离不弃,且自己一世衣食无忧,其实她的日子过的很是不错的!” 这话……呃,倒也算不得错!毕竟陆夫人的命全然拿捏在常式等人的手里,一方面常式等人拿捏她,可另一方面,为了拿捏她,常式等人必会按时送来钱财物什,待到什么时候不送了,陆夫人自也蛊毒发作,离临终不远了。 不得不说,对自己这一世的尽头,陆夫人也好,刑父也罢,两人皆早看明白了。 倒是茜娘等人被豢养半生,待陆夫人蛊毒发作之后,要开始重新谋划生计了。 “父亲那里其实是留了些银钱的,但父亲待我虽好,这些东西终是阿弟的,哪怕他入了大牢,也是他的,”茜娘说道,“倒是母亲那里……她常叹是自己连累了我等,道若是她蛊毒发作了,常大人他们当不会再给银钱了。届时我等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便上公堂,去将她被表兄,也就是我生父一家谋夺得家财要回来!”茜娘说着擦拭着自己脸上的眼泪,说道,“这样做或许有损母亲声名,可母亲也说了,故去之人不在意这点虚名,让我们尽管上公堂便是!” “阿弟出事被抓之后,我一直来林少卿这里徘徊,便有将事情说出来的打算,”茜娘说道,“可我等着实已叨扰侯府不少了,这件事又同一般的案子不一样,若是连累了林少卿,便不好了!是以先时一直在犹豫着,今日……着实是急了,又恰逢林少卿你们问,我……我便说了。” 至此,茜娘所知的也算是交待的差不多了。 …… 隔日一大早,自林斐口中得知茜娘所言的“不敢多言,唯恐连累侯府”的原因之后,郑氏忍不住感慨:“陆夫人当年肯在那等情境下对我施以援手,我便知她是个良善之人了!” 对这等话,靖云侯也未反驳,他看了眼郑氏,说道:“算得良善之辈,只是勇气、智谋欠缺了些。其实自一开始,陆夫人父母就不当牵扯进这些事的,”说罢,他转头看向面前一身官袍的林斐,问道,“今日着的官袍?” “邢有涯一案张让那里又没有上奏不准我插手,我自是要再去问问邢有涯的。”林斐说着整了整官袍,看了眼两人案上那精细的菜碟,一看便是出自赵司膳之手,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朝食我便不在家里吃,去衙门吃了!”说罢朝两人施了一礼,便转身出了门。 第四百五十四章 萝卜丝墩子 林斐特意为今日衙门的朝食在肚子里留了空位。 不过作为公厨师傅,对着内务衙门送来的食材,汤圆同阿丙是皱眉的。 两人蹲下身看着那堆送来的萝卜,白菜以及同昨日如出一辙的,白花花的肥多瘦少的豚肥膘忍不住叹气,问那为内务衙门送菜来的杂役:“便……没有旁的了么?” 对两人的问话,送菜的杂役面色波澜不惊,一副早已见怪不怪的模样,他道:“我每送一个衙门,都能得一句这样的问话。便告诉你们吧,确实没有旁的了!” 两人听到这里,忍不住再次叹气。 那送菜的杂役见状,又挠了挠头,道:“你们吃不吃我不知,左右我家里是给我送饭食了!”说着口中还嘀咕着,“也莫要问我什么菜肉之事了,都是上头发下来的,我这里只管送而已!” 众人当然知晓这些,自不会为难这送菜来的杂役。 纪采买走过去,自袖袋中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油纸包递给那杂役,道:“酒席上的糕点,路上拿着垫垫肚子吧!” 对纪采买这般客气送食的行为,杂役也是见怪不怪了,酒席上的糕点算不得什么大物件,便是当真上纲上线的追究起来,也扯不到“收礼”二字上头,是以一边毫不客气的接过,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那油纸包,看了眼里头的糕点,当即拿出一个送入口中吃了起来,一边说道:“尔等做采买的,给我送食多半是想问庄子上采买之事,你要问的,是不是也是这个?” 纪采买闻言,笑着说道:“便知瞒不过你等的耳目,我等采买不关心这个,又关心什么呢?” 那杂役一边咀嚼着纪采买送给他的糕点,一边说道:“那暂时别想了,庄子那里也被上头收了。外人若是想去庄子上买菜肉,那价钱可比集市上贵了一倍不止。当然,庄子上大多数菜肉也确实不错,毕竟才自地里收出来嘛!” 杂役话还未说完,纪采买便变了脸色,很快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所在:“庄子上的菜肉卖的如此之贵,如此一来,那等富户权贵家里的采买管事、厨子,岂不是要去集市上扫货了?” 温明棠也早在杂役说到庄子被静太妃收了时意识到了问题:虽说谁家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可富户权贵之族还是有余钱的,能咬牙顶上一顶,去集市上扫货。可集市扫货一旦开始,市面上的菜肉价格必然暴涨,届时,普通百姓怕是要买不起菜肉了! 静太妃的举动明面上苛扣的是衙门公差中人,而公门中人被波及到,真正被伤筋动骨的寻常差役、小吏,以及国子监中出身普通的学生也只能硬熬着,毕竟也还能吃得上饭,不至于饿肚子,只是吃的差些罢了! 可城中的普通百姓不比公门中人还有内务衙门每日送来的食材顶着,如此一来……城中菜肉价格岂不要乱套了? 当然,意识到这问题的不止纪采买、温明棠,便连那送菜的杂役都“嗯”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叹道:“还好我家里在城外有几亩地,叔伯还有个鱼塘,若不然……这长安城里的菜肉怕是要吃不起了!” 可不是什么人都似这杂役一般还有家里的地同鱼塘顶着的。 待杂役走后,汤圆看向温明棠,脸色白的惊人:“我现在明白温师傅先前为什么让我莫先急着自衙门出去,且看看情况再说了!”小丫头说到这里,脸早已垮了下来,骤然遇到静太妃这一出,着实让她惊骇,“我先时还天真的以为静太妃为难我等衙门里的,我等便是出去自己做活也能养活自己!可静太妃这一出……真真是外头的食肆酒楼菜价要暴涨了,如此……除却那等兜里不缺银钱的,也当没多少人出去吃饭了。这般的话,怕是有不少食肆酒楼都要关门闭店了!我等若此时出去,怕也难捱的很!” 说到这里,汤圆同阿丙两人对视了一眼,叹道:“这普天之下,难道还没有我等的容身之地了不成?” 纪采买自那杂役说了庄子上的事之后,脸色一直不大好看,此时听闻汤圆、阿丙所言,便道:“这普天之下,处处皆有容身之地不假;可同样的,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啊!” 温明棠没有再说什么,看着眼前愁眉不展的纪采买等人,她心中叹气:一朝被卷入时空的洪流,有幸见到了大荣繁茂的风土人情不假,可同样的,周围种种情形无一不在清晰的提醒着她大荣是封建社会,很多事都不可能同她曾经所处的现代社会相比。 就如眼下,宫里那位静太妃的一出举动:也不知会累及外头多少无辜之人! 比起先帝,新帝至此的种种作为确实算得上是一位明君。甚至连后宫只皇后一人的承诺,目前也是遵守的。她亦见过那位端庄大方的皇后娘娘,看得出是自幼接受过悉心教导的士族之女,且自己本身亦是聪慧灵秀。可即便二人的人品不错,那静太妃的出现,还是让温明棠心底里觉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句话实在是为人诟病。 一股久违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垂下眼睑,记起在掖庭时的那些岁月中时刻伴随周遭的无力感,忍不住苦笑。但苦笑什么的并无用处,人是活的,即便这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可也总有这么几分是人能改变的。一如她同赵司膳如今全须全尾的出宫了一般! 温明棠定了定神,撸起袖子,叫上杂役开始搬菜蔬。 虽说情绪难免受静太妃的举动所影响,可洗菜蔬、去皮以及将萝卜刨成丝这等事,即便阿丙同汤圆两个心不在焉的,做起来依旧没出什么岔子。 待两人将一盆萝卜丝刨好后,温明棠在里头加了盐,那厢在边上洗萝卜的汤圆同阿丙此时也渐渐恢复了过来,大抵人一旦忙起来,很容易便能将那等忧心事抛之脑后,看温明棠在萝卜丝里加盐,汤圆试探着问温明棠:“温师傅是要腌萝卜么?” 温明棠摇头,将盆中萝卜丝析出的水倒掉,回道:“略微‘杀’一下水!”说着,又在析出水的萝卜丝中倒入先时碾磨过的干香菇粉、葱花以及细碎的干货虾米,而后开始调制面糊。 这一次用到的面糊中加了面粉、胡椒、玉米淀粉还有油。 看温明棠在调制的面糊中竟还加了油,汤圆奇道:“温师傅,加油做什么?” “一会儿这萝卜丝墩子做好后不易塌方。”温明棠说着,指了指一旁那锯齿边的铁模具,笑着说道,“这萝卜丝墩子厚实,不似以往的饼一般,是扁的,若是墩体塌方了,便不好看了!” 待同汤圆说罢,她便开始往面糊中加水,一边加水一边搅拌均匀,直至搅拌至完全细腻的浆液状方才停手。 看着那厢的汤圆同阿丙逐渐被温明棠的动作吸引过去,纪采买紧促的眉头下意识的松开了不少:事情确实是存在的,如他们这等人自是要思量应对之法的。可再如何忧心,看了眼外头蒙蒙亮的天色,他叹道:手头的事不能做砸了,毕竟众人皆是领了月俸之人啊! 萝卜丝馅同面糊都已备好后,就要开始做温明棠口中的“萝卜丝墩子”了,虽模具有好几个,可于阿丙同汤圆来说却并不敢立刻下手,而是拿着那模具一端的长勺柄,一边看温明棠做萝卜丝墩子一边听她解释着每一步的用意。 “这模具需先放入热油里烧热了,”温明棠说着,将模具放入油锅之中,看着那熟悉的油泡围着模具开始冒泡,汤圆忍不住笑道,“炸捻子的见的多了,炸铁疙瘩的却是少见。”不过虽觉得好笑,到底跟着温明棠学做菜快一年了,汤圆很快便领悟到了温明棠此举的用意,“炒菜热锅冷油不会粘锅,这模具热一下应当也是怕被这面糊粘住吧!” 温明棠点头,夸了一句汤圆聪慧,而后便自那白色面糊中舀了一勺入模具中,待模具底部被面糊铺满之后,又将那调制好的萝卜丝馅加入模具中,而后再次舀入白色面糊封顶同封边。 待一整大勺的油墩子模具都被铺满之后便手执着模具缓缓放入油锅之中,那厢的阿丙控制着灶边的火候,整个油锅烧的并不算太热,是以环绕模具表层面糊的皆是一层密集如潮水似的细小油泡。 看温明棠手执着模具便那般静静的等着,汤圆既觉得有趣,又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对汤圆的反应,温明棠只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便笑了,她未多做解释,待过了片刻,估摸着差不多了,才执着模具的勺柄小心翼翼地开始倒扣,只倒扣至一半,还未完全倒扣过来,那整个边形如锯齿花的萝卜丝墩子便自己自那模具中脱离开来,在油锅中慢慢炸了起来。 看温明棠并未一直用手提着那模具的勺柄,汤圆这才松了口气,说道:“我方才还以为温师傅需一直这般拎着呢!若是这般的话,几个萝卜丝墩子做完,手怕是要酸死了!” “这倒是不必,”温明棠说道,“待粗粗定型后,便能让它在锅中自己煎炸起来了。” 至于炸到什么时候,温明棠一面又连续如法炮制的自模具中“倒出”数个萝卜丝墩子,一面观察着油锅中的锯齿花萝卜丝墩子,待第一只倒入其中的萝卜丝墩子已炸至表面金黄焦脆的模样,便顺手用那模具将其捞了出来,放置于沥架上,而后又用一旁的细孔笊篱将浮于油锅表面的那些脱离墩子,散开来的细小面糊渣捞了起来。 汤圆一贯是聪慧勤快的,见温明棠在捞浮于油锅表面的面糊渣,连忙拿了只盘子过来,道:“温师傅,扔这里便是!” 对此,温明棠却是摇了摇头,她将捞出的细碎面糊渣顺手倒入那调制好的萝卜丝馅料中,而后在汤圆惊诧的目光中,笑着说道:“加入少许面糊渣,这味道尝起来会更丰富些,当然也不必过多,过多便腻味了,有多少,顺手捞一捞便是了!” 昨日才食过那豚油拌饭,对“过多腻味”这四个字,汤圆自是深有体会,闻言忍不住道:“就似那豚油拌饭,一勺豚油渣盖上香得很,过多便腻味了一般?” 温明棠点头,同汤圆说话的工夫又捞出了好几个萝卜丝墩子置于那沥架上,而后用嘴努了努,示意那厢正嗅着鼻子闻那油炸萝卜香气的纪采买同一旁巴巴盯着看的汤圆以及灶边的阿丙三人各拿一个尝尝看。 “闻着这味道便知香得很!”那厢灶边的阿丙搓着鼻子,说道,“叫我记起了去岁做过的糍饭糕,一样滋味咸鲜,香的很!不过那米香没有这油炸后的萝卜香这般霸道,这萝卜丝墩子的香气更浓些!” 一席话说的汤圆同纪采买都忍不住点头,众人拿起油纸,如温明棠所言的那般自沥架上拿起一只萝卜丝墩子开始食了起来。 到底是才自油锅边的沥架上拿出来的,隔着油纸拿着亦有些烫手,可虽烫手,如这般拿在手中,距离口鼻距离近在咫尺,那香味闻起来便更霸道了。 对着这萝卜丝墩子略略吹了吹,几人相继下口咬了下去。 看那炸至金黄的外表也知其外壳定是焦脆的,可破开那一层薄薄的外壳,内里却是萝卜丝馅特有的柔软与咸鲜,那股自萝卜丝墩子中散发出的香气更是萦绕在众人的鼻腔周围,络绎不绝。 看着几人边吃边不忘朝温明棠竖大拇指,温明棠笑了笑,自己亦不亏待自己,隔着油纸,自沥架上拿起一只萝卜丝墩子,低头食了起来。 虽说已食过春盘了,可眼下才过十五没两日,天气自是依旧寒凉,萝卜又本是过冬进补的食材,经由油炸,且才自沥架上拿下来,可谓又热又烫手,如此一来,一只萝卜丝墩子下肚,整个人便立时暖和了起来。 食罢手里那只萝卜丝墩子,那厢的汤圆意犹未尽的舔着嘴巴,品着口中残存的萝卜香气,问温明棠:“温师傅,这萝卜丝墩子一人可领几个?”说这话时,汤圆颇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温明棠这做萝卜丝墩子的模具不小,一只萝卜丝墩子约莫有女子手掌大小了,中秋时做的月饼最大的也不过那么大。可……汤圆揉了揉肚子:她一个下肚还未吃饱。 “面糊薄,一个自然不饱,”温明棠笑看着那堆搬至公厨来的萝卜,笑着说道,“大抵是近段时日萝卜价低,内务衙门今日送来的萝卜管够,自是能吃几个吃几个,直到吃饱为止了!” 第四百五十五章 萝卜丝墩子(二) 看着那堆叠成小山似的“萝卜山”,众人自也不再客气,纷纷下手,再次自沥架上各拿起一只萝卜丝墩子食了起来。 不过既说到“管够了”,纪采买一边食着萝卜丝墩子,一边摇头道:“若定要自内务衙门分送食材这规矩上寻一个长处的话,大抵也只有管够这一点了!”毕竟于菜蔬种类上都如此苛扣了,那数目上便更不能缺了,至少要让人吃饱了,才能不让人明着挑出什么错处来。 温明棠咀嚼着口中的萝卜丝墩子,想到了一个词:“量大管饱!”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汤圆伸手一指,指向那堆砌在“萝卜山”旁的白菜山,道:“诺,白菜价格便宜,便一直送白菜来,听说不少人家里还存了白菜过冬,想来这白菜……我等要吃上一段时日了。” 温明棠“嗯”了一声,扫了眼正在食萝卜丝墩子的众人,顿了顿,忽道:“待得集市上菜价暴涨了,内务衙门送来的这些菜蔬若以集市市价算得话,指不定静太妃还能以内务衙门‘贴钱供给公门中人,使得公门中人人人吃得上饭’为由邀功呢!” 一席话说的那厢正在食萝卜丝墩子的众人险些被呛到,若不是嘴里有吃食顶着,怕是早笑出声来了。 温明棠这话说的委实阴阳怪气的,引人发笑。 可待到将口中的吃食吞咽入腹,众人好不容易嘴上得空笑了两声,却又很快……笑不出来了。 “这般一来,她还真是大功德了啊!”纪采买笑了两声之后,便忍不住叹了口气,“可集市上的菜价本是正常的,若非她如此做来,又怎会价格暴涨?” 温明棠点头,倒不似阿丙、汤圆以及纪采买等人脸上没了笑容,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淡淡的,在众人的注视中不咸不淡的开口了:“我早前在宫里曾听闻这么个趣事。听闻那姑苏乡下地方有一家地主姓周名扒皮,那乡下地方方圆数十里之内都是‘周扒皮’家的产业,不论是老农种的地,还是那乡下集市上的摊子、铺子,但凡百姓日常能看到的、用到的都是他的。那周围的百姓不论做什么,都需给他上交租赁的银钱。可他尤自不满足,先定下规矩,在他家管着的方圆数十里之内的百姓都需同他签个契,算是他家的‘长工’,否则莫说是住在这里了,便是来这里买东西、做活都是不行的。简而言之,这地方不止产业是周扒皮的,且所有人都是他家的‘长工’。” 正食着萝卜丝墩子的众人看着温明棠,不知是这周扒皮的故事委实精彩、引人入胜,还是旁的什么缘故,众人皆未出声打断温明棠的‘故事’,而是一边吃着口中的萝卜丝墩子,一边听温明棠说着她听来的地主周扒皮的故事。 “所有人都成了他家的‘长工’,这周扒皮尤自不满足,又定下了新规矩,所有他家的‘长工’,工钱自他这里领,但日常买东西也好,上交租钱也罢,不管做什么事,都必须去他家的铺子、摊子上买,”温明棠说道,“因着这规矩定下之后,周扒皮家的铺子、摊子皆‘不缺生意’了,便顺理成章的,铺子、摊子里所有卖的东西价格都开始上涨,比外头贵了数倍不止。如此一来,‘长工’日常花销大涨,手头银钱不够,便纷纷一个人当作两三个使的去周扒皮家里做活,以期能多挣些银钱贴补日常开销。人人皆起早贪黑、披星戴月的做活,便是为了日子能好过些。可那周扒皮又出幺蛾子了!” 众人举着手里的萝卜丝墩子,听着周扒皮的故事,神情越发凝重。 “周扒皮道他家的田地不缺人种,铺子、摊子还有家里看家护院什么的也不缺人手,来找活做的人太多,可活只有那么多,于是便又顺理成章的给‘长工’们减了工钱,”温明棠说到这里,面对对面那几张仿佛呆怔住了的脸,眼角余光瞥到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公厨,立在公厨门口未说话的林斐,面上笑容不减,继续开口说了起来,“如此一来,‘长工’们一日从早到晚,累的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了,可手头的银钱却还是一日少过一日,后来……” “后来怎么样了?”汤圆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追问道。 温明棠伸手刮了下汤圆的鼻子,两手一摊,笑道:“后来我也不知道了,这之后的故事便未再听闻了!” 眼见温明棠这故事戛然而止了,众人这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不等众人说话,温明棠便又开口提醒众人:“萝卜丝墩子要凉了,快些吃完,将朝食做了吧!” 此时虽还不到公厨开朝食的时辰,可天已朦朦亮了,最重要的是,头一个来吃朝食的大理寺官员林斐已来了公厨。 那厢的汤圆三口并作两口吃完了手里的萝卜丝墩子,而后坐在小几上学着温明棠的样子开始做萝卜丝墩子。 纪采买等人也注意到了立在公厨门口的林斐,朝林斐喊了声林少卿,又下意识的看了眼林斐脸上的表情,见他面色平静,当是没有听到方才那周扒皮的故事,便没有多提,只自顾自的做着自己手头该做的事。 今日大理寺公厨的朝食时辰内,公厨众人同以往做的也没有什么不同,待将烧火的任务交给一个吃罢朝食的杂役之后,阿丙也来到了台面前,同温明棠、汤圆一道做起了萝卜丝墩子。 看那一个个的锯齿花边形的萝卜丝墩子自模具中脱离出来,便知这是个细致活,眼见自家公厨的三个师傅正围在灶边慢条斯理、不急不缓的做着朝食,踏入公厨的一众大理寺众人皆有些意外。 “今日来衙门的路上碰到旁的衙门的同僚顺带聊了几句,都道自家衙门公厨里的师傅宛如吃了炮仗一般,脸色难看的紧,一直在骂骂咧咧的抱怨内务衙门苛扣食材。”一个差役说道,“公厨师傅都开口了,他们对公厨老三样的菜式做法也不敢胡乱提要求了,毕竟谁都知道这不关公厨师傅的事嘛!” “可不是么?”后头走进来的魏服、白诸以及刘元三人顺口接了一句,这三位之所以能一同走进公厨倒并非是他们今日来的凑巧,在大理寺衙门门口刚好碰上。而是因为隔壁国子监门口发生的一桩事,引得三人皆不约而同的驻足看了会儿热闹,待热闹散去,便一道进了衙门。 对发生了什么热闹事,魏服的总结言简意赅:“幼年丧父,母坚毅,独自拉扯一对双生兄弟长大。不过好在虽家境贫寒,可兄弟二人天赋出众,小小年纪便是当地闻名遐迩的神童。” 有差役一边啃着手里的萝卜丝墩子,一边吃着豆浆,听着魏服等人说隔壁国子监门口的热闹事。待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神童?闻名遐迩?”这倒不是说话的差役眼界太高什么的,而委实是这里是长安城,每隔几年便能出一次状元、榜眼、探花的长安城,更别提还有数不胜数的进士、举人、名士同才子了。将这些人放到地方上,哪一个不是在当地闻名遐迩? 听差役如此说来,魏服自是明白他的意思,遂开口道了一句:“两人皆是九岁中的秀才。” 九岁啊!差役听到这里重重的点了点头,显然是被魏服这一句说服了,感慨道:“那还真是了不得!指不定往后又是个林少卿似的年少高中的人物呢!” “那是自然!”一旁另一个差役跟着接话道,“若非实在才学出众,以他二人幼年丧父,寡母拉扯的经历,又怎能入得一旁的国子监呢?”默了默,声音压低了些嘀咕道,“你们也不瞧瞧那厢在国子监里读书的都是什么人。” 这话真真是……纪采买看着那厢小声议论的差役们,听到这话时下意识的看了眼正在做萝卜丝墩子的温明棠,用温师傅的话来说就是“瞎说什么大实话!” “那两兄弟家里一方面虽家境清贫,可有才者自傲,更遑论是如此闻名遐迩的神童了!是以即便家境清贫,那寡母也是自傲的,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她诞下这一对双生子,有如此大才,往后下了九泉也能挺直腰杆面对列祖列宗了!”魏服叹道,“其母虽清贫,可你等也知晓的……有这样的孩子,换谁都会觉得自己一家前途可期,迟早能翻身。是以这位寡母并不似寻常小民那般肯忍,得知国子监公厨给读书的儿子供给这样的菜食,便来闹了!” “这一对孩子于她而言意义非比寻常,不止是为人母关心儿子的母子深情了,往远了说她往后能挺直腰杆面对列祖列宗,能在当地列个‘慈母碑;往近了说,待那一对孩子科考入仕之后,她自寻常小民一跃成为官夫人也不过是掐着手指算日子而已。”魏服说道,“所以,在她眼里,什么都没有两个孩子来的重要。两个孩子读书的时候,她自己能省吃俭用,熬一熬,可孩子的饭食课本之流是万万不能苛扣的!” “今日温师傅新出的这萝卜丝墩子可真香!”那厢已去台面那里领了两个萝卜丝墩子的刘元接过温明棠递来的朝食,感慨了一句,朝正在做朝食的温明棠等人竖了竖拇指,又叹了句’还是我们大理寺公厨的师傅手巧“之后,接了魏服的话茬,继续说了下去:“有围观看热闹的听闻便道既嫌弃国子监公厨的饭食不好,那不若自己做饭给孩子送饭便是了!” 这话就是一句纯粹的风凉话了! 公厨内正在吃朝食的众人闻言皆忍不住摇头:“一个外乡来的寡母,又要拉扯两个孩子,哪怕两个孩子平日里的饭食、住处什么的国子监都解决了,可她自己的住处、吃喝以及孩子不得不买的书册是要钱的,如此……那寡母同两个孩子虽说未来前途可期,可眼下过日子怕是紧巴的很!” “有围观看热闹的出口怼她胡乱闹事,怼她图利,今日这幅闹事的举动让她孩子在国子监同学之中如何抬得起头来?斥她全将家里的孩子当成了生金蛋的鸡,将抚养之事当成了行商谋利,”白诸说着,看向众人,说道,“你等也知,长安城中大富都有不少,小富之人更是随处可见。不少人的家中祖辈积攒下了家业,生活无忧,对子女也是常将‘疼爱子女,不求回报’这等话挂在嘴边的,眼下看了这寡母的举动,心生不喜,觉得这寡母利字当头。” 台面后正在做萝卜丝墩子的汤圆同阿丙听到这里,下意识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对这话倒是有些感触的!他二人皆是长安本地人,家中虽算不得大富大贵,可也算得衣食无忧。对自己,家里确实不曾有过什么谋利之举,皆是一开始就为自己安排好了大理寺公厨这里的差事的。 “那寡母只是寻常妇人,性子虽坚毅,可若要在城里找几个这等独自拉扯孩子长大的寡母倒也不是找不到,”刘元又道,“倒是她那一对神童儿子却真真是极其罕见!有围观的人道龙生龙,凤生凤的,那寡母一介普通妇人,处处寻常,便连日常做活与那等真正勤快利索的妇人也不能比,只能算是个寻常劳作的普通妇人而已。她这等无甚特别,甚至平庸之人能得这一对神童儿子已是天大的恩赐了,作甚还奢求旁的?还有围观之人嘲讽她道谁家有那一对神童儿子都得好好对待,哪似她那般让神童儿子着的衣袍上还缀了补丁的?那妇人气的正同人对骂呢!” 一席话说的……堂中正在食朝食的众人皆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有差役忍不住小声道:“这话……竟叫我一时不知该如何驳斥了?这等事乍一看我是觉得那妇人挺不容易的!可一想到那对神童孩子如此天赋,日常处在国子监那群出身不凡的同学之中,看着同学家中长辈对他们的关照,再看自己身上那补丁衣袍,这心里当真能好受?” 他们日常同案子打交道,因着见惯了案子中各种人性的善恶,日常在家人朋友之中也算是最看的‘明白’的那等人了。此时听闻这件事,竟也有种不知该如何评说之感。 便在众人唏嘘之时,台面后的温明棠出声了:“常言道’虎父无犬子‘,这话倒是对上了围观之人口中的’龙生龙,凤生凤‘了。”女孩子说话间,手里做朝食的动作依旧井然有序,她道,“可我时常听人用‘老子英雄儿混蛋’来嘲讽那等不学无术的二世祖,眼下有人是用同样的招数来嘲讽那寡母‘犬父虎子’,哦不,是‘犬母虎子’了。”说到这里,女孩子摇了摇头,道,“可不学无术的二世祖生来享受祖上庇荫,败了祖上的基业算是不孝之错;可那寡母身为普通人,既没有什么家业可败坏,也没有蹉跎自家‘虎子’的天赋,当然算不得错!” “温师傅说的不错,身为普通百姓,这本也不是什么错处!”听到那道熟悉的清冷声音响起时,众人本能的循声望了过去,见林斐正自门口走了进来。 听他一开口,便知其也知晓了国子监门口的热闹,对着堂中正唏嘘不已的众人,林斐说道,“比起这些来,这里是衙门重地,附近亦没有什么民宅。素日里这等时候出入附近的也只有各衙门当差的官员以及国子监的那些学生和教学博士之流了。既如此……那等未着衙门官袍的围观之人又是自哪里来的?” 第四百五十六章 萝卜丝墩子(三) 这话可谓醍醐灌顶,众人蓦地回过神来,刘元回想了一番围观的那几个未着衙门官袍的百姓,说道:“官话说的极标准,衣袍穿的也算不错,看得出兜里有些银钱。可这等人……怎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衙门门口?” 林斐没有回刘元这句话,又提起了方才让众人不知该如何评判之事,说道:“至于那寡母和孩子,寡母确实只是寻常妇人,孩子也确实不是寻常孩子。不管这些人出现的是否蹊跷,既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说的话自不会让人挑出什么明显的错处来!” “也不用在寻常妇人是否配得上拥有这等神童孩子以及混蛋儿子是否配得上英雄老子这等事的对错上深究,”林斐显然是将方才温明棠的话听全了,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道,“虽妇人也好、孩子也罢都是旁人的事,但定要将注意力归咎在这等事上也简单得很。这里是长安城,什么样的贵人没有?既觉得寡母不配,便去寻个配得上神童兄弟的贵人过来,似这等贵人家中子嗣繁茂的不少,其中要寻个‘混蛋儿’或者‘普通人’出来也容易。既觉得不匹配,不若双方换一换,将神童兄弟换去给贵人当儿子,将贵人的‘混蛋儿’送去给寡母,你等觉得可行?” 林斐这法子一出,众人便笑了出来,觉得自家上峰这解决方法虽是堵住众人之口了,可不知为何,听起来滑稽的厉害。 有人道:“有这么一对神童儿,贵人大多是不会拒绝的,没见那等收厉害的年轻人当义子的贵人都有不少么?倒是那寡母怕是要闹了,自家好好的神童儿换了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这谁不闹?” “换来换去的,可听从那神童儿的意见了?”对此,有上了些年岁的开口说道,“贵人收厉害年轻人当义子说到底是因为年轻人有用,是为了‘利’,那一对神童儿有用,自是多的是人出于‘利’字将之收为义子。” “那还是莫换了!”魏服听到这里,早已忍不住摇头了,“非亲非故的,图什么呢?之于寡母,这一对神童儿到底是自己的儿子,便是那寡母有想在当地列‘慈母碑’的念头,有盼着神童儿一朝入仕,自己摇身一变成为官夫人的心思。可到底是自己拉扯长大的孩子,为人母的,心里头到底是有几分真心疼爱自己孩子的,不似外人那般,全然是为了利益!” 话这么说虽然有理,魏服却也没在这等事上多提,他自是有一对儿女的,对自家儿女也算疼爱,且所见的多数为人父母者也都如他一般。可不得不承认,这世间确实是有那等父母与孩子之间毫无感情,全是算计之人的。 比之魏服对“利”字的避之不提,林斐倒是坦然的提了起来:“即便不管真心与否,只看利益所图。这神童儿既凭本事进了国子监,未来前途实则已不需外人多插手了!”作为同样年少高中的探花,当年享有“神童”之名的林斐对此是熟悉的,“也不用再花费什么工夫拜师了,这几乎没有什么益处,不过全是面子工夫罢了。于那等神童而言,国子监的教学博士之流便足矣。若是真寻了个‘恩重如山’的义父,待到将来入仕,便是这义父收取利息之时。这等事往长远看,于神童将来的仕途百害而无一利。他二人眼下才多大?往后少说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何必早早背上这么大一份恩情债?倒是那寡母,便是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那寡母好了,‘慈母碑’也好,‘官夫人’的名头也罢,待那神童入仕之后,皆不过顺手而为,他二人能给得起,也最容易给!” 林斐这一席话着实让堂中众人惊骇了许久:往日里因着自古的人伦之念,多数人是避讳在这等父母与孩子之间的关系上添加一个“利”字的,也会下意识的回避谈及利益所求之事;可此时听林斐这一席话,竟是方才觉得即便以“利”字来看,于神童而言,竟也是这寡母才是他二人最好的选择。 “这神童都已被那寡母生出来了,难道还能重新再投一次胎不成?”沉默了半晌之后,白诸率先开口了,他道“再者说了,重新再投一次胎,便是侥幸得了个银钱不缺的父母,那还能侥幸再做一次如此罕见的神童不成?” 众人恍然:“总之,无需拘泥于这等不能改变之事,也无需管那寡母是否配得上神童这等事,只看前途,于那神童而言,寡母才是最好的选择。” 一席话听的众人唏嘘不已,也让带着一对双生神童来大理寺公厨吃朝食的虞祭酒连连点头称是。 此时离大荣规定的衙门公厨开朝食的时辰还有小半个时辰才结束,公厨堂中食朝食的一众差役、小吏等人却已走的七七八八了,倒是那厢天才朦朦亮便来公厨吃朝食的林斐竟是寻了个无人吃饭的食案,在公厨里正儿八经的坐了下来。 当然,林斐也未干坐着,那食案上还放着他带来的几册卷宗,先时同吃朝食的众人说完那些话之后,除了刘元等人临走时,他吩咐了几句之外,便未再说旁的话了,只安安静静的坐在食案那里翻着卷宗。 将锅中最后两个炸至金黄焦脆的萝卜丝墩子捞起置于沥架上,温明棠等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纪采买道:“我数过了,一人食三个,衙门里的都来吃过朝食了,灶洞可以暂且熄了!” 话音刚落,灶洞前烧火的杂役便站了起来,撸起袖子,同几个杂役一道开始收拾食案。 虞祭酒便是在这时带着那对双生神童进的公厨。 才踏进公厨,他便直呼“好香”,身后那两个低着头的双生神童也下意识的抬起了头,循着香味的来源向台面后看去。 台面后的温明棠等人自是连忙同虞祭酒打了声招呼,而后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落到了他身后那两个双生神童的身上。只一看,几人便有些诧异,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复又朝那两个双生神童看去。 无他,方才众人在这里吃朝食时提的几乎都是这神童一家的事,其中提的最多的那个,自然便是闹事的两人的母亲了。 据大理寺众人所言,这位寡母处处寻常,模样亦是如此,黑瘦颇不起眼。虽算不得丑,却也决计算不得好看。可面前这两个孩子,虽不至于似那等养尊处优的少年公子如李源那般养的细皮嫩肉的,他二人皮肤微黑,可那相貌比之众人眼里寻常普通的寡母却着实是出众了不少。 细看了一番那两个神童,虽二人五官单看并不似某些大族世代‘挑选’的那般每一处单拎出来都好看,譬如林斐,这两个神童的五官每一处真真说起来都算是平常的,可凑在一起,却偏偏叫人看了觉得极其舒适,配上两人那一身也不知是读书得来的还是天生的出众气质,若不看两人身上缀着补丁的衣裳,真真活脱脱的就是那等大族之中悉心培养的俊才了。 “这真真是……”纪采买看的叹了一声,下意识的看了眼坐在不远处食案前翻卷宗的林斐,对身边的温明棠等人说道,“我算是知晓那寡母为何敢闹了!”顿了顿,又道,“也知晓虞祭酒为何会亲自出面带着两个孩子过来了。” 要知道科考入仕虽说公平,可到最后殿试点三甲时因是圣上直面,自也是要看人的相貌和气度的,这两个神童便连这一点上也不缺,外加又是双生,其罕见程度可想而知,可说除却家境清寒这一点之外,这二位若放到外头那些人嘴里怕是极具“成才之相”的。其实,就连家境清寒这一点,入了国子监之后,也已解决了。其实这两位眼下要做的便是好好读书,科考入得殿试,一旦进入殿试,两人的名头怕是能越过在场所有考生。 这于即将入仕之人而言,自是非一般的助力。 同温明棠等人打过招呼之后,虞祭酒便领着那两个孩子去了林斐那里,显然林斐那一席话已传至虞祭酒耳中了,还未走至林斐跟前,虞祭酒便连连点头,赞林斐先时那一席话有理。 不过话虽有理,虞祭酒还是说起了眼下国子监里的现实状况:“学堂里那些孩子眼下正议论着,我便带他二人来你们这里吃朝食了。”说着不忘对两个孩子说道,“大理寺这里的公厨师傅手巧,且尝尝这里师傅的手艺。”说罢又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是被这萝卜丝墩子的香气吸引到了。 温明棠等人早在见到三人时便拿出油纸为几人拿朝食了,虞祭酒的话音刚落,众人便将取好的朝食放入食盘中送了过去。每人的食盘中皆放了三只萝卜丝墩子连同一碗豆浆。 不得不说,虽知晓各公厨所分得的食材是一样的,俱是萝卜、白菜什么的,可大理寺公厨这里因着做法新奇,确实能让人生出在公厨一食的想法。 领到食盘的那一刻,虞祭酒便未再顾及什么“名士风范”,当即隔着油纸拿起一只萝卜丝墩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口,而后眼睛蓦地一亮,朝温明棠等人竖了竖拇指,道:“若非要带他二人暂且避一避学堂里的议论,听闻你这里拿萝卜做朝食,我本是不想来吃的。” “我不喜食萝卜,但你这萝卜丝墩子可以叫我破例!”虞祭酒说着,一边让两个孩子吃朝食,一边对众人说道,“国子监里读书的学生眼不瞎耳不聋的,门口闹成那样怎会不知晓?” 这话一出,倒是让温明棠等人不约而同的想起了李源,那小霸王的本性算不得坏,可这寡母的举动,于这等小霸王似的少年日常接触的人和事而言,怕是会觉得这寡母“上不得台面”,届时议论四起,难保不会影响到这一对双生子求学读书。 “既如此,祭酒这段时日便带着他二人来这里吃便是了!”纪采买闻言,说道,“左右食材数目之上量大管饱!” 得了这一句话,虞祭酒还未说什么,那一对双生兄弟便立时其身,朝纪采买等人俯身施礼道谢。 这般郑重的举动反叫纪采买不好意思了,嘴里道了一句“举手之劳”之后,便下意识的看向两人,见两人方才进来时脸上还尚余一些的低落情绪,此时已尽数消失,转为平静,不由惊讶,倒是更明白虞祭酒如此关照他二人的缘由了。 “当不是其母教的,”回到台面后,纪采买对温明棠等人说道,“其母……若是有此心境,也不会跑到国子监门口闹了。”那些看热闹的人出现的蹊跷不假,但其母跑去闹这个举动,真真是全然没有考虑过两兄弟在同学之间的相处之道来。 “或许也是急了。”汤圆说了一句,不过旋即又道,“但也当另寻办法!” “这般闹除了让他二人难堪之外,根本没有旁的用处。”纪采买说道,“我等皆知苛扣食材的不是国子监的公厨,是内务衙门,怎么闹,也没法叫那国子监的公厨变出菜肉来!” “其母也不会知晓其中内情,听刘寺丞他们说其母觉得在国子监公厨吃饭的也只有他们这等寻常出身的学生,公厨故意苛扣食材,是瞧不起他们没钱的学生,是以一直嚷嚷着‘莫欺少年穷’!”温明棠想起先时堂中众人的议论,对寡母说出的这句话点头道,“这句话,她自是能说的,也有底气说出来。” 几人正说话间,那厢双生兄弟已开口向虞祭酒解释了起来。 “最早的时候,阿母一人带着我二人,日子过的极其艰难,乡邻也好,亲戚也罢,都是瞧不起我等,当着面骂我等穷酸的。”其中一个孩子说道,“后来我同哥哥读书厉害,众人也不敢再骂我等穷酸了。母亲因着曾被人当面瞧不起过,是以对这等被人区别对待之事尤为在意,这一次不清楚内情,以为公厨的人瞧不起我二人,这才急了!” 虞祭酒当然明白这些,点头道:“无妨,人之常情。” 另一个孩子咬了一口萝卜丝墩子,还是多解释了一番:“其实母亲是手里太紧巴了!我二人来国子监读书,吃住能在国子监里应付,可母亲没有,她离家陪我二人读书,除了老家那几亩田地租给旁人耕种得的租赁银钱之外,便只能为人做工赚些零散银钱了。可这点钱,便是租了城里最便宜的宅子,也不剩多少了。她日常吃饭常是随便嚼两口馍馍应付过去的,偶尔我二人需要的课本还需银钱,她……她实在是没有银钱为我二人送饭食了。于她而言,最重要的便是我二人读书这件事!是以对我等的身体状况,她极为看重,眼下见我二人吃不好,唯恐身体出事,这才急了!” 寥寥数语,道出了个中心酸,也更让众人理解了那寡母的行为:纯粹是被手头缺银钱这件事给逼急了啊! “民生之艰啊!”虞祭酒听罢之后,感慨道。 这话一出,那一对双生兄弟却没有顺着虞祭酒的话说下去,自称自己艰难。两人对视了一眼,而后说道:“我等有此天赋已是大幸,母亲常道她能在我二人身上看到晨起的曙光,让她觉得日子再艰难,只要坚持下去,总有熬出头的一日!” 众人能自这一对双生兄弟身上看到民生艰难不假,可更“艰难”的却是这对双生兄弟连同其母竟已是众多艰难民生中最幸运,最受上天眷顾的那等人了。 第四百五十七章 萝卜丝墩子(四) 那厢的虞祭酒看着两兄弟说出这等话,同林斐对视了一眼,面上的表情一时间竟是说不出的复杂。虞祭酒本人出自大族,自幼从未为吃不饱穿不暖这等事发过愁,而后科考入仕一路走来也颇为顺利,直至如今执掌国子监,可说平生从未为生计之事担忧过。 国子监里多的是李源这等出身的子弟,却亦不乏出身贫寒,天赋出众的学生。因着进入国子监读书之后,吃住什么的国子监皆尽数供给了,是以先时,这些学生的家长都不曾来过国子监。至于与寒门子弟谈及民生之事这等事,于虞祭酒而言直至今日还是头一回。便是以往作为祭酒关心这些寒门子弟出身的学生,得到的回答也均是国子监所供一律不缺,而后便又问起虞祭酒功课之事了。 对李源这等出身的子弟而言,进出国子监在他们眼里稀松平常,如同吃饭喝水般容易,可对寒门子弟来说,进入国子监却是他们无比珍视之机会,自不肯胡乱在功课以外的事上浪费工夫。 便连这两兄弟,先时同虞祭酒说话议事时亦不曾提过民生艰难之事,三句话中往往有两句提的都是课本上之事。 看着面前这一对双生兄弟,虞祭酒心情复杂:既有感慨不忍他们天赋远比国子监的一众学生们要好,却过的如此清贫,亦有欣慰他们小小年纪便能看到民生之难,长此以往,若是初心不负,往后入仕为官,未必不能成为一代体恤民生的清名之官,名垂史册。 这话倒不是说出身大族的学生便全然不懂民生之艰难了,若是当真用了心,又怎会看不懂?说出何不食肉糜这等话?他也好,面前的林斐也罢,皆是出身大族,对民生之艰亦是明白的。 温明棠等人此时也在感慨,记起年前外卖档口开的最后几日那一群小小年纪不缺银钱的少年来公厨买吃食,虽吃穿皆富贵,年纪尚小,可看事、思虑问题,提醒温明棠等人外卖档口开不下去这等事上谈吐举止皆算得上成熟。可见,国子监教导学生确实是用了心的,不过这也不奇怪,这些学生家中长辈的出身眼界俱是不凡,自是罕见赵大郎夫妇那等人的。 虞祭酒连同两个神童兄弟是来公厨食朝食的最后一波食客,待到朝食时辰结束,温明棠等人同林斐他们打了声招呼之后,便出了公厨。 待到温明棠等人走后,虞祭酒对林斐说道:“竟是觉得你同她之间的相处同先时没什么不同。” “为何要有不同?”对此,林斐挑眉,他看向面前的虞祭酒,反问,“听闻祭酒同夫人青梅竹马,这些年的相处可有什么不同?” 虞祭酒听罢,眉峰一挑,恍然:“倒是我一时着相了,细水长流,自然而然生出的感情能有什么不同?”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感情之事忌波折,平淡长久才是真的好!” 林斐点头,道:“我每日都在她这里吃饭,看她做饭,得空同她聊些细碎琐事抑或旧事,我觉得极好,如此这般过上很多年也不会腻味。” “那也得是能聊的来吧!”虞祭酒接了一句话,复又扫了眼身旁的空位,两兄弟食完朝食,又朝温明棠等人道过谢之后便回国子监上课去了,心境如此坦荡,即便有心人挑事,当着他二人的面斥其母求利,却依旧能平静坦然的面对流言蜚语,让他身为祭酒欣慰的同时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惋惜之感:虽知道很多事强求不来,可或许是人骨子里的天性,到底还是更喜欢“相衬”这两个字的。 夫妇之间很多人讲究门当户对的相配,轮到父母同孩子之间了,同样亦更喜欢“相衬”二字。 “看这两个孩子越发‘不凡’,便越发让人有种明珠蒙尘之感,这一点,你当是懂得。”虞祭酒看向林斐,说道。 林斐点头,看向此时已无人的公厨台面,点头道:“我自然懂。” 相处越久,看着那个女孩子,便越会让人生出惋惜之感,让人发出“若是温玄策还在,她该是何等耀眼”的感慨。 这一点,不止是他,就连纪采买、虞祭酒也逐渐有此之感。 “所以,还是你同她相衬,”虞祭酒点头,叹道,“便连王和也觉得,荀洲同她不相衬,反而是同那黄三小姐更相衬些。” 荀洲同黄三小姐自然皆是好的,只是也不知为何,同林斐不似一类人,反而是温玄策这个早早入了掖庭,无人教导的女儿,同他浑然就似一类人一般。 “她确实好,越是上了年岁,越是阅历丰富,越是知晓世事,越是明白她有多难得。”虞祭酒说着不住点头,“看了她,又看过我们国子监里的子清、子正二人,真真是让人感慨明明是掖庭、是山野那等无人管教甚至堪称搓磨的地方,却偏偏能生出这样玲珑剔透之人。这还真让我越发觉得这世间难道还真有那等天生天赋过人之人不成?” 对面自小有“神童”之名的林斐闻言便道:“她同我说她是入掖庭落水险些溺亡之后突然知晓了很多事,算是大难不死之后,老天赋予的生而知之的天赋吧!” 一句落水溺亡足可概括她在宫中的艰辛了。 “若是不看出身,子清、子正以及她,不论是相貌、天赋、品行还是洞悉世事,人情练达,这些都可算得上是整个大荣最顶尖的那一等人了!”虞祭酒说道,“其实,撇去出身,其余方面,他们确实算得上是天公厚爱。” “她也是这般说的,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只要这世道不乱到无法生存,能赋予她生而知之的天赋,已算得天公偏爱了。”林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反问虞祭酒,“所以,依祭酒看来,我同她可配?” “自是配的!”虞祭酒点头,顿了顿,却又对林斐说道,“只是不知你家里以及外人是如何看来的。” “这无妨,我知道我同她相配便可。至于外人,”林斐说着拿起桌上的茶盏轻啜了一口,“他们不是常将那‘豆腐西施嫁高门’的事挂在嘴边么?可见是喜欢听这样的故事的,眼下我二人的事一出,想来又要多一则挂在嘴边的趣事了!” “你这个放外头便是‘侯府公子同俏厨娘’了,”虞祭酒说着,瞥向林斐,“那豆腐西施便引来了不少施着脂粉卖豆腐的,你这个便不怕引来不少俏厨娘?”说罢还不等林斐开口回话,便自顾自的摇头叹道,“那等终究是少数,不见多少年才出一个做正经娘子的豆腐西施?多数人皆不过白‘辛劳’一场罢了!” “所以,说到底,还是民生太过艰难的缘故!”林斐接话道,“子清、子正的母亲尚且能有盼头,可于多数人而言,如此下去,日子皆是一眼望到头,没什么盼头了。” 话既转到这里了,两人自是要开始谈正事了:国子监同大理寺两处前后相连,赵孟卓出事之后,他同面前的林斐便皆是各自衙门、学堂之内品阶最高的官员了。 内务衙门接管庄子之后的一系列举措,会使得集市菜肉价格暴涨,引发动荡之事,纪采买等人看得懂,各部衙门中人自也看得懂。今日,子清、子正母亲这件事实属意外之举,可却有人蹊跷的出现在了国子监同大理寺的门口,这不是静太妃的人想要堵住众人之口,便是有人想反其道而行,故意激怒子清、子正的母亲,好将事情闹大。 “到时候闹大了,怕是要坏子清、子正的前途,”虞祭酒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于国子监而言,失去一对天赋出众的神童学生损失不小,更别提还是一对小小年纪就如此洞悉民生的孩子了!” 林斐点头,当然明白虞祭酒话里的意思。他道:“暂且不知那些人是得了何人的授意,当然,若是定要说那些人是凑巧途径国子监门口,虽说蹊跷了点,可也不是解释不通。” 虞祭酒听到这里,眉头忍不住蹙了起来。 林斐看着虞祭酒拧起的眉头,递了杯茶水给虞祭酒,提醒他道:“办案讲究证据,不过这些事不是案子,自然不需要什么证据。” 一句话说的虞祭酒拧起的眉头骤然松了开来:“倒也是!”顿了顿,又忍不住感慨,“我自科考入仕之后一直在国子监中徘徊,日常结交的也是王和等人,许是同学生同王和他们接触久了,心境越发的简单,倒是忘了这个了。” 当然,能年岁越长,心境越发简单,亦是一件幸事! “此事说到底还是需要有人上书!”感慨归感慨,如何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虞祭酒沉思道,“只是眼下朝中事多,等这等事闹大,怕是要等到集市菜价暴涨引发民怨之时了!”说到这里,虞祭酒神情一怔,突地反应过来,“你我皆看的懂的,京兆府又怎会看不明白?若是生出民怨,京兆府那一衙门的人怕是都要遭殃了!此事……京兆府衙门才是最头疼和害怕的那个!” 见虞祭酒理清了个中关键,林斐这才点头说道:“其实祭酒此时也不消做什么,唯一要做的,便是安抚住那寡母了!真事到临头了,别的衙门能避,京兆府是避不开的!他京兆府既领了朝廷的俸禄,关键时刻自是要挺身而出的。” “我这里本也是读书的地方,不是阴谋算计的地方。”对这些事,虞祭酒到底是不喜的,临离开时,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若是连读书的学堂都开始讲阴谋算计、乌烟瘴气了,那这天底下可还有干净之处?” 林斐点头,又对虞祭酒道:“那子清、子正的母亲……若是需要,可以暂且来大理寺这里做杂役,虽说到手的银钱不多,可吃住这一处大头省了,如此一来,那到手的银钱便能尽数存起来了。” 这般的话,虞祭酒安置那寡母的难题算是暂且解决了,待虞祭酒离开之后,林斐将食案上的卷宗收了起来,带上在门口等了许久的赵由以及记录小吏,向大理寺大牢行去。 …… 眼下已快至第二日的午时了,牢里的邢师傅脸色苍白,枯坐在石床上一言不发,待听到牢门外的开锁声时,他凝滞了许久的眼神晃了晃,下意识的抬眼,向牢门处看去。 眼看牢门被推开,等了一天一夜的那张脸出现在视野中时,他心里却是“咯噔”了一声,饶是未自那张脸上看出什么明确的神情变化,可大抵是心里早有预感,他双唇颤了颤,腹内默念了好多遍的“我母亲是不是没事了”话到嘴边竟成了“是不是我母亲出事了?” 话一出口,邢师傅的脸色便愈发难看了起来,听到自林斐口中吐出的那个“嗯”字时,他顿时有种眼前一黑之感,待好不容易扶着身下的石床坐定之后,他咬牙,恨道:“欺……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有些话已不用说了,他自以为的同常式等人做的交易,自以为的为自己以及家人拼搏寻个挣脱牢笼的方式,自以为的能自棋子变为掌棋人,一切的一切,皆不过是自以为而已。他自始至终都不曾跳出过那张网,又如何谈得上为掌棋人? “他……常式他们早就知道了,只要他们一死,我母亲根本没法活!”邢师傅说出的这些话仿佛是自牙关中蹦出来的一般,他恨道,“他们根本没有考虑过我母亲的性命!” 林斐看着发狠恨骂的邢师傅,并未出声,只等到他骂够了,才再次开口说道:“家里为陆夫人熬了安神药暂缓病痛,旁的……也做不了什么了。” 邢师傅看着出声的林斐,嘴唇动了动,虽然知晓这些事怪不得他们,可到底是忍不住想要寻个愤怒的发泄之口,是以下意识的反问道:“你等便这般看着?看着我母亲受折磨?” “我等已竭尽所能,”对上情绪激动的邢师傅,林斐的神情依旧平静,他道,“接下来,便看你有没有竭尽所能了!” 一句话听的愤怒中的邢师傅突地一个激灵冷静了下来,对上面前神情平静的林斐,他忽地笑了:“对!我还没有竭尽所能!”看着面前的林斐,邢师傅方才激动到扭曲的神情竟是渐渐平静了下来,可面色虽平静,他眼底却蓄满了浓浓的疯狂之色,“我……我要告官!”他道,“凭什么我们一家什么错事都未做却受人如此摆布,凭什么他们能高枕无忧?” 邢师傅说着,在在场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开口了:“你们大理寺衙门不是有一个车夫死在放火的咸阳县衙了么?”说到这里,他嗤笑了一声,道,“那些杀人的,我知道是谁的人!” 第四百五十八章 萝卜丝墩子(五) 即便对老袁的死依旧耿耿于怀,迫切的想要寻出那日在咸阳县衙放火之人背后的主使,可面对面前邢师傅发狠可怖的神情,一旁的纪录小吏连同闻讯赶来的刘元等人都被骇的下意识迟疑了起来。 将众人惊骇迟疑的神情看在眼里,邢师傅冷笑着反问:“怎的?素日里不都是嫉恶如仇的么?此时害怕了?” 这话一出,年岁稍长些的魏服率先冷静了下来,看了眼惊骇中的刘元等人,他咳了一声,开口说道:“邢有涯,你这激将法一点都不高明!”他道,“先前无论如何都不肯招供,眼下却突然开口,这等想借大理寺之手为己报仇,借刀杀人之心简直昭然若揭!”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魏服斥道,“你母亲、父亲以及阿秭一家或许只是无辜的被害者,可你……难道你敢说你自己同常大人他们搅和到一起,没有那等富贵权势险中求之心?” 这话一出,邢师傅的脸色便白了几分,不过也不知是不是陆夫人的出事令他不再有任何软肋,无所畏惧了,顿了顿,他竟开口坦然承认了:“是……又如何?” 这一句话开口那个“是”字说的极其艰难,可说出之后,一股无以用言语言表的畅快之感涌边全身,仿佛积蓄于身体之中多年的情绪终于寻到了一个发泄口一般,尽数发泄了出来,他道:“若是生来便知自己不过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手中的棋子,性命也好,银钱也罢,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些所谓的贵人拿捏在手中,换作你们,该当如何是好?” 他说这些自是不需要眼前众人回答的,没有等待众人的回答,他便自顾自的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我快恨死了!” “我真的快恨死了!”邢师傅重复了好几遍这样的回答,抬头对着头顶上方的牢窗喃喃说了起来,“我恨死那些拿捏我们的贵人了,我母亲他们自也是恨的,只是恨归恨,他们却不能做什么。只能学学佛法,学学那些圣人。说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的鬼话,顺带宽慰自己‘老天爷其实待自己不薄’,如此一番苦中作乐,低头认下这个闷亏!” “可我不服,我恨死了!”邢师傅看着众人说道,“你们也知,我一家本没有做错任何事,却无端受此灾祸。本可以堂堂正正的示人,却被逼的不敢上公堂,我自是恨的,恨那些所谓的贵人拿我等当蝼蚁,我……” “你受到了不公,”便在这时,林斐开口打断了邢师傅喋喋不休的抱怨,他看着面前时哭时笑,神情疯狂的邢师傅,拧眉说道,“世人受到不公之事,想要解决不公,这是人之常情,自是真正的公理。便连你嘲讽你母亲他们所学的佛法亦是讲究因果循环的,这所谓的因果循环,种恶因得恶果,种善因得善果,说的同样亦是一种公理。” “所以你也觉得我受到了不公?”听到林斐这般说来,邢师傅有些意外,却也仅此而已,看着面前的林斐,他眼神闪烁,似是迫切的想要得到林斐的认同,他追问道,“你也觉得我做的事没错?” 这话一出,在场的刘元等人脸色顿变:不能顺着这邢师傅的话往下说!若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那眼下关押着他的大理寺大牢成什么了? “不,我只承认寻求公理没有错。”林斐淡淡的说道,看着面前的邢师傅,他的目光倏地变得犀利了起来,“你恨那些拿你当蝼蚁的贵人让你受到了不公,所做的却不是解决这种不公,而是成为那等拿人当蝼蚁的贵人。你同常大人等人合作,也不是为了解决桎梏你母亲一生的枷锁,而是想要成为常大人,享受视人为棋子的快感。所以,即便知晓自己同常大人告密的这一句会有死士前去追杀我大理寺的查案官员,你依旧照做了!” “你所做的一切皆不过是你自私贪婪的借口罢了,”林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面对眼前脸色变幻莫测的邢师傅,他伸手指向身后的刘元、白诸二人,“且你莫忘了,你协助死士追杀的我大理寺的查案官员,那一趟前往咸阳是为了自源头解决桎梏你母亲一生的枷锁,而你的反应却并非助你母亲脱困,相反,是想要解决助你母亲脱困之人!” “既如此,你还有何颜面做这等惺惺作态之举?”林斐看着面前脸色惨白的邢师傅,说道,“你此时这般不管不顾,除却担忧你母亲没有解药,无药可医之外,更多的,还是因为常大人等人之死,让你同他们的合作成了笑话吧!” “毕竟,常大人等人都已经死了,还能给你什么?至于翻身做主什么的更是痴心妄想!”林斐说着,看向面前的邢师傅,一字一句的说出了那个事实,“你——赌输了!” 一句“赌输了”让邢师傅一下子瘫倒在了石床之上。 “你此时身陷囹圄,什么都没有了,便又想起家人了?”林斐摇头,“不过,你也知晓你同常大人是同一种人,他是那等死后哪管这世间洪水滔天之人,又怎么可能做下准备?” 一席话将邢师傅击的溃不成军,林斐却并未就此罢手,而是看着面前的邢师傅,又道:“你现在想要开口,除却身陷囹圄时又惦记起了家人的那一成善念之外,其余九成多是恨吧,恨自己赌输了而已,开口也不过是作为对垒双方的赌徒一方,你恨自己输了,所以此时想将赢的另一方也拉下水罢了!” 听林斐说到这里,刘元等人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只觉自家上峰这赌徒的比喻委实是妙!简直是将赌徒的心理描绘的淋漓尽致。一向嘴快的刘元忍不住嘀咕道:“原是输急眼了!”至于邢师傅先时那为陆夫人流泪的举动……这赌徒的眼泪又能值几个钱? 半晌之后,被林斐一席话说的瘫软在石床上的邢师傅开口了:“有些人生来高高在上,吃穿不愁,这天底下需拘束着他性子的事极少,”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到了面前的林斐身上,开口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真实所想,“其实比之靠投胎本事生下来便有世子之位、郡王之位的那等本事没多少的废物,对你,我更是羡慕!” “于我看来,世子之位也好、郡王之位也罢,一切皆远不如那等真正厉害的手腕来的重要,”看着面前的林斐,他开口的语气中并未掩饰自己的羡慕之意,“对如林少卿你这等天赋异禀之人,我很羡慕。若是有你这般天赋,这般看的清楚,我便不会做出这等傻事了!”说话间又是一声喟然长叹。 “羡慕什么?”林斐毫不客气的反问那厢长叹的邢师傅,“你是希望自己有那等厉害的手腕好同常大人等人对垒?去翻手为云覆手雨?” 众人:“……” 看着此时仍在流泪的邢师傅,刘元等人皆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先时还未察觉到茜娘口中“她阿弟偏执”这几个字的份量,此时倒是对这几个字有了深切的认识。 这邢师傅直到此时,看似认错认栽,可话语里那不甘,期望自己能赢能翻身的意思,在场的又有谁听不懂? 真真是看面前的邢师傅越久,越发觉得林少卿那赌徒的比喻真真是无比贴切:这邢师傅活脱脱的就是一个疯狂至极的赌徒! 对林斐话语中的嘲讽,邢师傅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继续的说了下去:“那个放火烧咸阳县衙之人,其实……其实同宗室有关,我虽然恨,却不大敢说……” 话还未说完,便被林斐打断了,他看着面前的邢师傅,说道:“今日你已着实说了不少废话了,”他道,“所以模棱两可,旁敲侧击的话便不用再说了,直接道明那人的身份吧!” 这话一出,邢师傅便是一惊,他下意识的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什么,却并未出声。 一看他这反应,便知他又要开始打退堂鼓了,林斐对此似是早有所料一般,不再理会他的举动,而是开口说了起来:“我上峰赵孟卓出事的那一日,芙蓉园那里围的水泄不通,我大理寺当时在场的一个差役连同三个公厨师傅无论怎么表明身份,周围众人皆是冷眼旁观,没有人插手!” 那在场的一个差役连同三个公厨师傅说的便是当时在场的赵由、温明棠、阿丙同汤圆了。事后,双拳难敌四手的赵由着实是情绪低落了好一段时日,直到近些时日才略好些。 “后来我借了我兄长的手牌,调了禁卫军南衙的官兵才安抚住了局面。”林斐说道,“其实能借调南衙官兵也是机缘巧合,若是放在先前,我是调不来南衙府兵的,因为那时我兄长管控的是负责陛下安危的北衙,也就是前一段时日,我兄长突然被从负责天子安危的北衙调至负责整个京师安全的南衙了。” “顶替我兄长位置的是风评不好的张家长子,据说是走了静太妃的路子,当时一同调去北衙的除却张家长子之外,还有宗室兴康县主的兄长,那位至此还未被请立世子,外头人称‘小县公’的李甲。”林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面前邢师傅微变的脸色,便知道自己的推测方向没有错了。 这兴康县王府的‘小县公’同那位风评不好的张家长子在同我兄长互调之前管的是护卫京师的南衙,南衙之中兵将派系众多,拉帮结派之相尤为严重。在不少南衙官兵眼里,朝廷颁布的公文上的字远不如管理南衙的兵将头目一句话来的重要。不少管理南衙的兵将也会借此将那些升迁无望的官兵养做自己的私兵。”林斐说道,“咸阳县衙大火那一日,不少人证以及当时路见不平的镖局中人都能作证那些放火烧衙之人的用刀习惯以及拳脚功夫路子似是官府中人。” “我大理寺的官员当日决定去咸阳是事急从权,因着两地距离不远,临时起意,从决定开始到事发也不过一两日的光景,能那么快就定下决策,将人派到咸阳县衙放火烧人必然距离两地不远。再加上疑似官府中人这一点,这附近皆是小郡县,小郡县中除了县衙差役之外又哪里来的官府中人?”林斐说到这里,目光变的凝肃了起来,“我已查过那两日周围所有郡县衙门中人,放火当日当时皆有不在场证明。至此,可以确定这些放火烧衙的疑似官府中人必是自长安赶去的。” “长安各衙门官兵考勤严明,当时当日也皆有不在场证明其并未离开衙门或出城。是以,幕后之人除却拉帮结派之相最为严重,会将升迁无望的官兵自衙门中调出去养作私兵的南衙卫中人之外,没有旁人。”林斐说道。 这一系列推测有理有据,甚至可说除却直接证据之外,间接证据已足够了。 当日放火之人的幕后主使必是那时在南衙卫担任兵将头目之人中的一个! 而林斐寻到的间接证据其实不止如此,他还寻到了更有力的间接证据。 “不管如何,咸阳县衙都是大荣的衙门,光天化日之下放火烧衙都是藐视王法之举,打的是陛下、群臣以及整个大荣的脸面,”林斐说道,“我兄长突然调任明面上看是被人走了门路顶替了,可北衙卫负责的是陛下安危,事关性命大事,陛下又怎会允许这等门路之事发生?” 说到这里,林斐自顾自的笑了,有些话也不必明说了:所以,兄长被调任确实算得上受他‘牵连’了,若是北衙卫中旁人被调任,他未必会知晓这件事。可调任的是他兄长,此事他必会知晓,所以陛下古怪的态度早已暗示过他放火烧衙的幕后凶手是谁了。这也算是他多年伴读同陛下之间的默契了。 只是案子既到了大理寺,默契这种事自然是不能当作证据的。陛下若只是要这二人的性命,一道圣旨下来便是。是以,陛下要的,应当还是借着这个案子,尽可能将这二人背后的张家以及宗室中人连根拔起。 既然被派去放火烧衙,那几人的身份户碟定是早已销了,这些年南衙中这样突然“出事”的官兵不少,实在难以查起。 看着面前的邢师傅,林斐开口呵问:“邢有涯,你三缄其口的幕后凶手可是这两人?” 邢师傅的脸色早在林斐说出方才那些话时便已彻底变了,待听到林斐发问,他垂然的耷拉下了脑袋,喃喃道:“不错!”顿了顿,他又道,“我彼时向常式自荐自己愿意为他所用之后,他当时的神情便是嗤笑,摇头,那连掩饰都不愿掩饰的嗤笑刺的我心头钝痛不已。” “原以为这件事只是我的痴心妄想罢了,”邢师傅说道,“可没成想,没过两日他竟又肯了,还道有两个朋友想见我,那两个朋友……便是林少卿你说的那两位!” 第四百五十九章 萝卜丝墩子(六) “虽是常大人他们自己邀请的我,也虽是那两个二世祖自己道要见的我,可我同那两个二世祖真正见面的次数也不过那一次而已!”邢师傅说道,“他二人请我吃了一顿饭,又对我说了一番好好为他们做事,往后定然亏待不了我,钱财之上不会缺,还能让我娶纳几个美娇娘之流的场面话后,便没有后续了。” 说到这里,邢师傅自己也嗤笑了起来:“如此套路的招揽方式一看便知是素日里用的多了,出口的收买人心之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自己也早背的滚瓜烂熟了!”他道,“连我的具体情况都没摸清楚过,全将我当成被他们招揽的那些个家境贫寒,缺银钱又好色的底层兵士了!” 事实是邢师傅并不缺钱,也早已娶妻,并不好色。是以一听那两个二世祖一番“装模作样”的收揽人心的场面话后,他便知跟着这两人做事,于他而言并不会有什么改变。 “常大人当然亦是知晓这些的,后来再来送银钱来时还问过我一句事情如何了,我将自己同那两个二世祖见面的情形如实说了一遍,他便哈哈大笑道‘果然如此’,而后忽地开口道其实他那里确实有一个机会,问我要不要做。”邢师傅说道。 至此,在场众人的脸色才变得微妙了起来,却只是各自对视了一眼,并未出声。 那风评不好的张家长子同兴康县公府那位“小县公”两个二世祖的举措倒是不令人意外,反而是死去的常式,先时听邢师傅道常式面对他的自荐嗤笑时,他们还当真以为常式不想用他,可眼下听了邢师傅所言,也不知是站在局外看局内,将事情看的更明朗了,还是事后再来看,眼界更为开阔了。 总之,细品常式的举动,总觉得颇为微妙。 或许嗤笑看不上邢师傅是真,可不想用邢师傅却未必是真的。人,常式是想用的,却并未在第一次见面时便直接点头,而是待到邢师傅在两个二世祖那里碰了壁,心灰意冷之时,突然道出愿给邢师傅一个机会。 这等先嗤笑后给机会,趁着人心大起大落之际,突然给机会的举动无异于雪中送炭,又怎么可能不让邢师傅肝脑涂地的为他做事? “好厉害的手腕!”年岁长些的魏服忍不住叹道,他转头对身旁年轻些的刘元、白诸二人小声说道,“摘星楼那一日我并未到场,听你们道那常大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翻动咱们赵大人的身体,我还以为他这狗急跳墙之举实在是愚蠢的厉害,此时却是要认真想想这真是蠢人又怎么可能坐到他这个位置之上?” 不管当时的邢师傅是如何想的,有没有看破常式的手段,此时说出这些话之后,听到魏服的叹息,邢师傅感慨的叹了一句“原来如此”,复又看向那厢神情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意外之色的林斐,他苦笑道:“所以,我是真真羡慕林少卿这般厉害的人啊!” 这话,众人是信的。他的羡慕自是真的,只是若当真给他这等天赋,拥有权势之后,怕是并不会成为一个好官,而是会成为如常式那般用权势掌控他人之人。 “常大人让我做的也简单,就是暂且应下那两个二世祖,而后将那二位的动向告诉他便可。”邢师傅说道,“当然,偶尔他也会扔几块骨头给我,譬如让我暂且将宅子租住给那个冯市令,却不告诉我其中的用意,让我自己自那冯市令的口中得知刘三青等人劫杀童五之事。你等也知晓,童五就是当年杀我外祖二人的凶手,常大人这举动也算是告诉我,当年害我外祖二人的凶手已经死了,算是宽慰于我。” 宽慰?看着面前邢师傅的表情:宽慰或许有那么一点,可常式在他面前表现出的那般风轻云淡,轻而易举就能拿捏,助他一报多年之仇的举动只会在邢师傅的心中点起一把火,激的他越陷越深。 以至最后协助常式杀人。 “咸阳县衙放火那件事,常大人确实派了人,”邢师傅说道,“可我前往常大人那里告知他这件事时,他还让我告诉那两个二世祖一声,是以,我其实一开始就知晓前往咸阳县衙劫杀的人有两波。” “常大人自己派往的那一波人已被林少卿拦截了。”邢师傅说道,“常大人当时便道我住在侯府,一举一动怕是瞒不过林家那小子的眼睛。他还道那小子虽聪慧,可大抵是年少得志,心里还天真的信着什么理法道义,绝不会拿手下人的性命去冒险,他那里的死士定是送死的命!倒是两个二世祖那里,应当能成!” “他一切都已料到了,说是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我意图杀人未遂,断不会死,关个几年就能出来了,”邢师傅说道,“但二世祖那里做事无所顾忌,狂惯了,届时杀害朝廷命官这等事一旦被揭发出来,这两家都完了。” “事后,常大人得知那两位的人还放火烧衙时,更是高兴的直拍大腿,连连呼‘好’,道什么这两家定是完了!”邢师傅说到这里,看向众人,“你们看,那常大人如此厉害,如此算无遗策的算对了每一个人的举动,我……我又怎知他这般厉害手腕的人竟会死?” “直到你们大理寺那位寺卿大人坠楼之前,我都不曾想过他会牵连进这么大一桩人命案中!”邢师傅说道,“他如此滑不溜手,连律法都若如此精通之人竟是先被牵连进了你们那位寺卿大人的命案,而后同国公爷一道进宫时竟直接被吊死在了宫里头!”说到这里,邢师傅便忍不住连连摇头,“我当真是没有想到他不止被卷入了麻烦,甚至在他被卷入麻烦时,我还以为以他的心机手腕,定能脱困,只是没成想他竟突然死了!” 也是常式这突然一死的消息,让邢师傅大惊,可大抵是过往相交时,常式表现的实在厉害,他还在期盼着常式的后手,直到陆夫人的解药迟迟没有送来,邢师傅终是一下子乱了方寸,才会突然开口。 至此,邢师傅藏起来的秘密算是彻底说清楚了。 可众人此时听来却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讽刺:也不知比起常式突然身死,令他方寸大乱,那明面上对陆夫人安危的担忧于他而言究竟能占到几成。 此时邢师傅的牢房大门开着,大门正对着对面的那一间牢房的大门则半掩着,自那半开的门缝中隐隐可见对面牢房内之人身着的衣袍样式。很是熟悉的鸦青色,在侯府中作客时,那位时常穿着这一身鸦青色的袄裙,日常十天有七八天穿的是这件衣裳,并不存在认不出来的说法。 可邢师傅此时却似是瞎了看不到一般,全当没有看到对面牢房之内那熟悉的裙袄,对着面前的林斐等人喃喃道:“我是真的没又想到他这般工于心计之人竟会死了,”连道了好几遍“没想到”之后,复又抬头向面前的林斐等人看来,他啧嘴叹道:“看来,还是你们那位死去的赵大人同国公爷厉害,一个让他卷入麻烦之中无法抽身,一个让他直接死了!啧啧!厉害啊!”他感慨着不住点头,“人直接死了,那再厉害的心计、手腕又有什么用?啧啧,还是他二位厉害啊!” 这话听的在场众人无一不摇头:被邢师傅提及的赵孟卓和靖国公,一个自摘星楼坠下当场殒命,一个摊上了杀害常式的人命官司,至今被软禁于宫中。这二人在邢师傅口中竟是感慨着“厉害”?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魏服叹了口气,说道,“在这邢师傅眼里,怕是认为这都是赵大人同国公爷的算计罢了!也不想想一死、一软禁,以这么大的牺牲为代价便是为了算计一个常大人?那常大人……可没有大的份量,值得他二位以己身为筹码来算计!” 这话自是有理的,可还是那句话:人……又怎么可能叫得醒一个装睡之人呢? 于对面大牢里,捂着嘴泣不成声的茜娘而言,这句话便要改成:人又怎么可能喊得醒一个装瞎之人呢? 被请来的茜娘早就开始落泪了,直至邢师傅那厢开始摇头直叹没想到常式突然死了之时,更是泪如雨下。 “还好……还好母亲没来!”茜娘抽抽噎噎的说着,她的声音并不响亮,可两间牢房正对,此时也只有一扇半掩的房门所阻拦,她这里声音虽不大,那厢的邢师傅若是仔细听,又怎会听不出来?更何况这还是自己阿秭的声音。 可那厢的邢师傅却是一直在那里摇头感慨,一时感慨常式厉害,一时感慨赵孟卓、靖国公厉害,语气之中满是羡慕,仿佛全然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之中了。 “其实……其实母亲也是知道的,”早在先时白诸便同同僚几人使了个眼色,去了对面茜娘所在的牢房,一进门,便听茜娘说道,“父亲亦是,他二人常感慨阿弟性子凉薄,我……我却不知他竟凉薄成这般!” “母亲常道我虽是她同那狼子野心的表兄所生,性子却似她一般,老实愚钝;阿弟虽是她同心上人所出,却也不知似了谁,竟如此凉薄!”茜娘哭着扯了扯身上鸦青色的袄裙,说道,“我因出生在入夏,入夏莲叶青翠,是以最喜欢青色。这件袄裙还是他为我挑的,他……他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发现不了,看不到我在这里?” “他……不想见我罢了!”茜娘摇头,面对面前的白诸说道,“我……我等没什么可说的了,再者,他做的错事是触犯律法的大事,且还害死了无辜之人,我等又能说什么呢?” 这回答,也早在白诸等人的意料之内了。林少卿特意令他们请茜娘过来,看邢师傅什么的,是次要的,最主要的,还是为了案子之事。 是以沉吟了片刻之后,白诸看着面前抹泪的茜娘开口了:“他已至此,常式也已死,尔等眼下有什么打算?” 撇去药石无医的陆夫人之外,茜娘还有女儿、女婿、外孙同外孙女一家,自是要开始谋划生计了。 “其实……”看着面前的白诸,茜娘迟疑了一刻,下意识的隔着门缝看向对面牢门内的邢师傅,说道,“父亲在时,是全然拿我当亲女的,为我备了不少嫁妆,哪怕最后和离独自带女,我……我本也是有嫁妆可维持生计的。” 刑父既能对陆夫人始终如一,足可见其是个情深意重、重情重义之人,自然不可能因为并非己出而丝毫不管不顾茜娘。且自他为邢师傅改名“有涯”,盼他苦海有涯的举动之中,亦能知晓他是个通晓世事之人,且本身不缺银钱,是以不大可能不为茜娘考虑和打算。 既如此,茜娘眼下怎会没有任何铺宅、田契之流傍身? “我和离之后,将嫁妆带了回来,本是打算同母亲一道靠着宅子里的租钱糊口的,至于常大人那里的接济银钱,我等本也没有太过在意。可阿弟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一个男子尚在,却还要我和母亲两个女子靠宅子租钱糊口,算什么样子。”茜娘苦笑了一声,说道,“所以就将父亲为我置办的嫁妆要回去了,还道他来照顾我们便可!” “我同母亲其实心里知道这是他……他不放心东西在我这里放着,想自己拿捏在手里寻的借口罢了。”茜娘说道,“可……可这些东西毕竟是父亲的,他膝下只阿弟一个血脉骨血,我又怎可能贪图这些小利占着不放?” 茜娘话里的意思是自己如此忍让,说到底不止是因为邢师傅是她的阿弟,更是因为刑父对她的恩义。 “其实他将我接回去之后,待我等也尚可,再加上常大人的接济,我等也过的下去。只是后来我女儿出嫁,有了一对外孙、外孙女之后,日子过的便有些紧巴了,却也不是过不下去。”茜娘说道。 这些明面上的客套话白诸自然听得懂,听到这里,他随口问了句:“他每月给你的银钱,同刑父给你的宅子所能得的租钱相比,是多还是少?” 茜娘苦笑道:“自是父亲给的多,且多不少。”说到这里,她叹道,“父亲真是个极好的人,我母亲也好,我也罢,能遇到他都是幸事。” 刑父同刑有涯两人,一个给她置办嫁妆,让她能靠宅子租钱维持生计,不必看人脸色过活;一个话说的好听,却将东西收了回去,撇去那些漂亮的客套话,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自是清楚的。 “这也不奇怪!”白诸闻言,说道,“他本性如此自私,又怎么可能当真大度?” 茜娘苦笑了一声,回答了白诸先前问的那个关于她打算的问题。 咬了咬牙之后,她道:“我……我一家还要生计,父亲在世时也好,还是母亲清醒时也罢,二老都曾说过,日子过不下去的话,便让我一家去告官,让那侵占母亲家财的虎狼一家归还家财!”她道,“二老都道,人死如灯灭,名头什么的,都是虚的,不必在意这个!活着的人能好好活着才是关键!” 第四百六十章 萝卜丝墩子(七) 茜娘这个回答并不令人意外,或者可说他们等的就是茜娘这个回答。 面对面前暗自垂泪的茜娘,白诸提醒她道:“你等一旦告官,你外祖当年之事定会被捅出来,”他道,“你等也知此事捅出来会有什么后果,若非如此,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直忍着不吭声了。” 茜娘当然知道这个,她看着面前的白诸,情绪颇为激动:“可是大人,我……我等还有旁的办法么?拿不回银钱,我一家老小该如何是好?” 白诸看着茜娘面上的表情,她泪流满面,想是这几日先后经历了为陆夫人担惊受怕、以及被邢师傅的凉薄之举刺激到了,积压在心头多年的情绪似是也在这一刻尽数释放了出来。 看着茜娘此时激动的神情,白诸犹豫了一刻,正想说什么,却听得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既如此……拣日不如撞日,也不用挑挑拣拣衙门之地了,”林斐自那半掩的牢门外走了进来,经过牢门时衣袍翻动,顺手将那半掩着的门缝开的更大了些,他看着面前被他撞开牢门的举动吓的后退了两步,唯恐被对面牢房之内的邢师傅看到的茜娘,自袖袋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空白状纸,道,“我大理寺也能受理此案,你在这里写,我等现在就受理助你查案,可行?” 这话一出,面前茜娘的脸色便“唰”地一下白了,面对林斐递到自己面前的状纸,方才还情绪激动的反问白诸‘自己一家老小该如何是好’的茜娘却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那先时释放出来的压抑多年的情绪竟又悄无声息的收了回去。 不过说收,倒也不是尽数都收了回去,她紧咬着下唇,显然对多年的遭遇同忍让是不甘的,不过这点不甘与对这等事被捅出来的惧怕相比却是不值一提。 不甘是真的,惧怕也是真的。且后者远甚于前者。 那厢的林斐只扫了一眼茜娘变幻莫测的脸色,手里那张空白的状纸便再次往茜娘手边递了递,空白的状纸擦过茜娘的手边,茜娘却仿佛被那空白的状纸烫到了一般,手猛地向后一缩。 这举动……林斐见状收回了状纸。 一旁的白诸看的也下意识的直摇头:方才看茜娘情绪如此激动的模样,还以为她当真要迈开这一步了,却不成想,事到临头,茜娘伸出的头竟又缩了回去。 不过这也不奇怪,方才审讯刑有涯时,便知刑有涯这个人毛病一堆,茜娘等人被他那赌徒似得举动,反而衬托成了“心态平和”的大善人。可凡事皆有两面,面对这等遭遇,虽说极难破局,可不思求变,往好了说是“心态平和”,往坏了说,刑有涯先时抱怨陆夫人等人自我欺骗、自我安危、忍让惧事也同样是事实。 眼下,在茜娘的身上,他算是看到了其胆小惧事的这一面。 不过……与刑有涯的赌徒举动不同,茜娘这反应虽显胆小,却也能称得上一句“人之常情”。 这一家人,故去的刑父如何他不知道,昏迷的陆夫人待醒来后会有什么举动他亦不知道,不过茜娘以及她那女儿女婿一家此时的举动看来确实似是那等胆小懦弱的普通百姓。 于茜娘等人而言,不是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她是万万不会出头的。看明白了的白诸暗暗叹了口气:原以为方才茜娘的情绪如此激动,她一家老小的生计又是大事,这可称的上一句“情况危急”了,茜娘自己也口口声声说要告官,可当林少卿真真将状纸递来时,她又惧怕了。 这一幕看的白诸在心中直叹气,便在此时,听自家上峰开口了。 “看!”收了状纸的林斐说着,伸手指向方才被他撞开的牢门,若说先时牢门还能称得上一句“半掩”,此时的牢门却可说是“半开”也不为过了。 都不消有什么刻意的举动,两间牢房中的人只消一抬头便能看到各自牢房中的彼此,当然,这其中自也包括茜娘同邢师傅。 只是,比起对面刘元、魏服两人时不时回头往他们这里频频望来的举动,那厢的刑有涯却是一直不曾抬头,只低着头喃喃着常式、赵孟卓、靖国公等人厉害云云的。 看了好一会儿,那厢的刑有涯便是不抬头;而这里,茜娘亦往后退了好几步,低着头不住摇头,不肯再开口。 这情形看的一旁的众人:“……” 这两人摆明了不想见面同说话,那厢的刑有涯或许有做错了事,不敢面对茜娘的缘故;可这里没有做错任何事的茜娘,面对刑有涯却连一句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刘元摸了摸鼻子,说道:“这情形真是……头一回见!好生尴尬啊!” 这话一出,他身旁的魏服便立时干咳了一声,提醒他莫要胡乱说话。 那厢的刘元却是不以为然:既两人都在装聋作哑,那说话什么的倒也不必刻意收敛声音了。 眼见他这感慨说罢之后,那两人依旧自顾自的一个不抬头,一个只摇头的不看对方,刘元朝魏服摊手做了个“看吧”的手势,而后转向一旁的林斐。 林斐倒是没有如刘元一般开口,只是咳了一声之后,对茜娘说道:“既如此,那便什么时候想告官了,再来衙门前敲鼓吧!”说罢这话之后,他便抬手做了个手势,让人将茜娘带了出去。 待茜娘被人带走之后,几人走至对面刑有涯的牢房,对面的刑有涯早在茜娘离开时便将头抬起来了,见几人进来之后,他嗤笑了一声,说道:“我这阿秭……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告官的!” 林斐收了方才递给茜娘的空白状纸,看着面前的刑有涯点头道:“这话虽不好听,却也是事实。”顿了顿,不等刑有涯开口,他便开口问起了刑有涯,“眼下常式一死,陆夫人暂且不提,茜娘这一家子你准备怎么安置?” 方才茜娘在对面大牢里将旧事重提了一番,其中提到的刑父当年给她的嫁妆被刑有涯收了回去这些话,他们在邢师傅这里听的清清楚楚,收了茜娘嫁妆的邢师傅本人自也听到了。 “她的意思我都知道,大人们又怎会不知道?”刑有涯看着面前的众人,开口轻哂,“她眼下没有钱财来路,是想将那些铺宅收回去了!” 人性复杂难言,当年茜娘肯交出自己的嫁妆,这么多年也都忍着,说到底不过是没到彻底断了生计之时。刑父送出这些东西是因为刑父恩义,可恩义之外的是非也好,还是血脉也罢,这些东西又确实是刑父的,作为刑父膝下唯一的血脉,刑有涯自是觉得收回这些东西是理所应当。 刑父的恩义,茜娘是认的;方才为陆夫人流泪、为阿弟流泪,为自己流泪皆是真情流露,可趁着众人在场,故意将话说给刑有涯听,想要拿回刑父赠予的嫁妆,也是事实。 白诸、刘元同魏服互相对视了一番,说到底,这茜娘的种种行径也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普通人罢了! “她口口声声说我父亲恩义,那她怎好意思要回恩人的东西?”刑有涯哂笑道,“说到底也不过是欺负我父这等老实人罢了!” “莫拿圣人的要求来要求茜娘!”魏服看着面前的刑有涯,只觉得他哂笑的样子有些刺眼,是以开口说道,“哪个普通人能达到圣人言行之举的?” 刑有涯看着面前开口的魏服,似笑非笑:“大人们说的不错,普通人不似圣人,虚伪的很呢!” 这话听的便更刺耳了,魏服忍不住道出了一个他听出来的事实:“你不将嫁妆还与她,叫她一家老小怎么活?” 刑有涯并未立刻回答魏服这个问题,而是挑眉,说道:“比之大人们,邢某自然是可笑又滑稽的。”他说着,话锋却是陡然一转,“可是比之那些虚伪的普通人,我却真实的紧!” 说着,不等魏服开口,刑有涯便提醒他道:“我这告密常式,协助常式杀人但未遂之罪,按大荣律法,迟早有自牢里出来的一日,又不是死在牢里不出来了。”说到这里,刑有涯一下子提高了音量,“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将自己和父亲的家财尽数送予一介外人,待出狱时身无分文,看着那一家老小吃我的,用我的,而后转头以恩人之态施恩于我?” 一席话听的在场众人皆是一愣,那厢的魏服也跟着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他坦然道:“东西眼下既已是你的了,外人自不好再说什么,方才是我多言了!只是如今茜娘那里生计确实是一番问题。” “她不是会哭么?”刑有涯冷笑道,“作甚对着我,对着我父亲哭?”他说着,看向在场众人,“让她告官,去跟朝廷哭诉去!” “母亲生我养我,我自是认的。可她,还有她一家,同我又有多少血脉之情?”刑有涯看向众人,反问道,“她那生父侵占了母亲的家财,她可不曾出面为母亲索要过家财,只会躲在众人背后,只会嚷嚷着自己害怕,只会哭!没得最后叫我父亲这等老好人破财给她出了嫁妆,凭什么?” “常大人以权势压人不假,可她用她的眼泪来欺负我同父亲难道就不是真的了?”刑有涯说道,“尔等问我她一家怎么活?便是撇去母亲不谈,她难道没有父亲不成?她父亲侵占母亲一家的家财,她自己为何不出面替母亲索要?” 这话……听的饶是一旁的记录小吏都下意识的停下了手中记录的笔,向众人看来。 这叫刑有涯的诚然不是个好人,可这话……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的。 “既是大家的外祖,大家的母亲,那外祖一家的家财我自也是有份的。更遑论,我还是男子,”刑有涯说道,“她父亲一家侵占的家财中还有我那一份呢!” “口口声声说着我父亲对她恩重如山,可她就是如此逼迫恩人之子的?”刑有涯说到这里,抬头看向面前的林斐,“林少卿,告官这件事,说起来你等还要谢我呢!放心!她定会告官的!” 这话没头没尾的,林斐却似是早有所料一般,听到这里,看向面前的刑有涯:“你都安排好了?茜娘拿不到钱?” 刑有涯“嗯”了一声,感慨了一番“不愧是林少卿!”之后又道:“你们不是看她方才退缩了么?那是因为她一家还没有到真正陷入绝境之时!她打上了我手头银钱的主意。待知晓我手头的银钱她一个子儿都拿不到,自会想办法的!” 这话一出,刘元、白诸同魏服三人便互相对视了一眼,一下子明白了茜娘方才退缩的缘由,此时再想起方才茜娘的落泪哭诉刑有涯种种错处的举动,不知为何,竟自足底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寒意。开口的魏服更是懊恼,他早已成亲生子,肩上担着一家老小生计问题。当时看茜娘担忧子孙后辈生计,难免感同身受,此时想来,却发现自己其实偏颇了。 大理寺官员办案之时,果然不能轻易感情用事啊! “她口口声声说我凉薄,不似父亲母亲;还往自己脸上贴金,道自己似母亲,”刑有涯嗤笑道,“二老确实是厚道人,可她却不是,分明像极了她那侵占母亲家财、算计旁人家产的生父!” “母亲是厚道,却不是傻,不然你等以为母亲当时为何会劝说她将嫁妆还予我?不过是知晓她实在是像极了,那算计自己家财的表兄一家罢了!”刑有涯说道,“眼下,她还想借着眼泪来算计我?做梦!” 听到这里,林斐再次出声了,他没有理会刑有涯话语中对茜娘的种种抱怨,而是开口直问他:“你何以知晓茜娘不会私下去找她生父要钱,而是会选择报官?” “母亲当时离开那浪子表兄那么顺利,便是因为生了个女儿,那一家喜男丁喜欢的紧,”刑有涯说道,“她自己后来又生了个女儿,不过好在女儿争气,生了一对龙凤胎,算是有男丁了!” “有这么个宝贝疙瘩,她私下里早抱着外孙去见过自己生父了,初时还每每都能自生父那里顺点东西回来,后来便顺不回来了,”刑有涯嗤笑道,“因为她那生父一脉男丁兴旺,眼下足足有六个重孙了,实在不稀罕她这里的小外孙。” “再者,我母亲表兄一家算计人家财厉害,经营什么的却不擅长,这些年生意做的越来越差,手头哪来的多余银钱送给她?”刑有涯冷笑道,“便是肯分给她一些,你等算算同六个重孙这么一分,她到手能有多少?更何况,那一家手头所剩也不过三四间铺子了,一人顶多分得半间,你让她一家靠半间铺子的租钱怎么活?” 林斐点头,撇去刑有涯话里那些家长里短的抱怨,算了笔账:“所以,在你这里拿不到银钱之后,她当会选择告官。因其生父家财属于生母,届时若是家财尽数归还于陆夫人,她便只消同你分上一分就行了!所得自然比同六个重孙分得的要多得多!” 刑有涯点头,抚掌大笑道:“林少卿说的不错!她胆小怕事不假,可同样会仗势欺人,会欺负比她更善良、更老实的人也不是假的。” “你等看着吧,等真正陷入了绝境,她定会告官的,届时攀咬起人来可狠了!”刑有涯说着低头看向自己手上戴着的枷锁,忽地笑了,“其实这招亦是常大人教我的,我所犯之罪顶多关上几年,但告官这件事定是要有人来做的,不过告官的不会是我,而是她!” 第四百六十一章 萝卜丝墩子(八) 死去的常式今日已被邢师傅提及无数次了,可随着常式再一次在邢师傅口中被提及,众人心头依旧心惊,想起他工于心计的种种算计,真真是心头一阵发寒。 在邢师傅眼里,死去的常式显然是那等令他羡慕的存在,若非如此,也不会几次三番的在口中反复提及邢师傅了。 比起邢师傅的感慨,啧啧称赞常式的工于心计之举,林斐面上的神情倒是依旧平静,还不待邢师傅又一次念叨上两遍那常式的厉害之处,他便开口问邢师傅了:“所以,你是说常式早就布局好了茜娘告官之事?” 邢师傅想了想,点头道:“是这般没错了!”说这话时,他眼睛发亮,“我一直看我那个便宜阿秭不顺眼,同他随口提过一茬之后,他便哈哈大笑道了句‘果然’!” “你们可知我那惯会掉眼泪的阿秭有多膈应人?”邢师傅说着不住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说道,“就似卡在喉咙里的一口痰一般,咽又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干净,有时在喉咙里卡久了还恶心。天知道我忍她多久了,没想到困扰我许久的问题于常大人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随手便解决了!” 邢师傅说到这里,看向众人,不知是为了夸赞常式还是旁的什么缘故,他又道出了一个秘密:“你等知晓她那令人作呕的生父怎会守不住家财的么?”邢师傅抚掌大笑了起来,“有常大人插手,那一家算计谋夺人家财的小人,本就不擅经营,又怎守得住家财?” “说实话,便连给他们留下三间铺子可供租赁维持生计也是常大人算好的。那一家统共六个重孙,一个重孙分得半间铺子的租钱,便是再如何的不胡乱花销,也就可供一两个人过活罢了。我那阿秭一家老小统共五口人,这又怎么够?”邢师傅哂笑了一声,说道,“所以,即便是那六个重孙大度,肯分予她租钱,她也没得选,只能选择告官了。” “至于外祖的其余家宅产业,今次来京时,常大人已尽数归还于我了!”邢师傅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语气中颇为感慨,“却不是什么承袭祖产,而是凭本事挣回来的,我那阿秭再会哭,也拿不到常大人赠予的铺宅!” “父亲在世时常对我道要给我那阿秭留条活路,我确实留了!”邢师傅说着哈哈大笑了起来,边抚掌边道,“我同常大人都算好了,统共三间铺子,她若肯出力告官,为母亲,也为我等讨个公道,顺带也为你等解决这告官的难题,便分她一间半,可供她一家老小过活,如此也算是对我父亲那里有个交待了!” 算计至此……在场众人听了却并未如邢师傅那般对常式推崇备至,而是一阵心惊肉跳。原以为那常式工于心计,擅长的是阴谋,可这一番连环计谋,却分明是真真正正的阳谋。 这剩余的三间铺子常式要拿不过是顺手而为,可他却不拿,留着,便是等着那茜娘出头。 在常式的算计中,茜娘根本没得选择,只能选择做那出面捅出那件事之人。 “她同她那生父惯会欺软怕硬,这次便是给她一个机会证明一番,证明她不是只会欺负老实人,也能硬气起一回来!”邢师傅越说越是开心,“当然管她想不想硬气起来,这一次也必须出头,不然便要饿死了!刀架在脖子上,自是由不得她挑挑拣拣。” “若非她同她那生父害我母亲,我一家本也能过的极好,若非有她时时刻刻在那里提醒着我母亲被害的遭遇,”邢师傅说到这里,垂下眼睑,脸上疯狂的表情在那一瞬尽数收了起来,变的无比平静,夹杂着些许落寞之色,他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兴许,我真能慢慢接受那些事,不会如此耿耿于怀了。” 邢师傅也好,茜娘也罢都不是什么善人。 “当年她生父落井下石,她借眼泪夺我父亲手里的家财,也是时候该还了!”邢师傅说着,摊手看向林斐,“所以,这告官之事,你等当真要谢我,若非要替我解决麻烦,常大人可不会出手……” “错了!”邢师傅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林斐打断了。 与魏服先时曾被茜娘的眼泪哭诉触动相比,不论是邢师傅的抱怨,还是茜娘的眼泪,于他看来都仿佛泥雕木偶一般,没有扰乱他的半分情绪。 “你既道茜娘是常式手里的棋子,”林斐说道,“那安知你自己不亦是他手里的棋子?” “这话是何意?”邢师傅闻言,面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 “陆夫人的家财属于她自己,便是被她表兄一家算计了,我大荣律法严明,若她想要和离,拿回属于自己的家财,只要告官,一告一个准,根本不存在家财拿不回之说。”林斐说道,“那等情况之下,她那表兄一家又怎敢让她做平妻?将之供起来还差不多!更遑论纵容正妻言语欺辱她了。” “这不合常理!”敛着手里那份茜娘推辞不敢接受的空白状纸,林斐说道,“似我母亲这等不知情的外人,便曾想过让家族出面替她拿回家产,因为这是一件看起来再容易不过的小事罢了。既如此,她那表兄一家又何以会知晓陆夫人不敢告官的?” 说到这里,林斐垂下眼睑,看向自己手中的空白状纸,说道:“茜娘生父一家也当属于当年之事的知情者,常式如此一番算计,逼茜娘出面状告其父,当是为了将那一家也拉下水。如此看来,便是没有你,茜娘状告其父之事,常式也会去做的。本就会做的事,自然不是为了你,不过你这里的一番人情以及你这个人,既能用,他便顺水推舟的接受了。” “如此一番算计,才叫真正的算无遗策,半点不浪费!”林斐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面前的邢师傅,说道,“常式如此谋划,为的从来就是当年之事,有没有你这个人于他而言并无甚差别!” 一席话惊的邢师傅怔了许久之后方才回过神来。待回过神来之后,他却自顾自的笑了,边笑边摇头道:“林少卿,你说的或许有理。我母亲表兄那一家兴许也是知晓内情之人!不过,进京之后,自常大人手中拿到我母亲家财的那一刻,我便已拿到我该得的了。” “你等说我赌徒,确实不假,”邢师傅点头,说道,“可常大人已提前将我输的补偿于我了,钱财上我确实不亏。” 这话乍一听确实没什么问题。可钱财之上,邢师傅又几时缺过?众人心道。至于那些补偿的钱财……于这身陷囹圄,被关押判罪的邢师傅而言,是否不亏,那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补偿一个不缺银钱之人银钱之举于一般人而言无异于锦上添花,确实没什么大用,不过于邢师傅而言,至少于此时的邢师傅而言,他觉得是不亏的。 “能看他们狗咬狗,于我而言,是一件幸事!”他“哈哈”笑了两声之后,不等林斐等人再次开口,便摊开了手,道,“我所知的也只有这些了,这次是真的没有再藏什么秘密了!”说着看向面前的林斐,再次发出了一声感慨,“你们这等人真是厉害啊!” 语气之中的羡慕之意溢于言表。 待一行人走出大理寺大牢时已是午时过半了,这一趟审讯不知不觉间竟是花费了如此久的工夫。 许是牢房里太过阴暗,待行至牢外时,一行人几乎是下意识的皆不约而同的抬头向悬于头顶上方的日头看了过去,片刻之后,被刺目的日光照的一时有些目眩的魏服感慨道:“这邢师傅同茜娘两人真真是……或许只有他二人口中互相指摘的对方才是真的了。” 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番随口的感慨会无人回应,却未料到那厢的林斐竟是“嗯”了一声,显然是认同了魏服这句话。 这一句应声令得一旁的刘元和白诸颇为意外,纷纷侧目看向林斐同魏服:邢师傅自不必说,那一番迫切想要权势,想要如常式那般掌控他人的心思都已言明了,而那茜娘……听上峰这一声“嗯”的应声,竟似是肯定了邢师傅所说的关于茜娘的话? “她一家在我侯府已住了一段时日了,”林斐看着头顶的日头微微眯起了眼,虽觉得日头刺目令人目眩,却并未将目光移开,而是依旧直视头顶的日头,“陆夫人蛊毒发作时,茜娘边抹泪边对我等道出陆夫人毒发的缘由,以及邢师傅牵涉其中之事”他说道,“昨日陆夫人所服的第一帖安神药是府里的厨子熬的,送完第一帖安神药之后,厨子因今日要早起做朝食,便未再熬药,而是回去歇息了。这熬药的事自然而然的,便落到了她这个做女儿的头上。” “她昨日同我等哭诉邢师傅之事,还在我等面前表现了一番孝顺女儿为母熬药,时刻照顾母亲之举,她自己道自己常为母熬药,这等事怪不得厨子,”说到这里,林斐的神色变的漠然了起来,“这本就不是厨子的事,这多提的一嘴,有在我这里给厨子上眼药之嫌。” 只可惜,林斐并不吃茜娘的那一套眼泪:侯府的厨子负责的是整府的吃食,并不负责熬药这等事,帮她是情份,不帮是本份。 因着那一句话,林斐便觉得那落泪的茜娘并不似她表现出的那般懦弱同老实。 “再加上那避开邢师傅的心虚举动,若说邢师傅心虚是因为同常式合作算计她的缘故,她自己既什么都未做错,又在怕什么?”林斐说着,语调上扬,“胆小怕事?” 听到这里,刘元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道:“我还真当她胆小惧事呢!此时想想,却又觉得这……似乎惧过头了。只是方才因着她声泪俱下的缘故,竟没有察觉出她行为异常之处。” “且自邢师傅被抓之后,她几次三番到我院前徘徊,据她自己所言是想要报官,”林斐说到这里,目光掠过面前三人,提醒道,“莫忘了报官这一件事最先是她自己提出来的,结果……我状纸都递出来了,她又退了。如此一番,她到底是要报官,还是不要报官?亦或者只是干脆想在我等面前演一场‘可怜懦弱’博同情,好让我等施压邢师傅将刑父当年送的铺子还予她?” 这话一出,只略略顿了顿,魏服便摇头懊恼道:“我当时还真是偏颇了!她满是担忧儿孙生计之态,这一点同我真真是撞到一块儿去了,一时感同身受,竟是险些被她算计进去了!” 大抵是自己年前摔了腿脚歇的太久了,就似许久未磨的刀一般,整个人都钝了也丝毫不知。 好在他们林少卿这把刀一直都是极其锋利的。 “说到铺子了,”林斐说着,将寻来的邢师傅名下所有铺宅的契书拓件指给几人看,“那嫁妆铺宅的名字一直是刑父同邢师傅的,同她无关。刑父当年给的应当只是铺宅的租赁银钱!她这至关重要的一点一直藏着未说,叫不知情的听了,以为邢父的那些铺宅改了她的名字呢!” 魏服听到这里,脸“腾”地红了,忍不住感慨自陈道:“林少卿,那不知情的便是下官,当时我还真当是如此。却不想她说话挑挑拣拣的,刑父给的也只是租赁铺子的银钱而已!” “能将酒楼开的那般好,除却厨艺过人之外,刑父骨子里定也是个明白人。他或许老实,却并不傻,”林斐说道,“这一点,同陆夫人一样,厚道,却并不傻。” “至于茜娘为何在口中将故去的刑父捧得那么高,除了想要想要施压邢师傅给铺宅银钱之外,还因为刑父是一个故去的死人,便是再如何恩重如山,难道还能自地底下活过来问她讨要这如山重的恩情债不成?”林斐说道,“这也是她如此不遗余力的在我等面前将邢师傅的偏执、错处讲的如此详细的缘由。为的便是将刑父同邢师傅分开来,这恩重如山的恩情可以是来自刑父的,却万万不能是来自活着,且往后还能出狱的邢师傅的。” 一个活着的恩人,那可真是……恩情永远还不完了! 一席话说的众人心头不住生寒。 “故去之人的恩情能怎么还?”默了半晌之后,白诸开口了,他轻哂,“不过是买些香火元宝纸钱去故去之人的坟钱祭拜一番罢了,更好些的也不过是花钱寻人办几场法事罢了!” 可活人便不一样了,能开口,能索要,能哭诉,便是同样还钱还恩情,对故去的恩人还的是纸钱,对活着的恩人还的却是货真价实的银钱,纸钱难道还能贵过真的银钱不成? “将头一个索要对象选为邢师傅,足可见在茜娘心里,亦是觉得自邢师傅这里要钱更容易些的。”林斐淡淡的说道。 不管面对的是癫狂发疯的赌徒,还是惯会哭诉博同情的“弱者”,在他看来,寻出行此举之因才是至关重要的。 “不能因为自善人那里容易要到银钱,对方老实且好说话便总是去占老实人的便宜,让老实人吃亏吧!”刘元叹了一声,说道,“不是应当该谁给钱,就问谁去要的么?都说冤有头债有主,总挑那等容易给钱的下手岂不是柿子专挑软的捏,欺负老实人的恶霸?” “由此看来,”魏服捋了捋须,接话道,“恶霸可不定是要脸有刀疤的凶狠模样,也同样可以是哭的委屈、不住落泪的‘可怜人’呢!” 这话一出,几人皆不约而同的笑了。 看了眼身旁的魏服,白诸笑道:“所以魏服说的没错,要看清楚那茜娘和邢有涯二人是什么样的人,听听二人各自在对方口中的样子便知晓了。” 或许双方的抱怨中难免掺杂个人情绪,可抽丝剥茧中寻出的事实大约便是真相了。 第四百六十二章 萝卜丝墩子(九) 自邢师傅那日斩钉截铁的表示茜娘定会去告官过去已有两日了,期间陆夫人偶尔醒过几次,只是精神极为不济,不过食了几口米粥便又沉沉睡去了。 林斐并未将那日邢师傅后来所言之话告之茜娘,可茜娘那“孝顺女儿”也未继续做下去,将熬药之事交给自己的女儿、女婿,照顾陆夫人洗漱之事交给侯府的侍婢之后,便时常不见人影了。 如此一来,不说林斐了,便连侯夫人郑氏也发现了茜娘的敷衍,暮食时,忍不住对一同在府中食暮食的靖云侯感慨道:“我发现……人,当真是会变的!” 不过自己这话才说完,还不待靖云侯说话,郑氏便自顾自的摇了摇头,对靖云侯说道:“或许也不是变了!”她说着,低声叹了口气,道,“年幼时是陆夫人照顾她,她心安理得的做被照顾的那个便成了!” 这话一听便知说的是谁。 靖云侯听罢伸手拍了拍郑氏的肩膀,说道:“当时年岁还小,俱是孩子罢了!” “是啊!因为是孩子,所以她生父做的那些事怪不到她头上,”郑氏说道,“可她如今都已是做外祖母的人了,怎能不担起责任来?上行下效的,她那一对女儿女婿对陆夫人也是敷衍的很!说是照顾,可也不过递个毛巾而已。那熬药的事她交给女儿女婿,她那女儿女婿只要厨房那里得空,便心安理得的将这事再交给厨房,不到万不得已不亲自熬药,那洗漱之事更是尽数交给府里的侍婢当甩手掌柜了!” “前日暮食,厨房便险些因着为他们熬药之事耽搁了,”郑氏说道,“厨房那里实在是扛不住了,才来我这里请示能否寻个得空的侍婢、嬷嬷什么的帮忙熬药!” 这些事先时陆夫人清醒时不曾闹出来过,客院里作客的客人们在侯府众人眼里也一向是知礼的,眼下陆夫人一昏迷,事情便不对劲了起来。 所以,厚道的是哪个已显而易见了。 郑氏苦笑着摇了摇头,靖云侯安抚了她几句,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内务衙门接管之后,衙门公厨里的吃食便没什么花样了,阿楠也是日日回来吃饭的。倒是阿斐,这几日竟还一直在他那大理寺公厨用食?”说这话时,靖云侯的语气中明显带了几分诧异之色。 “听进府的那位司膳赵娘子说,温家丫头是个手巧的,应付一段时日不成问题。”郑氏说着,看了眼靖云侯,“你又不是不知道阿斐是什么人?若是那丫头做的菜食不对他胃口,他可不会管做菜的是哪个,不喜欢吃的吃食是绝不多碰一口的。” 这话一出,靖云侯便下意识的干咳了一声,半晌之后,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尴尬道:“你这般一说,我倒是突然觉得咱们家阿斐似乎还挺难伺候的。” 不挑吃食贵贱是真,可同样的,只食对味之物,不爱吃的,便是任旁人吹的再如何的天花乱坠,他真是碰都不碰一口。 “若有朝一日,那丫头真做了他不爱吃的吃食,他也当着她的面不吃?”靖云侯饶有兴致的问起了一旁的郑氏,“他二人不正是因为吃这一事结的缘?我记得那丫头也是个心里有主见的,看他不食自己做的菜食,便不会不高兴?” “正要说这个呢!”郑氏听到靖云侯所言,似是记起了什么一般,笑着摇了摇头,说起了发生在昨日里的一桩事,“昨日朝食不是照旧你同阿楠在家里吃,阿斐却早早跑去衙门公厨了么?” “你同阿楠不知,你二人前脚才吃完朝食出门,那早早出门的阿斐却又请了小半个时辰的假回来吃朝食了,”郑氏说道,“我看他去而复返,便问了一句,结果他说是衙门公厨的朝食不合胃口。” “我当时便如你这般问他了,问他不吃他那温小娘子做的朝食,那温小娘子不会不高兴?”郑氏笑着说道,“结果你道他怎么说?” 靖云侯看着郑氏忍俊不禁的表情,心知次子这回答多半不遵循常理了,心里顿生好奇,便顺着郑氏的话问了下去。 郑氏说道:“他道那温家丫头也觉得朝食不合胃口,又怎会不高兴?更何况为了让她高兴,便要勉强自己做不高兴之事,两人都不会开心的。他回府里来吃,多带一份合胃口的朝食回衙门给那温家丫头。如此一来,既不用勉强自己强行入口不喜食之物,又让她高兴了,岂不两全其美之举?” 说到这里,郑氏忍不住摇头:“这两人还真是……那等互生好感的男女送情书、送小物件的我见得多了,似这等互相送饭的,还互相不委屈自己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靖云侯闻言也跟着摇了摇头,默了默,对郑氏道:“这性子……还真是如出一辙。也难怪他同她有话可聊了。” 郑氏同靖云侯这里正说着吃食之事,府中客院里熬药熬的心不在焉的茜娘女儿同女婿亦在想着吃食之事,当然,他二人想的吃食不是眼下这一两顿的吃食,而是未来长久的生计问题。 “得空时绣绣帕子,补贴补贴家用还成,”茜娘女儿发愁道,“可若当真以此为生的话,没日没夜熬坏了一双眼睛,老了没人照顾不说,也赚不到几个钱啊!” 一旁的茜娘女婿也跟着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的,打零工补贴家用还成,可当真以此谋生的话,又如何养的活一家子?” 虽说穷有穷的活法,可他们几时吃过什么真正的苦头,捱过真正的苦日子了?这如何熬的下去? “娘先时说阿舅那里有钱,”眼下周围没人,茜娘女儿自也不消顾忌什么了,手里扇药炉的蒲扇想起来便扇两下,多数时候也懒得管那药炉里,对自家夫君抱怨道,“可阿舅被抓之后,我昨日问了娘才知道所谓的嫁妆铺宅什么的,一直都是阿舅的,根本不是她的,她有的,也只是铺宅的租赁银钱罢了!” 比起茜娘女儿的无所顾忌,茜娘女婿到底是要更谨慎些,抬头隔着屏风看了眼屏风后卧床不醒的陆夫人,见她并未有所反应,确定是昏睡过去了之后,才道:“你娘嘴里便没一句实话,尽是谎话!我先前还当真以为她同那邢家父子关系有多好,如何个宛如亲女法,却原来也不过是表面客气罢了!” 茜娘女儿“嗯”了一声,道:“若非还有外祖母同侯府这层关系在,我等如今还能在侯府里暂住着,不然怕是要喝西北风去了!可外祖母这身体状况……”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若是外祖母不在了,那侯夫人可不会再收留我等,届时我等也不知该去哪里了。” 两人正抱怨着,那厢被两人议论着的茜娘却突地自外头走了进来,也不知将两人说的话听进去多少了,茜娘开口便是一声冷哼,而后说道:“怕什么?便是我娘不在了,难道我还没有爹了不成?” 这个“爹”指的自不是她当着大理寺众人的面,口中恩重如山的义父,而是她的生父——当年夺人家财的陆夫人表兄一家。 大抵是这几日陆夫人一直在昏睡,茜娘也未注意到屏风那头,卧睡的人影微微动了动,似是醒了过来,也听到了她那句“还没有爹不成”的话。 对这狼子表兄一家,茜娘女儿同女婿显然是听过他们那些个算计的,闻言,对茜娘说道:“可那一家重孙都有好几个了,不缺男丁啊!” 说到这里,茜娘女儿又想起了一些旧事,对茜娘抱怨道:“阿娘,我还记得我年幼时你瞒着外祖母,偷偷带我去见那位外祖父的情形,他……他并不似喜欢你的样子,又怎会给我等银钱?” 茜娘对此却是不以为然:“喜欢不喜欢的不重要!”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抱怨道,“我那便宜阿弟到底是比便宜爹心狠,都进大牢了,这外头的铺宅都不肯让我管着,竟是早早便托人代管了,真真是精明!” “若不精明,也不会把铺子要回去了!”茜娘女婿嘀咕了一声,“刑大厨是个体面人,要面子,邢师傅便不是了,什么都要抠在自己手里的。” 只是再如何抱怨邢师傅抠门,这铺宅也是拿不到了。 当着大理寺众人的面落的那些个眼泪也不全然都是假的,她茜娘确实算不得什么良善之人,可也没做过什么杀人放火之事,所做的一切无非是想要为自己一家谋划个未来的生计罢了。 随着陆夫人的昏迷,未来生计问题迫在眉睫,她自是没有心思再管什么陆夫人,做什么“孝顺女儿”了。 这两日她显然已是查证过一番了,也下定了决心:“我阿爹手里的东西尽是我娘的。这些年虽说被我阿爹一家经营的还剩三间铺子了,可我打听过这三间铺子的租钱了,光是收租,也够我一家老小吃穿不愁了!” 听到这话,茜娘女儿同女婿二人面上顿时一喜,可这喜也不过片刻而已,两人旋即皱起了眉:“那里的东西要拿回来怕也只能报官了,先时那些大人们不是说过不能报官的么?” 对此,茜娘冷哼了一声,反问:“哪条律法规定不许报官的?” 这自是没有的。可……茜娘女儿的心里头到底还是有些发怵,她道:“不是说这事一旦捅出来会惹出大麻烦么?” “那只是说说罢了!”茜娘不以为然,她对两人说道,“当时那常大人总是盯着我等,我等若是表现的胆子大些,指不定会被拿出来利用,就似我那被关进大牢的铁公鸡阿弟一般!” “眼下那常大人都死了,不知者无罪,我哪里知道这些旧事?”茜娘说着,自袖袋中拿出自己自陆夫人行李中翻出来的嫁妆单子,递给两人,说道,“当年我那阿爹算计我母亲,为名正言顺的接手我母亲家财,是将我母亲家财尽数充作嫁妆的。你等将我母亲的嫁妆单子送去官府,只说要讨要我母亲的嫁妆,其余的,你等一概不知,也一概不要管便是了。” “我二人本也什么都不知道,不过都是些陈年旧事罢了!”茜娘女儿说着接过茜娘递来的嫁妆单子,看着上头大多已不在的铺子,忍不住唏嘘,“可惜了,若是当年便拿回来该有多好啊!”光是铺子的租赁银钱都够她一家老小日常花销了。 “所以,这都要怪那姓常的不允啊!”茜娘说到这里,忍不住再次“呸”了一声,顿了顿,又道,“他当年总说什么事情捅出来,怕是牵扯甚大,会给我等引来不测,吓唬我等便也罢了,还说什么兵戈一起,生灵涂炭的,这些同我等又有什么干系?” 对那些权贵官员间的弯弯绕绕,似他们这样的小民再如何知晓内情也只是一知半解,至于不能报官的理由,也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无法理解。只是单纯的惧怕常式的官阶同权势罢了!如今常式一死,任他生前再如何厉害,死了的常式他们可不会怕。 至于会引起的什么后果之流的,这都是那些权贵官员要操心的事,同她茜娘有什么干系?只要这把生灵涂炭的火不会烧到她自己身上便成! “我阿爹一家当年算计我娘不也是如此?”似是为了说服自己,茜娘小声说道,“我娘的遭遇与他们有什么干系?只消拿了好处便成,我如今也不过是现学现用罢了!” 这句显然是她自己的心里话,对自己生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看的清楚和明白,骨子里对她生父一家的所作所为也是蔑视的。 只是那些大道理和是非,心里明白是一回事,真正做起来却同嘴上说的以及心里明白的截然不同。自己做的亦是如她生父当年一样的事。 茜娘女儿同女婿显然亦是明白这些道理和是非的,三人一时间面色皆有些讪讪的,纵然不算什么善人,可临到头了,还是想寻个理由为自己开脱。 当然,这理由也好找的很! “他一家本也不是什么好人,”茜娘说道,“我不过是为我母亲讨回公道罢了!” 至于为什么这等时候才讨?既知生父一家的行径于母亲而言是一道心里难以越过的坎,当年又为何要瞒着母亲私下见生父?这些事三人自然极为默契的略了过去,没有提及。 茜娘女婿咳了一声,略过茜娘生父,重新提起了常式:“其实,这些年他送来的银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三人对视了一番,说道,“若是将姓常的接济的银钱算上去,外加那三间铺子,便是没有这档子事,母亲出嫁能分得的银钱未必有那么多呢!” 陆夫人的家财不少不假,可时人给予女儿的多数也只有一笔陪嫁银钱罢了,于陆夫人而言,邢师傅不止是男子,更是她同心上人所出,自是偏爱的不止一点。而那厢的茜娘,却来的不止不光彩,更是陆夫人同仇人所出,哪怕是自己的女儿,陆夫人又能有多少偏爱呢? 更遑论,看茜娘这做派,实在不似什么“贴心好女儿”,这一点,茜娘女儿同女婿自觉他二人看得出来,难道陆夫人、邢师傅他们还当真看不出来不成? 这也是他二人总觉得茜娘嘴里没一句实话的缘由,看邢师傅那举动,陆夫人、邢师傅以及刑父定是清楚她做派的,更别提她还私底下同她生父见面了,这等情况之下,双方关系除却表面客气能有多好? “就这三间铺子,能同邢师傅一人分得一间半已是极好的了!”茜娘女儿、女婿一边收了嫁妆单子,起身准备去报官,一边嘀咕着,“都叫我等拿了,那抠门的邢师傅怎么肯?他又不是进了大牢不出来了!” 两人说着,却是才走了两步,便听一声“且慢!”自身后传来。 这一句“且慢”不止将两人吓了一跳,连一旁的茜娘也被吓得不清,方才还抱怨着没银钱的茜娘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看向屏风后边咳嗽边自己慢慢支撑着坐起来的身影,她白着脸,磕磕巴巴的问了出来:“娘,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对茜娘磕磕巴巴又心虚的举动,陆夫人恍若未见,更未对茜娘瞒着自己私下同她生父见面之事说上一句话,似是对自己这个女儿做的这些事早已了然一般。 没有理会面前几人面上的心虚之色,脸色苍白,不住咳嗽的陆夫人起身自床榻上走了下来。 “今日,你们就不必去了,”陆夫人看着面前的三人,没有质问亦没有呵斥更没有安抚,对三人方才说的那些话,她什么情绪都没有,眼神平静的宛如一潭死水,她道,“我去吧!” 这话一出,茜娘便立时同自家女儿、女婿对视了一眼,三人皆默契的不提方才在这里说过的那些话,重新做回了那个人前的孝顺女儿,说道:“娘身子骨不好,还是我等去吧!” 对面前三人面上的尴尬、心虚以及互相使眼色的举动恍若未见,陆夫人平静的说道:“便是不去,他们也会来寻你们的。” 没有理会面前犹自心虚的三人,她淡淡的说道,“到时候少不得吃得一些苦,不过无妨,那铺子能要回来!届时,你同有涯一人一间半便是了。” 说到这里,陆夫人的放空的目光才重新落到面前局促不安的三人身上,似是叮嘱又似是:“既是你们自己吃了苦要回来的,便自然是你的!届时你等便不会再心虚,也能心安理得的收下铺子了!” 第四百六十三章 萝卜丝墩子(十) 这一句话说的面前的茜娘三人面面相觑,可眼下,对陆夫人口中的吃苦,他们犹自如坠云雾之中,听不懂也看不明白。 看着眼前三人不解且依旧心虚着的表情,陆夫人暗自摇头,忍不住感慨面前这三人还是太愚钝了,不懂其中的门道。 当然,她能懂亦不是因为自己有多聪明,不过是这些年的经历,迫使她真切的体会到了其中的艰辛罢了。 “我说的这些话,你们现在不会懂,往后哪怕吃了一通苦头也未必会懂。”陆夫人叹了口气,说道,“不过无妨,待那时,你们定会好好珍惜那一间半的铺子的!”说到这里,她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怅然与怀念,“我父母当初起家时也不过一间铺子而已,有这一间半的铺子,你等往后是自己经营铺子博个往后的生计,还是省着花销靠租钱过活都成!” 这一番话,茜娘等人依旧没有听懂,只是本能的对陆夫人说出这话时淡漠的语气有些害怕。 茜娘看着披着一件外裳的陆夫人,试探着开口喊了句:“娘……” 陆夫人并未理会茜娘这一声“娘”,也未看一眼出声的茜娘,而是目光盯着门外那空空荡荡的客院空地看着,似是在发呆,又似是在回忆着过往的事,她开口的声音淡漠而疏离:“我那狼子表兄一家将我父母的铺宅生意经营成这般,不过是因为这一切于他们而言来的太过容易了,便大手大脚的挥霍,轻易便买卖来去,不珍惜罢了!” “所以,即便是靠骗、靠偷、靠算计抢了过来,也守不住!”陆夫人摇头叹道,“真真吃了大苦头,费了大力气得来的,自会好好珍惜,不舍得轻易浪费的!” 说罢这话,她便转身自茜娘女婿手里抽走了那张嫁妆单子,拿捏在自己手里,淡淡的说道:“你等将我送至衙门门口,便自己回来吧!” 这幅凉薄、淡漠仿佛交代后事一般的语气听的几人心里一阵心惊,对着面前能独自走动,面色却依旧苍白的陆夫人,几人心头不安。 “娘!”茜娘动了动唇,虽说知晓陆夫人身中蛊毒,药石无医,可看着眼下如同回光返照般起身立在哪里的陆夫人,她还是自心头生出了一股惧怕之感。 这模样看的陆夫人忍不住再次摇头:事到临头,竟还磨磨蹭蹭的……罢了,她也本非如何惊才绝艳之人,又如何能要求面前的茜娘、刑有涯能如二小姐所出的那位二公子那般扛得起事呢? 再者,这件事本就当是由她来做的。当年父母惨死自己面前,这些旧事本就是该由她来了结的,又怎能让自己膝下的子孙后辈来扛事呢? 陆夫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眼角的褶皱:年岁大了,老了什么的从来不是借口。于自己的父母而言,不论自己多大年岁,哪怕做了曾外祖母,那也是他们的女儿,也该为他们的死做一个了结的。 杀害父母的直接凶手屠夫当年便已经死了,逃走的童五等人也已死在了刘三青等人的刀下,而后刘三青等人又死了,那些官银真真是烫手的山芋,谁接手,便为谁带来不幸。 当然,童五也好,刘三青也罢,都只是权贵争夺权势用到的工具罢了,她自己亦是。 看着被自己这副样子吓到,连将她送至衙门门口都有些害怕的茜娘女婿,陆夫人摇了摇头,慢慢出了门,待走出客院,看到在客院门前蹲着的那个名唤“平安”的小厮时,陆夫人笑了,她开口,问道:“你家公子让你来的?” 那名唤“平安”的小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操着一口带着长安县郊方言的官话,说道:“是呢!公子说了,陆夫人若想去报官的话,因着同夫人的这层关系,为避嫌,大理寺衙门便不合适了。公子请陆夫人去京兆府报官,拿回当年那笔嫁妆!” 陆夫人点头“嗯”了一声,看着面前这个名唤“平安”的小厮,试图在他略微黑瘦的脸上寻出他真正的身份。 似是明白了陆夫人的举动一般,平安笑了笑,说道:“家父姓刘,为我取名‘平安’二字便是为了让我能平安的自事情中脱离开来。他在县郊为我留了几间宅院同一笔银钱。待此事了了,我便能告别公子,自己开始谋划生计了!” 说到“自己开始谋划生计”这句话时,平安的眼睛发亮,显然是对自己往后的人生显得颇为期待。 看着面前眼睛发亮的平安,再想到自己身陷囹圄的儿子,在客院中算计几间铺宅的女儿,陆夫人叹了口气,点头道:“能脱离此事便好啊!”说着顿了顿,又道,“你家公子可有什么要交待我的?” “公子确实有事情要交待,”平安点头,说道,“陆夫人只管将自己的事告官便成!那常大人、国公爷背后之事与陆夫人牵扯不大,公子道陆夫人不必理会,只记得将咸阳之事了结了便成!” 陆夫人点头,看着面前的平安,又问:“咸阳之事可包括新事?” 这旧事指的自然是陆夫人父母之事,事隔已近一甲子了,新事便指的是为查旧事,年前咸阳县衙放火之事。 “自然包括其中。”平安说道,“这事一了,我等都能平安了!” 平安话中的“平安”二字显然指的就是他们这等被牵扯入那笔官银案中的普通人了。 一席话说的陆夫人眼眶瞬间红了,她点头,叹道:“如此,甚好!” 那笔官银本就是伴着当年那些宫中辛密之事出现的,本与他们这些普通人无关,她的父母因为“本分”二字被选中牵扯入这些本不属于他们的权贵纷争之中。不比握有权势的权贵,普通人牵扯入这些事中之后,其后果往往便是万劫不复。 “家父也说如此甚好!”平安叹了一声,一边将陆夫人扶上马车,一边说道,“他告诫我好不容易离开了,便不要再回来了!” 这话更令陆夫人对平安的身份生出了几分好奇,闻言忍不住问道:“你父亲究竟是何人?”说到这里,自觉自己问的有些多了的陆夫人又摆手道,“若是不便多提那便不要说了!” 原以为平安不会回答自己了,没成想,那厢的平安只略略思索了片刻,便咧嘴露出了一口白牙,笑着回她道:“家父姓刘,名三青!他说他被卷入其中已是迫不得已,盼我能平安脱离这些贵人的权势纷争之中,再也不要牵扯入其中了!” 刘三青啊!陆夫人顿时恍然,终于明白了过来:难怪这小厮同自己一行人一样,来侯府的时机来的如此凑巧呢!原是早已定好了。 “家父还说了,牵扯其中的贵人倒也不尽是恶人,有些是贪图权势,有些却是握有权势的同时心里还是有些大义同理想的。”平安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瓜,道,“可这些,我等的脑子不够用,握不住的东西便不要去瞎掺和了,不能帮忙不说,反而还尽是添乱!” “家父生有过目不忘之能,一直自觉自己是个难得的聪明人。可他不慎牵扯入其中,只是站在潭边往里头看了一眼,便觉得头晕目眩。费尽全力谋划,也只能为我等谋划一个平安脱离罢了!”平安说道,“所以,他将我送至公子这里,待咸阳新旧事一了,便让我即刻离开,剩余的,交给公子便好了!” 听他提到了“公子”二字,又想起偏执的儿子有涯耿耿于怀的天赋,陆夫人叹了一声,道:“二小姐家这位公子确实是人中龙凤啊!” 听陆夫人这般说来,平安再次咧嘴一笑,点头道:“家父也说公子不凡,不知他能不能把握的住。不过这些,便不是我等该操心的了!”说着手里的马鞭一扬,甩手一鞭子甩了出去:“走!报官去!” 比起茜娘等人的种种谋划,这里即将报官的二人面上的表情是喜悦的,不知是不是被平安快乐的情绪所影响了,连带陆夫人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报官去!拿回最后属于自己的那三间宅子,而后……便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 于大理寺众人而言,陆夫人的突然报官显得猝不及防,甚至连牢里的邢师傅一时间也都未完全回神,待回过神来之后,他惊的一下从牢床上坐了起来:“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让娘去?她……” 话还未说完,便被前来告知他这一消息的刘元打断了。 “她怎么不敢?你看这么多年,你那便宜阿秭几时出过头?顶过事?”刘元没好气的说道,看着面前发牢骚的邢师傅,他越发觉得这茜娘同邢师傅二人真真是只有在对方的口中才是最真切的模样了。 “本是懒得来了,既正巧经过了,便来告知你一声,”刘元说着,不等面前的邢师傅开口,便又继续说道,“不过你那推崇备至的常大人也不能算是算错了!” “告官的是陆夫人不假,”刘元说道,“不过茜娘连同她那女儿女婿,除了最小的一对外孙外孙女之外,尽数都被官府带走了!” 一席话说的邢师傅完全懵了,看着眼前被常式当成棋子下了这么久的邢师傅全然摸不透其中的状况,刘元忍不住再次摇头:这般不明白的人,怎会妄想着想如常式一般掌控权势的呢? “陆夫人到京兆府告官是想要拿回嫁妆的,”刘元说道,“她选在正午时分敲了京兆府前那只鸣冤鼓,又只道是拿回嫁妆这等小案子。” “你当知晓,正午时分,闲着无事的百姓最多,杀人放火这等案子虽说惊人,可于百姓而言,这等谋夺嫁妆的家长里短之事才是他们最听的明白,也最感兴趣的。”刘元说道,“京兆府尹那里一开始不知其中底细,便开门公开审了这桩案子!” 其实京兆府会开门审案也不是料不到的。静太妃一系列举动即将引来集市轰动之事京兆府早有预料,到时少不得冲击京兆府尹的政绩。是以,此时京兆府尹正为了即将到来的麻烦多积累些政绩垫底,近段时日,当着百姓的面开门审案,树立“清官”形象之事京兆府尹可没少做。 这次面对陆夫人的嫁妆案,京兆府尹本也是打算树立一番“清官”形象,助人拿回嫁妆的,却没想到这大门一开,竟引来如此轰动。 “午时开的衙,不到半个时辰,京兆府衙门前便已连下脚的地都没有了!”大理寺办公大堂中几个奔出去看了一番热闹回来的差役对大堂中的众人描述着当时的情形,“那京兆府尹全然没想到陆夫人竟给他来了这么大一个惊喜,脸色当即就变了,可家长里短的小事百姓听得多了,似这等放火烧衙,甚至还牵扯到’人肉包子‘这等市井传闻出处的案子还是头一回听说!在场的人多的京兆府那些个差役又怎么驱逐得掉?” “那京兆府尹当时全然是弓被架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另一个差役说道,“没想到那位陆夫人越说越是惊人,连放火烧衙的幕后主使是昔日南衙的张家长子同兴康县公府那位小县公的事都说了出来!” “我等看了一番,周围百姓确实不少,但各个衙门的同僚,各家的探子之流更多!”差役说起这些来,还在不住啧嘴,“当然,看陆夫人要嫁妆这等事在如此大事面前反而显得不值一提了!” “京兆府尹当时那脸色哟,啧啧啧!”差役说到这里忍不住啧嘴,“我都没见过那位大人脸色这般难看之时!” “哪个衙门的官员突然碰到这等事脸色能好得起来?”白诸听到这里,摇了摇头,转向一旁的魏服,问道,“刘元呢?” “去牢里通知刑有涯了!”魏服说道,“不过这不是他自作主张,是林少卿的意思,说是告知他一声,这官确实告了,却不是他以为的茜娘告的官,而是陆夫人亲自出面告的官。” “还真好意思!”白诸叹了一句,问魏服,“那茜娘等人呢?” 魏服看了他一眼,道:“被刑部带走了!”顿了顿,不等白诸开口,又摇头道,“这么大的事,张家同兴康县公府怎么可能放任他们在外头乱晃?那一对五六岁的孩子还是看在靖云侯府的面子上没有带走的,算是给侯府一个交待了。” “那这几人的境遇怕是还不如告官的陆夫人呢!”白诸说道,“至少她在京兆府告的官,便是收监也只能在京兆府大牢。且众目睽睽之下,她露了面,那么多人见到了,京兆府尹哪敢乱来?况且就陆夫人那药石无医的身子骨……她此时又站在风口浪尖上,若是在京兆府尹手里出了事,那京兆府便是生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第四百六十四章 萝卜丝墩子(十一) “怕是不止不会乱来,就陆夫人那身子骨,随便请个大夫都知其时日无多了,这更逼得京兆府要赶紧解决此事放人了!”魏服说道,“若是陆夫人当真在他牢里出了事,京兆府甚至都等不到集市哄抬物价引发民变,就要下台甚至掉脑袋了!” 魏服这话说罢,两人便安静了下来,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变得微妙了起来。 先时还不觉得,眼下倒是愈说愈发觉得陆夫人出面这一招委实绝妙!众目睽睽之下将京兆府赶上了架,自己那副时日无多的身子骨又逼得京兆府必须速速解决此事。 “陆夫人……她其实也是在赌,”沉默了半晌之后,白诸开口说道,“赌眼下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赌京兆府不敢让她死在自己的大牢之中。” 当然,这一招也只有濒死之人如陆夫人这样时日无多的敢赌了。 “她这一招便是在赌命啊!”魏服叹了口气,说道,“不过赌的不是贵人百姓的贵贱之命,而是让京兆府同阎王爷比赛,看是京兆府解决案子更快还是阎王爷那里收人性命更快些!” 这话听起来莫名的悲壮! 可放在那身子骨摇摇欲坠的陆夫人身上又显得分外凄凉。 “众生平等?”白诸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的魏服说道,“这下……是真正的众生平等了!” 任他是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都逃不过一死。 “如此看来,刑有涯到底是不如陆夫人啊!”魏服还在唏嘘着,“至少陆夫人赌的那位阎王爷是当真谁的面子都不会给的,不管外头如何说来,愿不愿意,是感谢还是抱怨,通通不会理会,说三更收人就绝不会拖到五更!” 堂中看了一通热闹的差役还在说着京兆府审案的经过。 “那京兆府尹可说是黑着一张脸审完的案。当然,京兆府那位大人精明的很,那陆夫人只要一提咸阳县衙之事,他便敲醒木提醒陆夫人莫说与嫁妆无关之事!”说到这里,差役忍不住嗤笑,“不说我等了,但凡不那么愚钝的百姓,都看得出他不想掺合进去!” “可衙门外头看热闹的百姓且不说,旁的衙门里那么多闻讯赶来的同僚,探子可不是吃素的,他每每一句呵斥‘莫说与嫁妆无关之事’,底下便在起哄说‘大人是不是怕事’,‘既怕事当缩头乌龟,就莫要说什么做父母官了’,‘没见过哪个为人父母的不管孩子受欺辱之事’云云的,”差役说到这里,忍不住多笑了两声,伸手指了指国子监的方向,说道,“虞祭酒那里当是查清楚当日挑衅子清、子正母亲的那几个蹊跷经过的富贵闲人是自哪里来的了!起哄最厉害的那几个便穿着不知打哪儿借来的国子监学生的衣袍呢!当然,一看那蓄须的脸,也知这年岁早过了在学堂里上课的年龄了,一看便是穿着那衣裳故意膈应京兆府呢!” 一席话说的堂中不少人都跟着笑了出来,便连魏服和白诸都忍不住笑了两声。 “虞祭酒是国子监祭酒,”魏服捋了捋须,点头道,“便不说为子清、子正出头之事了,便说国子监里其余学生以及家里人都在看着呢,嫌弃子清、子正母亲上不得台面或许是有的,可虞祭酒若是当真放任旁人欺辱国子监里的学生,这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他也坐不下去了!” “为人师表的,其行为乃学生表率,自不可能当个软骨头的!”白诸说到这里,顿了顿,他咳了一声,没有掺合进正在笑闹的同僚们,只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魏服说道,“其实,就算没有今日陆夫人这一出。陆夫人这案子也是要送到京兆府的。” 他想了想,说道,“陆夫人借住侯府,我们林少卿定是要避嫌,不能接这个案子的。到时候推脱来推脱去的,若是谁都不想捅破这件事,都想装瞎,到最后定是会被推到京兆府的。只不过那般的话,外头没人盯着,以京兆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习性,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当成一桩谋夺嫁妆案处理了。” 当然,若是当成谋夺嫁妆案处理了,撇去关押在牢房里的邢师傅不提,外头能出声的便也只有陆夫人同茜娘一家了,以茜娘一家“忍让”的性子来看,拿到铺宅和银钱之后,多半是不会再出声了。 只是,这其中发生了意外,不说旁人了,便连他们也未想到昏迷的陆夫人“忍让”多年,竟是突然硬气起了一回,选择将事情捅了出来,且将事情捅出来的方式也选的如此之妙。 “现在陆夫人告官告的也是谋夺嫁妆之事,”魏服连连叹了好几声“妙”之后,说道,“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这等事,逼得京兆府只能做这个为民做主、抗争权势的清官了!” 只是叹了几声之后,魏服又道:“这法子当然是妙了,只是因着她借住侯府,陆夫人告官这件事的推手,咱们林少卿必会被算入其中,京兆府那里届时指不定又要发牢骚了!” “咱们林少卿又怎会怕他这点牢骚和针对?”白诸摇头,指了指一旁的国子监,咳了一声,说道,“执掌国子监的,不能是个软骨头,难道执掌大理寺的,又会是个软骨头了不成?” 这自是不会的,不止林少卿不会,他们自摘星楼上一跃而下的寺卿大人赵孟卓更不会。 想起赵孟卓,两人脸上的笑意便收了不少,其实摘星楼上的种种物证迹象皆已表明赵孟卓当是自己跃下的摘星楼,只是他们至今仍不知赵孟卓一跃而下的缘由。是什么逼得他如此做来。 比起已隐隐露出全貌的咸阳新旧两案,赵孟卓所涉之事仍然隐藏在深深的迷雾之中。 沉默了半晌之后,魏服开口说道:“如此一来,咸阳新旧两案只等京兆府那里推进便成了?” “不过刘三青、市令冯同以及毛管事等人之事是我等接手的,又因刘三青同时也牵扯入了咸阳新旧两案,我等自也是要同京兆府交接共同推进审理此案的。”白诸说到这里,点头道,“这样也好,有刘三青这个牵扯入陆夫人之案之人在,我等盯着此案的由头也足够了,免得京兆府那里在咸阳新旧两案中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想法子息事宁人。” “也对!”对白诸口中这个猜测,魏服点头,说道,“刑部那里已出手将茜娘等人带走了!”叹了一句“刑部出手真快!”之后,他又问白诸,“林少卿呢?”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们林少卿眼下竟出了衙门? “说是有事,带上赵由以及几个差役还有吴步才一道出的门。”白诸说道。 魏服恍然:既带上了吴步才,待林少卿他们回来,怕是又要多几具尸首了。 见魏服听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白诸又道,“刘元去牢里,不止是为了告知刑有涯一声,还是为了放那个被关押至今的屠夫胡四明!” 提到“胡四明”了,魏服“哦”了一声,记起来之后忍不住奇道:“怎的先时竟没放了他?是疏忽忘了他么?” 那冯同被钱承义用刘三青的切石器具杀害分尸之后扔在了胡四明惯用泔水桶里,以致胡四明作为杀害冯同的嫌犯被带来大理寺关押了起来。而后因着刘三青的自首以及种种证据,可以表明胡四明同这个案子并无关系,只是倒霉,用的泔水桶正巧便是他们弃尸的那一只而已。 “冯同被杀那个案子虽是结了,可因着后头牵扯出的毛管事自杀以及咸阳县衙一案,林少卿便一直压着未封卷落印,那屠夫胡四明自也不能放出来。”白诸说道,“不知不觉间一直将其关押到了现在,今日若非林少卿自己提及,我等都快忘了这号人了!” “他一问三不知的,关押在大牢中时还遇到过一场下毒之事,你可还记得?”白诸提醒魏服,说道,“他同时被人下了两种毒,若不是两种毒药毒性相冲,怕是要死在大牢里了。” “那还真是命大!”魏服显然是记起了这件事,想了想,问白诸:“他既只是倒霉牵扯入其中的无辜之人,又为何会被人下毒?”年前闹肚子、跌伤腿的意外令他歇了好些时日,办案如磨刀,一段时日不碰,手、脑便俱生疏了,哪怕回来之后将同僚经手的事情重新筛了一遍,可到底不如亲身经历的那般记的清楚了。 “还记得先时咱们推断的刘三青、张五林、胡四明这几个人的名字仿佛按序排列的江湖中人一般么?”白诸对魏服说道,“这些都在刘三青的信中自陈了,苏福海、卢元林便是排行一、二之人,至于那真正排在第四的,正是先前杀人的钱承义。” “这几个人确实是结拜义兄弟的绿林中人,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去劫杀童五了。”白诸对此案显然记得很湿清楚,他道,“那胡四明倒霉便倒霉在他名字里有个‘四’字,可以顶了钱承义的排序,钱承义虽不清楚其中牵涉的大事,可劫杀童五之事他是亲身参与的,那日叙旧时被冯同听见敲诈勒索财物,他唯恐事发被捅破,便早早替自己寻了个行四的替身。只是这点算计逃不过刘三青的耳目,直接在信中道破了他的盘算。” 想起无辜遭遇陷害,又莫名其妙被人下毒的胡四明,两人心中皆是五味杂陈:这胡四明被关押的莫名其妙,被下毒暗害的莫名其妙,甚至连眼下被放出来,于胡四明而言怕也是莫名其妙吧! “简直就似是人在路上走,冷不防有一只恶狗突然窜出来莫名其妙的咬了你一口一般!”魏服摇头,叹道,“真真是没处说理去啊!” “林少卿道当时关着他便是怕他被人当作行四的钱承义给解决了,”白诸说到这里,看向魏服,压低了声音,“别忘了,他关押在牢里时还被人下过毒……” “那于他而言,兴许还是关一段时日更安全些,至少眼下是活着离开了!”魏服说着,抬头看向门口,刘元正自外头走进了大堂,待刘元行至二人身边坐下时,他顺手递了杯茶水过去。 刘元接过茶水道了声“谢”,将茶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之后,对两人说道:“胡四明自己也道于他而言兴许还是关着更安全些!” 那厢的魏服同白诸听罢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见刘元指了指外头,道:“林少卿他们回来了!” 一听这话,两人下意识的站起身来:“如何了?” 看着两人一副起身欲出去看看情况的态势,刘元摇头道:“吴步才都去了,还能如何?苏福海、卢元林、钱承义他们的尸体都找回来了,一个不缺!” 这话一出,魏服同白诸二人脸色便是一僵,两人看了眼还在热闹议论京兆府那里陆夫人之事的差役同小吏们,压低声音问刘元:“怎么死的?” “自尽的!”刘元摇头说道,“同那毛管事一样,吊死于横梁之上,看不出任何挣扎过的痕迹。” “刘三青一直是那几个人之中的头脑,由他出面同人打交道,虽出面同他打交道的人蒙着面,每回带他过去都是遮了他眼的,可你等也知他过目不忘,记着马车行驶的距离以及左右转向,将最有可能的那几处位置标注了下来,”刘元说道,“林少卿他们便是这般挨个地方的寻,最后才在一座无主宅院中寻到的尸体。” 这话一出,白诸和魏服便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魏服说道:“如此看来,他那过目不忘之能倒也不算浪费!” 至于那同毛管事一样的被杀手法,邢师傅曾在毛管事被杀当日在常式的授意下前往一探究竟,看到了毛管事自尽的全程,确实是自尽无疑了,只是自尽时身边还有一人,那人“身带官府佩刀”、“蒙着面”。 当然这些不能用做证据,且因为邢师傅本身牵扯入了案子之中,是以邢师傅的证词份量极浅,几乎没什么用。 “那几人还留了一封畏罪自尽的自陈之信,言明此举同旁人无关。”刘元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对起身的白诸和魏服说道,“你等去了也无什么用!” 至于眼下要做的事…… “盯着京兆府那里,莫让京兆府的人搪塞过去!”林斐对过来的刘元几人说道,对失踪的苏福海等人的死,他显然并不意外,开口道明了个中关键,“我已去刑部寻果张让了,他眼下正在查祖父同常式的事,陆夫人又同我侯府有关,自不敢被扣上‘借机生事’‘屈打成招’的名头。我一去,他便告知了我刑部抓茜娘等人的是罗山,此人最擅见风使舵,静太妃势大,为攀上静太妃,他年前同张家、兴康郡王府走的颇近,年前官阶还升了一阶。今日显然是被张家以及兴康郡王府索要年前为他升官阶的报酬来了!” 这话一出,刘元等人想起前两日林斐所言的子清、子正两兄弟那拜“恩重如山”的义父之说,忍不住唏嘘。 这还真真是……恩情债永远还不完了。 “这罗山本是见风使舵之人,此时张家、兴康郡王府麻烦缠身,他自是恨不能立时同他们撇清关系。”林斐淡淡的说道,“可……这关系岂是那么好撇清的?这年前升官阶之事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被逼无奈之下不得已只能下手抓人。理由也是现成的,陆夫人既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了那些事,既有放火烧衙又有官银旧事,其中还涉及童五等人杀人劫财之事,这等事,细论起来,哪个衙门都能插上一脚,端看想不想了。” 大荣各部衙门有不少职能是重合的,刑部既能刑讯,亦能审案,若不然昔日大理寺的张让也不会调任刑部了。 “眼下罗山是为情势所逼,其本身也处于观望之中。茜娘那一家里入了刑部受些罪是少不了的,若不然,他也不能向张家以及兴康郡王府交待。”林斐说道,“不过以罗山见风使舵,喜好观望的性子,也不会做的太过。待陆夫人这里京兆府的人解决了此事,罗山那里便会放人了!” 第四百六十五章 围炉煮茶 “张家同兴康郡王府倒也不是不想将陆夫人一同‘请’去刑部,一直在对罗山施压,罗山推辞不掉,自是不得已走了一趟京兆府,却是空手而回了。”不比堂中众人的激动,也不比外头各个衙门此时对这件事的议论纷纷,因着陆夫人借住侯府的关系,频频被人提及的林斐此时神情却很是平静,他一边翻阅着案上的各式卷宗一边对刘元、白诸以及魏服等人略略说了一番京兆府、刑部那里的状况。 他将罗山同京兆府打交道的过程叙述的无比详尽,仿若就在现场一般,哦,不,不是仿若就在现场,而是就在现场。 “我见完张让正巧撞见了罗山,他见到我时神情颇不自在,显然对自己被张家同兴康郡王府施压不得不硬着头皮出面这件事觉得万分尴尬。”林斐自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在手边的墨砚里蘸了蘸,一边写着苏福海、卢元林以及冯同、毛管事等人的结案文书,一边同几人说着话。 这情形,刘元等人却是见怪不怪了:一心二用嘛,同过目不忘一样,是自家上峰有别于常人之处。 听林斐说那厢的罗山自觉尴尬了,魏服同白诸便忍不住摇头,那厢最沉不住气的刘元更是毫不客气的开口啐了一口“该!”,他道:“谁让他走了这等门路升官阶的?” “张让在刑部多年,本来论资历,年前调官阶的该是他,结果换成了罗山。虽说两人的政绩相差不算大,可他对此到底是颇有微词的,如今见罗山这般被动,自是乐见其成。”林斐说道,“两人见面呛了几句,我见罗山身边带着人,看着似是准备出衙,便问了句他要去哪里,罗山本不愿说的,可张让在场,自是乐的见其为难,开口直道他要去京兆府提陆夫人,我便顺着张让的话,提出要一道去京兆府走一趟。” 虽只是寥寥话语,却也可见自家上峰不止是个硬骨头,于这人情世故之上亦是十分精通的。 “罗山自是不想我一同过去的,不过我将陆夫人的身子骨状况同他说了一遍之后,他的脸色当即便变了,立时改口邀我同去!”林斐说到这里,提笔的手略略一顿,语气淡淡的说道,“他也怕陆夫人在他手里出事,是以即便京兆府愿意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肯将陆夫人让出来,罗山也不会接手的。” 至此,陆夫人告官这一出阳谋最后一部分算是由他补齐了。 “如此,陆夫人能安心留在京兆府,那茜娘等人罗山手里也有数,不会当真令其伤筋动骨的。”林斐说道,“我走这一趟倒不是为了给罗山一个回绝张家同兴康郡王府的借口,而是去京兆府那里走一趟,提醒他我等都在盯着,京兆府既受理了此案就当一查到底,莫要想着息事宁人了!” “事情都已起了,自是要完全解决了,若不然,岂不白费这一出工夫了?”林斐说到这里,暂且停下了手里原本正写着的结案文书,看向面前几个下属,道,“去将门关了!” 这话一出,刘元等人便对视了一眼,知晓上峰要提点自己一番了,便立时过去将门关了。 待到屋门被拉上之后,林斐才道:“这案子……那景帝、宣帝之争,其实已不是什么重要之事了。”他道,“景帝膝下无子,先帝不过是其从宗室中过继挑选出来的而已。既非父子承袭的君位,本是宗室挑选,那所谓的名正言顺的血脉便没有那般重要了!” 将手里的笔挂回笔架之上,对着面前的结案文书略略吹了吹,林斐继续说了下去:“往上数几代,所有宗室中人皆是大荣太祖皇帝的子嗣,这没什么好争的。便是要挑刺,定要盯着继承法统之说看那宣帝一脉,那一脉也并无男丁。宣帝被废黜之后,确实有一番动作,待得景帝站稳之后,兴许是眼见登位无望,郁郁寡欢之下没几年宣帝便死了,只留下了两位郡主。而娶了那两位郡主的,便是当年的张家之人与兴康郡王府之人。一位做了当年的张家公子,如今的张家老爷的夫人;一位嫁了当年的兴康郡王的表弟。” 说到这里,林斐摇了摇头:“景帝当年并未施压那两位郡主的婚嫁之事,张家同兴康郡王府却上赶着淌混水,未尝没有以此谋利之心。” “富贵险中求这话不假,可也不要总盯着富贵,却忘了这个‘险’字。”林斐说到这里,向面前三位听的认真专注的下属看了过去,顿了顿,隐晦的提醒三人道,“先帝昔日待陛下一直不温不火,陛下当年为储君时,没少经历被废黜之危机。” 一席话听的三人顿时恍然:先帝沉迷长生求道之术,既自己想长生,一直在皇位上呆着,那迟早会替代自己的储君便显得有些碍眼了。哪怕这储君是自己的亲子,亦同样如此。 陛下当初为储君时,没少被以八字不合的缘由险些被废黜。于这等经历过数次“丢位”之危的陛下而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句话显然是刻入骨子里的了。 是以宣帝、景帝这件旧事传入他耳中之后,景帝无子,先帝乃过继所出,这一方于他而言自是无妨的;可宣帝那一方还留了两位郡主,娶了两位郡主的张家同兴康郡王府两相对比一番便显得有些碍眼了。 看着面前刘元等人面上露出恍然之色,林斐伸手摸向案角油纸上堆放着的一把糖炒栗子,公厨规矩不可破,可他自买些食材过去与她做些小食却不是不可以。 几粒糖炒栗子下肚,见刘元等人除却感慨“陛下圣明”之外,并没有旁的反应,他心中忍不住暗叹了一声,想起方才去女孩子院中拿小食时同她说过的话。 若说在大理寺过了明路,衙门中众人皆知他“相中”了她的好处的话,也是有的。那便是在规矩的范围之内,不消再刻意遵守一些男女大防的避讳了。他可以当着众人的面,无所顾忌的跟她去她院子里,外头的杂役见二人进院子,还会贴心的为二人关上院门。 内务衙门苛扣食材之后,整个公厨中人不再似年前那般需要备外卖小食档口了,自也清闲了不少。温明棠得空,便用梁红巾带给她的那只在宫中特意打制的小炉做了不少小食。 毕竟内务衙门定的规矩严明:公厨的灶不能乱开。这等情形之下,她那小炉自是重新派上了用场。 想到梁红巾将小炉带给她时随口说的“指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这句话,没成想,这话竟是一语成谶。 将前一日做好的糖炒栗子拿给林斐,两人走到院中的石案几旁坐下之后,他便开口同她说起了刘三青等人的案子之事。 说起这些遇到的案子之事时,林斐只觉得自然无比,看着女孩子往那特制的带柄小茶炉中加了一把茶叶同一小勺细糖,一边炒制着茶叶同细糖,一边侧耳认真听他说这些事,他总有种终于寻到了那个能听他说话,也能懂他说话之人的感觉。 炒制过后的细糖散发出浓浓的焦糖香味,看着那莹白的细糖被炒至焦黄色,混合着那股浓浓的茶叶香气,林斐深吸了一口气,闻着那香甜的焦糖茶香,不消女孩子提醒,便主动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牛乳递了过去。 女孩子接过牛乳,将牛乳倒入炒制着细糖与茶叶的小茶炉之中,随着“呲啦”的一声,牛乳冲入茶炉,自莹白慢慢转成牛乳茶特有的焦褐色。 一边慢慢搅动着茶炉中的牛乳茶,一边听林斐说着这些事,温明棠除却偶尔的接话之外,并未多出声。 直到他将年前陛下调动南北衙人员的举动说了一番之后,女孩子才将茶炉取下,放至案几上,一面为他倒了一杯牛乳茶,一面看了看四周,笑着说道:“倒是无人听我二人谈话了。” “他们自是懂避嫌的。”林斐说着,看向面前的女孩子,问道,“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女孩子点头“嗯”了一声,先是意味深长的叹了一声“陆夫人运气真好!”之后,才开口说道:“兴许还当真是她多年诚心求佛得来的机会吧!” 说这些话时,女孩子的语气淡淡的,面上的神情不悲不喜,亦无什么感慨之意,有的只是平静。 看着女孩子面上的表情,他彼时心头一震,心里埋藏多年不曾为外人道的想法似是突地被勾起了一角,隐隐寻到了共鸣。顿了半晌之后,他忍不住开口问她:“为何说陆夫人运气真好?” 女孩子捧起那粗陶所制的牛乳茶杯轻啜了一口之后,这才说道:“能碰上夫人、碰上你这等事便不提了。我说她运气好,是因为她牵扯入这等事,还被下了蛊毒,这么多年蛊毒蚕食之下,却偏偏拥有一副极其长寿的身子骨,这幅身子骨助她熬过了景帝无子,熬过了先帝在位,又一直熬到了如今陛下登基。” 心里那隐隐被勾起的一角越发清晰可见。 看着面前女孩子面上的神情,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她,抛出了一个问题:“何出此言?” 女孩子却对他问出这个问题觉得不可思议,她看向他,反问道:“林斐,你问题问的这般细,心里不是已有答案了么?又为何要问我何出此言?” 她说着将一张铁网放至陶炉之上,从一旁的果盘中随手拿了几只橘子、苹果、柿子等物什放在铁网上慢慢烘烤了起来,而后捧起自己的粗陶牛乳茶杯轻啜着抿了一口,笑着说道:“景帝、先帝便不说了,陆夫人此行如此顺利,最重要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陛下要动手解决张家同兴康郡王府?” “其实这般说来的话,老袁同汤圆也算是运气不错的,不必似陆夫人这般等上一个甲子才等来这个机会了。”温明棠说到这里,抿唇笑了笑,笑容极淡的说道,“或许也是天怜赤子之心,觉得赤子之心难得,不忍良善之人被辜负吧!” 摩挲着手里的糖炒栗子,林斐并未如以往那般剥开栗子壳便直接将栗子肉送入自己的口中,而是将剥了壳的栗子塞入女孩子的手中,说道:“听你这般说来,似是觉得陛下才是个中的关键?” “难道不是么?”女孩子接过林斐剥好的栗子肉,没有推辞,也未道谢,而是极为自然的随手丢入口中,说道,“但这个……同陛下英明神武什么的无关,当然,看陛下登基之后的种种行径,算得上是一介明君,可今次陆夫人之事得以解决却同陛下是否是明君无关。” “当初先帝在位时的种种举措,令陛下对君位不容他人指摘一事无比看重。陆夫人之事得解不过是因为张家和兴康郡王府触到陛下的逆鳞了而已。”女孩子说到这里,摊手,“在这件事之中,大理寺衙门、京兆府衙门乃至刑部皆只不过是陛下解决张家和兴康郡王府的工具罢了!” 这话若是放到外头不可不谓之惊世骇俗,可面前的林斐听罢却是目光亮的惊人,他看着面前的女孩子,闻着自那张铁网上散发出的烤水果物什的香气,深深的看了眼女孩子之后,他开口说道:“你还是头一个敢同我说这些话的人。” 温明棠看着面前的林斐,也笑了,她道:“你也是头一个敢听我说这些话的人。”女孩子说着,将散至额前的碎发捋至耳后,出口的声音愈发淡漠,“我敢说这些不过是因为温家早已被灭门,我孤身一人,不惧死!倒是你,你有一家老小尚在,便不怕此举招祸?” 林斐看着她,伸手指向那关闭的院门,道:“世人多数不敢妄议此事的。” 温明棠随手自铁网上拿起一只烤橘子剥了皮,将一半烤热的橘子塞入林斐手中之后,反问他道:“今次陆夫人之举算是顺势而为,她父母冤事得解,老袁没有白死,张家风评一向不佳。至于兴康郡王府……那兴康县主能逼的笠阳郡主这等人害怕避退自也不是什么善茬。” “所以,如今恶人被惩治,凶手被正法,主事的官员不惧权贵,龙椅上的陛下公正不阿,这是大家所希望看到的。”温明棠说道,“可事实是,明眼人都知道今次京兆府不过是弓被架在弦上不得不发,被逼着不惧权贵,被逼着为民做主罢了!” 女孩子说到这里,抬头向他看来,开口的声音虽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可闻,她道:“若是有朝一日,陛下所求同大家以为的公道背道而驰,该如何是好?” 第四百六十六章 围炉煮茶(二) 烘烤过后的橘子捏在手心里暖哄哄的,林斐剥下一瓣橘子送入口中。与日常冷食的橘子不同,入口的橘子非但没有日常冷食的橘子入口时凉的牙齿打颤之感,且其特有的橘果香甜也并未因烘烤有损,反而因着烤去了不少水分,使得入口的果肉变得格外香甜了起来。 女孩子也在食着那烘烤过后的橘肉,边吃边道:“西域丝路之上的瓜果更甜也是因为日头炙晒去了不少水分的缘故!”说话间,顺手将那剥下来的橘子皮同样置于铁网之上烘烤起来,橘皮的香气随着铁网下炭火的烘烤慢慢弥漫开来。 闻着那股弥漫开来的橘皮甘香,林斐的嘴角下意识的翘了翘,看着女孩子又往铁网上放上了两块小小的番薯,明明是风雅至极,颇受文人名士推崇的围炉煮茶,因着她往其上加上了这些瓜果同番薯的缘故,竟是多了几分雅中透俗,俗中又透着雅的意境巧趣来。 嗅着空气中弥漫着的果香同番薯香气,捧着手里那粗糙捏制的粗陶茶杯,他看向女孩子,开口说道:“你这问题有趣,当年我成为陛下伴读时便想过了。” 女孩子听到这里,挑眉反问他:“你觉得此题可有解?” “于先帝而言,能解的不多,甚至可说几乎没有多少事是能解的,”林斐说到这里,眼里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笑意,他看向面前的女孩子,试探着问她,“但于陛下而言,大多数事都能解了。你可知晓是什么缘故?” 于先帝无解,可于陛下有解是什么缘故?温明棠只觉得这一刻自己同林斐好似在玩现代社会不少人都玩过的游戏——‘脑筋急转弯’一般,闻言,她先是略略一愣,待反应过来之后便笑了,她道:“因为先帝没有明君之志,同样亦不顾忌身后之名,所看所求皆只有眼前的享乐以及为了永保自己的享乐而追求的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梦。于这样一个什么都不顾忌的君主而言,所能桎梏他的,约束他的,极少。真正能约束他的,怕也只有地底下那真正众生平等的阎王爷了。” 这些话听的林斐的眼睛愈来愈亮,他专注的看着面前的女孩子,等她接下来要说的那些话。 “于陛下而言大多数事能解的原因是因为如今的陛下有明君之志,本人又是个极为注重声名及史书评价之人,便是不看其个人能力,一个如此的君王在位,比之先帝要好上不少,”女孩子说道,“当然陛下个人之能亦同样重要,若是个愚笨之人,怕是根本听不懂也看不明白那些所谓的民生之事,极容易被底下之人牵着鼻子走。” “可万事皆有两面,极为注重声名会令陛下自己约束自己的言行,可同样的,有人若是借着陛下看重声名这一点,在这一点上折腾,陛下若是愚笨,于他而言亦同样是件麻烦事。”温明棠说到这里,顺手一指,指向皇城的方向,“如静太妃以养恩的孝道来拿捏陛下,陛下既注重声名,自不好太过违背静太妃的动作,使得静太妃一直在折腾。说实话,若没有陆夫人这一茬,以及年前那南北衙调动之举,外头的人怕是都要以为陛下之能不过尔尔了!” 林斐点头,他看着眼前托腮沉思的女孩子,她不施粉黛,皮囊已足够美丽这些自不消说,难得的是她并没有如他这般完整的接受过大荣最厉害的那些先生、教学博士的教导,竟看的明白这些,这才是真正让他觉得她明珠蒙尘的地方。 当然,女孩子从不觉得自己特殊,从来只道自己不过侥幸生而知之罢了。 可生而知之已是十分难得,最难得的还要属她同自己几乎于每一件事上都能寻到共鸣。 譬如子清、子正这些天赋惊人之辈,能看到民生之艰何其难得,可民生之艰这四个字囊括的又何止百姓困苦这一点?她的特殊之处在于她每每都能同他看到一处去,让他有种灵魂仿若得到了碰撞之感。 就似子清、子正之事上,她同他看到了一处去,寡母被挑衅的缘故在于外人眼里的不相衬;也似今次这件事,她同他又一眼望到了同一人——陛下的身上,望到了那个时人不敢说之处——龙椅上的天子不受桎梏之上。 “陛下有明君之志之外,不论是我也好,还是那等授课老师也罢,常以‘为人君者当贤名’的圣人言来劝诫陛下,且陛下本人又极其注重声名及史书评价。一句圣人言连同在意声名及后世史官评价这些,会令陛下在大多数事上都当个公正贤名的君主。”林斐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解决之法。 “如此的话,”女孩子听到这里,便笑了,她道,“好在世上还有圣人的存在;也好在圣人皆是早已故去、供奉在庙宇之中之人;更好在圣人说过不少约束君主言行举止,要求君主德行兼备的话。当然,最好的,还是这天底下,大多数人乃至历代君王都是认同圣人所言以及圣人地位的。有这些,外加其本身不俗的能力,确实会令陛下成为于大多数百姓而言,一个不错的君主。” 女孩子的话,林斐越听眼睛便越发亮的惊人,直至听至最后一句“于大多数百姓而言”时,他看着女孩子的眼里更是蓄满了笑意,他知,她又与他看到一处上去了。 这种每每对事所观皆一处的感觉,当真是他此前从未有过的。 “祖父也好、父亲也罢,甚至兄长都曾对我选择进入大理寺时颇有微词,”林斐看向面前的女孩子,笑着说道,“祖父、父亲自不消说,我年少高中,于他二人而言,自是祖上的无上之荣,便是与素日交好的亲人朋友间谈及我时,面上都是有光的。便连兄长,我进大理寺,按说于他而言世子之位当是更稳妥了,可他是个怕被人道不能容人之人,对我进入大理寺也同样颇有微词。” 林斐兄长之事,温明棠先时早已从他这里听说过了,是个为人不错的侯门守成子弟,因着占了嫡长的身份,早早被人请立了世子。由于自觉占尽了侯府爵位的便宜,便一直觉得对林斐有愧,更怕被外人道他不能容人。 不得不说,靖云侯夫妇将这一对儿子的品行教的都很是不错。 不过这也不奇怪,于这等公侯之门出身的子弟而言,能力什么的也只能尽力而为,毕竟能力这一处有时多少还是多少看些天赋的,可品行却是能够教导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品行和能力,至少总要占上一样吧! “他们其实也知陛下颇有能力,”林斐说道,“可他们所看到的与我看到的不同,他们觉得陛下既是明君,我更该立于朝堂政局之中,因为明君知人善任,在他们看来我能力不凡,在这等明君主政之朝有望成为一代权臣。” 说这些话时,林斐的神情平静,即便说出“在他们看来我能力不凡”这等有自吹自擂嫌疑之话时依旧平静,对面的温明棠亦同样如此,并未发笑,因为这话由他说来,确实可称得上是一句事实。 “当然,兄长亦是不反对的,甚至是支持的,”林斐说道,“他觉得以我之能既成权臣,于林家亦是面上添光之举。” “你祖父、父亲以及兄长望你翻手为云覆手雨,”女孩子听到这里,笑了,却并非讥讽,相反语气之中尽是感慨,“却是不是忘了,你若翻手为云覆手雨了,那龙椅上的陛下做什么?陛下经历过数次险些被废黜的危机,又怎会容许这朝堂之上还有个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存在?” “张家同兴康郡王府在昔日之事中选择趟浑水是只看到了富贵险中求中的‘富贵’二字,却忘了‘险’,”林斐看着面前的女孩子,点头说道,“今次,于我之事上,他们同样如此。” “陛下是明君不假,却是一个不会容许朝堂之上有绝对权臣存在的明君。甚至对手中权力的把控远比先帝乃至前几任君王更甚!”女孩子点头说道,“当然,这于他而言,并不冲突,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是他李家的家天下啊!” 林斐点头,同样叹了口气,感慨道:“是啊!这是李家的家天下!”说到这里,他看向面前的女孩子,顿了顿,又道,“那日,你那周扒皮的故事很是有趣。” 温明棠听他提及‘周扒皮’了,也跟着笑了,她道:“如此看来,陛下虽是明君,可在他手下做事,却是要时刻注意莫要挑战他手中权力的。朝堂之上,最好不要有那等逆鳞般的臣子的存在。” 不知是不是今次同林斐彻底敞开心扉说了不少以往不曾说过的话的缘故,温明棠开口所言也比以往更为直白,她道:“可一代权臣上位的过程必是血腥的,又怎么可能不触碰陛下的逆鳞?”说到这里,女孩子摊开了手,“所以,所谓的权臣在如今的陛下手里是一条注定走不通的路,在上位权臣的过程中,触碰到陛下逆鳞的那一刻,便是死期!” 铁网上的番薯渐渐散发出那股番薯特有的香甜香味,闻着那股特有的番薯香味,林斐看着说话的女孩子,颔首道:“所以,这等情形之下,我入仕,自不可能去如祖父以及父兄他们所愿一般的当个权臣。” “当然,当权臣亦有当权臣的好,放眼整个大荣,依旧有水患、饥荒,以及不少连王法也触及不到之处。”林斐说到这里,目光逐渐的变的悠远了起来,“这不是一两地父母官当的好便能解决的事。大荣律法制定之初虽已汇集天下能人,在编纂律法时尽力考虑周全了,可经由数百年的更迭,当年周全的大荣律法早已被人在其中寻出了各式漏洞。若要改变,唯有变法这一条路。而变法这种事唯有权臣可以行之,且其推行过程中必会流血。便是我不惧死,亦不考虑父母家人的性命,可龙椅上的陛下是个从一开始便不允许权臣存在之人。所以,这是一条注定走不通的路。” 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的林斐,温明棠手里的铁夹无意识的翻动着铁网上烤动的番薯,虽说已感慨过无数次了,可这一刻,看着面前之人,她是当真自心底里感慨面前的林斐真真配得上“人中龙凤”这几个字的。 她来自信息发达的现代社会,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站在历史与时代的更迭上看得到这些不奇怪;可面前的林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这个年岁的人,不管是在大荣还是在信息发达的现代社会,都鲜少有在这个年岁,不需人指点便一眼看到亦看的明白封建王朝弊端之人。 “就似旁人感慨子清、子正明珠蒙尘,如此天赋,出身却如此贫寒一般!这些注定改变不了的过去之事,多说无益。”林斐说道,“我知晓自己要入仕,亦知权臣这条路是一条注定走不通的路,那时,我便在想我能做些什么。” 本是谈及案子的,可谈着谈着竟是不知不觉间谈到了这里。 温明棠突地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好笑:按说寻常男女之间不是该谈诗词歌赋、谈人生哲学的么?她同他却谈起了陛下、朝政以及时局。更有趣的是,她同他竟是半点不觉沉闷。 “你先前不是说过么?‘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番薯?’”林斐轻笑了两声,隔着炭火炉上升起的朦朦烟火气,更显其五官如画,仿若从那些隽永古画中走出来的人一般。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声打趣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清冷,竟有种难言的柔和与温柔,他看着她,说道,“你总有一些不知自哪里听来的奇奇怪怪的话,虽奇怪,却有趣且一针见血!” “这天底下陛下只有一个,可百姓却有千千万万个,”他说到这里,神情亦有些无奈,“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是陛下的家天下,这些确实是我等暂时无法改变的事。” “我在入仕之前如此理清了一番眼下大荣的现状,以及我能做的事,”林斐说到这里,笑了,他道,“我发现,这等情况之下,做个为民做主的官,便是我入仕之后所能走的路了。” 这等为民做主,不涉朝局、权臣争斗的官,不是一地父母官,便是处理与百姓息息相关之事的官员。 “我这等情况不可能外放,彼时京兆府又无空缺,倒是大理寺,常年缺人,”说到这里,林斐笑了,他坦言,“所以,我进了大理寺,而这条路,走到最好便是大理寺卿的位置,而这个位子,不论是熬资历还是论能力甚至熬年岁,我迟早都能站上去,这些都是我入仕之初便为自己定好的。” “我记得你高中时不过十六岁?”温明棠看着眼前同自己谈及入仕初衷的林斐,默了默,道,“这年岁便能定好这般清晰的人生规划,真真是叫我自叹不如!”当然,十六岁便能看明白时局已是罕见,更罕见的还是看得懂的同时,竟还做到了。如今刚过弱冠之龄的林斐已官至大理寺少卿,离他自己定好的那个最高位置的大理寺卿只剩一步之遥了。 当然,能走到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上,并非全然是他的运气,论其能力,同样亦是完全担得上这个官阶的。 “说实话,”温明棠看着面前的林斐,坦言,“我不是个会看低自己之人,今日同你这般谈完……倒是真叫我如外头那些人一般生出了自己好似占了你大便宜的感觉!” 看着女孩子当着他的面坦言自己好似占了他大便宜一般,可这幅理直气壮、气定神闲的模样可半点不像占了大便宜之人。 第四百六十七章 围炉煮茶(三) 当然,能如此气定神闲的说出这等话,女孩子自是没有不自在的,虽口中嚷嚷着自己“仿若占了大便宜”一般,她的神情却是平静的。 “十六岁这个年岁便能将当下所处时局同往后要走的路看透,真真是厉害啊!”女孩子说着,顺手用铁夹将铁网上烤好的番薯夹下放入他面前的粗陶盘中。 当然,送一个入他盘中的同时亦不忘往自己的盘中送一个。 取下番薯之后,铁网之上又有了余位,女孩子便又往铁网上摆上了一盘切好的南瓜。 南瓜底下衬着同样粗陶所制的食盘,看着那捏制手法粗糙的食盘又细致的被捏了“荷叶”状的围边,林斐问温明棠:“你捏的?”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道:“那时候在宫中捏的,捏坏了一堆,才学会了自作锅碗瓢盆。当然,手艺同外头的老师傅不能比,只能说用来盛汤盛饭什么的不会漏罢了!” “器皿不会漏便够了!”林斐说着,瞟了眼手里被捏成“荷叶”状的食盘,道,“粗看糙了些,细看却是颇有一番韵味。” “那时苦中作乐罢了!”温明棠提起这些,顺手将那烘烤好的番薯送到嘴边略略吹了吹,而后撕开番薯皮,露出里头橙黄绵软的薯芯,说道,“那些宫人嬷嬷已足够亏待我等了,我自己自是不能再亏待自己了。” 这倒是!林斐点头,他看向面前的女孩子,手里拿着烘烤好的番薯却并未立时送入口中,而是看着她,反问道:“你入宫时不过八岁吧!八岁能看明白周遭的状况,亦能自掖庭里摸爬滚打出来,不也同样厉害?” 得了林斐的夸赞,女孩子眉峰一挑,旋即笑道:“我不一样,我是大难不死,被老天赋予了生而知之的天赋而已。” “那我亦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出生之后,比旁人更聪明些罢了!”林斐说道,“这一方面运气好些,侥幸得天公偏爱而已。” 女孩子听到他这话似是有些惊讶,不过这惊讶也不过维持了片刻而已,转而便笑了,她点头道:“你这话……倒也有些道理。如此看来,你我皆只是运气不错罢了!” “所以,我一直在想自己究竟要如何做来才能对得起这份天公偏爱,”林斐说道,“当陛下伴读的那几年,我在陛下身边看到了不少朝局同权势相争之事,十五岁那年,我花了一年的工夫外出游学,走了不少地方,看到了不少事。为的便是往后入仕之后,能尽力对得起这份天公偏爱!” 林斐十六岁便高中探花,在大考的前一年,却并未似寻常考生那般盯紧功课之事。相反,他选择了外出游学。这等自信……是笃定了自己能够高中? 当然,他的笃定没有错,后来高中探花。对自己,林斐一向是那等看的十分清楚明白之人。 温明棠听到这里,若有所思,顿了片刻之后,她看向面前的林斐,坦言:“这一点,我倒是不如你。我……自溺水之后,得天公偏爱,被赋予了生而知之的天赋,想的却是如何活下去而已。” 这话女孩子说起来是坦然的,林斐看着她,反问她道:“你彼时那等处境之下,除了思考要如何活下去之外,还能如何?”顿了顿,他道,“你我彼时的处境不同。” 这并非为她开脱,而是实打实的事实。 比起女孩子随时可能会送命的境地,他全然不消考虑这些事,自是能够看的更远。 “便是你出宫了,当真要做事,这处境亦是不如我的。”林斐将世道亦看的十分清楚,“我是男子,且是公侯之门出身,又得以科考入仕。于我而言,有这三点在手使得我能借着这身份同机会做很多事。”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向她看来,“譬如,做个好官,不然便‘不若回家卖番薯’了。” 这句话一出,便惹得女孩子再次笑了出来,她看向面前的林斐,说道:“可惜……你那三点,我一样都没有。” “在其位,看其身,谋其事。”林斐说道,“你在掖庭全须全尾的出了宫,来大理寺又化身巧妇庖制无米之炊,其间每一件事都做的很好,对得住你此时的身份便够了!” 她此时的身份?温明棠咬了一口手中绵软甜蜜的烤番薯,挑眉:“曾劳作于掖庭,一年前出宫,眼下又在大理寺公厨当厨子的罪官之女?”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重要的是,你能听得懂也能看得懂我说的话,做的事;我眼下与你说的这些话,要再寻一个如你这般看得懂也听得懂的女子,不易!” 温明棠闻言,垂下眼睑,再次发出了一声感慨:“天公偏爱罢了!” 这一句感慨她今日不知说了多少次了,每发出一次感慨,内心便更为澄明通透。 “如此说来的话,便鲜少有人比我更受天公偏爱了!”林斐说到这里,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拿起女孩子放在手边的铁夹,学着她的样子,翻动着铁网上烘烤的瓜果物什,一边翻动,一边说道:“可还记得我头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温明棠当然记得,只不过想起那等时侯同众人一道排队等候出宫的情形,又觉得他大抵是不知道这一幕的。 本以为面前的林斐会说是在赵记食肆替她解围之事,却未料到他一开口,竟是…… “通明门,你手里握着一只饭团,在排队等候出宫。”他开口说道。 这话一出之后,温明棠本能的便是一愣,旋即恍然:“倒是忘了,你有过目不忘之能,自然能记起来。” 孰想这话一出,林斐便摇头道:“记住这个,与过目不忘之能无关!”他手执铁夹翻动铁网上烘烤的瓜果物什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向温明棠看来,目光掠过女孩子此时那张尽数显露于人前的脸,忽地笑了。 “午时,日头刺眼,你立于人群中,背光而立。我一进通明门,便看到你整个人立于日光之中。那一日不知怎的,日头的光影尤为朦胧。我隔着日光的光影看到了你,即便你额前留着如此厚重的刘海,可平心而论,这还当真是我头一次知晓惊艳为何物。只觉得那一刻的你如云如雾,不似凡间中人。”林斐说到这里,抬头看向面前难得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表情,下意识低头的女孩子,顿了顿,忽地笑了,他道,“其实,若非彼时我还有事。那一刻,便是凭着这平生头一回遇到的如此特殊之感,我想当时,我大抵便会向你走过来了!” 温明棠早在他说出这些话时,思绪便已回到了当初初遇时的情形:那一刻她抬头看向他,只觉得此人当真如画中人一般,衬得满城的宫墙绿柳黯然失色;却不成想,她在看他的同时,他亦在看她,眼中所见的她亦是平生从未见过的风景。 “你不知晓,这等感觉于我而言太过特殊了,”林斐放下手里的铁夹,拿起一旁带柄的牛乳茶壶,为自己已见底的牛乳茶杯倒满,而后拿起茶杯送至唇边抿了一口,似是感慨,又似是怅然,“此时想来,竟觉得有些可惜。这等一见倾心之感转瞬即逝,我当时若非急着面圣,定会把握住那一刻的感觉。” “在那一日之前,我是难以理解那等头脑一热、做出私奔之举的男女的,只觉得这等举动委实可笑。可那一刻,却是突地有些明白那种感觉了,一见其人而倾心,没有外界的干扰,不顾身份、门第之见,全然心之所至的钟情,大抵很多人都会想着平生至少要随心上那么一回的。”林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眼底隐隐浮现出一丝名为遗憾的情绪,“那日,待我面圣归来,特意又走了通明门那条道。彼时排队的人依旧,你却已经不见了,我顿感可惜!” “虽彼时已然冷静下来了,可我依旧觉得惋惜。”林斐握着手里的粗陶牛乳茶杯,说道,“那时,我想,自己生来事事皆顺,这大抵会是我唯一的遗憾了,却不成想,不过隔了一日,又见到了你。” “这一次,是在赵记食肆。”林斐说道。 往后的事便对上了。 “其实那时我已冷静下来了,再次看到你不过相隔一日,我既觉得有趣,又冥冥之中有所预感,好似心里原本以为的遗憾正在慢慢的被补平。”林斐说到这里,自顾自的摇头笑了,“那一刻,我是当真觉得自己受天公偏爱,竟连惊鸿一瞥的那个人也不再是遗憾。” “此前,我从来是不信什么话本子里男女间相遇的故事的,”林斐说道,“我父亲母亲夫妻恩爱和睦,是经历重重相看,百般确定彼此身份、性子以及喜好皆合适之后才在一起的。” “是以,在遇见你之前,我所认知的夫妻男女之间最好的感情不外乎如此,”林斐说着,放下手里的粗陶牛乳茶杯,坦言,“这也同我做事的习性有关,查案要事事推敲,反复琢磨,于这等事上,我同样亦觉得需要如此。” “可你的出现,于我而言,便全然是一场意外了。我经历了一见倾心这等感觉,原本以为只会是惊鸿一瞥的遗憾,可只隔了一日,我又看到了你!”林斐说道,“你立在赵记食肆门前,伶牙俐齿的应对责难。” “偌大的长安城中每日来来走走有多少人?多少出宫的宫人一出宫门,便远离长安,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林斐说道,“可我着实没想到,我竟又一次遇见了你,那是我自一见倾心之后,头一次感觉到了缘分之妙!” “你的意外于我而言不止如此,”林斐说到这里,低头看向两人面前铁网上烘烤的物什,开口叙述着自己心里所感,“再后来,便是大理寺了,我先食了你做的吃食,如此对胃口,彼时却仍不知你来了大理寺公厨,与我同处一方屋檐之下,只以为你还在那赵记食肆里。” “那时,我心里也属实是被‘缘分’这二字惊到了,心道那我便不去赵记食肆了,若是往后还能在长安城别的地方遇到你,便证明我同你当真有缘分之说。”说到这里,林斐忽地笑了,“仿佛是自己的心声当真被上天听到了一般,你竟来了大理寺公厨,一方屋檐之下,我日日都能见到你。似是上天在竭力向我证明你我之间确实有缘分一般,竟是如此直接的将你送至了我的面前。” “说实话,比起案子,你于我而言,才是平生遇到的最奇的一件事。”说到这里,林斐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孩子,坦言,“对自己一见倾心之人,自然很难不生出好感来。可我彼时心里到底是觉得此事委实太过奇妙了,便想着竭力去忽视你同我之间几次三番被‘缘分’这一词牵引至一处的奇妙,尽力在人前表现的与一般人无二。” 话说到这里,温明棠也点头道:“如此,也是最好的。若非意外,于我而言,低调行事才是最好的。” 当然,意外这种事,此时的时局中,又因着陛下那里态度不明,实在不好说,便暂且不提了。 “我心里一直这般想着,可同你接触的愈久,愈是发现,你好似方方面面都完全契合了我所求。”林斐说道,“不论是相貌还是内里,亦或者性子、喜好之流,都与我所求一般无二,就好似当真有月老那根红线一般,将最适合我的那个人牵引至了我的面前。” “这是我平生遇到的最奇妙的一件事,也是我头一次认栽。”林斐看着面前的女孩子,目光半点不避讳的看着她,坦言,“实不相瞒,便连你的相貌,也是我平生所见最喜欢的那等了。” 各花入各眼,眼前这朵花,真真是各方面都似是为他早早准备好的一般。 “侯府公子俏厨娘?”林斐轻哂,深深的望了她一眼,道,“其实,若是去岁年初时,我便停下了脚步,这‘侯府公子俏厨娘’的故事怕是会传的更早也更广!” “可我记得,彼时大理寺公厨才将一个周厨娘送去隔壁国子监,结果惹得学生读书分心?”温明棠记起了这一茬,忆起去岁那一连串阴差阳错的差事,说道,“若无这一茬,我当时就当去国子监当公厨师傅了!” “所以真真是巧合!若是如此,国子监虽就在大理寺前头,两个衙门紧邻相挨。可隔着一堵墙,多少人兴许终身都无法见上一面了!”林斐说到这里,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看着面前的女孩子,似是承诺,又似是随口一提,“不管此前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缘分,接下来你我之间的缘分,我都会自己续上。” …… 回想了一番方才同女孩子围炉煮茶时闲聊的这一茬话,他抿唇,嘴角边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这一席话,也算得上是话本子中男女所谓的表白心迹之语吧! 看着面前感慨着“陛下圣明”的刘元等人,林斐叹了口气,心知自己方才在院中说过的那些话也只能同女孩子说,同样的,也只有那个女孩子敢同他说出这些话。 …… 第四百六十八章 围炉煮茶(四) 温明棠院子里的煮茶围炉并没有因着林斐的离去而撤下,待林斐离开之后不久,汤圆、阿丙以及纪采买三人便走进了院子。 “其实我等先时已来过一回了,见院门关着,又听打扫杂役道林少卿正在院中同你说话,我等便没有敲门打扰。”汤圆一面说着将手里剩余的一只樊记的肉夹馍递给温明棠,一面高兴的接过温明棠递来的烤热的柿子,剥了皮就往嘴里送,边食边不住感慨道:“好甜!” “阿丙出去买的,一人一个,这一个是温师傅你的。原本以为你同林少卿要说上好一会儿的话呢,却不成想不过半个时辰,林少卿便走了。”几人围着温明棠那特制的小炉坐下之后,汤圆顺手往那烤热的铁网上丢了一把花生,道,“虽开春了,可还是冷的很,温师傅这里的围炉煮茶又暖和还有的吃,正合适!” 炙烤过的瓜果物什格外的甜也格外的香,执着那特制的长柄茶壶为几人一人倒了一杯牛乳茶之后,温明棠道:“他要去写结案文书,便先走了!”说罢,低头看向自己手中方才被汤圆塞过来的樊记肉夹馍,复又想起了林斐离开前说的话, “去岁年初初遇时的那一刻我未来得及停下脚步来寻你,年末的时候,你去见快要出宫的赵司膳,我看你又在那里排队,此情此景,恁地眼熟,”说起去岁一整年两人数次见面时的场景,林斐往日清冷的声音之中染上了一丝别样的情绪,温柔的与平日里的他浑不似同一个人一般,他道,“当时我就在想,这个遗憾总算是能弥补了。是以当时,我便停了下来,向你走来,唔,顺道还要走了你手里的吃食。” 至此,去岁年初同年末,两次在通明门的相遇,却有了截然不同的结局。 温明棠想起自己年末在通明门排队等候见赵司膳时,看他向自己走来,还在感慨‘怎的这回同年初不一样了’时,不由莞尔,下意识的再次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吃食:城中这樊记的肉夹馍可谓长安特色,从早到晚,排队的人络绎不绝,温明棠自也是觉得不错的,外皮酥脆内馅爆汁,食客自会用脚来表示对吃食的喜爱。不过再好吃却也仅止于此,只是个吃食罢了。她这张嘴不挑食材,但恁地喜好品尝各色新鲜食物。 可此时,看着手里这被油纸包裹的肉夹馍,却让她生出了一股别样之感:大抵是所有吃食带上了那一时那一刻相遇的情形,也会变的与众不同了起来。 那厢吃完一个柿子,正要剥橘子的汤圆眼角余光瞥到温明棠,见自家这位温师傅正用一种堪称“温柔怀念”的目光看着自己手里的肉夹馍时,不由一怔,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温师傅,这肉夹馍虽排队,那师傅做的却快。阿丙也未排多久便买到了,并不稀罕的。” 温明棠“嗯”了一声,回过神来,对上小丫头汤圆略显吃惊的目光,伸手摸了摸汤圆的头发,看汤圆被自己的举动逗笑了,温明棠也跟着笑了出来,看着今日的汤圆与往日里相比,明显开朗了不少的的模样,她笑了笑,偏头问她:“如此开心,可是因为陆夫人告官的缘故?” “便知道瞒不过温师傅的眼睛!”汤圆“嗯”了一声,指了指她手里的肉夹馍,说道,“遇到开心事了,便买点吃食来庆祝一二!” 于此时的汤圆而言,最开心的莫过于自陆夫人的告官之事中,听到了咸阳县衙那场大火的幕后主使。 “张家同兴康郡王府。”汤圆掰了一块橘肉送入自己的口中,唏嘘道,“便是一早便知道这两家是让我爹送命的元凶,可若放在往常,我是无甚信心将他们尽数送官的。”说到这里,汤圆托着自己的腮帮子沉思了片刻之后,又道,“我能做的,大抵也只有学着话本子里那些人,卖了宅子,换与银钱,然后寻个英雄好汉,去学荆轲做那行刺之举!” “那你这举动也委实太过悲壮了!”纪采买老神在在的拿起一块烤熟的南瓜送入口中,说道,“不见那荆轲行刺秦王前据称乃燕地最厉害的刺客,最后却也失败了?” “是啊!这举动不易成功,却也是唯一的法子了!”汤圆拧着的小脸说到这里,却是笑了,小丫头高兴的对温明棠说道,“方才我等过来寻温师傅时遇到林少卿了,原本打完招呼,以为林少卿会同以往一般立时走的,却未料到他特意停了下来,对我道‘放心’,还说我爹的仇不止能报,还能报的彻底,那张家同兴康郡王府上下一个都逃不掉呢!那可真真是叫我开心坏了!” 小丫头说到这里,忍不住捂唇,虽遮住了口鼻,忍住了发出的笑声,可露在外头眉眼间的笑意却是怎么都遮不住:“有林少卿这话,可叫我彻底放心了!”顿了顿,又对温明棠道,“温师傅前两日也同我说过这些话,说公道一定会来的,却没成想那么快便来了!” 当然,这公道至此也只来了一半而已。 “爹的仇算是报了,接下来便是内务衙门那里讨要银钱了!”小丫头汤圆说到这里,高兴的晃了晃身子,“最难的仇都报了,这银钱难道还讨不回来不成?我慢慢等便是了!”说到这里忍不住又握了握拳:“果然好人是有好报的,人在做,天在看,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温明棠听到这里,同纪采买对视了一眼。纪采买以口型问她:“前几日你如此笃定的,便是这件事?” 温明棠摇头,用口型比了“意外”两个字。 她也未料到那位陆夫人那里竟会有这等惊喜,比之从内务衙门那里讨要银钱这件事,扳倒张家同兴康郡王府两家显然看起来更难。 但时局这种事委实是不可捉摸,没想到老袁这件事中最难的一关竟如此轻而易举的被解决了。 如此,那讨要银钱之事……想到宫里那位陛下调动南北衙的举动,显然不是静太妃能以养恩的孝道所能拿捏的。再思及到那静太妃服食的保胎药,温明棠轻笑着摇了摇头。 听汤圆高兴的嚷嚷着陛下圣明,温明棠忽地开口问汤圆:“既说到荆轲刺秦王了,汤圆觉得那位始皇帝陛下可圣明?” 这等事莫说于汤圆、阿丙两个孩子了,便连纪采买闻言,都忍不住叹了一声,道:“这等文人名士都议不清楚的人物,问我等,又怎说得清?” 温明棠点头,淡淡的道了声“也是”。 三人都以为温明棠这话只是随口一提,并未将温明棠的话放至心上,那厢的汤圆还在高兴的伸出手指,数着说道:“也不知要等多久,才能等来内务衙门下发我爹的抚恤银钱呢!” “应当……也用不了多久!”温明棠想了想,对汤圆说道:“不会超过……呃,十个月!” 这话一出,惹得汤圆再次惊叹不已,小丫头惊呼道:“温师傅同林少卿当真是心有灵犀呢,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一般允诺、安抚这等话说一年两年的有,可这般清晰的说出“十个月”这个没头没尾的数字的,却是极为罕见的。 为什么温师傅同林少卿说了一样的“十个月”呢?十个月有什么特殊的吗?又或者……汤圆捂唇,笑道:“我知晓了,温师傅同林少卿说好的呢!” 这话他二人可没说过!温明棠心道,却没有反驳汤圆的话。 十个月这个时间当然是特殊的了。只要那静太妃怀的不是要怀上三年零六个月才产下的哪吒,怀胎十月而生产是迟早的事。从静太妃服食保胎药的态度来看,她对这一胎显然是极其重视的。 如此的话,以史为鉴,自可以自史书中寻到静太妃此举的后果。 尤其于如今的陛下这般将那龙椅看的无比之重的人而言,有些事更是不容触碰的底线。 …… 此时,整理着林斐递来的苏福海、卢元林等人之案的结案文书的刘元等人一边核对着上峰写好的文书,一边听着上峰有一茬没一茬的开口同他们闲聊。 “可曾听闻过嫪毐之乱?”此时,林斐也如温明棠一般提起了与那位始皇帝有关之事,却并非如温明棠一般只宽泛的问汤圆等人始皇帝是否圣明这等话,而是一开口,便问到了一件后世着墨以及议论不算频繁之事上。 这等史书中事于刘元等人而言自是不陌生的。 “先秦时不似如今这般讲究男女贞洁之事,那始皇帝的生母赵姬本是一介歌女,母凭子贵生下始皇帝嬴政之后成为太后。因着始皇帝生父早早去世,寡居的太后便养起了面首,这嫪毐便是其面首,颇受这位太后宠幸。太后甚至还为其产下了两个孩子。”三言两语将嫪毐之事草草说了一遍之后,魏服说道,“不过在嬴政亲政之前,嫪毐谋反被杀,那两个同太后所生之子也被嬴政摔死了。” 林斐点头,那厢魏服方才说罢,刘元便忍不住开口接话了,他道:“虽说先秦男女之事不大讲究,可始皇帝既是开创了‘皇帝’这一称号之君,这等人又怎么可能容许卧榻之侧另有旁人安睡?便不说彼时秦朝的各方势力相争了,于始皇帝这等人而言,必是要解决这些事同人的。更何况,赵姬作为皇帝的生母,同嫪毐生下了两个孩子,听闻那嫪毐还大言不惭的说出过自己是嬴政之父这种话。不管是权势相争,还是面子之上,嫪毐同那两个孩子的存在着实是影响到嬴政的权势同威信了。如此……被杀也不奇怪了!” 至于那嬴政生母赵姬的结局,于史书中也只用“幽禁”一词便草草带过了。 “先秦时虽说不讲究男女贞洁之事,寡居的太后养面首之事常见,可大抵是人骨子里的天性使然,”白诸接了刘元的话茬,“这等事于天子而言,到底是面上不好看的。不说赵姬了,便是往前数,先秦时同样有秦昭襄王之母宣太后芈月,权势之大,纵观历任先秦太后,鲜有能与之抗衡者。便是权势大如芈月,寡居之后与义渠王私通生子,那义渠王与其私通所生之子照旧被一代雄主秦昭襄王诱杀之,义渠王所在的义渠国亦被灭。宣太后本人万年也逃不过被废黜的命运,与其权势相关的外戚‘四贵’尽数被驱逐,以致最后忧死。” 林斐点头,没有再顺着三人将这些史事继续说下去,而是淡淡的说道:“再如何不讲男女贞洁之事,再如何的寡居太后养面首之事常见,这等事于天子而言面上到底是不好看的。” 再如何的常见,‘太后’这两个字的来源,便源于天子。天子之权势又源于前任天子,追本溯源,便是不讲究男女贞洁之事,不要求‘太后’为前任天子守节,可有些事,到底属天子逆鳞了。 所以,在静太妃怀上那一胎之时,结局便早已注定了。 或许也是其心里有怵,这才以天子养恩的孝道拿捏陛下,把控住了整个皇城后宫以及负责各衙门连同后宫琐事的内务衙门,为的便是尽数换成自己人,不走漏风声。 但这些,那闲的在宫中同宫女踢毽子的中宫皇后当真不知情么? 林斐挑眉:他不觉得,一个能让陛下对其承诺“后宫只此一人”的女子,会当真如笼中雀一般,对笼中内外之事半点不知。 中宫皇后被人赞端庄、大方、得体之外,却是一个出身大族,自幼被族中最厉害的嬷嬷耳提面命教导出的贵女。 比起外界感慨的陛下深情,林斐作为陛下身边的伴读,是亲眼目睹了陛下相看以及选中皇后的全程的。 这等男女感情之事若是放在先前,他自是不能算得上懂的,可……有过那等千万人中惊鸿一瞥的感觉之后,他也算得上是多少能懂一些了。 能被推出同陛下相看,中宫皇后自是各方面样样不缺的,论容色亦属贵女中第一等的那等存在。 陛下对皇后的相貌、内里以及各方面,应当都是喜欢的。两人相处起来至少在他这个外人眼中算是琴瑟和谐的。 可……林斐还是觉得,陛下对中宫的喜欢,并没有到那等“情之所至,只此一人”的地步。 至少,比之他那等不受外界桎梏,纯粹心之所至的只此一人之情是不同的。 当然,有这等感觉的不止是他,应当还有中宫皇后自己。 仅凭良人对自己的喜欢,是不足以给自己这个承诺的。之所以能得到这个承诺自有喜欢、欣赏自己的因素在里头,却亦不乏当时朝局的左右。皇后母族虽是大族却不结党营私,反而素有清名,彼时先帝又因着后宫修道妖妃之流的乱政使得朝堂上下颇有微词。那等时候,一个能给出“只此一人”承诺的储君会让彼时被扰的焦头烂额的朝堂松上一口气,同样的,也能让民间百姓为此津津乐道,更衬的新登基的陛下圣明。 所以,外界感慨的“帝后深情”,内里其实并非如此,情是有的,但更多的,却是各方权衡利弊的结果。 中宫皇后当然亦是明白这份百姓称赞的“帝后深情”究竟有多重份量的,林斐想起彼时自己向陛下透露自己相中了温明棠时,陛下同皇后同时在场,温夫人美名过人,听他提及温明棠时,陛下自是顺口问了句她的相貌是否美丽,彼时中宫的反应虽依旧得体,可得体之中那面上一闪而过的忧色却是并未逃过他的眼睛。 若是当真深情的彼此只相中一人,非对方不可,又怎会有如此忧虑? 一个忧虑的中宫,自是需要手中的权势来排解自己的忧虑的。而静太妃的举动,显然亦拦了她的路。 所以,很多事,其实并不需要他们动手,静太妃这件事,自会有京兆府、中宫在恰当的时候出手解决。 第四百六十九章 围炉煮茶(五) 不知是不是陆夫人那身子骨委实令京兆府心惊,唯恐阎王爷将人带走的速度快于自己解决这个案子的速度。 听闻京兆府这一回态度极为强硬,带兵强闯张家同兴康郡王府的举动引得不少京中百姓围观。借着午食过后歇息的空档,出衙门买围炉煮茶所需用到的干果物什的温明棠等人自铺子里出来时,正巧便撞见了京兆府带人搜查兴康郡王府时的情形。 “买了桂圆、红枣和年糕,”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拎着的小食,汤圆念叨着,“温师傅那里有栗子、红薯、南瓜还有玉米,这些应当差不多了!” “能吃上一段时日了,”温明棠点头说着,掐着手指算了算日子,顿了顿,又道,“吃罢这些应当已能换上春衫了,届时能出城踏青游玩了。” 静太妃这一插手,虽令他们少了不少银钱,可这空闲之时却是多了不少。 若是不缺银钱,这于他们而言,自是乐的高兴的,只可惜,不论是温明棠还是汤圆亦或者阿丙,甚至小有家资却有一家老小要养活的纪采买都远没到不消考虑赚银钱的地步。 拎着手里的小食,几人还未走出两步,便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兴康郡王府门前围了不少人,哭天抢地的哭喊声正自人群中传来。 身旁不少闲着无事的路人都走了过去,挤在人群里围观了起来。当然,亦有看了片刻,有事要离开的,临离开时,不忘对后来围上来的,不清楚里头状况的人说着里头的状况:“说是搜查,跟抄家差不多了。里头那么高那么大的红珊瑚……啧啧搬出来时真真是叫人大开眼界啊!城里多宝阁那些个玩收藏的老爷才那么一小株红珊瑚便嚷嚷着罕见了,却不知人家郡王府里头,那红珊瑚的‘祖宗’都有好几株了,真真是惊人!” 长安城大富小富之人不少,虽比不得皇亲国戚,可对那等好物什什么的也是懂鉴赏的,毕竟多宝阁那里每月都号称有“价值连城”之物拿出来拍卖呢! 听看热闹的百姓提起“多宝阁”了,一旁的汤圆同阿丙忍不住笑了两声,道:“这多宝阁价值连城之物倒是让我等想起林少卿的话了。” 大理寺众人闲暇时自是聊过不少城中趣事的,这多宝阁的趣事自也在其中。有一回,正当堂中有差役提及多宝阁中拍了什么价值连城的东珠之时,林斐拿着卷宗自堂外走了进去,默默的立在门口听了起来。 待那差役将多宝阁打出的噱头什么“都是稀世奇珍”、“多少人一生也看不到一回”、“真正的绝世孤品”、“价值连城”之类的话复述完一遍之后,林斐突地开口了:“多宝阁每月都有一样价值连城之物,我记得自我记事时就有了。如此算来,这多宝阁每月的进项少说有一座城池,一年便有十二座城池了。那多宝阁又号称百年老店,便以百年计算好了,如此一来,那便统共有一千两百座城池在手了。如此,倒是要让京兆府去查一查他名下可有一千两百座城池了。”说罢那些话,林斐还特意停了下来,看了看众人的反应之后,才又慢吞吞的问了一句,“却不知我大荣可有一千两百城?” 一句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也叫一旁的汤圆同阿丙听的乐不可吱,便是做菜时提起,还在笑。 当然,多宝阁的噱头之事暂且不提,看前头离开的路人摇头感慨着:“我还以为自己也算得长安城中的富庶人了,看了这郡王府的私藏,才知自己不过井底之蛙,好东西早叫人家藏起来了呢!若不是今次抄家,还看不到这些物什!”顿了顿,不忘对一旁过去围观的路人说道,“多宝阁那点东西拿来这里连塞牙缝都不够啊!”说着不住摇头感慨着离去了。 汤圆同阿丙两人对视了一眼,抬头望了望天,旋即巴巴的转向温明棠,道:“温师傅,其实还是可以看上一刻的工夫的,回去再做饭也来得及。” 温明棠笑了笑,正想说话,却听前头不远处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人群里传来。 “兴康,你也有今日!”声音阴测测的,却莫名的尖锐。 回以她的,是一声声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前头看热闹的人群中一阵嘈杂,不少人下意识的转头侧目,还有人伸手在眼前挡了挡。有人嘀咕着:“不说贵女不贵女了,便是街上随便哪一个女子,光天化日之下把人衣裳扒了,这叫人往后还怎么见人?” 喧闹间,人群涌动了片刻,随着几声厉声的“住手!”声响起,先时遮眼的人复又放下了遮眼的手,有人不住摇头喃喃着:“还好给人盖条被褥了!” 虽说还未挤入人群,可听着自人群中传来的议论声,也足以让人拼凑出方才发生之事的全貌了。温明棠等人不由一愣,开口提议去看热闹的的汤圆同阿丙两个正踟蹰间,却见温明棠已率先迈步向人群中走去了,虽说挤不到最前头,可隔着人群的缝隙,她还是看到了兴康郡王府门前那片空地上发生之事。 却见兴康郡王府前几个模样狼狈的少女外头罩了条被子,正神情呆怔恍惚的跌坐在府前的空地上,虽是周身皆被被褥罩的严严实实了,可裸露在外头遮不住赤着的足,只一眼便能叫人猜到那几个少女被褥之下皆未着衣袍。 虽官兵来来走走的,看着似是抄家一般,可从这几个少女依旧施着粉黛,贴着花钿的脸上,以及只发髻有些零落散乱的模样,可以看出今日这一遭事于郡王府中的这群女子而言似是未曾想到的飞来横祸。 围观众人的议论应证了温明棠的猜测。 “听闻这县主同几位表妹今日本是准备出去游玩的,”有人说道,“诺,你看她们这与平日里一般无二的穿着打扮便知晓了!” 于这些娇养府中的贵女而言,今日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至于家中人牵涉案子之事于她们而言似是也无甚影响。却未料…… “喏,看到躺在那里的那个没?”有人指向人群中摊躺在一架纯金黑木床架上的女子,说道,“那个……便是笠阳郡主!” 温明棠尤记得上一回见到笠阳郡主时的情形:芙蓉园门口,笠阳郡主那艳丽又不可一世的模样犹在眼前。前后算来统共还不到半个月的工夫,再次见到笠阳郡主时,那位艳丽跋扈、不可一世的郡主却是恍若变了个人一般。虽说面上的妆容依旧画的精致,花钿、脂粉这些无一不缺,可那两侧微凹的脸颊以及阴翳的眼神,却衬得那昔日艳丽的美人看起来阴狠无比。 这模样……想起上回见叶舟虚时看到的那位叶家公子嚷嚷着害怕抵触的情形,温明棠沉默了下来,于那位凡事嚷嚷着找爹的叶家公子而言,眼前人怕不再是那朵艳丽的娇花了,而是可怖的泥潭。 “瘫了呢!听闻这事就是那里的兴康县主做的。”有路人指着那被几个贵女簇拥着围在正中的女子,不比迅速枯萎了的笠阳郡主,今日之难于兴康县主而言显然是猝不及防的,与芙蓉园见到的那日相比,她容色依旧美丽,只是那被被褥紧裹着的身体,以及脸上还未擦干的泪痕,昭示着她同样并未逃开今日的无妄之灾。即便身边几个一道突遭横祸的表妹簇拥着环绕着她,可她手里依旧紧紧抓着裹紧自己的被褥,嘴里喃喃着喊“冷”,那面上的神情仿佛呆了傻了一般。 “不是办案么?”有新挤进来围观的百姓奇道,“京兆府难道还会带头做出这等辱人之举?”虽是口中质问的京兆府,可围观的百姓眼睛却是落到了那躺在床架上的笠阳郡主身上。 即便身下的床架被褥依旧用着最好的那等檀木同丝帛被,被褥上绣着的大朵牡丹花依旧开的奢靡绚烂,可再艳丽的妆容、再精美奢靡的床架依旧掩盖不了床架上的笠阳郡主已经瘫了的事实。 这位阴狠艳丽的郡主显然是个对自己容貌颇为自信之人,在芙蓉园那一晚瘫了之前还有“宗室第一美人”的名头,这使得她对自己的体貌极为在意,素日里也是一直维持着那副清瘦之体,也是因着这一贯偏瘦的身体,使得她自瘫了之后,瘦的更是惊人,原本堪堪框住脸颊的面皮因着伤痛迅速凹陷了下去,瘦到凹陷的脸颊配着那阴狠的眼神衬得那张艳丽的脸看起来刻薄无比,让人只看一眼便觉得浑身一颤。 百姓这话当然不是问的京兆府,有人听出了他的意思,摇头叹道:“京兆府又怎会做出这种事?” “喏,原本正办案搜查呢!”一旁的人开口,努嘴指向笠阳郡主,说道,“郡主突然带人冲进府中,速度之快,莫说我们了,便是正在搜查的京兆府官兵对此也是猝不及防。” “我等只觉不过一晃眼的工夫,那郡主身边的护卫便拎着几个贵女出来了。”百姓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这一茬谁也没想到,那些护卫显然是早已训练好了,趁着郡王府里护卫同京兆府官兵对峙的工夫,没人守在府中贵女身边,抓了人就走。几步的路子,边走还边大力撕扯这些贵女的衣裳,把人剥光了直接扔到人前供人围观呢!” “听闻县主同几个表妹也都还未出嫁呢,这一来,怎的是好?”有人叹道,“这还怎的见人?” 当然,前后统共也不过一晃眼的工夫,反应过来的郡王府中人早已拿来被褥将贵女的身体遮起来了。围观的百姓凑上前是看热闹的,从不少人纷纷遮眼的举动,也看得出多数人并无冒犯之心。 “其实也没哪个敢盯着瞧,”有人小声道,“可这事……谁管你看不看的,事情一出,便覆水难收了啊!”说话间,不住感慨摇头。 那厢躺在床架上的笠阳郡主正嗤笑着盯着那几个被被褥紧裹身体的少女,抚掌哈哈大笑道:“都好好瞧瞧!啧啧,县主裙下风光,这可是你等贱民日常瞧不到的!听闻我们这位县主日常牛乳沐浴,养的一副绝佳的曼妙身姿,都好好瞧瞧啊!” 这话一出,汤圆便忍不住摇头,偏头对温明棠道:“这……真是好生辱人啊!” 剥光了人的衣裳羞辱人,还故意说着‘曼妙身姿’这等话,不是故意作践羞辱人又是什么? “听闻你兴康日常喜欢着那束腰的胡服,故意勒紧了身子,在马球场上引人注意,”躺在床架上的笠阳郡主一开口便是最辱人的那等羞辱之语,“既然喜欢现你那身姿,今日我便助你赤条条的给人瞧瞧。啧啧,我瞧过了,确实养的好啊!” “故意作出那一副男子豪迈样,你不是日常总说自己肖似男子么?”笠阳郡主嗤笑道,“男子入夏时可是赤条条也不惧的,你如今也赤条条了一回,确实可称肖似男子了!” 也不在意周围无人搭话,笠阳郡主自顾自的说着,她今日这一出是为泄愤,显然不是为了同周围围观百姓闲扯的。 “装!还装!我呸!”笠阳郡主盯着那用被褥紧裹身体的少女,骂着犹自不解恨,“不是卖弄风骚么?我今日便助你给全城人瞧瞧!啧啧,便是青楼的妓女那里也只给花了钱的恩客看,你兴康不花钱便能看,可比妓女便宜多了!” 这话恁地刺耳,人群中不少人纷纷摇头。汤圆偏头对温明棠小声说道:“一个郡主,怎的说出这等话?实在是太辱人了呢!尤其她自己还是个女子!” 温明棠摇了摇头,记起那一日险些被逼跳入笠阳王府中的情形,抿了抿唇,对汤圆说道:“这同男子女子无关,纯粹同人有关。更有甚者,便是因为自己本身是个女子,同为女子,自是更知晓如何能最为彻底的击溃一个女子的心防!” 话音刚落,便听那厢被簇拥在少女中的兴康县主发出了一声的凄厉尖叫声。 “别说了!你别说了!”兴康县主尖叫着,那抓紧被褥的手指指尖丹寇被折断刺入被褥之中亦浑然不觉,先时仿若呆了傻了般的神情彻底转为疯狂,她捂住耳朵,尖叫了起来:“你别说了!别说了!” 第四百七十章 围炉煮茶(六) “不说?”笠阳郡主看着那捂耳尖叫的兴康县主,大笑了几声,忽地笑声一收,盯着那厢捂耳尖叫的兴康县主,阴测测的说道:“我如今这副样子,你也别想好过!” 听到这话,温明棠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芙蓉园那晚发生的事,那一对同温家有旧、开面馆的夫妻曾对她说过:兴康县主有心想给笠阳郡主一个教训,不比在宗室中吃得开,总有人环绕在侧的兴康县主,那一日笠阳郡主只有一人,被堵芙蓉园中时,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令得笠阳郡主竟想借着上茅房的借口,攀爬假山逃跑。 能将笠阳郡主逼至此的兴康县主自不是什么善茬。那一晚,那对夫妻中的妇人曾去前往一探究竟,顺带扔了粒石子击中了攀爬假山逃跑的笠阳郡主。据妇人自己说,笠阳郡主彼时确实被她这粒石子击中了小腿摔了一跤,但当时便站了起来,还能走动。事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惹得笠阳郡主竟想爬墙逃跑,事后亦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听闻笠阳郡主那日是浑身是血被人抬出的芙蓉园。 虽然,此事宗室对外的借口都是推到了那粒石子头上,说是有歹人暗害郡主,兴康县主只是任性了一些。可事实如何,应当没有谁比亲身经历了这一切的笠阳郡主自己心里更清楚的了。温明棠记得林斐曾同她说过笠阳郡主虽为人阴狠,可也算长袖善舞,看曾经被她下手害的去家庙修行的闺秀的遭遇,也知这位郡主往日里害人还是会扯块遮羞布遮掩一翻的。可今日……看她如此不依不饶,连面子工夫都懒得做的样子,显然瘫了之后性情大变,破罐子破摔,下手害人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看今日这一遭事,当时面上喝过赔礼茶,口中说着此事就此揭过的笠阳郡主一家显然并没有当真将此事揭过,而是一直在等着,等着这个报复兴康县主的机会,这一等便一直等到了今日。 “听闻这笠阳郡主同兴康县主原来号称宗室双姝,据说是宗室中两朵最水灵的娇花,没成想如今却是……”有人唏嘘着摇头感慨道,“一个瘫了,一个……同毁了也没什么两样了!” 正说话间,听得几声犀利的呵斥“让一让”、“快让一让”的声音响了起来,围观的人群连忙避让开来,温明棠等人循声望去,却见一群劲装护卫簇拥着几个锦衣华袍的长者拨开人群走至了兴康郡王府门前。 只一眼,温明棠便认了出来,这几人正是自己当日在通明门外等梁红巾时看到的宗室中人。 当日开口做和事佬,说做主让叶家小子娶了笠阳郡主的那个华服长者赫然正位列其中。看到面前这情形,进来的华服长者面上也未见多少意外之色,显然是早已听说这里发生的事了。 “胡闹!”那华服长者开口便是一声呵斥,他对着床架上放完狠话的笠阳郡主斥道,“像什么样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作甚做出这等羞辱人的胡闹之举来?” “呵!”回以她的是笠阳郡主的一声冷笑,瞥了眼面前的华服长者,笠阳郡主漫不经心的说道,“这里所有人都看到兴康的裙下风光了,阿叔此时再来呵斥我又有什么用?” 显然是不耐烦听华服长者那“和事佬”口吻的训斥话语,笠阳郡主说道:“阿叔先前不是同我说过么?事情既已发生了,再着眼于眼前事已是无用,如何解决问题才是关键!”说到这里,她嗤笑了一声,瞥了眼自己身下的床架,道,“这金木床架还是阿叔送予我的,说是送予我出行所用,我还真是……喜欢的紧啊!” 最后的“喜欢的紧啊”几个字仿佛是一字一句自口中蹦出来的一般,笠阳郡主说到这里,忽地恨恨地“呸”了一口,而后看向那华服长者,漫不经心的说道:“可惜,金木床架再好,都不如我那一双腿来的好使!” 华服长者听到这里,下意识的干咳了一声,抬头看了眼周围围观的人群,自这举动中,也能看出其显然是个极为看重脸面之人。 “不是说过了么?”长者说道,“当日之事是刺客所为,已着人下去查了,再者,你的伤并非兴康动的手……” “阿叔难道还能比我更清楚当日之事不成?”笠阳郡主忽地一下子拔高了音量,看向面前的华服长者,冷笑道:“你等是怨我眼下还活着,能说话,会报复,想着当日还不如直接摔死我不成?” 华服长者显然是被她这一声惊到了,下意识的再次四顾了一番周围围观的人群,见百姓正诧异的看着,原本“和事佬”的表情也渐渐收了起来,看着面前的笠阳郡主,他突地冷下了声音:“你是定要坏了我宗室之威不成?” “不敢!”不知是不是对华服长者心里发怵,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笠阳郡主绷着脸,说了一句“不敢”之后,忽地别过了脸去,默了片刻之后,方才还对着华服长者冷笑讥讽的笠阳郡主竟是忽地服软了,“阿叔知晓的,我自好端端的一个人变成如今的废人,有多恨了!” “那也不能乱来!”华服长者说着,回头看了眼披头散发、抓紧裹住自己身子被褥的兴康县主,叹了口气,道,“毁了兴康,你便满意了?” 笠阳郡主对华服长者道:“事已至此,阿叔是要罚要剐,悉听尊便!我的仇……今日算是报了!”只是口中虽说着“报了”,可笠阳郡主的脸色却依旧阴测测的,撇了撇嘴,显然心里并不觉得今日之举能让她彻底解恨。 那华服长者却恍若没有看到笠阳郡主脸上的神情一般,转头走向那抓着被褥的兴康县主,先问了句“她可还好”的话,得了兴康县主痴怔了眼神似得一眼之后,华服长者“咳”了一声,说道:“兴康啊!原本的婚事……取消了!” 眼看兴康县主听到这话之后便开始落泪,那厢的笠阳郡主又是一声冷笑。 两厢一方落泪一方冷笑的反应让温明棠以及在场不少人都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原委,也让人恍然笠阳郡主为什么要选在这等时候,挑中这样的报复方式了。 看兴康县主落泪的举动,那被取消的婚事于兴康县主而言当是一门好婚事。同为宗室中人的笠阳郡主自是亦能收到这等消息的。 结合前因,虽说不是兴康县主直接动的手,可笠阳郡主显然是将自己瘫了的这笔账算在兴康县主身上了。遥想两人号称“宗室双姝”,对自己容貌一贯自信的笠阳郡主还有“宗室第一美人”的名号,可半个月前的意外却让自己这个宗室第一美人瘫了,反观那始作俑者兴康县主则顶替了自己“宗室第一美人”的名头,还博得了一门上好的婚事。 对方处处春风得意,自己却只能半躺在床架之上由人抬着出行,于笠阳郡主这等春风得意时都能下手害人的阴狠之人而言,若说原先的阴狠还会藏在面皮之下,眼下便是彻底撕破那张面皮,不装了。 趁着今日兴康郡王府惹上官司,突然带人横冲出来,看那些护卫如此迅速的动作和反应,显然,为了这一刻笠阳郡主已等了许久了。 温明棠只听身旁有上了年岁的妇人在叹息着数着:“一、二、三、四……五。我数了数,也就走了五步,那几个贵女从被拖出来到被撕了衣裳示众,也只五步而已。” 事情如此猝不及防,且就在自己的郡王府中,不论是正在同京兆府交接的郡王府中的一众主子亦或护卫,还是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便是猝不及防被抓住的贵女自己,谁能想到毁去自己只需这五步便够了呢? 笠阳郡主这一手……还当真是狠! 五步,从春风得意,到跌落泥潭,真真是从天入地不过五步而已。 那厢郡王府中几个做主的郡王、县公、郡王妃以及一众贵女的父母此时才自府中赶了出来,一同赶出来的还有正在府中交涉查案的京兆府中大小官员。 对于眼前这一幕突发之事,显然是府中为查案之事忙的焦头烂额的众人谁也没有料到的。 才一出府,那厢的郡王妃同几个妇人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哭喊声,冲上去抱住了突遭横祸的女儿。 看那几个贵女的模样,也知她们素日里在府中当是被娇养长大的,家中长辈当是分外疼爱,这哭喊声自是十分真切。 冲上去抱住兴康县主,哭喊着落泪的郡王妃恨极之下,转头便盯上了那瘫躺在床架上的笠阳郡主,竟是直接拔下了头上的钗子,朝笠阳郡主横冲着刺了过去。 这副恨到直接拼命的架势虽说将众人惊了一惊,却并不令人意外。但凡疼爱自家女儿的,谁家女儿遇到这等事不冲上去同人拼命? 不比笠阳郡主突然出现杀的众人一个措手不及,这等时候,如此多的护卫、官兵在场,郡王妃自是才动手便被人拦了下来。 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护卫同京兆府中人,笠阳郡主嗤笑了一声,瞥向一旁那几个华服长者,说着风凉话:“阿叔,众目睽睽之下,郡王妃要杀我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宗室的脸面要不要了?你等可要看好他们,莫让他们乱来,坏了我宗室的脸面!” “你少说两句吧!”华服长者瞥了眼笠阳郡主,转而看向那厢恨极的兴康郡王以及郡王妃等人,顿了顿之后,复又对他们说了一遍先时对兴康县主说过的话,“婚事……取消了。” 这件事并不令兴康郡王府中众人意外,脸色难看的兴康郡王恨恨的看向那厢的笠阳郡主,转而复又对那华服长者说道:“她这私怨之举坏的可不是我一家之事,是整个宗室的大事!阿叔,便是我一家逃不过今次之劫,整个宗室丢了这婚事又能好到哪里去?” “我等自然知晓。”华服长者对着恨极的兴康郡王顿了半晌之后,转头看向那几个裹紧被褥的少女,叹道:“谁又能想到会出这茬子呢!”看那脸上的叹息表情不似作伪。 这番对话落入一旁的京兆府尹耳中,京兆府尹却并未多言。一则此事与本案干系不大,二则有些事也不消明说。 这兴康郡王府里的县主同这一群日常以牛乳沐浴的娇养贵女,自打出生开始郡王府上下便开始为其物色联姻人选了。不过这等联姻却并非两家权势相连,听闻这兴康郡王府中养的娇女们不仅日日以牛乳以及特制的香膏养身体,还有特殊的嬷嬷教养其房中秘术。这等关起门来的事,若非府里人自己传出来,外人自是不会知道的。 兴康郡王府这一手将府中娇养的贵女教成这般,又刻意对外透露风声,引得看重此道的人想入非非,打得什么主意,当然逃不过京兆府尹这等眼光毒辣的仕途人精的眼睛。 古往今来,以色侍人都是向上攀扯的途径之一。若是在以色侍人的基础上,又加上县主、贵女这等身份,那更是以色侍人这一道最顶尖的那等“货物”的存在。 所以,莫笑有些寻常百姓家娇养自家女儿打上了攀扯他人的主意,便是这等宗室权贵,行此举的亦有不少,那句话怎的说来着?奇货可居!寻常权贵拉不下脸来做的事,兴康郡王府会做,自不会是什么善茬。 看兴康郡王话里的意思,那被取消的婚事显然还能助力宗室,显然宗室也是将这几个贵女当成奇货可居之物的。眼下,这等“奇货”被一旁的笠阳郡主毁了,几位过来的宗室中人脸色亦是十分难看,却……毫无办法。 一如这笠阳郡主放狠话时话里说的: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这宗室中人还真真是……京兆府尹看的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便在此时,听人群里一道声音小声传来。 “裱糊匠呢!”这道声音显然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说的,听不清是男是女,却听的京兆府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压低声音说出这一番话的温明棠却在摇头,她看向人群里那几个华服锦袍的宗室长者:这几位所谓的“和事佬”还真真可说是宗室裱糊匠!将各自有所盘算的宗室糊的对外看起来“一片和睦”。 可纸糊的就是纸糊的,自然是风一吹就破了。 眼下陆夫人告官这股风吹来,自是一下子吹破了这片纸糊的“和睦”情形。 第四百七十一章 围炉煮茶(七) 虽这些宗室的裱糊行为同自己京兆府这里并无直接关系,可京兆府中大小官员的脸色还是颇为难看:且不说宗室私怨引起的迁怒会不会波及到自己了,便说他京兆府在这里办案,众目睽睽之下,竟发生了这等事,往后难免不会被人诟病办案失察。 是以干咳了一声之后,京兆府尹看向那厢躺在床架上的笠阳郡主,开口了:“干扰办案,劳烦郡主稍后在府中等厚我京兆府送去的判状!” 这副软中带硬的话语听的围观的百姓连连拍手称赞,直呼京兆府尹是个好官,对抗权贵,毫不手软! 这等民生歌颂之事,京兆府尹自是不客气的照单全收了。 虽说为人圆滑,轻易不胡乱得罪人,可既然动了手,强硬了,便要一硬到底的道理京兆府尹还是懂得。 至于宗室中人难看的脸色,他自是看到了,可……那又如何?他眼下是为民请命,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着,便是辩到圣上面前,也辩不出他什么错处来。 更遑论……思及大理寺那位少卿前两日特意来衙门走的这一趟,无意间提起圣上在先帝时经历的数次险些被“废黜”的危机,再翻过一遍那位姓陆的老妇人状告之事的细节,他自是明白该怎么做了。 这件事,他做起来决计不会手软。当然,此举不管是对民还是对陛下,都能有个好的交待。 其乐融融,众人皆能满意之事,又为何不做呢? 这所谓的干扰办案的判状笠阳郡主当然不会在意,只冷哼了一声。 宗室那几位华服长者闻言亦看了眼放狠话的京兆府尹,先时出面说话,被人称“阿叔”的华服长者看着京兆府尹,不软不硬的出声了:“倒是不知晓你京兆府几时这般大义凛然了!” 京兆府上下自是权当没有听到他这句嘲讽,没有再看那厢抱着女儿哭的凄厉的郡王府上下一众主子,更是懒得理会这哭诉中有几分是全然出自父母之疼爱,另有几分是出于“奇货”被毁之痛。 他咳了一声,转头对那厢的兴康郡王以及众人说道:“郡王请!我等还有几处未搜查干净呢!” 不知是不是对自己的结局早有所料,安抚完女儿起身的兴康郡王临进府之前,忽地转头瞥向外头瘫在床架上一副无所畏惧之态的笠阳郡主,哼声道:“此仇……我府上下今日全记住了!” 对此,笠阳郡主却是冷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自己床褥下的身体,说道:“记便记了,那又如何?”对兴康郡王的狠话,笠阳郡主显然并未放在心上,她冷笑着拍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腿,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我如今这副样子……难道还怕你个将死之人的报复不成?” 一句“将死之人”听的兴康郡王府上下哭诉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不少,显然,对即将到来的结局,众人心中早有所料。 “死人……真是个好东西,”温明棠听到这里,压低声音再次叹了一声,对身旁的汤圆和阿丙说道,“欠死人的恩情再重,也只消还些纸钱便够了!而同死人结仇,也不怕他报复,顶多也只消烧些纸钱,做两场法事,对着火盆说两句软话便成!” “所以,有些人就是喜欢欺负死人,”摸了摸汤圆头顶的发髻,温明棠摇头笑道,“因为欠死人的,不管是如山重的恩情债也好,还是泼天的大仇也罢,都只消烧些纸钱,做两场法事便够了!不怕那死人再回来报复!” 这声音似还是方才那道说出“裱糊匠”三个字的声音,对方显然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不想叫人听出来。那厢的京兆府上下官员连同人群里的不少围观百姓听到了这几句话却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便连兴康郡王府上下都听到了这一番话语,心中也知自己眼下就是那不知何人开口所说的话语之中的“死人”了,也难怪这躺在床架上瘫了的笠阳郡主敢闯到府门前来撒野。 若说原先那婚事兴许还能保得府中这几个贵女的富贵,能抓几个人上岸,眼下没了那婚事,他兴康郡王府上下便是府中妇孺也难以逃脱,便是侥幸逃脱,地位也早不复先前了。 作为男子,兴康郡王自是知道自己眼下已是对方眼里的死人了。不过死人好欺负的同时,也是真正的无所顾忌了,再坏也不过如此了,既是已注定了自己要下去地府了,自是伸手能抓几个是几个,将人一同拉下来为自己陪葬了。 他阖府上下即便是死,也要多拽几个陪葬的垫背! 没有理会京兆府尹的催促,看着面前一副无所畏惧之态的笠阳郡主,兴康郡王忽地冷笑了两声,一下子拔高了音量:“你这副样子?你眼下还能躺在金木床架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吃穿不愁的。也不知那王府后院泥地里的无数冤魂可有意见?” 眼前这骄横的阴狠女子以为如今她躺在床架上便已是无所畏惧了?她偌大的笠阳王府尚在,她虽瘫了却还有人伺候以及梳洗,依旧能打扮的艳丽,穿着漂亮的裙衫出门,这便叫无所畏惧了? “你如今这日子过的还是太好了,站的也还是太高了,从山顶往下走,那下山的道也长的很,”兴康郡王冷笑道,“不似我这等将死之人,再往下跌也不外乎如此了。” “我阖府上下便是真下了地府,也会在地府里等你!”说罢这些,兴康郡王便拂袖冷笑了一声,转身进了府。 这般互放狠话,几乎是明着说出了笠阳王府手头沾满鲜血的辛密之事自是引得不少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 若说原本那些关于笠阳王府的猜测可算是捕风捉影的话,那眼下……众目睽睽之下,兴康郡王说出的那些话,几乎可算是将笠阳王府的事摆到了真正的明面之上。 众目睽睽之下,笠阳郡主扒了兴康郡王府那几个贵女的衣裳,断了阖府妇孺最后能抓上岸的稻草;眼下,这兴康郡王府亦在众目睽睽之下扒开了笠阳王府那捕风捉影的沾血的面纱,露出了里头埋藏了无数皑皑白骨的真容。 躺在床架上原本自称“这副样子”的笠阳郡主此时早已不复先时扒人衣裳时的无所畏惧之态了,听着周围众人的议论,她脸色惨白,显然是预感到了兴康郡王方才那句要将她拉下地府的狠话不是随便放的。 那厢立在一旁的几个“宗室裱糊匠”们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什么样的锦衣华袍都遮不住他们此时难看的脸色。 这宗室的高粱锦绣之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同为宗室中人的他们自是清楚的。只是宗室不比那些权臣,虽宗室之中也不是没有出过那等真正厉害的人物,可比起那等培育子嗣手段狠戾的大族,比起那等自科考与战场中厮杀出的文武良材,他们这等全凭祖上庇荫,靠投胎本事出头的宗室子弟成材的极少。 便是知晓如今的宗室除了表面的权势富贵,内里真正能同那等权臣良将抗衡的权势是虚的,他们几人才会凭借在宗室中的威望,极力将宗室的一团散沙聚拢作一团,表现的一派和睦,使之看起来不似表面看上去的那般不堪。 可谁也没想到芙蓉园中两个跋扈少女的私仇,竟会引来如此大的影响,也不知这般要互相将人拉下地府的狠话是否会持续下去。 周围百姓犹在议论纷纷,温明棠等人却没有再看了,而是转身走出了人群。 耽搁的已够久了,该回大理寺做暮食了。 …… 今日兴康郡王府前发生的一幕,想也知晓会似寒风过境一般迅速吹遍长安城每一个角落。 果不其然,食暮食的时候,堂中众人议论纷纷的便是下午发生在兴康郡王府前的那一幕。 “听闻同兴康县主定亲的是兵部那里的人!”有人扒拉了一口饭食,同周围同僚说着打听来的内幕。 “原是兵部的人!”众人听闻过后,却是摇头,叹道,“那兴康县主便是未发生今日之事,那等教养方式一看便知是……用来攀扯好美色之人的,这但凡家里讲究些规矩,怕被人数落的,又怎会同她定亲?除非是喜欢这个人喜欢的不得了了。” 不过从对方事后迅速解除婚事的态度来看,“喜欢的不得了”这一点显然是被排除了。 “当是哪个好色兵将吧!”有人说道,“家里不讲究这些的,宗室又急需手中实打实的权势来牵引,如此么……双方自然一拍即合!” 熟料这话一出,便听一声“错了!”声传来。 议论的众人循声望去,见出声的正是不远处食案边食暮食的魏服。 眼下,他正同刘元以及白诸三人同坐于一张食案上食暮食。 错了?是哪里错了? “难道那兵将不好色不成?”有人摩挲了一番下巴,说道,“那同这等专门请嬷嬷教授房中术的贵女定亲作甚?” “好不好色我不知道。”魏服说道,“但那家里……当是讲究的。” 至于这讲究的原因么…… “你等也知当今中宫皇后出身的大族素有清名,听闻那原本同这兴康县主定亲的兵将同中宫皇后出身的大族亦有些关系。”魏服说道,“既如此,那兵将的家中当是讲究的。至于先时为何同兴康县主定亲……个中原因,我等便不知晓了。” 不过定亲不定亲的,此时也已不重要了,那婚事已然取消了。 “听说那兵将生的还颇为斯文,算得上是一介儒将,家里又有这关系,且年岁同那位兴康县主相仿,”白诸接过了魏服的话茬,说道,“如此的话……莫说于那位兴康县主了,就是于不少京中闺秀而言,都算得上是一门绝佳的姻缘了。” “既是不缺人嫁,如此抢手……”有人自是很快便发现了其中的问题,“这等好事又怎会落到那位兴康县主的头上?” 这兴康郡王府的一笔烂账明眼人早知晓了,笠阳郡主既敢在今日做出这等举动来,显然是早已收到消息了。 “且先时可不曾听闻这兴康县主定亲,当是近些时日才定下的亲事吧!”有差役不解道,“如此抢手的儿郎这等时候跳火坑,图什么呢?” 这话一出,那厢于同一张食案上同食暮食的魏服、白诸以及刘元三人便同时摇头,扒拉了一口饭食送入口中——个中原因,怕是只有那位曾同兴康县主定亲的儿郎自己知晓了。 不知晓的话题自是没有再议下去的必要了。 众人转而又将话题转回了兴康郡王府前发生的事头之上。 “笠阳郡主这一手还当真是狠!”有人叹了一声,感慨道,“外头都传疯了,道什么五步之内,毁去一介贵女!” “也有人道其实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便是当真有色中饿鬼盯着看,又有谁看得清?”一个差役接过了话茬,摇头道,“可这等事……没人管看得清看不清的,衣裳被撕了这件事既发生了,便覆水难收了啊!” “不少人皆在感慨笠阳郡主出手狠辣,也有人道瘫痪之仇,谁人不恨?”另一个差役扒拉了一口口中的饭食,说道,“也不知是不是考虑王府的名声,芙蓉园那晚发生的事,宗室先时不是一直藏着掖着,对外只道兴康县主是任性没有分寸么?今日,那瞒了半个月的芙蓉园那晚之事竟是被传了出来。” 因着下午亲眼见到了兴康郡王府前发生的事,原本坐在台面后,对众人议论之事只是随便听听的汤圆同阿丙直到此时才坐直了身子:无他,芙蓉园那一日他们也在,不过对这宗室贵女间的龃龉却是不知内情的。 眼角的余光瞥到一旁的温明棠,却见温明棠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向那说话的差役望去,认真听了起来。 “听闻那所谓的贵女任性打闹,是兴康县主一行人借着丢失御赐耳环之事,将笠阳郡主堵在了芙蓉园仕女馆恭房的院中,又隔开了她的那群护卫。至于动手,还当真是没动手,那兴康县主一行人中谁也没有动手!”那差役说到这里,却是停下了来,顿了顿,才又道,“不过是在笠阳郡主所处的院中放了蛇、鼠这等物什,听说事后,恭房所处的院中收拾的仆妇、杂役见了满院乱跑的毒物险些没吓的昏厥过去,连连摇头道难怪笠阳郡主想爬院逃跑了,这……哪个女子看到不怕的?” 众人听到这里,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听得在场众人忍不住开口连叹“难怪”之时,那先时说话的差役复又开口了:“这消息传出来,正当众人感慨兴康县主所谓的任性委实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之时,哟,巧得很,又有消息放了出来,说是笠阳郡主自己便曾经数次用过同样的招数教训过圈子里的‘闺秀’,只是被她教训的‘闺秀’出身不比她,不敢声张罢了!” 这话一出,堂中正在食暮食的众人便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魏服开口了。 “所以,”他说着,蹙起了眉,“哪个女子看到不怕的?笠阳郡主确实如许多女子一般害怕蛇、鼠,可同样的,她亦知晓那些女子同样害怕蛇、鼠之物,不妨碍她用同样的手段欺负人。” “有这举动在先,看她今日撕兴康县主等人的衣裳示众之举亦不奇怪了!”白诸接话道,“当然,那兴康县主亦同样不是善茬,这放置蛇、鼠的法子虽不是她头一个用的,却不妨碍她听说了之后,借来一用!” “说到底不过是双方俱非善茬,种恶因得恶果罢了!虽不知晓这两方哪一方先种的因,可纠缠在一起,也不过是一同被拉下水罢了!”众人叹道。 第四百七十二章 围炉煮茶(八) …… 今日被笠阳郡主欺辱的兴康郡王府一家当然不是善茬,“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我入地府,自也会将你一同拉入地府!”“便是因为临死,才会无所顾忌的拉人垫背!”这等狠话兴康郡王当然不是随便放的。 不止是要将笠阳王府一家拖下水,眼看自己即将落入深渊,对所能抓攀的一切物什,他们都伸出了手,誓要将更多的人一道拉入地府作伴。 刑部衙门昭狱之内的一声惨叫证实了兴康郡王府一家今次确实是言出必行了。 听着“大人饶命啊!”“放过我等吧!”“我娘告的官,我等根本不知情啊!”的凄厉求饶声自不远处的牢内传来,来大牢中处理琐事的张让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 这等凄厉求饶的惨叫声几乎每每隔上片刻便能自这一片大牢中的不知哪间牢房中传来。 刑部衙门的牢房也分很多种,有只是关押量刑过个场的那等寻常牢房,亦有刑讯逼供下狠手,被设置在刑部衙门牢房最里头那一片用来上刑逼供的牢房。 即使已在刑部呆了多年,素日里办案时没少来这一片牢房附近走动,可每每经过这一片牢房,听着里头传来的惨叫声,张让还是下意识的拧起了眉。 这般平静的反应自不是寻常人所能比拟的,可同常年徘徊在这附近,取刑具逼供犯人如吃饭喝茶般容易的一些刑部同僚相比,他还是显得局促了些。当然,有他这反应的还有不少。 虽说见多了便习惯了,可大抵是人骨子里对这等场面的排斥,有些事,即使见的再多,也还是无法完全适应的。 在刑部呆了多年,如他这般无法完全适应的人亦有不少,真正动起手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皆被尽数安排在这里了。 当然,能被安排在这刑部大牢负责刑讯逼供的同僚自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其本身身家也是干净的。不过昔时开玩笑时,便连这等同僚自己都曾道“自己不是善茬,凶狠云云的”,还曾感慨“若非自身成长际遇不错,被人引导着走上了正途,吃了公家饭。若是一不留神走上歪路,指不定亦是通缉榜上有名的角儿。” 眼下,听着那自牢房中传出的凄厉求饶声,显然是这等同僚正对不远处传出求饶声的那间牢房内的犯人用刑。 以张让的性子,自是懒得搭理这些事的。他一路走来颇为不易,又无什么背后家族助力,对仕途以及自身羽毛皆爱惜的很,平素里甚少沾染上什么是非。 不过今次……看着在那被用刑的牢房前来回踱步的同僚罗山,光看其人面上那不耐烦的神情,也猜得出他对这牢房之内被关押的犯人无甚兴趣,甚至连搭理都懒得搭理那牢房之内求饶的犯人。 只是虽无甚兴趣,却并不妨碍罗山借着各种“由头”命那些专司刑讯逼供的同僚对其用刑。 他同罗山年前便因为调任一事闹过一次,他张让不沾染是非不假,但调任之事涉及自身前途及俸禄,家里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生计问题是大事亦是底线,他自是要争的。 彼时的结局因着罗山走了门路的缘故,使他落了下风,不过眼下罗山那门路反噬到了罗山自身,他张让自是乐见其成的。 原本是打算只看一眼,便离开的,可才走了两步,张让便停了下来,他抬头向那厢的罗山望去:这等时候,衙门都下值了,他罗山却要下令刑讯逼供犯人?到底是什么犯人值得他下值之后都要寻人去刑讯逼供的?他张让可从来不记得这位偏好走门路的同僚是这等勤于政务之人呐!以罗山的性子,若不是顶要紧的急事亦或者对自己调任有利之事,下值之后,这衙门之内当是见不到罗山的身影的。 既如此……这罗山近些时日有这等顶要紧的,火烧眉毛也要办的案子么? 张让越想越觉得不对,便在这时,听那凄厉求饶的牢房之内有哭喊声传来。 “大人,求求大人!让我见一见我娘,我同我娘说让我娘撤诉,不告官了!”哭喊声听起来极为凄厉同惶恐,牢房内的哭诉求饶声不断,“大人饶命!我发誓我定会同我娘说不要铺子了!不要银钱了!我等……我等会自己出去做工赚取银钱的!”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听着那凄厉的哭喊声,原本便觉得不对的张让看着那在牢房外来回走动,神色不耐的罗山,他连理会都不曾理会那牢房内犯人一句的举动更是让张让下意识的皱起了眉。 对那犯人求饶的话语,下令刑讯逼供的罗山并不感兴趣,张让却是听了进去,那句“让我娘撤诉”的话让他瞬间反应过来那牢房里关的是什么人了:当是……那告官的陆姓妇人的一家老小家眷了。 罗山年前调任走了张家同兴康郡王府的门路,上山容易下山难,那陆姓妇人的告官几乎是等同将张家同兴康郡王府两家逼上绝路了,再联想今日兴康郡王府前兴康郡王放出的那等临死也要拉人垫背的狠话……张让顿时反应了过来。 柿子专挑软的捏!这罗山当是被兴康郡王府那里施压着对陆姓妇人的家眷动刑了。 听着那自牢房内传来的凄厉哭喊声,记起前几日林斐来这里走了一趟,说过的那陆姓妇人家里的一些琐事,张让顿时有种无话可说之感。 只是虽无话可说,却……也不是不能理解。那陆姓妇人的家眷,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再寻常不过的小民罢了,不作大恶的同时,胆小惧事、贪懒、占便宜什么的也算得上是所谓的人性吧!只是这等品行,在普通人中都算不得好罢了。 听着那自牢房内传来的凄厉哭喊声,不用过去看,张让也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原本抓那陆姓妇人的家眷便是罗山为了给那兴康郡王府一家有个交待的,论理说前几日抓人时就该用刑了,不过前几日林斐走的那一趟,道出陆姓妇人时日无多之事后,罗山这等见风使舵、左右逢源的人精自是稍一想便明白怎么回事了。 是以,人抓进来之后一直拖着未对其动手。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两家要倒,罗山这几日想的也皆是如何同这两家划清界限的问题。 这一拖,便拖了两日,也叫那群陆姓妇人的家眷侥幸拖了两日才被用刑。 不过罗山既是将人关入了刑部大狱,显然一开始便知道对这陆姓妇人的家眷用刑之事是避不可免的了。 今日下午那兴康郡王府前发生的事已传遍整个长安城了,即便身处刑部衙门之内,一下午根本未出衙,也不妨碍张让听闻了此事。 他张让对这兴康县主同笠阳郡主两个女子之间的事不感兴趣,却知晓经此一遭,这兴康郡王府同张家怕是要如同发狂的野狗一般发疯似的将人往地府里拖了。 这还真真是“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了! 于罗山这等人而言,任那牢内的妇孺家眷哭喊求饶的再真切同凄厉,自是都不会动任何一点恻隐之心的。他此时不耐、焦躁的,当是如何摆脱张家同兴康郡王府的问题了。 张让下意识的拢了拢手里的卷宗:罗山这见风使舵、左右逢源的做派,若真真拉上公堂对照着每条律例着条的审,自是不会干净到哪里去的,那等擦着律例的底线行贿、受贿之事定然不少。 如此一来,远的不说,便说近的,那兴康郡王府同张家手里定是不会少那能拉罗山下水的绳索的。 想到这里,张让抿了抿唇,心里浮现出一丝微妙的畅快之感:不是每个人都如罗山这般擅长见风使舵的走关系、搞门路的,如他这等人便不擅长。倒也不必自吹自己没试过那等所谓的应酬之宴,毕竟家里一家老小的花销都担在他身上,调任官阶,多些俸禄之事想来任谁都是不会拒绝的。可有些事……或许是天生的,如他这等人便天生不擅这等事。 不说硬着头皮上去给人敬酒这种事他做来委实尴尬又难受,便是当真做了,那等不安、懊恼、惶惶不安之感能时时刻刻的涌遍自己的全身。他也曾自忖,若是当真走了门路提了自己的官阶,自己怕是晚上入睡都睡不踏实了。哪里能似罗山这般心安理得的接受的?足可见,这等事也是无法强求的。 看明白了这些之后,他便再未如罗山一般日常出席这等应酬之宴了。当然,整个刑部衙门之内有如罗山这样的同僚,亦有如他这般不擅此道的。撇开那层所谓的官阶、品级、出身以及天赋之流的身份,每个人生下来皆不过是普通人罢了。 不过,寻常天赋如他这般自是要比罗山更勤奋些的,下值之后还留在衙门做事于他而言也是常事。 毕竟大荣如今的官员政绩考核还算严明,若是相差实在太大,便是想走门路也不易。不过话虽如此,可年前那一遭还是让他大受打击却又无可奈何。事后也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与罗山的政绩考察相差的还是不大,如此才会被走了门路云云的。于他而言,能做的也只能是更勤奋,同罗山的政绩比起来相差更大些,好不叫人寻到借口被夺去调任的机会罢了。 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如闷头干活的老黄牛一般,不被人注意了。却未料到先前只在大朝会上远远见过一回的陛下竟会知晓他的存在,也未料到自己竟会被陛下挑中,审理常式同赵孟卓之死的案子。 被挑中的那一刻,他激动不已,不止是为自己的政绩,更是深感天子的慧眼圣明,誓要查明此案。 因此,这段时日,自己一直在忙于查案,对外界之事并未多做过问。 按理说此时的自己看到这一幕应当视作不曾见到的,可张让回忆起了前几日同林斐见面时的情形。彼时他表态陆姓妇人家眷一事与自己无关便是为了摘清自己同林家之事毫无关系。 毕竟,自己查的便是靖国公,那陆姓妇人又同林家有旧,自己不便牵扯太深。 林斐走那一趟的目的,他也知晓,不过是为了不让罗山将那陆姓妇人弄到刑部来,好逼京兆府对张家同兴康郡王府下狠手查罢了。这一遭于自己而言,不管于情于理都是向着好的那一面奔的,他自是不会多插手。 可他还记得林斐那日临离开时对自己说过的话。 “困兽之斗最是疯狂,罗山保不得会被拉下水。即便是不想动手,可为了自保,那被抓进来的茜娘一家老小都指不定会横遭祸事。”林斐那日是这么对他说的,“我知,此事与张大人你无关。不过案子错综复杂,茜娘等人又皆是胆小惧事,没有主见,极易被恐吓之小民。为求活命,罗山让他们说什么,他们定会说什么。” 他张让只是不擅见风使舵,可事情还是看的明白的,是以当时闻言,便道:“恐吓几个小民胡乱攀扯,于那张家以及兴康郡王府的结局而言又能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林斐摇头,对他说道,“可茜娘那等小民不懂,只消稍一恐吓,便什么胡话都说了。” 如此一来,稍明白些的,都能猜到届时的状况了。 张家同兴康郡王府要下地狱,说是泄愤也好,说是阴狠报复也罢,定是会将所有能攀扯到的人皆拖入地狱;于他们而言能用到的人不多,罗山便是他们手中那条拉人落入地狱的绳索;若是罗山这条绳索拉下的人足够多,张家同兴康郡王府要用罗山这条绳索拉人,自是暂时不会毁了这条拉人的绳索;若是绳索拉不下什么人,那作为工具本身,这条绳索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罗山这等见风使舵的人精当然看得懂这一幕,为求自保,必是不会当这条绳索的,如他这般的人定会寻人顶替,这等时候,还有什么比那陆姓妇人的家眷更适合用来顶替当绳索的么?而那陆姓妇人所言之事又错综复杂,真往上上溯至同景帝、宣帝有关之人,怕是能胡乱咬出一大片来。 这也是罗山抓陆姓妇人家眷的目的。 无他,不过是做他这个原本的绳索的替身,他罗山只充作那木桩搭起来的桥,待张家同兴康郡王府两家倒台,事后追责起来,他罗山也不过是办事不力,未查清人证口供便胡乱行事罢了! 至于那条绳索的结局……又能好到哪里去?胡乱攀咬会结下私仇不说,若是查出来作伪证之流的指不定还会被判入狱,那才是真正的无妄之灾了。 第四百七十三章 围炉煮茶(九) 若说原本的他就似那等“专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呆书生的话,林斐那一席话便成了瞬间擦净他眼前迷雾的引子,让他看清楚了眼前这一幕产生的缘由。 想明白了罗山此时在牢门前徘徊,对那陆姓妇人的家眷用刑逼供之举的目的,张让顿时浑身一惊。 除了惊叹林斐此人眼光委实毒辣,简直是将那张家、兴康郡王府以及罗山、陆姓妇人家眷等人里里外外皆看透了之外,更是连这一行人往后的举动都猜的明明白白,一点不差。 这还真真是……他张让是听说过林斐在大理寺衙门之内的政绩的,大理寺这等衙门的政绩自是与官员手头查的案子所挂钩的,林斐手头那一骑绝尘的查案结案数目确实令人无法诟病,哪怕是再挑剔的对手都挑不出毛病来。却不成想除却擅查案、政绩过人之外,他看人情、通人性的眼光亦是同样毒辣。 因着手头在查靖国公案,他对林斐原先的态度是极为冷淡的。当然,这等冷淡的原因既是因为自己在查他林家的案子,又是因为林斐这等人同他浑不似一类人的缘故。 与普通百姓相比,他自是算得上厉害的。不过既入了衙门,同到这个品阶上了,自是要同身边相同品阶的同僚相比了。比起林斐来,他以及周围绝大多数的同僚都算得上是那等努力勤奋的“普通”人了,而林斐真真就似是那等天公偏爱的天之骄子一般,天赋过人的同时又有不凡的出身,这等人真真是深受天公偏爱。 可此时,得林斐点透,看罗山种种举动恍若看明镜似的张让却是突然觉得林斐那不凡的出身反而是“拖累”他了。这等感觉,就似抬头望日,明明只消一轮红日就能将头顶上方那一片天空照得澄澈通明,可偏偏有两轮红日当空。这反而掩盖了两轮红日各自的光芒,虽依旧能照亮天空,却令抬头望日之人觉得刺目了起来,反而看不清每一轮红日各自的光芒了。 那公侯门第出身的背景算得上是一轮红日,虽稀奇,可放眼长安城里这等权贵却是一抓一大把;而反观他身上另一面的手腕同能力,不论是年少高中、入仕之后的政绩过人,还是看人情、通人性的眼光之毒辣,皆是独一份的存在。 甚至比之出身背景那轮红日,他身上的手腕同能力这另一轮红日更是绝无仅有的存在,也更为稀奇。 林斐如此“双日凌空”般的受天公偏爱,竟让张让觉得这般“双日凌空”般的背景,到底是掩盖了那一轮真正耀眼罕见的红日之耀眼了。 兴许,“单日凌空”的林斐才是最为特殊的存在,此时“双日凌空”处处不凡,反而是拖累了他。 当然,这等话,张让也只是心里想想罢了。在他这等肩上担着生活俗事的担子,又认真做事,外人眼里看起来是个“俗人”的眼中看来,自是更希罕那另一轮绝无仅有的红日的存在的。不过放到外头去,怕是没有谁会觉得侯门出身这等事不是一件好事了。 毕竟,于大多数人而言,侯门出身这等背景才是其身上最耀眼的;而于面前的林斐而言,却并不是。 心里感慨了一番之后,张让沉默了下来,难得的没有如往日那般立时转身离开,而是顿了片刻之后,向那厢的罗山走去。 林斐一语既点明了他,那他张让也不妨多管一回闲事,应了前几日他所求。 “若是罗山等人真如此做来的话,林某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张大人帮忙!”林斐那日同他说道,“茜娘等人不似张大人,是怎么点都点不透的。张大人若是见到那茜娘等人被罗山恐吓,稀里糊涂的被人抓交替,替罗山做了那条绳索的替身,还请张大人出面帮忙阻止。” “你我皆知,那茜娘一家人只要捱过几日,不在被恐吓之下胡乱攀扯撕咬,罗山暗示他们做什么,他们便做什么,便根本无人奈何得了他们。”林斐说道,“相反,若是在恐吓之下就范,那罗山倒是安全了,可他们一家……那才是真的完了!” 升斗小民,惧事又贪便宜,好处想占,事情却不想做,亦不想出头担责才会酿出此等祸端。张让叹了口气,将茜娘一家的行径看的分明! 那茜娘一家虽说是普通人,可也算得上是品行不良的普通人。若是品行真真足够好,又怎会让那陆姓妇人一人出面告官? 那陆姓妇人站在风口浪尖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着,那些想下手之人反而不能对其如何了。他们一家若彼时陪伴在陆姓妇人身边,一同出面站在衙门里,此时便皆被收押在京兆府大牢之内了,罗山便是手伸的再长,还能隔着衙门拿他们如何不成? 眼下,这等惧事之辈在私下里被押解来了刑部衙门的昭狱,罗山藏在此举背后的这点心思,便是他,若非林斐点明,乍看之下,也不会多做理会,只以为罗山抓这几个小民是为了做表面工夫好向张家同兴康郡王府有个交代罢了。 却未料,罗山此举背后的用意并没有这么简单,而是在为自己寻替身。 如此之下,这几个品行不良的小民怕当真是……要稀里糊涂的做了旁人的替死鬼了! 想明白了这一茬,张让只觉得心里发凉,愈发觉得罗山这般的人心思简直是阴毒至极。先时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时也不过以为他见风使舵、擅长溜须拍马罢了,以为其举动多少也能沾些“人之常情”的范畴,可今日这一遭看明白他一番举动背后的用意之后,张让却觉得“人之常情”这四个字的宽慰、安抚他人的话语,其范畴未免太过宽泛了。 人之惧死是人之常情不假,可寻人做替身,害旁人性命来顶替自己也能算作是人之常情不成? 果然,世事还是要看明白再下定论的。能如此清楚的洞悉人心,也难怪他林斐手头那结案数目一骑绝尘了。 心里感慨着行至罗山面前,原本正焦躁不耐的让人用刑的罗山见他过来,似是有些意外,不过旋即恍然,抬头对着他冷笑了一声:“怎的?一向不多管闲事的张大人今日竟破天荒的管起闲事来了?” 张让抿了抿唇,并未立刻答话,而是头一回,以一种别样的目光审视打量起了面前罗山的神情举止以及动作:看他蹙眉的反应,显然对自己过来的举动是极为排斥的。 思及罗山眼下的处境,那接下来……他当是要想办法将自己推开莫让自己多管闲事了。 正这般想着,却见往日里同自己争锋相对,一向阴阳怪气、寸步不肯相让的罗山突地放软了语气,一副落寞失意模样的开口了。 “好了!”罗山说着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张让的肩膀,说道,“先时的事算我不对,我这也算是咎由自取。你也知……我眼下这等状况,”罗山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叹道,“该是你的迟早是你的,你我那位子迟早是能换回来的。经此一事,也算是给了我一个教训,还是如张兄你这般一步一个脚印的走才最是踏实啊!” 从认错,到苦笑,至最后赔礼同感慨,那称呼也自“张大人”变成了“张兄”。 看罗山短短一席话里变脸的速度之快,真真是让张让暗叹自愧不如。 察觉到拍在自己肩头的那双手微微滞了一滞,张让开口了,他既没有开口问他大牢里关的是什么人,亦没有询问他此举背后的用意,而是忽地开口说道:“京兆府那里听闻今日抄兴康郡王府时抄出的东西不少,拔出萝卜带出泥的,自其府内搬出的大件珊瑚摆件都有不少,外头皆在议论多宝阁不过尔尔,哪里比得上富贵宗室家的藏私,听闻圣上听闻此事之后颇为震怒呢!” 这些事罗山自是知晓的:兴康郡王府要倒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只是他不知这兴康郡王府同张家几时倒而已。 说来也可笑,张家同兴康郡王府昔日虽是他的后台。可此时,怕是没有几人会比他更希望自己这往日的后台早些上断头台的,随着断头台上那一记铡刀落地,也好彻底斩断那条绑着自己同这后台之间的那根线。 如此这般拖着,要断不断的,便迫使他必须做些什么,好堵住张家同兴康郡王府的嘴了,也只有拖下水的人足够多,令他们两家满意了,自己才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随口应了张让一声,他此时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思来应付这个同僚了。便是素日里,除却调任职位那一次之外,他同身旁的张让也没有什么交集。无他,不过是因为行事风格不同罢了,这张让古板的行事风格实在是让他不喜。 至于张让突然过来同他说的兴康郡王府里搬出不少难得一见的物件之事,他罗山都去过兴康郡王府不知多少回了,又怎会不知道这些人府中有多少稀世奇珍? 既都是要上断头台的死罪,多条贪赃的罪责于死人而言又有多少干系? 他罗山在意的是兴康郡王府同张家身上那些具体的罪责吗?不!他在意的,是这两家什么时候能被阎王爷收走灭口罢了! 眼前罗山不耐烦的反应张让也并不意外,这些当然是不可能打动罗山的,因为罗山并不在意这些。 罗山的反应并没有出乎张让的意料之外,自也在林斐的意料之中。既托他帮忙,林斐自是给出了解题之法。 是以顿了顿之后,看着不耐烦的罗山,他开口说道:“听闻旱灾、水患、饥荒什么的缺银钱,圣上登基之后,也一直在为国库空虚之事头疼不已,今日京兆府里的这一搬或许于京兆府而言是无意的,不过于圣上而言,这无意之举倒是能一解那迫在眉睫的赈灾之事了。” 一席话听的原本不耐烦的罗山顿时一愣,多年同僚,他自是清楚眼前的张让素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的,这等话……决计不可能是张让自己想出来的。 当然,此时的罗山也懒得管是谁教的张让了,这一席话倒是令他突然反应了过来。圣上缺钱赈灾,今日兴康郡王府一番露财,如此一来,便是京兆府想急着结案,圣上那里怕是也要压上一压,尽可能多的将这两家的家财尽数抄没了的。 这般的话,这两家牵涉的陆姓妇人状告之事要彻查不假,可同样的,其所涉贪脏之事也是必须查的。否则,便是查清了陆姓妇人状告之事,未查明贪脏之事,这案子也是结不了的,必会被陛下下令再查。 这个案子要查明的不仅是人,还有财。若不然,待陛下再下令来回重查时,少不得又要多耽搁些时日了。 不行!京兆府那里需得走一趟,点醒京兆府尹必须将这两家涉及的银钱贪脏之事查了。若是无人提点,照着寻常的办案流程来做事,这银钱贪脏案未必会被拉上台面。 陆姓妇人那身子骨……京兆府此次办事必不会拖,想来是不希望因着未查清两家家财贪脏一事,被陛下压着无法结案的。若是这压个几日的工夫,重要人证陆姓妇人出了什么事,于京兆府而言必不是一件好事了。 事态紧急,罗山朝张让抱拳道了声谢之后,未多说一句废话便匆忙离开了。 不用想也知道,罗山这一走是要去哪里。 罗山这一走,里头刑讯的同僚自也暂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出来同他打了声招呼,嚷嚷着要去吃宵夜了:毕竟刑讯逼供这等事,也算得上是体力活呢! 转眼的工夫,原本挡在面前的罗山同一众刑讯逼供的同僚都走了。眼前也只剩他张让以及大牢内那些被刑讯逼供的陆姓妇人的家眷了。 面前这一幕,也算是给他张让上了一课。既不用明着开口引来罗山的猜忌与针对,也能暂时将罗山轰走了。 当然,林斐所求至此也只完成了一半,至于那剩余的一半……他需走进大牢点明里头那几个愚钝且惧事的小民了。 第四百七十四章 围炉煮茶(十) 罗山承不承这一口提醒之情他不知道,也不在意,当然,想出这一茬的林斐也不在意这些。 他们要做的只是在不引来罗山猜忌、针对这些白费精力之举的情况下,将罗山同里头刑讯逼供的同僚调开罢了。 看着眼前已走空的同僚,他们的所求显然是已经完成了。 张让深吸了一口气,走入牢内。 牢内的陈设极为简单,受刑的几人被绑在那十字木桩之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断手断脚的可怖画面,可自那囚服上渗出的血迹,亦能看出当是吃了苦头的。 罗山还需这几人开口攀扯拉人下水,且那陆姓妇人站在风口浪尖之上,待到结案之后,京兆府定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释放陆姓妇人的,这等情形之下,陆姓妇人的家眷若是没有牵扯上别的事,自是不可能在京兆府释放陆姓妇人之时缺胳膊少腿的出现在人前的。 所以,这几人至此,吃的也不过是些皮肉之苦罢了。罗山心里有数,那几个刑讯逼供的也清楚,下手算是软和的了。 当然,能不能继续软和下去,便看这几个陆姓妇人的家眷能不能一直保持那“无辜小民”,“不沾染是非”之身了。 只是他看的清楚明白的事,这几个小民显然是不懂的。 见他走进来,虽说有一瞬间的错愕,可还是立时开口大声嚷嚷着哭诉求饶了起来。 “大人,大人,小民知错了,小民知错了!”那几个小民哭着说道,被绑在正中木桩刑具之上,那个陆姓妇人的女儿,听林斐说名唤“茜娘”的,哭着求饶道,“大人,大人放过我等吧!你让我等招什么我等便招什么!” 一听这话,张让便忍不住暗叹了一声:一股无力之感瞬间涌遍全身。 面对林斐时,他曾感慨自己太过愚钝,感叹聪明人不凡,羡慕其智的同时,又忍不住心忖自己同这等人之间的差距简直是难以跨越,若这世间都是林斐这等人,他张让怕是要喝西北风了。所以,若这世间多是这等聪明人,他张让大抵是不会高兴的,可面对这几个愚钝小民时,他却又感慨了起来,若这世间都是这等愚钝到无法点透的小民,他张让怕是也同样不会高兴的,毕竟时时刻刻都被这等无力之感所笼罩的感觉当是难以忍受的。 看明白了这等小民的成色,他自是知晓自己说话不能兜圈子了,是以轻咳了一声,开口反问那名唤茜娘的妇人:“招?招什么招?没有的事无中生有,胡乱攀扯?便不说作伪证按我大荣律法是要入大狱的了,你等是觉得这几日的牢饭太好吃了还是这刑具上身之事太过舒坦了?还嫌这大牢没有呆够?” 那厢哭的正可怜委屈的茜娘听了他这反问明显愣了一愣,呆呆的望着他,显然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看着面前这惯会哭泣掉眼泪的妇人,张让蹙了蹙眉,没有说话。 眼泪这一招面对家里人以及亲眷有用,放到衙门大牢这等地方谁会管这眼泪?又不是金子做的,还能换钱不成? 见他不说话,那名唤茜娘的妇人吸了吸鼻涕,狼狈可怜的开口了:“大……大人,我……我去劝我娘,让我娘不告官了!”说到这里,她扁了扁嘴,眼泪再次不受控制般的落了下来,她哭诉道,“只要大人让我见一见我娘,我便立时劝我娘不告官了!既知道这等事捅不得,她怎的偏要捅呢?左右……左右她中了蛊毒也没几日好活了,又作甚不好好在侯府里呆着,还要出去瞎折腾?” 这满是埋怨的语气听的张让的眉头下意识的蹙了起来,他动了动唇,却依旧没有说话,而是继续看着那名唤的茜娘的妇人,听她继续往下说。 眼看张让依旧不说话,那名唤茜娘的妇人又哭着继续说道:“也怪我等贪懒,想占便宜,图那一两个铺子的银钱。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便出去做工了!” 提到做工了,那同样被绑在大牢中用了刑的这茜娘的一对女儿女婿也跟着一道哭诉了起来:“是啊!大人,我等不要铺子了,我等出去做工就是了!” 听着满满“出去做工”这等话,若是放在平日里,他张让是懒得理会这等懒汉小民的,可眼下……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看着面前“表忠心”,表示定会放弃的三人,顿了顿,反问他三人:“你等……可是在开口埋怨那陆姓妇人?” 这张让口中的“陆姓妇人”除了陆夫人还能指谁? 三人闻言,立时忙不迭地点头,争先恐后的开口抱怨了起来。 “是啊!都怪我娘不懂规矩,我等懂了,定会劝她的!”那两个年轻些的说道。 那茜娘更是吸了吸鼻涕,“呸”了一口,恨声道:“都怪我娘!左右也没几日好活的人了,作甚出去瞎折腾?” 张让看着面前的茜娘,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道:“继续往下说!” 这举动,茜娘自以为自己这话正中了面前这位面生的大人的心思,便继续说了下去,将经此一遭所遭的罪皆尽数推到了陆夫人的身上:“我等原先好好的,有常大人接济,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瞎折腾什么呢?” “有的出去告官,还不如出面劝我阿弟将那银钱给我了!”茜娘咬牙恨道,“左右他被关在大牢里,也无什么用钱之地,作甚手里死攥着那点银钱不放?” 这陆姓妇人一家几人间的关系,张让早自林斐口中得知了。 眼下,听着茜娘那愤怒的埋怨声,他的眉头蹙的更紧了,若非自己得了林斐所托,此时面对面前的茜娘这等人,他怕是要控制不住立时甩手走人了! 简直是……简直是冥顽不灵! 难怪林斐道也莫用劝此等人向善这等话了!似眼前的茜娘这等小民,又哪里会有什么是非观念?总是打着“人之常情”的旗号为自己贪懒、占便宜寻借口,没酿出什么幺蛾子不过是本事、天赋、权势不允罢了,若是手头当真有权势、本事这等东西,也不会是什么好人。君不见富贵人家里不也有这等虚伪、刻薄之小人? 懒得再听茜娘喋喋不休的抱怨,张让开口打断了眼前这几人的话,他开口问那茜娘等人:“观你等如今这样子,受刑挨打、被刀划,被刑具夹手这等,受的皆是皮外伤,虽肿胀、疼痛,可身上手脚俱全,这筋骨也未断,是也不是?” 茜娘等人听到这里,不由一愣,眼前三个哭的滑稽可怜的小民颤了颤双唇,似是想说什么,却到底不敢随意接话。 这幅模样看的张让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道:“果然还是常式那常年不断似养猪似的接济将你等养的双手不沾阳春水,养尊处优惯了,这点皮外伤也能算得上是伤?” 一席话明显将三人骇了一跳,颤着双唇动了动,惶惶的看着他。 “还埋怨那陆姓妇人?”张让呵笑了一声,斥道,“本官今日便在这里告诉你等,若非有那陆姓妇人在,你等此时身上早缺胳膊少腿,筋骨断了不知多少根了。若非她此时立到那风口浪尖处,逼着罗山不敢胡来,本官敢拿项上人头担保,你等眼下定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不如死了!” 一席话说的三人大骇,惶惶的看着他,那茜娘更是喃喃道:“大人,小民不懂。那方才的罗大人……” “他眼下都自身难保了,那张家同兴康郡王府要拉他下水,他正寻人顶替自己,才会如此恐吓你等。”张让说到这里,看着眼前依旧一脸茫然的三人,知晓那些弯弯绕绕说多了这三人也听不懂,隧道,“‘抓交替’总懂吧!你等三人正是他要抓的交替,顶替自己的替死鬼!”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面前三人立时露出了惊恐之色:显然,比起那等朝堂权势的复杂来,这等民间‘俗语’,求神拜佛的神鬼之事于他们而言更好理解,几乎是一语便立时明白了过来。 “既要做个孝顺的,那不管是装的还是真心的,要做便一做到底,你等可知这个道理?”张让看着面前三人,骂道,“你等三人若是当时不呆在背后当那缩头乌龟,而是陪着陆姓妇人一道出面,当着满城百姓的面,立在京兆府的大堂内告官,便是收押也只能收押在京兆府,又怎会被拉来刑部?” “你等以为刑部衙门是什么地方?”张让指了指那一大排还未上及几人身的刑具,说道,“难道还会比你等熟悉的各州府的父母官衙门更客气不成?” 专司刑讯逼供的衙门又怎么可能比之京兆府这等衙门更客气呢?三人惶惶之下,痛哭了出来:“大人,大人,小民不知啊!当真不知啊!” “便知你等不知!性贪婪,又不做那等好人!”张让“呸”了一口,骂道,“若不是有陆姓妇人立在风口浪尖上顶着那即将压下来的大山,罗山对你等可不会那么客气!你等方才那些话是嫌她多事,让她莫要为你等扛着那座压下来的山不成?” 听到这里,几人方才低头哭泣了起来,茜娘喃喃道:“我……我不知道,我还以为我娘要害我……” “你娘作甚害你?她一个将死之人,你以为她拼着一口气争这些做什么?”张让骂道,“那姓刑的厨子自有自己的谋划,关几年,便能出来了,且又有钱财傍身,他哪里还需要你娘来谋划什么?” “你等以为常式是那大善人不成?那么多年供养你等一干懒汉,这些银钱难不成不要还?”张让喝骂道,“他同你等非亲非故的,又图你等什么?” 面前三人的眼泪在张让的训斥下流的更凶了,看其面上的神情懊恼是真的懊恼,也确实是出自真心的,口中更是在不住嚷嚷着“知错了”,还懊恼着“错怪娘了”,可具体错在哪里,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张让见状,忍不住摇头叹气:有些事……果真是不能强求的。 “既是升斗小民,所需记着的,便是莫要贪图什么便宜同捷径,这世间哪里又有什么捷径呢?”说到这里,想起那厢奔走的罗山,他心中叹了一声,此时颇为感慨。 果然啊!罗山先前走了人情的捷径,如今这人情债还起来还真真是还不完了!此时,他倒是突然有些庆幸自己原先不懂这些,做不了这些人情世故之事了。 “罢了,你等且记住!你娘拼着这条命来行今次之举是不得不争,若是她不争,你等眼下怕已是生不如死了!”张让说道。 那厢三人的表情依旧是云里雾里的,却显然是认同了他的话,点头道:“我等知晓的,还是娘(外祖母)对我等最好了!”说话间又是一阵涕泪哭泣。 “只是她拿命挣来的机会,你等也要把握住了!”张让说道,“那罗山屈打成招,让你等认的没做过、不知晓之事,你等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不知晓就是不知晓,记住,莫要撒谎和胡乱攀咬了!” “你娘拿那副时日无多的身子骨在逼京兆府快速结案,她告官时立在众目睽睽之下,待结案被放时自也会依旧当着众人的面被释放,京兆府不敢让她死在大牢里。届时,你等作为她的家眷,自也需要全须全尾,不能缺胳膊少腿的出现在人前。”张让说道,至于陆姓妇人这次告官赶上了好时候,正是陛下所需这等朝局动荡之事同这几人无关,他自也懒得说了,左右这等事怎么对眼前三人说,眼前三人都是听不懂的。遂只看着眼前三人,说道,“记住了!你娘不是惧事,而是足足等了一甲子才等来了这个机会,千万莫要浪费了!”说罢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多少人等一辈子也未必等的来这个机会啊!” 好在三人虽愚钝,却惧事,不得不说,“惧事”这一点真是一把双刃剑,端看人怎么用了。 此时,三人惧事的性子虽令他们对他这话似懂非懂,却也知晓自己这一席话是他们保命的稻草,遂咬牙点头道:“我等……我等知晓了,多谢大人提点,我等定不会胡乱说事,胡乱认账的!” “那等玩弄手腕权术之事,你等做不来!那便不如老老实实的做个好人,没做过的便是没做过,不知道的便是不知道,有你娘在,罗山也只敢让你等受些皮外伤罢了,不敢当真拿你等怎么样。”张让说道,“你等只消在这里等着,待你娘被释放之日,你等身上不沾染上什么别的官司,给罗山借口继续扣押你等,自然便能全须全尾的离开这刑部大牢了。” 这话已是说的直白的不能再直白了,三人回过神来,立时口中嚷嚷着道谢,道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不会胡乱认罪,胡乱攀扯乱说的,定会等着陆姓妇人被释放的那一日的。 话带到这里其实已足够了,不过既然林斐交待了,张让想了想,便将他最后交待的那句话也同几人说了。 “另外,”他看向茫然看着自己落泪的茜娘,开口说道:“那铺子确实能拿回来!”他说道,“既是你等花了这么大力气拿回来的,拿着便不会再心虚了,也不会浪费,定会好好珍惜的!” 这一番同陆夫人告官前一样的话,听的原本正茫然的茜娘霎时泪如雨下。 第四百七十五章 蒜香南瓜 “能不能保住你等全须全尾的模样,而不是缺胳膊少腿的自这刑部大牢出去,便看你等自己的了!” 张让走出刑部大牢时,还在想着自己方才说出口的那句话。按说他在刑部呆了多年,见过的那等穷凶极恶之徒也不知凡几了,再恶、再狠、再毒的凶徒他也是见过的,可从来没有哪一刻似眼下这般,令自牢中出来的他胸口发闷的。 愚钝、不知事且小恶的小民,其所作所为竟还能被框在所谓的“人之常情”范畴内的这三人真真是让他觉得那等颓然无力之感一遍又一遍的涌遍全身。 所幸,这种求神拜佛、民间俚语之事,这些小民是懂的,也是惧怕鬼神之事的。所谓的“抓交替”三个字也算是能清晰的概括出这些小民眼下的处境的。 圣人曾言“勿以恶小而为之,毋以善小而不为”。或许,所谓的小恶,只是没有那个能力罢了。 穷凶极恶之徒中虽不乏手腕厉害、智谋过人之徒;可还是愚钝且大恶之徒更多些的。无他,不过是又蠢又坏罢了!张让忍不住摇头,自忖自己是不是太过苛刻了?可胸口发闷的感觉真真是让人看的不住摇头。 罢了!他只是个办案官员而已,且这案子还不是自己的案子,自己此行不过递个话而已!至于这名唤茜娘的妇人这一家中撇去那两个孩子之外,唯一一个让人看上去不会摇头的陆姓妇人,也时日无多了,到时眼不见为净,自也不用再管这群难以评说的小民了。 至于这几个小民……正如林斐所言,旁的道理未必会懂,可那捏在手里的铺子租赁银钱是懂的。挨了那么多的打,受了那么多刑罚,在罗山手里吃了不少苦头才得来的铺子,想来是会好好珍惜的。 费尽力气得来的东西自才会珍惜,不似常式那不消他们做事便能白白送来的接济,一切来的太过容易了,自是不会好好对待的。 边走边想的张让想到这里,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突地想起了自己的际遇:不得不说,似自己这般靠着实打实的政绩往上爬的人,确实对自己手头所得的不管是官阶还是自身名声都远比罗山那等人更爱惜。 果然啊!还是吃了苦,受了累得来的东西才是最最珍贵的。 …… 外头关于兴康郡王府以及笠阳郡主一行人的消息不断,公厨三食之间差役、小吏们的议论亦是不绝于耳。 在台面后对着那内务衙门送来的成堆白菜叹气的汤圆同阿丙忍不住感慨:“总觉得这时间好似变慢了一般。” “说到底还是外头的事情一天之内都要变换好几个样的缘故!”温明棠一边切着手里的的南瓜一边同两人说道,“无事发生的一天自是过的快,因为什么也不消去记住。眼一闭一睁,一日就过去了,而那等事情发生的多的一日,要记得事情太多,便觉得时间都好似变慢了一般。” “可不是么?昨日那兴康郡王府同笠阳郡主一家的事还在闹,连同芙蓉园那晚的事都抖了出来,今日便听闻京兆府彻查张家同兴康郡王府的贪赃之事了!”汤圆说到这里,打了个哈欠,原本正在剥白菜的手慢了下来,仰着的小脑袋往下点了点,一副精力不济,快要睡着了的样子。 温明棠看了眼外头的日头:这几日都是大好的晴天,眼下他们才吃罢朝食,正准备做午食,小丫头汤圆便累了?伸手拍了拍汤圆的肩膀,将快要打瞌睡睡着的汤圆拍醒之后,温明棠扫了眼她眼底的乌青,笑着问她:“怎的了?这般精力不济的样子?” 汤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说道:“昨日做了大半宿的梦呢!梦到我爹了,我告诉他陆夫人这事,他很是高兴呢!”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起老袁的事,温明棠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去我那里歇会儿吧,左右眼瞎也不忙,我等这里忙的过来。” 汤圆闻言点头“嗯”了一声,温明棠将钥匙递给她,不忘叮嘱她一声:“睡了记得锁门!” 汤圆再次点了点头,道了声“多谢温师傅”又同一旁笑看着她的阿丙说了一声,便离开了公厨。 汤圆这一走,剥白菜的少了一人,便又来了个杂役帮忙剥白菜,看了眼那个进来的黑瘦妇人,在那张面生的脸上略略一顿,思及前几日发生的事,温明棠倒是很快便记了起来,同那妇人打了声招呼:“子清、子正的母亲?” 那黑瘦的妇人“诶”了一声,正在剥白菜的手停了下来,抬头看向温明棠高兴的说道:“是呢!我家子清、子正可有出息了呢!” 温明棠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之后,那黑瘦妇人又打量了她片刻,目光在温明棠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最是久,顿了半晌之后,她才猛地一拍大腿,“啊呀”一声道:“温师傅果真是跟个仙女似的,难怪能叫林少卿相中呢!” 听着那生硬的恭维话语,温明棠笑着道了声谢,复又夸了她几句“有气节”“寡母拉扯兄弟二人不易”的话之后,才咳了一声,断了二人之间的谈话,道要开始备午食了。 那厢恭维完温明棠,又夸了好一番自家一对神童儿子的黑瘦妇人虽是意犹未尽,却也点头道了句“是该干活了”,没有继续同她一番生硬的恭维闲扯,低头做事了。 温明棠这才将目光落到了那低头开始做事的黑瘦妇人身上,认真看了片刻:果然是不快不慢的手脚同动作,算不得顶勤奋之人,却也不算什么懒汉,至少领了月钱之后,该干的活都会干了。 领多少月钱,做多少活,至于做的活计好不好什么的,那却也不管,只消马马虎虎能过眼便成了。 恭维的话语这般生硬,足可见其是个不擅同人打交道之人,且恭维着恭维着,便又被心牵着走,落到了自夸上头,可见其并非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识人脸色之人。 温明棠看着那厢的黑瘦妇人,听一旁的阿丙小声对她说道:“温师傅,听闻这寡母自来了之后,逢人便说自己生了一对神童儿,如何如何的了不得,不少人其实早就知道子清子正的事了,一开始还客气应付着,后来也有些烦了,便不太搭理她了。可她犹自如此,聊了两句,话题便又转回到了那上头,道自己生了一对神童儿,不少人其实早听腻了那神童儿的事了!” “毕竟不是谁都有那一对神童儿可说的嘛!”阿丙说到这里,摇头道,“那寡母也知晓自己这话实在是太啰嗦了,可……又实在是控制不住,说着说着便又唠叨起了自家的神童儿。” 温明棠听到这里,叹了口气,小声道:“若是人人家里都有一对神童儿,她怕是又要被人嫌弃太啰嗦了,那话反复说的就好似谁家里没有一对神童儿似的。” 这话听的阿丙忍不住偷笑,顿了顿,点头道:“如此看来,那还是因为她太过啰嗦了的缘故。” 温明棠笑了笑,道:“她的心思皆尽数放在子清、子正身上了,心里一直想着要靠着子清、子正让自己扬眉吐气一回,便总是啰嗦着提自己有一对神童儿。”顿了顿,不等阿丙接话,温明棠又道:“这寡母逢人就提‘神童儿’的样子,叫我想起祥林嫂了。” 至于祥林嫂是什么人这种问题,温明棠没有多提,只对阿丙说道:“是一本话本子里的人物,也如她一般逢人就啰嗦着同样的话。” “反复提及会被人嫌烦的。”阿丙摸了摸鼻子,顿了顿,又道,“不过除了‘神童儿’之外,她好似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每日在这里做杂役,同大家做着一样的事,便是聊手头的活计除却搭把手之外这等话,又有什么好说的?至于活计之外的事,于这寡母而言,怕也只有“一对神童儿”可说了。 “她嘴笨,”温明棠叹道,“不大会说话的人都是如此的。” “那其实……这寡母也当算是个老实人吧!”阿丙想了想,道,“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事。” 温明棠点头:“若非如此,也不会被没有银钱这件事给逼急了,跑去闹事了。” “于她而言,怕是除却闹事,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又不懂那等人情世故的。”阿丙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又道,“不过这等人心思简单,比起那等使心眼的小人总是更容易相处些的。” “杂役们也都懂,虽是嫌她烦,却也没有排斥她。”温明棠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方互相搭把手,正在做活的杂役们,说道。 阿丙点头“嗯”了一声,说到这里,想了想又道:“其实多的是这等人呢!似温师傅这般又聪明,懂的又多,还不使心眼的人到底是少数!” 这话倒不是似那寡母一般的恭维之语,而是他心里的真实所想。 “知世故而不世故之人终究是少数。”一旁的纪采买插了一句话进来,敲了敲阿丙的脑袋瓜,说道,“多数人都有各式各样的毛病,能行事叫人挑不出毛病的,极少。” 阿丙点头,感慨了一番之后,撸起袖子,一边做事一边看向那厢正在切蒜的温明棠,话题又从说人转到了做事上头,他问道:“温师傅,今儿切这么多蒜,是要做什么菜么?” “做个蒜香南瓜吧!”温明棠顺手指了指一旁盘子里的蒜末,说道,“昨日做过甜口的南瓜了,今日就做个咸口的吧!” “也难为温师傅总是想法子换做法了。”阿丙听到这里,指了指自己的嘴,道,“就这么几样食材反复的送,我瞧着内务衙门是捅了白菜同萝卜窝了,天天送这些,可真叫人腻口!” “听闻那内务衙门新上任的总管又在长安城里买了间宅子!”将蒜碎倒入切好的南瓜中,又加了油、盐同玉米淀粉的温明棠说到这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忽道,“可见这萝卜白菜窝里能生金蛋呢!” 这话温明棠说的颇有些意味深长,一旁的纪采买闻言下意识的看了她一眼,见女孩子说罢这话之后只是略略一顿,便复又开始了手里的动作,将加了蒜碎、油、盐同玉米淀粉的南瓜抓匀之后,递给一旁的阿丙,道:“烤熟便可!” 阿丙“嗯”了一声,他是眼见着温明棠如此简单的将面前这菜食做完的,看着眼前只加了这几样事物调味的南瓜,他忍不住奇道:“温师傅,这蒜香南瓜好吃么?”老实说,这做法还当真是闻所未闻。 “若不好吃,你可以来寻我。”温明棠笑着说了一句,顿了顿,又道,“下回围炉煮茶时,可以放些蒜香南瓜于那铁网上一同烤。” 南瓜这一物常见的很,公厨这里午食备了南瓜,那厢的靖云侯府里同样做了南瓜。 同温明棠这里炙烤的蒜香南瓜不同,靖云侯府里的南瓜是切了片同红枣一道加了糖蒸熟的。入口的南瓜湿润甜软,配着那香甜的红枣,算得上是一盅挑不出差错的糖水了。 靖云侯夫人郑氏正用瓷勺舀着碗里的红枣南瓜,她对面坐着的,则是陆夫人一家留下来的那两个年幼的孩子,先时茜娘以及茜娘女儿、女婿被刑部衙门的人带走时,着实将这两个孩子吓的不轻,既惧怕官府中人,又害怕同父母以及长辈分开,惶惶哭了几日,今日才好些。 “夫人,我阿娘、阿爹他们当真会很快回来么?”入口的南瓜红枣糖水虽好吃,可孩子长那么大还不曾同亲人分开过,自是害怕的。 靖云侯夫人郑氏闻言点了点头,对两个孩子说道:“放心,很快便回来了!” 至于如此笃定的原因倒不是因为她知道了什么的缘故,而是她家阿斐曾同她说过这一句话,只叫她如此对两个孩子说便是了。 见自己说了这番话之后,两个孩子松了口气,复又开心的低头食起了糖水,郑氏摇头叹了一声:虽阿斐的回答算是给她吃了一记定心丸,可当日那情形……怎么看都不似是没事的样子啊! 眼前两个孩子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自是还不到懂事的年岁,自是大人说什么,孩子就信什么了。 寻常孩子嘛!大多如此,她长子阿楠那么大年纪时也是这般听话的好孩子,不似她家阿斐,这么大的年纪便是个有主意的了。郑氏这般想着,忽地记起了一桩旧事。 第四百七十六章 蒜香南瓜(二) 阿斐自小便聪慧过人,长到四五岁的年纪时便已是伶俐聪慧的好似个小大人一般了。功课、人情世故样样精通,又生了一幅那般出众的相貌,自是很难让人不喜欢。 甚至可说,虽是四五岁的孩子,可那于那人情世故之上的精通,一双眼看人如明镜一般。这一点之上,他小小年纪甚至超过了不少大人,可谓是名副其实的“神童”了。纵使知道两个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的,可面对这样一个孩子,真真是很难让人不偏心的。便连她,扪心自问,其实心里还是更喜欢次子阿斐的。 那般精通人情世故,讨人喜欢的阿斐是什么时候变得古怪起来的呢?好似就是七八岁的年纪,和眼前两个孩子一般大的时候。郑氏舀了一勺红枣南瓜送入口中,即便心里知道不偏心,可面对阿斐,那时不论是她还是夫君亦或者公爹他们,见到两个孩子时都会下意识的伸手将阿斐抱起来,而将阿楠放至一边。当然,理由什么的也是现成的,阿楠是哥哥,阿斐是弟弟,哥哥让着弟弟嘛! 那时比阿斐长上几岁的阿楠总是低着头不说话,那副沉默木讷的样子,此时再回想起来,郑氏才恍然觉得若彼时那等情形继续下去,兄弟两人不阋墙才怪了。 好在稍大一些的阿斐性子变得古怪了起来,他们的目光也渐渐落到了阿楠的身上。至少这家里的爵位什么实打实的好东西都是给了阿楠的,可心里,其实还是更偏袒阿斐的。 没办法,这个次子委实太过特殊了!物以稀为贵,人又何尝不是如此?郑氏思及此,摇头轻笑了起来。 爵位给了长子,他们的偏心给了次子。听起来好似不偏颇了。可于寻常人而言,怕是到手的爵位比之那等看不见、摸不着的偏心更重要吧!不过这些,于阿斐而言倒是真的不在意的。 郑氏摇了摇头,想起那些个旧事。愈发感慨次子小小年纪不凡的同时,又叹这等孩子便连她这做母亲的也是管不住的。 想起手头那些个赏花、入寺庙食素斋以及赴宴的帖子,以及圈子里不少闺中交好都在有意无意的打听着阿斐的事,郑氏叹了一声:是金子真真是怎么都藏不住的!便是没有爵位傍身,多的是那等相中阿斐之人。 可金子自己是个有主见的,待到阿斐同那温家丫头的事传出来,也不知会引来多少轰动呢! 不过好在,近些时日长安城里事多,那兴康郡王府同笠阳王府的事成了这些时日的主角,大理寺那里风声压的也紧,待此事一了,怕是阿斐的事就要传出来了。 届时,那温家丫头会遭遇什么?她可不知道!郑氏抿着口中去了核的红枣,想起那丫头去岁来府上做厨子时做的那道名为“心里软”的菜食,下意识的挑了下眉:做得一手好菜可堵不住悠悠之口啊! 至于她……阿斐自己可是道了让她莫要多管的。那她便如了他的意,不插手了! 想起这两人特立独行的举止,郑氏不知怎么的,心里缓缓升起一股别样的感觉:她好似从中看到了男女之间的另一种相处之道。 夫妻感情和睦的有如她与侯爷这般掺杂上各式身份、门第、喜好各方相衬才在一起的和谐;那是不是也会有如阿斐和那温家丫头那等,完全不看身份门第,也能在一起的相处和睦之道? 只是这等可以完全不顾及这些而在一起的和睦之道,对人的要求可远比寻常人要高得多了。 就似那温家丫头若是温玄策尚在,有温家的门第背景支持,必是长安城中第一等贵女的那等存在,纵观其品貌,自是同阿斐极为相衬的。这也是她同侯爷一直感慨其实阿斐眼光并没有出错的缘由。可那丫头再好,比起旁的闺秀来,没有那温家的门第支撑是事实,那丫头……要做的便是自己为自己搭起一道有如温家门第般结实的支撑台面了。 一个孤女,哪怕是个聪慧灵秀过人的女子,要如何才能仅凭自己搭得起这般匹敌那些贵女背后支撑起她们的门第、父兄与权势的台面来?靠……做得一手好菜?郑氏想到这里,不由蹙起了眉头:左右她是不曾见过这样的女子的。 不过思及阿斐这般的人也罕见的很,在此之前,她也不曾见过阿斐这样的孩子,郑氏又觉得……或许……也不是不可? 不管如何,她是会在一旁看着的,若那丫头当真以一己之力做到了这一点,那她……还当真要感慨阿斐确确实实的寻到了一个各方都与自己极为相衬的女子了。 将碗里最后一点红枣南瓜舀起送入口中,郑氏心道:如此……她便等着看了! 那二人若是这般相衬,旁人且不说,她这做母亲的……当是会祝福的。 …… …… 京兆府今次的一番举动确实是快,食朝食时众人才听说京兆府开始查张家以及兴康郡王府的贪赃之事,待到午食前,听闻张家以及兴康郡王府的门宅府邸已被官兵包围了,其内一干人等已不得外出了。 “林少卿!世子!”远远看到那立在一道说话的林家兄弟,京兆府尹朝两人打了声招呼,又对那兵甲胄袍在身的靖云侯世子林楠抬手道:“多谢世子配合!” “哪里的话,份内之职罢了!”世子林楠朝他拱了拱手,客套的还了一礼。 今次,围了两家府邸的官兵不只有京兆府的人,更有南衙卫的人。甚至,因着京兆府尹要带兵查案,留下的兵马其实并不多,所以这其中还是南衙卫的官兵占了绝大多数的位置的。 当然,这也不奇怪。张家长子同兴康郡王府那位人称‘小县公’的李甲先时就在南衙卫当职,其放火烧衙时用的也是在南衙卫任将领时养的私兵,这等时候,南衙自是要全力配合京兆府查案的。 有林斐在其中斡旋,世子林楠自是万分配合,当然,趁着这个机会,清一清南衙卫中那些张家长子同李甲留下的不听命令的眼线于他而言也是必要的。毕竟,他昔日调任时顶替的就是这两位的位子,这两位在其手下所辖的兵马中余威尚在,经此一事,也算是彻底散其余威,令得自己站稳脚跟了。 看着京兆府尹那眼底的乌青色,世子林楠叹道:“大人这几日……真真是幸苦了!” “也是不得已为之罢了!”京兆府尹回了一句,叹道,“既查了,便一查到底了!” 世子林楠点头,又同京兆府尹寒暄了几句,互相承诺了一番会“尽力配合”的话语之后,京兆府尹便带人离开了。 毕竟眼下,这整个长安城怕是没有几人能比京兆府的人更忙的了。 “又是贪脏又是咸阳县衙旧案的,”林楠叹了一声,目送着京兆府尹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复又将目光转向了方才并未多话的自己的二弟林斐的身上,问道,“二弟,我先前问你的话,你还未说呢!” 他看着林斐,问道:“我这南衙卫的职几时能调回北衙?”说到这里,不由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说道,“年前陛下的那一番举动当真是将我吓了一跳,以为我林家做事出了什么岔子惹恼陛下了呢!” 林斐看着面前老实的兄长,目光在他心有余悸的脸上顿了片刻之后,才道:“哪里的话?兄长听圣令,行陛下吩咐之事,又几时出过岔子了?陛下怎会恼呢?” 其实于陛下而言,似林楠这等不聪明的老实人才是最安全的。 可林楠显然不是这般认为的,听了他这话之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祖父年前就为了调任之事发了好大一通火,我当时亦不安的很,眼下才知陛下是要收拾张家同兴康郡王府才会有此调任。那待京兆府这事办妥了,我这职位是不是便又能寻个机会调回去了?” 护卫天子周全的北衙之职远比护卫京师周全的南衙更得圣心,乃天子近臣,也更抢手是不少权贵族中子弟自幼耳提面命接受的教导,自也是受所有人认可的事实。 便是没有靖国公发的那一通火,林楠自己也因为被调来南衙而耿耿于怀,一直想着调回北衙。眼下张家同兴康郡王府出事,自觉寻到了先前陛下那一出调任的理由,林楠惦记的自是几时自己能调回去的问题了。 看着面前兄长耿耿于怀的模样,林斐心里复杂至极。自幼一起长大,他自是知晓自己这兄长性子算得上敦厚老实的,平素看到百姓流离受难之事时,亦是不忍的,可这样的一个算得上是“老好人”且敦厚老实的兄长,眼里看到的却依旧是天子一人的安危远甚于天下百姓。 这其实若完全说是错的,倒也不尽然。天子一人身上系着整个大荣的社稷,上至朝堂,下至各衙门的周转,护卫百姓安危这等事。此等情况之下,天子自然是极其重要的。可天子重要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天子这个人重要,而是其身上所维系的整个大荣社稷持续运转与天下安定才是其重要的根本原因。 只是这些话,林斐知晓自己只能同温明棠说了。 感慨着庆幸自己寻到了一个可以真正吐露心声之人后,林斐开口了,他看着面前急切想着调任回北衙的兄长,缓缓开口说道:“这个么……我倒也不知。不过兄长既在南衙,自是行南衙卫当行之事,一扫南衙卫中养私兵盛行之举才是至关重要之事!” “你说的这些我自是知晓的,陛下的命令我又几时不曾执行过了?”林楠闻言摇了摇头,问林斐,“我是问我几时能调回北衙!” “北衙同南衙的俸禄官阶是相同的,兄长何必着急?”林斐看着林楠说道,“且兄长调任南衙,日常带兵在京师巡逻,能遇上郡主的机会也更多些,这岂不是美事一桩?” 话虽然有理,可……林楠摸了摸鼻子,皱眉道:“可一贯皆是认为北衙要贵于南衙的。” “哪里贵了?是因为护卫陛下所以贵么?”林斐反问林楠,“先时贵是因为天子近臣能多些接触天子的机会,先帝吃那一套溜须拍马之事的举动。敢问兄长可擅长此道?” 这一句反问倒是将林楠逗笑了,他认真想了想,道:“你这般一说……我好似还真不擅长这个。” “兄长便是擅长此道,陛下也不似先帝那般,偏好此道。”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问林楠,“先时兄长在北衙已呆了几年了,可曾因为天子近臣的缘故,而有贵于南衙卫之处?” “这……也是没有的。”林楠显然是被林斐这一席话说懵了,半晌之后,才喃喃道,“听你这般一说,这南衙北衙的,好似也没什么不同啊!”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看着面前憨厚的兄长,心中叹了一声:其实还是有不同的。即便面前的兄长性情憨厚,可天子近臣,离天子越近,那被天子看在眼里的时候也就越多。若是一个不留神在不恰当的时机做了什么不当做的错事,陛下可不会管他是不是当真有此心,而是会顺其本能的,铲除一切靠近自己的危险之事同人。 “所以,其实南衙卫这位置也挺好的,”林斐说道,“就似我那大理寺的位置一般,有时午时还能告假回去吃个午食什么的。” 说罢这些,林斐便未再同林楠说话了,而是转身,说道:“兴康郡王府虽是要倒了,可他攀咬笠阳王府之事引得百姓议论纷纷,我来不过是看看可有人要来我大理寺告官罢了!” “告官?”林楠闻言不由一愣,:“告什么官?” “告笠阳王府后院埋尸的传闻之事的官!”林斐说到这里,却是摇头叹了声,“可惜了,竟没有人敲响我大理寺衙门前的鸣冤鼓啊!” 那颇为遗憾的语气听的林楠忍不住笑了两声,他伸手拍了拍林斐的肩膀,安抚道:“估摸着是宗室出手打点了吧!”说到这里,摊手一幅见怪不怪的模样,“左右宗室有钱,笠阳王府的人又柿子专挑软的捏,软柿子多的是寻常百姓,他们又不是出不起这人命银钱了!” 在宗室眼中看来,百姓的命,显然是有价且付得起的,大不了花钱买了便是了! 第四百七十七章 蒜香南瓜(三) “估摸着砸了不少银钱进去了!”林楠说着叹了一声,感慨道,“往后少不得还要拿银钱善后,不过于他们而言倒是不在意这个的。左手进右手出的,只要银钱不断,这件事就能一直压着!” 那厢转身才走了两步的林斐却突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随口感慨了一番的林楠,说道:“压又能压多久?”他道,“我见过压的最久的不外乎陆夫人这件案子了,压了整整一个甲子,可还是似如今这般露于人前了。” 林楠自是知晓林斐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却还是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道:“人生七十古来稀,能活过一个甲子的可不多!”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叹道,“说来那陆夫人还真是……怎么说呢?运气好?好似又不是!” “总之,似这等中了蛊毒之人,身体常年为蛊毒所蚕食,我还当真是嫌少看到能有如陆夫人这般长寿的,”林楠说到这里,唏嘘了一声,“或许还真真是天道好轮回吧!” 天道好轮回? “或许吧!”林斐不置可否,朝林楠点了点头之后转身拂袖离去了。 …… …… 七日。汤圆掰了掰手指,看着台面上摆着的蒜香南瓜,自头一回吃到温师傅做的蒜香南瓜到今次第二次食,中间隔了整整七日。 七日,于在大理寺公厨中做事的他们而言,是中间间隔了一次食蒜香南瓜的次数。可于外头,长安城里,这整整七日之间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多少往日里膏粱锦绣的大族被抄家灭族,多少往日里高不可攀的贵人被推上了断头台!那些身着囚服被流放的贵人更是一波接一波的自城门前被押解经过,引得百姓围观看热闹的同时,又忍不住叹息“这真真是富贵权势转头空”,一切皆不过是黄粱一梦而已。 “听闻教坊里又多了不少新面孔!”食午食时,几个大理寺差役闲聊着感慨道,“近些时日教坊那段路都叫马车堵满了,每每行至教坊附近,没个一两个时辰便莫想通过的!” “这城里当真有那么多好色之徒么?”有人闻言惊诧道,“便如此好那一口?” “也不定是好色的,听闻还有宫里净了身出宫的公公过去凑那热闹呢!”有人吞了一口口中的蒜香南瓜,道了句“好吃”之后,说道,“那些公公早断了欲孽了,难道也好色不成?” “多是因为那些曾经的郡王妃、县主、大小姐什么的往日里委实是太过高不可攀了,看着那等高高在上的县主、小姐流落教坊那等腌臜地,多少人就等着看热闹、踩上一脚以及摘一摘这些往日里的高岭之花呢!”差役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嘀咕了一句,“兴许……这便是所谓的人性吧!” 那教坊门口被马车堵满的路,委实叫人看的唏嘘又感慨。 “性子稍烈些的,不肯受这屈辱的抄家的时候就投缳了。”有人接话道,“进了教坊的性子没那么烈,有些也慢慢接受了,也有些还是熬不住,拽着一根绳子上了吊。每每这等时候,受不得罪投缳的不计其数,官府那里也早有准备了,这几日教坊那里便一直有官府的人盯着,有自尽投缳的,记上名册便将尸首拉走了。” “所以,所谓的抄家灭族,可不止断头台上的那几刀,接下来好长一段时日里,都陆陆续续的有人送命呢!”魏服吃饭的动作停了下来,说道,“流放路上水土不服的、染上各式各样病痛死的不计其数。” “往日里数百口之多的、人丁兴旺的大族,这般一番折腾下来往往剩不了几口了。”刘元顺口接了一句,便听身旁的白诸轻咳了一声,下巴朝台面后立着的温明棠努了努。 正感慨着的魏服同刘元这才意识到作为温家的家眷,他们这位温师傅曾经亦是罪官家眷之一,不过因着年岁小,被充入掖庭劳作了。 当年温玄策出事之后,温家的男子尽数上了断头台,女眷则被充入教坊,可不似如今张家以及兴康郡王府连同被牵连到的同这两家走的近的各自夫人、王妃的母族这般引的教坊门口被马车堵住了去路。温家的女眷在这件事上倒是干脆,在充入教坊的当夜便选择用一根绳子上吊投了寰。 人死如灯灭,便是有好事者想去摘一摘那高岭之花的,那高岭之花死了,自也碰不得了。 “那位温夫人美名一向过人,听闻出事之后,本有不少人在教坊那里等着为其赎身了,却没料到那位温夫人面上看着温柔,性子却是刚烈,在押送女眷的马车上便吞金服毒自杀了!”魏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顿了顿,又道,“去教坊的那些人……哎,稍有气节的,怕是都受不住的。” “听闻掖庭那里也接了几个年岁小的孩子,”白诸随口接了一句,复又看向台面后的温明棠,“也不知能不能似温师傅这般熬到全须全尾的出宫。” 既提到温明棠了,几人自是又想起了被关押在牢中的温秀棠了。 “这位……其实比起温师傅来,精明多了!”刘元咀嚼着口中的蒜香南瓜,小声道,“先被充入掖庭逃了众目睽睽之下被押解去教坊的命运,毕竟……这种事,那么多人看着,对不少人而言,都算不得一件光彩之事!” “却又不似温师傅那般在掖庭实打实的受挫磨,没多久便走了当年裕王的路子出了宫,虽是入了教坊,可只伺候裕王一人,瞧那穿着作派,也知是养尊处优的,比不少大家小姐养的都好!”魏服说到这里,忍不住啧了啧嘴,叹道,“真真是精明的很!” “只是这等精明实在是让人看的不喜!”白诸接话道,“只为自己谋利,为自己的利益,出卖姐妹这等事信手拈来,又眼高于顶,自视甚高,在她看来,怕是只有自己是人,旁人都算不得人。为保住自己的富贵荣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真真是自私至极!” “是啊,坏的很!”魏服点头,深有所感的说道,“若非温师傅足够聪慧,寻常人怕是要折在她手里了!” “说起来,其实这等人的那些手段委实皆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刘元说道,“简直是阴毒至极!” “瞧着聪明,实则见小利而无大义,道义上说不过去的同时,遇上真正厉害的,怕也只有被收拾的份!”魏服说到这里,指了指大理寺大牢的方向,说道,“若非那温秀棠小聪明小手段过了头,只求私利,掺和进了裕王那些事,又怎会被抓呢?” 当然,掺和进裕王谋反之事只是个引子,说到底,还是得回到温玄策一案上头来。 “听闻她关押在牢里时为了摘清自己,将裕王以及温玄策等人骂的狗血淋头!”白诸说到这里,眉头忍不住再次蹙了起来,“这为人的品行真真是叫人不敢恭维!且不论那裕王做了什么,单说于她而言,都是伸手将她拉出泥潭的金主。就那副嫌这嫌那的娇贵作派,她哪里能似温师傅那般捱得过那些苦头?” “将她拉出去,送去教坊里当头牌养着,养尊处优时是‘殿下’,一朝殿下倒台了,便是‘那贼子’了。”刘元摇头道,“还有温玄策……莫忘了,那温家昔日全靠温玄策一人撑起门楣,她能得个温家小姐的身份还要靠温玄策呢!听闻温玄策未出事时,她没少打着‘温家小姐’的名头出去作诗出风头,得人恭维,常常被人误认为是温玄策亲女也不反驳,岂不有默认,故意引人误会之举?反观温师傅,听闻其年幼时甚少在人前露面,不似她这般尽折腾。总之,得了温玄策的好时,是‘好伯父’,甚至恨不能上赶着直接把伯父变成爹了。一朝温玄策出事,眼下在她嘴里就成了‘温玄策那迂腐蠢贼子’了。” “这温秀棠真真是只要有好处,什么人都能卖呢!”魏服只觉得提起这温秀棠来,叫人连叹气声都比平日里多了不少,又叹道,“真真是同温师傅浑不似一类人!” “看着聪明,实则极为短视,只顾眼前利益,自是因着聪明过头被收押了。”白诸朝两人努了努嘴,复又指向台面后立着的温明棠,说道,“温玄策这等事可不一般,至少除了温秀棠之外,放眼外头怕是没有哪个人会道温玄策蠢的。” “连温玄策这等人都无法脱身,甚至国公爷以及那算计如此厉害的常式或许都被牵扯进了同温玄策同样的事中,无法善了,这温秀棠也敢瞎掺和?”魏服摇头,“这等只顾眼前利益的短视小人瞧着聪明,可还不若温师傅这般什么都不懂,也不瞎掺和的来的好呢!” “温师傅可不蠢,那温秀棠在她手里几时得过好了?”刘元说道,对温秀棠的不喜几乎是整个大理寺的共识,也不知是有了温师傅的对比,还是温秀棠这等汲汲于盈利的小人实在是令人厌恶的缘故。 顿了片刻之后,他忽地又道,“其实,有时看温师傅,总让我有种看到了林少卿之感。也不知林少卿会相中温师傅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 提起这件事了,三人再次对视了一眼:老实说这件事能压到现在都未在外界听到风声确实令人意外。不过想着近些时日那闹得沸沸扬扬的张家同兴康郡王府的案子,他们又觉得不奇怪了。 近些时日,还有什么事能比这件事更引人注目的么? “抄家的抄家,灭族的灭族,那……陆夫人被表兄夺走的家财归还了么?”刘元顺口问了一句。 这一句不复方才同白诸、魏服二人说话时刻意压低的声音,自是为了让周围正议论着的一众差役、小吏都能听到的。 果然,这话一出,便有差役接话道:“听闻未时放人!”那差役说着,扒拉了一口食盘里的饭食,说道,“这几日京兆府上下可谓忙的足不点地了,整个衙门上下,几乎人人眼底都能看到一大片乌青。” “听闻食午食前,京兆府尹才要领着官兵进衙门时,便被等候在外头看热闹的百姓拦住了,问他这陆夫人的案子几时结案,”那差役说道,“那京兆府尹当时便道吃罢饭便开堂审理结案,已向刑部那里交涉过了,去刑部衙门那里接了被刑部衙门带走的陆夫人的家眷之后,估摸着未时便能放人了!” “那京兆府尹还放言定会让大家看着,看那陆夫人连同陆夫人的家眷都全须全尾的自他京兆府的公堂中出来!”差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两声,道,“那副义正严辞的腔调,便连我当时都险些被触动了,就要跟着周围的百姓一道称颂两句‘青天大老爷’呢!” 人说“文人相轻”,同在大荣各部衙门之内,尤其所辖事务重合之时,各部衙门的官员差役有时亦会出现这等举动。无他,不过是因为太过清楚内情了而已,也知晓这所谓的“青天大老爷”之中到底有几分是出自真心的。 “林少卿不是说过了么?”魏服闻言,接话道,“不管是不是被逼的当了这个青天大老爷,他既做了这青天大老爷之举,那赚得两声吆喝也是应该的!” 比起那等真正难得一见的圣人以及从内里到外表真正的‘青天大老爷’,衙门里坐着的多是俗人,当然,不少人或许比寻常人的品行更好些,可到底也只是俗人一个罢了! “未时便能放人吗?”汤圆闻言吐出了口中的瓜子壳,用胳膊肘捅了捅一旁的温明棠,问道:“温师傅,咱们可要去看一看?” 看看?温明棠想起林斐同她说过的这个案子的细节,想了想,点头道:“也成!我确实想去看看!” 不过,她真正想看的并不是陆夫人,而是陆夫人那被关押在刑部的家眷茜娘等人,经此一遭也不知如何了。 …… …… 随着牢门外铁链落地之声响起,被绑在刑部衙门的刑讯木桩上,已两日未食上一口饭食,喝上一口水的茜娘等人抬起头来,看向那自牢门外走进来的官员。 原本以为这次走进来的,依旧会是这几日强行逼着他们指认“同伙”的那个名唤罗山的满脸阴沉的官员,却未料到所见竟是一张时隔多日未见的脸。 看到这张脸的那一刻,茜娘等人脑中还未有所反应,眼泪便夺眶而出,下意识的开口哭诉了起来:“大人!那个罗大人真真是强行逼着我等招供同伙啊!” 第四百七十八章 蒜香南瓜(四) 便是木讷不知事如茜娘等人,也在近些时日的审讯中隐隐感受到了罗山的急迫,若说原先还只是恐吓同暗示的话,至最近两日,罗山这般令他们滴水未尽,粒米不得食的举动便可说是明示了。 “那罗大人……那罗大人是想要屈打成招啊!”茜娘两日未进食的嘴唇早已干涸撕裂开来了,裂开的唇表渗出丝丝血丝,舔着自己唇上那股浓浓的铁锈味,茜娘颤着唇,看向面前的张让,几乎是以一种看救命稻草般的眼神看着他喃喃哭诉着,“他不给我等吃喝,逼着我等指认同党,还道我等几时肯指认了,便几时给我等饭食吃!” “不给吃喝也就罢了,还每日需挨鞭打,那大人还道什么让我等长长记性,我等实在是不知要长什么记性啊!那沾了盐水的鞭子打人简直是疼极了!”茜娘女儿哭着喃喃,“这真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呢!” “这里是刑部的大狱,你等以为是外头的客栈不成?”张让看着面前争相恐后的向他哭诉起来的三人,心里早没有头一回见到三人时那股有气无处发泄,有力无处使去的憋屈了,他有的只是平静,自始至终的平静。 “就你等受的这点皮外伤……”张让说着,转头示意身边的狱卒上前为三人松开那绑住三人的锁链,说道,“不过是刑部大狱里如同挠痒痒一般的刑罚罢了!” 这点还只是挠痒痒……松开了锁链,能活动筋骨的茜娘眼泪簌簌地往下落,扶着木桩站定,本想说什么,可眼角余光越过张让,看到张让身后,那牢门大开的牢房内被两个狱卒架着走出来,浑身上下好似没了筋骨一般瘫软在那木桩上的人时,顿时瑟缩了一下,喃喃道:“抽筋……扒……扒皮呢!” “看来常式将你等养的确实好,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养尊处优的!”张让说着,撇了茜娘等人一眼,见三人扶着木桩站着,顿了顿,便又道了一句,“还能自己站着,足可见陆夫人这立在风口浪尖上的一招真真是厉害啊!本官还当真是嫌少看到从这里出去,还能自己走动的。” 这话听的茜娘三人再次瑟缩了一下。 张让招了招手,一个狱卒端着三碗小米粥自门外走了进来,行至三人面前,这次倒是不消狱卒和张让说什么,三人便忙不迭地上前几乎是“抢”一般的端走了那托盘里的米粥碗。 捧起米粥碗的那一刻,便忙不迭地往嘴里倒。 入口的米粥只是一碗熬的再寻常不过的小米粥而已,甚至不知是厨子还是杂役淘米时懒散,连沙子都能吃到。可三人此时根本顾及不了这些了,往日里食几口便有剩余的寡淡小米粥此时恁地恍若人间至味一般让人舍不得放手。 几乎是狼吞虎咽般的将手里的小米粥舔舐殆尽之后,三人这才抬头看向张让,却见又有狱卒捧着三人入狱时穿的衣裳走了进来。 看到这衣裳的那一刻,三人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若说方才为自己松开锁链,端来小米粥的举止已让三人隐隐预感到苦日子要熬到头了,那眼下看到这送还衣裳的那一刻,三人这才总算是确定自己终于要被释放了。 看到面前三人抱头痛哭的举止,张让转身,道:“换好衣裳便出来吧!本官在牢外等候你等!” 纵使知道多说无益,说的再多也是不懂。可面对对面三人那入了一趟狱,受了一趟罪,性子却依旧半点不改,甚至连自省都未悟出半分的三人,张让只觉得颓然与无力:这等感觉大抵就似是那等先生费尽心力的想要教些什么,可花了大半晌的工夫却依旧徒劳无获一般,令人无奈至极。 不用看,他也知道,这三人待出狱之后同先时并不会有什么不同:真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啊! …… …… 因着有差役来的晚了,重新热了一下饭食,以致温明棠等人来到京兆府衙门前看热闹时已过了未时了,那据说甚为“精彩”的审理结案,引得围观看热闹的百姓连呼“青天大老爷”的审案过程早已结束了。 不过虽是未看到审案的过程,这陆夫人连同其家眷三人自京兆府尹手中接过那归还的铺子地契的那一幕,温明棠等人却是赶上了。 不比汤圆、阿丙连叹可惜没有看到精彩之处,温明棠想看的,便是这一幕。 一旁的陆夫人还好,她反应平静,那厢自刑部衙门里进出了一趟的茜娘等人却几乎是以一种急迫到难以复加的姿态上前接过的那自京兆府尹手中递还的铺子地契,而后便伸手紧紧的将其护在怀中,不肯撒手。 茜娘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顾不得上头京兆府尹的敲打以及旁人指摘她只顾铺子地契,不记得搀扶母亲的言语苛责,她只是紧紧的抱着怀中的地契,不肯撒手。 刑部衙门大狱里的鞭子落在身上好疼,那几日于她而言恍若地狱般的刑罚真的好难捱!这是她吃了苦头才换来的,决计……决计不能撒手! 抱着地契的茜娘眼泪簌簌地不住往下落:她的眼泪掉过很多回,可从来没有哪一回似今日这般由心而为,真真是不论如何都控制不住的,直往下落。 大抵虽外人听起她的遭遇是如此的命途多舛,可事实是她从未短过吃喝,也从不曾为饭食之忧真正的发过愁,养的确实如同小户千金一般不曾吃过一点苦头。天塌下来,总有母亲他们顶着,她……从来不曾受过这般的罪。 抱着地契惶惶不肯撒手的茜娘哭了许久才记起了陆夫人,回头看向陆夫人,又记起了母亲告官前说过的那些话。 “我那狼子表兄一家将我父母的铺宅生意经营成这般,不过是因为这一切于他们而言来的太过容易了,便大手大脚的挥霍,轻易便买卖来去,不珍惜罢了!” “真真吃了大苦头,费了大力气得来的东西,自会好好珍惜,不舍得轻易浪费的!” 浪费?她哪里舍得浪费?这铺子是她吃了好大一通苦头,挨了多少日的毒打才换来的,又怎舍得浪费半分? 旁人指摘她不孝、吃相难看这些话茜娘通通都没有将其放在心上,只是一手紧紧的抱住怀里的铺子地契,一手搀扶着身旁的陆夫人,三人在周围一众百姓的热闹围观中渐渐走远了。 看着那互相搀扶着走远了的陆夫人一行人,汤圆忽地叹了口气,指着陆夫人那颤颤巍巍的身子骨,唏嘘道:“陆夫人……当熬不了几日了吧!”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看着陆夫人那即便厚袄披身也依旧看起来单薄至极的身子骨忽地叹了一声,道:“陆夫人蓄了一个甲子的力才刮来的这股风大抵是要过了!”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依旧不绝于耳,有不吝言辞的夸赞京兆府尹青天在世的,亦有感慨这陆夫人一把年纪不易的,更有叹那张家同兴康郡王府这样的门宅坍塌竟也不过是一夕之间的事,这些种种皆令人叹息怅然。 便在此时,有人提及了那张家同兴康郡王府的几个重要女眷。 “虽不少人都奔去教坊尝那鲜头去了,可……最重要的那几朵花依旧是旁人摘不得的,一入教坊便被人买走了!”有人说道,“也不知是什么人出的面,不过彼时盯着这几朵花的不少,能买到这几位的贵人,其手中权势定然不小。” “是啊!郡王妃,哦不,是昔日的郡王妃,还有昔日兴康郡王府养的那几朵特殊教养的‘花’倒是早早便被人买走了,不过那张家有几房侧室连同郡王府的几个小妾以及几家沾亲带故的族中的夫人什么的都在呢!”有人说着,那语气颇为唏嘘,“虽不似郡王妃她们那般稀罕,却也是往日里高不可攀的贵妇人,那教坊的教养嬷嬷也顾不得昔日那些交情了,这些人一去教坊,那教养嬷嬷便将人挂了牌,说是价高者得!” “站得越高,跌下来时踩的人便越多!”另有人接了话茬,叹道,“都等着看热闹呢!” “可不是么?”人群中有人附和了一声之后,却是又“咦”了一声,道,“我记得昔日兴康郡王府里养的那几朵娇花前几日不是叫那笠阳郡主给扒了衣裳羞辱了一番么?竟也被人买了?” “多的是人想要买呢!”那问话的话音刚落,便有人接话,道,“进教坊的头一日,不少人便皆是为那几朵娇花去的。有想羞辱的,亦有想尝鲜的,不过大多当是这两者都有。” “所以,还是奇货可居啊!”围观的百姓唏嘘不已,“那等喜欢上前踩人一脚的人多的是,大抵……是能从踩人中得到什么乐趣吧!” “也不知这几位被哪家贵人买去了!”有人啧了啧嘴,说道,“不过,我听闻还是长安城里的权贵出的手,往后……指不定还能再看到这几朵娇花出现在人前呢!” “那这昔日兴康郡王府的几朵娇花也不算白养了。”周围百姓议论着,虽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可话语中的戏谑以及看热闹的语气却是溢于言表,“先时一番教养也不算浪费了!” 这话听的汤圆忍不住摇头,小声对温明棠道:“温师傅,恁地羞辱人呢!” 这话本是两人之间小声说的话,却叫旁人听到了,有人笑道:”小姑娘皮薄,老实,却不知不是所有人都似你这般面皮薄,会不好意思的呢!”那人嗤笑了一声,摇头道,“若是觉得这等事算是羞辱,昔日兴康郡王府还在时,府里那几朵娇花可算得上是权势最大的贵女之一了,她们不乐意,还有谁能羞辱到她们?足可见她们自己是愿意的,毕竟以色侍人这种事……多的是人愿意做呢!” 一句话听的众人不住摇头,却也有人叹道:“倒……也是事实。” 温明棠听到这里,想了想,倒是难得的接了人群中的议论话茬,开口说道:“其实以色侍人这等事也如同赌博一般,既要赌自己能被贵人相中,还要赌贵人能一直相中自己,更要赌色衰爱驰时自己能善终,若这几点都能赌赢的话,那最后要赌的便是所倚仗的贵人本身不要倒台了。” “如此听来,那这以色侍人要赌的还真是不少,既要赌自己,还要赌贵人。若说自己这件事还能靠自己使使手段什么的赢过旁人,那贵人能不能一直不倒台便不是自己能左右的了!”人群中有人接了话,说罢便笑了,“这一番下来,可比要自赌场里赢钱困难多了!” “可不是么?”温明棠笑着说道,“虽说十赌九输,可不少人进了赌场都是笃定自己会是赢得那一个的。可以色侍人这种赌究竟是不似真的进了赌场那般,赌几局便能随时抽身离开了,那可是要一直坐在赌桌上,不能下来的。” 这话题越说越是有趣,周围议论声不绝,有锦衣华袍、大腹便便,光看其表,便可看出其经商之能颇为出色的富贵老爷摩挲着手里套的玉扳指接了温明棠的话茬:“若是必须一直坐在赌桌上,不能下来那便不好了!便是我这等人,自诩赢几局的本事是有的。可若一直坐在赌桌上,不能下来,那时间久了,便总有输的那一日!” “偏这以色侍人又同一般的赌不一样,可以自行选择出几个筹码。有些筹码即使扔出来了,也是不痛不痒,不会叫人心疼的。”富贵老爷说道,“可这以色侍人的赌,必须是时时刻刻压上全部身家性命的赌,这般的赌,便是赢了千百次,可只要输一次,便彻底完了!” 一番相谈议论引得周围人不住叫好。 那厢立在京兆府衙门口,受了不少声“青天大老爷”赞誉的京兆府尹听到这里一番议论,下意识再次点头的同时,又隐隐觉得这番议论的声音中有一道声音恁地耳熟。 多听了一会儿,他总算是听出来了,是先时在那兴康郡王府门前说出“裱糊匠”三个字连同说出“有些人就喜欢欺负死人,欠死人的恩情与欺负死人,同死人结下的仇,都只需烧些纸钱就能摆平”的声音。 没想到今次,又听到那道声音了,不似那日在兴康郡王府门前说出那一番令人醍醐灌顶之语时刻意压低的声量,这一次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叫他清晰的听出了这声音竟是出自一个女子,且听其音,似是年龄并不大的样子。 也不知这京城里哪家的女儿竟能说出这般一番话来!京兆府尹有些诧异,下意识的循声往人群中望了一眼:却见说话的竟是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看其衣衫穿着颇为朴素,同他原先以为的是哪家诗书传家的大族门第教养出来的贵女截然不同。 不过虽是与自己想象的不同,这随意的一眼,还是令得京兆府尹下意识的记住了这少女的模样:一张不施粉黛,却尤为美丽,甚至胜过不少描眉点唇、悉心装扮的女子的脸。 这张脸……真真可谓是丽质天成!京兆府尹叹了一声,便连他自己也未想到,今日这随意一眼记住的脸,往后竟在这长安城中引起那般大的波澜来。不过,这皆是后话了,便暂且不提了! 第四百七十九章 蒜香南瓜(五) 看了一番京兆府衙前的热闹,因着并未多作逗留,是以温明棠等人再次回到大理寺时,时辰尚早。 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阿丙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走了一趟,又饿了!” 阿丙这年岁的少年,正是最容易饿的时候。温明棠看着比去岁头一回见到时长高了约莫有半个头的阿丙,笑了,说道:“所幸午食时还剩了些蒜香南瓜,冷食也食得。若是实在不想食冷的,就去我那里,用围炉煮茶的器具拿去热一热便成!” 此时时辰尚早,内务衙门每日送来的菜食种类也就那么两三样,自是上午便早早将菜肉都洗、切备好了,待到暮食之前一个时辰,直接开灶做菜便是了。 得了温明棠这一句,汤圆同阿丙立时应了一声,一面说着再烤些番薯、红枣、桂圆什么的,一面进了公厨。 原本是准备拿了那午食剩下的蒜香南瓜便去温明棠那里支起炉子围炉煮茶来着,可待进了公厨拎开锅盖看到里头空空如也的铁锅时,三人皆是愣住了。 正在一旁蒲团拼凑出的“地铺”上打瞌睡的杂役一见他们这举止,便猜到几人想寻什么了,隧笑着打趣道:“可是阿丙又饿了?”看着正摸肚子的阿丙,杂役指了指外头,说道,“不巧的很,你等出去看热闹之后,那盘剩下的蒜香南瓜叫林少卿拿走了,你等便再去烘个番薯什么的垫垫肚子吧!” 温明棠等人恍然,转身正要走,便听那杂役又感慨嘟囔了一句:“最近集市菜价涨了些呢,虽是涨的不多,可买菜什么的也比素日里要多花几个钱了。公厨吃饭不要钱,大家自是在公厨将肚子填满了再回去了,如此……也好省下一张嘴的开销了。”说话间还忍不住叹了口气,那语气听起来颇为复杂。 虽说孤身一人住在衙门住宿屋舍里的杂役不少,可多的是那等家里有家眷同在长安的。家里妻儿老小的开销可不似杂役自己这般能在衙门公厨解决了,自是日常皆需要去集市上买菜肉什么的回去做的。 这般一来,集市上菜肉价钱的变动,这等日常需去集市上买菜肉做饭的自是头一个察觉到的。 “听闻几乎所有菜疏都比原先贵了两个钱。”杂役叹道,“虽涨的不多,也不至于买不起菜了,可算一算每月还是要多花上不少银钱了。” 这随意的一声感慨听得转身正欲去温明棠院子里围炉煮茶的汤圆等人脚下的动作皆不由一顿,互相对视了一番之后,汤圆偏头对温明棠说道:“温师傅,菜肉价格那么快便涨了呢!”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这几日,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那出事的张家同兴康郡王府身上盯着,却是鲜少有人注意到了这菜肉价钱上涨上头。”顿了顿,又道,“或许便连买菜之人自己虽是注意到了,却也并不会以为是什么大事。” 升斗小民也是这世间最愿忍让的一群人了,温明棠一边说着一边同汤圆、阿丙两人跨出了院子,公厨院外几个杂役正在外头劳作:扫地的扫地,擦拭长廊的擦拭长廊。 只一眼,温明棠的目光便落到了正在长廊边擦拭长廊的黑瘦妇人身上:那是……子清、子正两人的母亲。 想起她前些时日的那一闹:被不少人称为刁民。温明棠脚下慢了一慢,看着那黑瘦妇人正在劳作的身影,喃喃:“或许……有时候太过忍让也不好!” 子清、子正的母亲便是忍到无法再忍,被逼至绝境时,才急的闹将出来的,可在外人眼里又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怜她一人独自带大子清、子正两人的有之,可更多的却是以一种别样挑剔的目光来审视其行此举背后所求的‘利益’动机吧! 熟知内情的,会知其是逼不得已。可不知的,又会如何看待她那些举动呢? “七日之间,几乎每种菜价都涨了两个钱,肉价则涨的更多些,要三个钱。”刘元说道,“这是我家买菜的阿嬷回来说的!”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嘀咕,“自家买菜的钱要多花了,不该是头等大事么?怎的还都盯着那张家同兴康郡王府里那点热闹瞧?” “一年赚得的银钱都比不得人家屋子里随手摆置的一样物件银钱值钱,怎的竟还有这等闲心?”刘元对身旁的白诸、魏服二人说道,“眼下是只涨了两个钱,咬咬牙,尚且能捱过去,待到实在捱不过去了,怎么办?” “怎么办?闹呗!似子清、子正的母亲一般急的跳出来闹!”魏服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到时候京兆府出兵、镇压、上奏三板斧下来,朝廷再开始出面压价什么的,每每都是这么个路数。朝廷出面解决此事,京兆府再推几个官员出来革职查办,百姓高呼几声圣明,事情便解决了。一番闹腾下来,只要不出什么意外,便还能顺带为自己添上几笔政绩,这结局真真是皆大欢喜呢!” “可忍着的这段时日里百姓多花的银钱,朝廷可会归还?”白诸接话道,“如此一番风水轮流转下来,最后不还是肥了静太妃的荷包?” 看着屋内正闲聊菜价的三个下属,正在案边翻卷宗的林斐抬头向三人望来:“张让那里,赵大人的案子以及常式的案子可有什么进展?”顿了顿,又道,“张让提过不能说的,便不要告知我了。” “连进展都无,张大人又能有什么不能告知林少卿的?”刘元摇了摇头,说到这里,面上的神情默了默,声音低了些,又道,“倒是赵夫人那里……来过几回,问我等案子怎么样了。” 赵孟卓遗孀赵夫人出身书香门第,自是知理的妇人,知晓林斐不插手此案之后,便也未再麻烦林斐,而是每每来,都直接寻刘元等人探听情况。 “老实说,那物证结果真真叫我等不知该如何对赵夫人开口。”白诸接话道,“有一回我隐晦的提了一提物证所指赵大人极有可能是自己选择的跳楼,那赵夫人便问我赵大人生活如此顺遂,她这枕边人都不知自己夫君有哪里不如意的地方,又为何要选择跳楼?” 林斐听到这里,点头道:“便是当真跳的楼,那也定是被逼的!” 这话一出,白诸等人虽是一愣,却也并不意外,跟着点头道:“那赵夫人也是这么说的,道便是当真自己跳的楼,那也定是被逼不得已而为之。” 这些……其实都不消赵夫人提醒,他们这些办案的连同张让又怎会不知?只是……思及毫无进展的查案过程,以及那失踪至今不见人影的摘星楼当日在场的几位官员,白诸等人对视了一眼,颇为无奈道:“除却已死的常式以及软禁于宫中的国公爷,哦,还有疑似自己跳下摘星楼的赵大人之外,其余人皆失踪了,且音讯全无。” “这案子……真真是同以往的案子全然不同,其可查的人证、物证之流的除开表面的那些个争执之外,真真有关案子的线索极少。”白诸说道,“不说我等了,前两日我等去刑部同张大人交涉,他也连呼此案委实越查越是棘手!” 当然,不少案子未破开那遮掩在前的重重迷雾之前,看起来都是棘手,且让人一头雾水的。远的不说,便说刘三青、芦元林等人的案子在未揪出真相前同样是让人觉得难办的。 可这难办,于他们这等办案官员来说,心里其实还是有把看不见的尺子来衡量的。 “看不懂案子本身,便回到涉及案子的人身上来。”魏服接话道,“看咱们赵大人、国公爷,甚至连同常式三人牵涉其中,皆无法善了,想也知晓此事定极为棘手,或许……会是我等接手过的最麻烦的案子也说不定!”那常式工于心计之举犹在眼前,真真是令人惊叹。 “这案子……”刘元顺口接了魏服的话,说道,“张大人若当真办好了,这升阶什么的自也是担得起的。” 至于若是没办好这种话,众人自是默契的皆没有提及,而是转而又提起了另一个人。 “没想到那罗山竟是自保成功了!”白诸说道,“虽说被贬了两阶,品阶一朝回到了十年前,可好歹是成功摆脱了张家同兴康郡王府的纠缠,也不知其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从张让那里听闻罗山对那陆夫人的家眷茜娘等人已顾不得面子功夫了,而是明晃晃的恐吓威逼这几人做替死鬼。不过因着张让出面走了一趟,向那几人陈明了厉害关键,好歹没有叫这几人稀里糊涂的冤死!”魏服唏嘘了两声,“这等情形之下,没有茜娘这等替死鬼在手,也不知张家同兴康郡王府为何肯放过他。” 毕竟自笠阳郡主跑到兴康郡王府前挑衅的那一日开始,兴康郡王府连同张家便如同疯了一般到处攀扯,不少人都在暗地里道罗山这一回怕是完了,便连张让先时都是这般以为的,却未料到他最后竟是逃过了一劫。 “你等可是忘了一进教坊便被人买走的原兴康县主同原兴康郡王妃等人了?”林斐听到这里,摇头说道,“不止如此,流放的还有那位原来的‘小县公’李甲一位妾室所生的庶子,已七岁了。一家尽数倒台,自也管不得什么庶子不庶子了,总是个男丁。这些人……都需有人出面照拂!” “宗室倒不是吝啬那点银钱,可这等情况之下,唯恐被波及自身,自是不好明着出手的,便需要一个明着出手照拂这些人之人。”林斐说到这里,随手用木签子插了一块放置于案角的蒜香南瓜送入口中,说道,“罗山肯出面做这件事,兴康郡王府自是没有再咬住他不放了。” “那张家同兴康郡王府又未咬出罗山,若不是罗山硬着头皮在这等时候出面为兴康郡王府的家眷安排出路,也不会被连贬两阶。”说到这里,林斐顿了顿,又道,“倒是那接手兴康郡王府家眷的买家,竟是……没听到城中传出什么消息,捂的倒是严实!” 这话一出,成功令得屋中的刘元等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开始猜测了起来。 “当是权势滔天吧!”刘元摩挲了一番下巴,说道,“毕竟是在这等时候赶的这趟浑水!” “也不知究竟是何等权势,背后站的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在这等时候行此等举措?”白诸沉思了片刻之后,转而看向魏服,问道,“老魏,你可听闻过这等人?” 魏服沉思了许久之后,还是摇头,道:“惭愧!便是我也想不出来有这等人。哪家会如此不开眼在这等时候行这等令圣上不悦之举? 林斐神情平静的听着面前三人议论着,咀嚼着口中软糯咸香的蒜香南瓜,一块一块的往嘴里送,可待到案角那放置蒜香南瓜的食盘都空了,也未见三人猜出那背后之人来。 放下那插蒜香南瓜的木签,他喝了口茶,起身道:“我出去走走,你等继续做自己的事吧!”说罢也不等三人有所反应,便离开了。 这答案……当真很难猜吗?或许是不想猜,也或许是身为大荣臣子长久以来的本能,下意识的回避了吧! …… “那烤熟的蒜香南瓜内里依旧是软的,表皮却是焦脆的,同这番薯真真是不一样!”咬了一口手里的烤番薯,垫了垫开始“咕噜”发牢骚的肚子,阿丙感慨道,“若非温师傅做了这吃食,我还是头一回知道这蒜碎烤熟之后这般香的!” “那大蒜的咸香真真是同一般的咸香不一样,好似那蒜香天生带着一股子诱人的鲜味一般!”汤圆感慨着啧了啧嘴,一幅意犹未尽的样子,叹道,“是真真好吃呢!” 温明棠笑着接话道:“这蒜碎待用石舂舂捣成粉末,加以盐调味,也可同那辣椒粉一般用作调味,便唤作蒜香味,加入去岁食过的无骨鸡柳以及一些油炸捻子中滚几圈,味道亦是极为鲜美呢!” 一番简短的描述听的汤圆同阿丙两人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口水,巴巴的朝温明棠望来,两人正要说话,便听院门处一道声音传来:“你若是真做了这蒜香味的调味之物,我要一些!” 这声音……看着自院门外走进来的人,汤圆同阿丙连忙开口唤了声“林少卿”。 林斐朝两人点了点头,走进院中,而后径自行至温明棠身旁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第四百八十章 拉丝年糕 小炉正中的铁网上置着一只长柄茶炉,茶炉里盛着的还是熟悉的牛乳茶汤,那玫瑰花瓣、红枣片、茉莉花茶叶连同零星点缀其中的干桂花在牛乳茶汤特有的焦褐色茶汤中沉浮,还未凑上前,只围着那小炉坐下,便已能闻到那股特有的焦糖香、花香、茶香以及牛乳香交织在一起的香味了。 围绕那粗陶长柄茶炉周围一圈排开的便是些围炉煮茶常用到的物什了:带叶的橘子、几粒红枣、橙色的甜柿、那半个巴掌大小的小小的烤番薯以及几块四方大小的年糕。 朝几人点了点头坐下之后,顺手拿起那长柄茶炉为自己倒了杯牛乳茶,抿了一口那带了些花香与枣香的牛乳茶,林斐握着那茶杯慢慢品了起来。 牛乳同茶制成的乳茶这一物也是有趣:不止只这两物调和出的乳茶食起来味道颇美,不管是加了细糖还是不加细糖的,是否要再加上些红枣、玫瑰花瓣等花茶包,甚至加上一小撮盐的,种种调配食起来的味道皆各有一番风味。这乳茶真真可谓是同什么都能相配的饮子,不论冷食、热食,都有其独特之处。 品了几口加了花茶包的牛乳茶,见一旁的温明棠在用签子吃那铁网上烘烤的年糕,林斐便亦有样学样的用签子插了块烤年糕起来,直接置于铁网上的烤年糕原本纯白的表皮已烤至焦黄色,其上那纵横交错的“棋盘”似的纹路正是烘烤的铁网印于其上的。 张嘴一口咬下那年糕,其年糕本身便带着些微的甜味,同曾经食过的蘸了甜辣酱的烤年糕不同,这年糕烘烤过后,表皮已被烤炙成焦脆,内里却是极为软糯且拉丝的,一口咬下,破开年糕焦脆的表皮待拉开时,便能拉出一条长长的,粘牙软糯的糕体来,其实空口吃此物的味道已然很是不错了,不过,看着女孩子置于案上的那两只小碟子,他便也有样学样的插着年糕蘸了蘸小碟子里的两样蘸料物什,一碟纯白色粘稠状的酱料名为甜乳酱,入口甜津津的,又有着那股牛乳特有的乳香味。 “是温师傅用牛乳、细糖什么熬的,”汤圆介绍道,“说什么是仿照炼乳制成的,这牛乳还能练出来么?我同阿丙乍一听闻还以为是炼丹呢!” 林斐听罢之后,说道:“大抵是加了糖的牛乳熬至去水之后精炼凝结的吧!同熬药差不多,如此熬起来的味道便更为浓郁,同那酱料类似了。” 光蘸那甜乳酱味道已是美味了,另一旁的小碟子里还盛了些米黄色的粉末,这一物,林斐倒是认得的,道:“此物是黄豆粉吧,先时食过此物。” 温明棠点头,手里蘸了甜乳酱的拉丝年糕遂又在黄豆粉里滚了一圈,而后才将那拉丝年糕送入口中:香甜的乳香中混合着黄豆的香气,为年糕增添上了一份独有的豆乳香气,品着那对于自己而言颇为熟悉的豆乳香,待看到面前三人食起来时既诧异又连连点头称“美味”的举止时,温明棠才意识到自己好似来了大荣之后还未做过这对于自己而言颇为熟悉的豆乳呢! 待过几日倒是可以做一回!牛乳美味,豆浆亦美味,两者各有其美味之处,融合之后,那各自的美味融于一起,却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另外生出了一种融合而出的新的美味之物。 “豆浆和牛乳混成的豆乳饮子味道亦是极美的。”唇齿同那软糯拉丝的年糕做斗争时,温明棠说道,“过几日便将乳茶换成豆乳,我等再品一二。” 长安城里的热闹看得,从热闹中看出的世事无常亦看得,不过于他们这等荷包不丰的人而言,每日吃什么才是头等大事。衣袍等事物坏了还能补补,凑合着用,不是每日每月都必买的,可吃这件事却是一日都少不了的。 这世间不少事会变,人也会变,真真不会变的事物极少,不过人不吃饭就会饿死这一点却是永远不会变的真理。 想到自己发现的所谓的朴素“真理”,温明棠唇角翘了翘。 围炉煮茶这种事,文人雅士做来谈论的多是风雅之事,如他们这几人谈来却是离不开吃喝拉撒的民生之事,谈了好一番长安城里的菜价上涨之事后,汤圆揉了揉肚子起身,朝阿丙使了个眼色,对温明棠道:“温师傅,食多了肚子不舒服,我等去去便来!”说罢便同阿丙一道起身离开了。 这借口可半点不高明,闹肚子还能一起的么?温明棠笑了笑,待汤圆和阿丙走后才看向说罢“黄豆粉”之后便不再说话的林斐。 还不待她说话,林斐便开口了,只一开口便道起了方才在刘元等人那里没有得到答案的那个问题上头:“那个至今外头没什么消息,买走了原兴康郡王府同张家几个重要家眷的买家,你觉得会是何人?” 女孩子闻言只是略略一愣,旋即便笑了,她挑眉,反问:“这个问题很难猜么?”顿了顿,不等他说话,女孩子便继续说道,“先时众人不是说过了么?那个在兴康郡王府那等情形之下,还会同兴康县主定亲的兵部青年才俊同皇后母族沾亲带故的,后来若非……笠阳郡主那一出事闹出来,实在是叫人脸上不好看,这事情原本该是过了明路的。” 这个回答,总算叫他心中那寻不到可说话之人的郁结稍解,舒了口气之后,林斐自顾自的摇头说道:“是啊!这个答案一点都不难猜,只是多数人不敢猜罢了!” “能在圣上授意要重办的情形之下,逆势而为,买走那兴康郡王府的一干重要家眷之人,若当真是权势滔天,早就传的人尽皆知了。”女孩子手中的木签拉扯着那年糕,说道,“问题在于不透露风声这一点……这其中怕是有圣上的刻意授意在里头。” 话说到这里,记起年节时进宫见到的那位端庄得体的皇后娘娘,复又想起外头传颂的“帝后恩爱”故事,温明棠叹了口气,说道:“故事最美好之处果然都写在话本子里了!”就似现代社会她听闻的那些耳熟能详的童话故事一般,最美好的往往就是结尾那一句“从此以后,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至于之后的故事,那些家长里短琐事的影响云云的,便不再着墨了。 “还是雾里看花,朦朦胧胧的看,才是最美的。”温明棠将木签上蘸了甜乳酱和黄豆粉的拉丝年糕送入口中,“凑的太近,看的太过真切,往往便不好看了。不管是事还是人,都一样。” 林斐闻言轻笑了一声,抬眼看了她片刻之后,忽道:“我倒是觉得你便是凑近了看也没有什么不同,”他道,“你日常总是不施粉黛,凑近了看自是不会似那等浓妆艳抹的妆容一般显得脂粉气过于厚重,仿佛敷上了一层面具一般。这一点不止是外表,便连人,也一样。”说到这里,他看了眼那正在炭火炉上缓缓烘烤的围炉煮茶事物,顿了顿,又道,“虽是说的吃喝事物,可大抵大俗即大雅,这般日常吃食用到的物事不知是不是因为你这里的吃食做的太过用心的缘故,亦变得雅致了起来。” “碰到你之后,我分在吃食这一物上的心思也多了不少。”林斐说到这里,看着手里那浸润在牛乳茶汤中沉浮的花茶瓣,顿了片刻之后,又道,“确实挺美的!既能吃又能欣赏,便使得凑近了看也好看了。” 他是个务实之人,既能吃又能欣赏自然对极了他这副务实的胃口。 温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片刻之后,才道:“我确实是个极关注吃的人,赵司膳在宫里时也常说我贪嘴,不过她自己也道自己亦是一样的。这大抵是因为‘人不吃饭便会饿死’这一点是不变的真理的缘故吧!” 一席话惹的林斐脸上再次浮上了几分笑意,待笑过之后,才将话题重新转回到了方才的事情上头:“如此一来……皇后母族便有一个偌大的把柄被拿捏在陛下手中了。” 温明棠听到这里,垂下了眸子,顿了半晌之后,才道:“你先时同我提过陛下为储君时经历过数次险些被废黜的危机,我是听得懂,亦明白的。可大抵是再懂的道理,再明白的事,都远不似今日陛下的出手一般,让人印象深刻!” 陛下同皇后犹在恩爱之时,远不到文人墨客感叹的“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的时候,陛下却已对枕边人落下了一枚名为“堤防”的棋子。 既然明白了这一点,那先时在公厨堂中吃饭时,众人不解之处亦是寻到答案了。 为何素有清名的大族儿郎,且还是个听起来颇为抢手的儿郎会同兴康县主定亲?不过是圣命难违罢了。 “可人终究不是棋子,人是活的,会不满,会愤怒,会抱怨,会想办法自己解脱困境,而棋子是死的,你让它往哪里下,它便往哪里下,并不会挣扎。”温明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说道,“陛下授意的事,皇后或许不会反对,皇后族中的长辈或许会顾念大局,不会反对,可……那青年才俊的兵部小将当真不会有意见么?” 有才者自傲,但凡有能力之人皆是不甘为他人棋子的。 这倒不是说“拉郎配”这件事上兴康县主的相貌有什么问题,在没出事之前,兴康县主同笠阳郡主是有“宗室双姝”的美誉的,更遑论身上还有县主的名头在,可其那等教养方式,于不少素有清名的大族而言,怕是皆不敢招惹的。 “于那兴康郡王府众人而言,难怪那么恨了!”温明棠点头,恍然,“要知道这门亲事可是在陛下授意默许下给予的一条生路啊,就这般被笠阳郡主给毁了!” 她想到兴康县主等一众女子在兴康郡王府被京兆府的人查处那一日,依旧打扮得娇艳美丽,听闻原本还打算出去玩来着。当时那一众女子恍若没事人一般的态度,那副笃定了火不会烧到自己身上的姿态此时总算是得到了解释。 “宗室中人视平民百姓为棋子,可同样的,宗室中人亦是陛下手中用来制衡权术,巩固自己手中权势的棋子。”温明棠说道,“可笠阳郡主这一出之后,兴康县主便是还能被人买走作为制约皇后母族的棋子,却也是比不得有明面上的那一纸婚约来的更好的。” “于陛下而言,皇后母族之中是谁买的她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收留了这一干人等。”林斐淡淡的说道,“于那兵部小将而言,摆脱了兴康县主这个会叫他没脸的明面上的妻子,私下里将人买了去,他若是好色,可自己收了,若是不好色,便送予族中长辈,两者而言均可,只消在陛下那里能给个交待便是了。” “如此一来的话,那个罗山……确实不必再担心因兴康郡王府和张家的关系而被牵连了。”温明棠说话的语气越发淡漠,“似你先前说的张大人那等若能算作是实打实做事的官员的话,这罗山经此一遭便成了陛下制衡刑部的棋子,往后怕是不管哪一方势大,便会立时跳出来同那一方不对付。被对付的倒不定是办事做错了什么事,或许只是单纯因为太过势大了而已。” 听到这里,林斐点头,面上亦是淡淡的,没什么笑容,他摩挲着手里的牛乳茶杯,说道:“似罗山这等人往后就会似那等先时被推上断头台的兴康郡王府众人一般,疯狗一般胡乱攀扯却丝毫不惧,他有了底气,因为……他成了陛下制衡权术的一枚棋子。” “这等人的存在总是会让人不喜的。他们越势大,便越是让人看了觉得这世间没有’公道‘二字。”温明棠垂下眼睑,顿了片刻之后,忽道,“我先前听你所言,可说圣上是个有能力的皇帝,可此时听闻你所言,又觉得圣上是个聪明的皇帝。只是能力与聪明二字,也不知圣上会将哪一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之上。” “于百姓而言,当然是能力在最重要的位置上最好。”林斐说道,“如此的话,那民生所盼的赈灾等事便能及时得以解决了;可若是陛下将聪明放在能力之前,怕是罗山之流的人手头权势会加重,如此一来,百姓福祉之事便不是陛下首要关注的大事了。” 这便是所谓的家天下的弊端了!温明棠沉默了片刻之后,又道:“你方才说罢,我本想问你陛下是个能力胜过聪明之人,还是聪明胜过能力之人。可一想这世间的人同事都是会变的,便觉得你此时怕是也不知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我确实不知该如何回答,”林斐看了眼温明棠,“不过我在大理寺,暂且得以立在局外,局外人不似局中人,看事看物应当会更清楚些,也更容易及早发现些什么端倪。” “你在大理寺……”温明棠反复咀嚼着林斐口中的这句话,半晌之后,突地笑了,“我还以为你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其实不妨,陛下便是一时聪明胜过能力,可你……或许还是可以比陛下更聪明些的!”甚至可说是聪明的多了,似罗山这等胡乱攀咬之人,身上又怎会干净?一旦被拉上公堂自是逃不开断头台上那一刀的。 大理寺这等衙门便是这等时候派上的用场,定罪判案什么的,都有理由插上一脚。 家天下……要做事之人受的桎梏太多了,林斐转着手里的牛乳茶杯叹了口气:所以当看清大荣这条权势之路的本质之后,他所能做的也只是早早便站在那条权势争斗之路的尽头,握紧手里的刀,向为争夺权势不择手段、满身孽债早已偿还不尽之人挥出那真正不偏不倚,不会偏袒任何人的那一刀罢了。 第四百八十一章 拉丝年糕(二) 那场陆夫人蓄了一个甲子的力才刮起的风在那日当着众人的面同茜娘等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京兆府衙之后又持续了两日,随着两日之后,陆夫人在那座刑有涯租赁给冯同的宅邸中闭上了眼,算是彻底结束了。 “原本侯夫人是想留陆夫人的,可陆夫人说什么也不愿意,道什么已麻烦‘二小姐’良多。唔,当年陆夫人认识侯夫人时,侯夫人年岁尚小,还是郑二小姐,这么多年过去了,陆夫人还是唤她二小姐来着。总之,她在刑有涯那间宅邸中闭了眼。”将打听来的外头的消息告之温明棠之后,汤圆叹道,“也是!陆夫人是个明白人,白事这种事对很多人而言都是忌讳的。”说到这里,汤圆还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系着的孝带,年节时,她系着孝带出游时便被不少人捏着鼻子骂“晦气”的。 “生死之事……大抵除却传说中的神仙之外,甚少有人能够避免的。”汤圆还记得温明棠当时安抚她的话,“有什么晦气不晦气的呢?说这话的好似自己就能不死了一般!求长生者,举一朝之力如先帝不也失败了?” “越求,丹药嗑的越多,指不定越早登天呢!”温明棠说着打了个哈欠,嘀咕了一句“兴许便是看先帝求的如此虔诚,把他早些招过来陪自己呢!”之后,习惯性的看了眼身旁的木桶,看到空空如也的木桶时,下意识的一愣。 这举动看的汤圆同阿丙两人忍不住捂嘴笑道:“今儿早上内务衙门那送食材来的杂役不是说了么?说打今儿开始不拨牛乳了,温师傅可是忘了?” 温明棠“嗯”了一声,记了起来,面无表情的说道:“记得呢!先时是做菜时习惯用牛乳的人不多,内务衙门便权当送了。可今儿开始,那些牛乳要送进宫了,听闻是要给宫中的贵人沐浴所用了。” 皇城之中能用到牛乳沐浴的,且还是贵人的除却静太妃还能有谁?哦,或许见者有份,再多加一份与皇后罢了。 想到日常食的牛乳被人用去沐浴了,温明棠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又打了个哈欠,才道:“这个时候了,往日总是习惯喝点茶水来着,眼下不喝茶水多少有些犯困了。” 一旁原本不说话的纪采买便在这时开口了,他道:“胜元坊坊头有一家铺子,门口便挂了个供给牛乳的牌子,可去他那里订上一桶,价钱也不贵,食得起!”纪采买说到这里,顿了顿,一边复又在那蒲团拼出的“床榻”上躺下准备午睡,一边说道,“若是你等去那里订了,记得也算上我一份!”说罢看着那厢立在那里除了偶尔打两个哈欠,精神头却极好的温明棠等人,叹道,“年轻便是好!劲儿足,不似我等,老咯!没你等这般好的精神头了!”说着便躺了下去。 看着躺下开始午睡的纪采买,温明棠等人对视了一眼,阿丙伸手向外指了指,表示“出门逛逛,去订牛乳?”得了温明棠同汤圆两人的点头之后,三人便出了公厨,临出门时,还不忘带上公厨的院门。 不似去岁午食过后那般忙碌,今岁大理寺公厨午食过后这段时日正是不少杂役补觉的时候,堂中支两个炭盆,自也不冷,是以里头拼“蒲团床”小憩的人不少。 至于温明棠等人,大抵是真如纪采买所言的那般“年轻劲儿足”吧,极少有想要午睡的时候。不过温明棠算了算,她、汤圆以及阿丙三人每日睡的时辰是足够的,自也不勉强自己强行午睡小憩了。 腰间的袋子里装上一点小食,三人便这般出了公厨,待穿过长廊经过大理寺官员们办案的大堂院中时,见堂中官员们依旧忙着低头做事,那翻阅卷宗的声音“沙沙”作响,真真是好一派忙碌又闲适的情形。 看了眼正忙着做事的官员们,汤圆叹道:“虽说这些大人们到手的月俸比我等多了不少,可事情……确实也挺多的。这陆夫人的案子是结束了,可咱们赵大人的案子还没查清,另外还有不少陈年旧案都要查,真真是忙起来的话,事情怎么处理都处理不净呢!”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同汤圆和阿丙边聊边出了院子:“人都说‘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可事情哪会到‘科考出头,成名天下知’便结束了?考场里杀出来之后便是官场仕途了,可没有那等科考完了就能躺着收钱的说法。” 一行人边走边聊,东一句西一句的,虽这日头还是冷,走在大街上看到的行人穿着的多还是厚厚的冬袄,可从那身旁时不时经过的打马疾驰而过的行人身上颜色鲜艳的劲装胡服之上已隐隐能看到几分春天迫近的影子了。 穿过东大街行至胜元坊时,一眼便看到了坊头那家挂了“供给牛乳”的牌子的铺子,三人走进去,同那铺子东家谈好了价格,订了一个月的牛乳,待走出铺子时,一来一回还不到半个时辰。 “时辰尚早呢!”走出铺子的汤圆伸了个懒腰,对温明棠道,“温师傅,咱们逛会儿街再回去吧!” 温明棠笑了笑,刚想应下便听得身后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温……温姐姐?” 这陌生中又带了一丝熟悉的声音听的温明棠本能的一怔,待到回过头,看到那簪着簪花,涂着口脂的少女时不由一愣,下意识的开口:“赵莲?” 少女笑了,见她认出了自己,原先还有些拘谨的神态立时放松下来,迈步向温明棠这边走来。 汤圆同阿丙是从温明棠以及赵司膳口中听过赵大郎那一家子的事的,自也是听闻过“赵莲”这个名字的,眼下,听温明棠唤出了这个名字,两人自是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而后好奇中又不自觉的带了几分警惕的看向面前走来的少女。 虽说从温师傅寥寥数语的描述中,这个叫赵莲的女孩子听起来便是个再寻常普通不过的小姑娘了,并没有似赵大郎同赵司膳那恶嫂嫂刘氏那般做了什么坏事,可不管是赵司膳还是温师傅都道自己同这一家没有同住过几日。 人说日久见人心,这统共住了一两日的,又能对这一家下什么定论呢? 看着面前簪花装扮的少女,温明棠下意识的看了看她的左右,见她只一人,手里挎着一只盖了布的篮子,篮子里似是买的菜疏同干果物事之后,温明棠开口了:“一年不见,你漂亮了不少。你爹娘呢?怎的放任你一个人在外头跑,也不在身旁跟着,便不怕外头有恶人?” 这话听的赵莲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她抬头,看向面前额头不再缀着厚刘海遮脸的温明棠,说道:“温姐姐这般漂亮都敢出来,我又怎会不敢出来?”说到这里,不等温明棠问话,赵莲便道,“我今儿是出来相看的,我娘本是陪我的,待我同那相看的郎君碰了头,便同那媒人寻了借口离开了。” 这话也算是解释了她今日为何特地梳妆打扮的缘由了。 温明棠这才恍然记起赵莲今岁十五了,确实到相看物色郎君的年岁了。以赵大郎夫妻的性子……当年将赵司膳送入宫中时,便是十五岁。依着这两人自己的话来说,便是长到十五岁了,好摘果子了。不管是嫁人换笔嫁妆钱还是送入宫赚些银钱回来,都到摘果的时候了。 “我同我娘约了在城东城门那里碰头,”赵莲说着伸手将一缕散在眼前的碎发捋到耳后,露出了耳垂上一对碧玉雕刻的兰花耳坠,抿唇笑了笑,又看向温明棠,正色道,“温姐姐,你若是见了我姑姑……” 一听赵莲提到了“姑姑”二字,汤圆同阿丙的心便一下子提了起来,两人都不是擅长掩饰之人,那下意识睁大眼睛警惕的看向她,如同小兽般的神情看的赵莲忍不住笑了两声,顿了顿,才对温明棠道:“温姐姐若是见了我姑姑,记得代我向她陪个不是。”赵莲说到这里,叹了一声,顿了顿,又道,“我爹娘他们……确实不大好。” 温明棠打量了她片刻之后,笑道:“我知晓了,他们做的事自是同你无关。”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继续看向赵莲。 赵莲此时也正看着她,见温明棠说罢那句话之后便不再说话了,且目光还朝自己望来之后,略略顿了片刻之后,又道:“温姐姐大抵还不知道吧,赵记食肆……没了。” 温明棠“哦”了一声,顺着赵莲的话,继续问了下去:“怎的没了的?” 赵莲道:“我姑姑出宫之前托人卖了,”说到这里,她垂下眼睑,说道,“这么多年吃住的都是姑姑的,也叫我怪不好意思的。我那阿爹阿娘也是没甚大本事,这么多年竟连钱也未攒下多少。” 温明棠“嗯”了一声,顺着她的话,继续问了下去:“那你等如今住在哪里?又靠什么营生?” “我娘的娘家不是在城外刘家村么?”赵莲这才抬起头来,对温明棠说道,“我三人便暂且去城外刘家村住了,村里不比城中,租钱便宜。寻个村民不住的房子租了,略略修缮一番,也住得。” 温明棠“哦”了一声,记起赵司膳昔日闲聊时同她说过的话,想了想,道:“听闻刘家村虽是在城外且还属长安境内,可却是建在半山腰上,出行不大便利呢!”昔日赵司膳便曾说赵大郎是自半山坳里迎娶的刘氏。 “那是以前了,那刘家村后来出了个富户,修了条下山的道,直通官道之上,如今,除却出行要多走几步路之外,也还成。”赵莲说到这里,朝温明棠摆了摆手,自己断了同她二人之间的闲聊,“时候不早了,温姐姐,我要先走了,待去城东城门那里同我娘碰了头,我二人便要出城了。若是晚了,这刘家村晚上……不太平呢!不敢在外头乱晃的。”说罢这些,不等温明棠说话,赵莲便挎着篮子离开了。 待赵莲走后,方才憋了好一会儿的汤圆才舒出了一口气,说道:“我一开始见了这赵莲小娘子还以为她是个好的,可方才看她试探温师傅知晓不知晓赵记食肆没了的事,才发现,原来这赵小娘子亦有心眼呢!” 若是温师傅主动提及赵记食肆没了的事,岂不代表温师傅是知晓赵司膳行踪的?如此,那赵小娘子定是会借机询问赵司膳的下落。想到这里,汤圆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便是个藏不住事的,好在方才同赵小娘子搭话的不是自己。 “总是关系到吃住这头等大事,又怎么可能不想办法探听一二?”温明棠说道,“不过比起那刘氏同赵大郎,赵莲是个面皮薄的,自是不好意思继续追问的。” “那赵小娘子家里如今这状况,租了个半山腰的房子住着,又有赵大郎同那刘氏这一对父母,又怎么相看的到好人家?”汤圆由赵莲想到了自己被阿丙家人挑拣的事情,忍不住皱眉,“便是相看的不好,那男方竟让她一个人离开?也不送送?多失礼的举动啊!”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还有……赵莲方才说的刘家村……晚上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自是没有人来回答温明棠等人的,待到三人再次听到“刘家村”三个字时,已是两日后了。 阿丙将一块拉丝年糕置入一碗熬煮好的红豆汤中,端起汤碗正要尝尝温明棠所言的年糕红豆汤是个什么味道,便听院外传来了一阵一惊一乍的惊呼声。 “闹鬼?”这一道声音恁地尖锐,吓的阿丙手一哆嗦,险些将手里的年糕红豆汤泼了出去。 待好不容易将碗端稳,三人循声望向院外,却见几个杂役正聚作一团以一点都不小声的声音“窃窃私语”着闹鬼的传闻。 方才发出那一声“闹鬼”的惊呼声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个黑瘦的妇人——子清、子正的母亲。 “城外刘家村,死了好几个新嫁娘了呢!”其中一个杂役仆妇说道,“听闻那村里的运势不好,不干净呢!” 正喝着红豆汤的温明棠手里动作一顿,看向那正“窃窃私语”的三人,一时有些恍惚: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穿越到一个“鬼怪盛行”的时代了? 第四百八十二章 拉丝年糕(三) “那刘家村修建在半山坳上,我那不成器的兄长迎娶我那恶嫂嫂刘氏的时候,我是跟过去一道接亲的。”温明棠还记得在掖庭闲着无聊,各自叙着自家往事时,赵司膳说的那些个关于自己家里头的事,“莫看那刘氏日常总是一句‘我们长安人’的,以长安本地人自居,瞧不起外地来长安谋生之人,一口一个外乡人云云的。其实若真是对照着舆图比对来看,那刘家村已有一小半出长安地界了,可谓真正的只有半只脚算得上是长安地界之人!” 赵司膳昔日曾叹道:“那等山间半山坳里的村落我又不是没见过,毕竟不是什么两手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娇小姐来着。我那一对早早过世的爹娘打小就是将我这做妹子的当我那没甚卵用的阿兄的老娘来养的,为省两个钱,多走几步路,去山间农户家里买菜疏的事,未入宫前我做的多了。可说实话,纵使见过的半山坳的村落不少,那刘家村……却也还是头一个,我看的不甚舒服的村落。” 至于哪里不舒服……彼时的赵司膳张了张嘴,却是愣了好一会儿,也未想出一个可以具体形容这“刘家村”的词来,只道:“也不知如何形容,若是你瞧到了,便知道了,就是……唔,不知哪里不对,让人看的觉得不甚舒服来着。” “要说是这村落里头求神拜佛之事盛行的缘故的话……我去过的半山坳的那等村落里,甚少有不拜神佛的。不说半山坳里,便是长安城里,不拜神佛的人家也不多。”彼时赵司膳支着下巴,感慨叹道,“那村落的布局要说同旁的半山坳的村落有什么大的不同的话,倒也没有,一样有村里的祠堂,村里人逢年过节拜一拜什么的,可无他……就是让人感觉怪不舒服的!” “这等不舒服……”想了许久,彼时在冷宫寻了个僻静处,同温明棠与梁红巾一道开小灶的赵司膳总算是憋出了一个词来,“就是阴测测的,让人感觉……不干净呢!” 彼时赵司膳说这话时,恰逢一股冷风自三人身边刮过,宫里头死掉的不得宠抑或得宠的妃子、宫婢、宫人什么的不计其数,自是不乏各种闹鬼传闻的,越是荒凉无人的地方,闹鬼之事越多。譬如冷宫这等地方就是几乎每年都会新增几个闹鬼传闻的生人勿近之地。 不过于温明棠等人而言倒是不惧这个,时常去那里生火开小灶。 在那等闹鬼之地开小灶,还说起这等“不干净”的事情,却并未令三人害怕,反而还打趣着笑闹了起来。 往事历历在目,温明棠看着前方不远处那说着刘家村不干净的几个杂役,一时有些恍惚。身旁的汤圆同阿丙却是听的十分专注,甚至还出了院子问起了那所谓的刘家村不干净之事。 待回过神来的温明棠看着身旁空空如也,便也起身,走了出去。 待行至院外时,正见阿丙、汤圆同几个杂役一道坐在石阶上,听杂役们说着外头传来的“刘家村”闹鬼的传闻。 “死了好几个新嫁娘了,都是穿新嫁衣时死的,城隍庙那里算命的道士和尚什么的不是都说穿红衣死的人怨气最重么?”一个杂役妇人一边磕着手里的瓜子,一边说道,“都说这些新娘死的冤,不甘心,在抓交替,寻人做替身,好早早投胎呢!” 温明棠停下了脚步,记起独自一人同人相看的赵莲,眉头微蹙:赵大郎夫妇一直惦记着赵司膳的银钱,她自是不会向赵莲透露赵司膳的下落的。那日碰到赵莲回来之后,她还特地同赵由说了一声,托他带话给赵司膳。可彼时,她并未听到刘家村这等传闻……自是没说这等事。眼下既听了……既听了,她也会提醒赵司膳即便是要关心赵莲这个侄女,也莫要孤身一人前往刘家村,哪怕带上了张采买,也未必安全。 如此警惕的缘故……无他,不过是因为她曾经见过那等恶人利用好心人的心善,而谋害了好心人的事。譬如装扮成孕妇的拐子,利用小娘子的善心,请求小娘子送其回家,待行至孕妇拐子家门前时,小娘子才发现这是个狼窝,却已逃脱不掉了。 温明棠也不是不曾反思过自己是不是太过谨慎了,甚至来到大荣之后,想过大荣同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之间隔着几千年的鸿沟,大荣的百姓还未接触过现代社会的各种媒介传播,不懂那些个弯弯绕绕,兴许还算得上是民风淳朴之类的。 可在掖庭被人算计以及出宫之后,温秀棠种种算计她的举措,都让她明白了一点:几千年的历史鸿沟,变的是世界变迁、日新月异,科技的发展;而不变的,却是人性。 人性这一物的变化始终是缓慢的,亦或者可说是一直没有变的。有些人,即便是在现代社会看遍以及看懂各种恶人作恶的手段,却依旧不会去做恶;而有些人,即便没有人教授过施恶行的手段,譬如自幼长在与世隔绝的村落,并无人教授其恶行,可依然会无师自通的行出恶举来。 无他,不过是贪欲难填,为求利益,不择手段罢了。 这等人,可不定是相貌凶恶的,譬如先时刘三青等人那个案子中被牵连的无辜屠夫胡四明一般;却也有可能是美丽娇艳如笠阳郡主这等的娇艳娘子。 那厢的阿丙和汤圆两人眼睛都睁圆了,听着杂役说的刘家村的事既惊吓,又时不时的看向不远处的温明棠,眼中隐隐有名为“担忧”的情绪在其中酝酿。 至于这“担忧”的情绪来自何处,温明棠不消问也知道,是赵莲相看之事。 她朝两人摇了摇头,听那杂役妇人继续说着关于“刘家村”的事:“听闻那刘家村村头的村祠里供奉着一堆小佛同一个狐仙娘娘天尊,若是哪一日,那小佛像脑袋掉了,便代表狐仙娘娘发怒了,谴责神佛办事不力,便又要死一个新嫁娘了呢!” 这话一出,不说阿丙和汤圆了,便连周围其余杂役都不解了起来。 “我没听错吧!”开口说话的是子清、子正的母亲,她惊诧道,“我听多了神佛镇压山精妖怪之事,还是头一回听闻神佛反过来为山精妖怪所驱使的呢!”说这话时,她脸上满是不忿,显然是对刘家村这等事甚为恼怒。 如此恼怒的原因,既有这世间大多数人脑海中最朴素的那等认知观念——神佛是镇压恶事同恶人的,代表的是正义,邪不胜正是大多数人脑海中最为朴素的认知,正义的好人终究会驱走坏人,获得胜利,市面上大部分话本子最终的结局几乎皆是如此。除此之外,这般激动亦有寡母自己私心的缘故。 因着这寡母逢人就同人提起她一对神童儿的事,以至于不到几日,大理寺上下,甚至连牢里的狱卒都知晓子清、子正这一对神童儿是寡母向神佛求来的了。 “我怀子清、子正那会儿三天两头往寺庙里跑,心可诚了,便是因为心诚,那佛祖天尊才会赐给我子清、子正两个孩子。”寡母说起这些来颇为骄傲。 大多数人听了也只笑笑,没有多说,偶尔亦有杂役闲着无事,又恰逢知道的多些的,便纠正她道:“佛祖同天尊一个是佛门一个是道门,根本不是一个路数,你往寺庙里跑,那进的便是佛门,不是道门!想求天尊该往道观里去。”寡母闻言“嗯”了一声,下回说来却是照旧如此,佛门道门分不清,显然是根本没将众人的话往心里去。 “这刘家村简直是……简直是倒反天罡!”寡母气愤的说道,“哪有妖怪骑在神佛头上拉屎的?” 这话一出,便是杂役们都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寡母的肩膀,提醒她道:“咱们这里是衙门,斯文些!” 寡母“哦”了一声,顿了顿之后,才略略压了压声音,小声道:“这刘家村怎么回事?神佛妖怪不分的吗?” 杂役摇头,摊手:“谁知道呢?那犄角旮旯里的,还在山里头,谁没事高兴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瞎掺和的?” 寡母点头,应了声“也是”之后,又问了起来:“既说的死了那么多新嫁娘,怎么没见人来报官?” “要报官也当是先去京兆府,京兆府觉得难了,办不了了,才会被移至大理寺。”杂役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不过京兆府那里也未听到什么动静呢,山坳坳里,死个人什么的常见的很,多半……估摸着是私了了吧!” 众人听到这里,皆摇头叹了口气。这刘家村的事翻来覆去的说也只那么多,杂役也不过是机缘凑巧听来的,待将知晓的事情都说过一遍之后,自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便复又说起了自家的事。 阿丙和汤圆也不再听下去了,起身,回头看了眼那几个正闲话家常的杂役们,子清、子正的母亲正高兴的说着“我们子清、子正……”两人没有再听下去,而是快步行至温明棠身边,小声道:“温师傅,这刘家村听起来好似是个火坑呢!水那么深,赵小娘子怎么办?要不要同赵司膳说一声?” 看着两人面上的担忧之色,温明棠道:“既是火坑又是水深的,可见那地方听起来是个‘水深火热’之地,若是赵司膳一去,陷进去出不来了怎么办?” 这话一出,登时将两人骇了一跳,记起街头传闻的那些个拐子之事,脸白了白,忙道:“那还是不要贸然前往了。可赵小娘子那里怎么办?” 温明棠想了想,道,“我有空去寻一趟赵司膳,寻人过去看看。” 至于寻什么人…… “是梁女将么?”汤圆想了想,挥舞了两下拳头,说道,“梁女将本事极好呢!” 温明棠摇头,正要说话,便听一旁的阿丙接话道:“那是林少卿?不是说死了好几个新嫁娘么?死人这种事,总归林少卿管吧!” “也不是所有案子都归林少卿管的。”温明棠说道,“不说人家没报官,便是报官了,也是要先经由京兆府的,林少卿不能胡乱插手,且还有赵大人的案子呢!” 想起大堂中那些差役小吏们依旧事务繁忙的情形,两人“哦”了一声,点头道:“也是!既如此,寻什么人过去看呢?” 温明棠笑道:“自是对症下药,寻那等专管此事之人过去看了!” 至于什么人是专管此事的…… 隔日午食过后,由赵由带话,同赵司膳碰面之后,温明棠便同赵司膳连带身后跟着的赵由一道去了城隍庙那一块。 回头看了眼跟在两人身后的赵由,赵由倒是坦然:“林少卿叫我跟着的!”顿了顿,又道,“顺带看看这等传闻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见,于林斐而言,对这等事亦是感兴趣的,思及他不能插手赵孟卓的案子,眼下除了翻翻陈年旧案,手头无事可做,会对这等事感兴趣,温明棠同赵司膳也不觉得奇怪了。 城内城隍庙这一处除却每逢初一十五不少信众来这里上香祭拜之外,日常便只有一群在城隍庙附近摆摊的各种解决“算命”、“捉鬼”、“看风水”等事宜的“高人们”了。 温明棠同赵司膳也不含糊,上前便开口喊了一声,道要请人去“捉鬼”。 这一嗓,直将原本正趴在那里打瞌睡的一众“高人”们皆惊醒了,而后……纷纷开口自报家门。 “我乃天尊宫弟子,最擅的便是‘捉鬼’……” “我是茅山派亲传,众人皆知我茅山道士威名……” “我乃金刚寺门人,手头这一根降魔杵法力无边……” …… 听着一众“高人们”争先恐后的揽生意,温明棠同赵司膳也不意外,两人对视了一眼,而后不慌不忙的将刘家村神佛同山精妖怪次序颠倒,死了好几个新嫁娘的事说了一遍。 事情说罢之后,原先还争先恐后揽生意的“高人们”便先后坐回了原处,不少人已闭口全当自己方才什么都没说了。 这等情形之下,也只有两三个“高人”面露犹豫之色,不知是有真本事还是自有什么厉害的“法宝”坐镇,那号称茅山派亲传的试探着开口了:“那刘家村……在什么地方?” 温明棠同赵司膳对视了一眼,将刘家村的位置说了一遍。 那茅山派亲传听完便连连摇头,叹道:“太偏僻了啊!这半山坳里头,万一……” 听那茅山派亲传提到“太偏僻”三个字,温明棠同赵司膳便知这“高人”是个熟悉世事的,遂笑道:“是怕穷山恶水出刁民,镇了鬼,却被人埋了不成?” 这话一出,那先时闭目全当自己没开口的周围一众“法力稍低”的“高人们”便相继笑了起来,听出温明棠同赵司膳两人是“懂世情”的,遂跟着接话道:“我等‘法力低微’便暂且不掺合了,便是那几位‘法力高深’的,日常去那山坳里,也怕被那群刁民活埋了呢!” “这等事常见的很,天高皇帝远的。你等自己也说了,听闻死了好几个新嫁娘了,都没听说有人报官,可见我等要是一去折里头了,便也不知不觉没了,无人会理会的。”一位号称“判官转世”的“高人”叹道,“这等地方……啧啧,没有王法啊!” 听着这左手经文,右手法术,自称判官转世的“高人”念叨着没有“王法”,这一幕委实是有些滑稽,可温明棠同赵司膳却没有笑,而是听罢之后,点头道:“原本我等还怕请到的人解决不了此事,眼下听诸位‘大师们’一说,反而觉得心里有谱了!” 听两人这般一说,这群“高人”也笑了,有人感慨道:“看不出来,两位娘子竟是如此厉害的明白人呢!” 日常走街串巷的,还跑去旁人家里捉鬼做法的,虽是行的多数人不懂的行当,可他们也是要警惕世情的。 多的是被请过去,“仙人跳”一番的恶民,是以似刘家村这等地方,他们轻易是不过去的,毕竟死在这犄角旮旯里也无处伸冤去啊! 温明棠同赵司膳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忍不住感慨道:三教九流的行当当真是自有其运行的法则,看着神神叨叨的,实则亦是深谙人性方能立足呢! 是以,想了想之后,温明棠开口了:“我等不管那捉鬼之事,这是‘大师们’的秘法,自是不能对外泄漏。我等只管将事办了便成!” 这话一出,一众“高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那先前面露迟疑之色的三个“高人”,观那幡布上写着各自名号分别为天尊宫弟子、茅山派亲传、金刚寺门人以及角落里,一个正打瞌睡的白胡子老头,幡布上号称“紫微宫传人”,自称精通“紫薇斗数”的开口了。 “罢了,还是我来吧!”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四人开口了。 四人开口之后,便互相对视了一眼,而后那打瞌睡的“紫微宫传人”便笑了,他啧了啧嘴,看了看开口的几人,捏着胡须笑了:“其实这等事……人多更好办呢!” 想起刘家村那既是火坑,水又深的很的“水深火热”的情形,确实如此。 温明棠同赵司膳听到这里,也不废话了,点头道了声“也成”之后,赵司膳自怀中掏出一枚不小的银锭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而后说道:“那些道术法术什么的,我等也看不懂,诸位也不用展示了,却是不知几位有甚本事,能接下这趟差事?” 第四百八十三章 拉丝年糕(四) 有什么本事? 那几人互相看了看之后,那天尊宫弟子率先起身,自靠在身后墙面上的布袋里取出一柄弯刀,手指弹了弹刀刃,说道:“入天尊宫之前在镖局营生,江湖上也有几个名号,若是未中迷药那等腌臜手段,对付几个毛贼,几个刁民的,不在话下。” 这话一出,温明棠同赵司膳二人便连连点头,道:“可!” 有天尊宫弟子打头阵,那茅山派亲传便撸起了自己那鼓鼓囊囊的袖子,露出一双看起来比寻常人粗了不少的胳膊来,胳膊上套着一圈叮叮当当的铁环,他抱拳道:“自茅山派下山之后,在江湖上闯荡了一番,有铁臂铜头的名号!” 温明棠同赵司膳二人看的再次点头,面露满意之色,道:“可!” 那厢的金刚寺门人见状也不甘落后,伸手取下一旁靠墙放着的降魔杵,走下摊子,在人前一记后空翻,而后手中降魔杵当棍使了一番,那情形照梁红巾的说法便是“好棍法,棍法如龙”的描述之后,温明棠同赵司膳再次点头,又见那天尊宫弟子同茅山派亲传亦不住点头的样子,隧道:“可!” 这三人过后,便轮到最后擅“紫微斗数”的“紫微宫传人”了,见那白胡子老头起身,旁边一众“高人们”不似先前那三位站出来时的纯“捧场”,反而纷纷蹙眉道:“据我等所知,紫微斗数早就失传了吧!先时不曾看到你出过一单生意,怎的这等时候竟出面了?” 被质问的白胡子老头也不废话,淡淡道:“那良民的生意都叫你等做了,我便只余这等刁民的生意了呗!”说到这里,挥手道,“去去去!莫瞎掺和,又不曾抢你等生意!” 一句话说的一旁质问的众人也不再说话了,纷纷看向那“紫微宫传人”等他下场表演一番武力,哦不,是法术。 温明棠同赵司膳亦不例外,看着那“紫微宫传人”等他展示一番自己的应对之法,那“紫微宫传人”看向两人,也不废话,起身之后,伸手击了两掌,而后便见其身后那原本大门紧闭的城隍庙开了,一众拎着短棍的打手从城隍庙里跑了出来,这一幕看的众人目瞪口呆。 待到回过神来,众人数了数,却见那一众拎着短棍的打手足足有十八个之多。 待到打手就位了,“紫微宫传人”这才开口了,他指着那一众拎着短棍的打手,向众人介绍道:“这是我紫微宫门下的十八罗汉!” 这话一出,便连原先不曾开口的金刚寺门人也忍不住提醒他道:“罗汉是我佛门中人,不曾听说你紫微宫有罗汉这等职位。” 被点破的“紫微宫传人”也不在意,大抵年纪大了,那包括脸皮在内的一身皮囊亦同样年岁大了,老了,厚了,也根本不在意这些了,被金刚寺门人点破之后,又张口就来:“方才记岔了!这是我紫微宫门下的十八真人!” 这话一出,一旁的天尊宫弟子同茅山派亲传也只得提醒他道:“真人好似是我等道门中人的称号,你还是换一个称呼吧!” “紫微宫传人”见状,摊了摊手,又道:“那……这便是我紫微宫门下的十八星宿!” 十八星宿?有这说法么?一众“法力低微”的“高人们”纷纷摇头,以袖掩面,一幅对此不忍直视的模样。 温明棠同赵司膳倒是不介意这些,看着“紫微宫传人”门下的十八星宿点了点头。 眼见出钱的不介意,众人自也不再多说了。待那天尊宫弟子、茅山派亲传、金刚寺门人连同紫微宫传人四位“高人”约好明日出发去刘家村降妖除魔的时辰之后,温明棠同赵司膳自是转身准备离开了。 临走前,扫了眼那号称擅长“紫微斗数”的“紫微宫传人”空空如也,只写着“擅长紫微斗数”几个大字的摊头时,两人到底是忍不住,出声了。 “这位……大师,不知你除却你门下那十八星宿之外,还有什么法器、经文之流的坐镇么?” 还有什么?被叫住,准备回摊上继续打瞌睡的“紫微宫传人”看了她二人一眼,指了指“紫微斗数”那几个字,闭着眼开口吹,哦不,是说了起来:“何为紫微斗数?就是精通计算,算无遗策。只消能解决你等的事,你管我用的什么方法?自然也不用管我用的是经文法术还是我那十八星宿了!” “你等所求便是为了解决此事,老儿算过了,解决你等之事,缺的便是我这十八打手,哦不,是星宿,外加那江湖上有几个名号的三位佛、道门中弟子了!” 这话听的温明棠忍俊不禁,险些没笑出声来,倒是一旁的赵司膳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却也没有多说。 待同温明棠走出一段路,离开城隍庙地界之后,赵司膳才忍不住伸手点了点温明棠的脑袋,说道:“那吹牛老头倒是同你似的,有时侯一本正经的张口就来,却偏偏又能将事情办了!”她生性严肃,这一点,同温明棠截然不同。 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便是这么不讲道理,有时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偏偏就是相处的极好。 “这大抵便是黑猫白猫,能抓老鼠便是好猫的道理吧!”温明棠笑着说道,“至于紫微斗数什么的失传之物,我等不知晓,只知晓能解决此事便成了!”说到这里,想起站出来的天尊宫弟子等人又忍不住感慨,“这等骗子横行的三教九流的行当中,亦不乏世故道理之说呢!” “是啊!”赵司膳闻言,亦跟着感慨了一句,“这叫我突然觉得,梁红巾那厮有句话倒是几乎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硬道理,同你那句‘人不吃饭就会死’一般,堪称真理呢!” 这话一出,温明棠便知赵司膳说的是什么话了。她握了握拳头,说道:“拳头大,便是硬道理!”这句话是在很多时候都适用的,便连这等“捉鬼”之事上亦同样如此。 两人又相谈了好一番,这才互相告别各回各的侯府同大理寺衙门了。 因着注意力都在请“高人们”去刘家村“捉鬼”上头,是以温明棠并未注意到自己同赵司膳在城隍庙附近的一番举动,正一点不落的落在附近茶楼中喝茶的叶舟虚连同两个宗室中人的眼中。 “倒是没想到……这温玄策的女儿竟如此老道圆滑!”待温明棠同赵司膳离开之后,先前曾被温明棠称之为“裱糊匠”的宗室长者开口了,“这同我原先想的倒是不大一样!”顿了顿,不等叶舟虚说话,他又斜了叶舟虚一眼,“也同你以为的单纯、谨慎的小女儿家不通吧!” 这宗室长者说这话时揶揄的语气溢于言表。 叶舟虚对他的揶揄恍若未见,只点头,目送着温明棠同赵司膳离去的背影,淡淡道:“确实与我想的不一样。”随着女孩子渐行渐远,再也看不到女孩子离去的背影了,他才收回了目光,“想来,元宵夜时我那一番话在她看来多半皆是虚伪之语,半点未将其放在心上,彼时她那副乖觉的我说什么,她便直点头称是的举动也不过是在敷衍我罢了!” “口中道着‘好好好’,手里办事时却全当没看见?”一旁另一位脖子上挂了串玉石佛珠的宗室老者开口了,“这温玄策的女儿当真同温玄策不似一类人一般。” “温玄策便如同那开锋的刀,还未靠近,只远看便有其一朝压下被波及到以致被划伤砍死的风险,”叶舟虚说道,“他这女儿却似是外表看上去滑不溜手的面团一般,看着无害,捏在手里还能捂手把玩,可当真上手拿起时,才发现那看上去温和无害、滑不溜手的面团除了表面是一团看着不伤人的面团之外,里头包裹的皆是能伤人的利器,简直浑身是刺!” “你对她这评价……”“裱糊匠”宗室长者嗤笑着开口了,“还真真是有趣!” “能得我这般评价之人不多,尤其还是她这年岁的更是绝无仅有。”叶舟虚面上的客套之色尽数敛去,面无表情的说道,“其实,当年我原本为其准备的宫中照看,莫让她胡乱送命的接应之人除了最开始的半个月,后来……便再也没有派上过用场了。” 说到这里,叶舟虚拿起手里的茶杯,晃动着茶杯,却并未将杯中的茶水倒入口中,而是盯着那茶杯中的茶水说道:“我原先以为她能活下来是因为另有他人照看的缘故,可见了方才那些事,却觉得……或许是她自己的缘故。” “哦?你是说她自己凭本事活下来了?”那脖子里挂了串玉石佛珠的宗室长者开口了,摩挲着脖子上的玉石佛珠,他口中念叨了几句‘阿弥陀佛’之后,说道,“那还真真是了不得,有本事呢!” 虽是口中夸着温明棠“有本事”,那人的面上却并无什么赞赏以及夸赞之色,反而是面无表情的模样。顿了顿,他又开口说道:“或许还当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吧!温玄策那等人的子嗣也是极其厉害,如此一来,我倒是有些庆幸温家那几个男丁当年同温玄策一道早早下去见阎王了!” 这话一出,叶舟虚便抬头看了那人一眼,而后说道:“那几个温家儿郎便是活着,也不过是如涂清这等俊才儿郎罢了,同温玄策这个女儿浑不似一类人,那几个温家子其实倒是有几分肖似温玄策,只是比起温玄策来还是差了不少火候。” 他口中说的涂清便是那先时同兴康县主有婚约的皇后母族中人,如今在兵部任职。 “二十上下,能想出这一招,既摆脱了兴康县主,又不忤逆圣命,已是极为不错了!”那宗室‘裱糊匠’点头叹道,“我宗室之中若是能出几个如涂清这般的儿郎,又何至于叫我等一把老骨头这般受累的为宗室东奔西走呢!” “似这等青年俊才,就我这些年所见,便没有哪一个能超过温玄策的。”叶舟虚笑了笑,那迟迟没有送入口中的茶水总算是送入了口中,抿着口中那早已凉透的茶水,他道,“若非如此,他也娶不到他那闺名‘栖梧’的夫人。”顿了顿,又叹了一声,“可惜……再好的茶一旦放凉终究是不美了。” 那两位宗室中人闻言只轻嗤了一声,不知是对他话中那些事不屑,还是对他的一番神态举止不屑,亦或者就是对其这个人不屑。 “温玄策是俊才中的俊才,那几个温家儿郎便是活着也不过是本事稍逊一筹的温玄策罢了。倒是这个女儿让我觉得有趣!”那脖子里挂着玉石佛珠的宗室长者开口了,“同我想的截然不同,当年温玄策便不曾栽培过么?” “据我所知,温玄策对自己一双妻女感情极淡。”叶舟虚说道,“彼时……出风头的多是他那个侄女。” “他那侄女……”听叶舟虚提起了温秀棠,对面两个宗室中人对视了一眼,而后皆嗤笑了起来,“看他那侄女的一番动作,倒是真真应了那句‘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的话了。她既卖身,又喜欢在台上献艺出风头,那便自然既是婊子又是戏子,无情又无义了!” 若是温秀棠此时在此,听到自己在这两人口中是这般一番评价,以她自视甚高的性子,定是恨极,发疯似的想要报复回去了。不过她此时并不在,待真正当面听到自己在对方口中的评价时,已是许久以后的事了。 听了宗室中人对温秀棠的评价,那厢曾经照拂过温秀棠的叶舟虚却是连半点反应都没有,不知是默认了还是懒得理会了,只是顿了顿,又道:“她若是在掖庭时一直在我的人眼皮子底下照看着,确定这枚棋子仅凭自己翻不出什么风浪来的话,我原本的打算也是让她在掖庭呆几年便出宫的。待出宫之后,便让我儿出面,将她接去金陵,留在府中照看。” 第四百八十四章 拉丝年糕(五) 叶舟虚口中这句留在府中照看的话语,若是温明棠在这里听到了,定是会不屑的撇撇嘴,道:“岂不同那被常式接济多年的茜娘一家人类似了?” 茜娘一家人因着陆夫人的长寿加运气,又吃了好大一通苦头,好歹是熬到了摆脱掌控的那一日。可梦中的那个‘温小娘子’却是直接被“照看”死了呢! “制在手中,看看情况再说?”那脖子里挂着玉石佛珠串的宗室老者半阂着眼开口了,“若是奇货可居,能凭此谋利便留着;若是不成,便让她下去,同她一家团聚?” 叶舟虚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只顿了顿,说道:“宫里的事出乎了我的意料,她是温玄策亲女,多的是杜令谋这等想针对她的人。她又脱离了我的掌控,我原本以为,是另有人如我这般想观望一二,一时也不敢多做动作。我儿那些信我也一一送至她手中了,她却始终不为所动,待其出宫之后,我本也是打算观望一二便同其接触的,却未料她出宫之后便自寻了营生,直接进了大理寺。” “这般一番流畅的安排一直叫我怀疑她背后有人,便一直不敢有所举动。”叶舟虚解释道,“先时林斐又适时的站了出来,曾让我怀疑过她背后是不是有靖国公等人在安排……” 话说到这里,对面两个原本正半阂着眼听叶舟虚解释的宗室中人也忍不住开口了。 “要我等说,你这性子也未免太多疑了!”那宗室“裱糊匠”开口说道,“便不能是她凭自己的本事出了宫,而后又恰巧去大理寺衙门公厨当了职?” “若是换了我等,早出手了,哪至于似你这般疑神疑鬼的等到现在?”那脖子里挂着玉石佛珠串的宗室中人接话道,“我观她同林斐的交集也不过是自大理寺衙门开始的,她那张脸,任谁都看得出是个美人,外加一手好厨艺,美人加美食的,林斐那等人指不定就好那一口,能走到一起也不奇怪了。” “她先前背后未必有人,可此时背后却定是有人了。”宗室“裱糊匠”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斜眼瞥向叶舟虚,“都当着众人的面说出那一番话了,林家这个小子显然是准备出头当英雄了。” 对此,叶舟虚不置可否,只垂眸说道:“比起林家那等老老实实受祖荫庇护做事的靖国公、靖云侯等人,林家这个小子才是真叫我看不透的。” “按说年轻,没什么阅历,当是好拿捏的。”挂着玉石佛珠串的宗室中人接话道,“便是那等年轻颇有能力如涂清之流的,心里想的那些事要猜透也不难,偏林家这个自小有神童之名的小子委实叫人捉摸不透,不好下手,是也不是?” 叶舟虚看了眼对面两人,未点头也未摇头,只顿了片刻之后,说道:“虽捉摸不透,可她那白身厨娘的身份,便是林家小子愿意出头当英雄,林家小子背后的林家也是未必肯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温玄策的女儿同林家小子不过两个年轻人而已,手中可供调用的权势也就那么点,实则不足为虑?”宗室“裱糊匠”斜了他一眼,顿了顿,又道,“绕这么一大圈,说这些废话作甚?既然不足为虑,叫我等来做什么?” 那脖子里挂着玉石佛珠串的宗室老者也跟着皱眉说道:“再者大理寺那衙门同一般的衙门又不一样,几乎不涉朝堂之事,费这点心思在这两人身上作甚?” “我也不知。”低头看着摆在自己面前那杯已喝光了茶水的茶杯,看着茶杯中剩余的一点喝不尽的茶汤,叶舟虚叹了口气,说道,“大抵是本能吧,即便是不足为虑,可这两人委实是……同我等以往所见之人不同。” “不同便不同了,这世间不同之事多的是,我还不曾见过一模一样的两个蛋呢,难道也要一一敲开那蛋来看看里头是什么情形不成?”宗室“裱糊匠”摇头道,“有的费心思在这二人身上,不妨将目光放到那宫里被软禁的靖国公以及常式身上。” “那常式这一番算计,真真是将我宗室一击击的元气大伤!”说到这里,面前两个宗室中人面上都带上了几分愠怒之色,他们对兴康郡王府中一干人未必喜欢,甚至兴康县主昔日遭受笠阳郡主那等侮辱之事,二人心中也连寻常亲人间的怜悯之情都没有,眼里有的只是棋子被毁,坏了自己的计划所引起的麻烦,“也不知那姓常的人都死了还图什么。” “图什么?”叶舟虚看了眼两人,面上依旧毫无表情的说道,“兴许便是死了,所以无所顾忌,想将事情抖出来,顺带向陛下表一番拳拳忠臣之心吧!” “一个死了的忠臣自是不会为陛下所忌惮的,其家人也能得到照拂,那他还当真是个好人!”脖子里挂着玉石佛珠串的宗室老者面无表情的接话道,“只是这同我日常看到的常式浑不似说的同一个人一般。” “或许也是没得选择了,横竖都是要死的,倒不如出头,让家人以及陛下惦记一番自己的好来着。”叶舟虚说道,“这样,总好过似靖国公一般被软禁为子女带来灾祸同麻烦或者似那几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要好的多了!” “那这般看来,他还当真是这几个人中算计的最厉害的一个。”宗室‘裱糊匠’说道,“不过再厉害,还是不如那逼的他没得选择之人厉害。” “就似京兆府尹现今一番为民颂扬的举措,实则不过是被逼的没得选择罢了!”挂着玉石佛珠串的宗室老者淡淡的说道,“被那陆姓妇人逼的只能如此了!” “对于一个寻常人而言,这陆姓妇人做的确实已足够好了。”叶舟虚面无表情的说道,“拿命赌了一把,赌赢了,人却也死了。” “那也活的够久了!”挂着佛珠串的宗室老者摩挲着手里的玉石佛珠,点头道,“可见还是神佛厉害,佑她活了那么久!”说到这里,又喃喃,“该去寺里捐点香火钱了!” 看着捏着佛珠口中念着阿弥陀佛的老者,叶舟虚垂眸,没有接话:他是不拜神佛的,自是看不上他这做派的。 正这般想着,听那厢的宗室“裱糊匠”开口了:“先时听闻你家小儿同那温秀棠时常谈论诗词歌赋来着,那温秀棠被大理寺带走之后,他便没闹过?” “闹过,伤心了好一番。不过家里又添了几个识文弄墨,官宦人家出身的侍婢之后,他除了偶尔记起问一问这温家姐妹,便也不怎么闹了。”提起自己的独子叶淮,叶舟虚面上的神色极淡,口中的独子叶淮同涂清、林斐这等有才儿郎浑不似一类人一般,他也不以为意,只淡淡的说道,“好在经此一事,他更听话了!” 对他而言,独子再如何酒囊饭袋也无妨,只消足够听话便够了。 “一家人确实有一道声音便够了,自然谁最厉害便听谁的。”对此,对面两个宗室老者却是不以为然,即便叶淮同他们宗室的笠阳郡主这门亲事是他二人促成的,他二人也并未对叶淮风流之举放在心上,只提醒叶舟虚,“面子上看的过去,叫他在人前同笠阳做好恩爱夫妻便够了!” 叶舟虚点头,道:“我知晓。” 两人“嗯”了一声,转而又问起了叶舟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笠阳王府的事都摆平了?” 叶舟虚点头,淡淡道:“都收钱闭嘴了。” 两人再次点头,而后对视了一眼,站起身来,该说的都说了,他们自也不多留叶舟虚了。 待客套着将叶舟虚送出门,看着叶舟虚下楼,又亲眼看着他出了茶楼之后,两个宗室老者这才对视了一眼,那脖子里挂着玉石佛珠串的宗室中人“哼”了一声,开口了:“他怕是不想同我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便是个好端端的,听话的笠阳都不能拢住他,更遑论现在这个瘫了的笠阳?”那宗室“裱糊匠”嗤笑道,“能收留温秀棠这等人,足可见这叶舟虚骨子里便是个比温秀棠更大的婊子同戏子,更无情更无义,也当更……不择手段!” “虽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人,可那温秀棠的手段委实是拙劣,远不如这姓叶的!”摩挲着脖子里的玉石佛珠串,默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嘀咕着“佛祖宽恕”之类的话之后,老者再次开口说道,“什么好处都是拢不住他的,只消我宗室权势不倒,他便能一直如狗一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若是有朝一日,我宗室权势倒了,那便不论先前许了他多大的好处,也莫想从他身上得到半分回报了!” “我等可不是那等施粥不求回报的大善人。”宗室“裱糊匠”呸了一声,骂道,“对付小人,便要用小人的手段,自也莫要同他客气了!笠阳那里经此一遭,吃了好大一记闷亏,前两日我同他一家三口详谈了一番,当是知道收敛了。过几日,我自会再过去嘱咐一二的,叮嘱笠阳可莫要在那姓叶的脓包小子身上胡乱费心力,只管求利,莫学那等傻的,求什么真情!” “哪里来的真情?是说哭了好几次,闹着寻死觅活的兴康么?”脖子里挂着玉石佛珠串的宗室中人摩挲着脖子上的佛珠串,嗤笑道,“她是见抓不到如意郎君,这才哭了,被涂清买回去之后,听说好几次跑到他床榻上去自荐枕席了,那涂清倒也干脆,顺理成章的拿着这借口将她送给族中一个好女色的长辈了!” “看来所谓的俊才佳公子也是狠心的很,”宗室“裱糊匠”叹了口气,惋惜道,“可惜不是我宗室中人!” “涂清心里也清楚,他若不是涂清,不是外人看来的俊才,兴康怕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又怎会三番两次的往他床榻上跑?”脖子里挂着玉石佛珠串的宗室中人摩挲着脖子里的佛珠,忽地笑了,“兴康若非我宗室中人,这一胎投的好,骨子里同温秀棠其实也没什么两样,不过是贴了宗室的金罢了,还不如那等外头路边老老实实做事的民妇来的干净呢!” “这也是笠阳一直看她不顺眼的缘由,不过笠阳也一样阴毒,两人半斤八两。”宗室“裱糊匠”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同那脖子里挂着玉石佛珠串的老者对视了一眼,而后便笑了,“左右也不是我等的妇人,宗室之间沾亲带故的,也沾不到我等以及子孙后辈的身上。如我等……娶妻还是当娶五姓女那等素有清名同气节的大族中人啊!” 正感叹着,听楼下一阵喧闹声传来,两人便探出头往外看了眼,见隔着一条街之邻的那几个招摇撞骗的神棍正点着人,好似在为明日去那山坳里做准备。两人对此不感兴趣,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 温明棠对那一众高人去刘家村半山坳里做法之事也不感什么兴趣,她同赵司膳关心的是刘家村里的具体状况。 那只收了个定金,还未收到全款的一众“紫微宫传人”等高人们办事也利索,隔日午食过后,便有杂役跑过来对温明棠道衙门外头有几个神棍过来找她。 因着赵司膳并不想被赵大郎一家知晓住处,给城隍庙附近那一众摆摊算命的“高人们”留的住处地址,便留了大理寺。 左右是衙门重地,不管是出钱的还是收钱的,也都更放心些,也不敢胡乱搪塞应付过去。 温明棠在汤圆、阿丙的陪同下才走出大理寺衙门,便看到在衙门外那颗歪脖子树下等着她的一众“高人”们了。 看着那厢立在树下,朝她举手示意的一众“高人”们,温明棠走了过去。 还未行至那一众“高人”们面前,那“紫微宫传人”便捋须开口了:“事情么……可说是办成了,也可说是未办成。” 这话听的温明棠还未来得及说话,汤圆同阿丙便已忍不住率先开口了:“什么叫办成也未办成?” 第四百八十五章 拉丝年糕(六) 什么叫办成也未办成? 便是字面上的意思。 “办成的意思是你说的那赵小娘子的母亲给我等写了个条子,表明赵小娘子一干人等没什么事,那村里头……虽说叫人不知如何形容,可人家父母以及那赵小娘子自己都说没什么事了,我等自是办成了。”“紫微宫传人”老神在在的对温明棠说道,看着女孩子略微蹙起的眉头,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没办成……便是这村里头明显是藏了事的,那赵小娘子一家人也不知有没有掺和其中,可他一家人不想旁人插手干预他们的事倒是真的。” 若只是赵大郎等人不想“紫微宫传人”们插手,个人自有个人的命数同缘法,他们几个收钱办事的自不会对温明棠道事情没办成的。 “学了那么多经文法术,莫要胡乱介入他人因果之事我等还是知晓的。”那“金刚寺门人”念了句“阿弥陀佛”之后,说道,“小娘子你是个明白人,我等自也实话实说了,你等说的那赵小娘子一家人眼下看着是乐在其中,收了好处了。我等过去时,那婚嫁的金银玉镯首饰什么的已送去那漏雨的宅子里了。” 他们这等人虽日常在外常被不少人冠以“招摇撞骗”的“神棍”的名头,可便是被当成“招摇撞骗”的骗子久了,那等欺瞒、哄骗、仙人跳之间所谓的门门道道,他们自也最是熟悉了。 “阿弥陀佛!那半山坳的宅子一村子除了村头的祠堂之外,其余宅子已然皆是东一砖头,西一石头的砌出来的破落宅了,”“金刚寺门人”对温明棠说着他们此行前去的所见所闻,“你等说的那赵家人租住的却是破落宅里的破落宅,可见是个兜里没甚银钱的。” “那破落宅里,那缺了条腿,拿箱笼当腿支着的案几上摆了盘红布托盘,托盘里摆着几对金银玉石的镯子,首饰,你等说的那赵小娘子更是穿着一身新衣裳坐在里头,此等情形,小娘子你是个明白人,你说奇不奇怪?相不相衬?”“金刚寺门人”说到这里,连连摇头,“那赵小娘子自己抿唇一副害羞的表情,我等看不出她是喜还是不喜,但问了好几次,旁敲侧击了好几回,那赵小娘子便是不搭理我等。小娘子当知道,这等故意不搭理我等的情形之下,那赵小娘子自己定是不反对的。” 温明棠点头,道:“我知。大师们总是叫不醒一个装睡之人的,她自己不想搭理你等,便装聋作哑,全当没听懂以及没听到了。” 这话一出,那“紫微宫传人”连同“天尊宫弟子”、“茅山派亲传”皆不住点头道:“便是这般,我等怎么暗示,怎么说,她都只作一副害羞状,既是不想明着得罪我等,或者可说是明着得罪出钱的小娘子你们,又装聋作哑不理会。这等两头倒的人,我等见的多了,既想要得那一方的好处,又想在你等这里卖个好,不想将她同你等出钱的小娘子们之间的关系走死了。看着是两头都是好人,实则……啧啧啧,还不如她那一对父母明着坏呢!” 听着眼前这几人对赵莲的评价,温明棠倒是神色如常,反倒是阿丙同汤圆两人几次想要开口,可嘴唇动了动,到底是什么都未说。 “瞧她那一对父母对着那托盘里的金银事物乐的那般高兴的样子,我等过去时,两人还将其护在怀里,一副唯恐被我等抢了去的架势,可见是从不知哪个偏门那里寻到好处了,自然不想对外透露风声。我等问话之时更是几次三番的想要赶人,唯恐外人分了他们自那偏门里得来的好处。”那“茅山派亲传”说到这里,不住摇头,“非亲非故的,作甚给这好处?”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重复了一遍那群‘高人’的话,道:“不错!非亲非故的,作甚给这好处?” “陋室里出了那么一大托盘的金银宝贝,我等先时也不是没见过。”“茅山派亲传”说道,“那等花钱买命的、结阴亲的多了去了。因着收了小娘子的钱,我等自是将这等我等先前遇到过的事说了一遍的。那一家人闻言却是气急,口中念叨着骂我等‘眼红’,见不得他们好,见不得他们那小娘子如今一步跃入云端里,要做那乡绅夫人去了!” 将赵大郎夫妇、连同一旁装聋作哑,坏人全让赵大郎夫妇做了的赵莲的一番举动说了一遍之后,那“紫微宫传人”开口了:“我等收钱办事而已,同那一家无冤无仇,并非是要在小娘子面前下眼药,只是既收了钱,自是要将看到的事情尽数告之小娘子的。” 温明棠点头,道:“我知晓这个。”顿了顿,又道,“便是几位同他一家人非亲非故,才能不偏不倚的说出自己的所见所闻。” “小娘子明白便好!”那“紫微宫传人”说着打了个哈欠,说道,“这一家子明显是被眼前的好处闷了心,我等见多了这等人,极少看到能改的。记吃不记打,哪怕是这一回跌了一跤,下回多半还是照旧,烦得很!” 温明棠闻言再次点头,顿了顿,又道:“那日,我同那赵小娘子见面时,见她戴着一对碧玉耳坠,观那碧玉成色不错,那耳坠雕工亦是不凡,想来是要花上不少银钱的。据我所知,赵大郎夫妇是不会花银钱买这等‘样子货’的。若是他们买,即便是有钱,多半也是会买那等容易出手换钱的金银事物以及本身便极为值钱的玉石身上。这一对碧玉耳坠,雕工钱怕是不会比那碧玉本身的价钱差多少了。于他们而言,不会买这等‘不合算’的物事。” 寻常百姓买物件多是如此,如她手头便有几样珠钗什么的,自是最清楚寻常百姓买物件偏好什么样的。 那等所谓雕工钱占了大头的耳饰镯子,戴着虽好看,可有朝一日,想要换取银钱时却是要少一大半的价钱的。于寻常百姓而言,甚少买这等出手时亏大发的物事。 “我等眼瞧着这一家莫名其妙的被送了这么大一个好处,”“天尊宫弟子”说道,“虽说这世间亦不乏走狗屎运的,可还是被人诓骗了的更多些。是以,我等被那赵家人轰出来之后,便在村子里走访了一圈,打听了一番这一家遇到的事。” “这半山坳的村子如小娘子先时同我们说的一样,祠堂里头那狐精供奉在最上头,底下摆着一堆神佛像,邪门的很。”“茅山派亲传”说到这里,摸了摸鼻子,也知自自己口中说出“邪门”二字委实滑稽,遂笑了笑,却也不尴尬,继续说道,“同那日常不少人所说的阴庙的状况其实差不多。” 至于什么是阴庙,倒是不消那几位“高人”解释了,温明棠点头道:“我知晓这个。” 见出钱的懂,几人也未再多解释,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什么新嫁娘的事,我等也打听了一番,寻了好一圈,才寻到一个愿意说的,说是村子里最大的乡绅有个独子,常年生病,不见好,遂结亲冲喜。先前确实死了两个新嫁娘,说是病死的。至于是不是抓交替这等事,小娘子未出这等钱,我等自也不浪费经文了。” 话既说到这里,都是明白人,温明棠也跟着笑了,点头道:“我等确实只出钱请大师们办了事,却并未请大师们做这个。” 几人笑着点了点头,至此,事情其实也已说的差不多了,待收了钱,离开之时,那“紫微宫传人”又道了几句:“这半山坳里头的村落求神拜佛同寻常人的求神拜佛不大一样,拜的尽是些山精野怪这等来路不正的“精怪”。据我等所见,这等拜精怪的村落,那精怪法术如何我等不知晓,不过拜这等精怪的村落里的人也不知是不是受那精怪影响了,那心思想法古怪的紧,似那等活埋外头来村落里探听情况之人、结阴亲、将人活埋续命之事屡见不鲜。小娘子得知这等消息,没有孤身一人前去查探情况是对的。” 温明棠闻言,再次朝那“紫微宫传人”道了声谢。 虽是在大理寺衙门门口说着精怪鬼神之事,好似是各说各的,却又各自从中寻到了自己想要知晓的事情的答案。 想到那几位高人们不忘自己本来行当,甚有“行业本能”的不管办什么事都三口不离“鬼神”之说,温明棠突地想起了前不久的茜娘等人,怎么对其解释都不懂,被人带话一句“抓交替”便一下子明白该怎么做了,顿时觉得这世间之事还真是微妙有趣的很。 就似眼下,虽已回到了公厨,可方才听了一通那刘家村之事的汤圆同阿丙显然此时的注意力仍在那刘家村之事上头。 待从公厨晃了一圈出来,到温明棠院子里,支起那围炉煮茶的炉子,开始煮茶时,两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温师傅,什么叫作阴庙啊?”这等鬼神之事一向是叫人又惧怕又忍不住探头想一探究竟的。 温明棠一面将手头的豆乳同牛乳混匀倒入自己那粗陶茶炉中煮了起来,一面说道:“阴庙对应的便是阳庙,似我等日常所见的庙宇供奉的皆属于正神,譬如神明、英雄烈士之流的,便是阳庙;而阴庙供奉的则多属于那等‘高人’们口中所说的偏神,如刘家村这等拜狐精的便属于阴庙。” 想着日常所见的庙宇,汤圆万分不解:“哪里需要分出那么多庙宇来?每逢初一十五的拜佛祖、观音、道尊之流的都拜不过来呢,为什么还要去拜狐精?”说到这里,小丫头又不解的嘟囔了一句,“这等狐精难道还会比佛祖、观音、道尊之流的更厉害么?” “若是真的更厉害,他们便成了佛祖、观音以及道尊他们了。”温明棠摇头,说道,“会出阴庙自然是因为正经的庙宇道观不管有些人所求之事,便出了专门办这等事之人。” “譬如你等见过的那赌场里的常客,不少赌徒拜的便是阴庙同偏神,因为赌来的钱财属于偏财横财,”温明棠说道,“佛祖、观音、道尊他们自是不会有哪个神佛专门保佑赌徒赢钱的。” 这话听的汤圆同阿丙两人顿时恍然,顿了半晌之后,阿丙叹道:“原是那些想着天上掉金子的人拜的偏神,既那么厉害,能做成佛祖、观音、道尊他们都办不成的事,那为何这些偏神阴庙除了山坳坳里,日常甚少见到呢?” 温明棠叹了口气,思绪一时有些恍惚,口中却应着两人的话,解释了起来:“这个么,我在掖庭时,听那等日常求神拜佛的老宫人曾说过,人的福运这等事都是有一个定数的,原本一个人每一方面的福运都是定好的。若是定要在财运上强行加上一段,那其余的便要少上一段。譬如有些人发了一笔横财,身体却开始不好了,家里亲人什么的也开始相继出事,便是这个缘故。那虔诚拜了一辈子神佛的老宫人道这才是正经庙宇道观不做这等事的原因。给了那人财,却叫他妻离子散、瘫痪在床,那又有什么用?” 一席话听的汤圆同阿丙两人登时打了个哆嗦,两人对视了一眼,喃喃:“果然不是正经路数,是偏门呢!” “羊毛出在羊身上罢了!”温明棠点头,说道:“那虔诚拜了一辈子神佛的老宫人一直勤勤恳恳做事,从不偷懒,每一件事也皆竭尽所能的做到最好,日常不害人,行善事、积善缘,那老宫人道这才是正经的积攒福运的路数,只是这路数于大多数人而言太慢了,很多人都想着急于求成,却不知这天上掉下的馅饼里是带毒的呢!” 听到这里,汤圆同阿丙皆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汤圆鼓着腮帮子说道:“我还是头一回发现这正经神佛所说的法子同那等圣人所言还有我等日常所受的教导道理其实是一样的呢呢!” 认真做事,不偷懒,每一件事都竭尽所能的做到最好,不就是那等日常最是勤劳肯干的一群人在做的事么? “认真做事,不偷懒,换得的工钱便多些,每一件事都竭尽所能的做到最好,常人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就是这么个理?”阿丙扁了扁嘴,说道,“寻常做菜的叫厨子,做的好一点的,称一声师傅,更好一点,钻研出绝活的,便似城里那樊记肉夹馍一般,立了个招牌,从早到晚,排队的人络绎不绝,还有那等酒楼的主厨、宫里御膳房的司膳们不都是如此?” “如此看来,这求神拜佛说到底同我等走的还是同一条路啊!” 第四百八十六章 拉丝年糕(七) “是啊,同一条路呢!”温明棠点头,说道,“天上哪会无缘无故的掉金子呢?” 这话一出,汤圆同阿丙两人便笑了,对视了一眼之后,汤圆抿了抿唇,拧眉道:“那赵小娘子……诶!”看着此时正用铁夹拨动烤网上的番薯物事的温明棠,汤圆支着下巴,说道,“虽在那群大师们口中,赵小娘子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一步跃入云端里,做那乡绅夫人,还道她比她那一对父母实则更坏来着。可我想起那日看到她时那副腼腆的样子,又觉得她好似同一般的小娘子也没什么两样,一样面皮薄,不似她那父母一般盯着赵司膳吸血呢!” 温明棠听到这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而看向汤圆,点头道:“你这话其实也是对的。若单拎出来看,赵莲确实同一般的小娘子并没有什么不同。面皮薄,不好意思,至于想嫁如意郎君这等事,这天底下哪个小娘子不想的?同样的,那等小儿郎又有哪个不想娶美娇妻的?赵莲想做乡绅夫人的想法若单拎出来看并不算错。” “这个道理就同我等努力赚银钱,想让自己过好日子一般。难道就能说计较着每月月俸、工钱,不能少拿一个子儿的人,就是那等钻在钱眼里的恶人了不成?”温明棠说到这里,笑了,对阿丙和汤圆说道,“若真如此的话,你我都计算过到手的工钱,那都是坏人了。” 见对面的汤圆和阿丙都跟着笑了,温明棠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是,从来没有人说过我们计算工钱之举是错的。因为这工钱是我等靠劳作、靠双手换来的,我等拿着这份工钱心不虚,便是再挑剔的那等人,自也挑不出我们这等干了活,要领工钱之人的不是来。” “是呢!”汤圆捻了粒红枣往嘴里塞去,点头道,“从来没有人能说我等坏的。” “赵莲小娘子单看其人,确实同一般的小娘子没什么不同。问题便在于她自幼吃住用的是赵大郎同刘氏的,而赵大郎同刘氏手头的银钱来路又不干净,是吸了赵司膳的血。”温明棠说道,“因着赵大郎同刘氏手头的银钱不干净,所以看赵莲曾夹在父母同赵司膳以及我之间左右为难的举动,心善体贴些的,觉得她不似她那父母,是个好的;似那等走南闯北,同鬼神打交道,见惯了人性之恶的,便觉得她虚伪的很,得了便宜还卖乖,比赵大郎同刘氏更坏。” 这话一出,阿丙便忍不住连连点头,道:“温师傅这话有理!大师们日常总是捉鬼什么的,那等恶鬼在话本子里便鲜少有不害人的,见惯了恶鬼,自是眼光更挑剔刁钻的。”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道,“不过也是因为那赵莲小娘子花的银钱不似我等这般是实打实靠自己赚来的,不叫人诟病。她这银钱都是父母给的,自是也要看她父母的银钱是自哪里来的了。” “似那好打抱不平的黄三小姐,银钱是黄侍中的,自不会叫人诟病。”汤圆叹了口气,接话道,“黄三小姐性子硬气些,同一般的女子相比多了几分侠气,也算得寻常女子没有的优点。便是不拿有寻常女子没有的优点的黄三小姐比,我还记得那美人灯案中,几个小户家的小娘子,俱是娇俏天真可爱的样子,若单拎出来同赵小娘子比,赵小娘子自己怕是不服的。凭什么大家日常做的事差不多,昔日赵记食肆还在时,她偶尔还帮父母做些家务什么的。论起来当比那些小娘子更好才是。可最后落的个评价却是虚伪,而那些不知世事的小娘子便是天真可爱了?”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赵大郎同刘氏的银钱不干净。”温明棠说着,揉了揉汤圆的脑袋,说道,“可投胎这等事归阎王爷管,赵小娘子自己又不能换了父母,便也只能改变自己了。” “似子清、子正这等神童儿罕见,不过私下绣绣帕子,偶尔自己赚几个银钱的小娘子还是有不少的。”温明棠说着看了眼汤圆,笑道,“我们汤圆不就是自己挣钱养的自己?便从来没有人说我们汤圆虚伪的。” 汤圆听到这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顿了片刻之后,她叹道:“好似……还真是这么个理。” “有些事暂且改变不了,就似旁人惋惜子清、子正的出身一般,怎么在自己的出身上使劲,拜多少义夫义母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迟早是要让两人还清这一笔恩情债的。”温明棠说道,“所以莫在这等不能改变的事上使劲,而要在可变的事上使劲。” “那赵莲小娘子嫁乡绅算得上是在自己身上使劲么?”阿丙想了想,说道,“可听那些个大师口中说来,又好似对她的行为颇为诟病。” “因为这等事同不劳而获是一个道理,若是赵小娘子确实得了个上好的姻缘,旁人看着虽是羡慕,可羡慕的同时,有不少人还是带着不忿以及嫉妒的。”温明棠说道,“每个人都会拿她同自己比,觉得自己并不输于她,凭什么过这好日子的是她,而不是自己?” “父母出身之事都能比较一番,觉得自己比那些个被父母呵护在掌心的二世祖要好些,凭什么那二世祖得了这么对厉害的父母,自己却没有;更遑论这嫁娶之事了。”温明棠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说来说去……还是不服呢!” 一席话说的汤圆同阿丙不住点头,连连点头称是。 温明棠将烤网上煮好的豆乳取了下来,一面为两人倒豆乳,一面说道:“或许……往后,我也会被人拎出来不断比较呢!” 这话一出,汤圆同阿丙便是一愣,愣了片刻之后,汤圆睁大眼睛,说道:“温师傅同林少卿这般般配,怎的还会被人拎出来同人比较?”小丫头激动且不解的说道,“我便没有看到哪个小娘子能比温师傅更厉害的。” 一旁的阿丙连连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我二人说这话是出自真心的,可全然没有因为同温师傅你相识便胡乱夸赞你的意思。” 温明棠见状,笑着取了个烤番薯递给两人,而后说道:“得你二人这番夸赞,倒是真叫我高兴了不少。” 口中说着“高兴”,可温明棠面上的笑容却一直是淡淡的。 汤圆支着腮帮子,想了想,道:“是因为林少卿侯门出身的缘故么?可我们温师傅还被皇后娘娘召见了呢!前几日听刘寺丞、白寺丞他们说指不定陛下还会恢复温师傅的身份,到时候,不就相配了?” “若是那等情形之下,放眼整个长安城,都是大族娘子,难道还有哪个娘子能比温师傅更好的么?”汤圆说到这里,看向温明棠,认真点头道,“温师傅放心,待大家了解了你,就如那荀洲公子说的那般,定会发现温师傅当得这长安城里第一等的贵女呢!” “林少卿有的可不止是这出身。”温明棠闻言笑了笑,伸手再次揉了揉汤圆的脑袋,小丫头细软的头发好似猫儿一般,让人揉着颇为上瘾,没有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温明棠说道,“且行且看吧!” 即便是当真自忖自己能同林斐将话题聊到一处去,可诚如林斐所言,这里是大荣,男子可以通过科考、入仕以及为官政绩来证明自己“非池中之物”,而女子能展现自己不凡之处的途径便极少了。 如黄三小姐这等闺秀已因着父母的偏爱,外加其本身性子使然,表现的足够与众不同了,却还是毁誉参半,甚至“毁”更多些,足可见,身为女子,大荣能给女子施展长处之处不多。 空口无凭,时局之事不可捉摸,若是有那等机会,她自是不会放过,若是没有,那便……也无法强求。 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若是能得以圆满,那便是上苍厚爱,若是不能,那也……只是多一丝遗憾罢了。 温明棠握着手里的茶杯,茶杯中米色的豆乳饮子散发出浓浓的豆乳香气。 林斐那副皮囊虽是似极了话本子里的主角,瞧着不接地气,恍若高岭之花一般,可实则是个极为务实之人。 务实之人自是清楚的知晓时局之事不可琢磨这句话的涵义,人所能把握的也只有自己一手能把握住之事而已。 时局可以推断、人的行为举止亦可以推断,可于人而言,变数这种事是始终存在的,自然是再工于心计的算计,也无法做到算对每一件事。 如赵莲这件事,虽“紫微宫传人”们等一众高人皆不看好此事,可也不是没有这确实是门上好姻缘的可能的。 作为外人,被排斥在外,不准插手如温明棠、赵司膳所能做的,也只能盼赵莲确实能得个“好姻缘”了。 …… 这期盼也并非只是温明棠在心里想想而已,而是当真去城外的正经寺庙里为赵莲“求一个好姻缘”了。 难得的休沐日正巧撞见梁红巾、赵司膳都休沐,三人便一道去了城外的山寺。 “那几个神棍虽说没有展现一番法力,可事情确实是办周到了。”温明棠向梁红巾又重复说了一遍那些城隍庙“高人们”去刘家村的过程,看梁红巾扁着嘴的样子,便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了。 “原先我还当真以为那赵莲无辜,坏的是她爹娘。眼下看来,她却是一点都不无辜,真正躲在她那一对吸血爹娘背后当清清白白的莲花呢!”梁红巾说着“呸”一声,吐出了口中嚼的野草,哼道,“虚伪!” “其实也不过普通小娘子罢了!”赵司膳对此却是看得开,平静的说道,“只不过比起寻常勤快些,肯自己赚银钱的小娘子而言,算个‘懒汉’罢了。” 于赵司膳这等人而言,爹娘的银钱不干净,便自己挣干净的。当然,赵司膳自己也是这般做来的,她同赵莲并不算得一路人。 看着赵司膳的样子,温明棠倒是想起了几分现代社会,那等“女强人”、“独立女性”的样子了。当然,能在几千年前的大荣便做到这一点,赵司膳自是更了不得。毕竟这等时候可不似几千年以后的现代社会,社会环境以及看法早与此时的大荣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梁红巾对此却是并不买账,哼道:“若要将这事尽数推到赵大郎同刘氏没本事,没法子拿干净钱喂饱她上头;那宫里的殷尚书可是正正经经的大族嫡长女,便是她父亲再娶继妻,同她不对付,难道还能少了她一口吃不成?人家不也进宫赚干净银钱了?不如殷尚书,不如你赵司膳,不如你小明棠,还不如那公厨里的小丫头汤圆便是事实,作甚尽数推到赵大郎夫妇头上?” “就是个懒汉,想着天上掉馅饼,恨不能投胎做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千金小姐。可这世间大户便只有那么多,这千金小姐的名额便是论投胎,估摸着好几辈子也才能轮到一回罢了!”梁红巾摇头道,“你说恶,倒确实不曾杀人放火的作恶,可若人人都是好吃懒做,只想过好日子,不想出力的做懒汉,这世间那么多的坊市宅子又要怎么来?” 虽是随口一句抱怨,可温明棠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梁红巾这话委实是话糙理不糙,若是人人都躺着等人来喂,怕是也没有这坊市宅子了,人类老祖宗更是还在丛林里当猴子呢! 不过即便是物资充沛的原始社会,那吃的穿的,也是要自己去树上摘取的。 思绪在现代社会的进化论上飘了一圈,复又飘回来时,身边便只有一个梁红巾了,赵司膳却是已到前头排队,等着买符了。 她们今日出来并没有选在初一十五这等大日,寺庙里的人自是不多,那排队买符的也只七八个人而已,一晃眼的功夫,便轮到赵司膳了。 那盘腿坐在蒲团上,如同摆摊一般卖符的和尚待轮到赵司膳时便开口了:“要什么符?不论是招桃花的,求姻缘的,防小人的,还是那求财的,护身体安康的,我们寺都有。诶,看姑娘是个生面孔,头一次来吧!”那和尚半阂着眼,如招揽生意一般的向赵司膳大力兜售着寺庙的符,说道,“不如都买一份,回去换着带。且每样一份还能便宜几个钱,比单买合算多了!” 第四百八十七章 拉丝年糕(八) 如此接地气的招揽生意的架势,看的赵司膳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对上那和尚殷切的目光,还是开口说道:“那……便给我每样都来一份吧!”赵司膳说道,“那求好姻缘的符,女方名为赵莲,其余的符便不用写名讳了。” 听到这里,抱着双臂同温明棠在不远处等赵司膳的梁红巾开口了,她提醒赵司膳:“你便不为自己同张采买求一个?” “我同张采买的姻缘自会靠自己去争取同经营,就不劳烦佛祖他老人家了。”赵司膳回头看了眼身后七八个排队等候买符的信众,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今日不是初一十五这等大日,却还是有这么多人排队求符,佛祖便是一刻也不歇,一个一个的照看一番,也忙得很,轮到我也不知是几时以后的事了。” 她排队时,前头有七八个信众,待轮到她时后头又有七八个信众排队跟着。足可见不管是大日小日,排队的人多人少,买符这里总是不缺人的。 “我等日常做活的还有休沐日,这么多人求佛祖照看,也不知那佛祖有没有休沐这种说法。便是有,求照看的信众的祈求都堆积如山了,指不定休沐日还要忙着处理信众的祈求呢!”赵司膳说道。 那厢才将姻缘符打开,正要记上‘赵莲’名讳的和尚闻言抬头看了赵司膳一眼,顿了顿,笑道:“娘子是个有趣人!” “也不算有趣,只是日常为生计打算,想的也皆是过日子的事罢了!”赵司膳说道。 “既是过日子,那便说说吃喝拉撒的事。”和尚笑了,说道:“寺庙后头正对后门的素斋亦是本寺的,素斋以及一些点心做的不错,娘子若是有意,可以过去看看,帮忙照顾一二个生意。” 一席话听的赵司膳,连同附近几个排队的信众也都跟着笑了出来,不少信众都点头说道“大师若是出去摆摊,定是早成富家翁了!” 扫了眼那厢排队的几个信众,见都是熟面孔,和尚也不以为意:这等事熟面孔听来只是说笑,若是刁钻的怕是要指着他的鼻子骂了。 笑了几声的工夫,那记上“赵莲”名讳的姻缘符写好了,赵司膳接过和尚包好的一沓符,走向一旁等着她的温明棠同梁红巾。 待碰了头,三人正商议着要不要去寺庙后院之类的话,才绕过那中院的转角处,便有几个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少女迎面而来。 “阿幽!”其中一个少女对着几人之中走在最中间的一位梳着一头繁杂“天仙髻”的少女说道,“听说这里的符不错,求个姻缘什么的也灵验的很!” 一听这话,便知这几个少女来寺庙是为了什么了,温明棠等人并不识得这几个少女,不过长安城中富贵人不少,看几个少女头上簪的珠钗,以及脖子里、手臂上戴的精巧的金银物事,也知这几个少女定是出自哪家大族之中的小姐。 因着她们一行只三个人,对面一行五人,温明棠等人待那几个少女走近,眼见对方没有避让的意思,便主动往一旁让了让,原本是打算待对方经过,三人继续往前走的。 没成想,那一行五个少女经过她们三人身边时,正中那个被簇拥着,梳着“天仙髻”的少女却突然停了下来,转头向温明棠看来。 温明棠自是注意到了对方向自己投来的目光,那带着审视、挑剔的目光绝对与善意的打量无缘。自忖自己的记性一向不错,可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招惹过这等人,此前更是连看都不曾看到过这位少女。 抬头向那梳着“天仙髻”的少女望去,温明棠的目光落到了这少女头上的天仙髻上:同寻常的天仙髻不同的是这少女头顶的发髻是用繁杂的辫子编的,如此繁杂的发型,在掖庭里待过,见过先帝后宫那成群的妃嫔日常花在妆点上的时间的温明棠自是知晓这少女光是在那头顶发髻上费的工夫,没有近一个时辰也是梳不完的。 能花一个时辰在头顶发髻上的少女,自是那等双手不沾阳春水的富贵出身的女子了。 见温明棠向自己看来,那先一步审视起温明棠的少女不悦的拧起了眉头:“你看甚?” “看小姐头上的发髻。”温明棠说道。 这回答自是没什么好指摘的,花那么多精力在头上梳的发髻之上,自是为了让人看的。 少女闻言冷哼了一声,抬起下巴,神色间不自觉的带了几分倨傲,她开口道:“你就是那个大理寺公厨的厨娘?”她看着温明棠说道,“我看过你的画像,外头传你娘生的有多美,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一开口……竟是挑起她的脸来了。 温明棠闻言却是没有生气,只觉得好笑。顿了顿,她道:“小姐还是头一个对我说出这等话之人,小女自会谨记小姐的教导,往后谦逊待人,不将精力胡乱浪费在自己这一张脸上。” 不施粉黛的一方口中说着自己要谦虚……少女脸色一沉,想起今日出门前,自己在妆点梳妆上花了近三个时辰,莫名的有些疑心对方是在嘲讽自己,可又着实寻不到什么证据。是以不悦的冷哼了一声,依旧是那副下巴抬起,倨傲看人的架势,说道:“牙尖嘴利,行为粗鄙,不过尔尔!” 温明棠看着她,笑了笑,顿了半晌之后,忽道:“小姐此行是来求姻缘的?听闻此寺庙里的符文颇为灵验,那小姐可以请佛祖为自己牵一份配得上自己的姻缘了。” 这话一出,那少女又是一声冷哼,再次认真打量了她片刻之后,说道:“以色侍人,岂会长久?你日常在那灶台里进进出出的,我见过我家厨娘那张被油烟熏的发黄的脸。兴许都等不到你二人接亲的时候,你这张脸便不得林斐喜欢了!” 听到“林斐”两个字时,温明棠倒是神色如常,一旁的赵司膳略略一愣,也很快反应了过来,倒是那厢的梁红巾诧异的吃了一惊,而后摩挲着下巴思索了起来。 若说原先还没有明白郑幽突然对这么个没见过的少女发难是因为什么缘故的话,眼下听到“林斐”二字,那少女身旁簇拥着的几个少女恍然回过神来,显然虽长安城里还未传出风声,她们已是知晓林斐的事了。 对那几个少女落在自己脸上的挑剔审视目光,温明棠倒是坦然,她这张肖似温夫人的脸,自是叫人挑不出什么明确的错处来。更遑论,便是挑出了又如何?难道这几个少女还能定下规矩,长成她这副模样便是大罪了不成? “你小小年纪便入掖庭,想也知道是无人教导的。”还是那最先开口,梳着繁杂天仙髻的少女出声了,她仰着下巴,看着温明棠,以一种训诫的口吻开口了,“林斐若真是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又怎舍得让你还在那灶台前打转?”她神色倨傲的说道,这话一出,立时得了身边几个簇拥着她的少女的一致点头应和,“是呢!眼下,他只是觉得新鲜罢了。待觉得不新鲜了,自也不会再搭理你了。” 温明棠点头“哦”了一声,看向少女,认真的说道:“多谢小姐指点。也祝小姐此行求姻缘求的顺利。” 对方的态度自始至终都像团棉花似的,叫人使不上力,自也叫人没了争锋相对,理论的兴致。郑幽等人哼了一声,见状也未再与温明棠说话,而是抬了抬下巴,继续大步向前走去。 温明棠目送着这一行少女离去的背影,在心里默默数着: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是时候了。 眼看那一群少女即将绕过寺庙转角处,温明棠便在此时突地出声了:“对了,小姐此行来求姻缘是求的同何人之间的姻缘?是……林斐么?” 是……林斐么? 这话一出,便见前方即将绕过寺庙转角处的那个少女脚下明显的一个趔趄,却并未停下脚步同温明棠争辩,而是……逃也似的,甚至可说带了几分狼狈的同几个手帕交一道消失在了温明棠等人的面前。 “我还以为你这般一说,她要么会停下来双手叉腰冷笑一声,向你放话挑衅‘是又如何’;要么会转身驳斥你一声莫胡说八道来着。”梁红巾摸了摸下巴,不解道,“怎的跑了?”说着扔了手里的野草,“切”了一声,叹道:“这小姐……好生无聊啊!” 梁红巾不懂里头的门门道道,赵司膳却是不过细细一想,便明白过来了,她伸手点了点温明棠的额头,道:“你啊!” 温明棠笑着摊手:“我同这位小姐素昧平生,她却如此关切照顾我,我自是也要关切照顾她一番的。”顿了顿,又摸了摸鼻子,笑道,“顺带提醒她一声,莫总着眼于过去,总跟我过不去!她这一番行为若是叫她这次相看的如意郎君误会了,那还真真是没得要丢了那上好的姻缘了!” 她们此时还不知道这少女出自侯夫人郑氏的母族,真真算起来,这少女可算得林斐的远方表妹了。当然,不管这少女是不是林斐的表妹,五姓女的出身,自是让她不缺上门求娶的儿郎的。 温明棠等人虽不知晓这少女的具体出身,可她们却是知晓这少女既会特意来这寺庙里求姻缘,足可见这次相看的儿郎,于这少女而言亦是个极为如意的郎君。 既然这般在意此次相看的如意郎君,自然是行事之流的不能让人挑出错处来了。毕竟那如意郎君以及其背后的家族又不是木头做的,这等“看着碗里的,却还惦记着锅里的”举动怕是要惹恼那如意郎君的。 当然,看那少女特意停下脚步训斥她的举动,足可见于她而言,林斐亦是个如意郎君。 想起林斐曾同她说过年前侯夫人郑氏为其相看的种种举动,温明棠猜测这少女大抵便是其中一个了。 “看来你那林少卿人品确实没得挑,将那小姐同自己之间的这条路彻底堵死了,才叫她这般逃也似的跑了。”赵司膳看了眼温明棠,幽幽道。 这话,梁红巾便有些不解了,她问赵司膳:“你又怎知林少卿将自己同这小姐之间的路彻底堵死了?” “若是没堵死,还留了个松口的机会,便看那给的松口的机会大小。如果给的机会足够大,叫那小姐觉得坐上林斐夫人这位子十拿九稳的话,便会停下来向小明棠挑衅放狠话‘是又如何’了;若是给的松口的机会不大,却还是没有彻底堵死,给人留了一番旖想,那小姐指不定会停下来同你争辩一番。因为她还有机会,解决掉你,自己便有机会做林斐夫人了。”赵司膳淡淡的说道,“那等同时吊着好几个女儿家的风流浪子同被他吊着的女儿家之间便是这等情形。当然,换作那等脚踩几条船的风流小姐也是一样的。” “没听说那等闹和离的夫妻还会闹的,互相数落对方不是的,还会争辩的,一般就还有撮合的机会;那等真正没法子过下去的,没有重新在一起的机会的,便根本不会争辩。”赵司膳打了个哈欠,说道,“那小姐跑的飞快,足可见那位林少卿没给那小姐留一点机会同余地,几乎可说是说死了。同林斐半点可能没有,那小姐手头能抓的,自也只有眼下求姻缘的这个如意郎君了。” “虽是大概心里有些不忿林斐相中了小明棠没相中她,可林斐这条路是死路,不在死路上浪费精力,于大多数人而言还是懂的。”赵司膳说道,“她若不跑,待真正被人抓了把柄,叫人误以为她脚踏两条船的话,那这次求姻缘的如意郎君多半也要黄了。” 一席话听的梁红巾顿时恍然,喃喃:“原来如此!”顿了顿,又道,“我还当她相中林斐不肯放手,要同小明棠争一争呢!” “若不肯放手的话,她来这寺庙作甚?”赵司膳偏了偏头,听到一旁厢房的门发出“嘎吱”的一声响动,下意识的抬眼看向一旁晃荡的厢房门,见不过是被风吹开一角,便收回了目光,继续说道,“这世间谁又离不得谁?她停下来,也多是贵女骄傲使然,不忿居多罢了。” 至于这不忿之外,有没有几分对这人中龙凤的远房表兄别样的心思,那便谁也不知道了。左右,这贵女……或者说是同林斐相看过的贵女既在林斐这条路上堵死了,那对外所言以及表现出的定是没有别样的心思,只是不忿自己比不过一个“厨娘”罢了。 “指不定会有许多人想要同你比一比了。”赵司膳看了眼温明棠,见少女摊手作无奈状,遂笑道,“你方才既会开口问出那话,想来我说的这些都是明白的。” 那话自然指的便是那个吓的郑幽逃也似的跑开的一句“是……林斐么”。 虽说早已知晓阿斐相中的这个女孩子厉害,可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厢房门后的郑氏看的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若说方才两方人相遇如同交锋的话,那一击击溃郑幽等人的,便是这短短四个字了。 那能分析出女孩子言行举止背后目的的赵司膳当然了不得,若非如此,也不会仅凭那出身,便在宫里一路爬到司膳的位置了。爬到司膳的位置已是不易,且还知晓见好就收,急流勇退,适时的选择出宫更是难得。 宫里的前程诚然不错,可没有哪个在宫里的宫人能保证自己能永远赢下去,一路从司膳再升至尚宫。 宫里那些个弯弯绕绕郑氏也是知晓一二的,能在弯弯绕绕中不行错半分已是做事之人所能掌控的极限了。可宫里的宫人伺候的是人,是人便有自己的心思同心情。有时候便是什么都未做错,偏偏赶上贵人心情不好,也有可能随时送命。 所以,在郑氏看来,能适时的见好就收,选择抽身的一个司膳,比那等还留在宫中继续留任的司膳更聪明,也更看的明白 新帝登基才会大赦放还宫女出宫,错过这一次,待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要知道如今的陛下也才二十出头的年岁啊! 感慨了一番赵司膳的厉害之后,郑氏看向那同赵司膳笑着搭话的少女,目光更是惊异:赵司膳了不得,三言两语便分析出了女孩子那一番举动背后的涵义;可开口说出那四个字,吓的郑幽逃也似的跑开的女孩子岂不是同样厉害? 至于哪个更厉害…… 郑氏喃喃:“你等说是布局的厉害还是看穿这一番布局,解释这一番布局意义的厉害? 身后几个郑氏族中妇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脸色难看的说道:“是我素日里太娇惯阿幽了,叫她连这点后宅的弯弯绕绕都不懂。” 这等话背后的意思,郑氏当然不会听不出来,她瞥了眼那妇人,说道:“这里不是你那后宅,我等也不是你夫君那些相好,你倒是不必在这里指桑骂槐的骂那温玄策之女心机深云云的。” 一席话说的妇人尴尬的应了一声,遂叹了口气,道:“习惯了,我那夫君就吃这一套。”便是因为她这日子一眼都能望到头了,怎么折腾都是这么回事,才更希望阿幽能寻个如意郎君。 “真要说起来,阿幽的教导同日常吃住用度以及花销,那温玄策之女不论哪一项都是比不过的。”另一个妇人看了眼那面色讪讪的妇人,开口说道,“其实你心里清楚,最先挑事,不知分寸的也是阿幽。她确实比不过这温玄策之女……且,相差远矣!” 这话着实不大好听,妇人却还是“嗯”了一声,对什么人该说什么话她还是知晓的。对她夫君那些个相好,便是好话也需拐弯抹角的说。面对眼前这些人,便是坏话也需直说。当然,自己女儿阿幽事做的不好也是要承认的。唯有承认,才能得这些人的教导同助力。更遑论,对眼前这些人,她那点心思,谁又看不懂? 只是道理虽明白,可身为阿幽的母亲,本能使然还是令妇人开口解释了起来:“其实……我日常所见阿幽那些手帕交的心思同阿幽都差不多。也就那温玄策之女,兴许是境遇使然,宫里遇到的事多,这才同阿幽她们不大一样。” 自己女儿阿幽便是错了也不算大错,毕竟年纪尚小,且适龄的大族之女都差不多。至于比不过温玄策之女……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且不说林斐这条路已经堵死了。便说温玄策之女身边没有林斐。那温玄策之女的身份也同她的阿幽她们是不一样的。 那是罪官之女,便是放还出宫了,也只是个寻常小民。阿幽她们却是大族千金,相看的郎君多数情况之下同寻常小民中的女子是没有交集的。当然,林斐这等是例外,便不提了。 听妇人口中说着“两方人不一样”,可话里为郑幽开脱的意思,这里的几个妇人又有谁听不出来? “温玄策留下的是个女儿,不是儿子,你家阿幽怎么嫁都嫁不到这温玄策之女身上。”一旁一个妇人开口说道,“莫去管那温玄策之女同林斐的事了,便说你要给阿幽相看的涂清一流的儿郎。从他将兴康县主送人之举中便可看出他不好女色。” “不好女色,后宅便不会如你夫君那般弄出这些个莺莺燕燕来。”那妇人说道。 这话一出,郑幽的母亲便立时点头附和道:“我便是看那涂清这点好,才会为阿幽相看涂清的。” “选那等弄出一堆莺莺燕燕的儿郎,阿幽往后便要同那些莺莺燕燕周旋,走的是你的老路,你自己教便是。”郑氏说道,“那不弄出一堆莺莺燕燕的,往后阿幽要周旋,经营夫妻之道的对象就是涂清这等人了,这个……你教不了。” “族中不会教这个,也不是藏着掖着不想教,我郑氏又有什么是不肯传授族人的?”郑氏说道,“可这个……委实是教不了。” “没见那我郑氏儿郎入仕为官的,亦有不少仅仅是只得了个祖荫庇佑的?”郑氏摇头,叹了口气,道,“我一族中此道做的好的,也只有那三个如今官阶在一、二品徘徊的族叔罢了!” 第四百八十八章 拉丝年糕(九) “那我家阿幽同涂清的这回相看可如何是好?”那妇人一听这话便急了,她红着眼睛说道,“我这一辈子同那些个莺莺燕燕斗来斗去的,早叫我觉得日子过的翻不出什么花样来了。如此一番谋划,便是为了给我家阿幽谋个好郎君的。”说到这里,妇人不忘看向郑氏,说道,“似二小姐同侯爷这般,能夫妻恩爱过一生的,便成!” 一听这话,郑氏便瞥了那妇人一眼,道:“我家阿斐那个谁也管不了的便暂且不提了,”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看向厢房外已经走远的温明棠等人,待其中一个妇人上前将厢房门关上之后,才继续说道,“看那温家丫头一番动作,再看我家阿斐这等谁也管不了的,面上看着好似是最为随意的,厨娘的身份也不介意,最是不挑了。可指不定不挑就是挑,他对妇人的要求指不定才是最高的!” 这话一出,屋内几个妇人皆沉默了下来。 “观她方才那一番举动,想来便是放到后宅也是能安稳活下去的。”其中一个妇人慢吞吞的开口了,她道,“看得出厉害,但究竟有多厉害,便要看她肩上能撑起多重的担子了。” “就似我等当家一般,她看着当好一个后宅之家是绰绰有余的。可这只是底线,要看她头顶上头压着她的那根线有多高,就得看她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了。”另一个妇人拿起案上的茶盏,啜了一口,幽幽道,“阿幽当个后宅之家,有我郑氏女的身份,寻常情况之下,也是绰绰有余的。却不能说这两人手腕差不多。一方轻轻松松,三言两语就解决了的事;一方却是还要借着母族的身份来压,显然是阿幽做起来更吃力的。” 这话一出,郑幽的母亲便开口了,说话间,她语气颇为自傲:“可我家阿幽天生便是郑氏女,这是天生的。” 听那自傲的语气,屋中其余几个妇人连同郑氏皆互相对视了一眼:她们总算是知道郑幽说话时那仰着下巴,鼻孔看人的倨傲神态是从哪里来的了。 “天生的?”其中一个妇人重复了一遍郑幽母亲的话,本想说郑氏大族能维系至今,历经朝代兴衰而不倒,离不开族人的维护和助力。她又是如何会有这幅“天生如此”的姿态的? 可话到嘴边,妇人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郑氏大族中固然有不少厉害的儿女,取之于郑氏的同时,也会主动为郑氏大族的维系而出力。可却也不乏那等以天生郑氏族人自居,顶着块五姓大族的招牌洋洋得意,只索取而不出力的。 今日在这里的多是族中行事从不叫人诟病的郑氏女,却也不乏郑幽同她母亲这等人。 “能教得懂早懂了。”有妇人嘴唇动了动,虽未出声,却还是让在场众人如侯夫人郑氏等人看到了她的口型,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而后十分默契的没有在训诫这妇人的人品这等事上浪费精力:郑氏女自幼接受的教导自是没有谁比她们这些人更清楚的了。阿幽如何她们不知道,毕竟年岁还不算大,可这妇人显然是不懂“索取与回报”二者之间互相平衡维系的关系的。 “难怪她亦出身大族,却只能嫁给我郑氏族中一个纨绔儿郎了。”侯夫人郑氏心道,“这两方配一配正好,左右都是打着祖荫的旗号享受的那等二世祖。” “我未见过涂清,”其中一个妇人开口了,今日来之前,她显然是提前打听过一番的,她道,“他诚然是厉害的。不过比之二小姐家的林斐,他更勤奋些,也更看重和顾惜自己的声名同前程。这等人,依我看,要求郑幽的便不是打扮美丽这些了,他需要的,大抵是似二小姐这般……能于他仕途之上给予助力的夫人。” “我郑氏的助力难道还不够?”这话一出,郑幽的母亲便撇了撇嘴,冷哼了一声,说道,“这都是娶了我家阿幽之后自会带去的。” 这话听的在场几个妇人再次拧起了眉头,其中一个妇人瞥了她一眼,道:“既然觉得郑氏这块招牌厉害,那阿幽同涂清今日相看,作甚要这般打扮一番?人说女为悦己者容,阿幽这般打扮,难道不是为的取悦同他相看的涂清?”妇人说道,“而另一方的涂清今日照常去衙门做事,便是相看,也定的是午食时辰这个歇息空档,看过之后还要继续回衙门做事呢!” 两方人,哪一方对此事更看重真真是一目了然。 郑幽母亲听到这里,摸了摸鼻子,尴尬道:“他如今……算得香饽饽呢!” “便是因为香,所以谁都想来看看。”郑氏再次开口了,她道,“实不相瞒,你等也知我家阿斐恍若那些个神棍似的。近些时日恰巧他手上事不多,我便将阿幽同涂清之事同他说了一遍,结果你道他怎么说?” 这话一出,屋中一众妇人皆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其中一人甚至还开口催促了一句:“怎么说?” 这种妇人相看之事,一般而言外男是不插手的。便如郑氏,若无意外是不会拿阿幽同涂清之事去问靖云侯的。靖云侯那等稍靠谱些的男子不插手,不大靠谱的那些个族中纨绔口中又说不出什么实用的话,纨绔儿郎能看懂的事,她们自然也看得懂,不用这些纨绔儿郎来教。 不过二小姐家这个林斐是个例外,顶靠谱的一个人,面上看着是个如靖云侯他们那般靠谱的外男,那性子却委实是古怪。有时,即便是犄角旮旯里的事,莫说是她们的事了,便连家里杂役的事,心血来潮他也是会插手的。 是以郑氏说出同林斐商议的话之后,她们半点不意外。二小姐家这个林斐管不管事什么的全看心情了。 “他道‘郑幽同涂清要能成,最好懂些时局仕途朝堂之事’,”郑氏说道,“涂清看重的当是这个,远的不说,五姓女有五家呢,再者撇开我等五家之外,还有不少自带权势的大族之女在涂清身上观望呢!他道涂清会挑中的,当是最懂这些事之人。” 这话一出,郑幽母亲的脸色便不好看了起来,顿了顿,她道:“我知晓不少人同涂清相看,可我看我家阿幽同其余人等差不多啊,当没有哪个大族之女还特意教这个吧!” “这个……教不会的。”郑氏还是摇头说道,“我家阿斐是这么说的,道看人吧,若是都差不多的话,我郑氏这等改朝换代不倒的五姓女大族还是个好的选择。” “那就好!”这话一出之后,郑幽母亲便舒了口气,拍着胸脯,说道,“我便知我郑氏这块招牌还是有用的。” 一旁一个妇人见郑幽母亲舒了口气,斜了她一眼,不忘提醒她道:“如此一来,你家阿幽这番打扮也不算白费了。涂清今日是怎么都不可能给我等确切口风的,怕是要等尽数相看一番之后,才会有所选择。待他都相看一番下来,你家阿幽打扮的这般郑重,给他的印象深些,便也更容易叫他能记起阿幽这号人来。” 这话一出,郑幽的母亲却是又撇了撇嘴,不甚满意的说道:“这话说的……那涂清好似在挑萝卜白菜一般,挨个挑一遍呢!” 郑氏瞥了眼出声抱怨的郑幽母亲:“没办法,似他这等儿郎少见,自是要挑了!” “我瞧着这涂清挑挑拣拣的样子还不如世子呢!”郑幽母亲嘀咕了一句,“左右有祖荫庇佑,世子人又好,家风什么的也不错,更不曾挑挑拣拣的。” “所以才会叫郡主相中啊!”一个妇人接话道,“二小姐家林楠要娶的那位郡主可同闹事的笠阳郡主不同,虽是宗室,却一向识趣知礼,从不瞎掺和,那位郡主家可是一直护着陛下的,属陛下的人。便是不同林楠在一起,其本身亦是个香饽饽。” “因为从一开始就互相相到了最好的,自也不用再挑挑拣拣了。”郑氏说道,“可大多数人并非一开始就互相相到最好的那位的,似涂清这等,自是抢手了。” 这话听的郑幽母亲再次沉默了下来,片刻之后,她叹了一声,说道:“还真是哪家的大妇都不好做呢!” “我家侯爷是个老实体贴的,对仕途之事不大强求,还好些,”郑氏对自己嫁的良人一直是满意的,她道,“我家阿楠亦是这等人。其实说起来,似我还有郡主,这日子才是真正算得上好过的,不用费多少精力,一般而言出不了什么岔子。” “我家阿斐便不提了,总叫人看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郑氏顿了顿,又道,“那涂清的夫人怕是不好做的。”想起次子对自己说的那些话,郑氏摇头道,“母族出了皇后,又素有清名,如何令涂清仕途顺畅的同时又清名不倒是件难事呢!” 有些话便不好在这里同这些妇人说了,因为阿斐还道了一句“陛下想是不大乐意皇后母族中人爬的太高的,如何让陛下默许涂清站那么高“才是真正的难事。 这些话听的郑氏心惊的同时又忍不住皱眉:“那涂清真能寻到这么厉害的夫人?” “怕是难!”彼时阿斐是这么对她说的,“所以,选谁对他而言都是不满意的。母亲,也叫你族中那些人莫太在意这个了,毕竟这位置坐的又不舒坦,便是寻个祖荫庇护的二世祖指不定都比这日子过的舒坦些!” 看着面前面上隐隐露出忧色的郑幽母亲,郑氏抿了口茶,说道:“我家阿斐还说了些有意思的话。” 见在场一众妇人都朝自己望来,郑氏笑了笑,对郑幽母亲说道:“你道我既然早知晓这些了,又为何不提前告知你?还累得阿幽早早起床,在梳洗打扮上费了那么多的精力,这不白费了一番力气么?” 这话一出,在场一众妇人皆笑了,同为大族女,显然是清楚郑幽今日花费了多少力气的。 郑幽母亲见状,也忍不住笑了,顺着郑氏的话,说道:“是啊!我还在奇怪二小姐怎的不早说呢?她那头顶两个发髻都花了快一个时辰了。早知涂清要挑萝卜白菜的话,便不白瞎这工夫了,还能多睡一个时辰的觉呢!” “因为左选右选,涂清大抵都是挑不出满意的了,”郑氏笑着说道,“我家阿斐说道,那也不挑满意的了,差不多情形之下,便挑对他最上心的那个吧!” 至于上心…… 郑氏咳了一声,道:“阿斐道他记得那个每回出门同他们见面时都要在发髻上费心思的远房表妹,别人费不费心思什么的未必能看出来,甚至即便是真费了心思,也要自持大族千金的身份,不会叫人知晓。可这表妹不一样,费不费心思的……直接顶在头上了,叫人一眼便看到她的心思了。” 厢房之内立时响起了一片哄笑声,看着在场被逗笑的一众妇人,郑幽母亲也忍不住憋笑道:“那听阿斐说来,我家阿幽这门相看其实还是极有可能成的了。” “阿斐板着脸对我说道,若真是如此,那涂清确实算得上是阿幽凭自己本事挣来的夫婿了。”郑氏说道。 眼见大家都在笑,郑氏也跟着笑,阿斐说的有些话能同大家说,有些话便也只能烂在肚子里了。 阿斐当时还道:“只是那表妹既不是他满意求娶的,而是因为对他上心求娶的。那往后,涂清对她的要求也会更多些。这日子估摸着也只是表面光鲜罢了,内里涂清对她怕是从来没有满意过的。” “不过我观母亲母族那表妹也不是什么讲究过日子的人,既喜欢在这些事上费心思,估摸着也是个喜欢表面光鲜的。”阿斐当时说这些话时神情淡淡的,显然是知晓自己母亲为人的,对自己母亲说的都是大实话,“涂清能给她表面光鲜,她便要对他一直上心,也算各取所需了。” “还有,记得要她做好痴情于涂清一人,对涂清情根深种的妇人做派来,莫要传出她同旁的男子的什么纠葛来。”郑氏还记得阿斐说这话时淡漠的表情,“所幸这表妹好表面光鲜,这些年只顾着在我眼前表现了,我又未同她私下里有什么接触,当是不会被外人诟病的。” 郑氏还记得自己当时随口问了次子一句:“若是当真做出什么为人诟病的举动来,阿幽会如何。” “我本想说得看是在成亲前知道的还是成亲后知道的了,但一想,于男子而言,当差不多,毕竟涂清可从来没说过什么只娶一人的话。”当时阿斐说道,“不过在成亲前知道的话,那表妹都不能进涂清的门了。若是在成亲后知道的话,那表妹表面还是光鲜的,但内里当少不得被涂清使手段打压了。” “男子若真想打压一个女子的话,除非那男子同女子两者间的手腕相差太多,不然,地位使然,女子大多数情况之下是比不过男子的。”郑氏看着面前哄笑的族人,想着今日早上同阿斐说的那些话,心里幽幽叹了口气,想起母子二人谈话的最后,阿斐说的那些话,“寻常男子尚且如此,更遑论涂清了。那表妹是胜不了涂清的。” “或许是精气神的打压又或许是感情上的打压,一时将表妹捧入云端,一时又在她登上云端时突然撒手,让她跌入地狱。虽是不短吃喝,外表光鲜,可内里……实则难熬极了。”林斐说道。 想起阿幽身旁跟着的那几个手帕交,郑氏心中叹了一声,看着那口口声声一心为郑幽打算的郑幽母亲,忽地开口说道:“其实寻个体贴的儿郎,会疼人的,门第低点其实也不妨事的。” 第四百八十九章 拉丝年糕(十) “那怎么成?” 郑氏这话一出,不出意外的,便立时引得郑幽母亲发出了一声尖叫。 看着郑氏,她动了动唇,虽是没有出声,可在场的妇人无一不明白她想说的那些话的:无非是郑氏嫁的好,是侯夫人,且夫君还体贴云云的,怎么能让她女儿郑幽嫁个门第低的郎君? 对郑氏,郑幽母亲还是不敢造次的,是以顿了顿之后,低头说道:“二小姐,我家阿幽是五姓女,怎能嫁个门第低的儿郎?” 这话一出,屋中几个妇人原本正在喝茶的动作便停了下来,其中一个妇人斜睨了她一眼,说道:“门第低怎么了?我夫君门第不也低?如今不也还成?我儿亦是孝顺有出息,怎的不能嫁了?” 能出现在这厢房里的妇人自是皆过的不错的,其中不乏郑氏这等嫁的夫与生的子都不错,且门第相当的,亦有曾嫁了稍低些门第,但如今却过得好的。 话是这么说,出现在这里的妇人亦是以“成功者”的身份出现的,可……郑幽母亲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能者多劳,我家阿幽又不似温玄策之女那般有手腕,没那个本事能扶起夫君来。”郑幽母亲巴巴的说道,“更何况从低爬到高,少不得要费上不少精力,且还未必能成……” 话还未说完,便被方才开口的妇人打断了,她看着郑幽母亲,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只想享受,不想出力。只想捡个现成的好夫君,却不想跟着夫君一起往上爬,是也不是?” 这话便直白的不能再直白了,郑幽母亲面露尴尬之色,却也知晓自己那些个冠冕堂皇的话,骗不过在场的这群妇人,遂干笑了两声道:“哪个不想过好日子呢!人人都想。”顿了顿,又道,“我家阿幽既天生生在郑氏,便证明老天爷允她过这好日子呢!有这个机会,自是要争一争,求个一世圆满,样样顺遂的。” 虽会出现在寺庙里,在场的妇人皆是信佛的,可信佛之外,便连外人看来日子过的最为顺利的侯夫人郑氏也是知晓求神拜佛之外,人还是要做事的,不能两手一摊,等着族里喂赏赐,佛祖赐福份的。 此时听闻郑幽母亲这般说来,又有妇人开口说道:“那照你这般说来,人人都想着有个好的出身,生下来便能啃老;待到出嫁时,又有个现成的好夫君在那里等着,能啃夫;再到往后生了儿女,当了母亲,儿女又个顶个的厉害,还能啃儿女。” “这么一番啃老、啃夫、啃儿女下来,你又出了什么力?”妇人冷哼了一声,道,“如那蚂蟥吸血么?” “都说众生平等,若是吸血的蚂蟥都能过这么好的日子,你让旁人怎么想?”另一个妇人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串,说道,“那等一辈子什么都不做,还能啃老、啃夫又啃儿女的,我看到的多数活在话本子里,是那些白日梦话本子里的主角了。这等人一辈子什么都不做,光耗那福分了,这一辈子耗走的福分,也不知要花多少辈子来偿还呢!” 妇人显然是个信奉神佛的虔诚信众,虽然这厢房中不是每个人都如这妇人这般信奉神佛的,可那话里的道理,却是几乎每个妇人都认可的。 “二小姐都说的这么明白了,那涂清显然是个表面光鲜,内里日子却并不好过的‘良人’。”其中一个妇人说道,“你既口口声声说着为阿幽好,这等表面光鲜、内里却难捱的好日子便是你所谓的为阿幽好?” “既是郑氏女,我家阿幽又不会短什么吃喝。”郑幽母亲闻言却是不以为意,说道,“家里养的起阿幽这张嘴,那涂清即便是只给表面光鲜,那也够了!” “嫁个生的好,又有本事的俊才,日常同人喝茶闲聊时,也不知要被多少姐妹羡慕呢!”郑幽母亲说到这里,看向一旁的侯夫人,说道,“似侯夫人这般……便时常被我等提起呢!” 侯夫人郑氏这门姻缘自是没得挑,对上郑幽母亲向自己投来的羡慕的目光,郑氏叹了口气,本想说似自己这样的终究不多见。可……以一个令人艳羡的身份来说这些话,未免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郑氏自是不会说的。 看穿郑幽母亲执意如此,她自也不再劝了,因为她已从郑幽母亲那里得到答案了:所谓的口口声声为了郑幽,为了女儿能过好日子,先时那副声泪俱下,不想让女儿重蹈自己覆辙的话或许便连郑幽母亲自己都觉得是真的,自己觉得自己是这天下第一等的为女着想的好母亲了。 这还真真是应了从阿斐口中听来的,那温玄策之女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人是叫不醒一个装睡之人的。郑幽母亲连自己都骗,她们便是说的再多又有什么用? 所谓的为郑幽好,面上说着是让郑幽的面上光鲜,可实则还不是为了她自己?她是郑幽母亲,郑幽过的面上光鲜,她日常同人出去喝茶闲聊时不也能自夸一番自己女儿嫁了个如意郎君,面上有光云云的? 说到底,这便是一个重表不重里,面上的一句夸赞能抵得过背后无数难捱日子之人。 虽然对着外人,总是说次子阿斐似个神棍,神神叨叨的,可郑氏心里清楚:阿斐说的话嫌少有说的不对的时候。就譬如他对郑幽母女的评价:虚荣尔! 虚荣尔!三个字足以概括这一对母女了! “背后日子那般难捱,却还是硬撑着。于外人看来难以理解,不过于这等‘虚荣尔’之人,却是乐在其中。表面光鲜,能在圈子里、宴席上得一两句追捧,在她们看来,这些背后的苦日子也不算白捱了。” 郑氏想到这里,忍不住摇头:不过越看郑幽母亲的反应,越发觉得阿斐说的不错!她们自己乐在其中,作为郑氏同支,她劝过了,自也尽力了。 个中日子好坏,自有她们自己的选择,与她无关了。 当然,有件事还是要提醒郑幽母亲一番的。 “郑幽身旁跟着的几个所谓的手帕交今日知晓了郑幽向温玄策之女发难的这桩事,”郑氏对郑幽母亲说道,“来日若郑幽同涂清当真成了,那几个手帕交嫁的夫君却是比不上涂清的话……” “怎么可能?”话还未说完,便被郑幽母亲打断了,她不屑的冷哼了一声,道,“这几个虽出身也不错,可同咱们郑氏没得比。出身不如我家阿幽,那相貌亦是不如的。那温玄策之女好歹还有张脸能胜过阿幽的,她们又有什么能胜过阿幽,以此来寻个比涂清更好的夫君的?” 有妇人听到这里,抬头瞥了眼郑幽母亲,心说那温玄策之女看着可不像是只有一张脸的样子,但这些事与自己无关,便也没有开口了。 郑氏并未理会郑幽母亲的话语,而是继续说道:“若是她们的姻缘不如郑幽,指不定会妒忌,届时今日之事……难免会传到涂清耳中,你自己掂量着点。” 这话一出,郑幽母亲便“哼”了一声,道:“这个……我懂。不教人妒是庸才嘛!这等事,我最擅长了!我夫君那几个惯会上眼药的相好便时常这么做,我知晓该怎么做的。”说到这里,她又道,“我家阿幽也知晓要防她们一手的,自是懂得。若是同涂清这门亲事当真能成,到时候添妆什么的,还要请族中帮忙撑场面呢!” “这是自然。”其中一个妇人点头说道,“我郑氏女出嫁,我等自是要出面的,你放宽心便是了!” …… 温明棠等人并不知晓她们此行这一番碰到的郑幽等人背后还引来了这么一段故事。 绕过寺庙后院,看了眼那素面摊,本想照顾一番生意的,奈何梁红巾临时闹了肚子,温明棠同赵司膳便也没了继续闲逛的兴致,待梁红巾好些了,三人便回了城。 入了城,一路闲逛,又去原先赵记食肆所在的位置转了一圈,租赁出去的赵记食肆换了家专门做卤料的铺子来经营:比原先赵大郎夫妇二人做的那赵记食肆的生意果然是好了不少。 “其实原先那铺子门面也是不错的!”梁红巾感慨道,“只是你那兄弟赵大郎实在是扶不起罢了。” 赵司膳点了点头,三人进去买了些卤物出来之后,正商议着接下来去哪里吃午食之时,一旁铺子里有人认出了赵司膳同温明棠:“你等不是那赵大的妹子还有去岁同赵大夫妇闹过一场的小娘子吗?” 虽说知晓这些做小生意的因要招揽生意的缘故,一般记人的记性都不差,可隔了一年还认得出她来,以及那么多年过去了,还能认出赵司膳,这着实还是让温明棠等人有些意外的。 赵司膳对那人倒是熟悉,对温明棠同梁红巾解释了一句这是“自家邻居阿叔,自小看着自己长大”云云的之后,便上前同那人攀谈了起来,几句“这些年过的可好”的闲谈过后,正要拜别,那邻居阿叔忽地记了起来,提醒赵司膳:“对了,你那侄女赵莲今日出嫁,你可知晓?” 一句话将温明棠等人都说懵了,尤其是温明棠,她还记得自己同赵莲遇到时也不过几日之前,那时赵莲才相看,怎的一晃眼竟是已出嫁了? “听说嫁了个家资颇丰的地主老爷家的儿子,那刘家村通往官道的路便是他家出钱修的。”那邻居阿叔说道,“那赵莲的夫婿听闻也生的清秀,只是身体不算太好。可赵大说不妨事,只要赵莲生了儿子,传宗接代了,这都不是事。前几日这夫妇二人还特意带着赵莲回来这里一趟,在我等老街坊面前吹嘘了一番自家赵莲是一步跌入云端里了。” 话听到这里,梁红巾出声了:“都说云烟云烟的,可见云同烟是同一样物事。既是同一样物事,那足可见这云亦同烟一样是摸不着的,虚的。一步跌入云端里,不就等同是一步掉入迷雾里?那不得摔死?” 听着梁红巾一本正经的说着这些话,温明棠险些没笑出声来:虽说不曾如她一般接受过现代社会的知识,也不曾如她一般坐在航班上亲眼看过云烟渺渺,知晓这是虚的,却并不妨碍梁红巾一语戳中本质。以现代社会科学的角度来解释,那一步跌入云端里,确实同一脚踩空,从天上掉下来,没甚区别了。 无他,脚踩的,不是实地,是空气而已。 梁红巾的话惹的那街坊也跟着笑了两声,此时大荣百姓还不曾接触过现代社会的知识,自是不知晓头顶的这些个星辰日月风云这些东西具体是什么状况的。跟着笑了两声之后,那街坊道:“赵大夫妇二人带赵莲回来寻了好几个大夫,开了好几帖于生养有益的药,看样子是摆明了准备母凭子贵了!” 说到这里,那街坊又忍不住感慨:“大抵是刘氏那恶妇自己没生到儿子,心虚,唯恐赵莲随了自己,这才花了大力气,盼赵莲一举得男呢!” 赵司膳跟着笑了笑,接话道:“是呢!我那一对死鬼爹娘在世时最是念叨香火了,我那兄长同我那恶嫂嫂没生到儿子,昔日可没少被他二老说道。” 又寒暄了几句,街坊铺子来生意了,自是没再同她们闲聊下去,转而回去做起了生意。 待到街坊回铺子之后,梁红巾抱着双臂,看向赵司膳:“我梁红巾从来是个觉得‘谁说女子不如男’的便不说了。单说你那死鬼爹娘吧!这两个这般看重香火,刘氏同赵大郎只生了赵莲一个,那两个就这般放任他二人不管了?”她说道,“还有,莫看那赵大郎一副老实窝囊样,可看他欺负妹子从不手软的样子,也看得出是个欺软怕硬的主。那刘氏既没给他老赵家生下儿子,论理说理亏的该是刘氏,那日常也该是赵大郎欺负刘氏,刘氏做那窝囊媳妇才是。怎的我等所见却是反过来的,是刘氏在盯着赵大郎骂呢?” “这个事情……我当时已入宫了,具体情形不清楚。”赵司膳说道,“只从他二人口中得知在刘氏生下赵莲之后几年,刘氏曾有过一次孕,后来无意小产了,是个男丁。” “所以,他二人是有过男子的。”赵司膳说道,“而刘氏小产便是因为被我那兄长喝醉酒推了一把,这才没了男丁。” “过后不久,一次店里来了几个恶霸,吃完饭不给钱,将我兄长打了一顿,听说是伤了子孙根。”对温明棠同梁红巾说起这些赵家往事时,赵司膳一直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恍若在说外人的事一般,她道,“所以我赵家无后了,却不是刘氏的错,而是我那兄长赵大郎的错!” 不过话说到这里,赵司膳却顿了顿,又道:“这只是我自他二人口中听来的情形,至于具体情形如何,是否真是如此,便不知道了。” 第四百九十章 腌笃鲜 或许是在宫里待了多年使然,对于这些有孕、小产之事的真相,赵司膳并未立刻下定论。 虽说宫外不比宫里,赵大郎又是个没甚卵用的,没什么人惦记的男人,娶刘氏靠的全是她的钱财资助。可因着在宫里见多了有隐情的有孕小产之事,赵司膳的用词还是严谨了些,只道是自赵大郎夫妇二人口中得知的真相,并不定是真的真相。 “他二人的事他二人当是清楚的,看刘氏那骄横的态度,也知,至少他二人之间,是将这件事的错处归咎在赵大郎身上的。”温明棠说到这里,叹了一声,道,“不过,这对赵莲也勉强算是件好事。” “若他二人当真有了男丁,赵莲定是如同外头捡来的一般,小小年纪便要开始如你一般讨生活了。”温明棠说着,看向赵司膳,“便是没有男丁,只赵莲一根独苗,这二人顶天了对独苗也不过如此,将她嫁了个身子不太好的乡绅公子。” “对他夫妇二人而言这是件好亲事,对赵莲兴许亦是吧!”赵司膳淡淡的说了一句,“也盼这门亲事真的是门好亲事,如此的话,我倒是可以松上一口气了。” 有了乡绅公子女婿,赵司膳自然便不够看了。 …… 休沐那日过后没两日,日常分得一点白菜、萝卜连同豚肥膘,以及巴掌大小的鲢鱼的公厨衙门便迎来了一大拨意料之外的食材。 看着那自运送食材的板车上搬下来的“笋山”以及那一块块纹理漂亮的腌制豚咸肉,公厨中人皆觉得不可思议。 “今日内务衙门那里转性了?”有帮忙搬运食材的杂役一边搬着食材一边吃惊的说道,“怎的突然这般大方了起来?” “转性?”还是那日常过来送食材的内务衙门杂役,他道“没转性,只是换了个主子罢了!” 这话一出,自是引得不少人连同温明棠都向他望了过去。 得了纪采买颇为上道的不知自哪里掏出来的一包点心之后,杂役这才开口说了起来:“太妃去骊山行宫踏春去了,内务衙门那里便暂且交由皇后娘娘代看。中宫大方,一拿到内务衙门的大印,便加了不少食材!”说到这里,杂役捏着一块点心送入口中,啧嘴道,“这般一来……我等倒是有一段时日的好日子能过了!” 这多给食材之事固然令人高兴,可同样的,亦有人不解道:“只是去踏个春而已,哪里需要交接中宫皇后娘娘来代管的?” “因为太妃此次踏春同以往不同,据称要花上几个月的工夫,”杂役随口道了句,“所以公厨能过上一段时日的好日子了!” 众人恍然,待内务衙门的人走后,看着正在忙碌搬运食材的杂役们,纪采买对温明棠道:“如此看来,才上涨了两个钱的菜价很快便又能落回去了,待到下次太妃回来,估摸着才会再次上涨了。” 温明棠“嗯”了一声,眼见众人都在忙着搬食材,对一旁的纪采买小声道:“那先时上涨的菜价,令得百姓多花的银钱怎么办?” “于百姓而言,只是一两个月的菜价上涨,且又不多,咬咬牙也就过去了。”纪采买说道,面上的神情平静又隐隐透出几分无奈来。 温明棠点头,亦平静的说道道:“就似日常偶感风寒,前后不过几天功夫,忍忍也就过去了。若是一直风寒不好,几天几月的一直持续着,才会令人恐慌是不是要一直如此了。” 纪采买看了她一眼,点头道:“差不多便是这个意思。”顿了顿,又道,“至于这些天静太妃肥了的腰包……百姓不闹,京兆府那里也没有什么必要的理由管,就……这么过去了呗!” 温明棠“嗯”了一声,静太妃此次莫名其妙要出宫踏春的举动隐隐也从侧面证实了赵司膳当是没有弄错,这老太妃当是真的有孕了。宫里毕竟不大方便,去了行宫,人手看的牢的话,也不是没可能捂住这消息的。 至于这孩子能不能生下来,生下来能不能活着,便暂且不是温明棠该管的事了。 她眼下看到的则是另外一件事:菜价上涨引发百姓闹事之事是必须菜价一直上涨才会引起的。似如今这般涨上一两个月就消停了,咬咬牙就过去的事往往是闹不起来的。 眼下皇后一接手内务衙门便立时开放食材,菜价回落,自然是好事。不需要闹事也能达成目的自是众人乐见其成的。可……待到静太妃回来之后呢?会不会再如此一番?到时候若是再如此行来,这如今的一番菜价上涨岂不是白费了? 百姓蓄力就似点火一般,这里才开始冒烟便被灭了。待下次再需蓄力时,便需从头再来了。 陆夫人刮起的那股风之所以那么猛,便是因为准备妥当之后,一气呵成,一下子点燃了,而不是似如今这般断断续续的起了烟又被灭了。 当然,这些事暂且也不是温明棠该操心以及能操心的事了。她今日要做的,便是拿这内务衙门送来的笋同那腌好的咸肉做顿盼了许久的时令午食而已。 虽说还未换上春衫,可开春的时令菜却是能陆续吃起来了。 将笋剥了笋衣之后,滚刀切开,又将那咸肉拿了过来,既然食材充分,作为厨子,自是要对得起这些食材,充分利用了。 今日这一碗汤,必是极为鲜美的。 这里温明棠正剥笋切肉,那厢的京兆府衙门前却来了一对皮肤黝黑的老农夫妇,两人佝偻着背,取下那门口鸣冤鼓的鼓槌,敲了起来。 “咚——咚——”的鼓响声引来了经过此处的行人的注意,看着敲鼓敲不利索的老农夫妇,那道士模样的行人上前,问道,“老人家,你来报官?是为的什么事?可要帮忙?” 那对佝偻着背的老农夫妇颤颤巍巍地以一口略带口音,不甚规整的长安官话说道:“我们……我们是城外刘家村的,便是那个一半在长安地界之内的刘家村。” 一听来自“刘家村”,那道士却是一副恍然的表情,打量了一番那老农夫妇之后,说道:“老人家,这么大年纪怎的自己跑出来了?家里孩子呢?” 一听道士问这话,那对老农夫妇立时泪如雨下,道:“女儿……女儿投井死了,那童家……” 话还未说完,道士立时“哦”了一声,拍了拍胸脯,道:“我知晓了,你等那女儿便是那嫁进童家死了的新嫁娘,是也不是?”说着,看那老农夫妇才点了头,道士便立时抽走了两人手中的鼓槌,“咚咚咚”的敲响了京兆府衙门口的鸣冤鼓。 不似两位老人缓慢的敲击声,这等“咚咚咚”的敲击声听起来迫切至极,衙门里原本正打瞌睡的几个小吏被这鼓声吓了一跳,连忙跑出来查看,才一开门,便看到那敲鼓的道士扔了手里的鼓槌,抱拳道:“大人,这两位老人家来报官呢!” 这般快的反应便连那两位老农自己都未反应过来,下一刻,便被那道士推进了衙门。 …… …… 将那浸泡了一个时辰的咸肉放入锅中,又加入了葱、姜以及酒焯了水,待肉变色后,温明棠便捞了出来,置砧板上开始切片。 “这次送来的咸肉当是腌了有一段时日了,还是浸泡去去咸味的好。”温明棠同阿丙和汤圆说道,“今日这碗汤名唤腌笃鲜,味道极为鲜美,定叫你等食完一碗还想再食一碗。” “这是道江南菜吧!”一旁看他们做菜的纪采买说道,“我好似曾经在那等菜谱上看到过这道菜。” 温明棠点头:“这‘笃’字,在那吴语里便是炖煮的意思,腌顾名思义,指的是咸肉和扁尖,鲜则指的是鲜肉和春笋。这腌笃鲜究其本意,就是指将咸货与鲜物一起炖汤的意思。” 汤圆和阿丙听的连连点头,那厢的纪采买也道:“听闻这道菜做起来鲜得很,用那些江南吴地人自己的话来说,便是‘鲜的眉毛都要掉下来了’,倒是个颇对时宜的菜。” 听到那句“鲜的眉毛都要掉下来了”,汤圆同阿丙两人立时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眉毛,这举动看的温明棠同纪采买忍不住莞尔。 几人正笑着,一个杂役跑进来道“外头来了个道士,说是什么‘紫微宫传人’的弟子的,说是有事要找温师傅”。 正说笑着的几人停了下来,那厢刘家村的事,几人事后也自温明棠口中听到了一些,自是知晓这些所谓的“紫微宫传人”、“茅山派亲传”之间的事的。 原本以为此事已了,毕竟钱都给了,却未料这等时候,那“紫微宫传人”竟又来了。 “钱货两讫,”纪采买闻言,说道,“倒是不成想这大师还管后续之事,也不知收钱不收钱。” 当然,这收钱不收钱的,出去见了那“紫微宫传人”的弟子便知道了。 同阿丙和汤圆交待了几声,叮嘱他们莫忘了将其余的菜备好之后,温明棠便跟着那杂役走了出来。 才走出衙门,那过来跑腿的杂役便指了指歪脖子树下那梳着个道髻,穿了身道袍的道士,还特地道自己就在里头,有什么事,温师傅喊一声便是! 温明棠向跑腿的杂役道了声谢,而后便迈步走向那立在衙门门口歪脖子树下的道士。 那道士年岁不大,不过二十上下的年岁,和“紫微宫传人”那副“老江湖”的老道不同,那副积极的踢踢腿,活动胳膊肘的样子,瞧起来,莫名有种赵由似的憨直感。 而报了家门之后,这道士的表现也同赵由的憨直没什么两样。 “师父让我这几天盯着那京兆府衙,道万一有刘家村的人过去报官,便帮个忙,推一把,将衙门里的大人们喊出来受理案子,而后再过来同温娘子你说一声。”道士说道,“今日那京兆府衙门口便来了一对老夫妻,是刘家村的,去京兆府报了官。据他们自己说自己的女儿先前嫁了那童老爷家的独子,却掉入井中淹死了,我帮忙将人推进了衙门,便过来知会温娘子了。” 温明棠听罢,问道:“那老夫妻的女儿掉入井中淹死一事,可有什么内情?那老夫妻怎么说?” 道士闻言,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憨笑道:“师父没让问这个,我便没问。”他道,“只一听他们来报官,便帮忙敲了鸣冤鼓,喊了人过来,又把人推进去便走了。” 温明棠:“……”既然都帮忙帮到这里了,多数人便是好奇使然,也会进去凑个热闹,直到京兆府赶人再走吧!他倒是干脆,不消人赶,自己便走了! 仿佛是明白了温明棠那副沉默表情背后的意思,道士笑着解释道:“师父便是觉得我这点好,道有时过于好奇可是会送命的。不懂的事,还是老实一些别乱碰比较好。” 这话……倒是有理。温明棠想起了“紫微宫传人”那副圆滑老道的样子,笑道:“是啊!不懂的事不要瞎掺和!瞎插手,一不留神可是会送命的。能看便看,不能看便闭眼,如此便成!” “不错不错!”那道士听了温明棠所言,连连点头,道,“师父也是这般说的,说娘子是个上道人呢,至于赏钱……娘子看着给就是了!” 这话一出,温明棠便笑了,她看着小道士,说道:“我上不上道,便要看你师父上道不上道了。你且说说,刘家村一行之事分明已了,你师父又是如何猜到有人会去京兆府告官的?” 小道士闻言,立时惊呼了一声“温娘子果然厉害!”之后,才道:“我师父说那姓童的乡绅死去的前两任新嫁娘其实是一家人,是一对姐妹。姐姐死了,还会将妹妹继续送进来的,可见这家里人是个重银钱大过感情的。虽是没打听到什么具体的事情,尤其这姐妹娘家同童家的金钱往来,但可以这么猜上一猜。而童家既会同那赵娘子相看,可见同那姐妹娘家的关系是断了。他们在村里时,村民曾向他们指过那姐妹娘家的宅子,看上去破旧的很,可见缺银钱的厉害。” “师父说,那乡绅原先还能拿“少夫人位子”那根萝卜吊着那姐妹娘家,令他们有所幻想。姐姐死了,还有个妹妹能顶替姐姐进门,母凭子贵生下儿子,继承童家的家财。眼下姐妹都死了,童家那‘少夫人位子’上又有了新人,自己却没捞到什么好处,指不定会来告官!”道士说道,“因着只是猜测,师父当时同温娘子交差时也不好多说。他看我每日闲的很,便让我去京兆府衙门口盯着,若是侥幸猜中了,便来温娘子这里领赏钱!” 第四百九十一章 腌笃鲜(二) 话既已说的这般坦率了,自是算上道的。 温明棠自也是不吝啬的给了赏钱,看那小道士眉开眼笑着离开的样子,便知自己这赏钱给的也很是上道。 虽自忖自己不是个小气之人,却也还远没有到那等挥金如土的境地。至于为何给钱给的这般大方……想起那“紫微宫传人”神神叨叨的样子,温明棠觉得往后自己或许还有同这“紫微宫传人”做生意的时候,是以给钱便也尤为大方。 出了趟衙门,回到公厨时,那腌笃鲜已被转至砂锅中“笃”了起来,夸了汤圆和阿丙两句,温明棠又拿起了刀,不待纪采买等人问起,便将方才“紫微宫传人”弟子来寻她之事说了一遍。 听得刘家村那死去的新嫁娘家里人去京兆府报官时,不说阿丙、汤圆以及纪采买等人了,便连底下正在忙活的几个杂役都抬头向温明棠望了过来。 这等反应,温明棠并不意外。刘家村那闹鬼的传闻早在杂役里传的人尽皆知了,便连不少差役、小吏连同手头算得空闲的林斐都听到了这等传闻。 虽说一听那连死几个新娘的事,多年接触案子的本能使然,不少大理寺中人都觉得里头当另有隐情,可似刘家村这等事一则无人报官,二则要报也是要先报去京兆府的案子,他们自不好随意插手,越俎代庖的乱管,便也只能暂且听听而已。 眼下,一听那新嫁娘的家里人跑去京兆府报官了,一个正在底下擦拭食案的杂役立时说道:“那死去的新嫁娘之事果然有蹊跷,定是有人害了那新嫁娘,这不……村民还是忍不住来报官了啊!” “可听那报信的道士描述,那新嫁娘的家里人指不定是因为眼瞅着捞不到好处了,才来报官的呢!”汤圆抿了抿唇,说道,“听起来怪叫人膈应的。” 所谓的家里人自是指的血脉相连的亲人。老袁同肖娘子在世时,对闺女袁肖(汤圆)疼爱的很,感情亦是真挚的不掺什么杂质,而后碰到了阿丙,以后如何暂且不知,至少如今,阿丙对汤圆的感情亦是不掺什么利益考量的。习惯了这等甚至可说是纯粹的感情,再看这新嫁娘家里人那“捞不到好处,才来报官”的举止,自是叫汤圆膈应的厉害。 “死了个大闺女还不算,还将小闺女继续往里送。”汤圆嘀咕着,“那老农夫妇听道士说来好似一把年纪了,可怜的很,可其行为着实是叫人看的难受的厉害。” “只要活得久,谁不到一把年纪的时候?”纪采买翻了翻眼皮,说道,“好人能活到一把年纪的时候,坏人自然也能了。” “好坏,同一把年纪,老态龙钟,以及外表一副可怜样没什么关系,单纯同人有关。”纪采买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因着那刘家村的村民报官的衙门是京兆府,众人自只是略略提了提,没有继续再说下去了,毕竟事情全貌怕是只有京兆府中众人知晓了。 闲聊的时候,砂锅里那腌笃鲜的汤汁已“笃”至奶白了,纪采买探头看了眼那小火焖炖的腌笃鲜,点头道:“看颜色便知是个好菜。”顿了顿,又道,“如此,我等便可等着这一锅时令菜端上食案了。” 温明棠等人这里正等着腌笃鲜端上食案,那厢受理了刘家村报官案的京兆府尹正对着底下那一对佝偻着背,看起来颇可怜的老夫妇板着脸,听他二人的恭维。 直到“青天大老爷”、“不惧郡王同那等权势大官”的恭维之语第三遍响起时,京兆府尹出声了。 “本官若是没弄错的话,你二人报官告的是家中两个女儿被害死一事?”京兆府尹看着堂下那一对老夫妇,翻了翻面前案上,这对老夫妇自报家门的状纸,说道,“你二人膝下也只有两个女儿,年轻时倒是有过儿子的,只是还未成人便病死了。眼下,女儿也死了,你二人眼下膝下已无子女了。既如此,你二人还在这里废话作甚?不赶紧将女儿之死的原委速速说来?” 看着堂下那两个正“拍着自己马屁”的老夫妇神情一怔,京兆府尹再次蹙眉,能先后将两个女儿送进同一个狼窝的,他自也懒得同这两人谈什么为人父母同孩子间的感情了,看的世情多了,自是知晓这天底下不是只有那等疼爱子女的父母的,他敲了敲案上的醒木,说道:“儿子是病死的,自是无人会对此负责。可你二人的女儿既是嫁进乡绅家里莫名其妙死的,这番说法自是要讨的。否则你二人如何养老?” “养老”这两个字一出,立时激的那老夫妇二人一个激灵,不再恭维京兆府尹,立时开口哭诉了起来:“请青天大老爷做主,那姓赵的夫妇……不给钱了啊!” 京兆府尹:“……” 虽说对这老夫妇这等人也算见怪不怪了,可听着堂下那老夫妇的哭诉,道什么那童老爷说好了每月都给新嫁娘的娘家银钱的,才给了两个月,那赵姓夫妇就顶替他们拿了钱的话,还是听的京兆府尹心中的怒气越憋越足! 一旁的小吏看着自家上峰隐隐快要发怒的迹象,没有再理会堂下那老夫妇东一句西一句的胡乱拉扯,立时上前对京兆府尹说道:“乡绅精明!说的是每月都会给新嫁娘家里银钱,也就是他那一对亲家银钱过日子。这一对老夫妇家里两个女儿都死了,那乡绅这两日又新娶了一个姓赵的新娘,那银钱自是给那赵姓新娘的娘家人了。这一对原来的亲家原本今日是照例去问童家领亲家银钱的,结果被童家打发了,说什么银钱已给了那赵姓新娘的娘家人了。老夫妇一听这个,便立时去问赵姓新娘的娘家人要钱,那赵家人同这老夫妇又没什么相干,自是将人轰出来了。这老夫妇见实在拿不到银钱,便来告官,告的也是那赵家人,不是童家人。” 身边的小吏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京兆府尹听罢默然,片刻之后,瞥向身边的小吏,道:“这乡绅还当真是精明,直接将麻烦推到那赵姓新娘家里人那里了。” “是啊!真精明呢!”小吏说着,指了指京兆府尹案上那状纸下压着的几张契书,说道,“我等看过了,乡绅同这老夫妇签的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是给新嫁娘的娘家人过日子银钱,如今他们给了钱,赵家人收了钱,天经地义的,找不到任何漏洞来!” “那堂下这两个来告什么?”京兆府尹看了眼那对老夫妇,“哼”了一声,说道,“看这两人的言行举止,也知并不是什么真心疼爱女儿的。贪图银钱,却又没那个本事拿捏乡绅,他们告什么告?本官这里是衙门,是讲道理的地方,这白纸黑字的,本官难道要逆着契书,逼着那乡绅同那赵姓新娘的家人出钱为这两个又蠢又贪又坏的人养老?” “没钱过活,急了呗!”小吏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京兆府不似大理寺那等衙门经手的都是大案要案,日常所接触的多是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似先时陆姓妇人那般明事理的有,可也多的是堂下这对老夫妇一般胡搅蛮缠的。 “我等已同那两个老的说过了,问赵家人拿钱他二人别想了,问乡绅家拿钱,也别想了。非亲非故的,那两家人作甚养他们?”小吏说道,“他二人要告只能告一件事,便是他二人的一对女儿死的蹊跷,告那童家害命!” “不是说病死的么?”京兆府尹指着那老夫妇写的状纸,说道,“怎么告人家害命?可有证据?” “他二人写的病死同旁人的病死不同呢!”小吏朝自家上峰挤了挤眼,说道,“是落井溺水,在水里泡久了,身体出了毛病的病死!”顿了顿,不忘向上峰解释,”我等是不想这么写的,他二人执意要如此写来,是以,特意向大人说一声。“ 这话听的京兆府尹又是一阵默然,顿了顿,道:“这落井溺水都能病死,那上吊投缳也能说是脖子被箍久了喘不上气,脖子出了毛病的病死?那被歹人捅了身体一刀的,也能说是被刀扎坏了身体,身体出了毛病的病死了!” “作甚颠倒黑白?”京兆府尹拍了拍案上的状纸,对小吏说道,“这两个老的难道有什么把柄落在那乡绅手里不成?还是他家里的田地租赁的是那乡绅家的?这般怕他们,就是不告他们作甚?” “没有把柄,这老农夫妇也未租赁乡绅家的田地。”小吏说到这里,面上亦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他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也不能说脑袋出了问题。就是不想同乡绅老爷的关系搞僵,想拍乡绅老爷马屁,跟乡绅老爷做亲家呢!” 京兆府尹:“……”顿了片刻之后,他道,“我知道了,就是个想攀高枝,白日做梦的?” 上峰这言辞……委实是犀利,却……又着实让人寻不到什么明确的错处来。 小吏点头,道:“大人这么说也没错!”顿了顿,努嘴指向下头还在那里东拉西扯说废话的老夫妇道,“死活不肯告乡绅,便是还想同他们做亲家呢!” “做的什么春秋大梦!”京兆府尹嘀咕了一句,“非亲非故的,那乡绅便缺他二人这门亲戚?” “多的是这等人啊!”小吏无奈道,“乡里乡间的,哪家手里有银钱,左邻右舍对其就是比旁人更热情的。家里那薄田上种出好菜,养出好鸡鸭了,自己不舍得吃,拿去‘孝敬’那有钱乡绅了。美其名曰自己‘会做人’,跟‘乡绅’套近乎交朋友,提前处好关系云云的。” “越是没钱的,反而上赶着花钱同那有钱的做朋友。”小吏叹了声,压低声音说道,“那等明着出钱托人办事的,还能说这出钱是为了自己,为的是能把事情办成。这等乡里乡间里‘会做人’的,依下官看还不如这明着出钱托熟人办事的呢!钱花了,事也不求‘乡绅’办,只求在‘乡绅’面前露个好,表现一番自己‘会做人’,知‘礼数’,有个好’印象‘。” 京兆府尹听到这里,瞥了他一眼:“乡绅对这’会做人‘的印象再好又什么用?都不是一路人!”顿了顿,又道,“这所谓的会’做人‘,不就是花钱买的乡绅朋友?” “这乡里乡间的日常相处也就这么回事!”小吏摇头,指了指底下那对老夫妇,说道,“大人没来前,我等便从这两人口中听说了,他二人就是日常村子里最‘会做人‘的那等人了。这些年往乡绅家里送了不少’好菜‘’好鸡鸭‘了,日常逛集市,看到那等尖货也会买回去,孝敬乡绅!” “不过比起‘会做人‘多年,只偶尔得了乡绅几顿请客饭食的,这两人都算是运气好,有回报的了。”小吏说道,“那乡绅独子听闻身体不好,娶妻时便也没有要求什么门当户对。而是当真回报了村里头,找了最‘会做人‘的这两人。两个新娘都是挑的他家的。这两个为此高兴了许久,走在村里都得意极了,直到此时还在嚷嚷着自己是乡绅老爷的亲家呢!” 不过,这亲家显然是有时限的。 “两个女儿,前前后后加起来统共半年,六个月。”小吏手指比了个“六”,说道,“他二人眼下是没有第三个女儿了,若是有,定是还要嫁进去的。” “眼下是年纪大了,耕种不动,日常生计出了问题,这才急着要找人养老。却是要告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赵家,而不是那害的女儿死的不明不白的童家。”小吏说道,“当然,那赵家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善茬。我打听过了,那赵家原先是在城里开食肆的,去岁,还被大理寺那位少卿揪住错处,将那赵家的妇人揪出去让巡街的打了一顿呢!” 小吏说着,将赵大郎一家的事说了一遍,又将去岁林斐、温明棠同刘氏的事说了一番。 京兆府尹听的津津有味,待小吏将这些事情说罢,堂下那对老夫妇还在扯先前那点废话。京兆府尹看了那老夫妇一眼,示意他二人继续说,而后转头对小吏说道:“你看……这案子,能不能查?” “一介乡绅算什么?”小吏闻言,不忘恭维自家上峰,不比堂下那对老夫妇恭维的生硬,小吏这马屁拍的便自然多了,立时说道,“那张家同郡王府的事大人都能查,这乡绅算什么?” “我想也是,这案子能查。”京兆府尹的手指敲了敲压在案上的状纸,说道,“可苦主是这两个白日做梦的老夫妇,这两个死活要同那乡绅做亲家,不肯告乡绅怎么办?” “那也简单!”小吏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虽因着读书不行,科考不中,只是京兆府衙中一介不入流的小吏而已。可科考不中的小吏,人却是机灵的很,办事还是颇为上道的,闻言立时说道,“下官查过了。这老夫妇的小女儿死的时候是过年那会儿,那赵家一家,其中自然也包括如今这个姓赵的新嫁娘那时已在村子里了。” “人说瓜田李下的说不清,同在一个村子里,谁晓得这赵姓新娘同那乡绅独子当时有没有接触?”小吏说道,“便让那老夫妇告那赵姓新娘,说这赵姓新娘为了嫁给乡绅独子,谋害了小女儿,为的就是取而代之,顶替小女儿做乡绅夫人。” “这老夫妇这般‘会做人‘,是要同乡绅做亲家,而不是要同赵家做亲家,定是肯告的。”小吏说道,“至于真相是不是真的如此,那也只有查了才知道了,左右他只要肯告,咱们衙门便能受理了。” 至于到时候会不会查出点别的事牵扯到乡绅头上,那就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了! “还挺机灵的。”京兆府尹闻言笑着瞥了眼小吏,旋即又叹了口气,无奈道,“不过也只能如此了,若非如此,都没办法插手此事。”顿了顿,又对小吏说道,“你……过会儿跑一趟大理寺,去林少卿那里说一声,问他正闲着,要不要一同看看这个案子。正巧,这案子里的被告赵家同他也算得‘旧识’。” 小吏“诶”了一声,应了下来。 堂下整个刘家村最会’做人‘,却连堂上那个京城父母官想要什么都拎不清的老夫妇还在那里扯着废话,堂上的京兆府尹同身边的小吏却已将事情定下来了。 有了京兆府尹递的台阶,主动提到了赵家女瓜田李下说不清之事,那两个老夫妇立时开口大骂起赵莲来,一时什么‘骚浪蹄子’的不堪之语满堂乱飞。 听着堂下那恭维起来生硬不已,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骂起人来却是小半个时辰都不带重样的话语,京兆府尹将手头一盏茶喝罢,才敲了敲醒木,打断了老夫妇对赵家“祖宗”们的亲切问候,让人下去递状纸了。 看着那老夫妇佝偻着背,激动谩骂,时不时还喘着粗气,一副气息不足的样子。京兆府尹都生怕他二人再这般骂下去,一口气若是没提上来,怕是能直接下去同赵家“祖宗们”亲自见面,贴脸问候了。 第四百九十二章 腌笃鲜(三) 这厢的京兆府尹听了刘家村最会“做人”,最懂“礼数”的老夫妇半个时辰不带重样的问候赵家祖宗的工夫,那厢大理寺公厨里的腌笃鲜已被不少来得早的大理寺官员们送入口中了。 这么多天翻来覆去就这些菜,虽说因着温师傅手巧,几乎没有重样的时候,众人也还没有吃腻。可习惯了正餐荤食就那么点的众人当再次看到摆在眼前食材满满的午食时也不由惊了惊,得知是中宫皇后代管内务衙门,且那静太妃要踏春出行几个月后顿时松了口气,连叹“有几个月的好日子可过了”。 当然,这其中,也不是没有人觉得奇怪的。 “踏春要出行几个月?且去的又不是江南这等远地方,就是骊山的行宫而已。”刘元在食案旁坐下之后,说道,“这静太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远处正在台面后同汤圆、阿丙二人闲聊的温明棠闻言,心道:葫芦里不定揣的是药,兴许只是个胎儿罢了。 不过不管如何,由中宫皇后代管的内务衙门确实是老实了不少。 看了眼那砂锅中汤汁炖的奶白的腌笃鲜,刘元自是不客气,头一勺便舀向了那奶白的汤汁,辅一入口,便直呼“好鲜!” 对面的魏服则用筷箸拨了拨那用料十足的腌笃鲜,看了看里头的食材:“咸肉片、豚排骨、笋、莴苣、千张结……哟,料还真是不少!” “算是比较地道的了。”一旁的白渚抿了口汤头,说道,“有些只放了咸肉片同笋、或者再加些千张结什么的就自称正宗腌笃鲜了,实则不然,既要放咸肉片还要配上那新鲜的豚排的,如此味道才会更鲜,也更丰富。” 魏服同白渚正说着“腌笃鲜”正宗不正宗之时,那厢喝了一口汤汁的刘元已伸出筷箸夹起了腌笃鲜中的一块豚排,因着“笃”了许久,豚排自是很容易便脱了骨,看着那厢食的满脸餍足之色的刘元,阿丙颇为感同身受的说道:“刘寺丞这食法同我差不多,照温师傅那说法便是无肉不欢,任魏寺丞、白寺丞将腌笃鲜中各个食材说的再如何的天花乱坠,头一筷夹的必然是大肉。” “无他,在我等眼里看来,这么多所谓的食材搭配门道,皆不过一知半解,只知晓都好吃就是了。那大肉素日里便稀罕的很,自是紧要着先将稀罕的食材吃了,而后再来品这细糠了。”纪采买接话道,而后看了眼阿丙,“手头不丰时,皆是如此的。” “待得吃肉不愁了,自是开始学着细品食材本味了。”纪采买说道,“隔壁虞祭酒便是这等能品细糠的!” 今日送了笋、咸肉这等食材,隔壁虞祭酒知晓后自是去自家公厨看了一看,待看过国子监公厨做的腌笃鲜之后,便复又来了大理寺,看罢温明棠的食材搭配之后,当即便趁着才出锅的工夫,要走了一份腌笃鲜,照虞祭酒的话说,便是“一看便是个懂行的,如此才算不枉费了腌笃鲜这道菜的名头”。 “隔壁姜师傅做北地菜肴厉害,一道一道做的皆颇为正宗,那南方菜便不擅长了。”纪采买自是也忍不住好奇,去隔壁国子监走了一趟,待回来之后,说道,“隔壁的腌笃鲜只用了咸肉同笋烧了汤,算是不少不大正宗的开在京城的‘江南饭馆’里的做法了。那豚排同千张一道做了红烧,不似温师傅这般一锅‘笃’了。” “说到底,还是被静太妃先前那一手吓到了,不舍得食材了。”纪采买说着,看了眼那满满皆是料的腌笃鲜,感慨道,“盼这老太妃出行久点吧!” …… 那厢早在午时正点便令赵由来公厨取饭食的林斐此时已食完午食了,不比食完便坐在门口伸着懒腰晒太阳,只会惊呼“鲜的很”的赵由,林斐形容这腌笃鲜的词汇显然是更多些的。 “汤白汁浓、肉质酥肥、笋清香脆嫩,总的来说,此腌笃鲜鲜味浓厚!”林斐说道,“不过,与我在菜谱中见过的这道江南名菜相比还是缺了一味至关重要的食材。” 至于是什么食材,早在虞祭酒来时,温明棠便已说了。 “可惜缺几片火腿。”温明棠自是知晓虞祭酒是个极会品细糠之人的,将食盒递给他身边的书童时,笑着说道,“如此的话,一眼望去,黄笋与红肉颜色对比强烈,一尝之下却是完全不同于想象的清淡,所有鲜味都在汤里,有眼睛所望的这一番对比,才是最好的。” 一席话说的虞祭酒连连点头,也叫听了刘元等人复述过后的林斐点头,说道:“所见与舌头接触所尝的截然不同,这一番对比下来,才是最出彩的。” 食罢午食本是如例行公事一般来上峰这里问询可有事要他们做的刘元等人才说罢吃食的事,便看到了一旁立着的,一位身着京兆府衙门官袍的小吏,待小吏自报家门,将来意说了一遍之后,刘元惊讶道:“那赵家夫妇竟是牵连进这等事里了?”说罢,不等白渚和魏服开口,又兀自说道,“原来这二人不止是会诬旁人家的女儿偷东西,还会将自己家的女儿推进火坑呢!” 那京兆府衙门的小吏闻言,笑着说道:“都不是个好的,贪图好处呢!” 至于那事情的经过,几人已知晓了,小吏自是不再重复了,只道:“我们大人还未去那刘家村走这一遭,不过取了那刘家村的地形图比对了一番,那会‘做人’的老夫妇的两个女儿皆是死在村口祠堂前的那口井里的。” 因着有温明棠同赵司膳请城隍庙高人们解决事情这一遭,大理寺中人对此并不陌生,隧道:“就是那个似阴庙一般,精怪放最上头,底下驱着一排小佛石像的祠堂?” 听几人说起来这般熟稔的样子,小吏虽诧异,却也只当是眼前几个大理寺官员对长安风土人情等事了解的透彻,是以点头道:“大人们知晓便再好不过了,就是在那个祠堂前的井中溺死的。” “我们大人原先还猜测童家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得知那两个新嫁娘是死在祠堂前的井里的,便又觉得这会不会同什么鬼神习俗有关。”小吏说道,“不过那童家几乎可说是刘家村的村霸,那祠堂也是他家出钱修的。所以,事情转来转去,不管涉及不涉及鬼神习俗的,都绕不开那童家。” 这一番话自然没什么错处。林斐“嗯”了一声之后,对小吏说道:“替我谢过你家大人,这件事我确实有几分兴趣,却是暂且不好明着出面,若是你家大人有什么需要帮的上忙的地方,可以来寻我。” 等的便是这句话!小吏连忙低头应是,又一番挑不出差错的礼数过后便退了出去。 这一退,便退了两日,直到第三日,还是这个小吏,再次登门了。 虽然礼数什么的依旧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可脸上却不复头一回登门时的自若,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的隐忧与不安。 不似那两个会“做人”的刘家村老夫妇那般分不清轻重,这个被京兆府尹最是器重的小吏自是清楚事情轻重的,一番礼数过后,也不废话,开口便直说了出来:“林少卿,那刘家村之事……棘手着呢!” 至于棘手在何处……小吏说道:“实不相瞒,似刘家村这等事,我们去之前都以为不过是乡绅恶霸行恶害人,便是刘家村有那么个古怪的祠堂,我等也皆不过以为只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可这一去,却委实是发现不对劲……” 看着自己食案前那份腌笃鲜,距离上回食这腌笃鲜不过两日,其实细究这两份腌笃鲜其中的不同,于不少人的舌头而言都是品不出来的。不过品不出来却不代表看不出来。看着那同上一回奶白的汤汁截然不同的清澈汤头,汤头里浮着的黄笋与红色的火腿,一黄一红对比这般分明。 林斐一面听着小吏说话,一面将目光落到了眼前这份看起来与上回所见截然不同的腌笃鲜上头,听闻这次她是用小火煨开的,所以汤头看起来才会如此清澈,如同高汤一般。尝了一口汤,果然是与所见的清淡截然不同的鲜美。 听着那厢小吏说的“委实是不对劲”时,林斐下意识的说道:“可是所见与原先以为的截然不同?你等原先以为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可一去,却是……分不出是不是真的有鬼神作祟了?” 小吏闻言,连忙点头,道:“就是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一去,便觉得整个村子都阴测测的,好似……好似不干净一般!” 不干净!这话竟是同温明棠当年在掖庭时从赵司膳口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至于为什么谁去了那刘家村的地界,都会有一种这地方不干净的感觉……待跟着京兆府尹一行人确确实实的走一趟刘家村便知道了。 虽说实在是好奇,可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大理寺自然是不能随意插手京兆府的案子的,更遑论,刘元等人眼下还在协同刑部的张让办常式被杀一案。是以,这一回,林斐只带了两个记录小吏连同赵由等几个差役跟着京兆府尹走这一趟了。 一路前往刘家村的路途倒是同原先小吏说的差不多,这刘家村处于长安地界的边界处,只一半属于长安境内。通往刘家村的道原本是山道,要多拐很多山路,不过那刘家村的乡绅童老爷后来出了钱,特意修了条村子通往官道的直道,省却了村民们原先需要攀爬山路的麻烦。 “对事不对人,”走上那条童家出钱修的山道之后,京兆府尹对林斐说道,“这姓童的乡绅修山道这件事于刘家村的村民而言,算是一件好事。” 林斐点头,问京兆府尹:“那一对死去的姐妹新嫁娘的父母这般会’做人‘,那被其恭维的乡绅应当也会时不时的’回报‘一番他二人的会’做人‘吧!若非如此,也不会引得这二人孝敬这么多年了。” 这个道理就似是那等同时吊着好几个女子的风流才子一般,总是要给予一些回应才成的。 “在乡绅之中,这姓童的确实算得会’做人‘的那等了,村民也有不少人称其为’善人‘的,”京兆府尹说道,“那旁人孝敬来的菜、鸡鸭什么的会让家里的厨子做了,而后又分与众人一道食,说是请村民吃饭,据说几乎每一两个月,这童乡绅都会如此宴请一番,虽请的都是家宴,也就比寻常吃饭多几道菜,可这般会‘做人’的行为,使得村里的村民都对其赞誉有加呢!” “这山道以及村头祭祀的祠堂亦是童家修的,日常童家也会让家里的家丁帮忙打扫一番祠堂,年节时主持祭祀什么的,算得上是这刘家村真正做主的那个吧!”京兆府尹说道,“日常村民都唤他为’童大善人‘。” 瞥了眼说话的京兆府尹面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林斐说道:“大人这幅表情,可见方才那些话只是村民所想,却并非大人所想。”他道,“不知在大人眼中,这童大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京兆府尹闻言,便笑了,他道:“比起那等纯粹的恶乡绅,这姓童的手段才是真高明,既赚了名,又不损其利!” “听闻村民开始同这乡绅套近乎,就是从这童大善人出钱为村里修祠堂开始的。”京兆府尹说道,“祠堂修完后一开始供的只有那狐仙娘娘一座石像,听说这乡绅一家信奉的一直都是这等阴庙神佛。这乡绅修完祠堂后,便以一副既修了祠堂,便不浪费的做派,让村民们将他们自己供奉的神佛像也放进祠堂里,一开始所有神佛地位都是一样的,皆是摆在那一排供桌上的。” 听到这里,林斐也笑了,他道:“那后来,又是如何使得狐仙娘娘到了最上头,那一堆神佛像却摆到了下头,成了被阴庙狐仙驱使的那个的呢?” “这倒不是什么狐仙的法力还能高过神佛的缘故,”京兆府尹摇头,嗤笑了一声,道,“只是那供奉的人不同而已。” 供奉狐仙的是姓童的乡绅,而那供奉神佛的,则是刘家村的村民。 第四百九十三章 腌笃鲜(四) “那姓童的手段比之刘家村的村民,自是高了不知多少了!”京兆府尹说到这里,踢了踢脚下自山道上滚落下来的石子,忽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林斐,说道,“林少卿十六高中,便是高中之后不再翻书,距离不碰书册也不过几年而已。不似本府,高中之后便不再翻书,在仕途世故里打转,距今已有几十年没有翻过昔年那助我科考入仕的书册了。” 大荣为官途径便也只有那几种,面前的京兆府尹与大多数官员的入仕途径也没什么不同。书香门第出身,科考入仕,而后从县官做起,一路在长安附近郡县打转,熬资历与政绩,从入仕到当上京兆府尹,这条路走了二十多年。 比起林斐这等难得一见的“神童”,京兆府尹算得中规中矩的。 突然同林斐说起这些话,倒不是想同身旁这个自幼有神童之名的年轻官员讨论仕途心得了,稍稍提了提自己多年未翻书册之后,京兆府尹这才说道:“本府虽已将那些圣人书册上的话忘得差不多了,却也不是全然忘光了。那孔孟圣人所言的,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的话,本府还记得。” 林斐“嗯”了一声,看向一旁的京兆府尹:圆滑如身旁这位,自是不可能如温明棠一般同他说那等不能外道的话的,提起这些,自不是为了评判陛下这个君的。 “这供奉神佛之事倒是让我想起了这一番话,”京兆府尹说道,“那姓童的地位高,他供奉的狐仙石像地位自也水涨船高,竟是一路走到了最上头。乡绅用‘会做人’三个字驱使那刘家村的村民,比之那等寻常的村霸,强行逼着村民们做事。这姓童的不止是要村民为自己做事,且还要村民发自内心的,自愿的为他做事。简直同那村祠里一番‘阴阳颠倒、倒反天罡’的景象一模一样,狐仙石像不止凌驾于神佛石像之上,且还驱使那神佛石像为自己做事。” “原来,这便是大人眼中的‘童大善人’。”林斐点头,说到这里,忽地想起了温明棠口中的“周扒皮”,心道:若是京兆府尹这一双练了几十年的眼没有看错的话,这姑苏乡绅周扒皮的手段看来还是不如这刘家村的乡绅童大善人啊! “我这般说,当然不是为了诬他名讳,这等村霸便是再霸也霸不到本府头上。”京兆府尹说道,“林少卿听本府一说便知道了。” 林斐点头,看向京兆府尹,听他低低叹了声“村民愚也!”之后,目光转向前方不远处的山道尽头:今日山间有雾,雾气环绕间,隐隐有村落隐于其中,若隐若现。 “多数时候,这乡绅同村民都不是一路人,”京兆府尹缓缓说了起来,“若非那乡绅给了这些村民攀扯的机会,又刻意以言语行为诱导,这刘家村的村民也不至于似如今这般整个村‘会做人’的人有这么多了!” “最开始确实是他主动花的钱,修的祠堂,”京兆府尹叹了口气,说道,“可除了这一笔钱之外,他再没花过钱,甚至这一笔修祠堂的钱也早赚回来肥了他的腰包了。” “他花钱,修祠堂,因着只供一座狐仙像,未免浪费,便让村民也将自家供奉的佛祖、观音像放入其中,这算得上他给的好处。不过这好处于他而言并不损其半分利益,只是单纯空着也是浪费而已。至于这给的好处,更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的好处,没有祠堂,那村里的地又不似长安城中贵得很,便连个供奉石像的地方都没有了?就算是在长安城中,要供奉神佛,往那灶台上,架子上一摆不就成了,哪里需要这所谓的好处?”京兆府尹看的明明白白,“只是因着这‘会做人’的举动,看起来同寻常乡绅不一样,似个善人,听闻其日常又总是笑呵呵的,面上一副和气样,便引得村民也开始学着‘会做人’了起来。” “这等爱巴结的人哪里都有,可问题是这刘家村特别多。”京兆府尹语气凉凉的说道,“这同那乡绅偶尔给会‘巴结’自己的两个甜枣,鼓励村民们有样学样分不开。” 至于给的甜枣,京兆府尹方才也已说过了。 “这乡绅老爷的身份于他而言不花钱,可借着这身份,引得会巴结的村民过来送些菜肉、集市尖货是成的。他将村民送来的东西攒一攒,一两个月请客吃个饭,又引来更多效仿者,如此一来,便如同借旁人孝敬的鸡生自己的蛋一般,不花自己的钱,引村民孝敬、恭维自己,整个刘家村也变得几乎人人皆‘会做人’了起来。”京兆府尹嗤笑道,“待将整个村子的村民都驯化的‘会做人’了,村民们也都习惯了这一番举动,这乡绅老爷便要开始‘维系’村子的和谐关系了。” “村里那祠堂打扫是派他家几个下人每几日过去打扫一番的,主持年节的是他家里的管家,那村民供奉神佛的贡品什么的,是出钱与他家里的管家代买的,给祠堂添香油钱亦是如此。”京兆府尹言辞犀利,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重点说清楚了,“所以这所谓的祠堂根本同他家的‘铺子’没什么区别了。” “不过,比起寻常乡绅,只收不出不同,这姓童的高明在于收了钱,也会给几个甜枣。譬如攒足了钱,便修条路。”京兆府尹说着,点了点脚下的坡路,道,“这条车马道方便的是车马进出,整个村子里,除了他家,还有谁家有车马?” “分明是他自己需要,却硬生生的说成了是为村民办事的善举!”京兆府尹说着,看向脚下的坡路,“不下雨还好,一下雨,走下山的村民通常都是要滑跌下来的,若真是为了村民修路,该修的当是方便走路的石阶路才是!” “行善事便行善事,为私利便为私利,偏要掺在一起,实在是精明的很了!”京兆府尹说道,“不过更精明的,还在于这条修路的钱根本就是村民自己出的,村民出了钱,善名却给了那乡绅,方便也方便的是乡绅自己,真真是精明!” 听到这里,林斐点头,道:“这些手腕,于村民而言有些吃不消了。” “明明并未办什么实事,拿了村民的钱,办了自己的事,还要博得村民的赞誉,这姓童的乡绅便是在本府遇到的乡绅中也算得上是尤为精明的那等了!”京兆府尹说道,“此人同他家供奉的那狐仙石像类似,不知是不是当真供奉久了,人也肖似这等阴庙石像了,将这刘家村的村民奴役驯化好了。” “整个村子里人人对这精明乡绅赞誉有加,这乡绅俨然已成了村子里的‘族长’了,开口说出的话,在村子里可算是‘一言九鼎’。”京兆府尹说道,“哪怕村民们被教的‘会做人’那么多年,送去他家的好处不知凡几,也并未得到过什么实惠的好处,这些村民也不敢说他家的不是。村里若有谁敢在人前嘀咕那乡绅这些年尽空口许诺,实惠的好处半点不给,平白得了个好名头的话,是要被那些早已驯化奴役成功的村民们围起来指着鼻子骂‘没良心’的,辜负童大善人的善举了云云的。便是那家里死了两个女儿的,告官也不敢告他家。” “愚民贪利若是算得愚笨小人的话,这等明知愚民贪利,还故意吊根萝卜在愚民面前诱着那愚民,手段不知高出愚民多少的沽名钓誉的虚伪善人岂不是更令人膈应?”京兆府尹摇头道,“那手段……真真是同那等将人驯化傻了的各地自称‘天神转世’的邪教头目差不多了。” “想不到……长安边界处竟还有这等人同事!”林斐听到这里,看向前方隐隐已能看到“刘家村”三个字的村头石柱,语气颇为玩味,“这么些年,竟是不曾听闻,倒是可惜!” “驯化的实在是太好了罢了!听闻这些年村里出什么事,都是那乡绅出面解决的,隐隐一副要顶替本官当这长安地界父母官的意思了。”京兆府尹面无表情的说道,“那会‘做人’的也确实被驯化的极好,眼见实在捞不到什么好处了,两人年岁又大了,无法劳作了,日子过不下去了,也不会跑来报官!若非如此,事情也不会被捅出来。便是告官……也只敢告那赵家人,不敢告那乡绅!” “所以,还是被逼急了,没办法了。”林斐说到这里,忽地偏了偏头,对一旁的京兆府尹说道,“有人同我说过‘人不吃饭就会死’这句话是不变的真理,我当时听了,也只是觉得暂时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而已。眼下倒真真是越发觉得这句话有道理!生计问题真是大问题,是几乎所有人不容践踏的底限!” 正和林斐闲聊着的京兆府尹听到那句“人不吃饭就会死”时,本是想着幸好眼下是在山道上,不是在衙门里,若是他口中含着一口茶水的话,听了那句所谓的真理,怕不是得一口茶水喷出来。可待听到后面时,却又觉得这话……好似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来,遂默了默,嘀咕了一句:“生计问题当然是大问题,这问题持续久了不解决可是要死人的,当然能将人逼急了。” “不止是能将普通人逼急了,便是这等被这姓童的乡绅奴役驯化了那么久的,也会被逼急了。”林斐又补充了一句“废话”,说道,“可见权术、手腕什么的再刁钻厉害,多数情况下,还是比不过这等压在头上的生计问题的,毕竟那可是要死人的!” “因为这些都是虚的,假的。那乡绅奴役驯化人的本事再好,再如何教化旁人‘会做人’,再如何吹捧自己‘大善人’,却不给实打实的好处的话,时间久了,这空中楼阁自也吹不下去了!”京兆府尹摇头,道,“假的便是假的,再如何吹捧,也变不成真的。” “大人说的不错!”看着数十步开外,写着“刘家村”三个字的村头石柱,林斐说道,“这满是山精野怪的山野村落到了!” 什么叫满是山精野怪?京兆府尹心道,看着近在咫尺的刘家村,他一抬手,便指向村头那座看起来最新的二层小楼,说道:“那便是刘家村的祠堂了!” 此时已临近村口了,刘家村又未在村外做什么遮挡,自是只消稍稍抬眼便能看到村落里的宅子了。比起村落里大部分低矮的屋宅,这座甚至还带了小院的二层祠堂小楼简直可以用“气派”来形容了。 “这祠堂不住人吧?”林斐以眼风扫了一番两方对比的情形,奇道,“竟还需要特意修个二层小楼?那些石像一层楼住不下吗?” “倒也不是住不下,具体情形,林少卿进去见了便知晓了。”京兆府尹说着,同林斐一道越过了那根写着“刘家村”三个字的石柱,三步并作两步行至那祠堂前,祠堂前立着几个京兆府衙门的带刀差役一见京兆府尹同林斐一道过来,连忙上前见礼。 见礼过后,那带刀差役还禀报道:“那乡绅和村民来问过好几回了,说过几日就要祭拜狐仙娘娘了。那话里明里暗里的意思便是催促我等赶紧解决了此事快些走人!” 即便是禀报上峰,这几个差役的手还是习惯性的搭在身边的刀鞘上。 看这副随时准备拔刀的模样,足可见京兆府尹是一地父母官不假,却还是个“威严”的父母,当地子民百姓若是不听话,可是会拔刀相向,以武服人的父母官。 见林斐在看自己衙门里的这几个带刀差役,京兆府尹倒也不避讳,开口直道:“让林少卿见笑了,这些恶民若是不敬我等查案官员怎么办?自也是要驯化一番的!”当然,不同于乡绅那些手腕,他这里的驯化方法简单直接,不过是以武力直接驯化罢了。 “我这里的驯化也不过打一顿板子,打完就停手了,后头休养个十天半个月的便能下地走路了;那姓童的才是阴毒,这刘家村的村民都被他驯化奴役了多少年了?这般被奴役而不知,就似那等久治不愈的病痛一般,也不知要多少年才能修养好呢!”京兆府尹说着,让人推开了村祠的大门。 待看到那大门被推开之后,露出的一块堵在祠堂门口的巨大山石时,林斐下意识的皱起了眉:“这祠堂的布局……” “林少卿也觉得不对劲?”京兆府尹见状,说道,“我等一见这石头也觉得不对劲,却又不知哪里不对劲。” 不知哪里不对劲? 林斐看着那块堵在门口的石头,缓缓开口说道:“有石入口,有口难开。” 第四百九十四章 腌笃鲜(五) 有石入口,有口难开。 这八个字听的在前头引路,才绕至山石旁的京兆府尹一个激灵,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有冤在心口难开?” 林斐对有冤没冤倒是不置可否,只是看着眼前这块堵在门口的巨大山石,说道:“这是风水大忌,在祠堂这等求神拜佛之地,却布下这样的大忌,很难不令人多想。” 京兆府尹眉头紧蹙,听得林斐道“这是风水大忌”时,下意识接话道:“难怪一进这地方,便叫本府以及整个衙门的人都觉得哪里不对劲呢!原是风水大忌!”顿了顿,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且还是在祠堂这等地方布下这样的风水大忌!” 风水这等事物于多数人而言皆是一知半解的,可不管那风水管不管用,有些风水大忌却确确实实是对的。譬如这厨房不能正对着茅房云云的,虽然京兆府尹觉得这些都是废话,却不得不承认,当你觉得这些话是废话时,可见在心底里,是认同这等废话的。就如同方才林斐那句废话“人不吃饭就会死”一样。 见多了堪称“废话”的风水大忌,看着眼前这块石头,不得不说,虽说不至于到“废话”的地步,却恁地让人感觉不舒服。 “开门是为了进屋,却突然出现一块石头挡在面前,当然不舒服。”京兆府尹自寻了个解释,说道,“本府不大懂这些个风水学说,只是这里既是祠堂,可见修祠堂的人是信这个的,便是信这个,却又故意布下这样的风水大忌,本府倒要看看刘家村这山野村落里头到底埋了多少山精野怪!” “不管是不是风水大忌,布下此局之人用心险恶是事实。”林斐点头应了一声京兆府尹所言,跟随京兆府尹绕过一旁那被山石所挡,逼仄的只供一人经过的山石与院墙之间的小道,走入院中。 林斐身形清瘦,那魁梧的带刀侍卫都能勉强通过的小道于他而言自是很容易便通过了,可……经过那逼仄的小道,看着被堵门的山石特意留出的一人小道,林斐还是拧起了眉头,说道:“既是要用山石堵口,竟还特意留了条供一人通行的小道?” “那是不是要感谢这布下风水大忌的布局者还留了一线生机,让一人能从这被堵的山石门内出来?”京兆府尹顺着林斐那风水大忌之说说了下去,说道,“哟!那这人还真是仁慈!” 虽是口中说着“仁慈”,可京兆府尹那语气却是颇为玩味。 “仁慈?”林斐重复了一遍京兆府尹所言,摇头道,“我看不见得。” “他既是布了风水大忌,那便照着他这等信奉此道的往下说好了,”林斐指着那一人小道,说道,“若是那有冤在心口难开的只有一个人,那搬块石头来,却又特意给那人留一条道,为的是什么?难道是同那人捉迷藏不成?” “若是有冤在心口难开的有很多人,却只给了一线生机,一人活路,那这所谓的‘仁慈’用心便无比险恶了。”林斐说道,“这不是在逼着那等有冤在心,原本蒙冤的受害者们自相残杀,逼得他们杀的只剩一人能从这里经过么?” 这一番解释听得京兆府尹才绕过山石的脚步下意识的一顿,他早于人情世故里兜转了多年,自是不会驳斥林斐这一番“用心险恶”的说法的,甚至比起林斐口中所言,他见过的,远比林斐所言更恶之人也大有人在。 当父母官当久了,自是见过人性之善,亦见过人性之恶的。 此时对事不对人,有那块堵住“伸冤之口”的山石在前,京兆府尹抬首,看向前方那大门大开的祠堂,一座金光闪闪的镀金狐仙像立于正中二层小楼之上,底下一排神佛则用堪称“憋屈”的姿态密密麻麻的立在狐仙像下首的一层小楼之上。 此情此景,看的京兆府尹没来由的嘀咕了一句:“指不定……还真是如此呢!” 此时林斐已然跟在他的身后绕过了那块堵门的山石,走到院子正中了。没有如京兆府尹一般立时抬首看向那供奉石像的二层小楼,林斐的目光落到了院子正中,那口井上。 井边并没有如那等寻常常用的水井一般,在井边立个便于村民打水的辘轳。这刘家村不远处就有山泉,整个村子并不缺水,自也不是非用这口井不可的。不立辘轳,足可见这口井日常并不是供村民打水用的。 不打水,这井又是做什么的?看着眼前这口比寻常水井宽了不少的井沿以及那摆在井沿上的两个供人坐下歇息的蒲团,林斐默了默,指着那蒲团,问京兆府尹:“这……当不是大人命人摆上去的吧!” “自然不是。”看着那两个摆在井沿上的蒲团,京兆府尹说道,“我摆这两个蒲团,难道还要让人坐在井边看井下风光不成?” 这水井里又有什么风光可赏的? “二人不观井。”林斐说着,转头问京兆府尹,“大人可曾听过这句俗语?” “自然。”京兆府尹点头,看向林斐,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慎重,他对林斐说道,“特意摆两个蒲团在井沿上,显然是同这等俗语反着来了。” “本官问过村民了,都道只是随便摆的,村民们根本不知道是几时在这里摆上的蒲团,只道祠堂修好后没多久,这里便摆了两个蒲团了。”京兆府尹说道,“便是有村民好奇问了,得了一句随便摆摆,供人歇息之后,便也不管了,有时祠堂里有人正在祭拜,外头等候的村民便在这井沿上坐着歇息等候了。” “这地方处处同风水、俗语反着来,能叫人看了觉得舒服才怪了!”京兆府尹嘀咕道,“难怪总叫人感觉不干净呢!” “一人不入庙,二人不观井,三人不抱树,独自莫凭栏。”林斐将那句“二人不观井”的俗语补全之后,说道,“这些民间俗语算得一些为人处事的谨训了,此时反着来,也不知布下这风水大忌之人背后可有其用意。” “用意不用意的不知道,这井中死了人却是真的。”京兆府尹说道,“本官所知的便有那一对前后脚死的新嫁娘,至于除了这新嫁娘之外还有没有旁人就不知道了。” “这村子里的人都太‘会做人’了,对外都道村里好得很。”京兆府尹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指向祠堂外,“这村里尽是些低矮的破落宅,连重新修缮房宅的都没看到几家,能叫好?” “这刘家村村民那山间田地种的菜蔬也同临近村落的村民所种的菜蔬没什么两样,本官看了一番,按说应当同别的村落景象差不多才是。可本官所见别的村落那些低矮的破落宅已不多了,这村子里却尽是些破落宅。村民手头那点银钱,本官替他们算了算,除了尤为‘会做人’之外,也不知那银钱花去哪里了。”京兆府尹说到这里,随手接过身边那个最机灵的小吏递来的账本,翻了翻,道,“唔,确实尽花在这上头了。” “每一两个月一次的刘家村宴,用的都是集市上那等最好的尖货。林少卿这出身当是知道的,同样一块肉,寻常的货色,同那等集市上最好的尖货相差多少银钱了。”京兆府尹说道,“在‘会做人’上花钱,这里的村民从来舍得,那等市面上公侯之家所食的食材,买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一问,才知是所有人都送这等食材,自己若是送寒碜了,指不定会被人指着鼻子骂‘小气’,‘不会做人’的。” “人会攀比。若是有人带个头,花钱买的食材越来越好,旁人自也得跟着,不然就会被那些花钱的数落‘不会做人’,”林斐点头说道,“村民日常耕种,银钱来源不多,不胡乱浪费银钱便是他们所能做的。如今整个村落都这般‘会做人’,自然就攒不下什么银钱,连重修屋宅的银钱都省不下了。” “是啊!村民又不比那等经商的富户,那等人为赚银钱兴许是要花钱的,毕竟花钱应酬什么的是为了谈生意。寻常村民学着‘会做人’,吃村宴又能谈成什么生意?”京兆府尹摇头道,“这刘家村的根子坏就坏在‘会做人’这三个字上了。” “越是攒不下什么银钱,能花钱在旁的事上头的,譬如孩童读书上的银钱便越少。本官问过了,这刘家村已有三十年不曾出过一个秀才了,都是认得几个字便不读书了。娶妻也好,嫁人也罢都紧着银钱,毕竟大家手头都没钱。”京兆府尹说道,“本是磕磕巴巴过日子的村民,因着‘会做人’,攒不下银钱,竟也不忧。一问才知既然村里家家户户皆是如此,便也不忧了。” “所以,还是那姓童的乡绅一手‘会做人’的手腕高明!”林斐点头,走到井边的蒲团上坐下,低头看向井中,这一看,才知井中并没有水,竟是口枯井。 见林斐坐在那井沿上往井中看,京兆府尹说道:“听闻最开始这井中是有水的,不过水不多,只浅浅盖个底而已。后来经由过几次长安地界的小旱灾,水没了,成了口枯井。” “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大人曾说过那新嫁娘是在祠堂这口井中溺死的。”林斐听到这里,指着底下的枯井,说道,“没水,怎么溺死的?” “不是外头都在传那两个新嫁娘抓交替么?这没水的枯井突然冒出水来,将新嫁娘溺死了,岂不是听起来神神叨叨的,就似是死于神鬼之说?”京兆府尹说道,“那刘家村村民便是这么以为的,还反问本官若不是抓交替,枯井又怎会冒水呢?可见是新嫁娘死的冤,在抓交替呢!” 林斐听到这里,也是忍不住摇头道:“看来刘家村村民对此事深信不疑,根本不信新嫁娘是被害死的。” “那来告官的老夫妇本也是深信不疑的,后来,唔,就是你说的‘人不吃饭会饿死’,逼得他们来告官说女儿是被那赵姓新娘害死的,为的便是顶替自家女儿做乡绅夫人。”京兆府尹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显然也是懒得再在这件事上同那老夫妇拉扯,抬手指向那祠堂,对林斐道,“看!看这金装狐仙还有那脱了漆皮的泥装神佛!看这狐仙在上,神佛在下的乾坤颠倒之景!” 林斐再次看了眼下头的枯井,从井沿边的蒲团上起身,循着京兆府尹所指望了过去。 这刘家村的村落虽破旧,可这祠堂里的香火却是“鼎盛”至极!供桌上摆满了贡品,香炉里也插满了香火。烟气缭绕间,那座一像可抵两层小楼的狐仙金身像被置于其中。不论是那正中摆放的位置,还是那远高于一众泥装神佛像的大小,都同外头寺庙里被一众神佛环绕的“佛祖”、“道尊”等石像没什么两样了。 不过,比起寻常可见的“佛祖”、“道尊”,这狐仙娘娘的模样便有些诡异了。倒不是说那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狐狸模样雕刻的不好,也不是说那狐仙娘娘的一张‘美人’脸雕的不好看,只是那原本该是一整只完整狐狸的面上偏偏雕了张人脸,这便使得原本分开看都好看的金身像变得无比诡异了起来,连带那雕刻的原本可说是“端庄大方”的一张“美人脸”都变得妖异了起来。 比起这金光闪闪的狐仙像,底下那些脱了外头漆皮的泥装神佛便显得“憋屈”极了。不仅外头到处都是脱落的漆皮,甚至角落里还堆着一堆坏了、裂了的泥装神佛像,也不知是被人摔得,还是因着太过破旧,无人打理,时间久了,自然裂开的。 “确实有几分诡异。”林斐的目光落到那一众“憋屈”的泥装神佛像上,其中不乏“观音”、“佛祖”等耳熟能详的神仙雕像,看了片刻之后,林斐忽道,“明明在外头是如此厉害的正神,怎的在这刘家村的祠堂里却过的如此憋屈?” “村民自己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刘家村这一亩三分地归狐仙娘娘管,能允许这些神佛在刘家村受些香火,已是狐仙娘娘天尊开恩了!”京兆府尹看着这一众供桌上的石像,面色复杂,“这些村民说这些话是不是忘了,这祠堂里除狐仙以外的神佛像都是他们自家供奉的!” 第四百九十五章 腌笃鲜(六) “不过这祠堂也修了几十年了,许真是年岁太过久远,忘了自己本是不拜狐仙的。”京兆府尹接过身边那个机灵的小吏递来的卷宗翻了翻,说道,“原本拜狐仙这等阴庙神佛的只有姓童的一个,眼下刘家村却是家家户户都将那‘狐仙娘娘天尊’挂在嘴边了。就似那‘童大善人’一般,原本这‘童家’也不过是外来的乡绅,如今却成了这刘姓村落的‘当家人’,真真是叫人看了噎的慌!” “偏他们还乐在其中!”一旁的小吏又适时的为自家上峰补了句话。 京兆府尹点头,道:“是啊!这刘家村村民还乐在其中呢!”这幅情形简直让他这父母官看了也顿生颓然无力之感。 在京兆府尹的叹气声中,林斐抬头同那金身人面狐狸对视了起来,片刻之后,忽地转头问一旁的京兆府尹:“这是纯金的还是镀金的?”他道,“我看这金身像的成色可远比寻常的镀金像成色好得多了!” 这话一出,京兆府尹便是一怔,待到回过神来,却又不觉意外。险些忘了,大理寺这位林少卿是公侯门第出身,自是自幼吃过见过的,这一双眼自然刁钻的很。 “据说最里头不知是石像还是木像来着,后来一年镀一层金,这狐仙娘娘也一年“壮”过一年。原本还没有这么大的,诺,就同这些神佛像是一般大小的。”京兆府尹说到这里,指了指那些“憋屈”的立在一层小楼上的泥装神佛像,说道,“可后来,因着童家每年都会给这狐仙娘娘镀一层金身像,便长到如今这般,比寻常神佛大了好几倍的样子。因着外头镀了那么多层金身像,所以这成色看起来也越来越接近纯金的了,那寻常的镀金像自是与它没得比。” “确实接近那纯金像了。”林斐点头,看着那金身人面狐仙像,说道,“可同真正的纯金像还是不同……” 话还未说完,一阵风吹来。 虽眼下已是开春,公厨也已食过“腌笃鲜”这等开春的时令菜了,可春寒依旧料峭,这刘家村更是处于半山坳之上,山风的劲儿自然不小。这突然过境的春风刮入祠堂,使得祠堂里的京兆府尹等人皆被这股山风刮的下意识的缩起了脖子,裹紧了衣衫。 被山风刮到的不止是人,连同祠堂里的一众石像皆摇摇晃晃的,有好几座还被吹倒在了供桌上。 待这一阵劲头十足的山风刮过之后,林斐才整了整自己被山风刮乱的官袍,上前,随手将那几座被吹倒在供桌上的“弥勒”、“观音”等一众熟悉的神佛石像扶了起来,边扶边对那厢感慨着“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的京兆府尹说道:“这风来的真是及时!” “可不是么?”那厢打了个喷嚏的京兆府尹揉了揉鼻子,嘀咕道,“乾坤颠倒,妖风自然大的很!” “是不是妖风我不知晓,不过这风这般一吹,倒是更叫人看清这狐仙像确实不是纯金的了。”林斐扶起那一众被吹倒的“神佛石像”之后,伸手指向那金身人面狐仙像下被风吹动后摇晃移开的少许位置,说道,“应有一段时日未打扫了,这狐仙像下都积了一层薄尘了。这般稍稍移一下位,那尘印便清晰可见。” “还真是如此!”京兆府尹顺着林斐所指,凑上前看了看,顺带用手指敲了敲那金装狐仙像,听着里头传来的空洞的响声,遂笑了起来,“果然只是像金身,却不是真的金身,里头是空的,且风一吹还会左右摇晃呢!” 林斐点头,看着那高至二层楼的狐仙像,道:“其实用料算是不错了,只是建的实在是太高了。这狐仙像又委实撑不起这般的高度,是以风一吹才会左右摇晃。” “刘家村村民称其为天尊,自是要为狐仙撑起天尊的高度来着,只是不知这狐仙娘娘自己是否担得起这‘天尊’名头了!”京兆府尹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又顺手摸了把供桌,看着手上沾到的一层薄尘,又道,“这童家的下人打扫起来还真偷懒,这供桌竟也不擦擦!” 林斐也在这时上前摸了一把供桌上的尘土,看着手里的尘土,又走至一旁的祠堂墙面附近,手指贴着那墙面,走了一圈。 这幅“查验打扫的下人是否打扫干净”的架势看的京兆府尹同身旁的小吏皆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机灵的小吏挠了挠后脑勺,说道:“我家阿嬷喜净,查验下头的打扫小厮可有偷懒用的就是这么一招!” “这般走一圈,甚少有不沾灰的时候,阿嬷见自己手指上沾了灰便让小厮继续打扫。”小吏笑着对自家上峰解释道,“不过阿嬷工钱给够了,小厮自也没有怨言,打扫的可勤快了!” 京兆府尹闻言,便道:“如此说来,这童大善人多半是工钱没给够,以至于下头的人打扫偷懒了。” 正说笑间,那厢拿手指查验了一番的林斐已查验完了,他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说道:“姓童的工钱给没给够我不知晓,不过墙面这等日常打扫时总被忽视的地方都打扫的这般干净,院子里连一片落叶也无,可见这童家的下人并未偷懒。” “如此的话……那这供桌积尘便是那下人故意不打扫的了?”京兆府尹走到墙面处看了看,虽未似林斐一般认真查验一圈,只拿眼睛扫了扫,肉眼可见,确实看不到什么脏污之处,遂点头道,“连墙面都擦了,供桌这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却不打扫,多半是姓童的授意的了。” “也不知这不打扫供桌可有什么讲究。”京兆府尹说着,再次抬头看向那狐仙雕像,说道,“金身像擦的倒是干净。即便不理会旁人供奉的神佛,那金身像周遭却也半点不碰,任其积尘,倒也不怕尘土污了金身像。” “这般处处设计显然是有意为之。”林斐收了擦手指的帕子,走到那被风吹的摇摇晃晃的人面狐仙像前,同京兆府尹一道抬头看向面前狐狸面上那张美人脸,看了片刻之后,忽道,“这张脸当是寻常的观音石像上的观音脸吧!” 林斐不提还好,这般一提,对着那张“端庄大方”,甚至可称“宝相庄严”的脸看了片刻之后,京兆府尹抬手遮了遮那狐狸耳,盯着那张美人脸眉心正中的朱砂痣顿了半晌之后,“咦”了一声,点头道:“好似……还真是如此!”顿了顿,又道,“也不知是那童家请的工匠雕刻时偷懒,直接照搬照抄了观音脸,还是……这童家有意为之的。” 毕竟这整座祠堂给人的感觉便是处处皆设计了一番的。 “这金身天尊像真真是不伦不类的!”京兆府尹嘀咕了一句,“也不知这童大善人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林斐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偏头问一旁的京兆府尹:“那死去的新嫁娘又是怎么回事?” “姐姐先嫁的那乡绅独子,说是冲喜来着。”京兆府尹说道,“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就不说了,乡绅独子身体不好,那老夫妇连同如今这赵姓新娘当然不是奔着同那乡绅独子夫妻恩爱去的。说是冲喜,图的便是肚子争点气,能怀上一胎,好母凭子贵。” 林斐听到这里,点头道:“那如此……这嫁过去的新嫁娘当好好的呆在乡绅家里寻些助孕的秘方什么的,以便早些产下金孙才是,又怎会跑到这祠堂的井里来溺水而亡?” “这个么,眼下有两种说法,”京兆府尹伸出两个手指在林斐面前晃了晃,而后问林斐,“一种是鬼神之说的抓交替,一种是那姓童的乡绅以及来告官的老夫妇给的说法,林少卿要听哪种?” 林斐看向京兆府尹,说道:“先说那姓童的乡绅给的说法,再说那抓交替吧!” 京兆府尹点头,开口说了起来:“姓童的乡绅他们给的说法是新嫁娘一直在院子里呆着,吃着那些助孕的秘方药,一两个月还未见肚子有动静,自是心情不好。毕竟这新嫁娘连同其家里人心里都清楚,自己嫁过来就是为了生金孙的,眼下,见那金孙迟迟没有着落,自是心情郁郁!” “头一个嫁过去的姐姐是因为肚子迟迟不见动静,又被那惯‘会做人’的老夫妇成日指着鼻子骂‘不争气’云云的,日子久了,听闻瞧着似是有点魔怔了!”京兆府尹说道。 至于那‘会做人’的老夫妇的事,林斐已然知晓了,他也没有多提,只道:“这老夫妇这般‘会做人’自是不会,也不敢将错处归咎于那身体本就不好的乡绅独子身上的,便将错处归咎于自己的女儿身上,怨她肚子不争气了!” “这些村民若未被那姓童的尽数‘驯化’傻了,说的都是实话的话。那照村民的说法,便是那姐姐投井前便瞧着有些疯癫同魔怔了,那惯‘会做人’卖女儿换钱的老夫妇又不是那等体恤女儿的人,不少村民都看到那老夫妇对长女每日指着鼻子喝骂,那姐姐受不了投井在村民看来也不奇怪了!”京兆府尹说道。 林斐听到这里,转头问京兆府尹:“那姓童的乡绅同那乡绅独子在那老夫妇训女时,可曾出面了?” “不曾。”京兆府尹摇头道,“他们又怎会出面?” “将这些外人‘村民’都能驯化的如此之好,对那嫁进家里来,可说是倒贴着上赶着上门的新嫁娘又怎会驯化的不好?”京兆府尹摇头道,“这些村民若未说谎的话,这头一个新嫁娘很有可能就是被那老夫妇连同这档子生金孙的事活活逼死的!” “这等事也不少见。”林斐点头说道,“也算说得通。” “若那姐姐是被逼死的话,这老夫妇自是一把杀人的刀,可也少不了童家这些年对这等贪利小人的驯化。”京兆府尹想起那对佝偻着背来报官的老夫妇,皱眉道,“投胎托生到这等贪利小人的家里实在不是一件好事啊!” 林斐“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京兆府尹的话之后,又问:“那姐姐投井之后,再嫁进去的妹妹呢?” “因着有姐姐之事在前,再者,那老夫妇骂长女肚子不争气时又未避着村民,自是少不得被人指摘。”京兆府尹说道,“听村民说,这老夫妇左右是未再在人前骂妹妹肚子不争气了,那童家的下人若是口供属实的话,也道这妹妹并未像姐姐一般郁郁寡欢。” “且……这妹妹之死应当也不是因为肚子不争气的缘故。”京兆府尹指了指肚子,对林斐说道,“是同姐姐一样投井而死的,可妹妹的尸体却是有了孕的。” “那老夫妇自是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虽那妹妹死时只是有孕,根本不知道怀的是男还是女。可那老夫妇却是一口笃定小女儿是怀了金孙。至此,便有两个说法了。”京兆府尹说道,“那抓交替的说法便是早死的姐姐看不得妹妹运气好,有了孕,便抓交替害了妹妹;那老夫妇却道是有人害了有孕的小女儿,为的便是顶替小女儿做乡绅独子夫人,诺,这就是他们的状纸。告那赵氏女赵莲将小女儿推入井中,为的就是取而代之。” “那赵家一家子是去岁临近年关的时候回的刘家村,那时候次女已有孕,还未死,日子是对的上的。”京兆府尹说到这里,坦言,“若不是寻到了这个错处,那老夫妇还死活还不肯告官,本官也不好明着插手此事呢!” 显然,在京兆府尹看来,这赵莲害老夫妇次女之事不过是个幌子,在他看来,这两姐妹真正的死因还是要在刘家村里找的。 林斐点了点头,赞了声“大人不易!”之后,也未多废话,而是话头一转,再次回到了案子上头来:“这两姐妹死的时候都没有人证?新嫁娘无缘无故从童家跑到这祠堂来,且照这状纸上的说法,还都是穿着新嫁衣,一身红衣死的。”他道,“一身红衣不论是在白日还是黑夜的,都显眼的很,若是出现在人前,不当没人看到才对!” “便是未寻到什么确切的人证,这两姐妹也死了有一段时日了。”京兆府尹说到这里,又“哦”了一声,提起了一件事,“那个被逼的郁郁寡欢,疑似投井自杀的姐姐在投井前还跟着童家人参与过一次祠堂祭拜。” “刘家村的规矩,本是女人不能入祠堂的。可因着她嫁进了童家,算是半个童家人了。村民们自是也未拦着,破了一次例。”京兆府尹说到这里,指向那供桌一角摆放的一只插了一堆签子的签筒,说道,“那姐姐破例被允进了祠堂,又抽了支下下签,自是少不得被那老夫妇再次当着众人的面骂‘不争气’云云的,如此一番接连不断的打击之下,没几日便投了井。” 林斐点头,上前,随手将那供桌上的签筒拿了过来,将那签筒里的签子尽数拿了出来。将里头的签文一一看了一遍之后,他举起签文指给京兆府尹看:“说起来,这新嫁娘还真是倒霉!这签筒里十几支签,只有一支是下下签,其余的不是中签就是上上签,吉利的很。怎么那么多吉签里,她偏偏就抽中了一支下下签呢?” 第四百九十六章 腌笃鲜(七) 虽说先前来刘家村时已将能查的事都查的差不多了,可这竹筒里的签文却是他们没查过的地方。 京兆府尹接过林斐递来的签文,这点芝麻大小,堪称鸡毛蒜皮的小事自是很容易被忽略的。不过此时既被林斐提起了,他们自是接过签文认真看了起来。 确实,比起不少寺庙中上上签、下下签签数相当,抽到什么签数全凭缘分的话,刘家村祠堂里的这一竹筒签文中那上上签的缘分便来的再容易不过了,约莫有一半是上签同上上签。 “旁的寺庙难得抽中一次上上签,那上上签的缘分自然精贵的很!”京兆府尹将签文都看过一遍之后,将那签文放回竹筒里,自己摇了起来,反复摇了六把之后,亲自体验了一番刘家村祠堂上上签缘分的京兆府尹停了手,看着被自己摇出来的签文,笑了,“六把。三把上上签,两把上签,一把中签,看起来,竟是最为难得的上上签最容易摇出来,在这刘家村的祠堂里也最是不值钱了!” “那若论难得,那头一个投井的姐姐摇出来的下下签才是最精贵的。”林斐看过那一把签文之后,说道,“能摇出这么个下下签来才是最不容易的!” 他话音刚落,一旁那个京兆府尹手下最机灵的小吏便连忙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瓜,道:“险些忘了说了!虽村民都道那姐姐是自己摇出来的下下签,可若说大家都亲眼看到她摇了,那也没有!”小吏对上向自己望来的京兆府尹同林斐自是不敢隐瞒,连说出口的话也变得越发谨慎了起来,他道,“若非林少卿方才补全了那什么‘二人不观井’的俗语,小的都快忘了这一茬了,这姐姐进祠堂的时候是正应了头一句话的!” 头一句…… “一人不入庙?”京兆府尹下意识的拧起了眉头,转头,目光落到那祠堂院落正中那井沿边摆着的两个蒲团上,喃喃,“二人不观井。” 本是再寻常不过的训诫俗语,此时却不知是不是因为所在这祠堂之地委实太过古怪的缘故,竟变得微妙了起来。 “是啊!那姐姐是一个人进的祠堂。”小吏摩挲了一下胳膊上突然浮起的鸡皮疙瘩,说道,“至于看到她摇出了那下下签……却是无人亲眼看到。村民们都道那姐姐一个人进了祠堂之后,哭着拿着一支下下签的签文自己走了出来。而后,就被那老夫妇当着所有人的面又是一通谩骂!” 提到“又是一通谩骂”时,小吏没来由的叹了口气,道:“这般成日喝骂的……便是个好端端的人,也受不了。我还记得那老夫妇来告官时佝偻着背,看着好不可怜的样子,可一想到这两人的行径,又突地觉得这看着好不可怜的老夫妇才是令得他们那长女可怜的罪魁祸首!” “常言道‘龙生龙,凤生凤’的,虽是说的一个‘生’字,好似生下来就注定了一般。可本府所见,养这个字却是同样重要。能力这个看个人的缘法,单看人,似这等老夫妇日常‘会做人’,好贪便宜的,他们那一对女儿自小耳濡目染,自是不会觉得这老夫妇的做法有什么不对的。老夫妇觉得嫁进乡绅家母凭子贵是天大的好事,那自小耳濡目染的一对女儿自也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坏事。毕竟打记事起,所见所看所想都是这老夫妇教的。端看那当着众人的面骂女儿的举动,也知那女儿若是敢生出同这老夫妇两人不同的意见来,怕是也要被打骂训斥的。”京兆府尹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顿了顿,又道,“如此长此以往,一代一代传下去,便成所谓的‘家规’‘家训’了。” “那老夫妇这等人自己一辈子一事无成,品行又不好,本事同人品两样皆不沾,偏还拿着自己那副一辈子一事无成,贪利小人的‘经验’视作‘金规玉律’,在外人面前唯唯诺诺,在家里却是横的很!在子女面前作家长作派,立个‘说一不二’的牌子,子女胆敢说一两句不对,一句‘不孝’的帽子便扔了下来。”京兆府尹摇头道,“都道寒门难出贵子,除却此道确实难以及银钱问题之外,这所谓的‘家规家训’亦是极为重要的。否则,便是那寒门贵子再如何天赋异禀,入了官场,亦是个仕途、名声皆照着那所谓的‘家规家训’,经营的一塌糊涂的‘糊涂官’罢了!” “那国子监的双生儿倒还真真是不同!”林斐便在此时突地插了一句话,京兆府尹下意识的点了下头,一旁那机灵小吏则是突地反应过来,捂不得自家大人的嘴,只来得及捂了自己的嘴。 虽是突地被林斐诈了一句,京兆府尹反应自也不慢,待察觉到林斐在套自己话时,倒也不介意,左右那虞祭酒已找人把场子找回来了。遂捋须笑道:“父母官不易当,让林少卿见笑了!” 这幅坦然承认的态势看的林斐也笑了,说道:“不过那寡母虽是不见得有多么见多识广,却是幸好身边没有个姓童的乡绅,也幸好那一对双生儿是能科考入仕的男子。那寡母又性子传统,那‘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规矩刻在脑海深处。孩子虽小,可因着是男子且读书厉害,很多事寡母都是听那一对神童儿的。神童儿又因天赋过人,受了好的教导,所见所想皆来自虞祭酒这等大儒,所出之言自也是对的居多。如此一来,这一家子这盘原本的死棋竟是叫他们阴差阳错的盘活了,也是了不得!若那寡母生在刘家村,又生的是一对姐妹的话,这日子怕也是难捱的很!” 京兆府尹闻言也跟着笑了,点头道:“是啊!这寡母一家子本是一盘死棋,本也是一眼望到头的局面了,如今活了,确实是要感念上苍恩德,给这两个孩子这般天赋了!” 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有死棋盘活的机会的,如那嫁进乡绅家里的一对姐妹就哪里还有重来的机会呢? “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京兆府尹嘀咕了一声,说道,“本府看的清清楚楚,他们虽可怜,却是实打实的贪利小人!” 林斐没有在这话题上再说什么,转而指着那一把‘上上签’缘分来的容易的好似大白菜一般的签筒说道:“既是从小被这般教导着长大的,那长女当是知晓父母性子的,她一个人进的祠堂,便是当真摇了支下下签出来,再换支上上签又有何难?既如此,她又为何带着一支‘下下签’出祠堂讨骂?” 京兆府尹听到这里,本想说“随便换签文怕是不敬”这等话的,可一想到那告官的老夫妇一时“抓交替”一时“赵姓新娘谋财害命”的,便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道:“这老夫妇看着也不是什么信仰虔诚之人,表面功夫罢了。”若是当真信仰虔诚到了极致,哪怕是真心供奉这诡异的狐仙娘娘天尊的,又怎会如此“灵活”的一时信奉鬼神,一时又不信了呢? 老夫妇信仰不虔诚,这一对女儿想来也不会虔诚到哪里去。换签这等事有什么做不得的吗? “左右这老夫妇真正虔诚至极处的信仰也只有‘利益’二字罢了,换不换的,又有什么相干?”林斐指着那签筒说道,“长女换一换签,少讨顿骂有什么不好吗?难道讨得这两夫妇的一顿骂,那肚子里就能变出个孩子了不成?” 一句话听得京兆府尹也忍不住笑了,他道:“自是不能!”顿了顿,又喃喃重复了一遍林斐的话,“既不是那等虔诚至极的信徒,这投井的姐姐又为何不换签文?” “当是有人不允她换签文!”林斐说着再次抬头,同那金身狐仙像对视了片刻之后,说道,“村民人人所见是那新娘一个人进了祠堂,可祠堂里原本有没有藏人这等事可说不准!若是藏了人,那人若是逼迫新娘只能拿着下下签出来也是有可能的。或者干脆将这竹筒里的签文尽数换成下下签,逼得她只能拿下下签出来讨骂也成。” “说来说去,便是这新娘抽中下下签极有可能是被人设计的。”京兆府尹将签文收回竹筒,又将竹筒放回供桌上之后,说道,“可这般一番设计,引得新娘在人前被老夫妇责骂图什么呢?” “被骂过之后没两天那新娘便穿着新嫁衣投井死了。”一旁的小吏想了想,说道,“如此一番在人前讨骂,是否能让那新嫁娘的死看起来更顺理成章?” “如此吗?”京兆府尹想了想,却还是摇头道,“有没有这一出讨骂其实问题不大,那新娘在抽签文前便时常被老夫妇责骂了,多一出少一出好似影响也不大。若只是如此的话,看着也不是非要这一顿骂不可的。” 林斐也点头道:“若只是如此,这一出确实是并非非要不可的。” “说完姐姐说妹妹,这妹妹比起姐姐来据说运气要好得多了,没有被老夫妇骂,也顺利怀孕了。若非后来跌入井中死了,那对贪利的老夫妇怕是已当成童家的现成岳丈了,维护自家亲家比谁都凶,也不会跑来告官了。”京兆府尹说道。 林斐“嗯”了一声,顿了片刻之后,忽问京兆府尹:“那乡绅独子一直有病在身,敢问这病于子嗣可有影响?” “听闻只是身体不好,于子嗣并无影响。”京兆府尹对林斐说道,“本府知晓林少卿问这话的意思,可本府问询过为那乡绅独子诊治的大夫了。那乡绅有钱,自是舍得在独子身上花钱的。请的大夫俱是城中有名望的大夫,这姓童的在刘家村虽是说一不二,可放到长安城里却什么都不是。那等大夫登过的公侯门第都不见得少了,本府觉得姓童的一介乡绅,糊弄糊弄村民可以,买通那大夫却是不成的!本府还记得问询那大夫时,那大夫都记不清这号人了,翻了问诊记录才记起来,当是不会说假话的。” 林斐听到这里,再次点头,目光重新转到面前的金身狐仙像上,看了片刻之后,偏头问京兆府尹:“姓童的是乡绅,一般而言,乡绅同商户信奉的即便是阴庙神佛也多与求财有关。狐仙这等偏神据林某所知,鲜少有主财运的,主的多是同‘招桃花’这等事有关的运道。似那商朝末年的妲己便据传是狐妖转世,是得宠妖妃。这等狐仙偏神也多与此有关。姓童的乡绅拜狐仙……难道是想要为自己招桃花不成?” 一句话听得京兆府尹同一旁的小吏皆是:“……” 这位大理寺的林少卿还真真是每每都能板着脸一本正经的说出这等令人若是一口茶水含在口中,能将茶水喷出来的话。 不过这话虽听起来一本正经的滑稽,却不是没有可以细究之处的。 “问过了!”京兆府尹说道,“那乡绅自己的说法同不少拜偏神的人类似,无非是什么祖上做生意时曾迷路山谷,险些饿死,后来得狐仙指路,走出山谷。感念狐仙指路之恩,由此拜了狐仙云云的。” 这等好似话本子里传奇故事的说法不少乡绅祖上都有过,姓童的这里的“传奇”也不新鲜,常见的很。 至于是不是真的,他们办案的又不曾见过那指路的狐仙,怎会知晓?更何况,这等指路的狐仙难道还能跳上公堂来作证不成? “祖上据传有偏神指路的乡绅不少,为指路偏神立祠堂的亦不少,可似这般立祠堂引得一整个刘家村跟着供奉,排挤旁人信奉的却是不多。在祠堂里立个’有石入口、有口难言‘的石头,以及井边放两个蒲团让’二人观井‘的更少。”京兆府尹叹道,“这姓童的乡绅给人的感觉便是……邪门的很呢!” “他姓童,这村子却是刘家村。”林斐问京兆府尹,“这外来的乡绅是如何来的刘家村?状纸上说了这乡绅手头有不少刘家村周边的田地,他哪来的这些田地?” “据说这姓童的是入赘而来的。”京兆府虽办的并非尽数都是大案要案,可寻常查案手段还是熟悉的,除了偶尔有鸡毛蒜皮的小事,譬如那签筒里只有一支下下签这等小事会忽略之外,其余事情多是查过一番了。是以面对林斐的提问,京兆府尹早有准备,他道,“他娶的本就是当时这刘家村的村长之女!” 第四百九十七章 腌笃鲜(八) 田地转手这等事不是有钱就能随意买到的,尤其这还是在他长安地界之内,属他所辖,京兆府尹自是头一个注意到了这件事。 “姓童的入赘的本就是刘家村最大的地主,所以手头田地本就不少。那姓童的乡绅经营主业也不在田地之上,所以这些年手头的田地数量也未有什么变化。”京兆府尹对林斐说道,“不过虽是入赘,这姓童的本身却是个手段极其厉害的赘婿。你看他那一番驯化百姓的手腕,便知此人老实本分经商未必厉害,可钻营商机,投机取巧的大发横财的手段是一等一的高明!”说到这里,不等林斐接话,京兆府尹自己便嘀咕了一句,“真真是越看姓童的本人越似是那等极其厉害的赌徒。” 对此,林斐点头,应和了京兆府尹的话,道:“原是个奸商!” “确实……算得奸商。”京兆府尹想了想,说道,“不过入赘之后,对他那原配本家而言,这姓童的将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大了,想来是个好的。” “吸了旁人的血,肥了自己的腰包。”林斐闻言再次抬头看向面前的金身狐仙像,说道,“博了个大好的‘善人’名声,还赢得了整个刘家村村民的一致维护,真真是好手段!” “听起来这刘家村这么些年是一片繁华、欣欣向荣的,阖村上下又每月皆有村宴,看起来村民邻里乡间的关系好似极为融洽。”京兆府尹说到这里,却是忽地伸手一指,指向祠堂之外,“可看看这刘家村满目的破落宅,又人人被驯化引导的‘会做人’,整日只想着发横财,攀关系,什么一步跌入云端里的嫁乡绅母凭子贵的。怕也只有身心皆被困在刘家村里的人觉得刘家村的村民这些年是过的好的,外人路过这刘家村,看这满目的破落宅怕是都看不下去了!” “真正过得好的,怕是也只有姓童的同这年年‘肥’上一圈的狐仙天尊了。”京兆府尹说道,“这刘家村的好日子怕是也只在村民的白日梦里有了。” “既是白日梦便总有醒的一日。”林斐说道,“那根吊在嘴边却始终吃不到的萝卜也只有在村民活着的时候有用,若是即将饿死也始终吃不到那根萝卜,自是会醒的。” “所以生计还是大事啊!”京兆府尹唏嘘了一声,忽地转向林斐,说道,“本府突然觉得林少卿方才说的那句‘人不吃饭就会死’的废话还当真是至理明言!” “我也是这般想的,”林斐说到这里,忽地笑了,“我当时听她说来只是一时想不到什么可反驳之处,近些时日却是越发觉得这话是如此在理了!” 看他面上忽地露出的笑容,京兆府尹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不知是何人说的这句话?” “我近些时日,哦不,”林斐倒是毫不避讳这些,很认真的算了算日子,回道,“应当说是去岁便相中的一个姑娘。” 京兆府尹默了默,忽地记起好似在某场宴席上听闻的一句彼时听起来“甚为荒唐”的传闻,大抵是因为那传闻听起来“太过荒唐”,眼前这位又不似那等“风流才子”,叫人觉得委实是传闻不可信,以至于他当时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此时从林斐口中听闻了这句话,京兆府尹一个激灵,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听闻你相中了你衙门公厨里的厨娘?” “不错!”林斐点头,不等京兆府尹面上那惊诧的神色有所变化,便反问京兆府尹,“大人觉得林某眼光如何?” 这幅表情……以及语气中那隐隐透出的自得,让京兆府尹只得咳了一声,点头道:“确实……不错!”他还道什么人会拿“人不吃饭就会死”这等废话当至理名言呢,原是个靠做饭手艺谋生的厨娘。那她拿这话当明言简直再适合不过了,甚至比寻常人更适合。毕竟厨子不就是靠“旁人要吃饭”来赚银钱的嘛! 虽是知晓不好胡乱掺和旁人的私事,可看着眼前的林斐,京兆府尹自是知晓这位还未成亲也未定亲的少年神童,侯府公子,大理寺少卿在那媒人眼中是个什么样的香饽饽的。 想到这位竟是一声不吭的看上了自己衙门公厨里的厨娘……京兆府尹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侯爷他们……便不反对么?” “祖父许诺过,我二人若是办到一件事,他便允我父亲母亲不插手我二人的事,”比起京兆府尹的满脸诧异,林斐倒是不以为然,他淡淡道,“便是不管这个,娶妻的是林某,又不是我父亲,我父亲自有我母亲在身旁,恩爱的很,我的私事,他们插手做什么?” 京兆府尹:“……”顿了顿,他道:“林少卿……果真是众不同!” 林斐看向京兆府尹,亦点头道:“大人亦是通晓人情世故。不少人听闻这等事,哪怕是与他们毫不相干之事,可只要逮着机会,怕是也会指着林某的鼻子劝说林某了!” “那这等人不是太闲了,便是林少卿相中姑娘一事坏了他们的利益同机会了。”京兆府尹嘀咕了一句,父母官当久了,人情世故自是信手拈来的,他道,“或许是家里有什么未出阁的小辈,也想同侯府或者林少卿相看什么的。林少卿这般自作主张,却是堵了他们的路了。” “那还真是对不住了,可林某自己这条路得自己做主,自是自己满意最重要,也懒得理会他们满意不满意了。”林斐说道。 话题岔开了一瞬,又回到了刘家村之事上头来。林斐问京兆府尹:“这刘家村村长之女当是不愁嫁的,亦不愁招婿的。我见过这等家里有产业在手而招婿的女子,家里有产业傍身,自是极怕被人哄骗了去!这姓童的是个外乡人,同知根知底这等事半点不相干。比起姓童的,在长安附近村落,亦或者长安城里寻一个能查到底细的不是更好?作甚要招个外乡人?” “难道……是这姓童的生的格外好,叫这村长之女一见倾心,非他不嫁的缘故?”林斐问道。 “这……倒也没有!”京兆府尹坦言,“本府见过这人连带这人年轻时的画像……”说到这里,一旁那机灵的小吏很是识趣的适时递上了一卷画像,显然早已为自家上峰准备好了各种所需物事了。 如此机灵的小吏看的林斐都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接过那小吏递来的画像,只看了一眼,便指着那扎着道髻的画像问道:“这姓童的年轻时是个道士?” “听说入过几年道门,也遁过几年佛门,”京兆府尹说道,“后来又改拜了狐仙。这供奉狐仙的习惯便是他带来的。” 林斐闻言,默了默,道:“那他这信奉还真是杂,什么都学过一点。” “听闻此人年轻时还做过几年的神棍,喏,就是同城里城隍庙那里摆摊的一众神棍差不多的那等!”京兆府尹说道,“这风水堪舆什么的,都会一点。”说到这里,不等林斐说话,京兆府尹自己便道,“所以这布局诡异的祠堂极有可能是出自他自己的手笔。本官先时还不知晓这里的布局处处是风水大忌,只是觉得不甚舒服,当时问过他一回这祠堂是何人布置的,那姓童的自己道自己随意请了个街边的‘游方先生’。他不肯承认,没有证据的事,本官自也不好拿他如何。” 林斐点头,道:“大人已尽力!” 京兆府尹闻言,捋了捋须,又道:“总之,这姓童的来路不明,本官有心想查一查他的底细,这姓童的便报了个祖籍以及所在村落。可他那祖籍所在的村落早在几十年前便因时疫的缘故,致使整个村的人都死光了,连尸首都因要防时疫扩散的缘故被烧了。这一笔死账,本官如何确定的了真假?” “死无对证!不少来路不明的死士、杀手的祖籍便皆是出自这等染了时疫,知情人皆死绝的地方。”对这些套路,林斐和京兆府尹自都是熟悉的。 看着手头这姓童的乡绅年轻时的画像,对着那张看起来颇不起眼的脸看了片刻之后,林斐又问一旁的小吏要了这乡绅独子的画像,比起容貌不起眼的乡绅,这乡绅公子便清秀了不少,想来是肖似其母。林斐见状便又要来了这乡绅过世原配的画像,果不其然,观其画像,算得清秀佳人一个。 “一个神棍入赘到了村长家里,且这刘家村的地主小姐还生的眉清目秀的,这姓童的运气倒是不错!”林斐点头说道。 “林少卿又说到点子上了,”京兆府尹闻言,显然又记起了一茬,说道,“这姓童的乡绅一直把‘运气’二字挂在嘴边,常以自己的过往以及运气过人,娶得这刘家村的清秀佳人地主小姐自居。” “有姓童的这么个现成的例子在村民眼前立着,他又总是将此事挂在嘴边,自是引得村民们也争相效仿,希望学着他这路数,也能‘运气’临门一回。”京兆府尹说道,“所以,姓童的拜狐仙,他们便也拜狐仙。这姓童的又是那等偶尔会给两个甜枣,将自己独子的亲事拎出来当甜枣鼓励村民的。那对来报官的老夫妇便是自一众村民中因着最‘会做人’杀出来,得了这奖励的……” 话说到这里,京兆府尹突地噤了声,猛地转身,目光犀利的看向那块堵在门口只供一人通行的挡路石。 “这……”京兆府尹看着那块山石,喃喃,“先时还不觉得,此时倒是突然觉得这山石就好似……” “只供一人通行!”林斐亦转身,看向那块只供一人通行的山石,说道,“确实……只供一人通行呢!” “比起那等完全将门堵死的乡绅,这姓童的真真是……手段阴险的厉害!”京兆府尹看着这块石头,说道,“将村民们教的‘会做人’那么多年,家里攒不下什么银钱,日子越过越穷,如此下去,还有什么盼头?唯一的盼头……怕就是这乡绅夫人的位子了。果然……是逼得蒙冤者互相厮杀,杀的只剩一人通行呢!” 话说到这里,京兆府尹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的摸了摸手臂上浮起的鸡皮疙瘩,说道:“本府当了这么多年的父母官,见过的欺男霸女的乡绅不在少数……却还是头一回看到这等活似阴庙偏神成了精一般,当真活过来的乡绅呢!” “这刘家村的村民早在不知不觉间上了赌桌,且早在不知不觉间压上了自己所有的身家性命,”京兆府尹喃喃着,忽地对林斐说道,“前段时日,那陆姓妇人一案结案时,本府曾见到过一个很是特别的小娘子,也不知是哪家大族教养出的娘子。她说过好几句有趣的话……” 听着身旁的京兆府尹说着那些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裱糊匠”、“死人好欺负”以及“以色侍人宛如进了赌场”的话,林斐没有打断京兆府尹,待京兆府尹说罢,他才反问那京兆府尹:“那小娘子可是生的尤为美丽,衣着却是朴素不起眼?” 想起释放陆夫人一家那一日看到的人群中那张惊鸿一瞥的脸,京兆府尹下意识的点了下头,而后便听林斐开口问道:“大人觉得这小娘子与林某可相配?” 正被姓童的乡绅之事惊到了的京兆府尹此时脑海中一片混沌,耳畔听到林斐所言,眼睛顿时一亮,下意识点头道:“诶!如此说起来,这不知哪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小娘子才是真真同林少卿你相配……” 话还未说完,听自己身边的小吏在不住咳声提醒自己,京兆府尹才突地回过神来这林少卿好似先前自己说了自己相中衙门公厨里的厨娘了,眼下自己却是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等话……诶,不对!这话可是林少卿自己提起的。 京兆府尹沉默了下来,看着面前怎么瞧都不似那等“风流才子”模样的林斐,默了默,心里才想着:想不到面前这位林少卿的感情竟是来的快去得也快,如此快便转移了目标之时,听林斐开口了。 ”大人谬赞!”他道,“林某亦觉得我相中的小娘子真真是极为特别呢!” 第四百九十八章 腌笃鲜(九) 他……相中的小娘子? 一句话惊的长安府尹连同一旁时刻注意着提醒自家上峰的小吏都愣在了原地。许久之后,看着那厢面上神色不显,语调却是不自觉的上扬了几分的林斐,长安府尹喃喃:“原来……那就是你相中的娘子!”回过神来之后的长安府尹斜睨了一眼林斐,“我道既是哪家大族养的小娘子,怎会穿的这般朴素呢!原是大理寺公厨的厨娘!”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顿了顿之后,点头道:“不过这就说得通了!这般出众的相貌,又这般特别的性子,会被相中也不奇怪了!” 虽时人常道莫以貌取人云云的,可不得不说,似这等所谓的“一步跌入云端里”的娘子或者入赘儿郎们,多是生了一副出众至极的相貌的。 就似方才他同林斐提及姓童的一介外乡人入赘时,林斐不也问了一句“这姓童的是不是相貌尤为出众?”的话。 又沉默了片刻之后,长安府尹道:“难怪我等方才在说那姐妹嫁乡绅的事时,你并未多提,只我一人在说,原来却是你自己便相中了一个厨娘,自是不便多说了。”说到这里,他点头道,“那便也怪不得那等姐妹连同那赵姓新娘上赶着往上扑了,毕竟似你这般不缺大族千金相中的儿郎都会身体力行的帮着圆一圆这等小娘子们‘跃入云端’的美梦,难怪都想着天上掉馅饼了!” “就事论事,”林斐对长安府尹的话不置可否,他反问长安府尹,“大人觉得我同我相中的姑娘可相配?” “若是门第相当,自是相配的。”长安府尹坦言,“你若不说的话,我原先还在想这究竟是哪家大族教导出的小娘子,怎的先时竟没听闻呢!” “所以,撇去门第,我同她互相相中其实并非是什么姓童的乡绅口中所谓的运气。”林斐说道。 “话虽如此,可那外人却不会管你这相中的小娘子内里有多特别的,只会以为这又是一个凭借容貌出众,跃入云端的‘豆腐西施’罢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却是又忍不住奇道,“本府见多了小家碧玉似的小娘子,毕竟寻常百姓家中偶尔也是会出俏娘子的。可俏成这般的……唔,就如那浣纱的村落里小家碧玉时常能见到,可西施却不常见是一个道理。她这般模样,按理说其父母便是寻常人,也当容貌出众的十里八乡皆有听闻啊!” “她母亲确实有些美名!”林斐闻言说道,“其母出身官宦之族,此族中女子大多生的不错,其母更是个中翘楚,后嫁其父,其父也生的相貌端正。” “既是官宦之族,还有美名,那她所嫁之人也当有些身份,如此……这二人的女儿又怎会沦落至当一个厨娘……诶,不对,难道她是……”顺着林斐的话往下说的长安府尹猛地反应了过来,吃惊的看向林斐,“我记得你大理寺公厨的厨娘不就是那温玄策之女?” 林斐“嗯”了一声。 这一个简单的“嗯”字听的长安府尹顿时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那你卖这么多关子作甚?不早说?她既是温玄策之女,是那美名在外的温夫人所生,取二人之长,这般钟灵毓秀容貌出众也不奇怪了!”顿了顿,又道,“所以你二人到底还是同那童姓乡绅口中的运气不同。” “是不同!”林斐点头道,“我与她,人相配!” “门第……其实也是配的。温玄策虽出事了,却曾名满天下。温夫人虽死,那美名尤在。”长安府尹瞥了林斐一眼,说道,“她到底是与寻常百姓不同的,她是温玄策之女,这个身份或许会带来麻烦,可门第之事其实不足为虑。” 说到这里,长安府尹便自顾自的点了点头,道:“所以,你这个俏厨娘的故事,同豆腐西施嫁高门那等故事到底是不同的。”他道,“还是圆不了寻常小娘子‘跃入云端’的美梦的!” “我知晓这些。”林斐点头,说道,“可我还是想说我相中她同她是不是温玄策之女无关,哪怕她如那西施一般,只是个寻常浣纱女,是街边随便哪个张三、李四、王五的女儿,我也会相中她,我相中她是因为她这个人同我相配而已。” “作甚如此较真?”长安府尹捋了捋须,说道,“本府明白林少卿想说什么,无非是你相中她不关门第什么的,只是相中她这个人罢了!”他道,“本府也觉得你二人单论人是极配的。可如今上天既给了你二人相当的门第背景,足可见还是不希望外人看太多‘豆腐西施嫁高门’的故事,以至于将自己也拉上赌桌赌那嫁高门的运气的。毕竟,这等运气之事委实太少了,多数人还是老老实实过日子的好。” 林斐点头道:“大人说的是!” 虽是说了一通与案子无关的闲话,论理说这话题早该就此打住了,可长安府尹想了想,还是说道:“或许……似你二人这般的,比起相看时要看门第的,感情会更纯粹些!”他道,“不过这等更纯粹的感情也是要看人的。” “不挑门第,便要求这两人不止相配,更要皆有手腕才行。哪怕对过日子不讲究那么多,要的也不多,不需要那么多金银首饰傍身。可人生一张嘴,要吃喝拉撒,且还要舒心的、安心的过日子,感情才会永远这般纯粹,不掺杂质。这是过日子的底限。”长安府尹说道,“似她这张脸,也似林少卿你这张脸,若是在那三街九巷里讨生活的话,可是不会安生的。你二人的手腕至少要令你二人能在长安城里住上一个安全些的宅子,得以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才行。” 当然,买下这等安生些的宅子所需的银钱自也更多些。所以啊,还是要两人皆有手腕,便是没有门第傍身,也要对世事丝毫不惧才行! “她看着是个极特别的娘子,这过日子的本事也是有的。”长安府尹想了想,又道,“林少卿便是没有公侯门第的出身,这等年岁官至大理寺少卿,确实也有这个本事能自己做主了!” 所以,说了半天,还是相配二字。不过林少卿的手腕外人看得到,那小娘子的手腕要让外人看到可不容易呢! 林斐的相配指的是处处相配,可这刘家村里上至那姓童的乡绅,下至寻常村民,却从来没有人提过相配二字,他们所提的,从头至尾也只有“运气”二字而已。 “林少卿,”京兆府尹想到这刘家村满目的破落宅,喃喃道,“你说……这么多年,这些村民可曾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被那根始终吃不到嘴里的萝卜吊着?” “便是意识到了,也不能如何。”林斐摇头道,“他们没有银钱,也没有退路了!” “是啊!”京兆府尹喃喃道,“就似那等赌徒,早赌光了所有的本钱,身后没有退路,便逼得他们一直坐在那赌桌上,赌那唯一的机会!为了争夺那唯一的翻身机会,人也越发的不择底线,做事更是无所顾忌。死人这种事发生在刘家村里一点都不奇怪。”说到这里,京兆府尹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那块堵门的山石之上,“可不是有口难言么?” “说什么呢?又能说什么呢?”他喃喃着,此时距他初入仕为父母官已有几十年了,也早看惯各种人情世故了,可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所辖范围之内的刘家村的这一桩事却是让他的脊背一阵又一阵的发寒。 无他,“会做人”三个字于入世为人的人而言,几乎是逃不开的。为官的各种应酬,便是不为官,普通百姓同四邻街坊与亲朋好友间的应酬都逃不开‘会做人’这三个字。 人生在世,少不得与人交际。 “本官曾看到过不少数十年的至交,日常也如这刘家村的村民一般,互相皆‘会做人’。你帮我一次,我也帮你一回,感情真挚,肝胆相照。”京好府尹喃喃,“这等恩义并重的友情,那等互帮互助的亲情着实令人看的感动。可这一次,却让本府看到了这等特殊的‘会做人’,就似……就似……”京兆府尹搜刮着肚子里的词汇,想寻个确切的话语来形容这等事。 便在此时,他听林斐说道:“就似本该尝到的是一盘好菜,可眼前这一盘菜,看上去同外头所见的菜肴并无二致,一入口,才知变味了一般。” 这形容……京兆府尹瞥了眼身旁的林斐,心道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不知是不是与他那相中的小娘子接触久了,这林少卿说的话都好似一个厨子口中说出来的话一般。 不过厨子不厨子的另说,这形容确实是一语中的。 “是啊!变味了。”京兆府尹感慨唏嘘道:“这刘家村里的每一个人都被‘会做人’这三个字绑上了赌桌,却偏偏还离不得这赌桌。谁若是不想干了,便会被四邻街坊指着鼻子骂不会做人。这些谩骂者有些仅仅是有样学样,周围人如此,自己也跟着如此而已。有些却是出自私心,自己押上了这么多钱,凭甚四邻便能抽身不跟了呢?赌桌上只他一人,旁人不上赌桌的话,那些输掉的银钱又要如何赢回来呢?” 毕竟赌徒的银钱不是做活赚来的,而是自旁人的荷包里赢来的。 “刘家村这等氛围之下,要硬扛着不学着‘会做人’不是易事。”京兆府尹说道,“姓童的乡绅不用亲自出面,自有那些已出了大钱被绑上赌桌的先行之人出面各种训斥、数落以及‘教导’、‘督促’村民们跟着‘会做人’。” “难怪圣人孟子的母亲要三迁呢!”他喃喃道,“这等环境待久了,怕是扛不住要同化为赌徒的。” 林斐点头,道:“所以,即便是意识到了,却也因着这么些年已花了那么多钱,自己身边却是攒不下一点银钱。村民们心疼自己花去的银钱也会逼得他们更狠更凶的去争那个唯一的翻身机会——‘乡绅夫人’的位子!” “便是知道吃不到萝卜,他们花去的那些银钱也会逼得他们自己骗自己。哪个要敢戳破这白日美梦,姓童的乡绅未必会如何,那些花了大钱,学着‘会做人’的村民们怕是头一个不会饶过那个戳破这白日美梦之人的!”林斐说道,“所以即便是生计问题迫在眉睫,那老夫妇也只会更凶的咬那赵大一家,童家却是要维护的。” “这白日美梦……”长安府尹叹了口气,嘀咕着接话道,“这姓童的最高明之处就在于他又确确实实的给了一线生机!”他指着那块留出一线生机的山石,喃喃道,“且这一线生机还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因着他确确实实给的这一线生机,让所有村民都看到这白日美梦确确实实是真的。如此……便逼的所有村民都去维护那根只有一个人能吃到嘴里的萝卜!”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能吃到萝卜之人。”林斐垂眸,淡淡道,“是那个能白日梦成真的运气绝佳之人!” “所以……还是林少卿有远见啊!”长安府尹唏嘘了一声,叹道,“这所谓的一线生机的仁慈比那不给一线生机,将白日梦完全堵死的情况怕是更遭!” “完全堵死了,便知道这萝卜确确实实是吃不到了,这白日梦自也醒了,这刘家村村民的‘会做人’也不会持续几十年不倒了。”林斐说道,“可若没有完全堵死,只要永远留出这条路,这白日梦就永远没有醒的那一日。” “这刘家村的村民怕是都在想着当童家亲家呢!”长安府尹摇头,嗤笑了两声,语气却是颇为无奈,“难怪那姓童的乡绅对本府过去问话丝毫不惧,这阖村上下谁敢不维护他?” “所以死新娘这种事也不奇怪了!”林斐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道,“谁都在争这根萝卜呢!” “真是阖村上下都在赌!”长安府尹说道,“本府叫不醒这阖村上下装睡的人,可眼下死了人是事实。”顿了顿,他又道,“且……这老夫妇报官了,本官还受理了。”话说到最后,长安府尹的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迟疑,对上朝自己望来的林斐,长安府尹干咳了一声,倒是坦然,“这老夫妇本是不打算报官的,这想办法劝他报官之事还是本府做的。说实话,若早知这刘家村上下皆是这等赌徒的话,本府兴许一开始就不会管这穷山恶水村落里的一群刁民赌徒了!” “这地方有半只脚属长安境内,且方才过来时看到那山泉水清澈,山间田地菜蔬亦种的不错,山清水秀的,不是什么穷山恶水。脚下这块地是没有错的,种子落地,同旁的村落的田地一样会助种子生根发芽,付出了幸苦的耕种便能得到应有的回报。这山清水秀之地可从未上赌桌!所以真要算错,那错的也是人。”林斐看向长安府尹,说道,“姓童的这等手腕可比寻常恶民刁钻多了。大人见多了蠢笨的恶徒,同这等人过招难道不觉得有趣?” 有趣?长安府尹面无表情的看了眼林斐,刚想说话,便听林斐淡淡道:“左右大人闲着无事,这案子也能添一笔政绩,若是查着查着,这姓童的身上还有别的事,指不定还能多添几笔政绩,岂不一举两得?” 一举两得?有这位这么劝的么?长安府尹心道:不过这位林少卿劝慰的话语虽听着不大着调,不过有一句话他倒是说对了。 那就是……他眼下确实闲着无事。 既撞上他无事之时,他倒是不介意在这刘家村的事上费点精力的。当然,无事的不只有他这个长安府尹,还有身旁这位大理寺少卿。 第四百九十九章 腌笃鲜(十) 这刘家村的祠堂已待的够久了,祠堂上下也早已查验过一番,没什么可查的了。 可临离开时,京兆府尹还是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眼那被风吹的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的金装狐仙天尊以及那些“憋屈”的立在一层小楼之上脱了漆皮的泥装神佛像们。 撞上他同身旁这位林少卿同时闲着无事,或许还真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 从祠堂里出来,自是便到了问话的时候了。 那姓童的乡绅听闻有事去城中同人谈生意买卖去了,因着提前知会过了京兆府尹,又有京兆府衙的人跟着,京兆府尹自是不好拦人,是以这乡绅此时并不在村中。 不过姓童的乡绅及其身体不好的独子虽不在,可新嫁娘赵莲以及赵大郎、刘氏还有那告官的刘老汉夫妇却是在的。 因着提前同姓童的乡绅打过招呼了,几人便俱聚在这姓童的乡绅家中了。 虽是真正的刘家村的“村长”,可姓童的乡绅的家宅却并不全然在刘家村里,与半只脚在长安地界之内的刘家村类似,这姓童的乡绅的宅子亦是只一半在刘家村之内,且还是在那不属于长安地界之内的一半刘家村之内的。 “如此看来……这乡绅的宅子可不属于长安城的宅子了。”林斐足下的官靴在刘家村属长安地界之内的边界处划了一下,点了点那乡绅家的宅子,说道,“同样一间宅子,在不在长安地界之内,这价钱少说会折损去两三成的样子。”说着,又抬头看向那修建的同刘家村那些满目可见的破落宅好似不在一座村落里的宅院,道,“同旁的乡绅地主比,这宅子倒不算出格,只是在这刘家村里,便显得尤为不同了。” “既这刘家村就是这乡绅说了算的,为何不将宅子修在长安地界之内?”林斐问京兆府尹,“作为精通买卖的商人,这般修宅子可不合算!” “问过了,还是拿从街边寻来的‘游方先生’说事!”京兆府尹说道。当然,看京兆府尹面上那嗤笑的神情,显然这‘游方先生’的借口,京兆府尹是不买账的。 “‘游方先生’的风水准不准本府不知晓,却知晓如此一来这乡绅的宅子便不属于长安地界之内。那乡绅的户籍报的自也不是长安城人,只是暂且收拢于长安城府库之中而已。”京兆府尹对林斐说道,“所以,这乡绅并非长安城人,其户籍依旧属于祖籍,唔,就是那几十年前染时疫灭村的旧籍。” 这话听的林斐一下子皱起了眉头:“如此一番做派,是做好了万一惹上官司,就拿户籍说事,想重回旧籍所在地审理的打算么?” “真真是狡兔三窟,刁钻圆滑至极!”长安府尹板着脸说道,“不过好在陛下去岁颁布了新令,在长安以及附近郡县犯事,管他旧籍何处,本官都有权接手审理!” “未颁布新令前,换个地方审理,原本该重判的变为轻判的事不在少数。”长安府尹说道,“先帝时便有不少这等案子,先由重判改为轻判,在牢里呆了几年之后,又借着各种幌子,银钱买通当地官员,甚至都未呆足年份便出来了!” 这些事,同在官场的林斐自是知晓的,他“嗯”了一声,点头道:“新令一出,这乡绅的一手旧籍应对举措当是废了,或许这乡绅该想新的应对之法了。”他道,“我相中的姑娘曾说过一句话,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长安府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点头颇为感慨的说道:“我大荣开朝时太祖陛下曾召天下精通律法的大儒编纂出了一套颇为‘缜密’的律法,但数百年一过,这套当年‘缜密’的律法早被人钻营出不少对策来了!可不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么?”顿了顿,又瞥向林斐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女!当年温玄策论辩之名在外,一人抵得数十大儒,林少卿相中的这小娘子果真是好口才!” “她只道自己是落水之后,生而知之罢了!”林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好口才什么的关系不大,重要的是她所看、所见与我所想一致罢了!” 林斐与温明棠的事在长安府尹看来是私事,他当然没有在这件事上深究,只道:“本官倒要看看这群钻研律法漏洞之人又会想出什么法子来。陛下是去岁颁布的新令,才多久的功夫,这想出的急于求成的法子又能起多大用处。” 一路边走边聊,待进了童姓乡绅家的大堂,便看到那聚在大堂之中被京兆府衙的官兵拉着,正破口对骂的赵大郎夫妇以及刘老汉夫妇了。 至于新嫁娘赵莲……才进乡绅家门没几日,此时正穿着一身新裳,立在赵大郎夫妇背后没有出声。 那般“生不出儿子”、“祖坟死绝”的对骂话语直到长安府尹与林斐进来才噤了声。 一见长安府尹进来,正骂的唾沫横飞的刘老汉夫妇立时收了谩骂,连忙上前向长安府尹见礼,顺带着拘束中带着几分讨好的看向长安府尹身后的林斐。 虽说不知晓这位生的如话本子里似的翩翩公子一般的年轻大人是何人,不过看其身上那一身绯色官袍,即便不知晓林斐出自哪个衙门,也知晓他官阶不低。毕竟,这等绯色官袍可不是低阶官员能穿的。 比起刘老汉夫妇乍见林斐时的诧异同拘谨以及乍见陌生官员时的不安,那厢的赵大郎夫妇连同赵莲便好了不少,只拘谨着有样学样的朝林斐见了一礼,唤了声“拜见大人”之后,便不多话了,便连去岁挨了一顿板子的刘氏也只多看了林斐一眼,便老老实实的低着头不吭声了。 这两方的反应落在长安府尹眼中,他回头看了眼林斐,见林斐朝自己略略点了点头之后,长安府尹才咳了一声,转头看向那赵大郎夫妇以及刘老汉夫妇,还有呆在赵大郎夫妇身后的新嫁娘赵莲。 那刘老汉夫妇是告官的,自是见了长安府尹之后,下意识的心里有了底气,是以开口便道:“大人来了呢!”刘老汉夫妇说着,指向赵大郎夫妇以及他们身后的赵莲说道,“就是这小贱蹄子,去岁年关时来的村里,为了顶替我家怀了金孙的幺女,下手害死了我家幺女呢!” “哪个识得你家幺女?”这话一出,刘氏便忍不住了,她出声骂道,“去岁我等才回的村,根本不识得你家幺女!你那幺女死之前,我闺女便不曾见过你那幺女!” 一旁的赵大郎也一反去岁刘氏当街被打板子也不吭一声的畏首畏尾之态,跟着说道:“我闺女哪里认得你那两个女儿?便是我亲家要娶妻,相中了我闺女罢了!” “我呸!”刘老汉“啐”了一口,指着赵大郎同刘氏身后的赵莲的鼻子骂道,“也不瞧瞧你二人那长相,当你二人生出的闺女似天仙不成?这刘家村只要有女儿有侄女的,哪家不想同我亲家结亲?怎的旁人都没结成这门亲事,偏偏便宜了你等新来的,凭甚?” 那厢的赵莲原本是立在赵大郎同刘氏身后拘谨着咬唇不语的,这刘老汉夫妇骂得这些话中有一句却是惹得她当即便忍不住落泪了:“我……我又生的不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作甚这般说我?” 这话倒是事实,虽刘氏和赵大郎生的同好看无缘,可赵莲却是有几分肖似赵司膳的。当然,这肖似也仅仅是模样而已。赵司膳虽为人严肃了些,可模样却是极清秀的,又加上那一身与众不同的清冷气度,并不比那等大族教导出的知书达理的娘子逊色半分,不然也不会叫张采买相中了。 当然,比不得赵司膳那一身出众的气度,光模样有几分肖似赵司膳的赵莲也绝对是算不得丑的。更遑论此时她才嫁入乡绅地主家里,换了一身新裳,头上簪着珠钗,瞧起来确实颇为清秀的样子。 不过,这清秀的样子显然是还不至于叫赵莲自己满意的。看着她落泪的样子,林斐想起去岁在赵记食肆见到赵莲同温明棠时这两人的装扮,彼时头发上绑着珠花的赵莲显然比一头厚头帘遮脑门的温明棠更在意容貌。 当然,能生得一副好相貌这等事没有人会拒绝的。即便没有那么在意容貌的温明棠,也绝不会嫌自己生的太过好看的。 盼自己能生得一副好相貌之事不奇怪,不过面前这赵莲显然比寻常人更渴求此事了。 林斐只在赵莲那胭脂水粉施的半点不少的脸上略略一顿,便知她在自己的穿着打扮上费了多少精力了。 见闺女落泪了,那刘氏同赵大郎也不甘示弱,瞥了眼落泪的赵莲,刘氏只叮嘱了一句:“莫哭花了妆容,惹得自家相公回来见了不喜欢!”之后,也懒得安抚正因为长相被数落,哭的伤心的赵莲,气冲冲的瞪向刘老汉:“你那闺女又能有多好看?也不拿镜子照照瞧瞧你二人那张脸,还能生出西施来不成?” 眼看两方人互相攻讦起了对方的长相,长安府尹皱着眉咳了一声,打断了两方人的吵骂,他道:“骂甚骂?本官来这里是审理那两个新嫁娘之死的,不是听你两方比相貌的,你两方以色侍人的那位乡绅公子不在这里,莫在本官面前浪费这等口舌!” 被长安府尹喝骂了一声,两方人这才闭了嘴。那刘老汉立时指着赵莲,对长安府尹说道:“就是这贱蹄子害了我幺女,大人快将她抓起来为我幺女报仇!” “证据呢?”刘氏一记白眼,双手叉腰,反问那刘老汉,“明明是你那大闺女生不出儿子嫉妒幺女,抓交替害了你幺女,反来寻我作甚?” 不寻你寻谁?那童姓乡绅只出钱给自家亲家养老,这每月自乡绅这里领的养老钱原本是刘老汉夫妇的,眼下却叫你赵大一家领了,当然寻你了!长安府尹心道。他咳了一声,打断了双方的废话,看向刘氏同赵大郎,以及他二人身后的赵莲,问道:“这整个刘家村就没有不想当乡绅夫人的。本官且问你一家,这刘家村村民如此‘会做人’,给这乡绅送了这么多年的‘礼’,你一家多年不回刘家村,也不曾送礼,这天上掉下的馅饼又是怎的落到你一家头上的?” 这话一出,眼见刘氏拉起赵莲的手,正要说话,长安府尹便连忙抬手制止了她将要出口的话,道:“莫拿什么相中你闺女这等话来搪塞本官,本官可是知晓你闺女同那乡绅公子不过相看了一次就成了亲的。还有,也莫拿什么乡绅公子对你闺女一见倾心,非你闺女不可当借口。若真是一见倾心,今日这乡绅公子就不会随父出去谈生意了,而是在这里守着心上人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声音突地一下子变得严肃了起来,“更莫拿你闺女的容貌说事,便是你闺女当真生的美若天仙,那乡绅公子今日不在这里,足可见不论你闺女生的什么模样,他也并未对你闺女一见倾心。你且说说你是用了什么手段为你闺女谋来的这门亲事!” 这一番话听的刘氏同赵大郎夫妇的脸色立时变的难看了起来,反观那刘老汉夫妇则得意的“哼”了一声,口中连呼“大人英明!” 长安府尹自是连个眼风都懒得给那刘老汉夫妇的,而是看向赵大郎一家,等他一家的解释。 虽长安府尹精通人情世故,圆滑的很,可真想英明起来自也不是一般的“英明”,当然不是什么编纂出的胡话就能搪塞过去的。 眼见实在躲不过去了,刘氏只得用胳膊肘捅了捅赵大郎,道:“说吧!不说,这事没法交待!” 一向木讷的赵大郎脸色难看,显然还在犹豫,那厢的赵莲却是忍不住开口哭了起来:“阿爹,女儿……女儿若是摊了这等事,怕是要被休的!”说着还看了眼那刘老汉夫妇。 这话连带那动作一出,想到刘老汉夫妇如今拿不到银钱的窘境,赵大郎脸色虽难看,可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前些年,这童老爷的手下来我家食肆吃饭不给钱……” 赵大郎所言半点不令长安府尹同林斐意外,甚至他开了个头,两人便已猜到是什么事了。当年害的赵大郎伤了子孙根以至于赵家绝后的那群在赵记食肆喝醉酒的莽汉是乡绅的手下,因着这一桩‘错’,姓童的乡绅便将独子亲事这好处给了赵莲。 这理由一出,林斐同长安府尹倒不意外,反观那厢的刘老汉夫妇却是傻眼了。 “伤了子孙根”这种事原本是赵大郎这个没甚卵用的男人的大忌,本是不肯对外说的,眼下既说了,自也破罐子破摔,不必再顾忌了,他同刘氏两个遂开口说道:“这是童老爷给我老赵家的补偿,自是我老赵家应得的!” 一句话说的刘老汉夫妇哑口无言,连带长安府尹都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便在这时,林斐出声了:“既是童老爷给的补偿,几年前的事了,那为何先前不给,此时却给了?” “那是童老爷认出了我等来!”刘氏闻言忙道,“这刘家村上下谁不知晓童老爷是大善人?既认出了我等,自是主动补偿的我等这门亲事!” “哦?”林斐闻言却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他“哦”了一声,说道,“既是大善人,也知晓你二人在什么地方开食肆,又不是寻不到你二人的住处了。那为何几年前不补,偏要拖到眼下才补?” 第五百章 腌笃鲜(十一) “童老爷当年就想补的,一时事忙忘了罢了!”刘氏连忙火急火燎的维护起了自家亲家,说道,“我亲家生意多,哪来那么多的闲工夫?待得我等回村之后,童老爷记起了这一桩事,便做主补了我闺女一门亲事!” “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长安府尹面无表情的说道,他看了眼那厢急着维护起自家亲家的刘氏同赵大郎夫妇,阴阳怪气的说道,“那你亲家还真是贵人事多!你家食肆又不是长脚跑了,寻不到了,早不补晚不补的,偏偏这时候补?” 这个“忘了”的理由当然是不足以说服长安府尹的,当着赵大郎夫妇、刘老汉夫妇以及赵莲的面,他嗤笑了一声说道:“那姓童的乡绅下山进城的闲工夫是有的,补偿银钱的闲工夫却是没有的。再不济,让他那手下走一遭也成!可他那手下喝醉酒伤人的闲工夫有,拿钱赔偿的闲工夫便没有了不成?” 一句话说的赵大郎夫妇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一旁的原告刘老汉夫妇因着涉及自家“亲家”童老爷的事,也适时的耳背,听不见了。 便在这时,林斐再次出声了。 “本官记性很好,去岁的事还记得清清楚楚。”林斐说着,目光落到了面前的刘氏身上,“你这般斤斤计较,那拿着泡菜秘方讹人钱财,索要赔偿的事都做过不止一回了。这般轻易就饶了当年那些坏了你夫君子孙根的莽汉之事,可不似是你能做出来的事。”他看着刘氏说道,“且童姓乡绅在刘家村呆了几十年了,你又本是刘家村人,这刘家村上下谁不认得这童姓乡绅?你又怎么可能认不出这乡绅的手下?” 瞥了眼一旁因当着众人的面,开口承认自己“伤了子孙根”而脸色难看的赵大郎,林斐忽地一下子拔高了音量,喝道:“刘氏!你可是因着自己生不出儿子,无法为赵家传宗接代,恐被夫君休弃打骂,便故意伙同娘家人,贼喊捉贼,坏了你夫君的子孙根,好将错处栽赃到你夫君头上?” 这句话一出,赵大郎的脸色顿变,猛地回头瞪向刘氏,看那副赤着瞳子,瞪向刘氏的怒中带狠的模样,同素日里被吆喝着打骂来去的样子浑不似一个人一般。 一旁被林斐那一番“接地气”至极的话语惊到了的京兆府尹也在此时回过神来了,他看了眼一旁神情平静的林斐,一时也有些恍惚:这位方才出口的那一袭话当真是同那等张口闭口“传宗接代”的“长舌妇人”与倚老卖老,爱训诫他人的“老汉”没什么两样了。 不过话虽“接地气”的很,可放在刘氏同赵大郎身上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这赵家的事,方才来的路上,长安府尹已自林斐口中听闻了,自是知晓林斐这话可谓是一语中的。 看那往日里任人喝骂的“老实人”赵大郎一下子变的凶狠了起来,那副握着拳头,一副随时能冲上去将刘氏打一顿的架势,看的一旁的刘老汉夫妇都吓了一跳,更别提两人身后咬着唇不说话的赵莲了。 果然啊!对妹子赵司膳都会往死里压榨,连半点活路都不给的赵大郎又怎会是真的“老实人”?不过是披着“木讷老实人”的皮,内里的贪利小人罢了!真正的“老实人”可不会将自家妹子这般吃干抹净,占了这么多年便宜一声不吭的。 往日里指着赵大郎的鼻子喝骂,底气十足的刘氏此时也被赵大郎这幅模样骇到了。看着刘氏那下意识缩起脖子的反应,长安府尹同林斐对视了一眼:显然,在没有“伤及子孙根”之前,这刘氏当是不敢这般喝骂赵大郎的,没坏了子孙根的赵大郎也不是如今这般任人喝骂的样子。 想起赵司膳对赵大郎的评价:赵大郎是“没甚卵用”,八杆子打不出个屁来的男人,对外唯唯诺诺,对内就会欺负自家人,横的很! 似这等窝里横的男人,对刘氏这个已娶进门,算是自家人的媳妇又怎会是真正的好男人?要知道去岁刘氏被拉出去打板子时,赵大郎可是一声没吭的。 之所以如此任人喝骂,不过是刘氏拿捏到了赵大郎的错处,他才会如此憋屈罢了。眼下,若是知晓这错处不是自己的,甚至极有可能是刘氏倒打一耙,伙同外人故意坏了自己的子孙根,这刘氏往后……怕是少不得要被他‘教训’了! 多年的夫妻,身旁这位是什么人,刘氏同赵大郎心里显然是清楚的。眼见赵大郎如此模样,唯恐这错处转到自己身上来,刘氏吓的一记哆嗦,连忙说道:“我说了,我当时说了,认出了那童老爷的手下!”刘氏说道,“当时我二人便回刘家村找童老爷了,却吃了个闭门羹,叫童老爷轰出来了!” 一席话听的京兆府尹下意识的挑了下眉,反问刘氏:“你方才不是说你亲家忙,忘了么?” 刘氏讪讪的笑了两声,瞥向那厢面上依旧带着疑色的赵大郎,忙道:“先前是恨的,不过我二人却也不能拿他们如何。眼下,既成了亲家,过去的事便也过去了!”说着,看着一旁脸色阴沉的赵大郎,刘氏咳了一声,又重复了一句:“过去的事也只能过去了,不过去还能如何?” “是啊!不过去还能如何?他那伤了的子孙根还能好了不成?”京兆府尹瞥了眼赵大郎,语气凉凉的说道,“所以,童大善人这反应倒是前后不同啊!先时将你等轰出来了,此时怎的又成了大善人,主动补偿你等了呢?” 那厢的刘氏正忙着拍着赵大郎的肩膀安抚赵大郎:毕竟亲家虽有钱,能叫他们吃穿不愁,可身旁这位……却是能直接将她打伤打残了了事的。比起离的远的吃穿不愁,这身旁的拳头打人更痛呢!自是先安抚住随时能打上脸的拳头更要紧,待得空了再管那给钱的亲家了。 “这我怎的知晓?”因要忙着安抚那厢疑神疑鬼的赵大郎,刘氏自是不敢再张口胡来,摸了把额头沁出的冷汗,老实道,“这童老爷就是村里的土皇帝,他既给了好处,我等接着便是了,管那么多作甚?”顿了顿,又道,“我等下山找大师算过了呢,我闺女是个命好的,定能一举得男,如此……金孙既是我老赵家的,还揪着这些旧事不放作甚?” “你闺女生出的金孙会姓赵?”那厢的林斐又凉凉的来了一句,半点不客气的撕破了她那一番场面话,“会跟赵大郎姓?” “既是我闺女生的,管这些作甚?”刘氏却是不以为然,一边安抚着赵大郎,一边说道,“大不了往后儿孙哪一代生的多了,改姓赵便是了!”她道,“至于怎的改姓,延续老赵家香火的事,我闺女肚子里出来的金孙自会想办法的。” 听到这句话,林斐笑了,他偏头对长安府尹说道:“那等‘死后哪管洪水滔天之人’最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相信后人的智慧’了!” 看着林斐脸上那熟悉的笑容,长安府尹恍然:“还是你那姑娘说的?” 林斐点头,道:“她还是说是自己落水溺亡之后,生而知之的,算得上天授之吧!” 长安府尹嘀咕了一句“真真妙语连珠!”之后,叹道:“真真是好一句冠冕堂皇的‘相信后人的智慧’啊!将所有麻烦尽数交给所谓的后人来解决了,担子这么重,后人的肩膀都要压塌了呢!” 不管如何,这姓童的前后反应差别这么大是事实。至于刘氏,看她那样子好似还真不知情的样子。一旁那赵大郎则阴着一张脸,盯着刘氏,不停质问着:“是不是你伙同外人,害的我?” 待一旁那机灵的小吏适时记录下来姓童的前后反应不一之事,又待得刘氏按了手印画了押,确认了供状之后。林斐看向赵大郎开口了:“虽说此时还不知事情全貌,不过你一家一直被童家牵着鼻子走是事实。姓童的前后反应违和亦是事实。你这伤了子孙根之事,你身旁这妇人未必参与,可你亲家必是参与其中的。你要怪就怪你那亲家去,莫要柿子专挑软的捏,惧怕你亲家家里的打手,便只敢对自己妹子,自己妇人动手!” 方才质疑赵大郎子孙根被伤一事是为了逼刘氏说实话,不阻挠他们办案而已。眼下刘氏既说了实话,那他林斐自也是要实话实说,点破赵大郎的心思的。 看林斐都说的那么明白了,赵大郎却依旧不管不顾,狠狠的盯着刘氏。长安府尹又想到了那句“人是叫不醒一个装睡之人”的话语,显然这赵大郎就是想寻个借口,将自己这么多年挨的打骂还给刘氏而已,是以即便是证据摆在眼前,他也会适时的看不见听不到的。 听着耳畔林斐又嘀咕了一句“真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长安府尹不消问,也知定是那“温玄策之女所谓的天授之”的话语。不得不说,这些“天授之”的话语还当真是总结的妙极了! 至于他们今日为何会点破这一茬赵大郎子孙根被伤一事,要怪也该怪刘氏自己!官府办案,且还是人命官司,她张口胡说八道,阻挠办案,胡乱维护亲家,是非不分,他们办案的难道还要顾忌刘氏那点私事不成? 所以,要怪也该怪刘氏自己先时不肯说实话,若是早说了,哪里还有这一茬? 再者说了,这刘氏先时拿捏赵大郎的错处,将赵大郎打骂了这么多年是事实,眼下赵大郎寻到了借口想将这些年受的打骂还回去,他们也已尽力点破真相了。 刘氏和赵大郎二人藏着的事看着暂且只有这么多了,长安府尹又将目光落到了那厢一直呆在赵大郎夫妇背后咬唇不说话的赵莲身上。 这闺女……方才自家父母之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也只是在那里因着先时被刘老汉夫妇数落“长相”而落泪,唔,一直在落泪,落泪到了现在。 便是再如何在意自己的相貌,也不至于落泪那么久,显然,这新嫁娘并不想掺和自家父母之事。 联想这刘氏同赵大郎二人之间的品行,两人日常言行举止都被赵莲看在眼里,这赵莲同自家父母之间的感情,怕是除了因投胎被迫绑在一起的所谓的“父母”血脉维系连接之外,也没有多少旁的感情了。 这一点,倒是同一旁那刘老汉夫妇同女儿之间的感情差不多。皆是因着投胎被迫绑在一起的“血脉亲情”罢了。 一双眼如明镜似的将这些人之间的关系看了一遍之后,长安府尹沉吟了片刻,转向一旁的刘老汉夫妇,说道:“这赵莲如何得的这门亲事,你二人已知晓了,你二位那女儿之死……” 这话一出,刘老汉夫妇当即变了脸色,忙哭嚷了起来:“大人!大人,我幺女是被人害死的啊!”说话间竟是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开始胡乱蹬腿哭闹了起来,“我幺女一死,可叫我两个怎么活啊!家里余粮都不剩几日了啊!” 显然这最后一句话才是他们开始哭闹的关键。 长安府尹听罢,转向一旁的林斐,见他正饶有兴致的看着那刘老汉夫妇哭闹的动作,似是察觉到了长安府尹看向自己的目光,林斐说道:“大人,你看此情此景,似不似那等得不到想要玩的布娃娃、拨浪鼓这等小玩意儿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哭闹蹬腿的孩童?” 长安府尹:“……还真挺像的!”只不过眼前这两个不是那等幼童,而是一把年纪的老人。 看着面前正蹬腿哭嚎的老人,长安府尹说道:“不过这两个要的不是娃娃或者拨浪鼓,而是亲家每月给的养老钱。” “可童家只给一家亲家养老,”林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顿了顿之后才继续说道,“姓童的颇有手腕,按说这点养老钱于他而言当不是什么大事才是!老老实实给了钱,这刘老汉哪还会去管死去的女儿?如此一来,皆大欢喜,自也不会闹到衙门了!” “既如此,他又为何不肯出这银钱?”林斐问一旁的长安府尹,“能将刘家村上下教的‘会做人’这么多年的,显然不会是这等眼光浅显之徒,比起这点养老银钱,去衙门报官招来的麻烦,显然更大!” 长安府尹点头,接话道:“还有,左右这刘老汉一家两个女儿都死了。人死了,刘家村阖村也皆‘会做人’的选择了私了,无人前来报官!如此的话,再死两个年纪长些的老者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指着那厢正在蹬腿哭闹的两个老者,说道,“实不相瞒,这两人来本府堂上报官时,本官都怕他们谩骂赵家祖宗时太过激动,一个不防,下去亲自同赵家祖宗相见了。这两人本就到入土之龄了,又是一副瞧着随时都能憋过气的架势,出点什么意外也属正常!” 他毫不避讳在林斐面前说这些话,办的案子多了,自是见惯了人性之恶的。 “本府见过那等杀人行凶者,头一次杀人时多是惶惶不安的,可一旦开了头,那便是死一个人还是死十个人,在那等凶徒眼中都没甚区别了!”长安府尹说道,“杀人偿命,左右按律都是当斩,很多凶徒都是一旦杀了人,那人命在他眼里也同脚下踩的蚂蚁没什么两样了。” 既如此,又为何留着这两个蹬腿哭嚎的老人将事情闹出来? 第五百零一章 腌笃鲜(十二) 为何要留着刘老汉夫妇将事情闹大的真相,长安府尹同林斐暂且不知晓,不过这不给小钱打发刘老汉夫妇之事,童姓乡绅自己却是给了解释的。 “那乡绅道他是个重诺的生意人!”长安府尹将童姓乡绅的回答说了一遍,道,“他说自己既说了给一家亲家养老,便是一家亲家养老。他不在意这点小钱,却是不能开了这个头,否则上行下效的,这刘家村的村民众相效仿,难道要他给整个刘家村的村民养老不成?” 一旁的林斐一边听着长安府尹所言,一边顺手翻了翻那甚是机灵的小吏递来的状纸,而后说道:“这刘家村不过是个小村落,阖村男女老幼加起来人也不多,甚至比不得不少人丁兴旺的大族。于这童姓乡绅而言,莫说一个刘家村了,便是再来几个都养得起,”他道,“村民比起那些大族公子小姐可好养活多了!” 这话当然没有什么问题。长安府尹这两日走访,亦是大抵估摸了一番童姓乡绅的家财以及刘家村村民的养老钱的。说实话,虽是将刘老汉夫妇是贪利小人的本质看的清清楚楚,却也不得不承认,刘老汉夫妇要的这笔养老钱确实算不得多,甚至可说是极易养活了。 一方面确确实实是贪利的小人,一方面又极其“好养活”,要的不多。 “好养活”听着好似所求不多,不算贪婪,可另一方面,这刘老汉夫妇却又是实打实的真贪婪的。 看着不贪,实则贪。 小贪也是贪。 不过听着自己便是大族出身的林斐波澜不惊的说着“那些大族公子小姐不好养活”的话,这幅好似局外人一般的语气惹得长安府尹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而后说道:“乡绅坚称这不是钱多的问题,而是承诺的问题,道不能坏了规矩。” 听长安府尹提到“规矩”两字,林斐亦点头道:“这倒是!这刘家村阖村上下都活在这童姓乡绅定的所谓‘规矩’里头,作为定‘规矩’的人,他自己自是不能坏了这‘规矩’的。哪怕这刘老汉夫妇告官会招来麻烦,在他眼里也没有自己定下的‘规矩’不能被打破这一点来的重要。” 长安府尹闻言,立时说道:“这般看来,这乡绅显然是觉得刘老汉告官一事并不会为自己带来麻烦,如此的话……” “如此的话,他不惧官府,当是自忖自己并不会有什么把柄会惹上官司。”林斐接话道。 长安府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看着眼前蹬腿哭闹的刘老汉夫妇,以及一旁脸色各异的刘氏、赵大郎以及赵莲三人,他顿了顿,转向赵莲:“听闻你闺名一个‘莲’字?” 赵莲闻言,怔了一怔,不过旋即点头道:“回大人,确实如此。”她道,“莲是那个莲花的莲……”说到这里,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又道,“出淤泥不染的那个莲花的莲。” 因着赵司膳这层关系,对赵家,长安府尹和林斐自是比寻常人更熟悉的,也知晓赵莲只浅浅识得几个字,旁的……便没有了。 这句“出淤泥而不染”却是出自文人所写的《爱莲说》,浅浅识得几个字的赵莲自己翻书知晓这句话不大可能,是以长安府尹本能使然,顺口‘诈’了她一句:“谁教的你这句文邹邹的话?” 本是随口一提,那厢的赵莲闻言脸却是红了,她红着脸,带着几分羞意,低头说道:“是夫君教的。”即便是只浅浅识得几个字,可这话的意思,赵莲当是知晓的,自也知晓是在夸自己,便记了下来,介绍名讳时也顺口用上了。 长安府尹点头,想起赵莲方才借着“相貌被议”的借口一直窝在那里落泪,父母之间发生这么大的争执也不出声,只顾落泪,遂皱眉道:“确实是好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不好的事都是你父母做的,这乡绅公子夫人的位置却是你的。” 这话便有些嘲讽了,赵莲面上的羞怯之色略略一僵,不过只顿了顿,便又换成了那副无所畏惧之态。 长安府尹这等人同先前那几个“紫微宫传人”差不多,世故之事见的多了,自是对她的行为颇为诟病的。不过赵莲却是不以为意:她又不用同长安府尹等人过活,自也懒得在意自己在长安府尹这等人眼中是个什么模样了。 赵大郎夫妇以及赵莲自是巴不得甩开长安府尹等人的,问完话,见长安府尹实在没什么话可问了,便小声问了一句,得了长安府尹甩手赶人的举动之后,便连忙寻了个“还有事”的借口离开了。 那厢的刘老汉夫妇却是不肯离开的,想到家里只剩几日的余粮,便是被长安府衙的官兵自地上拉起来,却也只是在原地急的跳脚哭闹,复又跌坐回了地上,蹬腿哭嚎了起来。 跟在林斐身后的赵由一双眼巴巴的望着那被长安府衙的官兵拉起来原地扑腾跳脚的刘老汉夫妇,看了半晌之后,终是忍不住对林斐说道:“林少卿,我还是头一回知晓‘急的跳脚’这句话竟是真的!” 林斐瞥了眼看的正在兴头上的赵由,道:“自是真的。”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两个不是幼童,幼童哭闹的再厉害,要的也只是个娃娃抑或者拨浪鼓这等小玩意儿,寻常人买得起,便也随手给了。可这两个不同,这两个要的,一般人不会给,便也只能在这里干嚎哭闹了。” “既然没什么用,他们还在这里哭嚎作甚?”赵由说道,“也就我等看个热闹罢了!” “他们也知道哭嚎没用!”林斐目光带着几分凉意看着那厢原地扑腾跳脚的刘老汉夫妇,他同赵由在这里说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量,刘老汉夫妇自也是听得到的。他道,“人说急中生智,这两人正原地扑腾跳脚着想办法把所有同幺女之死相关之人拖下水呢!” “无非是这村里有哪家的女儿也觊觎这乡绅公子夫人的位子罢了!”一旁的长安府尹抱臂凉凉的说了一句,“本府便在这里,看他攀咬!” 那厢急的扑腾跳脚的刘老汉夫妇自是听到了林斐、长安府尹等人的对话,闻言,一边干嚎一边嚷道:“大人说的不错!这刘家村每一家都惦记我闺女的位子呢!定是这村里的人害的我闺女!” “你是说阖村上下尽是嫌犯?”长安府尹看向刘老汉夫妇,说道,“可需本府将你二人说的话传到外头去?立时下令将阖村的村民尽数抓起来审问一番?” 听长安府尹扬言要将他二人指认全村皆是嫌犯的话传到外头去,刘老汉夫妇吓的一个机灵,下意识开口道:“我等可没这么说!” “空口无凭,你二人口口声声说你闺女是被害的,却连证据都没有,尽胡乱攀咬,本府如何审案?”长安府尹背负着手,看向刘老汉夫妇,“还是你二人根本就是胡诌的,扰乱办案,依律可是要挨板子的!” 一席话说的那厢的刘老汉夫妇当即泪如雨下,哭嚎着朝长安府尹嚷嚷道:“大人!大人,我二人可怎么办呐?要饿死了啊!” “你二人家中当有碗盆吧,没有的话,本府可以自公厨拿两个送与你二人。”长安府尹闻言对刘老汉夫妇说道,“可带上碗盆家伙什去乞讨!不过城中不少地方是不许乞讨的,你等可去城外野庙那等官府准许的地方同一群乞丐争那讨得的口粮。” 刘老汉夫妇早在长安府尹凉凉的话语中哭的不能自已了,反反复复只重复着那一句话:“大人,我二人怎么办?要饿死了呢!” “你二人有长安城户籍,有田地,又怎会饿死?”长安府尹看着刘老汉夫妇说道,“比起那等真正的,什么都没有的乞儿还是好了不少的。” “我二人已年迈,哪还有力气耕种?”刘老汉夫妇哭诉道,“还有那田地,便是租赁给旁人,那也没几个钱,我二人再如何省吃俭用也还是活不了啊!” “有的吃就吃,没得吃就乞讨,乞讨不到就饿着,一直饿着便能直接饿死了。”长安府尹一板一眼的对刘老汉夫妇说出了自己的建议,那出口的语气堪称真挚,“人死如灯灭,饿死了便也不用再操心生计问题了,可算是一了百了了!” 那句“一了百了”一出,赵由便忍不住笑了起来,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呢!人死了便不用再操心生计问题了!真是个好办法呢!” 不得不说,那句“有的吃就吃”的话虽难听的厉害,却是话糙理不糙,几乎将那刘老汉夫妇的人生概括了个全,也让他夫妇二人一眼将自己往后的人生路看到了头。 那厢的刘老汉夫妇却是越听眼泪流的越凶,那副年迈佝偻着背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可怜样,若是放到外头街边,定会叫不少路过的路人看了不忍!只可惜,此时在场的没有路人,只有林斐、赵由以及见惯了人情世故,又知晓这两人底细的长安府衙众人。 对上两人的可怜样,这些人自是生不出什么多余的怜悯来的,只是站在原地看那两人落泪。 也不知哭了多久,大抵是实在累极,再也哭不出来了,那厢的刘老汉夫妇总算是哭不动了,跌坐在地上原本还在蹬腿哭闹的动作也渐渐停了下来,两人瘫坐在地上,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痕与鼻涕,只无力的瘫坐在那里,直勾勾的望向前方。 看着两人那空洞绝望的眼神,长安府尹同林斐对视了一眼,林斐略略点了点头:差不多了! 人说“哀莫大于心死!”这两人眼下这状态便是如此了,看那眼神中隐隐透出的麻木与颓然,知道再这般下去,这两人怕是真的要寻根绳子上吊,一了百了了。 长安府尹这才咳了一声,开口了:“你二人先前给好亲家送了这么多年的礼,瞧着那乡绅也不似缺这点银钱的样子,不若去问那乡绅讨要回来,卖了换与银钱好了!” “早吃喝用掉了。”那刘老汉闻言,喃喃着开口了,“童老爷不缺银钱,也不昧我等那点钱,早招待大家宴席上吃喝掉了,又如何讨得回来?” 这回答长安府尹当然不意外,接着说道:“那可如何是好?钱都进了五脏庙了,自是不算银钱了。” 这些事刘老汉夫妇当然懂,两人痴痴的跌坐在地上,神情绝望、颓然而麻木。 长安府尹见状略略一忖,再次开口了:“本府算了算,你二人奔波劳碌一世,却除却那两个女儿出嫁当乡绅夫人的六个月,你亲家给了笔养老钱之外,其余时候皆是奔波劳碌的,从没过得什么好日子。” 一席话说的刘老汉夫妇那眼神空洞的眼睛再次湿润了,显然这一句话可算是戳中他二人的伤疤了。 “是啊!那些有银钱的人出门便坐轿不用靠自己的双腿赶路,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喝的皆是好东西!”刘老汉喃喃着顺着长安府尹的话往下说,“我二人看的实在是羡慕的紧呢!人活一世,怎的他们日子过的那么好,我二人却这般累呢!” “我二人虽模样不好看,好在两个闺女生的还算不错。”刘老妪接话道,“我二人瞅过了,有些乡绅夫人也不比我闺女生的好看多少,又恰逢童老爷是个重诺的,当年便曾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过要将这福分还给村里头。我二人一合计,这村里左右也没有哪家的闺女比我闺女好看的,便想争一争这个位置。” “所以就不停的往乡绅家里送礼?”长安府尹说道,“那些攒的银钱全部孝敬给童老爷了?” 刘老汉点头,口中却还是下意识的维护起了童老爷:“可童老爷当真允我两个闺女进门了。”说到这里,他突然拔高了声音,不知是为了说服长安府尹还是为了说服自己,大声说道,“童老爷是个重诺之人!” “是重诺!”长安府尹也未反驳他的话,接话道,“他也确实从不昧你等的孝敬,重诺的很!” ”是啊,童老爷重诺!确实允我闺女进门了,也确实出钱给我二人养了半年的老。”明明是在夸赞着童老爷的,也在不住点头,可不知为什么,说着说着,刘老汉的眼泪却是再一次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 “是啊,童老爷重诺呢!”长安府尹说道,“他重诺,所以说只给一家亲家养老,便只给一家亲家养老!” “他不在意这点小钱,莫说养一个刘家村的老了,就是养几个刘家村的老都有这个本事!”长安府尹说着,看向刘老汉夫妇,认真的说道,“可他不能这么做,不能言而无信!因为……” “因为,他重诺!”林斐接了长安府尹的话,郑重的说道。 第五百零二章 腌笃鲜(十三) 因为,他重诺! 这话明明是在肯定以及夸赞自家亲家的为人,可不知为什么,刘老汉夫妇听到这句话时,原本已流干的眼泪却是再一次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 两人口中不住喃喃着“童老爷是大善人,他重诺!”,可眼中的眼泪却流的更凶了。 此情此景看的一向一根筋的赵由都下意识的皱起了眉,他挠了挠后脑勺,颇为不解:明明是在夸赞以及肯定着童老爷的,这两人眼里的眼泪为什么流的这般凶?更不解的则是这般一边夸赞一边落泪的举动,论理他是该觉得违和的,却又不知为什么,看着眼前这番本该“违和”的情形,他只觉这情形一点都不奇怪,简直太自然不过了。 “你等眼下这般模样……”长安府尹肃着一张脸,看着面前流泪的两人,说道,“放到外头,去外头乞讨,定会有善心的路人慷慨解囊的!”他肃着脸,认真的提着建议,“乞讨时若是维持这等模样,定是能多讨半个吃剩的馒头,也能填饱肚子了。” “大人……大人莫说了!”刘老汉喃喃着,手握拳下意识的捶打着自己的胸脯,一边流泪,一边不住摇头,哭喊道,“大人,莫说了啊!” “为何不说?”长安府尹看着面前“捶胸顿足”的刘老汉,今日他夫妇这一番‘急得跳脚’‘捶胸顿足’的模样,真真是叫众人亲眼见识了一番前人总结成语的精辟之处,也叫人看到人急眼了,原来确实是会无意识的行出此等动作来的。 “这就是你二人往后要过的日子了,早些说,也好在待那日到来之时,早早有了准备。”长安府尹说道。 “大人,大人啊!”一旁的刘老妪眼泪流的更凶了,一边拿袖子胡乱擦拭着脸上的眼泪,一边说道,“我等一辈子不曾犯过懒啊!起早贪黑的耕种,辛苦忙活了一辈子,到头来……到头来却是这般日子……” 一旁的林斐适时的补了一句:“若是照方才的推衍的话,你二人确实是晚景凄凉,少不得要出去乞讨的。总有一日,你二人会因数日乞讨不到口粮,饥寒交迫之下而活活饿死。这便是你二人一眼望到头的人生路了。” 那清冷的语气和话语听的两人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的簌簌下落。 “老天爷啊,为甚这般待我啊!”刘老汉哭嚎着,口中喃喃,不知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所谓的老天爷听的,他哭喊道,“我二人不曾做过恶啊!老天爷为何这般待我啊!为何这般折磨我啊!我闺女明明已做成那乡绅夫人了啊,为甚让我闺女出事?为甚这般待我啊!” 听着刘老汉哭嚎质问“老天爷”的话语,长安府尹同林斐对视了一眼之后,见林斐在那里摇头,他亦跟着叹了口气,开口打断了刘老汉的哭诉:“本官觉得,你不该质问老天爷为何这般待你!”他看着刘老汉,伸手一指,指向刘家村外,那是刘家村村民们在山间耕种的田地,他道,“本府同林少卿方才来的路上看到你刘家村的山间田地了,不是什么不毛之地。此地山清水秀,山间田地之上所产的菜蔬即便是比不得那等鱼米之乡的丰饶,却也是不比这长安城其余耕种小农的田地逊色半分的。足可见,你的付出,老天爷是给了回报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伸手指向村头村祠的方向,继续说道:“本府方才所见你村祠之中香火鼎盛,比起不少寺庙中的香火之盛亦不遑多让。想来素日里没少供奉你等口中的狐仙娘娘天尊。既如此……收钱办事,你要问也该问狐仙娘娘天尊为甚收了你等的钱,却不肯为你等办事了!” 一席话听的那哭嚎的刘老汉夫妇一下子怔忪在了原地,半晌之后,他二人喃喃:“是啊!狐仙娘娘天尊为何不佑我闺女啊,叫我闺女被人害了啊!” “是啊,常言道收钱办事,这浑身镀了不少金的狐仙娘娘天尊为何不佑你闺女,叫你闺女被人害了呢?”长安府尹顺着刘老汉夫妇的话往下说,他道,“若是闺女没被害,你那亲家就肯给你二人养老了呢!” 一席话听的刘老汉夫妇下意识的点头,说道:“是啊!童老爷是个大善人,他重诺呢!” “是啊!”一旁的林斐接话道,“童老爷是个重诺之人呢!” “他说了要将福分还给村里,便当真将福分还给村里了,独子也确实娶了你二人的闺女。” “他说了要给亲家养老,那半年统共六个月,他确实每月都给了你二人养老钱了。” 说到这里,林斐却是停了下来,顿了顿之后,才继续说道:“可正是因为重诺,才不能给你二人养老!即便他出得起这笔钱,也不能出。因为他先前说的是只给一家亲家养老,你二人眼下是前亲家了,自是不能坏了他的规矩了。因为,他重诺!” 再次听到这一句“重诺”的话语,刘老汉夫妇才止住的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 便在此时,林斐忽地笑了。 看着刘老汉夫妇,林斐这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忽地指着刘老汉夫妇的鼻子,说道:“所以,童老爷从始至终都没有错!”他看着那厢呆呆的朝自己望来的刘老汉夫妇,指着他二人的鼻子说道,“要怪就怪你闺女福薄!怎么好端端的就死了呢?” 好一句“怎么好端端的就死了呢!”一旁的长安府尹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看了眼身旁突然变脸的林斐,那语气里明晃晃的“嘲讽与幸灾乐祸”,便连那个一根筋的大理寺差役赵由都听出来了,他吃惊的看着自家上峰,就更别提他们以及身处局中的刘老汉夫妇了。 “要怪……就怪我闺女福薄!”刘老汉夫妇喃喃着,看着面前突然变脸,指着自己指责,一脸“幸灾乐祸”状的林斐,痴痴的重复着他的话,“怎么好端端的就死了呢?” “怎么旁人家的新嫁娘没死,就你家的新嫁娘死了呢?”林斐继续指着那老夫妇的鼻子,语气凉凉的说道,“指不定你等前世做了什么大孽了。” 刘老汉夫妇的眼泪簌簌地往下落,看着面前这位“幸灾乐祸”的斥责自己的年轻官员,喃喃:“我……我等不知道啊,我等不知道我等前世做错了什么啊!” “我等也不知道你等前世有没有做错什么。”林斐点头,看着那老夫妇二人说道,“不过,既叫你二人乞讨,晚景凄凉什么的,定是你二人做错了什么。不然,难道还能是童老爷的错不成?” “童老爷……的……错?”那厢喃喃重复着林斐话语的老夫妇看着面前年轻官员的脸,任他生的再如何好看,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却也叫人觉得刺眼的厉害。 “童老爷能有什么错?”一旁的长安府尹回过神来,接了林斐的话茬,捋须,淡淡的说道,“阖村上下谁不知晓他是童大善人?他出钱给村里修山道,他看护村里的祠堂,他每月办村宴宴请村民,他说了要将福分还给村里便让独子娶妻选了村里的娘子,他说了给亲家养老就真的给了亲家养老钱。如此重诺的大善人,十里八乡的,哪个村子的乡绅能有这么好的品行?” “摊上个这么好的乡绅,你刘家村村民却仍不知足!”林斐接了长安府尹的话,指向乡绅大宅外的刘家村说道,“看这满目的破落宅,十里八乡的,就寻不出一个比刘家村更破落的村子了!” “童老爷没有错的话,那错的定是你们村民了!”林斐负着手,说道,“定是你们阖村村民人人皆是懒汉,不耕种,以至于这村子破落成这副模样了。” “没啊……我等耕种了啊!”刘老汉夫妇听到这里,下意识的辩解了起来,说道,“每年粮食收成什么的,我们村子并不比旁的村子少呢!” 这些事长安府尹当然知晓。虽已看过一遍了,可还是接过身边小吏递来的粮吏记下的收成记录,再次翻了翻,又指给一旁的林斐看了看,说道:“诶,这刘家村每年的收成确实不比旁的村子少呢!” “咦?那便奇怪了啊!”林斐瞥了眼那收成记录,转向刘老汉夫妇,问道,“你刘家村又不似旁的村落那般有那等欺压你等的恶霸乡绅,相反,有的可是旁的村落盼都盼不来的童大善人。村民也不曾犯懒,那阖村怎的破落成这副样子了?钱……都去哪儿了呢?” 是啊!钱……都去哪儿了呢?刘老汉夫妇喃喃着,抬头看向面前的林斐和长安府尹,喃喃道:“我们村子怎会破落成这样呢?我们的钱……我们的钱……” 看着刘老汉夫妇颤着唇,喃喃出口的那个几乎听不真切的“童”字,林斐笑了,他依旧是笑的咧开嘴角,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的模样,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似的语气,问两人道:“怎么都不见了呢?是不是被谁吃了啊!” “童……童老爷。”刘老汉夫妇喃喃高叫道,“钱……钱叫童老爷吃了!” “撒谎!”这话一出,一旁的长安府尹便板着脸,指着他两人的鼻子,训斥了一声,喝骂道,“明明进了你们的五脏庙,怎么能说是被童老爷吃了呢?明明是你们自己吃了的啊!” 一席话说的刘老汉夫妇更是泪如雨下,他二人绝望的抱住自己的肚子喃喃道:“我等不知道啊!是那童老爷宴请的啊!” “他宴请的吃食又是自哪里来的?”长安府尹闻言,问道,而后却是不等两人回答,便自顾自的回了,“哦,险些忘记了,童老爷是大善人,那吃食定是他自己请的。” “不,不是的!”刘老汉夫妇听到这里,却是猛地一个激灵,大声说道,“那吃食……那吃食是我们孝敬的,是我们自己的啊!” “哦,是你们自己的。”长安府尹点头“哦”了一声,对着刘老汉夫妇摊开了手,“那……就没办法了!” “你们自己花钱买的那等集市尖货,又自己吃了。所以,你们的钱是你们自己吃了!”长安府尹负着手,点头道,“同人家童老爷不相干!要知道,人家童老爷参加村宴什么的,从来都只喝自带的酒水,不占你等半分便宜呢!若非如此,也不会被你等阖村上下之人皆称作童大善人了!” 刘老汉夫妇的眼神愈听愈发绝望,两人口中喃喃着:“我们的钱……我们的钱……” “你们的钱是你们自己吃掉的,人家童大善人是出淤泥不染的白莲花!”长安府尹说道,“童老爷这般良善,从来不占你等半分便宜,又有什么错?” “可……可是……”刘老汉看向长安府尹,哭着说了出来,“可我们的钱……我们的钱不是用来吃村宴的啊!” “唔,你们的钱是风里来雨里去,双手耕种出的血汗银钱。”林斐点头说道,“你们这银钱还真真是来之不易,既如此,又作甚要去吃什么村宴呢?” “是……童老爷请的。”刘老汉夫妇说道,“拿我们的银钱,让我们自己吃了!” “所以,还是你们自己吃了自己的银钱。”林斐说道,“可……你们的银钱又为甚跑到童老爷那里去了呢?明明是你们自己请的自己,又为甚还让他空手套白狼,白套了个‘大善人’的名头呢?” 一听那‘空手套白狼’几个字,长安府尹的眉头再次挑了挑,看了眼林斐,见他略略颔首之后,忍不住笑着叹了一声:真真是妙语连珠!原先还当那温玄策之女谦逊,可听着这些言简意赅的总结之语,他又隐隐觉得,似这等“空手套白狼”“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般的总结之语或许还真是‘天授之’吧! 比起长安府尹还能分出心思感慨“天授之”的神奇精妙之处,那厢的刘老汉夫妇却是无暇顾及其他,只是喃喃着:“是……是我们自己孝敬的。”那声音低垂而无力。 “孝敬他作甚?”林斐淡淡的说道,“你们图什么?” “图……图同童老爷做亲家。”刘老汉夫妇看着林斐,即便面前这位年轻大人方才露出了好一番“幸灾乐祸”的表情来嘲讽他二人,可不知为什么,他二人还是本能的看向林斐,不知是心底里还存着几分希冀还是旁的什么缘故,口中喃喃着重复了一遍长安府尹的话,“童老爷……童老爷这般良善,从来不占我等半分便宜,又有……又有什么错呢?” 童老爷没错,那他们……该怎么办?他们的钱……该怎么寻回来? “大人,”刘老汉夫妇泪眼婆娑的看向面前的林斐和长安府尹,绝望之下,刘老汉突地翻了个身,双膝“噗通”一声重重的跪在了地上,而后一记磕头猛地砸向地面,口中高呼:“求大人救我!” 第五百零三章 腌笃鲜(十四) “求大人救我!”刘老汉双膝跪地,头一下又一下的重重的磕在了地面之上。 一旁的刘老妪也不甘示弱,双膝跪地,一记一记的用力磕着头,向林斐和长安府尹高呼:“求大人救我!” 一记又一记发了死力的磕头砸地的举动,即便是在京兆府衙门的堂上,这两人向长安府尹拍马示好时也不曾磕的如此用力过。 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真挚的不能再真挚的磕头声,被磕头求救的林斐同长安府尹面上的神色却是并不好看,两人对视了一眼,皆忍不住摇头。 磕头磕的如此真挚,当然是出自真心的。只是与其说这刘老汉夫妇是在真心的求他二人相救,倒不如说这般发了死力般的磕头声,是二人在人生路走至濒死绝望之下最后蓄足了力气的一记反扑。 远的便不说了,刘家村这个案子之前,长安府尹才解决了陆夫人告官一案。 同样是蓄足了力气的反扑,那陆夫人最后一击终究是为父母报了仇,为自己讨得了公道,又让百姓看到了“人世的真理”,虽说这一击之后没两日,陆夫人便走了,可到底是心愿皆了,甚至为茜娘一家留了往后过日子可倚仗的铺子才走的。 如此……也算是生时不亏欠他人,亦叫他人不亏欠自己,死后亦是安排好了一切,无所牵挂的离去的。 这般一击蓄足了力气的反扑,便是叫无关此事的看客百姓亦看了好一场热闹,品了个中滋味,看到了几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世间有公理”的影子,算是圆满了。 陆夫人这蓄了一甲子的力的反扑叫人看的身心舒畅;可同样是蓄足了最后一点力气,发了死力的反扑,听着近在咫尺的“咚咚”发狠的磕头声,却叫林斐同长安府尹二人看了不住摇头 “一方看了叫人觉得可敬,一方看了,却让人觉得可怜又可恨!”长安府尹说道,“不过旁人看了都觉得可怜了,那被可怜之人的日子过的定是难捱至极的。” “那个茜娘……若是没有你提前同张让打了招呼,警告其一家不胡乱说话,捱住了……”长安府尹偏头对林斐说道,“怕是待到本府结案那一日,这一家子根本走不出那刑部大牢的门。待到那时,那一家子,怕是也只会如眼前这两个一般,蓄足了力气,而后发狠一般的磕头,求人相救。” “看他发狠磕头的求救,叫人看了觉得可怜!”长安府尹说道,“清楚这两人手头仅剩的几日余粮,便更觉这二人实在可怜了。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二人这一番养老钱尽数进了五脏庙,且还是自己的五脏庙,本府又有什么理由叫那乡绅还钱?” “若是明着借了钱,不管有没有借据,只消拿得出证据,本府都能想办法将他二人昔日花费的银钱追逃回来,叫那乡绅吐出来。”长安府尹说道,“眼下这钱却是……他们自己吃了,乡绅一口未动,又如何吐的出来?” “还真是个童老爷!”一旁的林斐垂眸,看着那厢发狠蓄足了最后一点力气,死命磕头求救的刘老汉夫妇,神情平静的说道,“如孩童一般喜好捉弄人呢!” “可孩童捉弄人不过是捉个小虫子吓唬吓唬玩伴,惹得玩伴大哭一场罢了!”长安府尹说道,“这童老爷这般高明的手腕玩弄这些村民,却叫这群村民怎么办?” “刘老汉夫妇只是个开始,这刘家村多的是这等待全家老小尽数耕种不动之后,等着乞讨饿死的村民!”长安府尹说道,“要么多生几个孩子帮着耕种,可孩子这等事说不好,兴许长大之后性子顽劣离家出走云云的跑了,又兴许病了,死了。诺,就似这两人,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尽数出了意外。待到年迈体弱耕种不动,手头没了银钱,便只能等死了。” “本府还是喜欢看到陆夫人这等的蓄力反扑,而不是似这两人一般蓄足了力气,最后却只能用这蓄足的力气来磕头向本府求救。”长安府尹说到这里,捋了捋须,偏头问林斐,“林少卿,你怎么看?” 林斐看了长安府尹一眼,说道:“银钱不是进了村民的五脏庙就是送去村头祠堂里供奉那金装狐仙了。” “进了五脏庙的叫他们自己吃了,”长安府尹说着,接过身旁小吏递来的册子翻了翻,眼看递来册子的小吏朝自己摇头,遂道,“那村头祠堂里的账当也没有什么问题,寻不出童姓乡绅的错处来。” “前者那银钱早化为粪土了,后者这进了祠堂的银钱供奉的却是个不会动不会说话的狐仙金身。”林斐说道,“一方是粪土,一方是不会动的雕像,是死的,我大荣律法便是修的再完善也无法向这两方讨回银钱。” “是啊,那罪大恶极的凶徒好歹是个活生生的人,能还钱,这粪土和死的,不会动的雕像如何讨得回银钱?”长安府尹接话道,“哪个又有本事能叫这两方来还钱的?” “这孩童习性的童老爷真真是在玩弄这群村民!”林斐说着,听着耳畔那近在咫尺的“咚咚”磕头声渐渐停了下来。 他同长安府尹两人说话时并未刻意避开刘老汉夫妇,两个正不断磕头的老人自是听到了他二人的谈话,听着那渐渐停下来的磕头声,林斐同长安府尹对视了一眼,看向面前两个渐渐停下磕头动作的老人。 两人脸上的泪痕尚未擦干,看那模样依旧可怜的紧。察觉到林斐同长安府尹不再说话了,两人终是忍不住,抬头偷偷朝林斐和长安府尹望来。一方偷偷抬头望,一方则正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二人。 两方一记对视,看到那刘老汉夫妇浑浊的眼中瞳孔猛地一缩,明显是被骇到了,林斐轻哂一声,开口了:“作甚这般看着我?”说着,不等两人开口,他又开口说了起来,“你二人不是听到了么?你二人想讨要银钱,只能向五脏庙同那死的,不会动的雕像讨要了。” 这两方当然不会还钱,也没有那个本事来还钱了。长安府尹心道:有道是“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便是街边那些放高利营生的都不会借钱给这两方啊,因为这两方根本没有还钱的能力。 刘老汉夫妇当然知晓这些了,闻言眼泪再次簌簌的落了下来,长安府尹见状,干咳了一声,开口了:“常说养儿防老,你二人心知肚明,你二人还有一笔钱能讨要的回来。”顿了顿,不等两人说话,又多说了一句,“且也只有这一笔钱能讨要的回来了。” 那满脸泪痕的刘老汉夫妇眼神蓦地一怔,浑浊的眼神晃了晃,还是那刘老妪率先忍不住出声了:“我闺女……我闺女……” “你两个闺女的人命银钱能讨要回来!”长安府尹捋须说道,“你二人掂量掂量吧,是要出去乞讨过日子,还是讨要这笔人命银钱!” 看了眼一旁突然开口提醒起两人的长安府尹,林斐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那身形佝偻的刘老汉夫妇身上,并未出声。 早逼至绝处了! 虽说一开始还会下意识的维护所谓的亲家,可自方才二人开口说出“钱叫童老爷吃了”那句话开始,便没有所谓的亲家了。 这老夫妇二人接下来的反应也并不令人意外,林斐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听得耳畔那老夫妇“咚咚”叩地的磕头声再次响起,伴随着那句“请青天大老爷做主”的呼声响起后,他面色无波的朝向自己看来的长安府尹点了点头,而后便负着手,走至这童家待客大堂里立着的博古架旁,随手拿起一只博古架上的摆置物件把玩了起来。 那厢的长安府尹接下来的一番动作自是顺畅,那老夫妇重新写了诉状,确认画押,告那童姓乡绅一家谋害两个闺女之事的流程进展颇为顺利。 待得那刘老汉夫妇二人签了诉状离开之后,长安府尹走至林斐身边,见他正在把玩这博古架上的摆置物件,亦随手拿了只摆置物件入手看了看,而后说道:“不是什么值钱的文玩之物,只是摆着好看的摆设罢了!”说着放下那摆置物件,又抬头环顾四周,说道,“其实……这童姓乡绅日常所用之物在乡绅之中并不算出格,甚至还可说节俭的。” 林斐点头,长安府尹看的出的物件,林斐自也看得出来,他放下手里的摆置物件,问一旁的长安府尹:“大人方才这般干脆的让那老夫妇写诉状告乡绅,是不想再在这件事上费心思了?” 自己的心思被林斐看破,长安府尹倒也不以为意,他点头,笑道:“这刘家村就是一笔糊涂账,这些村民稀里糊涂的。来告官的这两个自己又是那等贪利小人,被乡绅玩弄了一通而已。事情本也不大,他二人告了官,本府受了案,此事就能结了。” “是能结了。”林斐点头,看向长安府尹说道,“童姓乡绅精明的很,手腕高明,却不惹官司,更不曾占村民的便宜,要寻出他的错处难得很。所以,于大人而言,与其在寻童姓乡绅的错处上费力使劲,做这等吃力还不讨好的事,还不如直接逼那童姓乡绅花钱解决了刘老汉夫妇这两个贪财的小人。后者比起前者,可容易多了!” 长安府尹闻言,却只笑了笑,并没有否认林斐的话。 “来告官的这两个实在是容易满足的很,莫看这两人方才磕头求我等救他们时磕的这般用力,可只要那童姓乡绅给了钱,今日这头他们怕是又要磕回给童姓乡绅了。”林斐说道。 “明人不说暗话!”长安府尹听到这里,笑了,他的这一番心思本也没打算瞒着林斐,更何况眼前这位也不似是那等能瞒得住的人,遂道,“这两人贪,不假。可又实在是太好打发了。本府查案是为了政绩的,一番力气自不想白费。便是本府当真有心奔着青天大老爷的名头去为民除乡绅,奈何这两人只消童姓乡绅那里稍稍一松口,定是又要撤状纸了。到时本府岂不是白忙活一场?本府堂堂一府府尹,届时因着这两个贪利小人的出尔反尔,反被那乡绅捉弄一通,这叫本府的面子往哪里搁?” “与其如此白忙活一场,倒不如一开始本府就拿着这诉状去逼那童姓乡绅给钱。”长安府尹说道,“还能少折腾这一场。” 林斐听到这里,笑了笑,看向长安府尹:“大人这话若是放到外头去,怕是能叫那些称呼大人‘青天大老爷’的百姓惊掉下巴了!” “这也是无奈之举!”长安府尹说到这里,伸手指向刘老汉夫妇两人离去的方向,说道,“这两人可不是那陆姓妇人,本府便是有心想为民做主,那也须得告官之人如陆姓妇人那般坚持与上道的,本府才好为民做主。莫看这两人磕头磕的震天响,可那童姓乡绅一旦给钱却能当场翻脸。似这等事,本府年轻时可吃过不少闷亏了。” 他初入仕途,为的又是父母官,因着不过是个县官,自是甚少涉及朝堂高官之事,接触的皆是这等鸡毛蒜皮、邻里乡间的小事。初入仕时是揣着为民做主的目的入仕的,可历练久了,这百姓与乡绅间的那些事却也让他看的越发分明,越发的看透了人性。 说起这些事时,长安府尹还下意识的看了眼林斐:他是为父母官多年练出的一双阅历不凡的眼,倒是一旁这位,明明处理的案子中刘老汉夫妇这等人并不多见,日常以他公侯门第的出身,也甚少同刘老汉夫妇这等小人物打交道,却能一语中的,还是令他意外的。 尤其他如今才这年岁……不过一想到眼前这位自幼有‘神童’之名,长安府尹心道:或许‘神童’不止‘神’在读书功课上,也‘神’在人情世故之上吧! 被世故之事调教的圆滑的长安府尹说道:“算来算去都是不合算的买卖,这件事自是就此打住来的好!” “如此的话,刘家村这顽疾大人便不打算治了?”林斐说着,指向乡绅家外头,道,“阖村遍地破落宅呢!” “破落宅不假,可这刘家村的顽疾已有几十年了,”长安府尹说道,“几十年都不曾闹出来过,且还对外一片‘和睦之景’,足可见,这乡绅是知晓如何让那根萝卜一直吊着,偶尔还能让村民舔上两口,不闹腾的。” 第五百零五章 腌笃鲜(十五) “这刘家村之事我也是头一回听闻,”林斐顿了片刻之后,开口了,他看着那摆置物件半点出格之处都没有的乡绅家宅大堂,说道,“从未闹出来过,足可见这乡绅粉饰太平的手腕有多高明了。” “可大人心知肚明,这对外一片和睦的刘家村早已‘病’了,且还‘病’的一眼都能看出来了。”林斐说着,抬手指向乡绅家外,“这满目的破落宅就是那刘家村的病灶,病灶遍地,疮痍满目。这整个刘家村除了乡绅一家之外,旁的村民便没有哪一家不病的。这刘家村阖村分明已是病入膏肓了。” 这些事长安府尹当然明白。虽然林斐说的这些他都清楚,也早被圆滑的世故练出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本能,脸皮更是早如自己的年岁一般磨厚了。可……面对林斐出口的这一袭他早已知晓的话,却还是下意识的搓了搓鼻子,咳了一声,目光瞥向一旁,没有同林斐对视,而是看着那摆置物件的博古架,说道:“这乡绅是个吊萝卜的高手,又不是大夫,当然不会为刘家村治病。了” “身体出了问题,可寻大夫治病。这刘家村出了问题,又该寻什么人治病?”林斐看着面前目光移开,不再与自己对视的长安府尹,问道。 这话听的长安府尹不由叹了口气,明白林斐没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后,只得接话道:“本府乃长安父母官,为人父母官者,在力所能及之时,顺手帮一帮是成的。” “我想也是。”林斐说道,“若非如此,大人也不会接下这个案子了。” “实不相瞒,本府接案子之时,原以为这刘家村的病不过尔尔,那病根所在的童姓乡绅也只是个寻常乡绅而已。”长安府尹抬头同林斐对视,坦言,“明人不说暗话,你我皆知,这童姓乡绅虽是有玩弄刘家村百姓之嫌。可以小窥大,看刘家村之事这么多年不曾闹出来过。村民人人皆住破落宅而不吭声,便可见这刘家村的病根同寻常那欺男霸女的恶乡绅不同,这病乍一瞧不过是再寻常可见的病症,可细究之下,才发现竟是棘手至极,不好解决的疑难杂症。” “原来,大人是觉得这刘家村的病根太难治了!”林斐闻言,说道。 对此,长安府尹倒也不隐瞒,点头承认,道:“诚如林少卿所言,这乡绅是个吊萝卜的高手。” “这么多年都吊着刘家村这群村民,叫他们有苦说不出。喏,恰似那村祠里堵门的石头一般,叫他们有苦难言。”长安府尹说道,“你我皆知他早已将这些村民逼至悬崖绝壁处了,还差一脚,便能将村民逼下山崖,引得村民反扑。可偏偏就是这临死的一脚,他就是不出,这才使得村民这些年一直立在那悬崖绝壁上战战兢兢的过活,在濒死之境中反复折腾。只观刘家村之事这么多年都不曾闹出来过,便知这乡绅对这群村民的掌控极其厉害。这姓童的于村民而言就似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偶尔会让快被大网勒死的村民探出头得以喘口气的活着,却始终挣脱不开那张网。” “所以刘家村的村民这些年也仅仅只是‘活着’而已,明明同旁的村落的村民一样的耕种做活,旁的村落的村民却能积攒下银钱修缮屋宅,供给小辈读书、习字什么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他们却始终只是‘活着’而已。”林斐说道,“这刘家村在这乡绅的掌控与治理下,距离死也仅有一步之遥了,长安城的子民一直在那濒死之境反复折腾,大人真能看的过去?” “本府当然看不过去。”见林斐没有就此收口,而是不断追问,长安府尹自是知晓面前这位林少卿没有收手的打算了,遂叹了口气,说道,“可这病根不好除啊!”他道,“大荣律法之内,这群百姓又拿不出什么实打实的证据来指证那乡绅,本府又要拿什么来办这乡绅?” 说到这里,长安府尹将手中那老夫妇向乡绅讨要两个女儿人命钱的诉状扬了扬,指着那诉状,对林斐说道:“便是用这诉状来逼乡绅出钱,本府都少不得要借用头上这顶乌纱帽的势来压,逼着他出钱,更遑论要彻底解决这姓童的乡绅了!” 这些话林斐自是清楚的,他点头道:“大人确实不易!” “林少卿是个聪明人,或许是年少成名,一路走来太过顺利,不曾遇到过什么阻碍,所以到底还是眼里容不得沙子。”长安府尹捋了捋须,说道,“本府年轻时亦是如此的,可真真办起事来,才发现事情想的,和做的,是两回事。” “便是本府有想当青天大老爷的心,那也要这群受了罪,告官的百姓肯听才是!”长安府尹说道,“那陆姓妇人之事之所以办的起来是因为她坚持所求的是公道,林少卿当明白,她所求的‘公道’二字才是最不易被满足的,本府要办起事来,也才能放心,知晓这等求‘公道’之人不会出尔反尔。” “这刘家村的村民哪怕最开始同旁的村落的村民别无二致,喏,看他们耕种田地不曾荒废,或许本也只是寻常勤劳耕种的村民而已。”其实自林斐说完那句‘大人不易’之后,长安府尹便知这些话根本不消对林斐说了,面前这位大理寺的同僚是同样通悉世情的。可不知怎的,还是忍不住,或许是藏在心里多年,那些有口难言的话终究是要寻个发泄口说出来。竟是一开口,便有些收不住了。当然,那厢的林斐亦是个合格的听客,没有打断他的话,安静的听着。 “可自他们同这童姓乡绅做同乡开始,便被这姓童的罩入网中了。圣人有云‘人之初,性本善’的,亦有圣人云‘人之初,性本恶’的。对‘人性’二字,圣人尚且众说纷纭,本府自是不知道这人性之初到底是善是恶的。”长安府尹对着博古架上那满满的的摆置物件,叹了口气,而后又道,“可这刘家村的村民即便本只是普通人,哪怕现在依旧还是普通人,却也被姓童的乡绅一番‘会做人’的驯化,耗走了本该攒在手头的银钱。没有银钱这等事可是大事!也注定了这群村民变的极容易‘打发’,喏,就似刘老汉夫妇一样!” “这刘家村村民上下缺钱的局面,注定了这刘家村的人命能用银钱来换,这童姓乡绅自是有恃无恐。”长安府尹当然看的分明,他指着刘老汉夫妇离去的方向,说道,“且这刘家村的村民那人命钱,比起旁的张家村、李家村还更便宜些。” 听到这里,林斐点头,翻了翻那小吏及时递来的账本,说道:“因为攒不下银钱,这刘家村村民怕是几十年没在手头攒到过三十两以上的银钱了。以这童姓乡绅那厉害的吊萝卜本事,只消翻翻这群村民手头攒的家私,便知这刘家村的村民一条命三十两上下便能换得。”说到这里,他亦自顾自的摇头,笑了,“这刘老汉夫妇被驯化的如此容易满足,一顿饭只消吃饱便不会闹腾了。这乡绅手头的算盘如此一拨,怕是那姐妹两人本值六十两的人命钱还能继续压一压价,一番讨价还价下来,扣个一二十两,三四十两就能摆平这件事了。” 这般娴熟的算帐技巧……听的长安府尹连同一旁那小吏两人神色皆是一怔,待到回过神来之后,长安府尹摸了摸鼻子,看向林斐:“那乡绅若是早早碰上林少卿,怕是也不能在这刘家村呆上这么多年了!”顿了顿,又忍不住叹道,“神童果真不好骗!” 林斐闻言却只道:“我不过是设身处地,以那乡绅的身份做派来算一算要花多少银钱摆平刘老汉夫妇罢了!”顿了顿,又道,“他当然不惧刘老汉夫妇这等只消给钱就能随时撤状的人告官了,无他,不过是清楚自己这些年驯化的结果颇有成效罢了。这般先不肯给钱后再放软语气的态势,比起直接给钱还能再便宜个几两银子。那等商户谈生意买卖便是这等做派,一开始万不能太好说话了,不然之后便叫不上价了。” 林斐说这些话时的语气是平静的,并未带任何褒贬之意,可不知为何,却叫长安府尹同小吏二人听了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寒。 沉默了半晌之后,长安府尹再次开口了:“所以,由本府来开口,也能叫刘老汉夫妇多拿到些银两。”他道,“所谓案子,本就是一个告,一个被告。告官的刘老汉想要的是银钱,本官助他拿到银钱;那厢的童老爷这般‘会做人’,本官自会用头顶乌纱教他‘会做人’。以本府这张在长安地界尚有几分薄面的脸出面,敲打那童老爷不再放肆。如此也算皆大欢喜了!”长安府尹说道,“本官敢保证,那刘老汉夫妇收了钱定还会磕头向本府道谢,多谢本府出面为他二人拿钱呢!” “如此听来确实是皆大欢喜了。”林斐听到这里,点头应和了一声,而后却是瞥了眼长安府尹,继续说道,“可林某若是没弄错的话,只解决案中之事的衙门是我大理寺,并非京兆府衙。京兆府衙的职责是做好长安父母官,这其中自也包括治理长安边界处如刘家村这等病入膏肓的村子。至于解决案子之事,只消解决告官之人的麻烦之事是我大理寺该做的事。” 听到林斐再一次旧事重提,长安府尹也有些无奈。若说这位不懂人情世故吧,看他方才提事一针见血,那压价之举张口就来,明显是懂的。可正是因为懂,他这般一次又一次,不依不饶的提及才更让他不解。 明明可以这般圆滑的处理人情世故,却又为何偏要这般较真?做这等吃力不讨好之事? “既林少卿想插手,那这案子便转交大理寺好了。”长安府尹想了想,说道。 既这位神童执意如此,他自也乐得脱手求个清净,左右这浑浊世间看久了,也早习惯了。 原以为自己这般一说,那厢的林斐会顺水推舟来着,却不想林斐闻言,只是摇了摇头,道:“这村子里的事尚且不到能移交我大理寺的时候,林某自是不能随意插手!”说到这里,不等长安府尹说话,他便再次开口,“这不合规矩!” 好一句“不合规矩!” 这一句“不合规矩”成功将长安府尹堵了回去,他看向林斐,坦言:“林少卿,本府要解决告官之人的麻烦,替那两人多讨些银钱,你不满意;本府见你不满意,又想着不如将案子交由你大理寺好了,你又不满意。敢问林少卿,你到底要如何?” “不如何。”林斐说着,看向那厢面露不悦之色的长安府尹,说道,“在下也不是想教大人做事,只是提醒大人此事不会就这般了了。”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半晌之后,摇头道,“大人还是太天真了!” 一句“太天真了!”听的长安府尹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下意识的捋了捋自己蓄起的两撇长须,复又看向那厢不曾蓄须的林斐,说道:“有道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本府如今五十上下了,林少卿还是头一个说本府天真之人!本府倒要问问林少卿,本府如此做事哪里天真了?” 对长安府尹的质问,林斐只笑了笑,反问长安府尹:“大人可还记得我相中的娘子说过的‘裱糊匠’三个字?”他说着,指向乡绅家外的刘家村,说道,“大人清楚这刘家村骨子里分明已病入膏肓了,却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岂不正如‘裱糊匠’一般在那里粉饰太平?” “林少卿说本府这为刘老汉夫妇掏钱之举乃粉饰太平,本府认。”长安府尹闻言,倒也不避,挺直了腰背,坦言,“可这索要银钱之事正是刘老汉夫妇二人想要的,他们所求的便是银钱,并非公道,本府让他们求仁得仁,为他们讨了银钱,他二人满意,不就成了?” “大人是通悉世故的聪明人,并非那等糊涂官。当知晓这刘老汉夫妇二人所谓的满意是在童姓乡绅多年的驯化之下,被驯化的容易满足了而已。”林斐说道,“若是这两人这些年过的吃穿不愁,这童姓乡绅不论给多少钱,这二人也是不可能满意的。” “这些事情本府都知晓。”长安府尹瞥了眼林斐,说道,“可事实摆在眼前,这刘家村病的不止有村子,还有这村子里的村民。这童姓乡绅吊的一手好萝卜,已维持数十年不倒了,这村子里的村民也早已习惯了。如此……即便是这刘家村已病入膏肓,如同半只脚踏进棺材里了,可到底也只有半只脚而已。它一直这般半死不活的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待着,村民们亦自发维护,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本府又能如何?”他看向林斐,心中越发不满,忍不住开口质问了起来,“林少卿,既为同僚,你又要本府如何拆散这刘家村的村民与乡绅之间,你情我愿的太平情形?” 这话便说的有些重了。 面对长安府尹隐隐已有发怒迹象的一张脸,林斐并不意外,他看向面前的长安府尹,下一刻,开口说出的话却如同一盆冷水般兜头自长安府尹头顶浇下,瞬间扑灭了他隐隐已然升起的怒火。 “不是林某要大人如何,而是……”林斐说着,随手拿起博古架上一只铜铸的马车摆件,说道,“这童姓乡绅手中数十年不倒的萝卜要倒了!” 第五百零六章 腌笃鲜(十六) “这刘家村就似那久病在身无法痊愈的病患一般,这病一拖已拖了数十年了,”林斐看着手头那辆铜铸的马车摆置物件,说道,“大人出面助刘老汉夫妇求仁得仁的举动恰似那被火烫过的刀子,哪里有病症,便下刀割去那一块病灶之地。可这刘家村的病不是外伤,割去病灶之后,露出的并非是健康的血肉,而是里头早已溃烂入骨,更深的病灶。刘家村这病不是外伤,是内症。眼下刘老汉夫妇会闹出来,正是因为那童姓乡绅的手腕已无法将刘家村的内症与病痛都控制在表皮之下了。” 这般一番“治病”的比喻听着倒是新鲜,京兆府尹却是捋了捋须,沉默了片刻之后,正要开口,却听那厢的林斐再次开口了。 “大人这京兆府尹做的颇为不错,政绩斐然。那童姓乡绅的一番手腕,便连大人都道被他难到了。”林斐说道,“既如此,那为何做这京兆府尹的是大人而不是那童姓乡绅?那童姓乡绅的手腕如此了得,治的阖村上下皆赞其为‘大善人’,又在村中说一不二的。既有如此厉害的治人手段,不若将这长安地界尽数交由这姓童的来治理,岂不能叫整个长安城的百姓皆称大人为‘大善人’,且在长安城百姓中说一不二?” “这怎么成?”这话一出,长安府尹便忍不住了,出声驳斥道,“这长安城若让他来治岂不废了?” 林斐看向长安府尹,没有说话。 那厢说完这一句话的长安府尹亦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再次开口说道:“若随便寻个乡绅都能治理百姓的话,那我等科考入仕读书这一番用功为的又是什么?” 虽是自入仕之后已有数十年没有翻书了,可便连长安府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那等几十年未翻的书并不是白读的。这‘读书’二字并非只是科考助他入仕,而在于其他。 “世故磨练令人通悉世情,读书却能叫人明是非曲直与黑白,二者缺一不可。”长安府尹说道,“这乡绅将这刘家村治的如此半死不活的,这还只是个刘家村,若是整个长安城皆如此,我大荣岂不要乱套了?” “可刘家村村民对外都赞其为大善人,且月月有村宴,吃同席的,瞧着日子过得好得很呢!”林斐说道。 “住这等破落宅也叫日子好?”长安府尹闻言没好气的说了一句,“不过是被乡绅的‘会做人’三个字驯化傻了,对外不敢说过得不好的大实话罢了!” “这刘家村不止是个久病在身的病患,亦是个戏台。那姓童的在戏台上演大善人,百姓亦在戏台上演‘日子过得好’。事实上日子好不好的,我等一眼便知。可因着活在乡绅那张‘会做人’的网里,这阖村上下依旧在戏台上沉迷的演着‘民生和乐’而已。”林斐说道,“姓童的粉饰太平是因为对自己有利,百姓却在被驯化之下,亦自己为自己粉饰着太平,不敢戳破这张‘会做人’的网。” “所以本府早说过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了,”长安府尹没好气的拂了拂袖子,说道,“正如你那相中的温小娘子说的一般,这刘家村上下皆是‘裱糊匠’,姓童的‘裱糊’是为了自己,那吃亏的百姓亦在自己为自己‘裱糊’呢!喏,用你那小娘子的话说便是‘人是叫不醒一个装睡之人’的。这阖村上下人人皆沉迷其中,不肯自拔,本府又能如何?” 林斐闻言,正要说话,却见那厢的长安府尹没好气的摆了摆手,道:“本府若同林少卿你一样是二十上下,血气方刚,还入仕那会儿,你拿那些个‘不负天地圣明’,‘无愧百姓陛下’的话鼓动本府,或许有些用处,能叫本府吃力不讨好的往前冲。” “可本府如今已五十上下了,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自是珍惜自己头顶这顶乌纱帽与这些年攒下的家业,不会没头没脑的往前冲的。”长安府尹说着,看了眼一旁的林斐,又道,“林少卿少年神童,听闻读书功课于你而言皆是信手拈来,容易得很,又是侯门子弟出身。你可知不论是你这出身还是你那过目不忘的本事都是旁人垫着脚努力一辈子也未必够得着的?” “本府实话实说,似林少卿你这般的人,委实受天公偏爱,除了话本子里,本府很难在旁的地方看到你这等人。”长安府尹说道,“那曾借住你府的陆夫人她一家之事,本府知晓后头定有你推波助澜。远的不说,单说那个送陆夫人来报官,名唤‘平安’的年轻人,先时是不是曾是你的小厮?” 林斐看了长安府尹一眼,颔首道:“也未想过瞒大人。” “那你当是个彻彻底底的明白人,知晓那茜娘一家是叫常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接济,银钱来的太过容易,开始不珍惜罢了!”长安府尹看着林斐,说道,“林少卿这般过目不忘,如此容易便少年高中的天赋岂不亦是因为一切皆天授之,来的太容易了,以至于对头顶乌纱不珍惜的缘故?” “我明白大人的意思。”林斐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对长安府尹说道,“我相中的娘子时常将‘天授之’这三个字挂在嘴边,我这天赋岂不亦同她一样是天生授之的?” “似这这等天授之的天赋该用来做什么,是不是要力保自己头顶这乌纱之事我早在科考之前便想过了。”林斐说道,“诚如大人所言,我这般天生得之的天赋使得我早早便能伸手够到旁人垫着脚努力一辈子也未必能够得着的地方。既能早早到达彼岸,该做的难道只是保住自己头顶这乌纱不成?” “头顶这乌纱有多难得,林某清楚,亦是珍惜的,”林斐说到这里,看向长安府尹,正色道,“在下……不是个喜好浪费之人。” 长安府尹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正是因为天生得之这等天赋,才不能枉费这等天赐之恩。”林斐说道,“吾承之这等天赐之恩,自是要尽力回报这一番泼天的恩德了。” 听到这里,一旁垂下眼睑的长安府尹复又抬眼向林斐看了过去,沉默了半晌之后,才道:“你这一番话,本官先时倒是不曾听闻。不过……就本府日常所见,往前上溯二十年,十六岁便高中探花的,也只你一个。似你这般受此等天赐之恩,想着尽力回报这一番恩德,倒也使得。”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难怪听你所言,明明是知晓世故的,却偏偏这般不依不饶,原来是想着回报天赐之恩,才会如此。可……本府不似你这般,本府这乌纱来的不易。” “比之那等同科考生,大人天赋如何?”林斐反问长安府尹。 一席话听的长安府尹再次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他道:“确实……比得同窗要好了不少。”不过这话一出,他又立时说道,“所以,本府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也是会管的。”他道,“可同样的,本府所得比之林少卿来还是太过不易了,自是要珍惜的。” 林斐听到这里,便笑了,他道:“我想知道的便是这个,自大人口中得到这句话,便好。” “好什么好?”长安府尹斜睨了林斐一眼,说道,“似那陆夫人的案子,你往后还想来?” “被百姓称颂青天大老爷不好么?”林斐笑着说道。 “得罪人,且还得罪自己得罪不起的人便不好了。”长安府尹说着,看了眼林斐,“陆夫人这案子本官是弓被架在弦上,不得不发而已。” “是啊,便是得罪了人,那被得罪的亦知大人是不得不为而已,并非有意为之,自不会怪罪。”林斐说道,“大人是无辜的。” “似那出淤泥不染的莲花一般无辜?”长安府尹没好气的说了一句,顿了片刻之后,却又咳了一声,说道,“下回再有这等得罪人的案子,除非是不得不为,否则,本官是不会接的。” “有大人这一句话便好!”林斐笑着说道,“定叫大人如那清清白白的莲花一般无辜,被架在火上烤,不得不为,不得不做那等青天大老爷!” 话说至这里,长安府尹亦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单手握拳,放至唇边轻咳了一声:“如此……也算是不浪费比我那同窗好些的天赋了。”顿了顿,又不忘看向林斐,说道,“不过比之你的容易,本府还是不容易的。是以,还是要顾一顾……唔,是兼顾,兼顾本府头顶这乌纱的。” 林斐点头,道:“我明白。” 虽似是打哑谜一般的在说话,可这哑谜却打的委实是直白,双方皆听懂了。 长安府尹见林斐点头,想了想,又道:“本府虽比起同窗来,也算得天才。可比起林少卿你这等天纵之才来还是自叹不如的。今日这一番谈话,倒叫本府也算看懂了似林少卿你这等神童心里所想了。原是想的要回报这一番天授之的恩情了。” “我不知晓同样一件事,我为何做起来比旁人容易那么多,也不知晓,天授之我这些是为了什么,便也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做些事罢了!”林斐说道,“既能早到彼岸,自是该在彼岸撑起一把伞,划起一叶扁舟来渡他人到达彼岸了。” 这话听的长安府尹眼中的神色微微晃了晃,沉默了片刻之后,他道:“圣人孟子的《公孙丑上》中有一句话,曰‘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本府初入仕为官时,便是这般想的。可待看清了世事之后,却又觉得这话天真了,世间之事非黑即白的极少,多数事情皆混沌不明难以辨别。是以,本府以为,怀揣这等天真想法的,多是不涉世事,不懂世情,一腔热血的少年人。今日看了林少卿,却是才发现,除了那等不涉世事,不懂世情之人外,竟还有你这等明明洞悉了世情,却亦选择坚持这等想法的。” “大人谦虚了!”林斐闻言,说道,“大人愿意被架在火上烤,不得不为,不得不做那青天大老爷,不亦是洞悉世情后,亦还愿意坚持这等想法?” “本府那是有前提的,”长安府尹咳了一声,纠正道,“不能叫本府有意得罪人,而是要叫所有人,以及那被得罪之人亦知本府是不得不为,如此才不会被坏了本府头上这顶乌纱!” “林某亦不会喊着‘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便直往前冲的,需要此事可做时,才会如此做来。”林斐说道,“头顶乌纱不易,带着头顶乌纱的林某,比之卸去乌纱的林某,可做之事多矣,林某自不会不珍惜的。” “那如此看来……你我岂非一种人?”长安府尹看了眼林斐,嘀咕道,“不过能者多劳,你能做的,比本府更多些罢了。”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又道,“‘不负初心’这四个字说来容易,真正做起来却是极难。” “力所能及范围之内,竭尽所能而已。”林斐说着,看向长安府尹,“大人既知你我皆是同一种人,便好说了。” “这刘家村之事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林某若是自己想不负初心的做事,自是不会在这里同大人说这些废话,亦不会以‘不合规矩’四个字推拒了这个案子的。”林斐说道,“我自己想不负初心,却不能勉强大人与我一道初心不负的。” “若没有方才那一席话,本府也以为你要强行拉着本府去坚持你自己的初心了。”长安府尹理了理官袍,说道,“本府这天赋也只比同窗略好些罢了,如今所得一切亦是来之不易。救黎民百姓于水火是本府份内之职,可本府亦只救愿意让本府搭救之人,而不是这等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根本不想让本府搭救之人的。” “林某当然不是想要强人所难。”林斐说道,“方才这般坚持只是因为台上的这出戏,台上的村民不愿醒不假,可那姓童的手腕却已搭不起这台子了。” “何以见得?”长安府尹闻言顿时蹙起了眉头,“难道便是因为刘老汉夫妇告官的缘故?”他道,“可你方才不是说了么?这姓童的放任刘老汉夫妇告官不过是为了压一压那两条人命的价钱罢了!” 第五百零七章 腌笃鲜(十七) 林斐并未直接回答长安府尹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长安府尹:“不看所谓的圣人言以及那等远大抱负的话,单论一个‘利’字,大人可会将刘家村治的这般半死不活?” “当然不会。”长安府尹想也不想便道,“旁的道理什么的便不说了,单‘政绩考核’四个字,本府就过不了朝廷那关,早被革职查办了。” “可这乡绅没有‘政绩考核’四个字。”林斐说道,“这刘家村半死不活的,没有上峰亦没有朝廷来治他的罪!” 长安府尹听到这里,下意识的拧起了眉头,半晌之后,才道:“所以治理百姓是官员的责任,而非这些地主乡绅的责任。”说到这里,他再次忍不住摇头,道,“让地主乡绅来治理百姓,这百姓能舒坦那才怪了。” “是啊!”林斐点头,说道,“纵使那乡绅的手腕看起来极其厉害,又深谙人性,将百姓玩弄于股掌之中那么多年而令百姓有苦难言,还将百姓驯化的会自发的对外粉饰太平,维护所谓的刘家村的‘脸面’,这一番治人的手段委实高妙,可撕开那所谓的‘脸面’,这刘家村却是已病入膏肓了。” “所以治理百姓的是官员,不是乡绅。”长安府尹肃了肃官袍,说道,“玩弄人性、操控人心再厉害也不过是虚伪的表象,百姓却是实打实的要过日子的。” “我大荣要的繁华是真正的繁华,是日常过日子能体会到的切切实实的真的好日子,真的繁华,而不是那在戏台上唱出来的、粉饰出的镜中花与水中月,看得到却摸不到。”长安府尹说到这里,眉头拧的更紧了,忍不住再次嘀咕了一句,“怎么能让这等玩弄人性的乡绅来治理百姓?” “我长安府如此繁华,除却本身便身处京师繁华之地外,这些年出了旱灾,本府要治!节假日人拐子拐走百姓孩童,本府要管!这集市菜蔬价钱上涨这等小事本府亦要管!诸如此类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胜枚举,”长安府尹说道,“本府确确实实的是做了事的,反观那乡绅治刘家村又做了什么了?” 纵使知晓自己做的这些,对面的林斐这等明白人都知晓,可长安府尹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自己这个长安地界的父母官,至少在他自己看来还算得上称职的。 “所以,他从未出力治理过刘家村一日,那办村宴、立村祠还有修供车马通行的车马道的行为皆是放屁添风之举。”林斐说道,“一个未曾治理过的刘家村,叫他一根萝卜反复吊了那么多年,已算得掌控人性者中极为厉害的了。可再厉害,刘家村也只有一亩三分地,总有被吃干抹净的时候。眼下刘家村这状况,就是即将被吃灭殆尽,将被治死的时候了。” 看着对面仍然蹙眉不解的长安府尹,林斐笑了笑,继续说道:“那一手办村宴、修车马道的行为皆是借了村民的钱来办了自己的事,顺带还为自己赚了名,可谓借旁人的鸡,生自己的蛋。” “真是个奸商!”听到这里,长安府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商户这等人在民间一向是毁誉参半的,其中虽不乏老实本分的商人,譬如陆夫人故去的父母那等人,却也不乏那等为人诟病的奸商,似姓童的这等将偌大的刘家村变成眼前这幅病入膏肓模样的童姓乡绅显然便是后者了。 “可若村民家里已没鸡了,该如何?”林斐看向长安府尹,问道。 看着面前长安府尹深深蹙起的眉头,林斐轻哂了一声,自顾自的把玩着手里那铜砌的马车摆件,说道:“我若是他,刘家村这里已榨不出半点油水的话,定是要想办法跑了。” “跑了”这两个字一出,那厢的长安府尹便立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抬眼看向那厢神情平静的说出“跑了”两个字的林斐,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是如何脸不红来心不跳的说出’跑了‘这两个字的?” 面对长安府尹的质问,林斐笑了,他道:“大人听到这话会如此动怒,所以,我道大人算得青天大老爷了。”顿了顿,又道,“我只是说说罢了,可那乡绅却是真的要做的,他或许要’跑了‘。” 一席话听的长安府尹下意识的向被林斐拿在手中的摆置物件看了过去,看了片刻之后,他道:“即便这乡绅家宅大堂中摆置的并非价值不菲的文玩古物,只是些寻常的摆置物件,却也不代表他手头没钱了啊!” “他手头有钱。”林斐掂了掂手里那马车摆置物件,说道,“这般精美的铜器即便不是什么文玩古物,却也不便宜。倒是刘家村这些村民,已实在榨不出油水来了。” “到底只是耕种的村民,又能有多少油水?”长安府尹闻言,不解道,“本府这些年同乡绅打过的交道也不在少数了,这姓童的不似寻常乡绅那般靠向村民租赁田地,收取租钱过活,便是能捞油水,也不过是村祠里的供奉,以及日常那些巴结他的村民的孝敬罢了。” “这两方,前者那村祠供奉的银钱用来修了车马道,虽是车马道,便利的是他自己,可好歹也是条道。虽下了雨不大方便,可村民日常不下雨的时候出行却也少绕了不少山路,算是能清清楚楚看到银钱去处的地方;至于村民给他的孝敬办的村宴,也进了村民自己的五脏庙了。”长安府尹算了算账,说道,“这姓童的自账目上看,清白的很,律法也不能拿他如何。除了确确实实玩弄了这些村民,又赚了名声之外,好似也没做什么旁的恶事了。玩弄这些村民虽说可恶,可律法之上却又确实不能拿他如何。” “大人能看到这些,自是厉害的。”林斐听到这里,毫不吝啬的赞了长安府尹一句,说道,“可无利不起早,他费了这么大一笔心思,难道只是为了玩弄村民,看村民挣扎于泥泞中挣脱不得么?” “这……本府便不知道了。”长安府尹说着,看了眼林斐,“不过林少卿在大理寺任职,当是见过那等纯粹杀人取乐之人的。就似你在路上走,不曾招惹过旁人,可有条狗却是突然窜出来,莫名其妙的咬了你一口一般。有些人玩弄人、杀人就是没什么道理的。这姓童的兴许亦是这种喜欢玩弄村民,看乐子之人呢?” 这话虽说听着似是在寻理由驳斥,可不得不说,这理由并不牵强,尤其大理寺遇到过的这等人也并不在少数。 “大人这话有理,有些人便是喜欢看旁人日子过得不好的,好似就能从旁人的痛苦中寻到快慰了一般。”林斐点头,说道,“这姓童的也未必不是这等人,不过即便姓童的喜欢看乐子,可这寻乐子之外,林某亦算了笔账,却是发现……这账目不太对!” “哪里不对?”长安府尹闻言“咦”了一声,道,“若是这姓童的账目不对,有把柄了,本府倒是好名正言顺的办他了。” 这话一出,林斐却是摇了摇头,道:“不是姓童的账目不对,而是这刘家村村民的账目不对!”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默了片刻之后,下意识的拧起了眉头,说道,“或许……这问题比姓童的自己账目不对还要麻烦!” 这话听得长安府尹越发糊涂了。沉吟了半晌之后,他开口坦言:“本府为官多年,也不曾遇到过刘家村这等事,是以也没有什么往昔经验之事可供本府考量的。”他道,“实不相瞒,你我谈话至此,本府也不知这刘家村村民除却兜里空空之外,还有什么账目不对的。” 身旁那小吏早在林斐开口提及“账目”问题时,便立时将刘家村的账本尽数翻出来摆置在案几上了,待自家上峰说罢,正要开口请林斐过去看刘家村的账本时,林斐却是摆了摆手,道:“这些账本稍后再看,不过大人自始至终未提账本之事,又说这刘家村村民同附近村落的村民一般不算特别勤快,却也不懒惰,可见这周边村落村民每年耕种所得的进项应当差不多。” 这些……看过账本的长安府尹自是知晓的,他点头道:“确实如此。” “那问题便来了,”林斐说着,突地抬手指向村祠的方向,“常言道灯下黑的,这么大一座狐仙金身像杵在那里,大人看不到不成?” 一句话听的原本还有些云里雾里的长安府尹猛地一惊,待到反应过来之后登时一个激灵,下意识的脱口而出:“那不是姓童的供奉的狐仙?” “最开始确实是姓童的供奉的,”林斐说着看向脸色顿变的长安府尹,说道,“可林某若是没记错的话,大人可是说了这狐仙像本不知是木头还是石头雕的。足可见,姓童的自己供奉狐仙像时,这狐仙像可是木石像。” “姓童的自己供奉狐仙像时,狐仙像是木石做的;待到村民开始供奉了,那狐仙像便成金身筑的了,”林斐说到这里,看向那厢脸色一下子白了的长安府尹,反问道,“大人可信这么巧的事?” 不等长安府尹说话,林斐又凉凉的道了一句:“这狐仙的一身金装究竟是谁为它筑的?” 长安府尹听到这句话,只觉得此刻一股莫名的寒意自脚底生出,向全身四周涌去。 林斐看着那双唇颤颤,欲言又止的长安府尹,顿了顿,又道,“大人可不曾对我说过这姓童的出钱为狐仙筑金身之事。以那姓童的好赚名声的性子来看,若他出了这笔钱,定然早大声吆喝了。可先时大人从未提过这一茬,想来这笔钱当不是姓童的岀的了。” “我还不曾翻过姓童的账本,不知大人可知这笔钱……” 话还未说完,那厢的长安府尹便摇头,开口说道:“这笔钱不是姓童的岀的。”他说这话时的声音虽平静,可那平静中带着些微颤意的声音,显然是在竭力压制着内心涌起的惊涛骇浪。 剩余的话已不消林斐提醒了,这钱既不是乡绅出的,又能是什么人出的?这刘家村上下除了乡绅同村民之外还有什么人? “一座大佛金身像要多少百姓与富户出钱才修得起?”林斐说道,“我记得整个长安城所知的纯金打造的佛像除了城外国寺里有一座之外,别的寺庙之中皆不曾听闻。” 国寺那座纯金打造的佛像是大荣开朝时由无数宗室、富户、权贵出钱以及动用了前朝皇室的银钱修筑的,并未自民间收取银钱。刘家村这座一年壮上一圈的狐仙金身像又是哪里来的权贵富户出的这笔钱? “这些村民……这些村民又是哪里来的这笔银钱让狐仙年年壮上一圈的?”长安府尹直觉不对劲,光看这阖村破落宅的样子亦知刘家村村民当是节俭了,可再怎么节俭,手头只有十两的银钱又是怎么节俭出百两,千两来的?难道还能变戏法不成? “恭喜大人,长安辖下子民能自兜里变出银钱了,真真是可喜可贺!”林斐朝长安府尹抬手抱了抱拳,说道,“只是不知是用了什么办法,也不知能不能对外告知一二,也叫我大荣百姓人人习得那变钱之法!” 听着林斐一板一眼的说出那些话,长安府尹没好气的瞥了林斐一眼,道:“林少卿莫开玩笑了!你我皆知,变戏法的事是假的。这银钱又怎会凭空变出来呢?”说着,口中不住喃喃,“也不知这群村民是自哪里弄来的银钱。” “这些银钱也不知是什么来路,”长安府尹口中来回重复嘀咕着这句话,接过身旁小吏递来的帕子随手擦了擦额头,待看到擦了一遍额头,被汗水打湿的帕子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沁出一头冷汗了。 “兴许是童大善人大发慈悲借的呢!”一旁的林斐适时的说了一句。 “林少卿莫说笑了,你我皆知这姓童的是个什么货色,他哪里来的慈悲?”长安府尹摇头道,“他怎肯借?喏,要借也是高利的借……”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向一旁那小吏看去。 那小吏见状,忙道:“大人,并不曾听闻这些村民向童老爷借钱了!”顿了顿,又道,“待属下回头再去问问那些村民可向童老爷借钱了,再来回话。” 长安府尹点头,却听一旁的林斐再次开口了:“我等官府办事需严谨,是以还是要打听清楚,得个确切答案的。不过我若是那姓童的,漂亮话会说,银钱却是一个子儿都不会借给这些村民的。” 长安府尹听到这里顿时一阵默然,顿了片刻之后,他斜了一眼林斐,道:“我倒是忘了,林少卿天纵奇才,若是当个奸商的话,这姓童的指不定还要甘拜下风。”说到这里,不等林斐开口,他便催促了起来,“林少卿且说说若你是那姓童的,为何不借钱给这些村民?且又要如何指点这些村民变出银钱来?” 第五百零八章 葱油蚕豆 林斐闻言却是眼神古怪的看向问出这话来的长安府尹,似是觉得他问出这话来才奇怪,他道:“大人会将银钱借给那等根本榨不出油水来的刘家村村民?那些放高利的肯将银钱借给这群村民?” 一席话说的长安府尹再次沉默了下来,片刻之后,长安府尹说道:“本府当了多年的父母官,自是一时间难以将自己当成寻常商户的。” “大人是父母官,自是要理会百姓死活的,做事亦是要摸着良心行事的。”林斐说道,“可乡绅不需要理会百姓死活,便是百姓出了什么事,也无人会来问责他们。自是不用管百姓乐不乐意,单看这笔生意划算不划算了。” 刘家村村民手头有多少油水这件事自是没有谁会比姓童的乡绅更清楚的。村祠香火与村宴早已将村民手头的银钱折腾的差不多了,他自是不会借钱给这些根本无力偿还银钱的村民的。 “问题便在这里,你我皆知,事出反常必有妖。”林斐说道,“可这狐仙金身像又确确实实是建起来了,看得到摸得到的。所以,村民手头这笔银钱到底是自哪儿弄来的?” “乡绅不会借银钱给村民,也不曾听闻这刘家村阖村上下借高利之事,”长安府尹嘀咕了一句,反问林斐,“林少卿以为,有谁有这笔银钱?且又肯借出这笔银钱的?” “精明会算计的,自是不肯随意借钱的。”林斐说道,“至于借高利之事也不大可能。纵观姓童的那些手腕,极善于粉饰太平。高利这等世人皆知碰不得的,属跳火坑的东西,他是不会鼓动村民去碰的。毕竟,他可是童大善人,怎能鼓动村民往这等世人皆知的火坑里跳呢?”说到这里,林斐停了下来,顿了片刻之后,又道,“这等寻常乡绅的手腕,这姓童的是不会用的。如此,钱又不会凭空变出来,狐仙身上这层金衣刘家村村民出不了的话……唔,我若是姓童的,大抵只能再寻张家村、李家村的村民来‘帮忙’了。” “好一句‘帮忙’!”长安府尹听到这里,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知晓林斐此时也不过是将自己当成“姓童的”,以乡绅的角度来说事而已,可听到这些话,还是忍不住怒火中烧,他怒道,“话本子里还知道劫富济贫呢!这群乡绅却柿子专挑软的捏,偏盯着这等幸苦耕种的村民兜里那幸苦攒出的养老银钱使劲不成?” “村民兜里的银钱既好骗,且骗了之后又毫无还手之力,不骗他们的钱骗谁的钱?”林斐淡淡的说道,“只从‘利’字来看,最肥的肥羊可不是这乡绅独子,恰恰是村民自己。” 一席话听的长安府尹背后冷汗一阵接一阵的袭来,顿了半晌之后,他看向林斐,喃喃道:“本府还是希望今次之事莫让林少卿说中了!” “林某亦希望自己猜错了!”林斐说着,将手头那马车摆置物件放回博古架上,而后说道,“不管如何,还是先寻个由头将乡绅控在手中来的好,免得他跑了。” “有刘老汉夫妇二人在,本府自有办法。”长安府尹说着,又摇头嘀咕了一句,“只是就那两个贪利的当是记吃不记打的,本府怕是少不得费点心思借这两人的口,来咬那乡绅了。” “大人确实少不得要费些心思了!”记起刘老汉夫妇二人浑浊的眼神,林斐亦跟着摇了摇头,顺手指着自己摆回博古架上的驾车秦人兵俑,说道,“这摆件……似是秦皇东巡的马车?” 长安府尹闻言拿起那马车摆件看了片刻,回忆了一番书册上画的昔日秦人的装扮之后,点头道:“还真是如此!”看着那马车摆件上坐着的秦汉天子装扮模样的铜人,他顿了顿,又道,“看这铜铸的场景,当是秦皇嬴政统一天下之后,东巡的铜器摆件了。” “这等摆件可不寻常,虽是不知多少朝之前的天子了,却也是天子,”林斐盯着那秦皇东巡摆件看了半晌之后,说道,“将个天子摆在家中……这乡绅好歹是做过几年神棍的,神棍讲究命理之说,寻常人也不敢道自己的命格能硬到能镇压的住天子的。更遑论这还不是一般的天子,是始皇帝。这姓童的乡绅竟也不怕镇不住?” “这个么……待得之后,问了那乡绅便知道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却是又停了下来,拧起了眉,“本府不知这命理之说,可这摆件摆在家宅中当不大吉利吧!史书所载秦皇嬴政可是死在东巡途中的。”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嘀咕了起来,“这些事得寻那城隍庙附近的神棍来问一问了,似他们这等讲究此道的人,这等东西会放在家中当摆设么?” 听长安府尹道要寻城隍庙附近的神棍问一问,林斐当即说道:“那大人可去问问那几个来过这刘家村一回的佛道门人还有那个什么‘紫微宫传人’了,比起旁的生手,这几个可是来过刘家村一趟的熟手了。” …… 林斐这一趟刘家村之行委实是所见不少,不过大抵是做事时总觉得时间走的飞快,这么一通村祠、问话连同与长安府尹商议下来,总觉得大半天都过去了。 可待从乡绅家宅中出来,看着方才挂上中天的日头,才发现此时还不过午时。 “那还来得及回公厨吃个午食,”林斐看着头顶的日头,听着身后赵由腹中传来的“嘀咕”声,说道,“我今早自衙门出来时,见内务衙门送了一车时令的蚕豆过来,今日的午食想是有一道蚕豆了。” 跟在林斐身后走出乡绅家宅大门的长安府尹本是在想着童姓乡绅之事的,此时冷不防听林斐提起了午食,顿时一阵默然,他看向林斐,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林少卿怕是惦记吃食是假,惦记做那午食的小娘子是真吧!” “都惦记。”林斐对这等事承认的倒是坦然,他回头毫不避讳的对长安府尹说道,“我相中的小娘子真真有得一手好厨艺,便连国子监虞祭酒那等口舌之事上甚为挑剔刁钻之人都对我那小娘子的厨艺赞不绝口,大人得空倒是可以来我公厨尝上一尝。” 犹在想着刘家村之事的长安府尹:“……”默了默之后,他道,“改日吧!蚕豆这一物……本府不喜食之。” 林斐闻言便也未再勉强,只是带着赵由并几个一道出来的差役同长安府衙的人打了声招呼之后便离开了。 目送着离去时走的飞快的林斐等人,长安府尹回头瞥向身边的小吏,指着那一行人离去的背影,说道:“看看!方才细究乡绅问题时,他盯的那般牢,寻出了多少不同寻常之处?将事情说的多严重?眼下,本官还未自那案子中脱出身来,他倒是是说走就走,走的飞快!” 小吏自是知晓自家上峰这句话不过是一句牢骚而已,笑着打了个浑,将话题岔了过去。虽说方才自家上峰同那位大理寺的林少卿只是浅浅谈了几句话而已,可他是个听得懂‘话’之人,自是知晓有时浅浅几句话建起的交情,可比那接连不断的大宴小宴,人情送礼筑起的交情更牢固的。 无他,不过是交情者易,交心者难罢了! 正这般想着,便听才抱怨了一句“蚕豆这一物……本府不喜食之”的自家上峰又开始念叨了起来:“春豆味美的很,只是公厨里的厨子年年都是老一套的卤水煮蚕豆,都叫本府吃腻了,也不知今岁这蚕豆能不能换个口味的做法。” 只可惜,惦记着新做法的长安府尹终究还是失望了:公厨衙门的厨子没换人,这蚕豆的口味自也不会换了。 看着摆在面前的这盘卤水蚕豆,口舌的记忆半点不比脑袋的记忆逊色,只一看那熟悉的卤水色泽,长安府尹的脑海中便自动浮现出了往年卤水蚕豆的味道,提起筷箸夹取蚕豆时还忍不住摇头,抱怨了几声“也不知换换做法”云云的,真真是白费了这一番新上市的食材了。 抱怨了几声,又想起了刘家村之事,虽说知晓“贪利”这等小毛病多数人都有,大多数人的‘贪利’毛病也算适度,大的坏事是不敢做的。似刘家村这等状况说到底也是因为撞上了那姓童的乡绅,被刻意驯化着引出了“人性之恶”罢了。可知道是一回事,想起刘老汉夫妇那副贪利的模样,长安府尹到底还是忍不住迁怒,迁怒刘家村那一亩三分地的“穷山恶水出刁民”。 彼时林斐便特意纠正了他一番,道刘家村村民的田地之上种子落地照样会生根发芽,足可见错的是人,不是田地。那地方山清水秀的,只要付出了辛劳耕种,便会有收获,四季菜蔬瓜果络绎不绝。足可见,脚下这片土地自始至终都是对的起人的。 想起那一茬,再看面前这盘“年年老样子老味道”的卤水蚕豆,长安府尹终是忍不住摇头:土地确实是时候一到便能长出不同的五谷菜蔬的,似这春日的蚕豆便是如此。只可惜,脚下这一片土地还知道不同的四季时辰,结出不同的五谷菜蔬让人尝鲜换换口味,这做菜的厨子却不是每一个都能对得起这土地上长出的不同五谷菜蔬的。 “惫懒”也好,“贪利”也罢,说到底都是人性罢了!衙门里的厨子在内务衙门那里是记录在册的,只要做的菜食不是难吃的吃不下去了,引众人不满,甚至即便是引得众人抱怨纷纷,只消不犯什么大事,这厨子的位置就是稳的,自是懒得在这些事上费心思了。 所以“年年老样子,老味道”也不奇怪了! 那温玄策之女说的“裱糊匠”那三个字还真真是不错!这世间的“裱糊匠”又何止那宗室之中粉饰宗室颜面的“裱糊匠”这一种呢?多的是各式各样的“裱糊匠”,差不多“应付”一下了事的。 咀嚼着口中年年老样子老味道的“卤水蚕豆”,大抵是先时同林斐的那一番交心之谈,长安府尹一边食着面前食盘中的卤水蚕豆,一边摇头感慨:科考入仕不易,想当初他科考的名次并不算靠前,自也多的是比他聪明的考生。甚至,比起同期那等一开始便擅“应酬”的考生,他都算得上是“木讷”“不懂世情”的了。 若非太过“木讷”“不懂世情”,也不会被外放去当那父母官,管理百姓民生间那点芝麻大小,又不易升迁的小事。比起那等聪明的考生,纵观这几十年官场生涯,他比之旁人多的,好似也只是做事更认真些,更有几分担待罢了。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些比他聪明的考生……长安府尹认真回忆了一番,竟是已几乎遍寻不到踪影了。有那等尤擅应酬,一开始升迁飞快,却一朝不慎被牵连进了朝堂权势相争摘了乌纱帽,掉了脑袋的;亦有那等到底不擅官场之事,回家去当富家翁的;当然,亦有与他一样外放出京当了父母官,眼见升迁无望,便得过且过,似衙门公厨里的厨子一般‘年年老样子老味道’的应付过去的。 如此一番回忆,竟是恍然发觉同窗各式机遇的都有。当然,其中亦不乏官场浮沉,如今亦在朝堂之中做的不错的。长安府尹又夹了一筷箸“年年老样子老味道”的蚕豆送入口中,感慨着叹了一声,思及当年被外放周边郡县去当“芝麻官”时,彼时他一腔热血,却也知晓自己的出身虽说吃穿不愁,可比起不少同窗身后站着的那等能于其仕途之上有所助力的族人来,他确实是什么都没有的。 他彼时可从未想过自己这芝麻大的‘父母官’有朝一日还能做上这长安京师地界的。 虽说比起初入仕时的木讷,自己此时已圆滑世故了不少。可有些事……骨子里到底是不曾变过的。 “看来,人做事……还是要认真些啊!”长安府尹感慨着叹了一声,说道,“便是外放出京了,也需认真些做事。” 虽说运气之事不可琢磨,可时运来时,也要他手头有一份交的出手的政绩,才能抓的住这一份不可捉摸的运气才是! 思及自己头一次升迁时便是需要上交政绩的,似那等“年年老样子老味道”,“得过且过”的同僚又怎交的出这份政绩呢? 第五百零九章 葱油蚕豆(二) 似长安府尹一般在感慨着“年年老样子老味道”的人还有不少。 嘴巴一向挑剔刁钻的虞祭酒面对那一盘清炒的蚕豆时亦是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气将身旁的书童骇了一跳,忙问:“先生,怎么了?” 虞祭酒摇头,夹了两粒蚕豆送入口中之后,便放下了筷箸,而后便挥手示意书童将午食端下去了。 看着草草只动几筷便收了手的虞祭酒,书童一面如虞祭酒示意的那般上前端走了午食,一面小声问虞祭酒:“先生,可是公厨的菜做的不合口味?可要去那边同姜师傅说一声?” 看了眼那清炒的蚕豆,虞祭酒摇头,道:“不必了!”顿了顿,又小声自言自语了起来,“还是我这一张嘴太过刁钻了的缘故,比起旁的公厨衙门的师傅来,姜师傅算得尽责的了!” 若不尽责,姜师傅也不能在国子监这等地方当主厨了,眼前这盘蚕豆至少比得去岁时炒的瞧得出几分长进了。 姜师傅也算师承名家,这一手厨艺自是没得挑,那等常见的菜式亦是做的颇为地道,只是对这等时令菜偶尔欠缺几分火候罢了。 只是这欠缺的火候,自己这张刁钻的嘴还是品的出来罢了!虽是国子监这等地方,可公厨到底是做大锅饭的地方,自是不能要求姜师傅如那等酒楼掌勺师傅一般年年岁岁皆有钻研的。更遑论,酒楼掌勺主厨也不是每个都会不断钻研的。有多少是一旦成了名,便惫懒了,吃那老本的? 人嘛,总是惫懒的。就如他自己,那等钻研书画之事也是要看心情的,如今也鲜少如未成名时那般在书房之中一坐便是一整日了。 感慨着叹了一声,虞祭酒起身向外走去,才食得两粒蚕豆的午食自是难能吃饱的,他这一顿午食还是要去隔壁大理寺衙门看看那丫头做的蚕豆了。 因着也算是熟人了,是以虞祭酒进大理寺公厨时除了几声“虞祭酒”的问候之外,大理寺衙门的差役同小吏也皆未过来扰他。懒得去瞥那些差役、小吏盘中的蚕豆,虞祭酒直接看向了公厨台面之上。 那清脆鲜绿泛着光的色泽看的虞祭酒眼睛登时一亮,走过去便道:“这颜色……总算能叫我瞧出几分开春的影子了。” 温明棠早在虞祭酒过来时便唤了声“虞祭酒”同虞祭酒打了声招呼,而后便开始动手为虞祭酒舀午食了。除了那一眼抓住虞祭酒眼睛的蚕豆之外,还有一份色泽清透的腌笃鲜,比起那奶白汤汁的腌笃鲜,这等色清味鲜的腌笃鲜显然是更对虞祭酒挑剔刁钻的胃口的。再一旁则是家常可见的清炒香菇青菜与一份掺了玉米粒,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在大理寺公厨食了近一年的虞祭酒见到这一份白米中掺杂了嫩黄玉米粒的米饭时,半点不意外,感慨了一声“这饭如此一煮既漂亮又好食”之后,接过温明棠递来的午食,便行至临近的食案边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看着手边食盘里的饭食,虞祭酒又忍不住叹了声‘心细’之后,才拿起了筷箸:比起寻常公厨常见的白米饭,这丫头煮饭常爱掺杂些五谷进去。据温丫头自己说是如此一来,一顿饭五谷皆食对身体更好些。去岁闲着无事时,他也曾问过那些大夫,得到的回答是有些道理之后,便也吩咐自家厨子如此做饭食了。当然,这话是不是真的有道理,虞祭酒不知道,只知道如此一来,这看腻了的白米饭不止看上去更漂亮了,食起来口感也更丰富了。就似眼前这一碗饭,一口食下去,既能尝到白米的米香又能尝到那玉米甘甜香糯的味道,纵使挑嘴如他,对这样一份五谷米饭也是不挑的。 尝了一口那味道甚是鲜美的腌笃鲜之后,虞祭酒又一筷箸夹向了一旁那看起来再家常不过的清炒香菇青菜。这道菜委实常见,单温明棠做的,他便食过不知多少回了。他眼刁的很,今日这份香菇青菜,只一眼,他便看出比起温明棠先时做的明显更为软烂了。 至于炒的比素日里更软烂的理由,在入口尝到那青菜中些微的甜意时,虞祭酒这才恍然记了起来:虽青菜常见,可如今内务衙门送来的青菜却仍属冬菜范畴。哪怕是同一种菜蔬,不同时候收获,炒起来所用的火候也是不同的。 年节前后的青菜梆子硬的很,咀嚼起来带着些微几乎尝不出甜味的甜意,须炒的软烂些,如此食起来才会更美。 比起他国子监的姜师傅,大理寺这位显然是更用心的。不过瞧她素日里在厨房里打转,也看得出是真心喜好这些吃食上的物什的。 这家常的青菜香菇委实下饭的很,忍不住多食了几口饭之后,虞祭酒才伸筷夹向那一份时令的蚕豆,这一盘蚕豆炒的色泽青翠,外头泛着些微的油光,掺杂蚕豆之中的葱叶以及那不消凑上前便能闻到的那股葱油香味叫虞祭酒只看了一眼,便猜出了这蚕豆的做法:“葱油蚕豆?” “便知道瞒不过虞祭酒!”温明棠点头,笑着说道,“祭酒尝尝这蚕豆是否合口味?” 虞祭酒闻言,看了眼面前那泛着油光,形态完整的葱油蚕豆,忍不住道:“瞧着似是个大火快炒的蚕豆,若不然也不会泛着这等油光来,只是如此也不知能不能炒出几分蚕豆的糯意来。” 温明棠闻言,笑着说道:“祭酒尝尝便知道了。” 虞祭酒“嗯”了一声,手边的筷箸一边夹着蚕豆往嘴里送,一边说道:“大火快炒的蚕豆颜色是美了,怕就怕味道欠缺几分火候;那等煮烂了的蚕豆虽是对的起这蚕豆的糯意了,可那发黑的色泽瞧着实在是叫人没胃口。既要对得起这份绿油油的春色又要食起来美味,怕是难以两全……咦?”话还未说完,咀嚼着入口的蚕豆的虞祭酒便惊“咦”了一声,而后眼睛顿时一亮,朝温明棠竖了竖拇指,待得将那一口蚕豆尽数食下之后才再次点头出声道:“这蚕豆做的……又鲜又香,酥烂入味,不止味美,那卖相之上竟也留住了几分春色,不错!” 虞祭酒的评价温明棠并不觉得意外,在一旁悠哉悠哉的舀腌笃鲜的阿丙和汤圆亦不意外,此时午食时辰已过半,都送走了一批早来的食客了,这夸赞温师傅蚕豆做的美味的话语自也已听了不少了,二人自是不觉得奇怪,闻言只笑着说道:“这菜瞧着简单,可又要卖相又要里子,便须每一步都仔细呢!蚕豆要做的酥烂入味便须焯水,可焯水时间又不能太长,因那时间一长,蚕豆就要发黑了。且还要看那送来的豆子是嫩是老,再定焯水时间长短,可麻烦了呢!” 看虞祭酒听的认真,催促两人再说细点,还道“待回去之后要说与家里厨子听了之后做来”,一旁本不说话的温明棠见状便接过阿丙和汤圆的话头继续说了起来:“炒制时又需先熬葱油,油不能少,少了便不好吃了,待得葱油香气煸出来之后放入蚕豆,略略煸炒几下,不能多,便须加紧着调味了。” “调味需加糖,因为糖能提鲜,需加胡椒粉,因那蚕豆有豆腥气,需盖过那豆腥气,但不能加多,不能叫舌头尝出那胡椒粉的味道。唔,就如加糖提鲜,不能叫人尝出甜的味道一样……”温明棠笑吟吟的说着,见虞祭酒听的认真,便又继续说了下去,“还需加盐,既说咸鲜咸鲜的,自然咸了才会鲜。如何判断味道对了呢?加几勺水之后,可尝那汤汁的味道,汤汁味道略略咸一些,这蚕豆本身的咸鲜味便刚刚好了!” 这一番细致的解释听的不止虞祭酒了,便连原本正在公厨中捡那蚕豆吃的大理寺众人都下意识的放慢了手中夹取蚕豆的举动,一边咀嚼着口中的蚕豆,一边说道:“我道温师傅这蚕豆怎做的这般好吃呢?比家里做的更好吃些,原来却是费了好一番功夫的。” “如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大理寺公厨之外,草草食了几口不太对胃的午食便来寻林斐的长安府尹听到这里,忍不住感慨了一声之后,转头看向身旁陪同的林斐,道,“那一日,本府在府衙外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 这声音就是那个在衙门门口,让他感慨不凡,也不知是何等大族才能教出这等钟灵毓秀的小娘子的声音。 虽说早已知晓这个答案了,可此时听得长安府尹再一次开口肯定之后,林斐亦跟着点了点头,道:“我便知是她!” 这般平静的语气听得长安府尹忍不住蹙了蹙眉,听公厨里女孩子的声音并未就此打住,而是继续说了下去:“煮的时候,那火候时辰便要看那豆子是嫩是老而定了。时间不可过短,也不可过长。待差不多了,就可以将锅自灶台上端至一旁,借着那锅底的余温薄薄勾个芡。勾芡时间不能过长,长了便易腻在一起,似那浆糊一般。盖因那蚕豆似米面粉这等事物一般粉糯,是以不能长时间勾芡。至于这勾芡的火候么,那勾芡汁需包裹在蚕豆外头,而盘底不能全是汤水,汤水与芡汁都需似有似无的包裹在蚕豆之外,如此的蚕豆才叫好吃。而后再大火翻炒,最后真正出锅前再淋上明油,叫这一盘蚕豆看起来油光发亮,青翠欲滴,食起来葱香浓郁,酥烂入味,如此才叫真正的美味!” 一盘葱油蚕豆竟是费了这么大的功夫!立在公厨外的长安府尹听到这里,沉默了一刻,忽地转头对林斐说道:“实不相瞒,林少卿先时邀我来尝你这小娘子的手艺时,我直到同你走到这公厨门口还在犹豫。毕竟你相中的小娘子虽张口之语半点不逊那等锦绣文章,可说一套做一套之人,本府见的多了去了。更遑论本府不似那虞祭酒,口舌之欲并非本府所好。今日听了她这一番解释,却是叫本府突地想尝一尝这般费功夫做出的菜味道如何了。” 不过虽是想尝一尝这般费功夫做出的蚕豆,进公厨吃什么的就免了。听着里头虞祭酒正兴致勃勃的细说着蚕豆的见解,长安府尹抽了抽嘴角,对林斐说道:“本府先时在那神童儿之事上与里头这位结了梁子,还是去你那里吃吧!” 林斐点头,自是不会管这些小事的。他叫来赵由,令他去取食盒之后,一眼就看到了那厢坐在廊下正闲聊着的几个杂役,于是指着里头同人闲扯正欢的寡母,对长安府尹说道:“不止虞祭酒在这里,这寡母也在我这里做事。” “那还废什么话?”虽说身为长安城父母官,这点小事并不会放在心上,也不会叫他这张被圆滑世故历练过的脸皮变薄,可长安府尹还是忍不住干咳了一声,说道,“还是赶紧去林少卿那里,待吃完午食,你我继续说那刘家村之事好了!” 不过,在说这刘家村的事之前,这一盘蚕豆他也是要尝尝是否对得起这一份花费在诗外的工夫的。 待得将食盒里的午食吃的滴米不剩之后,打了个饱嗝的长安府尹摸着有些积食的肚子,这才恍然记起自己来之前已是食过午食了,虽说因着不大对胃口,只能算是食了半顿午食,可此时将这一份午食尽数送入口中,还是叫人有些撑的慌的。 那厢在他食午食时,低头忙着翻卷宗,翻舆图的林斐一句话也不曾扰他。待得长安府尹吃完了午食,林斐才自案几前抬起头来,问长安府尹:“如何?” “知行合一!”长安府尹一边剔着牙,一边点头说道,“还真是‘如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没这一番功夫做出的蚕豆,那味道真真是白瞎了这一番土地上幸幸苦苦生根发芽长出的蚕豆了。” “她也道既领了月俸银钱,便当要将手头的事做好,以对得起这领到手的银钱的。”林斐点头说道,“收钱办事,童叟无欺!收了钱,便要办事,这是她做人的底线,亦是林某为官的底线!” 第五百一十章 葱油蚕豆(三) “好一句‘收钱办事’!”在案几对面坐下的长安府尹一边剔着牙一边斜眼看向对面说话的林斐,“林少卿这话就好似那话本子里‘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劫富济贫’的杀手侠客一般了!” “不管是官,是商,还是民,亦或者那些杀手、侠客的,”林斐闻言反应倒是平静,他坦然的说道,“有些道理是共通的,不讲那些规劝众人要品行好,要忠、孝、礼、义、信皆全的大道理。便是街边本分些的小摊贩都知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童叟无欺的道理,更遑论我们了。” 话说到这里,对面长安府尹剔牙的动作便是一顿,他抬眼看向林斐,说道:“忠、孝、礼、义、信皆全,品行如此端方那是圣人的标准。可这世间多少年才出一个叫人挑不出毛病来的圣人?多数人皆不过是普通人罢了。有些人品略好些,有些略差些。可即便是人品略好些的,在四邻街坊眼中看来是’好人’、‘本分人’、‘老实人’的,若是被抓来特意考验其人性善恶,怕也是经不住考验的,更遑论寻常情况下人品便普通亦或者略差之人?” “姓童的深谙人性,那一手厉害的手腕逼的刘家村村民的兜里没了银钱,生计问题如同一座大山般压在心头,这刘家村村民虽是被那‘会做人’三个字架着不得不照例‘月月村宴’的粉饰太平,可兜里有多少银钱,自己当是清楚的。”长安府尹说道,“眼下这等情形哪里还用去分辨刘家村哪个村民的人品更好?哪个是老实人?哪个是贪利小人?都一样了。生计这座大山在头上顶着,迫在眉睫,自然不管原本是老实人还是贪利的小人都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了。” “大人是个明白人。眼下的刘家村村民根本不用去将刘老汉这等贪利小民同其余人区分开来了,只需将他们尽数当成刘老汉便成。”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要将人分开那也是这刘家村一亩三分地上的事情解决完之后的事了。” “林少卿亦是个明白人,你我合作办案能少却本官不少解释的口舌了,”长安府尹拿起对面林斐递来的茶盏,待看到茶盏中盛着的褐色茶汤,漂浮在茶汤表面的干桂花,以及那浓浓的,带着香浓甜意的香气时,下意识的挑了下眉,“这是……我听闻那等胡人好似喜欢用牛乳冲茶的,可是此物?” “大人果然有见识!”林斐点头,拿起手边的茶盏轻啜了一口,而后说道,“这是牛乳茶。不过比起胡人的冲制简单,多了几步。糖不是直接加的细糖,而是熬的焦糖,如此便多了一丝特殊的甜味,亦更为香浓,牛乳茶中又加了干桂花这等花茶料,如此一来,既好看又多了几分花茶香气。” 听得林斐这般一说,长安府尹将茶盏送至唇边轻啜了一口,品了品之后,说道:“品这味道确实不是什么花架子,那花在诗外的工夫,依旧对得起这入口的味道。好看,雅致且饮起来又确实对得起这一番工夫。这也如那春日的蚕豆一样知行合一了。” “她说曾在梦中品过罢了,也算得天授之吧!”林斐淡淡的说道,“饮子味美不假,重要的却是‘收钱办事,童叟无欺’这几个字!” “那她还真是‘童叟无欺’,对得起这发下来的月俸了。”长安府尹品茶的动作略略顿了顿之后,摇头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多数人皆惫懒,一件简单且本分的事按理说做起来当是不难的,只是能做好且一直做好的却着实是不多见罢了。” “是啊!刘老汉若不图这姓童的亲家,又怎会开了这‘会做人’的头?”林斐说着,拨了拨手头巴掌大小的算盘,说道,“我方才替刘家村村民算了一笔账,滴水都能穿石,这刘家村村民‘会做人’几十年的银钱若是攒下来,其实都能将这村里的屋宅修缮上好几回了。” 对面的长安府尹听到这里连连点头,说道,“我大荣物价自开朝太宗皇帝稳定朝局之后起,变动便不大。太宗皇帝时一斗米能换得的银钱与如今长安城里一斗米能换得的银钱相当。便是两耳不闻世事,一门心思的种地攒钱,这手头的银钱其实亦不会少的。” 因是管理民生之事的父母官,所关注之事自是离不开一斗米能值几个钱的。纵观过去百年千年,不是什么时候这般两耳不闻世事的一门心思耕种,手头银钱都不会少的。有时是改朝换代之后,有时是数百年时代变迁,便是再老实本分,手头的银钱也会变得越发不值钱。可大荣开朝之后,这物价即便有过波动,可兜兜转转,还是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比得那等老实本分,手头银钱也会变的不值钱的时候,我大荣开朝之后这数百年,真真是老实本分之人能攒的起家当的时候!”长安府尹唏嘘不已,“本官翻过长安府的库房,算过一笔账,时局世事如此平稳,只要不折腾,又不曾遇到过什么家中剧变,只是耕种攒钱,按常理说寻常村民也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这等时局真真是不常见的。” 对面的林斐闻言,亦点头说道:“大荣这数百年时局助的是老实本分之人,恰似那土地一般,耕种便确确实实的能够收获,其实算得罕见的‘天助愚公’之际。于寻常老实本分的百姓而言,这数百年确实是最好的百年了。” “论理该是如此!可本府所见,能抓住这‘天助愚公’的数百年之机遇者却不多见。”长安府尹叹了口气,说道,“有时村民本是愚公,奈何总有‘智叟’在一旁寻各种各样的理由蛊惑愚公花去手头攒下的银钱。不是所有愚公都能坚定不移的‘移山’的,多数人,还是会听从‘愚公’的建议,试着‘聪明’一回,走一回‘捷径’的。” “有个童姓乡绅这般现成的例子摆在这里,自然能说服村民。”林斐说道,“毕竟移山太苦了,反观这捷径走起来便舒坦多了。” “可这所谓的捷径哪是这么好走的?便是手腕再厉害之人,也要讲运气。”长安府尹品着手头的牛乳茶盏,说道,“偏偏‘运气’二字最是不可捉摸。” 林斐点头,顿了顿之后,问长安府尹:“大人怎的不着人将‘姓童的’请进衙门来问话?” “姓童的同本府打过招呼,道今日一整日都要同几个乡绅富户谈生意。”长安府尹漫不经心的说道。眼角余光瞥到对面的林斐往自己这里看了一眼,长安府尹这才干咳了一声,收起原先那番漫不经心的表情,正色道,“当然,本府之所以这般‘体贴’的放任他谈生意,还是因为时候不到的缘故。” 会随身带着几个时时刻刻准备拔刀的‘带刀差役’在身旁的长安府尹做起体贴这种事来也是要看‘时候’的,此时‘体贴’不过是时候还没到的缘故。 “本府且要先看看这姓童的乡绅与这刘老汉夫妇之间接下来要如何走这一步,再定应对举措来,”长安府尹说道,“还有,林少卿提到的那狐仙金身像的那层金衣究竟是怎么来的,本府也要看。毕竟几十年不曾闹出来过,本府实在不知他是怎么将这一切尽数控在手中的。” 林斐点头,待长安府尹说罢之后,问长安府尹:“这姓童的乡绅除却原配家中那些田地租赁所得的银钱之外,还做什么生意?” “杂的很,说出来也没有具体的哪个营生。”长安府尹闻言顺手翻开了带来的乡绅账本,指给林斐看,“一句话,便是低买高卖,占个时机而已。” “如先帝在位时,不是有一段时间换了丹方么?那丹方之中朱砂占了大头,是以那些为先帝炼丹的高人们便大量采买朱砂,以至于那段时日朱砂价高,”长安府尹指着那账本说道,“这童姓乡绅便趁机倒卖朱砂,低买高卖。” “还有长安旱灾,收成大减,以至于米粮价贵时,他便倒卖米粮;京城中那些个公子小姐喜好上穿蜀锦了,他便倒卖蜀锦,爱穿苏绣绸缎了,他便倒卖苏绣绸缎……”长安府尹指着那账本之上写着的童姓乡绅经营那些物什的日子,说道,“可见这姓童的自己便是做个倒卖生意,赚个两地来回运送的差价而已。” 长安城里专门行此行当的不少,百姓又不傻,这些物什往年值几个钱,自是知晓的。眼下见这等人将一个铜钱的物什卖作十个铜钱,自是颇为诟病。比起寻常做生意的商人,这等钻营取巧,占个时机的商人一直是被百姓在背后骂’奸商‘骂的最凶的。 只是这等事,虽叫人看的牙痒痒,暗恨不已,却也叫百姓无法。毕竟商人赚个来回运送的差价,听起来合情合理,且大荣律法之上也不能拿他们如何。 “看看这姓童的做的’奸商‘生意!”长安府尹拍着那账本说道,“都不需细究的撕破他那脸皮,单看他做的这生意便知这哪里是个什么大善人?分明就是个精明至极的商人!” “这等倒买倒卖的生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也不能说什么,”林斐翻了翻那账本上的朱砂、绸缎生意之后,手指又在那旱灾卖米生意上顿了顿,说道,“只是于生计问题之上涨价,这吃相实在是太过难看了。我记得那次旱灾饿死了不少长安百姓,待得朝廷自南方调来米粮,米价回落之后,那等做倒卖米粮生意的商贩有不少都被愤怒的百姓砸了铺子。这姓童的这般作态,刘家村村民却依旧闭眼全当没看见,可见是’瞎‘的厉害。” “心盲可比眼盲可怕多了!”长安府尹嘀咕了一句,又见林斐的手指自那旱灾卖米的生意上往下滑,一路滑到了下面的药草生意上,看着那姓童的做药草生意的日子,长安府尹忍不住摇头,“我记得那段时日长安周边郡县不是爆发了时疫?这几味药草不是那治时疫的药草?” 林斐点头,又翻了一页,看着那满满当当不同年份,童姓乡绅做的药草生意,不由叹了口气,说道:“不止长安周边,看大荣各地,但凡有时疫的地方,姓童的乡绅这生意便能做到哪里,比之被朝廷派去救治时疫的太医署太医还’热心肠‘,真真是个大善人呢!” “好个’买卖人命‘的大善人!”长安府尹冷哼了一声,说道,“想来一条人命值几个钱,童大善人经营了这么多年,最是清楚了。” “她管这等事叫做’发国难财‘。”林斐翻着账本,抬头看了眼长安府尹,说道。 这个“她”指的是谁,长安府尹自是猜到了,捧着手里的牛乳茶,挑眉:“还是你那温小娘子天授之的话?”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 长安府尹又赞了一句“精辟!”之后,对那厢还在认真翻账本的林斐说道:“你莫翻了,左右就那点事!本官是越翻越来气,一想至那刘家村村民的举动便更是来气!没得看了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无妨!”林斐却是依旧认真的翻着长安府尹递来的账本,头也不抬的说道,“你我皆已知晓这刘家村上下那点事了,自是心里早有了准备。只将这刘家村上下暂且全当刘老汉夫妇看便是了。” “是啊!这刘家村上下此时已尽是刘老汉夫妇了。”长安府尹品着口中香甜的牛乳茶,感慨了几句“好喝”“熨帖”之后,说道,“进赌场前是百样的人,进赌场后却是同一种人了。” “有那天生性恶,进赌场想摆他人一道的;有天生大贪,自诩聪明,想不劳而获,靠出众的赌技谋生的;亦有那等生性小贪,想着天上掉馅饼,赢上两把就收手的;还有那等手里本有两个余钱,原本衣食无忧,可闲着无事,便进赌场全当玩乐,却自此深陷泥潭,将自己从衣食无忧玩乐成一无所有的……诸如种种这等人多不胜数。”长安府尹唏嘘感慨着叹道,“诺,当然还有似这姓童的一般,确实赢了的,运气极好之人……诶!不得不说,真真是天生万物,什么样的人都有,这世间好似还真有这等运气极好之人……” 岂料长安府尹自顾自嘀咕的话还未说完,那厢的林斐便开口打断了他的嘀咕。 “错了!”将账本翻了一遍的林斐合上账本,抬头看向长安府尹,说道,“大人错了!” 他错了?错在哪里了?突然被打断的长安府尹不解的抬头向林斐看去。 “姓童的自己从来不曾上过赌桌。”林斐说道。 第五百一十一章 葱油蚕豆(四) “姓童的做的是倒买倒卖的生意,似这等倒卖蜀锦、绸缎的生意便不说了。”林斐说道,“单看那时疫药草的生意,大人不觉得姓童的这药草生意做的太多了?” “确实多。”长安府尹点头,说道。他又不瞎,自是看得到那账本上满满当当的药草生意的。这等借时疫之机,哄抬药价的生意赚的就是个人命钱,也因此叫他越看越气。 “这大善人真是手黑心也黑。”长安府尹说道,“哪里有时疫,哪里就有他赚人命钱的影子。” 比之长安府尹越看越来气,看的愈发愤懑不平,林斐的反应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手指叩了叩那账本,说道:“倒买倒卖的生意说到底赚的便是一个消息银钱,谁提前得了风声,屯了所需的物什,到时候一记抛售,便能大赚一笔。” 这种事长安府尹自然知晓,也不用林斐来教。他点头看向说话的林斐:“所以?” “所以,赚人命钱这种板上钉钉的事先放至一旁,大人可数过他做过的这贩卖时疫消息的生意统共有多少次了?”林斐反问长安府尹。 话说到这里,长安府尹下意识的一个激灵,多年为官的直觉告诉他自己兴许忽视了什么,可具体忽视了什么却又一下子说不上来。 正蹙眉思索间,听林斐开口了:“大人可又算过自姓童的贩卖药草生意开始,我大荣经历过的大小时疫统共有几次?” 一句话听得长安府尹脸色顿变,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他每回时疫都赶上了?” 看长安府尹明白过来了,林斐点头,说道:“赶上一次两次人命财不奇怪,甚至这几十年间,赶上十次八次都能将之归功于运气。可这几十年间,直至去岁陛下登基之前,大大小小的时疫,朝廷册上有载统共七十有六,这七十六场时疫,他每回都能巧巧赶上便不是一句‘运气好’能搪塞过去的了。” 听到这里,长安府尹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脸色难看的冷哼道:“本府知晓赌场中有那坐庄的庄家的,却还是头一回知晓有人竟能掌控我大荣每年时疫的。这般厉害,可比钦天监那些观测天象的,测算历法的,也比六部之中钻研舆图与土地状况的官员厉害多了!如此厉害的能人,我大荣竟是没能将之招纳为官,令其为朝廷效力,而使其至今仍为一介乡绅,还当真是可惜了这般厉害的人才!” 一席嘲讽的话语自是阴阳怪气的厉害!林斐看着脸色难看的长安府尹,顿了顿,又道:“且……童姓乡绅这几十年的时疫财都是在先帝时期攒下的,去岁陛下登基之后的旱灾与岭南越地的时疫,这乡绅便不大凑巧的没有赶上了,也是运气不好。” “那如此看来,这童姓乡绅怕是同陛下相克呢!”长安府尹嗤笑了一声,说道,“原以为是他做神棍时那卜算的手艺厉害,却不成想,这手艺竟也是要看在位的陛下的,先帝在时,他便厉害,先帝不在了,他便一下子算不准了。还真真是有趣的紧!” 比起长安府尹带着怒气的嗤笑,林斐的反应倒是平静,他指着那账本上童姓乡绅的时疫财,说道:“这几十年,除了长安周边的这几场时疫财,童姓乡绅只能算是赚了个皮毛之外,尤其那等外乡的,距离长安越远的地方发生的时疫,这乡绅的时疫财进项便越多,大人说巧是不巧?” 长安府尹闻言更是一阵冷笑,双方皆是聪明人,有些话自是只消开个头,便知晓是什么意思了。 “长安周边这几场时疫,只消将良心扔了,也不顾及脸面的,都能趁着时疫那几日赚上一点钱。不过因着囤积药材低买高卖的人多,便是能赚,多数也只能赚个皮毛而已。就似童姓乡绅这账本上一样,这一点,数目是对的上的。”这些年,长安府尹一直在长安周边这一带为父母官,自是清楚里头的门道的,他盯着那账本上童姓乡绅的时疫财账冷笑道,“还童大善人?分明是个做事不择底线的奸商!” “周边这几场时疫不能说他犯了大罪,只能说他有错,做事不择手段,毫无底线。再者,天子脚下,大家消息皆灵光,有时消息还未正式上奏至朝廷,百姓便已知晓时疫之事了,低买高卖,囤积药材之人不少。”林斐说道,“比起再如何消息灵光,也很难大赚的长安周边,越远的地方,时疫财赚的数目便越大。” “这当然不是巧合。”长安府尹冷笑着接话道,“似那岭南越地,一旦发生了时疫,待当地官员确定之后通报朝廷便是再快的千里马也需十天半月的工夫。那报信的官吏便是纵马入了长安还需通报上奏,等陛下接见。一句‘陛下接见’经由各部衙门重重设阻又要个三五日,待陛下见了,朝堂议事,定下拨款,商议派去治理时疫的太医署太医等等事情又要个几日,这还是上奏过程顺利,不曾受阻的情况了。若是遇上个旁的事,再耽搁个几日。这跑死数匹千里马换来的十天半月的路程,能生生再耽搁上十天半月的,最慢的,甚至有一两个月的情况。这般搪塞推诿下来,真真是叫那拿命赶着,奔着报信的千里马白搭进去一条命了。” “千里马不曾搪塞推诿,吃了人喂的马粮,如此一番千里奔袭,用马命报了这一口马粮的恩情。”长安府尹唏嘘着说道,“可有些人真真是为人还不如一匹马,那死了数匹马争取来的时间却叫他们推诿着白白浪费了。” 林斐点头,亦叹了声“可惜!”之后,说道:“有意思的是,算算日子,这姓童的乡绅每每发的这笔时疫财都能巧巧的比朝廷派去救助时疫的队伍早上十天半个月的,刚好能同这一番朝廷推诿搪塞的日程对上。就这十天半个月的,每每都能赚上一大笔,还真是巧!” “推诿,搪塞,推走的都是一条条死去的人命。”长安府尹面无表情的说道,“先帝沉迷求仙问道,彼时朝堂之上乌烟瘴气的,似这等推诿搪塞奏章之事并不少见。可笑本府为父母官,眼睛也只盯着治下这一亩三分地了,倒是不曾注意有人借着这推诿,搪塞的机会,竟还发了这笔人命财,真真是……真真是叫人不齿!” “七十六次,童姓乡绅每每都能收到消息,也每每都能借机赚上一笔,可见不管是姓童的乡绅,还是那透露消息,让他去发那时疫财的人,都是清楚‘时疫不等人,那救命的药草晚到一日,便会有无数人因时疫而殒命’的。”林斐说道,“他们并不糊涂,相反,比起不少人来,更是清楚明白的厉害,是真真正正的明白人,也是真真正正的聪明人。” “这等聪明人世间还是少来几个的好。”长安府尹冷笑着说道,“恶人还是蠢些来的好,太过聪明的恶人,往往比那些蠢笨的恶人危害更大。就似那童姓乡绅,这一番行径实属可恶,可真正能用律法治他的地方却极少。刘家村之事就不说了,就这时疫财之上,也不知能不能抓到他的把柄,治他一治。” 这话说罢之后,长安府尹便沉默了下来,想到先帝留下的那一摊烂账,忍不住皱眉。 这些年他当父母官虽嫌少涉朝堂之事,可朝堂之上乌烟瘴气他还是知晓的。只是大抵是前任景帝留下的摊子太好,又巧巧赶上时局未大动,天灾时疫什么的也每每只是发生在一小片地方。 就似一个身体底子不错的人,手上划拉上一道伤口,哪怕不去管,那伤口过些时日也自己愈合了。只要不是同时划上多个伤口,哪怕每年都有天灾同时疫,一个时疫的伤口才愈合便又来了第二个伤口,只要伤口不大,也只那一两个地方有皮外伤,那也不妨事,不妨碍人日常过日子。 这也是朝堂之上虽乌烟瘴气,民间百姓体会却不深,依旧自顾自的过着自己的日子的缘故。 “寻常百姓擅忍耐,有极强的韧劲与忍耐力,恰似一匹好骆驼,很是吃的了苦。这好骆驼身上的稻草只要压不死这骆驼,骆驼便一直能努力的过着辛劳日子。”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自顾自的摇头轻哂,“那刘家村的村民既能是被童姓乡绅引着盼着‘天上掉馅饼’的赌徒,同时亦能是一匹极副忍耐力,极有韧劲的好骆驼,大人觉得有趣不有趣?” “人性如此!吃苦耐劳是他,做着‘天上掉馅饼’的春秋大梦的亦是他。”长安府尹叹道,“所以愚民需要教化,可有时便是教,也不定全然能教会与教明白,就似那茜娘与陆夫人母女二人一般。” “按说这两人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光景,常式这些年的接济亦是接济的这一家子所有人。”长安府尹说道,“这般不曾为生计发过愁,不曾似刘家村村民一般被生计的大山压在头顶的日子,于陆夫人而言,却是越过越想要求个公道,不想亏欠任何人;可于茜娘那一家子而言,却同刘老汉夫妇他们这等被生计问题困扰的人没什么两样。要知道,茜娘一家子可不似刘老汉夫妇那般年迈到耕种不动了,他们有的是力气,却依旧是怎么教化都教化不明白。” “有教化的明白的,亦有教化不明白的。”林斐翻着账本,说道,“教化不明白的那等人身边便最好莫要有童姓乡绅这等人了,老老实实的,一辈子也就平平稳稳的过去了。” “是啊!可惜这刘老汉夫妇偏偏还遇上了成日将‘运气’挂在嘴边的童姓乡绅,外人看着他好似是凭的运气,可实则他自己做事却是从来不凭运气,也从来不曾上过赌桌。”长安府尹说道,“就那等每每都能提前知晓时疫的消息,便是外人看着,所谓的他招婿入赘的原配——那刘家村原本的地主家也断然不可能有这等人脉。如此……他能讨得那清秀佳人的地主小姐可半点不是凭的运气,恰恰是凭的自己的本事。” “可这些,村民看不到,他自己亦是不会说的。”林斐说道,“有这般厉害的发横财的‘消息’在手,若只看一个‘利’字,不看其他,或许那地主小姐才是真正高攀了这姓童的。” 听林斐说到这里,长安府尹立时点头,道:“当是如此了。”他说着,看向抬头朝自己望来的林斐,“难怪那姓童的虽是入赘,可村里人都只唤他童老爷,那地主小姐的家宅门匾上书的也是‘童宅’两个字,至于那独子,更是人称‘童公子’,而不是‘刘公子’了。” “这些事村民通通看不到,只当姓童的运气好,这地主小姐一家是个厚道人云云的。”林斐摇头轻哂,“也不看看姓童的没入赘地主家,玩那一手‘善人’的把戏前,这刘家村村长的名声同旁的村落的地主乡绅差不多,都是被人在背后骂的。既原先便是个‘周扒皮’似的地主,又哪会无缘无故的突然转性,变厚道了呢?” “所以,这地主小姐一家厚道也是看人的,不过是因为高攀了姓童的,这才变得乖顺了。”长安府尹唏嘘了一声,又抬头看向面前的林斐,“同林少卿这般抽丝剥茧的看了一番这童老爷一家,也算是探明了这童大善人一家的底色。这一家子诚然不是什么好人,可要办他们亦是要师出有名的。毕竟,本府是官府衙门,不是那等蛮不讲理的土匪,更不是那等不消顾虑劫富济贫之后的事的杀手侠客!” 劫富济贫这等事话本子里看着倒是舒坦了,也叫百姓皆拍手称快。可之后呢?那杀手侠客走了之后呢?被济的百姓要如何应对上门讨要说法的‘富人’?不将这天上掉下来,且人人皆知这来路的银钱还回去,难道要惹上‘盗人钱财’的官司,被以‘偷盗’的名头捉拿入狱么? 这也是长安府尹觉得‘知行合一’这般重要的缘故。很多事说起来同做起来是两回事。如那等话本子里会做诗词文章的深情公子,待真正放到身边,日子久了,多数人也只觉此人只会说些漂亮的大话罢了。 似那黄侍郎家的小女儿好打抱不平,其实比起话本子里那等横冲直撞的所谓的‘侠女’已好了不少了,且她也确确实实的为‘原配’出了气,算得上有几分古道热肠,可在外的名头不也是毁誉参半? 很多事真真是说和做是两回事。但面前这位少年神童,倒是罕见的做比说要更胜一筹之人。 第五百一十二章 葱油蚕豆(五) 长安府尹看着面前兀自在那里翻着那本他早已翻过的账本的林斐,没有再说什么“莫翻了,免得看了气坏身子”的话。 这些年,他圆滑世故的名头在外,可有些事,骨子里到底是没有变的。看到那一桩桩人命财还是忍不住动怒。 可不得不说,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从身后毫无家族助力的芝麻官,到如今长安地界的父母官。这些年兜兜转转,竟是不知不觉间已将不少身后有家族助力的昔日同窗甩在身后了。比起他那些“人脉广泛”的同窗,他真正多的,好似就是这一分“看到人命财,还会动怒”的不同来了。 毕竟,比起“人脉广泛”的同窗,他再如何的学着圆滑世故,送多少次投其所好的生辰礼,请多少次宴席,也是比不上他人背后毫无保留的家族助力的。 血脉二字的助力,是任凭外人再如何圆滑,再如何‘会做人’,也很难越过的鸿沟。 所以啊,为官还是得要有拿得出手的政绩才是!这也是他这五十年来真正的人生体悟!当然,这体悟也只是于他自己而言的。且除了拿得出手的政绩之外,他也确实有几分运气。 只是时运之事不可琢磨,寻常人所能做的也只能是做好万全的准备,待到属于自己那份时运到来之际,努力的抓住它而已。就似自己,第一次升阶已是自己入仕十年之后的事了。 十年升一次,比得不少昔日同窗,他都属最慢的那等了。甚至头一次升官的原因纯粹只是因为朝廷“不得不升他的官衔”了。毕竟十年兢兢业业的做着父母官,当地有口皆碑,衙门库房里堆的万民伞都有好几把了。如此硬到不得不升的政绩,即便是先帝在朝,也说不过去,这才叫他提了一阶。而后又是七年之后第二次升阶,再往后便越来越快。他似乎变得圆滑了,可骨子里那份“看到人命财还是忍不住会动怒”的本性始终不曾变过。 所以长安府尹一直以为,如他这等经历,于多数寻常人而言是能试着去学的,甚至,也只能如此做来。他入的是仕途,所以便用几十年政绩的累积来等待,等一个属于他自己,能够跃升的机会。而后在时运到来之际,抓住那一次时运,最终从禁锢自己的一方天地中走出来。仕途如此,旁道即便不是仕途,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 比不得所谓的血脉,更遑论有句话叫做“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白丁?”便是如今的大荣,开朝太宗皇帝也只是寻常小吏出身。不是所有人都有‘血脉’助力的,这等人终究只是少数。更何况,这所谓的“血脉”助力的头一代,亦是同样需要如寻常人一般去抓住机会,才能最终‘跃过龙门’的。 便是一直自诩似自己这般勤勤恳恳的做事,才是寻常百姓所能够踏破那一片荆棘之地最实用的途径。所以看到刘家村村民那举动时,才会叫他这般忍不住动怒。无他,不过是明白似刘老汉夫妇这等白丁,背后又哪里来的厉害的血脉姻亲来为他们做过的错事兜底?难道,真要寻个‘童大善人’,来为全村百姓养老不成? 更何况,这所谓的大善人的底色,他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思绪一番恍惚,又是一番动怒之后,长安府尹才将心底的怒气压了下去,而后看向对面平静翻着账本的林斐。 比之他这等寻常百姓能够学着走的路,对面这位少年神童的路显然不是寻常百姓能学的会的。只是即便是这位少年神童,今日一番交心之谈后,才发现他远比自己想的还要谦逊,更珍惜自己这一番上天厚爱的天赋,也在想着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对得起这番天公偏爱。 所以,遇到棘手如刘家村这等事,不惧怕麻烦,不随意搪塞过去也不奇怪了。 无他,不过实在是珍惜自己这一番天赋,不愿辜负天公厚恩罢了。 比得自己这般“一见人命财,便忍不住动怒”的几分“真性情”来,那厢的林斐却是截然不同的平静与理智。遇事也不动怒,更不提良心与那些世人皆知的大道理,只拿一双理智至极的眼清醒的看着这天地间的每一桩事。 那先时他提的子清、子正与寡母还有那外人看不过去,嚷嚷着“拜义父”之事自也在之后传到了他的耳中,比之常见的劝谏之语——“孝道”二字,以及“儿不嫌母丑”的大道理,那一番理智的,自根上出发的‘恩情债’的劝谏,其实是更能打动与说服多数人的。 能真正被以“孝道”二字以及“儿不嫌母丑”的劝谏所动容,自此从根子上做出改变之人,必是性情中人。这等人,早在日常寡母省吃俭用的供给中,将“孝道”与“儿不嫌母丑”的想法刻入骨髓深处了。虽因此有些事做来,未必全是对的,甚至会因着“孝”字做出的错事,被冠以“愚孝”的名头。毕竟感人的情义之外,不得不说,似这等需提及“儿不嫌母丑”之家,其母大多只是寻常人。既是寻常人,便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其做出的事便不可能如圣人一般无可指摘,能被挑出的错事不少。因错事被人拿捏挑刺,寻出“愚孝”的理由来指责的时候也有不少。 可一码归一码,就事论事,能被人指责“愚孝”的,自是根本不消用“儿不嫌母丑”这等话来劝谏的。需要劝谏的,自是寻常人。他们也敬母,可敬母之外,却亦有自己的想法和考量。同样的,也需为自己往后的前途做打算。林斐这一番冷清理智至极的“恩情债”的劝谏显然最是能说服与打动多数人的。 “其实,孝顺与考虑自身前途这两方并不是非此即彼的,也不是定要不管不顾自身前途的来彰显‘孝道’二字的。”长安府尹想起事后听来的林斐的那些陆陆续续出口的令人醍醐灌顶的话语,“以死明志这种事并非是非做不可的。那寡母以及似寡母这般的父母不少,他们一番养育神童儿所求的,无外乎过好日子,以及待子清、子正二人‘鲤鱼化龙’后,能让她面上有光而已。” “前者,所谓的好日子,自是入仕之后的月俸银钱问题了,至于那好日子究竟有多好,那大抵便是‘衣食无忧’这几个字了。这一点其实是极容易做到的。”林斐说道,“至于后者,子清、子正‘鲤鱼化龙’,自是他二人的前途越好,越能叫寡母面上有光了。比之被人拿捏理由来指责,因此仕途遇到波折而终身受困;便是不看母子之间的感情,只看利益,也是这两人的前途越好,越能叫寡母满意的。” “毕竟那寡母只是个寻常人,是人便离不开世俗之见。为了几句外人的闲言碎语,仕途受阻,终身被困芝麻官的母亲,与不理会外人的闲言碎语,一路走至一品大员的母亲,若是叫那寡母自己选,她也定选后者。”林斐说道,“看寡母日常在衙门里同杂役们三口不离‘我儿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之语,便知定是后者更叫她满意与心悦的。” 世间事多数时候其实并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很多事从根子上看,所谓的两全之间其实并不冲突。 虽自诩自己五十来岁,也算阅历丰富,见多了各式各样的人,“神童儿”也见了不少了。毕竟这里是长安城,似自己当年在家乡读书时也曾被冠以“天才”的名头。可不得不说,似林斐这等如此冷静的洞悉世情之人,他也还是头一回看到。当然,这兴许也同自己这些年只是兢兢业业的做父母官,未曾深涉朝堂之事,未与朝堂之上那些真正的“人中龙凤”有过接触有关。 可不管如何,观朝堂之上那些大员们的年岁,便知朝堂上即便也有这等洞悉世情之人,那年岁比之此时才过弱冠之龄的林斐,也是大了不少的。 二十岁的年纪便能将世间事看的这般清楚,便是再挑剔的人,也不得不说面前这位曾经的“少年神童”眼见确实不凡。 既说起“眼见”二字,自是让日常管理长安地界一亩三分地的长安府尹想到了不少事:这里是长安城,天子脚下,无数宗亲权贵聚集于此。那等所谓的开“眼见”的宴他也参与过不少了。不管是西域孤宝还是海上奇珍,亦或者那等风情万种,生着一对蓝眼、绿眼,与大荣女子长相不同的异域美人都曾出现在那所谓的开“眼见”的宴上。 当然,也有那等不好奇珍异宝,名马美人,比之前者,“眼见”二字之上更胜一筹的子弟。他们走遍大荣内外,看遍锦绣山河,去西域看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出海体会过惊涛骇浪与海上风光,见过种种世面之后回归大荣,而后将一路所见所闻记下,让世人同品这山川异域之美。这等“眼见”的子弟的所作所为,若是再加上那之后手写下的一本本不凡的与君共阅的记录见闻,实则,已够得上名士大家的门槛了,与那等张罗各式奇珍异宝、名马美人的子弟已不属同一种人了。 面前的林斐的眼见却与这两者皆不同,二十岁的年纪,却有五十年纪的人中智者之眼见,其远见卓识确实是难得一见。 这厢长安府尹正感慨着林斐的眼见,那厢曾与他不对付的虞祭酒食完午食后却并未如往常那般立刻离开,而是同温明棠说起了再接地气不过的葱油蚕豆。 比起长安府尹开口明着道出的一句“我不喜食蚕豆”,这厢的虞祭酒却是同他唱起了反调,开口直言“我喜食蚕豆”,而后便让书童跑了趟腿,去隔壁国子监取来纸笔,请温明棠将方才所言的那一番葱油蚕豆的做法写下来。 温明棠自是没有推辞,提笔蘸了墨便开始写起那葱油蚕豆做法的方子了。 女孩子那一手漂亮的字早在去岁中秋、年节这等时节的礼盒上看到过了,此时再次看女孩子提笔写方子,一向喜好此道的虞祭酒还是忍不住再次赞叹了一声:“好字!” “祭酒谬赞了。”温明棠回了一句,复又低头继续认真写起了方子。 待将那蚕豆做法的方子写完,温明棠抬起头来,却见虞祭酒正负着手看向公厨外的院子里。 温明棠循着虞祭酒的目光看去,却见几个杂役正在院子里做着打扫。这几个杂役之中便包括子清、子正二人的母亲。 看虞祭酒的目光落在那正擦着院门的寡母身上,温明棠也未多管,只将用完的纸笔收好,交还到了那送纸笔的书童手中。 书童接过温明棠收拾好的纸笔匣子,一面道了句“多谢温师傅!”一面目光巴巴的望向台面后的汤圆和阿丙,两人正捡着一只烤熟的红薯用刀自顶上往下,顺着那长长的切面切开。不过虽是切了一刀,那底下的红薯皮却没切断,就似是一刀将红薯切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了里头那橙黄色的内陷。用勺子挖去了一些橙黄色的红薯内陷直接送入口中之后,两人又将一块烤制的软糯拉丝的年糕放入那被挖去了一些内陷的红薯中,而后便用红薯包着年糕,一道送入口中。 甫一入口,两人眼睛便是一亮,连连惊呼“温师傅说的不错,如此果然美味”之后便忙不迭地食了起来。 那八岁的小书童早在两人切开红薯时便看的目不转睛了,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做了好几回了。这年岁的孩子正是嘴馋的时候,虽因跟在虞祭酒身边,一直学着做那“老持稳重”的样子,可看到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汤圆和阿丙吃的这般‘诱人’,脚下实在是有些走不动道了。 那厢的汤圆和阿丙二人自是大方的,眼角余光瞥到那小书童巴巴望着自己后,很是大方的切了一块包了年糕的红薯递了过去,热情的说道:“且尝尝这红薯年糕,美味的很呢!” 小书童吞咽了一下口水,转头看向那厢正在看寡母做事的虞祭酒。 看虞祭酒看着寡母时那审视中又带了几分思量的表情,也知这位祭酒大人正在想事情,自是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小书童被吃食馋的走不动道了。 虞祭酒不说话,小书童不敢接吃食,一时便同汤圆和阿丙二人僵在了那里。 不得已,温明棠只得走至虞祭酒身边,做了这个打断祭酒大人思虑事情之人。 第五百一十三章 红薯年糕 “虞祭酒可是在看关嫂子?”温明棠走至虞祭酒身边,轻声问了一句。 子清、子正的父亲姓关,是以大理寺众人日常称呼那寡母便是一声“关嫂子”。 听到温明棠的声音,虞祭酒点了点头,伸手指向那正在擦门的寡母,偏头,目光没有自正在做事的寡母身上移开,口中却是问起了温明棠:“她日常做事亦是如此的?” 虽这话乍一听有些没头没尾的,可看了眼那随意擦着大门,哪里有明确的,一眼可见的污渍的地方,便拿湿布沾着擦上一擦,若没有肉眼可见的污渍,只是沾了灰,便很是随性的手伸到哪里擦到哪里的寡母,温明棠自是稍稍一愣,便明白过来虞祭酒问的是什么了。 她是应邀曾去骊山为虞祭酒办的接风宴做过菜的,去岁一整年,虞祭酒来她这里吃饭也不知多少回了。虽只是吃饭,很多旁的事甚少提及。可一整年的接触下来,若是有心,也能将每个人于吃喝穿着上的性子看的七七八八了。 温明棠是骨子里的习惯使然,无论是备菜做菜,做大锅饭还是宴席菜,都喜好做完事将台面顺手收拾一番,让台面看上去尽可能“齐整干净”些再继续做事的,可灶台上的事总是不可避免的有油烟与各式瓜果蔬菜切下的废料的。很多人做菜时也常戏称自己“做菜如打仗”一般,台面并未及时收拾以至于显得一片狼藉的情形并不少见。 面对温明棠这等习惯,她自己还记得衙门里多数差役与小吏乍一见到时都会叹一声“干净”,足可见在他们眼里,温明棠这等习惯才是稀奇事,“台面如打仗”则是稀松平常的。可虞祭酒却与多数人不同,看到温明棠这般收拾的干净齐整的台面,也只浅浅道了句“如此才对”,并不似多数人那般乍见惊叹。 足可见,很多琐事之上,虞祭酒比寻常人都是更讲究的。当然,从面前这位祭酒大人日常的穿着举止,那熨帖到不能再熨帖的衣袍以及腰间一个月也不重样的玉坠等物之上也能看的出来。 不过比起寻常人更讲究的虞祭酒,也并未再要求旁人时便提高了要求,对自己便降了规矩。去岁去送年节贺礼时,不论是虞祭酒赠予的回礼形式还是那大方又精细的赏钱红包,皆可看出,他事事讲究,不论是对人还是对己,皆是如此。 眼下事事皆讲究的虞祭酒,看着那擦门手伸到哪里便擦哪里的寡母,要问的是什么,自是显而易见了。 温明棠见状,便道:“关嫂子也不过是寻常人而已。” 女孩子这话的意思,虞祭酒自然听懂了,他叹了口气,说道:“难怪这些时日子清、子正二人身上所穿的衣袍依旧还如先前那般洗不干净,皱巴巴的。我原先还以为她是忙着生计讨生活,没工夫管这些小事,原来却是与此无关,说到底也不过是不注意这些而已。” 温明棠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又将方才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关嫂子只是寻常人而已。” “我知她是寻常人,亦知我不曾发银钱与她,自是不能教她做事的。”虞祭酒看着那随性做事的寡母,说道,“更知她如此做来也不是故意的,只是颇为感慨而已!往后子清、子正若真有登科那一日,是要面圣的。他二人的衣着倒是不定要绫罗绸缎的贵重之物的,只是那衣着干净齐整些还是必要的。那些将人架在圣人的位置上,时刻要求他人不准指出她不足之处的话,时刻要求他人必须体贴她寡母不易,不体贴便是‘刻薄过分’的,不过是些嘴上的大道理而已。事实便是看到他二人那一身洗不干净的,皱巴巴的衣袍,多数人还是本能的觉得不大好的,尤其还是未来面圣入仕为官之时。” “祭酒是个讲究之人,”温明棠说道,“不过关嫂子自来了大理寺,该做的事也都做了,确实不算偷懒。” “事做了同做好是两回事。就似我国子监布置的功课一般,做了功课,与做好功课是截然不同的。”虞祭酒说着,看向温明棠,疑惑道,“难不成竟连你也要学着外头那些人做‘大善人’,一味体贴‘寡母不易’了不成?” “那倒不是!”温明棠听到虞祭酒这话便笑了,她道,“外头那些打着‘善人’的旗号,监督关嫂子身边人,不准不体贴关嫂子,不准说她不是的,可不曾将关嫂子请进家中做事,供给吃住之处,更不曾发银钱与关嫂子。那些‘大善人’一张口自是容易的很,因为他们那一张嘴是不需花钱的,自不必付什么本钱。” “好一句‘他们那一张嘴是不需本钱的’!”虞祭酒闻言,也笑了,他对温明棠道,“我还当你也要落了俗套,被那些‘大善人’的一两句话箍死在里头了呢!” “那还不曾!”女孩子说道,“至少眼下还不曾。” 虞祭酒点头,听女孩子接着说道:“只是她该做的事也都做了,不算偷懒也是事实。” “从早到晚,杂役该做事的时候,她都在做事,就如眼下!”女孩子说着,指向正拿湿布擦大门的寡母,说道,“只是手认真做事时,脑袋里的注意力不定放上去罢了!不过杂役做的这些琐碎之事,注意力放不放上去什么的,干系其实没有那么大。就似同为宫里御膳房打杂的宫女,不用心的,便一味做着琐碎的杂事,用了心的,便成了赵司膳一般,皆各司其职而已。当然,这多用的心也不是白费的。无论是其位子还是月俸都比那等不用心的要更多些。” 听到这里,虞祭酒也跟着笑了,看了眼外头做事的关嫂子,他道:“我方才看了她一会儿,本是想多个嘴的,可一想这些时日,外头那些‘大善人’张嘴不需本钱的话没少往她耳中飘,都在说她不易,她自也是深以为然的。若是此时过去劝谏她开始认真些做事,她心里怕是不服的。指不定还要埋怨我多事,太过讲究。” 温明棠笑道:“祭酒是好心,往后子清、子正上了仕途,关嫂子亦是少不得要被拉到台面上来的。若是届时关嫂子‘言行举止’让人挑出大毛病来了,届时,如今这些张嘴不需本钱的‘大善人’的体贴又要变成指责了,到时那些文雅些的夹枪带棒的之语又要往关嫂子身上招呼了。” “所以人性如此,只是三街九巷中的人说话粗鄙些,大族贵人、官夫人说话文雅些罢了。都是骂人的话,是粗鄙还是文雅,于被骂之人而言,都是一样要生气,要发怒的。”虞祭酒叹了一声之后,看向温明棠,“可惜这些事你懂,她却是不定懂罢了!” “实在不懂也不是什么头悬利剑的大事,只是这么多年一直憧憬着的官母做的不大好,容易被一个圈子里,那等有些出身背景的官母耻笑罢了。不理会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关起门来过日子也不妨事。”温明棠说道,“更遑论她这年岁重新学着官夫人那套做派,强行要同那些官夫人交朋友也不定是什么好事。官夫人中品行好的自会体贴她,不会多话,也不会胡乱插手他人闲事。那等品行不好的,自是会从根上开始挑刺的。便是关嫂子将那些礼仪做派学的再好,农妇出身的背景在那等人看来都是’上不得台面‘的。” 虞祭酒点头应了一声,却又掀起眼皮看了眼那厢言笑晏晏说话的女孩子,说道:“话是极有道理的,但你还是体贴了!少说了那品行如寻常人一般的官夫人了。品行好的有,不好的也有,可多数人其实同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没有那么挑刺,也没有那么体贴,她做的略微差些,不会吭声,若是实在太差,也是要嘀咕两句的。” “多数人也只是普通人而已,是普通人便有各种各样的毛病。”温明棠笑着说道,“事情也只有等遇上了才知道如何解决。眼下还不曾遇上,自是体会不到的,也明白不了祭酒的用心良苦。” “是啊,所以我才想着还是算了,此时不是劝的时候。”虞祭酒说到这里,目光才略过面前的女孩子,落到了女孩子身后正巴巴对着阿丙和汤圆手里那吃食咽口水的小书童身上。 他同面前的女孩子方才这一番谈话,若是放到年长些的,如纪采买这等人面前,怕是会面色凝重的开始思虑起世事来了。可此时公厨里只有两个半大的孩子同一个连半大的年纪都够不上的孩子,再有意义的道理在那三个孩子眼中也没有那烤红薯同里头夹着的软糯年糕来的吸引人。 “果然啊,事情只有到遇上了才会体会得懂与明白。”虞祭酒说着,喊了声’墨香‘。 那厢听到虞祭酒唤自己名字的小书童墨香连忙“诶”了一声,两手规矩的,学着国子监里那些学生做了个礼,方才贪馋的脸色也瞬间收了起来,小脸严肃的看向虞祭酒,问道:“先生,可是有事吩咐?” 八岁小童强行做出这般老持稳重的样子看的虞祭酒忍不住摇头失笑,却也知晓身边这小书童乖觉认真的很,遂干咳了一声,瞥了眼那厢将红薯年糕递给墨香的汤圆和阿丙,点了点头。 得了虞祭酒的首肯,小书童墨香这才转身伸手去接汤圆和阿丙递给他的红薯年糕,接时还是伸出双手接的,一边认真的道谢,一边不忘给出承诺“往后,我阿母若是做了好吃的,定也拿来分与两位小师傅”。 小童小小年纪这般做派看的汤圆和阿丙两人忍俊不禁,一面笑着,一面说道“不用不用”云云的。那小书童墨香却是坚持“定是要的。” 虞祭酒见状,便对一旁的温明棠说道:“他去岁时曾食过家中堂弟的一串糖葫芦,堂兄弟二人玩的好时,自是好的跟一个人似得。一次起了争执,那堂弟张口便提起了’曾送与他一串糖葫芦‘的旧事,借着这串糖葫芦的恩情,指责他“没良心,忘恩负义!”。他一贯面皮薄,家中教导又是严厉,这话一出,自是当场红了脸,落了泪,立时跑着回去买了串糖葫芦还给他那堂弟了。” 眼前这小童墨香虽只是书童,却是虞祭酒身边的书童,往后长大了是能在国子监听课的,日常偶有不懂的课程还能向虞祭酒请教。这等书童自不似寻常人家那些人牙子买来的小童,虽同那等含着金汤匙出生,能直接进国子监读书的大族公子相比略差些,可也家境殷实。且若家中不同虞祭酒沾些关系,是当不上这书童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家中世代经营纸墨坊的墨香家中光长安城内便有数家纸墨坊了,自是自幼便接受过礼仪教导的。 看着那厢坚持要还这“红薯年糕”的“恩情”的墨香,温明棠笑了,说道:“还真是人教人,千百次也不定会;事教人,却是一次就会。这一串糖葫芦教的墨香不肯轻易欠人恩情不还了,毕竟指不定这恩情哪日从对方嘴里说出来,就变味了。” 虞祭酒点头,看着小书童墨香将红薯年糕送至唇边咬了一口。红薯的味道他自是尝过的,看汤圆和阿丙二人烤的红薯中那橙黄的内陷,也知定是个绵软甜蜜芯子的红薯,美味的紧。那软糯的一口咬下便能长长的拉出一条丝来的年糕,倒也不是想象不出那等味道,二者包在一起,食起来那味道……虞祭酒想象了一番,便也笑着对阿丙和汤圆道要一份这随手一包,便做出的新吃食。 那厢的阿丙和汤圆闻言自是不敢怠慢,又问了声温明棠,见温明棠也要之后,便撸起袖子开始做了起来。 原本是阿丙和汤圆两人尝个鲜的吃食,自是只用刀随意划拉了一下,也不管红薯外头那烤的焦脆的皮了,只边吃边拿牙将皮‘啃’了去了。 不过不管是给墨香的还是温明棠的红薯包年糕,阿丙和汤圆皆是认认真真的去了烤红薯的皮,将那红薯馅挖出来铺在油纸上,中间又加上了一条软乎乎的年糕,而后便如包饭团一般以红薯为外皮包住了里头的年糕。 “其实红薯外头再加层年糕也成,不过如此一番,红薯便由皮变成馅了,又成一个新吃食了。”温明棠看着手中油纸包里的红薯年糕,说道。 食了一口这香甜软糯的红薯年糕的虞祭酒闻言,便顺着温明棠的话往下说了下去,他道:“外头加的年糕改成江米的话,便又成了红薯年糕馅的饭团了。” “红薯年糕馅的饭团,外头那层江米改成饼子的话,又成了红薯年糕饼了。这几样事物单吃便好吃,味道又不突兀的东西怎么包着吃都不难吃的。”温明棠笑着接话道。 “这还不是因这年糕与寻常可见的年糕不同的缘故?”虞祭酒品着那口感远比日常所见的年糕软糯上不少,且放冷了也不会变硬的年糕体,看向温明棠,“可见即便是听起来简单,做起来亦简单的吃食,要真正融合的味美,亦有要细致注意之处的。” 第五百一十四章 红薯年糕(二) 那厢正同小书童墨香吃红薯年糕吃的高兴的汤圆和阿丙听虞祭酒提到年糕了,便立时高兴的说道:“祭酒真厉害!这年糕确实不是外头买的,是温师傅自做的呢!用了鸡蛋、牛乳、细糖与江米粉调的,原本只放了这几种食材,食起来那口感软糯的很。不过温师傅后来又加了些寻常的米粉进去,如此一来,比起纯粹的软糯,又多了几分弹牙,味道便更好了。空口食便美味的紧呢!” “我亦觉得这年糕食起来软糯与弹牙的度拿捏的刚刚好。”虞祭酒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温明棠,“想来掌握这软糯弹牙的度没少费那多次尝试的工夫。” “一窍通而百窍通,只试了几次,便差不多了。”温明棠笑着晃了晃手里油纸包裹着的红薯年糕,说道,“倒是这红薯,今日这红薯食起来本就美味,便不需再加旁的东西了。若是买到了不够甜不够香的红薯,便须加些熬炼成浆液的甜牛乳进去了。” 一行人这里正笑吟吟的说着红薯年糕,虞祭酒那厢便接话道:“这京城大小衙门里的厨子,你这丫头算得最偏好牛乳这事物的那等厨子了。当然,牛乳这物在你手中也用的确实是好,算得物尽其用了。” 林斐便是在众人正谈着牛乳与年糕时走进的公厨。 看他进来之后便径自走向台面,台面后的汤圆和阿丙不消他说便主动开始做起了红薯年糕,便知这吃食他定是已然吃过了。 果不其然,待得林斐走至台面前,汤圆和阿丙便已将做好的红薯年糕递过去了,林斐接过两人做好的红薯年糕才送至唇边咬了一口,一旁的虞祭酒便笑着开口了:“那位……走了?” 林斐只一看虞祭酒脸上揶揄的表情,便知他口中的那位指的是谁了,遂点头道:“来谈案子的事的。闲扯了不少废话,案子的进展却是不算大,吃了顿午食便走了。” 虽说方才长安府尹只在公厨门口略略站了站,并未进去,可显然在公厨里同温明棠等人论‘蚕豆’的虞祭酒早注意到了他的存在,方才赵由提着食盒来领午食时,虞祭酒便在笑了,此时一听,脸上笑意不减,继续揶揄着说道:“原是忙公务,那确实是不能打扰的。只是怎的既走到公厨门口了,还藏头露尾的不进来?” “还不是因为子清、子正的事?他不好意思同你碰面。”林斐说到这里,不忘对虞祭酒道,“今日办案时,顺带问过了,当初那几位说风凉话的,确实是长安府衙请的,祭酒没找错人。” “我便知道是他!”虞祭酒闻言“哼”了一声,说道,“事情不好办或者想祸水东引时,总有几个经过的路人适时的跳出来‘讲大道理’,哪有这么巧的事?” “有些事确实不好办,”林斐咬着手里的红薯年糕,说道,“借‘悠悠之口’来办事也确实算得一种办法。” “有时确实如此,”虞祭酒虽是清流名士,可世情也不是全然不懂,没有一听这等‘悠悠之口’的话便皱起眉头来指责,而是顿了顿,又道,“只是‘三人成虎’,有时‘谣言猛于虎’,这‘悠悠之口’用起来也需适度。”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道了声“祭酒说的是!”之后,走至虞祭酒的对面坐了下来。 待他坐下之后,便见虞祭酒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林斐见状自是依言凑了过去,听得虞祭酒夸了句温明棠‘这丫头了不得,真真是颇有几分温玄策当年风范!’之后,便将他同温明棠方才谈的话说了一遍。 眼前这位与斜靠着台面含笑立着的那位都是那等不需人将话尽数点透,只开个头,便能领悟之人,自是叫虞祭酒谈起话来觉得尽兴。方才同温明棠一番谈话,一旁的听客却是墨香、汤圆与阿丙三个只顾着盯那红薯年糕流口水的孩子,自是叫虞祭酒有些不尽兴。唔,虽然,这红薯年糕确实味美就是了。 眼下又来了个能听得懂话的听客,虞祭酒自是一下子来了兴致。 对面的听客林斐的表现倒也对得起虞祭酒起的这一番兴致,安静的听完虞祭酒的复述之后,便点头,虽面上表情变化不大,只是平静中带了几分思量,可看他那表情,虞祭酒便知他听懂了。 当然,林斐口中说出的话,也证明了他确实听懂了,且能同虞祭酒以及温明棠将话题谈下去。 “‘大善人’们的嘴确实是不需花钱,没有成本的。自是一张嘴来回折腾,左右不需他们花钱,也没有哪条律法能治这些张口闭口‘仁义道德’,真正需要其出力时却是一个子儿都不出的大善人们的罪。关嫂子与子清、子正三人往后的日子好坏也不需他们负责。那担子与责任是子清、子正他们自己的,往后因着大善人们那一张嘴酿出的祸事亦同样是要子清、子正他们自己承担的。不过若是循着他们那一张嘴做事,三人当真费力将日子过好了,‘大善人们’又要凑上前来开始邀功了。若是子清、子正他们不理会,怕是背后还要被指责‘没良心’,辜负他们当时那一张嘴的教导了。”林斐说道。 “教导?什么教导?”虞祭酒闻言冷“哼”了一声,说道,“我掌国子监近二十年,难道还能不明白‘教导’二字的真正份量?” “张口一说,说两句‘儿不嫌母丑’,‘要认真读书’的大道理的话便叫教导?”虞祭酒哼道,“那我这国子监学堂也不用开了!将学生教的识了字,而后寻个识字的,将那些大道理与四书五经的各式典籍当着所有学生的面诵读一遍。接着便等着,看这些学生自己是否能科考入仕,官运亨通了。对大多数听了这一遍诵读之后,科考没有成名,前途也不好的,便全当没看到,左右这些学生与他们非亲非故的,便是饿死或者犯罪入狱也与他们无关,不消他们负责。便是认真听了他们诵读的四书五经典籍,照本宣科的做事,依旧过的不好的,那也与他们无关,难道还能追究这些大善人的责任不成?可这种与他们无关又不是绝对的,对那种科考入仕,官运亨通了的学生,这些大善人又要主动凑过去,自称自己那一遍诵读居功至伟,全然不提这些学生自己的努力与背后种种机遇了。真个是全凭一张没有成本的嘴,断章取义的将所有好处与丰功伟绩都往自己身上套!” 林斐听到这里,也跟着摇头笑了,他抬头看了眼虞祭酒,说道:“祭酒是真名士!” 要做事,拿手上办的事说话的,哪里仅仅只是他和长安府尹这等做事的官员?哪怕是外人看起来“跳脱于世俗之外”的清流名士,亦是如此。即使是看起来用一张嘴教书育人的国子监祭酒,亦不是光用一张嘴教大道理的先生。 这世间很多事都是好说不好做的。 “这世间的‘大善人’可不止这一种,”林斐赞了句虞祭酒所言,话题一转,对虞祭酒挑挑拣拣的说起了今日刘家村的一番见闻,他道,“今日我同长安府衙合作办案,走了一趟那山野村落,却是亦同样见了个‘大善人’……” 似“童大善人”这等乡绅饶是连自诩见多了各路山野乡绅的长安府尹都连呼“不曾见过”,更别提虞祭酒了。 听林斐说那“童大善人”的过程之中,虞祭酒气急之下拍食案的动作都做了不知多少回了。 虞祭酒是越听越气,那厢的汤圆、阿丙以及小童墨香却是听得似懂非懂,不过虽是未必全然明白这童老爷阴险手腕背后的意义,可那刘家村村民的现状以及那刘家村的阴邪村祠却是听的他们既惧又怕的。 旁的事未必全然懂,可“人不吃饭要饿死”的道理,以及那饿肚子的感觉,三人还是懂得,懵懵懂懂间听懂了‘童老爷将钱吃了,逼人去乞讨’的话,顿时吓的脸色一片青白。 温明棠亦是个听得懂刘家村之事的人,此时斜靠在台面那里,身边围着墨香、汤圆同阿丙,听三人懵懵懂懂的自林斐那一番刘家村之行的见闻中拎出了那句“童老爷将钱吃了,逼人去乞讨”的话,顿时失笑,面对面前几张严肃惶惶的小脸,想了想,点头道:“你三人说的确实不错,就是那般!” 虽然不定明白“童老爷吃钱”的意思,可这话确实总结的颇为到位。 看了眼那厢正说刘家村之事的林斐和虞祭酒,温明棠朝两人点头打了声招呼之后,便带着墨香等人出了公厨,没有继续打扰两人相谈。 小书童墨香离开公厨时,还一板一眼的向虞祭酒施了一礼,而后一路倒退着离开了公厨。 林斐看着面前的八岁小童学着大人模样做出的“知礼”举动,直到墨香倒退着跨过了公厨的门槛,他才开口了:“祭酒身边这小书童这般知礼的举动,若是放到寻常人以及心善些的人眼里,或许会觉得有趣,打个趣云云的说他老成;可若是放到那等挑刺之人眼中,怕是少不得被指摘吧!” 这话一出,虞祭酒便点头道:“是啊!先时便遇到过看到墨香那学着大人做派,行知礼举动的人嘲讽我这小书童‘待长大后定是个满口’之乎者也‘的酸儒的,嘲讽墨香不似跟随的名士一般举止不羁,反而行为如此刻意,道其一瞧便是个木讷不甚灵光的。”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叹了一声之后,才语气复杂的继续说道,“却不知我幼时也是如墨香这般的,既要做名士,自是要先学会知礼而后再学不羁的。连礼都不懂,又谈何不羁?” 外人看那名士潇洒不羁只觉对方这一举一动做出来恁地洒脱,却不知这所谓的洒脱亦是要拿捏一个’度‘字的,若是不先将那所谓的’礼‘吃透彻底深入骨髓了,又如何掌握的好这洒脱的’度‘? 且礼字之外,所谓的潇洒名士亦同样是手头有拿得出手的真本事的。 “昔诗仙李白被人称之曰’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长安城里,学着做了几首诗词,而后效仿其在酒坊过夜的不少。外人路过时所见却皆是以一句’酒鬼‘称呼了事的。”虞祭酒对面前的林斐说道,“却不知酒鬼随处可见,诗仙却是千古难得一遇。那斗酒百篇的诗作又岂是随意粗浅的学着做的几首诗词能比拟的?” “前些年,曾有人效仿诗仙,醉酒后在长安城朱雀门上刻诗,结果险些吃了官司。家人好不容易使了大力气将他保出来,他还不满着念叨’众人皆醉我独醒‘,话语间的意思忿忿至极,”虞祭酒说道,“且不管那长安城朱雀门的守卫不是吃干饭的,便看他那刻的自作的诗,有几人记得?倒是诗仙那句,都过去多少年了,换了朝代了,虞某却是依旧记得。”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林斐接话道。 “就是这句!”虞祭酒虽此时是坐在大理寺的公厨里,而不是他国子监的书房之中,却还是忍不住拍着面前的食案,连连点头,说道,“那首诗的前两句亦是颇为有名。”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林斐看着面前的虞祭酒又接话道。 虞祭酒听的连连点头,以手拍打着面前的食案,激动道:“便是这两句!虞某觉得这两句实在是妙极了,一想至你先前曾说过的子清、子正二人出身背景之事无法更改,不当纠结于这等无法更改之事,岂不正应了那一句’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至于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既知烦忧,又何须理会这些’乱我心者‘呢?”虞祭酒拍着食案,哼道,“这等’乱我心者‘不过是些张嘴没有成本的虚伪大善人罢了!” 恭敬的退至公厨门口的墨香听着公厨里传来的虞祭酒拍打食案的声音,忍不住担心的往里看去,看虞祭酒对着林斐如此激动的模样,忍不住惊讶道:“先生今日不曾吃酒啊!”对上一旁朝自己望来的温明棠,他解释道,“夫人曾说了不准先生在国子监里吃酒的,说是免得吃酒误了事。” 看着小书童一脸担忧的样子,温明棠忍不住笑了,她摇头道:“你家先生不曾吃酒,只是一样的诗,读出了百样的解,有感而发,难免激动罢了!”说到这里,她看向那厢正平静的看着虞祭酒发了好大一通感慨的林斐。 待得虞祭酒这一通感慨在小书童墨香的担忧中尽数抒发出来之后,林斐这才开口了:“林某有个不情之请,想请祭酒帮忙。” 第五百一十五章 红薯年糕(三) 这话一出,正拍打食案的虞祭酒便下意识往后一仰,抬头看向面前突然出声的林斐:“你这一句倒是俗了!” 看着身形从向自己靠近改为后仰的虞祭酒,林斐心知这般由近及远的可不止他与虞祭酒二人身形间的距离,还有方才那一番谈话正兴时那片刻的引为知己的心间的距离。 不过既在其位,自要谋其事。国子监祭酒教书育人知晓世事,却并不定要跳入那世俗红尘的染缸之中的,而他与长安府尹这等人却是终究难以免俗的。 名士这种事不适合他林斐,也不适合长安府尹。 “林某办的就是俗事,自是免不了落入俗套的。”林斐看着面前重新打量与审视起自己来的虞祭酒说道,“这刘家村的事细究起来,那姓童的身上烂账不少,既是出手了,那自是当尽可能的,将所有能治的病症都治了。若是得过且过,小病不治,将来也不知会酿成什么样的祸患来。” “医者对病症不管,死的是一个病患。每每发生这等事,那病患的亲人家眷皆是要抬着棺材闹上医馆的,可见人命这种事马虎不得。”林斐说道,“一条人命尚且不能马虎,更遑论为官者要治理的‘病症’若是出了问题,造成的后果便往往不是一两条人命的事了。” 虽不理俗事,可虞祭酒显然也是知事的。不止他是知事,那些与他交好的所谓名士,亦不是众人心中以为的那等不食人间烟火之辈。 就似想要洒脱不羁,便须先学会知礼,想要真正的不理俗事,也是要先学会明晓俗事的。 这一点,自虞祭酒方才同温明棠的那一番交谈中亦看得出来。 既看懂了虞祭酒,林斐自是开口提了这个不情之请。 虞祭酒闻言只略略一愣,也不消片刻,便回过神来,看向林斐,问道:“你能寻我,且我还帮的上忙的地方……莫不是与那童姓乡绅每每都能及时收到的时疫消息之事有关?” 林斐点头,道:“正是此事。” “先帝在时那便是一笔糊涂账,似这等时疫之事从信使入京被安置在驿馆开始,一路兜兜转转的往上要经过多少衙门?又有多少官员会牵扯其中?”虞祭酒思忖了片刻之后,看向林斐,“恕我直言,便是我愿帮忙打听一二,且不说你我终究不涉朝堂这些事,便是涉及其中,兜兜转转数个衙门牵扯在内,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查起。” 先帝在时朝堂之上的那些事,就似一团繁杂混乱的线团一般,便是内行人也未必能一眼看清其中关键,更遑论他这个外行人?虞祭酒坦言:“我自忖怕是有心无力的。”说到这里,看向面前面色未变,依旧如常的林斐,思及先时他出言时的清明,又觉得他不会提出这等强人所难,根本办不到之事,于是想了想,便又说道,“或者你且指条明路,虞某力所能及时,自是愿意出面帮这个么的。” “祭酒说的不错,这上奏时疫之事牵扯的衙门实在太多了!各个衙门之间又藕断丝连,刘家村这点芝麻大小的事放到朝堂之上怕是连水花都溅不起来,自是不适用‘快刀斩乱麻’这等手腕的。”林斐说道,“既然不能快刀斩乱麻,便只能换个办法了。” “虽每回时疫,因着涉及的地方,以及各地方官员所牵扯与对应的朝堂势力都不同,自是放到每一次时疫本身,一件一件细查下去的话,也不知要查到什么时候了。”林斐说道,“可那童姓乡绅有趣便有趣在那大小七十六场时疫中场场不落。这场场不落,无一遗漏,便显然不是那朝堂各自对应的地方势力所能掌控的了。” 这话虽涉及朝堂,可因其理并不深,算得浅显的,虞祭酒自是明白的。就似某几年的科考主考官是江南地方豪族出身,那几年科考入仕的子弟但凡为官的皆参与过这主考官的府宴,哪怕有些科考子弟后来外放出京了,也年年过年时皆有年礼自地方寄来,算得这主考官的门生来。这些门生所在之地若是发生时疫,派出的信使来京往往是才下榻驿馆,便会立即前去主考官府上提前告知时疫之事,这主考官因此会在这些门生所在地发生的时疫之事上插手也不奇怪了。 除却科考的,还有出身同乡宗族的,甚至娶的妻族,亲人连襟之间有关的,皆有可能各自抱团成一方权势,甚至同一个官员身上所牵扯的权势往往还不止一方。是以这等关系自是纷乱如乱麻一般,让人难以分清。 “乱麻分不清就不用管了,”林斐说道,“只看那一头一尾便好了。” 这姓童的乡绅虽玩弄人性极为厉害,可到底还是有弱点的。 …… 这弱点让同林斐商议了一番之后,离开大理寺的长安府尹颇为感慨,回去的路上因着一直在想他同林斐方才所谈之事,便不曾开口说一句话。 这沉默不语的表情落在身边人的眼里便有些不安了。待回到长安府衙,长安府尹径自走入书房之后,几个差役立时推了推那日常最是得宠的小吏,示意他赶紧进去听听府尹大人的口风。这刘家村的事若是大人不想查了,他们便寻个借口从那刘家村撤了。左右这告官的刘老汉夫妇瞧那样子也不似是真心想要求公道之人,而是纯粹只想拿钱了事的。 在他们这些长安府衙中办事的人看来,最贵的可不是那等贪滥之徒想要的百两、千两甚至万两的银钱,而恰恰是那等不贪之人想要的“公道”二字。 “府衙的公堂之上什么最贵?”这是他们日常下值,与同僚喝酒时常唏嘘谈论的话题。 “公道!” 这话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毕竟府衙的公堂本就是主持公道的地方。按说每一件上到公堂之上的事,随着堂上的长安府尹手头那块醒木“??”的一声一敲,案子了结,当都是堂下的告官之人得了公道之后才离开的。 每个寻常百姓以及他们进府衙的前几年都是这么以为的。 可到后来,在衙门里呆的时间久了,才发现哪怕是在公堂之上,公道二字也是最为珍贵与最为不易求得的。 这也是先时看到陆夫人那年岁,撑着一副被蛊毒蚕食多年的身体,到府衙求公道时,衙门上下众人心境皆如此复杂的缘由了。 这世间事皆是好说不好做的,外人一句“青天大老爷!”真正做到有多难,他们自是深有体会。 公道难求,不止在于被告官之人会寻出各种各样的由头来狡辩以及借用律法的漏洞来推脱,也不止在于被告官之人会寻出各种门路的可以压制那公堂之上审理案子的官员的权贵来插手此事;这两者只要不是那等天真到不曾接触过世事的,都知晓会有这等阻力,算得明面上的阻力。 可明面之上,实则还有暗地里的阻力。那告官之人即便是在堂下下跪之时哭哭嚷嚷的求公道,案子审到一半,却突然撤状了的,也多不胜数。 十两、百两买不到告官之人的“公道”,那“千两”、“万两”呢?便是告官之人不求银钱,他的家里人呢?父母呢?妻儿呢?有这些钱,足可一世衣食无忧了。至于怕被外人说道……这种事又怎会被外人知道呢? 只要外人、朋友、四邻街坊不知道他们收了银钱,那他们便还是众人眼中那个求“公道”之人。至于这次撤状,只是因为证据不足等等原因,待得下次证据确凿了,他们还会来衙门“求公道”的。至于什么时候证据确凿了……这世间诸事繁杂,过个一年两年的,很多人便逐渐淡忘了,事情也就这么“自然而然”的了结了。 似这等靠“时间”的遗忘来解决事情的可不比那等放到公堂之上解决掉的事情少。 有些人虽是收了钱,可还要寻个由头遮一遮,这刘老汉夫妇的心思却是连遮都不用遮了。 同样,心思不用遮的还有那来告官的陆夫人。一开口,就在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些权贵之间的事尽数抖落了出来,如此不留余地的做法,一看便知是直接断绝了自己的退路。 若非如此,那被告官的兴康郡王府早花钱买下这公道了。 这陆夫人的公道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刘老汉夫妇的公道要买却是容易得很,不止能买,中间还能讨价还价一番,压出个最低价来。 这也是长安府衙这些差役们的想法,那厢乡绅把刘老汉夫妇的公道买了,他们便能自刘家村撤了。 左右都是要撤的,衙门里的人也没有这么闲,自是懒得白费那工夫。 看着眼前推了推他,示意他过去探口风的同僚们。小吏叹了口气:这事若放到平日里,他定是与这些同僚的心思是一样的。可今日,看着自家大人这般一路沉默不语,又思及大人与那位大理寺的林少卿谈完话出来之后的反应,小吏心道这回同僚们所求怕是要落空了。 这刘家村的事,一时半会儿可撤不了。 只是虽然知晓同僚们想撤出刘家村的愿望要落空了,可面对同僚,小吏还是没有立时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点头说道:“我进去打听打听!”说着便快步向长安府尹此时所在的书房走去。 在同僚眼里,他只是嘴甜、勤快些罢了,因着家里祖上一直在衙门里做事,自是同大人比寻常人走的更近一些。既如此,他便也当表现的只是嘴甜、勤快些,而暂时莫要表现出什么见解比旁人更高一些的举动来,惹的同僚们不悦。 至于大人日常夸赞自己的“机灵”,鼓励自己亦试着读些书,试着科考什么的便不与同僚说了。 若是科考能考上,同僚们自会知晓,若是不能考上,却提前说了,往后考不上亦不过是涂添笑料罢了。 在大人身旁跟了这么多年,他亦学了不少呢! 同僚之间,若是哪个走了狗屎运娶了个有些银钱的夫人,都少不得背后被人嘀咕“运气真好,吃得一手好软饭”云云的,语气之中满是羡慕。这等羡慕往往再往前一步便是嫉妒了。告到衙门里的案子,因嫉妒不平而酿出的祸事还少么? 所以事情未做之前还是莫说了!待哪日当真科考考上了,且不说有了这名正言顺的身份之后,算得正经“官身”了,自是比起原先跃了一阶,同僚也不敢道出什么诽议之语来了。便说这得“官身”的途径也并非什么捷径,而是正儿八经考上的。科考这一事又没有什么门槛,那些书随便哪个书斋里都能买到,他能科考,旁人自也能。若真有那一日,面对同僚的恭贺,他也好拿一句“大家都可尝试,左右素日里闲着也是闲着”的话共勉,少却不少言语纷争,也能减少同僚“不平”引来的祸事。 思绪晃了一圈,小吏走至书房门前敲了敲书房的门,听得里头自家大人一声“进来”之后,这才推门进入,而后便转身朝正打探着这边情况的同僚点了点头,见同僚亦朝自己点了点头回应之后,这才关上了房门。 大人谈话时有关门的习惯,他这举动自是没有错。只是关门时也是要跟同僚打声招呼的,免得招来同僚的挑剔与指责。 这一番举动落在长安府尹的眼里,长安府尹只掀了掀眼皮,顺口夸了句:“你如此谦逊,倒是免了不少口舌之争。” 做了这么多年父母官,自是经历的事不少。不止那地主乡绅与村民的事见的多了,似衙门这一亩三分地里,同僚之间互相使绊子,背后议论,最后因着底下人的嫉妒相争,办事推诿而险些引出祸事的事也是经历过的。 小小的衙门里,需要注意的事多得很,顾头不顾尾往往会酿出祸事来。有只顾着在他这里认真做事,却忽视了同僚之间的关系而被挤兑,由此在需要差役办事时,遇到差役推诿,结果衙门的官兵晚到一步,让犯人跑了的;亦有只顾着与同僚处理好关系,顾忌同僚的感受,却把他这里的事办砸的。 眼前这小吏却是不止做事机灵,同僚之间的事亦处理的好,自是令他满意的。这两点听起来虽不难,可真正做好的,却甚为少见。 得了长安府尹的夸赞,小吏不好意思的挠头道了句“应当的,免得惹来麻烦”之后这才将同僚的话复述了一遍,问道:“大人,刘家村那里……要不要撤?” “你说呢?”长安府尹掀了掀眼皮,自是知晓问话的小吏是明白自己的意思的,而后摆了摆手。 小吏见状松了口气,立时说道:“看来这事也就我等瞧起来有些难,大人却是已有对策了。” “马屁精!”长安府尹闻言笑骂了一句,而后才收了笑,说道,“不是我有了对策,而是那位姓林的昔日神童有对策了。” 第五百一十六章 红薯年糕(四) “世人能逃脱一个‘贪’字的极少,更遑论这些时常为人在背后诟病的地主乡绅了!”长安府尹还记得林斐当时的话,“比起这些只图利的地主乡绅来,姓童的不只要利,还要名,自是更贪的。” “林少卿你还少说了一点,他还不想出钱,只想空手套个名利双收!”彼时的长安府尹闻言没好气的顺口道了一句,“还真真是什么好处都想占了,这世间哪来的这等道理?” “大人说的不错,姓童的乡绅远比常人更贪便在于‘什么好处都想占了’这一点之上。”林斐对长安府尹说道,“但凡入了他眼的,从他眼前走过的,就莫想留下一点半点了。” “世人背后骂那等奸商常说其‘雁过拔毛’的,这姓童的怕是更甚一筹,‘雁过只剩毛’了,只要有办法,便能把大雁扣了!”林斐说道。 这话听的长安府尹倒吸了一口凉气,拍着林斐面前那张案几,气道:“他还当真敢只给本府留几根毛不成?” “那还是顾虑刘家村这笔生意要继续做下去的情况了,”林斐瞥了眼气急败坏的长安府尹,凉凉的说道,“若是不消顾虑刘家村是笔长线的买卖,只想收了钱便走,且还无人能够制约他的话,怕是那几根毛都不会给大人留下的。” 这话一出,长安府尹只气的连着拍了好几下案几,而后便开始直翻白眼,连着叹了数声“好好好!” “不过凡事过犹不及,‘尺度’二字至关重要。”林斐说道,“这般将眼前所能见到的一切,但凡可以吃的,通通都吃干抹净的举动,吃相实在是太难看了!” “可便是那吃相实在难看,引人非议,他若是不管,也不能拿他如何。”长安府尹此时已然冷静下来了,看着自己拍案几拍红的手掌,没好气的摇头道:“只要不管,又能拿他如何?” “不能如何。”林斐说道,“就似那‘孝道’二字的大道理只能桎梏那等性情中人以及顾虑世俗成见之人一般。对于不理会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所以,便是你我当着他的面戳穿他的心思,他闭眼全当听不明白,以一句‘大人多虑了,小民并未想这么多’搪塞过去,对这等装傻充愣的行径,‘指责’二字并不算得什么好办法。”林斐说道。 “是啊!”长安府尹瞥了眼林斐,接话道,“所以本府说过,刘家村之事即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糊弄过去,本府只负责求仁得仁,解决刘老汉夫妇二人所求的银钱问题,也少不得要借用头顶乌纱帽的势,更遑论旁的了。” “于大理寺而言,只要那两个新嫁娘的死不是她二人自己想不开自尽的,只要是人命官司,便能深挖。”林斐说道,“从刘家村上下人人‘装瞎’的现状以及那两个新嫁娘下葬之仓促中,我有预感,这一桩人命案,同以往那等难寻线索的人命案相比,其取人性命的直接手段当是不高明的,甚至可说是粗糙的。” “这话都不用你这专司人命案的大理寺卿来说,明眼人一看便知。”长安府尹闻言没好气的说了一句,“你现在寻个由头去将那两个新嫁娘的尸首挖出来,指不定还能找到这二人是死于‘他杀’的直接证据来。比起那等手法藏的极深的人命案,这里的人命案坏就坏在‘人’这一字上。” 林斐点头,虽说长安府衙并非是那等直接管理人命案的衙门,可这等人命案子也不是没有接触过的,是以于这等事上,长安府尹自不是两眼一抹黑的,且因着经手的案子以及事情多了,甚至可说是颇有几分经验的。 “便是从新娘的尸首上寻出‘他杀’的证据了,这‘物证’齐了,‘人证’又要如何来寻?”长安府尹摇头道,“这刘家村上下人人皆是‘假瞎子’、‘装糊涂’,在这等地方寻个靠谱的,不会被钱收买的人证简直难于登天!” “所以这个案子同旁的案子不同,旁的案子可从案子本身直接下手开始查,这个案子却是治案先需‘治人’。”林斐说道,“办案子少不得搜寻各式各样的线索,‘物证’是死的,不会说谎,‘人’便不一定了。既是活的,便有自己的考量。这刘家村村民身上又藏着诸多秘密,生计问题也好,那狐仙身上每年一层不知哪里来的金衣也罢,种种皆是大秘密。甚至那金衣来历若是不妥当,触碰了律法,那这些村民本身便是’犯人‘。大荣律法,那等身上涉案的’凶犯‘所言除非证据确凿,一般而言不能随意采信是有道理的。更何况事情就发生在刘家村这一亩三分地之上,这刘家村里的种种事若是全村村民皆揣着明白装糊涂,人人皆参与其中的话。那比起寻常的’凶犯‘,这些人甚至皆有可能是死去的新嫁娘这桩人命官司的直接或者间接的’嫌犯‘,如此……这些村民口中所说的事情可不定是真的了,便是真的亦是无法采纳的。” “难怪你如此盯着刘家村这乡绅,想要想解决刘家村的病根了。”长安府尹闻言,叹了口气,说道,“不将刘家村里藏着的这些秘密尽数翻出来,将可能直接牵涉其中之人办了,将这病根刨了的话,这新嫁娘之死的案子,你大理寺根本无法开始着手彻查。” “大人说的是。”林斐说着,看向长安府尹,说道,“这案子就在眼前,可林某却查不得,自是要先寻治这’地方病‘的大人来解决这’地方病‘了。” “林少卿真真是好一手厉害的盘算,先时说的那般打动本官,却原来说到底还是为了办你自己的案子。”长安府尹彼时说着,一口猛地将那茶盏中的牛乳茶尽数灌入口中,仿佛多吃他大理寺衙门几口吃食,便能讨回几分被摆了一道而丢掉的面子一般,他哼道,“你自己道那乡绅借鸡生蛋的本事高妙,如今自己想办案,不也好说歹说的将本府架在这里,劝说本府来治这刘家村的’地方病‘了?” “比起那乡绅,林某自忖自己还是不同的。”林斐看着再次迟疑起来的长安府尹,笑着说道,“林某早知说实话会令大人再次变的’圆滑‘起来,却还是选择了说实话,是因为林某从不骗人,也不隐瞒大人,更不会如那乡绅一般打着各种各样的幌子来借大人生蛋。” “大人觉得林某的话打动了你,不过是因为林某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服了大人而已。”林斐说道。 长安府尹听到这里,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道:“说实话,这刘家村之事还是不好办!”他道,“如今刘家村这事就如同去那赌场里,开口劝那些赌桌上的赌徒’莫要赌了,赌博害人害己‘,你觉得有用处么?” “若是当真有用处的话,那些赌场东家也不会老老实实的如官府所言的那般,在赌场里写上’小赌怡情,大赌需谨慎’这些字,依官府所求办事了。”长安府尹说道,“便是他们知道这些话写在赌场里也没用,这才老实的写了,对外还能道自己是个老实按照官府所言办事的良民呢!” “若这些话当真有用,这些赌场东家又怎肯在那墙上写下这等话?早联合起来跑到官府门前闹事,嚷嚷着官府不公,打压老实本分的商人了!”长安府尹摇头,说道,“这墙上写字的要求便是近几十年出来的,本府这几十年又在周边各地当父母官,自是最清楚这些事的。最开始下放这等要求时,除了几个刚开赌场的新手东家之外,那等越大的赌场,经营得越久的,便越是‘老实本分’,越是听话。便是那等新手赌场东家,除了最开始的一个月,后来也不来官府了,皆‘老实本分’的按规矩办事将劝谏之语写上墙了。” “三百六十种行当,似赌场东家这等,对官府‘有求必应’,甚至连在墙上写‘自砸招牌’的话语也肯照做的,除了赌场东家之外,也只有前朝那等卖五石散的了。”长安府尹说道,“单从‘听话’二字上来看,这些赌场东家才是最‘老实本分’的。外面要再寻个如此‘老实本分’的,莫说是那等经营商铺的商人了,便是日常做活的寻常百姓,也不见得如此‘老实本分’的敢自砸招牌的。” 看上去是如此的老实本分,行为亦是如此的叫人挑不出半分破绽。可古往今来,提及‘老实本分’经营的,却从来没有赌场中人。足可见‘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句话是有些道理的。 “你先时的话能打动本府可不是因着那些所谓的道理,而是种种人情世故、综合利益考量之下打动的本府。”长安府尹坦言,“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不提那等‘强人所难’的要求。如今刘家村这事,本府便觉得有些棘手。你若是还想打动本府,也莫单凭一张嘴张口便来,且指条路。” “当然,本府也不是占你大理寺的便宜。只是你那案子想查,这刘家村的毛病便需先治。”长安府尹说道。 “这是自然,林某不占大人的便宜,大人也不占林某的便宜,你我合作办案而已。”林斐点头,说道,“既是合作,那整件事便成了一件事了,先一同治了这刘家村,再查这新嫁娘之事。” 这话听的长安府尹再次挑眉,方才有一瞬他又‘圆滑世故’了起来,说到底还是因为林斐未将事情挑明。这倒不是猜不到林斐是个不提‘强人所难’要求之人,只是往昔打交道时,遇到过的那等‘张口就来’,将最难的事,最大的麻烦推给旁人,用大道理将他架在高处,逼得他四处奔波想办法解决的人着实不少。 那等真正带着‘办法’来‘寻人办事’的,真真践行‘合作’二字来寻他的,却是极其少见的。 既打消了长安府尹的顾虑,又坚定了长安府尹这一回也要当那青天大老爷的信心,令他从‘圆滑’中再次跳脱出来,自是因为林斐给出的解法可行的缘故了。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恰似那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林斐说道,“那乡绅……” 话还未说完,便被长安府尹打断了,他斜了林斐一眼,说道:“什么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本府算是领教到了。你如今真真是三口不离一个‘吃’字,‘吃相’才走,‘豆腐’又来了。” 林斐闻言只笑了两声,也知长安府尹只是随口一句抱怨,遂继续说道:“这乡绅的弱点如此明显,早已深入骨髓了。那大雁经过直接将大雁扣了的贪念自也不止在刘家村村民的身上。刘家村村民被他克的死死的,林某便一直在想什么人能将他克的死死的。” “或许正是林少卿你这等人。”长安府尹说道,“本府是同那乡绅打过照面且看过他那账本,查过他那底细之后,今日才同你一道去的刘家村。你却是两眼一抹黑,对那乡绅的底细一知半解的跟着本府过去的。可在那刘家村一亩三分地上待了前后还不到两个时辰,本府瞧着你这一双眼却是将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看透了。” “大人高看林某了!”林斐闻言,说道,“不过他身上或许沾了案子,林某与大人一个是大理寺卿一个是一地府尹,一方是官,一方则有可能是‘贼’,自是算得克星;不过我想说的相克却不是指的你我!” 不是他们,那又是谁? 长安府尹蹙起了眉头,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林斐再次说了起来。 “我便说他这弱点实在是太明显了,七十六次时疫,次次不落,实在是太贪了!”林斐说道。 这话两人已不止说过一次了,可这一次,再次自林斐口中听来时,长安府尹却是心头猛地一震,恍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猛地抬头看向林斐。 “每回时疫,中间经手的官员或许皆有不同,就似那一团乱麻一般令人看的眼花缭乱,难以分清。”林斐说道,“可那一头一尾却是从来不会变的。” “我若是这姓童的,要做到每一次时疫经过都能准确的吃到嘴里,不漏半块肉在外头,掐住那头尾便够了。”林斐笑着抬头,反问长安府尹,“大人,你说那时疫的头和尾又是什么?” 第五百一十七章 红薯年糕(五) 时疫最开始的原因自是纷乱的。有时是一地水源受了污染,有时是当地养的家禽家畜生了病,各种由头都有,这些皆是人力所难预测到的,自不是林斐口中的‘头’。爆发时疫的地方也是散乱分布在大荣各地,这地方以及涉及的地方官员亦不是林斐口中的‘头’。 如此……答案便很明显了。 各地信使入京之后需下榻的驿站驿馆算是头,到了驿站驿馆之后又各自遍寻朝中熟悉的‘大人’们提前告知此事,这也是每回时疫之中的不同之处,而后便是各部衙门的推诿,这些也都不可控。所以,再之后,要寻到可控之处便是信使带着太医署派出的治理时疫的太医们离京的时候了。 被林斐点破之后,长安府尹只在心里走了一遍每回时疫上奏的流程,便明白过来了,他道:“所以只查驿站、驿馆与太医署两地便够了?” 林斐点头,说道:“太医署去岁刚退下来的太医令黄老太医同虞祭酒交情不浅,他执掌太医署四十年,这四十年刚好便能将乡绅赚这七十六场时疫财的年限囊括其中,自是寻他没有错了。至于驿站、驿馆什么的,大人是长安城的父母官,以大人如今掌管京师地界的安宁,不曾闹出过什么大事来看,这驿站、驿馆里的事,大人亲自出面当是能查的一清二楚的。” 驿站、驿馆因着就在长安地界之上,属他辖内,他自是清楚怎么查的,是以驿站驿馆这件事长安府尹没有推辞,却对林斐要请虞祭酒帮忙之事有些犹豫:“国子监那位便是知世事又能知多少?你我皆知嘴皮子上下一碰同真正办起事来是两回事。” “便是他似那黄侍郎家的三闺女一般好打抱不平,热心肠的肯出面办事了,又要用什么办法来办事?”长安府尹摇头,说道,“似黄三小姐那般想办法将那原配、外室一锅端了,捅的人尽皆知,靠周围人的嘴皮子唾沫来淹死那没良心的奸夫同外室么?” “也就那奸夫还要顾虑名声!毕竟身在仕途,这等‘声名不好’的事会影响自身前程,这才不得已当着众人的面下跪求那原配原谅,又当众表示永远不会认那外室与那一双外室子女,才将事情揭过去了。”长安府尹捋了捋须,没好气的说道,“这事当时倒是引来不少原配正室以及正经嫡出公子小姐们的拍手称快,百姓也喜欢看这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桥段,这才夸那黄三小姐干得好,‘狭义心肠’云云的。事后不久,那奸夫同原配又手挽着手在人前演了几回‘冰释前嫌’、‘破镜重圆’、‘浪子回头’的戏码,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 林斐看着面前发牢骚的长安府尹,听他说着这些长安城里的事。能将长安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发生的事情说的这般细,可见对自家地界上的发生的事,长安府尹不曾马虎过,那面上的世故圆滑背后,长安府尹是颇为尽责的,否则也不能说起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来如数家珍了。 “那等嘴碎的,看不得黄家闺女插手这等事的,便不说了。左右因着各种各样的理由看不惯事情闹出来的多的是,”长安府尹说道,“有的是同那奸夫、原配沾亲带故的亲戚,嫌闹出来名声不好听的,有那本身便是外室子女又或者庶子庶女出身的,还有那涉及各方利益,看不惯黄家闺女这般跳脱,嫌她没规矩的,多的是!” 林斐安静的听着长安府尹逐渐拉远了二人谈话的话题,说着这些废话,伸手倒了杯牛乳茶递了过去。 长安府尹接过他递来的茶盏,灌了一口,又道:“这事情……啧啧啧,当真办得好么?那外室子女确实是不能记回族谱了,毕竟那奸夫还在官场,自不能明着自打嘴巴。可那吃穿用度不见少,甚至因着不能入族谱,奸夫觉得委屈了外室,日常补贴的银钱还更多了。” 林斐听到这里,唇角翘了翘,有些忍俊不禁:连这等‘奸夫补贴外室银钱’的事都知道,可见长安府尹在城里的探子不少。 “那原配同奸夫面上瞧着倒是‘恩爱如初’了,可两人的手挽手一到人后便各管各的了,明显只是凑合着过罢了,这也叫将事情办好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连连摇头,却又道,“不过这也怪不了黄家闺女,她又不是管这个的,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再者,这原配也同那刘家村村民一样,只求个面上好看而已。至于那奸夫的心,自他寻外室开始,这恩爱早没有了。会浪子回头也不过是顾虑自身前途罢了。诺,似黄家闺女这办法一看就是外行人用的,换了本府,可不会这么干。” 那厢的林斐并未立时将长安府尹扯远的话题拉回来,而是饶有兴致的继续问了下去:“黄三小姐做这件事时还未及笈,只能算个热心肠的半大孩子罢了,自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事,看多了黄侍郎夫妇的恩爱,将夫妇感情想的简单,只以为夫妇二字便是将两个人拉一块而已,自是不可能比得上府尹大人的阅历与手腕的。也不知若是府尹大人来做这件事的话,会如何?” “管得住人也未必管得住心,大牢能锁住的也只能是个躯壳罢了。”长安府尹闻言,随口接话道,“既知晓管不住心,且从那原配事后同奸夫在人前演恩爱的样子来看,当是明白这些的,如此……事情便好解决了。” “管心的事且放至最后来管,先管那人。”长安府尹掀了掀眼皮,随口说道,“那奸夫既肯舍得一张脸面当众下跪认错,可见是知晓前途二字于他有多重要的。” “他是借原配家的势起家的,若不是后来仕途发展的不错,又怎敢松懈下来,养个外室当解语花?”长安府尹哼了一声,说道,“饱暖思淫欲!自是饱暖之后才有工夫寻解语花。诶,对了!本府还真是越发觉得你那温小娘子的那句‘人不吃饭会死’的废话还当真是真理。他若不是饭吃太饱了,撑着没事干了,又哪来的闲工夫养那解语花?” 听长安府尹又提到了那句“人不吃饭会死”,林斐再次点头,轻哂:“林某亦是这么觉得的。” “事情掰开揉碎了自也不复杂了,前途是他能同原配家叫嚣的根本,这一点不管是原配,还是那奸夫都是清楚的。”长安府尹“哼”了一声,说道,“我若是原配以及原配家里做主的,也不要多做旁的事,毕竟有些事多说多错,只消将这事透露给同那奸夫争位子的对手便成!” “那原配家里本是官宦之族,有祖上的基业打底,这些年的仕途走的却是还比不上这奸夫也不是没有原因的。”长安府尹说着再次抿了口杯中的牛乳茶,品着那牛乳茶中那股不容忽视的酒味,“咦”了一声,道,“这一壶牛乳茶比起上一壶怎的多了些酒味?” “加了甜酒酿。”林斐闻言说道。 “那难怪有些醉人了!”长安府尹嘀咕了一句,“吃了酒,也怪不得本府比平日里的话多了不少了。” 这话听的林斐只轻笑了两声:这么一勺调味的甜酒酿又能怎么醉人?这位在宴席上千杯不倒的样子他是见过的,不过是借着这“酒酿”的幌子,发一发素日里憋在心里的牢骚罢了。 这等牢骚,若非今日同他一番交心相谈,素日里可是莫想听到的。 是以林斐也不插话,只是安静的听着长安府尹开口数落起了长安城里的大小事情。他日常手头没有案子时,也常需翻遍记录大荣各式风土人情的典籍,虽因着‘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品起典籍来,时常能品出几分典籍外的意思,可有些事,却是再怎么品也品不到的。就譬如眼下这位嚷嚷着“酒酿”醉人的长安府尹口中说出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一般。 长安城这一亩三分地上的事错综复杂,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会成为那等棘手案子的关键,是以他听的很是认真。 那厢为自己寻了个“吃了酒由此话多”的借口的长安府尹继续扯起了话题外的废话:“那原配家里实在是太过瞻前顾后了,既恼怒那奸夫借着家里的势起家最后翻脸不认人,又怕做了这等事,会坏了那奸夫的前途,毕竟奸夫同原配还是夫妻。这般犹犹豫豫,当断不断的,难怪一直在那老位子上动弹不得了。” “那原配家里也不瞧瞧那奸夫起势之后,可曾提携过原配家里子弟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啧啧”摇头,“一方太要脸,一方不要脸,原配家里被压过去也不奇怪了!” 林斐听到这里,笑了笑,道:“大人说的有理!从那位奸夫肯当众下跪保前途的反应来看便知‘体面’二字于他而言没那么重要的,那原配家里却一直是官宦之族,讲体面,自是做起事来束手束脚了。” “不过即便不看双方‘体面’,那奸夫不肯提携原配家里子弟也是有原因的。”林斐转着手里喝空的牛乳茶杯,说道,“他能从唯唯诺诺借妻族起家的寻常小吏,做到后来同原配家里叫嚣的‘大人’,说到底仰仗的便是自身官阶高过了那原配家中子弟而已。人说官大一阶压死人,这奸夫官大一阶能叫他在岳丈家抬起头来做人,自是不能让岳丈家里的权势越过自己的。若是岳丈家里得势了,他岂不是又要过回原先那在家中唯唯诺诺的日子了?” 这话一出,长安府尹便连连点头,应和道:“就是如此!所以原配家里那一番瞻前顾后的反应实则尽是‘媚眼抛给瞎子看’——白搭的!那奸夫的前途得势不止不会照顾原配家里,反而打压那原配家里最狠的便是他!所以瞎犹豫什么呢?左右他这位子有了还不如没有呢!”长安府尹拍了拍案几,说道,“再者,养外室的事是事实,能抓个人赃俱获的那等!又不是胡说八道!” 林斐点头,面前的长安府尹见状忽地凑上前来,小声对他道:“那黄家闺女到底是孩子家家的,不懂事。不过那又不关她的事,且年岁还小,自是不打紧。倒是那原配家里几个做主的这事办的真真是叫本府看了直摇头。” 听到这里,林斐立时猜到了长安府尹说这话的用意,反问长安府尹:“怎的?这一出捉奸大戏里还有不曾对外透露的隐情不成?” 听林斐又一次开口“问”到了点子上,长安府尹畅快的以手掌拍了拍案几,点头道:“可不是么?你道那奸夫养的解语花外室是什么出身?” 一听这话,林斐恍然明白过来:“那奸夫其实是可以被人以‘狎妓’二字做文章的?” 这话一出,长安府尹便连连点头,朝林斐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本府便知,年纪轻轻便能官至大理寺少卿的又怎么可能是只会读书和查案的呆子?你果然是个明白人!实话同你说吧!那解语花其实是底下人孝敬给那奸夫的‘瘦马’!” 两人短短几句对话,实则已绕了好几个弯了。 大荣律法之中其实是有明文规定官员不得‘狎妓’的,只是这一条早在多年的编纂修订中,被前朝不知哪一朝的修律官员“遗漏”了,以至于除了最开始的那几版大荣律法之外,后头每一朝重新修订编纂的大荣律法中都将这一条‘遗忘’了。 可“遗忘‘二字是有讲究的,虽然没写进去,却并不代表这一条废除了,有需要的话,也只是朝堂上一次朝会,重新加进去便成。 大抵“饱暖思淫欲”是大多数人的通病,多数人当前途越走越好,走至巅峰时便不会再克制自己的欲望了。正是那立于巅峰之上的人不克制,似这等明文规定的条律才会被“刻意忽视”。 毕竟,这般“刻意忽视”,不曾记上律法的明文规定便留下了可钻的空子,若是有朝一日当真被政敌以这条“私德”之事所威胁的话,还能以看到的是最新版修订的律法,不知这一条搪塞过去,将错处推到底下修律官员的头上。 不过既是空子了,那便人人皆可钻,狡辩之人可以钻,那做文章的政敌亦可以,端看两方手段了。 不过一方是攻,一方是守。政敌攻击奸夫私德有亏,若是事情办成了,便能取而代之,若是不成,作为攻讦的一方只要自己没触犯这一条罪责,亦不会受到什么惩罚,所以于政敌而言,攻讦之事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必会去做的;而另一方奸夫,若是败了轻则官阶遭贬,重则丢官贬为庶人;便是胜了也只是还在原位上呆着而已。算是个胜了没甚好处,败了则可能多年经营赔的一场空的赔本买卖。 所以,这一番弯子绕下来,这件事于长安府尹看来是稳赚不赔的,才会对原配家中这般瞻前顾后的举动连连摇头。 政敌必会出手,又不消原配家里直接出面同那奸夫对上,这般瞻前顾后的顾忌一个打压自家前途之人是犯的什么糊涂呢? 第五百一十八章 红薯年糕(六) “当然,这件事虽于政敌有利,却也不是人家政敌一方的事。”长安府尹顿了顿,又道,“虽是不消自己直接出面对上那政敌了,可本府若是那原配家中做主的,事情既做了,便干脆做到底。不会再顾忌这点没甚大用的脸面了。” “左右疼妹子,疼女儿这等借口都是现成的,随便用。‘狎妓’的错处触犯了明文规定的律法,这奸夫起家之初借的又是我家权势!借了我家的权势,还想一脚踢开我家?且那奸夫又同外室生了子女!被黄家闺女插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抓了个现行之前,已关起门来说要将那外室子女记入族谱了,”长安府尹一边摇头一边说道,“狎妓的律法加上那得势之后抛弃糟糠之妻的德行问题这两样若是还不能将那奸夫的乌纱帽摘了的话,那便再加上些旁的好了!” 长安府尹手中喝空的牛乳茶杯转的飞快,手指敲着案几说了起来:“这奸夫虽仕途升得快,可这升得快靠的却并非全是实打实的政绩,我一瞧那政绩便虚的很,想来没少‘花钱’打点,如此……手头又能攒下多少银钱?”他道,“可我听闻那外室解语花叫他养的不错,头上有几样珠钗还同原配撞了个一模一样!如此……事情更好办了!” “狎妓的律法加上抛弃糟糠之妻的德行问题还不够的话,看那一模一样的珠钗,便再加上个盗取原配嫁妆的问题!我大荣对女子嫁妆保护的很,若非如此,那陆夫人的铺子也不会经由一甲子还能拿回来了;若是这三样还不够摘了他那乌纱帽的话,便再自那奸夫的银钱问题入手。我一看他那虚的很的政绩便知没少花钱,这等花钱打点之事能不能算得贿赂?其中又牵涉了多少提拔过那奸夫的官员?”长安府尹冷哼,“其实那狎妓的律法加抛弃糟糠之妻的德行问题这两样错的不能再错之处若是都不能将那奸夫扳倒的话,本府都要好奇那政敌是怎么坐到那位子上的了,事情真正办起来时其实根本不用再加上后面的这些事的。” “不过那政敌手腕若是实在太差的话,便将钱的事情继续闹大!那提拔过奸夫的官员们嗅到‘贿赂’、‘牵连’的风声,自会主动解决这个曾经被自己提拔过,如今闹出事来,有可能会牵连到自己的手下的。这等花钱打点的关系双方维系也只看一个‘利’字了,可以是钱财,可以是权势,亦可以是旁的什么‘利’。一旦‘利’字受损……诺,看兴康郡王府出事时,罗山愁的到处想办法,最盼着兴康郡王府一行人早些人头落地的就是他了。这些因‘利’字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定是最迫切想要让他闭嘴的那个。” “若是政敌手腕太差的话,那还有这些提拔过他升迁的官员!便是这些官员之中也有酒囊饭袋,似个傻子一般什么都不动,原地站着等着受牵连;那总有一两个有些手腕的吧!便是这些官员都是酒囊饭袋,那便继续闹,一层一层往上闹,闹到牵连到朝堂之上的那些‘人中龙凤’们,自会出手解决这件事的。”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却是又自顾自的摇头笑了,他道,“但这种事不会发生,通常狎妓同抛弃糟糠两张牌就足够扳倒那奸夫了。” “当然不会发生!”林斐点头,看向长安府尹,拿起手中的牛乳茶盏同他手里的空茶杯碰了碰,行了个‘酒礼’之后,说道,“若我大荣官员当真有如此多的酒囊饭袋的话,如今的大荣早闹出民变来了,不会是一幅民生和乐之景。所以,只消那两张牌便足够了!”他举杯,说道,“不过大人这一番解法确实是无懈可击,定是能彻底摘了那位的乌纱的!” “乌纱帽一摘,这事就好办了。没有乌纱帽,养不起那外室,那外室自会跑的。”林斐说道,“既是‘瘦马’,伺候的是‘大人’,可不是摘了乌纱帽,还要靠原配接济的庶人。更何况,这些瘦马所谓的’吃苦‘都吃在那练的琴、唱的曲、跳的舞上了,那操持家务,洗衣做饭这等’吃苦‘事她们是不会做的。更遑论便是那外室不跑,也只能上门来投靠这奸夫了。届时奸夫、外室以及外室子女都靠原配一家过后,自是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长安府尹点头,掀了掀眼皮,品着手中加了酒酿的牛乳茶,又道:“届时便看那原配了,可以将这几个人养在家里拿捏,不过这还要多养几张吃饭的嘴,更遑论离得近了,这几人若是觊觎原配家财,下毒谋害怎么办?将个同自己有过节的人养在身边,真真是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了。左右都如此了,其实不如和离了,既不用养那几张吃饭的嘴了,也乐的逍遥自在。之后是独自带着孩子过活,还是再寻个人过日子都成,便看她自己了!” 林斐点头,看向说话的长安府尹,又问:“大人先时曾说过管心这件事放到后头来,若是那原配要求实在太高,还想要回那奸夫的心呢?” “这个么……论理也是有办法的。”长安府尹闻言便笑了,他对林斐挤了挤眼,道,“你知晓的,那童大善人就牢牢抓住了刘家村全村男女老少的心,几十年了,不曾失过手;若是他那儿媳妇位子不出事的话,那于他那亲家而言,这颗心就永远在童大善人身上。不管多大的官,便是陛下亲临,想要将那颗心拉开都没用!谁来都不好使!。” 这话一出,林斐便笑了,他点头对长安府尹道:“我猜也是用这个办法,只是此法做来委实太损阴德了!” “且于寻常人而言,便是手把手的教,也不定能教会,便是教会了多数人还是过不了良心那关的。”长安府尹将手里喝完的牛乳茶杯放回案几之上,轻哂了一声,又道,“若是真的做了,且还成了,那足可见这人似那童大善人一般是个虚伪之人,那本府便要盯着看看那做成之人身上有没有沾官司,好拿其错处再来做笔政绩了!” 一席话听的林斐再次笑了,他道:“若当真做了,那这人便从苦主变成‘嫌犯’了,官若是‘狸奴’,那‘犯人’便是‘耗子’,狸奴捕耗子,天经地义,还是大人高明!” “既要抓贼,自是要比贼更聪明,更有手腕了。”长安府尹摇头叹了一声,唏嘘道,“难怪要读圣贤书,要科考了,办事光凭一腔热血可不成!” 嘀咕了两声之后,他复又看向林斐:“本府这一番应对,你看这奸夫可有应对之法?” 这话才出,便见林斐摇头,斩钉截铁的道了句:“没有。” 这般干脆?长安府尹闻言却是颇为意外,下意识的挑了下眉:”你一点应对之法都没有?不见得吧!” 听着长安府尹诧异问出口的话语,林斐便知他的意思了,他掀起眼皮,看向长安府尹:“大人想要听到的应对之法可是处在那奸夫的立场之上,解决原配家里之事的一番应对之措?” “譬如那解语花要养,却也不逼急了原配家里,同原配家里日常走动,依旧将关系维护的面上一片和谐?”林斐说道,“那这所谓的应对之法也是有的。” “漂亮话会时不时的带些给原配家里,原配家中当下所求的提携子弟的要求今日口头应下,却能拖,这一拖便拖个两三年的,两三年后却也不是一下子便满足了原配家中的提携要求,而是先给个不痛不痒的闲职,给原配家中透个’我确实是在为你家办事,只是事情不好办‘的口风,好堵一堵那好面子的原配家中人的嘴。”林斐眼角余光瞥到对面一口一口喝着掺了’酒意‘的牛乳茶不吭声的长安府尹,开口细致的解释了起来,“就似那原配家中本要求的是一张完整的大饼,且是希望一两个月之内就能吃到口的完整大饼……” “我先以漂亮话,诸如夸赞原配家中子弟年轻有为,往后定有一番作为的吹捧之语搪塞过去,光这些漂亮话大抵能搪塞个六七个月的样子,毕竟空口夸赞的话一开始听了还能叫人不好意思,听了大半年,便也叫人没多大感觉了,还是那吃到嘴里的大饼要紧;这时候,那空口的漂亮话便要改了……” “将一开始的空口漂亮话改为漂亮话加上正在办事,但事情不大顺利的推脱之语。”林斐说着,看了眼面前喝光了杯中牛乳茶的长安府尹,又为他倒了一杯递过去,继续说了起来,“’你族中子弟年轻有为,一看便是良才!事情我在办了,但关系好的那位同僚外放出京了‘这一句便又能拖上个半年;半年之后,又改为’你族中子弟是良才!外放的同僚虽回京了,但还有旁人在争这个位置,我与同僚正在同人周旋‘,这一句又能拖个半年;再半年之后便是’你族中子弟是良才!我与同僚好不容易解决了先时争抢位置的那个人,可又来了个人也想争那位置,我与同僚又同那人开始周旋了‘,如此又是半年;再过半年之后,还是’你是良才!‘,后头再加上的话不是同僚外放出京了,便是又来人抢那位置了,我又要继续周旋了……” “如此下去,半年又半年,那原配家中原本期望一两个月之内就能吃到的完整大饼可以一直拖下去了。”长安府尹接了林斐未说完的话茬,瞥了眼面前面无表情的说出这一番话来的林斐,说道,“我便说若碰上的是你,姓童的那事怕是一开始便不会成了!你这一番吊萝卜的本事可不比那姓童的差!” “他还是吃相太难看了,让人寻到破绽了。”林斐摇头说道,“他知道那萝卜吊着要适时的让村民舔两口,知晓具体要如何吊萝卜的办法。可因实在是太贪了,诺,从那七十六场时疫,一场也不肯放过便可看得出来。他一点银钱也不想出,只口头许诺,或者拿旁人的钱办自己的事,虽然刘家村的事我等还未开始查,可事情既会闹出来,便证明这萝卜让他吊没了!” 长安府尹听到这里,不由蹙起了眉头,虽说林斐此前指出了刘家村那狐仙金衣的问题,也让他察觉到了不妥。可林斐一开始便能斩钉截铁的直言姓童的萝卜出了问题,还是他至此未想明白的地方。 也不知面前这位少年神童究竟是如何一眼看出刘家村这根萝卜没了的。 或许是看穿了他心中的疑惑之处,林斐继续说道:“那半年复半年的一直拖也不是事,一句’狼来了‘能骗两回,第三回就不管用了……” 话还未说完,便听长安府尹“呵”笑了一声,道:“好一个’骗‘字!” “本就是如此!”林斐笑了笑,摇头道,“不过那’狼来了‘于那被骗的猎人们而言只是顺手帮忙的’情分‘之事,不痛不痒,自是第三次就不搭理了。可那提携子弟之事于被骗的等候提携的子弟而言却是至关重要的大事,自是能反复骗上很多次。哪怕几次之后察觉到了’搪塞‘,也只能装作不知道,不敢点破,继续求他办事。” “这等越是至关重要的大事,如提携前程,或者更重要的等着他那一口饭食,吃不到就会饿死的危及自身性命的大事,越是能反复用上好多次。哪怕知晓他在骗自己,也只能继续装作不知情,继续请他’帮忙‘。这’帮忙‘的底线,于被骗的而言,也从一开始的站着’请‘他帮忙到后来的跪着’求‘他帮忙,可以说这理由是能反复用下去的。”林斐说道。 对面的长安府尹听到这里,“哼”了一声,道:“所以,奸夫若是有你这手腕,也还是有办法将解语花同原配两方都握在手里的了。” “这法子虽说可以用,但一则实在搪塞的太过,不体面,二则,原配家中人虽不大擅这个,但反复一张嘴的空口许诺,指不定哪天被他逼急了便不受这窝囊气了。”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长安府尹,道,“那姓童的就似我方才所言的这般,只一张嘴来回反复许诺,就是不肯露出一点半点的银钱来。似这般只凭一张嘴空口许诺的,便是被骗的再如何的等他那一口救命饭食,日子久了,其实任他再如何的舌烂如莲花,也只表面工夫了。就似那刘老汉夫妇一般,看他面上做派好似对姓童的深信不疑,实则信的只是一个’利‘字。面上还这般敬着姓童的,只是被银钱之事逼着不得不如此而已。” “所以,姓童的其实是在用’攒不下银钱‘这件事逼的刘家村村民持续做着表面工夫而已,”林斐看向长安府尹,说道,“这玩弄人性的枷锁其实只禁锢住了人,并没有真正锁住人的心,被锁之人只是在表演着自己被锁住了心而已。” 第五百一十九章 红薯年糕(七) 长安府尹又灌了一口掺了‘酒意’的牛乳茶,握着牛乳茶杯的手势也从原先的握茶杯改为了捏‘酒盏’,他抬眼看向说话的林斐:“本府倒是明白你说的刘家村这根萝卜实则已被那乡绅吊没了的话了,眼下的刘家村村民面上看着是被那‘乡绅公子夫人’的利益所诱,可这些年一直被那乡绅的空口漂亮话吊着,与其说是被利益所诱,不如说这刘家村村民是被眼下的两难处境逼迫的不得不为而已。” “为利益所引诱与被处境所逼迫到底是不同的。”林斐说道,“这乡绅既然要玩弄人性,便要让刘家村村民发自内心的真心供奉,虽眼下的刘家村村民面上看着是如此的发自真心,可……观那刘老汉夫妇的表现,你我皆知,就连这真心也是演的。” 至于什么才叫真正的管住了心…… 林斐轻哂一声,话题一转,又说起了那画的饼之上:“那漂亮话加各种理由的搪塞半年复半年,我若是他,定是不会反复用的,每种理由都用过一遍,瞧着那子弟已开始动摇,即将不信任自己,只表面工夫了;便会当真给他一点,却不是那张完整的饼,可能是一小块连塞牙缝都勉强的饼碎,又或者他要的是饼,我给他一点加了蜜糖的水,几粒饼上缀的芝麻,几粒花生,几粒瓜子这等事物。” 听着林斐口中画出的饼连那饼上缀着的吃食都说上了,长安府尹忍不住再次瞥了他一眼,道:“还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继‘吃相’,‘卤水点豆腐’之后,又开始画那‘饼’了。” “吃的东西日常接触,众人皆容易理解!”林斐笑了笑,继续说道,“就似家里办了宴席,客人还未来,可家里的孩童却等的嘴馋了。客人未到不能先开席,可孩子又不似大人那般有这么好的耐性,有些大人便会拿筷箸去糖罐里蘸些糖,让孩童尝尝那糖的滋味,鼓励孩童再坚持坚持就有饭吃了。” “好一句再坚持坚持就有饭吃了!”长安府尹倒吸了一口凉气,拍了拍案几,说道,“所有推脱理由都给了一遍之后,便给个不痛不痒的闲职让那原配家中子弟解解馋?” “大人果然是明白人!”林斐闻言,笑着说道,“这给出的闲职便是‘告诉’对方我确实是在给你办事了,你且等等。” “这便厉害了!”长安府尹如捏酒盏一般捏住了手里的牛乳茶杯,抬眼看向林斐,“就拿你那宴席的话来说,便是家里的父母长辈说上千百句‘要懂事’‘要等客人来了再食’的话于那嘴馋的孩童而言,都不如这切切实实入了口,尝到的甜味管用!” “这给闲职还可从那等最闲的,升迁无望的闲职开始给,给了闲职之后再将那所有推脱理由半年复半年的皆用上一遍;如此一番又是三五年,之后再给个闲职,比起原先那等要略好些,就如原先给的是几粒芝麻,眼下给几粒略大些的瓜子,而后又是半年复半年的推脱,三五年一过,从瓜子再改为略大些的花生,之后复又如此,待能吃到一小块连塞牙缝都勉强的饼屑时,约莫十五年光景过去了。”林斐淡淡的说道,“这还只是饼屑,后头还有指甲盖大小的饼,而后那指甲盖大小的饼还可以每几年大上一圈,待给到当初说好的那张完整的饼的一半时,又约莫十五年过去了。” “好一个回回给回应,每次都是‘你是良才’的夸赞外加一番推脱,还每隔个三五年都能有些‘长进’!”长安府尹听的直翻白眼,拍着案几说道,“三十年过去了,那当年的少年子弟若是子嗣丰些的,都能当祖父了,结果才吃了半张饼!” “那能被原配家中挑出请求帮忙提携的子弟必是一族中最厉害的那等,可说是每一代中的翘楚,结果到了当祖父的年纪,才食了半张饼!”长安府尹没好气的说道,“似这等请求提携年轻子弟的最开始的位置必不会高,多是个九品大小的品阶,一张饼是九品大小的品阶,一晃到了当祖父的年纪,才是半个九品大小的品阶……” 长安府尹说到这里,瞥向林斐:“本府刚入仕时便是九品芝麻官,那半个九品……差不多当是我衙门里的老师爷了!” “话说的漂亮,事情又确实是一直在办,结果办了三十年,‘良才’在当祖父的年纪终于被提携成‘师爷’了!”长安府尹拍着案几连道“好好好!” “这世间事,‘岁月’二字是从来不会给任何人留情面的!”林斐掀了掀眼皮,说道,“这般一直‘拖’,瞧着只是搪塞,可这一拖,将少年拖成白头翁,拖走的可不止是时间,也不止是年岁,更是前途与少年时的’一腔热血‘,当祖父的年纪方才开始发力的,这世间可谓难能一见。更遑论多数人也只是普通人,这般拖着,等同是直接将原配族中子弟耗走了前途,且还能让那奸夫在原配家中的地位更稳了。届时怕是其不止是在原配家中抬起头来了,且整个原配一家都要仰仗于他了。那解语花的问题还会是问题么?” “莫说一朵解语花了,便是两朵,三朵……十朵都不成问题!”长安府尹说着看向林斐,“到那时那原配一家的情况怕是同如今的刘家村类似了,因为都要仰仗那奸夫赏饭吃了!” “这法子坏便坏在堵了族中子弟旁的可能,将一族所有能仰仗之势尽数系于他一人身上了。虽原配一家是官宦之族,刘家村上下皆是些寻常小民,可届时两方的做法怕是也不会有多大差别!”林斐说道,“刘家村村民被处境所逼迫,演着真心供奉;这奸夫若是当真如此做来,温水煮青蛙一般‘断’了原配一家所有得势的可能的话,这原配一家届时定也是要’演‘着同这好女婿之间的感情和睦的。毕竟仰仗尽数系于他一人身上,情势便能逼得他们不得不演了。” “真入了这陷阱,便没有退路了!管他曾是多体面,多清高之人,哪怕被人当着面点破自己被摆了一道,也只能装作听不见,听不懂……岂不正如这刘家村村民一般?”长安府尹说着连连摇头。 “自是如此。”林斐点头,见长安府尹在那里直摇头,没再说这原配与奸夫之事,话题又回到了刘家村之事上,“我方才所言的要给些加了蜜糖的水、几粒芝麻、几粒花生这些,不止是因为那原配家是官宦之族,吃穿不愁,空口许诺个几回便骗不下去了。而是此事既是骗,既能骗到那被骗之人,自是这被骗之人有所求,想要那张画出来的饼而已。” “如刘老汉夫妇就有所求。”林斐说道,“村里觊觎那乡绅公子夫人位置的有,家中有个清秀些,能与刘老汉夫妇闺女在相貌之上比一比的求的便是此。可除此之外呢?虽刘老汉夫妇念叨着全村都在觊觎他闺女的乡绅公子夫人之位,可于这些村民而言,能争上这位子靠的是脸。那些生的不怎么清秀甚至可说丑陋的,虽说也惦记着这位子,却也知晓按相貌排下来,轮到自己闺女也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了。是以光你我面上看到的这根乡绅公子夫人的萝卜,即便是乡绅手腕高明,将全村人都架在那’会做人‘的三字的火堆之上,却也只管得住他们当着乡绅的面演一演’全村和乐‘,而管不住这些村民在背后念叨腹诽那乡绅的。” “便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那等自幼受诗书礼仪教导之人若是遇上了急事也是管不了那么多的,难免当众失态;更遑论这刘家村的村民?”林斐说道。 想起刘老汉夫妇同赵大郎夫妇当着自己和林斐的面不重样的问候对方祖宗的破口“对骂”,长安府尹深以为然,他道:“刘老汉夫妇还算是舔到两口甜头的了,那等一点甜头都不曾舔到的,竟是背后不骂那乡绅,不问候那乡绅祖宗还真是稀奇了!”他道,“以本府同村民们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的经验来看,空口许诺顶多也就拴住那些村民一两年而已,这还是那乡绅的手腕极其高妙的情形了。多数百姓性急,没有那么好的耐性,也没有那么好的品行的。” “那些空口大道理,不论是所谓的’恩义‘也好,还是’眼光需长远‘的劝谏之话也罢,都是劝谏时听的脑热的很,感激涕零的。待过后,一般几天工夫就抛到脑后,而后照旧了。”长安府尹摇头道,“这些事本府还不曾细想,不过你一提,我倒是想明白了。于那原配族中等候提携的子弟而言,空口讲道理还能搪塞一二。于刘老汉夫妇这等眼看自家闺女极有可能吃到这’乡绅公子夫人‘萝卜的,能忍久一点。于那等家里闺女生的不好看,不大有机会进乡绅家门的,空口许诺却是没有用的。这根’亲家‘萝卜,自家闺女排不上号,自是等同没有。如此……于这些没有这萝卜的村民而言,又是如何忍的了不在背后骂那乡绅祖宗的?” “所以我道这乡绅太贪了,不肯多放几根萝卜出来。”林斐说道,“若是多放几根萝卜,将这刘家村村民上下所求都能照顾到,更体面且不说,刘家村的这出大戏便还能继续唱下去了。” “那狐仙的金衣难道不可能是乡绅放出的萝卜?”长安府尹闻言,想了想,说道,“譬如乡绅拿借钱这件事当萝卜,吊那些家里生了个丑闺女的村民?” “他如此贪婪,又怎么可能借钱与这些根本还不起钱的村民?”林斐摇头说道,“担保也不可能,这乡绅又贪又精明,如那用油浸养过,炒起菜来不沾的铁锅一般,又怎么可能让自己身上沾上这等是非官司?这些村民手头哪来的银钱来还钱?” 听着那“油浸铁锅”的比喻,长安府尹再次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他看了眼林斐,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之后,说道:“如此的话,吊着那些家里生了个丑闺女的村民的萝卜又是什么?” “当同那金衣有关!”林斐想了想,说道,“且能吊住那些村民的萝卜必是利益,所以这金衣必是对村民有利可图的。” 一席话听的长安府尹的眉心本能的一跳:“所以,他们哪里来的银钱铸的金衣?又哪里来的法子靠那金衣获取银钱?”他拍了拍案几,道,“变戏法吗?” “变戏法的本质是障眼法,障眼法便是欺骗自己这双眼。”林斐思索了片刻之后,说道,“这刘家村上下之事皆逃不过一个’骗‘字,兴许……这身金衣亦是如此。” 只是这金衣用于获取利益的法子……林斐垂眸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还是摇头道:“所知之事还不够多,暂且不能随意猜测。但这身金衣的来处应当绕不开一个’骗’字!”想到在村祠时所见的被山风吹的摇摇晃晃的金身狐仙,林斐又道,“既是骗的,假的,便总有被风吹倒的那一日!” …… 在府衙的书房里,面对面前这个机灵的小吏,将同林斐商议之事从头至尾回忆了一番的长安府尹叹了口气,忽地低头瞥了眼身上的绯色官袍,笑了:“果然,着这一身红袍的皆非池中之物!” 大荣律法规定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着红袍,且不是所有三品官员皆能披的,其中种种规矩限制颇为复杂,是以想披上这一身红袍绝非易事。 只是于多数人而言,并不知晓这一身红袍的真正份量。 能读懂他与林斐二人皆配得上这一身红袍的,其眼见必然不凡。 叹了口气,看着面前这个办事机灵的小吏,长安府尹忽地来了兴致,指了指自己案几对面的蒲团,道:“坐!” 上峰这般明着要求自己坐下,一副将要指点自己的架势看的小吏激动不已,知道这等机会难得,遂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坐了下来。 待小吏坐下之后,长安府尹便开口将先时自己与林斐关于那原配、奸夫的一番攻守应对之事对着面前的小吏说了起来。 …… 那厢的大理寺公厨里,林斐亦是做了同长安府尹相同的事,不过面对的不是一个小吏,而是将外头的温明棠、汤圆、阿丙以及小书童墨香一同叫了进来,连带着面前的虞祭酒,说起了他同长安府尹所说的关于原配与奸夫的那一番攻守应对之事。 汤圆、阿丙以及小书童墨香听的似懂非懂,只觉两人‘厉害’,虞祭酒同温明棠却是将事情完全听懂了。 待林斐说罢之后,虞祭酒冷哼了一声,先道了句:“我便知长安府那位不是省油的灯!”之后便看向林斐,问出了先时他同长安府尹没有答完的那个问题,“你既已给出了一番那奸夫的应对之法,又为何在说出那一番应对之法前那般肯定的说‘没有应对之法’?” 第五百二十章 红薯年糕(八) 这问题不止虞祭酒不解,一旁的汤圆、阿丙以及小书童墨香皆十分不解。 小书童墨香甚至还挠了挠后脑勺,认真的问道:“可是大人们相谈正酣,谈到后头忘了?” 这“忘了”二字一出,温明棠便忍不住笑了:她不知长安府尹的记性如何,不过听长安府尹将长安城这一亩三分地上的事情说的如此事无巨细,信手拈来,且又是科考入仕的子弟,想来这记性是不差的。毕竟科考入仕要背读的书可不少。更何况即便是长安府尹忘了,一旁还有一位‘过目不忘’的大理寺少卿在,又怎么可能忘了? 两人皆不再提及,无外乎不需要了而已。 因为这两人皆已自那一番攻守应对的相谈中看懂了对方是何等成色之人,知晓这个问题不用再问了。 林斐看了眼小书童墨香,摇了摇头,目光复又转向一旁轻笑的温明棠。 虞祭酒本是问的林斐,目光自是落在林斐身上的,此时见他看向温明棠,便也顺着他的目光向温明棠看了过去。见女孩子抿唇含笑,便知这答案女孩子大抵是懂了,遂也笑了,看向温明棠道:“你这丫头且来说说,为虞某解惑。” 温明棠闻言,便道:“那以无情岁月为辅,一个拖字诀生生耗断一族前程的法子且不看有多阴损,便看自这法子开始施展到最后收获,前后至少历经三十余年。能自谋篇布局开始,便有足够的耐心,不胡乱扰了布局,安静的等上三十年的,需要的便是‘克制’这两个字。”女孩子说道,“纵观这布局,‘克制’二字贯穿始终,从空口漂亮话,到漂亮话加上那芝麻、瓜子、花生,饼屑的一步一步给,而始终克制住自己,不乱其布局,这布局之人必是个行事极有章法之人。” “不巧的是,无论是‘克制’还是所谓的‘行事有章法’,”温明棠说到这里,摊手道,“在那奸夫身上都不曾见到过。” 问题在于此么?虞祭酒听到这里,思索了片刻之后,点头道:“你这般一说,倒叫我觉得好似确实如此了。” “他当着众人的面下的这一跪与昔年西汉时韩信受胯下之辱时的那一跪,同样是下跪这件事,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候做来其意味却是不同的。”温明棠说道,“他借原配家中权势起家,可以看出此人重利;起家之后,府尹大人既说他上位那政绩不够硬,当是走了各式各样的门路,可以看出此人擅钻营;官阶压过原配家中做主的男丁之后便立时等不及开始同原配叫嚣,养解语花,可见其不重情义,且并不是个克制隐忍之人。我听黄三小姐提过这一茬,奸夫开始同原配叫嚣时官阶刚升至六品。六品这个官阶么,同他原先一介白身相比自是算得‘长进’不小的,可放至长安城里却是奸夫这个年岁的六品官员数目却也不少的。他年岁还不至四十,却在才升至六品时便开始同原配叫嚣,养‘瘦马’外室,给人留下‘狎妓’的重要把柄了,可见并不是个眼光长远,有仕途长远谋划之人……” 听到这里,虞祭酒便连连点头道:“确实如此!林斐那法子需要的是‘克制与隐忍’,能布下三十年之局的也必须是个谋划深远之人,这些……这人身上通通没有,自是不可能做到。”说到这里,虞祭酒看向林斐,手中的茶杯以茶代酒,朝他举了举,道,“难怪你那般斩钉截铁的说‘没有’了,不是法子没有,而是此人办不到!” 林斐点头,又道:“反观那原配一族想要解决他,却是极其容易的。” “只可惜,长安府衙那位不是原配一族中做主的。”虞祭酒闻言,随口说道,“若不然,还当真能解决了他。” “其实即便长安府衙的那位大人不是原配一族中做主的那个,”林斐看了眼虞祭酒,说道,“那原配一族中人若照这方法来做,也是能解决的,这法子不似我说的那个法子一般做起来颇为困难,难以掌控住尺度且还要看动手之人,这法子做起来容易,且不挑人。” “那倒是!”虞祭酒点头,却又道,“不过看那原配与其族人并没有这般坚决,且都要借黄家闺女的手来帮忙捉奸了,可见并非什么果断之人,事后还能演‘夫妻和睦’的,这原配也不是那般坚决,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烈性女子,就这么凑合过了。” 林斐点头。 两人正说话间,却听一旁的温明棠突然开口了:“我记得……府尹大人穿的是红袍?” 这话一出,林斐便向她看了过来,眼里浮现出一丝笑意,看着女孩子面上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眼底亮了,说道:“我大荣对红袍官员的要求极为严苛,不止三品以下不得着红袍,便是到三品了,也只有各条修订的政绩与规制都符合,才能穿上红袍。前几任长安府尹皆未能披上这一身红袍,可如今这位却是在前年披上了一身红袍。” 对这一身红袍为何要除去官阶之外还要加上诸多限制,便是如今在位的陛下也不懂。唔,或许多年以后会懂,可至少如今是不懂的。当然,不懂的不止陛下,便是朝堂之上,也有不少不懂之人。只以为这一身每月能多得些月俸的红袍只是朝廷对办事认真的官员的嘉许罢了,真正能明白这身红袍份量的却是极少。 其实早已知晓面前的女孩子在很多事上都能读懂他。没想到,竟连这件事……她也发现了! 看着面前正含笑对视的两人,虞祭酒咳了一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视与‘哑谜’般的对话,开口问道:“这红袍……可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是国子监祭酒,又嫌少理会朝堂局势之事,自是甚少钻研这‘红袍’之事。不过,听言外之音的本事他还是有的。看两人之间的对视和反应,虞祭酒自忖这身自己先时只以为是‘嘉许’的红袍或许有他不懂之处,自是忍不住问了起来。 面对虞祭酒的问话,林斐回道:“这红袍自是嘉许,且先景帝在位时又为这一身红袍加了两条红袍官员若是沾上刑讯官司,面对刑讯时能有几分特殊优待,可比寻常惹上官司之人多几次辩解的机会。如此一来,这身红袍便能算是嘉许中的嘉许了。” 听了林斐的回答,虞祭酒摇头,他想要的答案当然不是这个,便又看向对面同汤圆、阿丙以及墨香一道排排而坐的温明棠,那几个半大孩子自然亦是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时不时的还偷偷低头咬上一口手里的红薯年糕,显然比起这些事,于他们而言还是手里的红薯年糕更诱人些。 倒是温明棠,听林斐说罢之后,点头叹道:“如此看来,那位景帝陛下确实是一代雄主了!” 才叹完这一声,眼角余光瞥到对面虞祭酒摇头苦笑的表情,显然这一番‘过于入世’的事有些难倒这位大儒了。温明棠见状想了想,问身旁偷咬红薯年糕的汤圆、阿丙与墨香:“府尹大人那一番应对的法子,可知其真正厉害在哪里?” 咀嚼着手中红薯年糕的三人看着她沉默了下来,小脸上写满了不解,沉默了片刻之后,汤圆说道:“温师傅不是说了么?黑狸奴还是白狸奴,能抓到耗子便是好狸奴。这法子还有厉害与不厉害之分么?” “汤圆这话说的不错!”温明棠闻言便笑了,伸手摸了摸汤圆头顶的包子发髻,说道,“只要能解决问题的,便都是好法子!” 眼见温明棠肯定了自己的回答,汤圆高兴的晃了晃身子,又继续低头吃起了手中的红薯年糕。 那厢的虞祭酒却是开口了:“长安府那位的这个法子有什么特殊之处么?” “史书上那些雄主能臣,看他们记载于史书上的一番举措,那史册上的寥寥数语是让人体会不到其内有多么不凡的。”温明棠说道,“就似那位府尹大人随口说出的法子,解决那奸夫的法子是透露消息与奸夫的政敌,让政敌以狎妓加上抛弃糟糠的德行问题扳倒那奸夫,若是这两方扳不倒便再加上一条挪用原配嫁妆的问题,若是挪用原配嫁妆的问题还不够,便又加上那‘贿赂’的问题,逼得那些提携过奸夫的官员们下场,一步一步的往上加。” “这法子听起来并不特殊,真正做起来,顶多到挪用原配嫁妆那一步便够了。”虞祭酒想了想,苦笑了一声,还是摇头,他坦言,“我还是想不明白长安府那位随口道出的法子有何特殊之处的。” “特殊之处便在那做起来时,一般不会走到的逼得官员们一个个下场的那一步。”温明棠说道,“他随口一提的这一般而言用不到的法子的后半部分才是真正厉害之处。” 虞祭酒听到这里,看向一旁的林斐,见林斐点头,便朝面前的女孩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女孩子见状,想了想说道:“祭酒当是知晓那民间话本子里,姓孙的猴子翻不出佛祖五指山的故事的……”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在如今的大荣,要讲清楚长安府尹的法子的厉害之处着实不易,是以这等讲不清楚的事一般而言是不讲的,懂得自然懂,以那一袭红袍为心照不宣的约定,看那一身红袍,便知对方读得懂自己了。 可若是放到现代社会,便容易说清楚了。人面对对手设下的阻挠与陷阱,能见招拆招,来者不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每一次陷阱与阻挠都化解便是极其厉害的那等人了!但这等每每遇阻都能游刃有余的化解还不是最为厉害的手段,其上其实还有一种更厉害的手段,就似那位长安府尹随口一提道出的法子的后半部分一样。 “能走到‘贿赂’那一步,足可见对手是个极为难缠的角色,就似那话本子里姓孙的猴子一般,在那座怎么翻都翻不过的五指山到来之前,不论什么阻碍都能叫他轻松越过去。”温明棠说道,“府尹大人这后半部分的法子就似是变戏法一般的设了一座推倒了之后可以无限变出新山来的五指山,每每翻过一山便又立时出现一山,直到拦下那奸夫为止,若是拦不下,那便又变出一座新山来将他拦下。” 其实变戏法的比喻虽说能解释了,却也还是牵强了些。用现代社会的话来说,就是这位红袍府尹大人解决问题的手段不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是干脆做了一套能自动刷新‘五指山’的系统来让这五指山系统自己解决问题。 任那对手再厉害,手段百出的好不容易翻过一座山,这’五指山‘系统自己又会刷新出一座新的山来挡住那对手,直到对手被自动刷新的五指山压在山下为止。 虽说变戏法的比喻远不如现代社会的’自动刷新五指山系统‘来的贴切,不过好在对面的虞祭酒不是常人,也听懂了。 他口中重复了一遍长安府尹提出法子时随口道出的原话:“若是政敌手腕太差的话,那还有这些提拔过他升迁的官员!便是这些官员之中也有酒囊饭袋,似个傻子一般原地站着等着受牵连的;那总有一个两个有些手腕的吧!便是这些官员都是酒囊饭袋,那便继续闹,一层一层往上闹,闹到牵连到朝堂之上的那些‘人中龙凤’们,自会出手解决这件事的。”重复了一遍长安府尹的原话之后,他抬头看向林斐:“难怪长安府那个说罢这话之后,你特意提了一句‘如今大荣民生和乐’,既然‘大荣民生和乐’,朝堂之上立着的必然不是酒囊饭袋。只要那拦路的五指山不是酒囊饭袋,定会解决这件事。所以那五指山的戏法定是会一直不停的变出来拦路,且定有一座‘不是酒囊饭袋’的五指山会将他拦下来!” 看虞祭酒虽听懂了这五指山的比喻,却依旧还是没完全懂长安府尹配的上这一身红袍的真正原因。林斐想了想,叹了一声,说道:“可听过楚汉相争与汉初三杰的故事?” 这话一出,那厢依旧云里雾里的虞祭酒便有些意外,知晓林斐今日是准备说清楚这身红袍的真正份量了,心里竟是难得的有种忐忑惶恐之感,虽然这感觉只一瞬便被自己压了下去,可虞祭酒还是忍不住说道:“竟是如此大方?不藏私了?” “受天公偏爱之恩,自然不得藏私。拣日不如撞日,这些话今日在场的虽然不定完全听得懂,”林斐说着看了眼一旁懵懵懂懂的汤圆、阿丙与墨香三人,说道,“甚至往后余生,直至走完这一世也未必能听得懂今日你我所谈之事。可今日谈事时既皆聚在这里,便是有缘。话既开了个头,便当有结局,也算有始有终。” 虞祭酒听到这里叹了口气,看了眼几个孩子,心中怅然又感慨:懵懂稚子,得遇不世传的教导,也不知他们往后能不能明白今日这一番所得的不世传的教导的真正份量! 当然,一旁那个大不了两岁的女孩子是不在那懵懂稚子的行列之内的,只一听林斐起了个头,便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了,瞥向身旁的汤圆等人,温明棠开了个头,说道:“楚汉相争之中涌出过无数英雄豪杰,待到汉高祖刘邦最后问鼎天下之后,曾道他得拥天下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便是拥有张良、萧何与韩信这三人。是以这三人也被后世称之为‘汉初三杰。” “自那位泗水亭长的小吏出身,最后打下整个天下的高祖口中说出的话自是极有份量的,后世将张良称之为谋圣,将韩信称之为兵仙,可知萧何有何特殊之处,能被高祖特意开口提起与谋圣、兵仙二人并列?甚至还流传其乃汉初三杰之首的说法?”温明棠说着,看了眼舔着嘴角边沾上的红薯的墨香之后,目光转向虞祭酒,“可知刘邦为何如此高看萧何?” 虞祭酒见状,本想将史册所载的那些关于萧何的记录与评价都说上一说的,可话到嘴边,还是摇了摇头:若只是那些众人皆知的话,无论是林斐也好还是温明棠也罢,当是不会特意提及的。 果然,见虞祭酒摇头之后,林斐开口了,他道:“史册所载,霸王项羽自刎乌江前曾对部下道‘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伏,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足可见项羽自起兵之后便未尝一败,可谓百战百胜,其平生也只败了最后那一场,却落得个乌江自刎的下场。” “霸王的故事我只听过他与虞姬的故事,好生感人呢!”汤圆吸了吸鼻子说道,“却不知道他竟是平生只败了这最后一场,真真是好生悲壮,也好生可怜!” 温明棠揉了揉汤圆头顶的包子发髻,说道:“反观他的对手刘邦却一直在输,可最后却是他赢得了天下。” “那刘邦的运气还真好。”汤圆想了想,说道,“一直在输,最后竟也当了皇帝,或许当真是天命之子什么的吧!”说罢这话之后,她抬头看向身旁的温明棠,“除了这天命之说外,旁的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一直赢的项羽会输,那一直在输的刘邦却赢了这个局面了。” “其实这场楚汉相争的结局早在那位没有谋圣之名,也无兵仙之称,却能与谋圣、兵仙并列汉初三杰的萧何在刘邦攻入秦都咸阳之后,没有闯入秦王宫去抢那奇珍异宝、珠宝美人,而是立时闯入秦丞相府、御史府,接收了其所藏的律令、图书,掌握了整个天下的山川险要、郡县户口之后,便已注定了这场楚汉相争的最后结局。”温明棠说着,看向对面认真听着的虞祭酒,又见林斐颔首之后,话题一转,重新提起了长安府尹的那个法子,“那位红袍府尹大人的法子的后半部分若是当真一层一层的走到最后上朝堂的那一步,外人所见的情形将会是原配一家一直在对付那奸夫,试图以‘贿赂’之名将奸夫拉下水来,可那奸夫却是极其厉害,对上每一次‘贿赂’的攻击,都能游刃有余的化解。所以外人所见的情形便是奸夫这只猴子一直在赢,一直在翻过那一座又一座的五指山,直至最后走到朝堂的那一步,被那一座五指山彻底压在山下,不得翻身。” “他一直在赢,也永远都在赢,只输了这最后一场,却被永远的压在了五指山下;反观那出招的原配一家在外人眼里看来却是一直在输,永远在输,只赢了这最后一场,却彻底压住了奸夫那只猴子。”温明棠看着神情逐渐开始凝重起来的虞祭酒,说道,“可觉得这情形正如楚汉相争的局面?那霸王一直在赢,永远在赢,只输了最后一场,却自刎乌江而死;那刘邦一直在输,永远在输,只赢了最后一场,最后却得到了整个天下。” “且高祖刘邦得的这个天下极有份量,”温明棠继续说道,“我等如今这个‘汉’人的称呼便是刘邦当时的封号‘汉’王,亦是他开创的那个汉朝的‘汉’这一字。自秦开始,经历过多少载春秋?多少朝代于其中更迭?我等如今被冠以‘汉人’这个称呼,自是有诸多原因的。若是刘邦这得这天下的楚汉相争是凭运气赢下的话,是撑不起我等如今这‘汉人’的称呼的,是会被后世诸多史官与士大夫所耻笑的。” “所以,这场他一直在输的楚汉相争的份量其实是极重的。”温明棠看着对面微微颔首的林斐,又看向表情凝重的虞祭酒,接着说道,“看着猴子是一直在赢,翻过了一座又一座的五指山,可他真正的对手不是那一座座的五指山,而是布下五指山的人。他翻过了五指山,外人看来的赢其实并不是猴子他真的赢了,而只是每跨过一座‘虚假’的,压不住他的五指山,都离那座真正能压住他的五指山更近了。” “府尹大人那法子便是如此,那奸夫即便比先时那位刑部的大人罗山来厉害千百倍,抵得上十个乃至百个罗山,手腕高妙至极,能一次又一次的化解那所谓的‘贿赂’之名,可所谓的化解,其实他从未解决过那府尹大人的手段,而是每一次化解,每一次的胜利都离朝堂那一步更近了。”温明棠说道,“无论他怎么化解,都自始至终没有解决过问题,而是将自己一步一步的推向了深渊。” 虞祭酒听到这里,看了眼温明棠,没有出声,亦没有如先时那般去看林斐的反应,看他可有点头,证明女孩子说的有没有错这些,而是只抬了抬下巴,神情凝重的看着说话的女孩子,示意女孩子继续说下去。 “那位汉初三杰之一的萧何在楚汉相争期间做的事,”温明棠知晓这些话解释起来极难,遂又将话题转向了楚汉相争之上,继续说道,“依刘邦自己的话来说便是‘镇国抚民、给饷馈,不绝粮道‘,这些供给粮草,抚恤百姓的后方之事自是远不如台前之事精彩的。是以,他没有兵仙那些‘背水一战’‘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十面埋伏’‘四面楚歌‘‘多多益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故事。可这位不声不响,在楚汉相争之时只留了个‘萧何月下追韩信’的典故的汉初相国却是刘邦一直在输,最后却能赢得整个天下的关键。” 虞祭酒看着温明棠,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温明棠却看向了对面的林斐,林斐见状开口说道:“秦能最后一统天下的关键,以及在一统天下之前,与其余六国的数百场战役中多数时候都能打赢,便在于这萧何一进咸阳便闯入的丞相府、御史府。整个咸阳最珍贵的宝物不是那巍峨的阿房宫,亦不是秦宫中的那些奇珍异宝与六国美人,而是萧何闯入咸阳之后便立时从丞相御史府中带走的秦国收藏的律令图书以及各地方官吏描画出的天下地势、山川险要与记录下的郡县户口。反观后来项羽闯入咸阳之后却是洗劫了阿房宫中的珍宝美人,而后将宫殿一把火烧了,足可见,项羽根本不懂其重要之处。” “霸王自刎前那一番‘当者破,击者伏,七十余战,未尝一败,霸有天下’的话听起来真真是极其悲壮,所以戏台之上也总喜欢演这一段霸王自刎的故事。项羽是个不世出的将星,百战百胜,这话之后,他又道‘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林斐摸着手中早已凉透的牛乳茶盏,轻声道,“他将问题归咎于‘天要亡他’,可见其并不知晓自己真正败在了哪里。” “长安府那位大人随口一提,就能将长安地界之上发生的大小事情信手拈来,便连那原配、奸夫捉奸的小事都能知晓,足可见他对这整个长安城的很多事皆是了解的一清二楚的。”林斐说道,“就似萧何接受了丞相御史府中那些律令图书、山川郡县舆图以及郡县户口之后,这整个天下在他眼中便是没有秘密的。刘邦每次战败之后,带着残兵败将能往哪里逃,逃到哪个地方,当地有多少人,百姓家中有多少粮草,供给军队吃多少时日,能在当地能躲多久,萧何都是清楚的。” “所以世人总感慨刘邦运气真好!一直在输,每次输了一直在逃,且还总能逃掉。”林斐说道,“因为有萧何,所以他不仅知道往哪里逃,哪里能逃掉,哪里有粮草,还知道逃跑途中每经过一地,当地城中有多少适龄的壮丁可以扩充自己的兵马,将其招纳入伍。” “所以,他一直在输,一直在逃,军队却随着他的输与败逃,人数越来越多;那霸王率八千子弟东渡,是不世出的将星,多少次战场之上以少胜多,可却越赢,手头的军队越少,到最后,手中精锐尽数打光不是没有缘由的。”林斐说道。 “那霸王项羽百战百胜,乃不世出的将星,勇猛千古无二!人亦孤傲,不肯过江,无颜面对江东父老,”温明棠接话道,“英雄谢幕,真真是悲壮至极!可即便过了江,他又要拿什么来应对刘邦?纵江东父老怜惜,自愿抛家舍业的跟他起兵上战场。若是不知自己败在哪里,哪怕他继续赢,可每场战斗,即便是胜者也必有伤亡。即便他依旧百战百胜,可随着每一场胜利,他的军队还是会越来越少,其结局并不会有什么变化,无外乎再来个四年的楚汉相争罢了!” “所以任霸王再厉害,再如何百战百胜,还是会输。”林斐看着面色凝重的虞祭酒,转了转手里早已喝空了的茶杯,说道,“而且……越是厉害,越是不世出的将星,谢幕之时越是悲壮,越是为戏台之上的人所千古传颂,便越发的衬出楚汉相争最后的胜利者这一场胜利的份量究竟有多重。” 想到戏台之上传唱的那些“霸王别姬”、“乌江自刎”的故事,虞祭酒叹了口气,喃喃,“我记得项羽最后率军逃跑时身边仅有二十八骑,逃至乌江时只剩他一人了,军队已尽数打光了。似这等孤身一人的光杆司令与对面数十万人之间的差距,自是再如何不凡的将星也无法磨平的!即便如此,其一人应对追兵也未尝败过,吓的追兵不敢上前,没有人敢上前索他的性命。最后便连死,也是他自刎而死的!能取走他性命的只有他自己!当真是勇猛千古无双的万人敌也!” “越是勇猛千古无双!越是万人敌……”温明棠接话道,“就似是对手越是厉害,越能衬出最后胜者的不凡一般。那猴子不管多厉害,都不可能翻过那压住他的五指山。这场楚汉相争,从一开始就是项羽解不了的死局。” “古往今来,这等无解之局被称为阳谋。”林斐淡淡的说道,“比起再高明的阴谋都有迹可循,能寻出破绽来化解,似这等任他再厉害也无法化解之局被称为阳谋。” “阳谋比之阴谋,远没有阴谋看起来与听起来的那般精彩,可却是一旦一出手必成的杀招。”林斐顿了顿,又道,“甚至很多时候即便解释了,于多数人而言依旧听不懂他厉害在哪里,只觉得布局阳谋者运气好罢了!” “就似那号称千古反间第一计的金刀计一般,乃昔日两晋时助苻坚夺下天下半壁的前秦丞相王猛所施,瞧着平平无奇,甚至即便后世解释之人不少,于一开始便看不懂的人而言,却也依旧很难明白其究竟厉害在哪里,”温明棠说道,“一如那位不声不响的萧何相国,也一如长安府那位红袍府尹随口一提的以‘贿赂’的风声来闹的法子,瞧着平平无奇,甚至不知其究竟有何不凡之处。可这计谋一旦实施,就是必成。” “外人瞧着只觉得其运气好,可明白其中份量之人,自会知道其真正的厉害之处。”林斐说道,“就似那红袍制定之初对政绩的要求极为严苛,很多人见到那般严苛的政绩要求都觉得难以达到一般。” 这话一出,虞祭酒便点头,接话道:“直至如今,亦有很多人为了这一身红袍挑灯夜战,日夜都以衙门为家了,吃住都在衙门里,那政绩却始终差了一截,却只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努力勤奋,且少了几分运气罢了!”说到这里,他摇头道,“实则不然,这严苛的标准并非是为了寻找勤奋努力的官员而设的,勤奋努力的,朝廷自有旁的嘉奖。这般严苛的政绩要求是为了大浪淘沙,筛出自己想寻出的人中之杰而已。” 所以披红袍的官员们或许日常做事忙碌,却甚少见到那般勤奋到以衙门为家之人。不懂之人只以为他们是运气好,实则并非如此,只是不少人还未明白能披上这一身红袍的关键。 虞祭酒唏嘘着感慨了几声之后,复又看向温明棠与林斐,说道:“难怪你二人方才一番哑谜打的,特意提及为红袍官员设立更多辩解机会的景帝,道他确实是一代雄主了。”因为景帝这等明主看的懂这一身红袍的份量,所以多给的那两次辩解机会,是惜才啊! 虞祭酒是性情中人,自是免不了几番感慨叹息的,顿了片刻之后,他又叹道:“墨香说的那个‘忘了’之事,其实是两方皆是红袍,这些心照不宣的话,自是不用再提了的缘故。” “就似那位在楚汉相争中提及不多的萧何萧相国一般,”虞祭酒神情复杂的说道,“比起台面上兵仙的那些‘背水一战’的精彩故事,他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故事中就有‘萧何月下追韩信’的典故。彼时萧何乃刘邦心腹重臣,韩信却是不受重用的寻常小吏。重臣能不顾及自身的身份与官阶,如此看重一个寻常小吏,自是因为……”说到这里,虞祭酒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牛乳茶杯重重的拍在了面前的案几上,“最顶级的治世之才自然能读得懂最厉害的百万之师,他当然看的懂韩信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小吏的真正份量!” 说到这里,不等温明棠与林斐说话,他复又看向林斐:“你与长安府那个一个大理寺,一个长安府衙,一方是我大荣最厉害的断案之才,一方是我大荣父母官中的翘楚,两方皆是各自领域之内立于巅峰之上的人物,很多话自是不消多提了!” 这一番夸赞……林斐朝虞祭酒拱了拱手,谢过他的夸赞之后,说道:“我大荣人才辈出,愧不敢当!” “还是当得的。”虞祭酒说着,看了眼他身上的官袍,说道,“这一身红袍便是证明!” 说罢,不等林斐再次说话,他又转向一旁的温明棠:“那金刀计……” 温明棠恍然,笑着说道:“下回说。”她道,“若是虞祭酒还想听的话……” “自然想!不止想听那阳谋金刀计,还想听兵法。”虞祭酒显然也非寻常人物,他挑眉,看向两人笑着说道,“话既开了个头,便要说到结局。做事当有始有终,这话可是你们自己说的!” 说这话的林斐闻言也笑了,抬眼看向虞祭酒:“我等几时又说过兵法了?” “那楚汉相争,一方百战百胜,却力竭而亡,另一方却是毕其功于一役,一战而定胜负。”虞祭酒笑着看向两人,说道,“战国名将李牧的这句‘毕其功于一役,一战而定’的话,我一直以为我懂,如今听了你二人这一番话,却发现我的懂实在是浅薄了,今日才算是真正懂了史册上那只言片语所载的每句话背后的真正含义。那刘邦虽一直在输,却是一直在积蓄力量,壮大自己的军队。待到双方军队人数差距越来越大,大到实在无法以人力所能弥补之时,就似项羽自刎前只剩他一人独自面对对面数十万兵马,自然就能毕其功于一役,一战而定了!” 这话听的温明棠忍不住笑了,看了眼林斐,见他微微颔首,遂笑道:“下回若是有机会的话,便再与祭酒来相谈一番!”说着看向身旁懵懵懂懂的汤圆、阿丙与墨香,指着三人手里的红薯年糕解释了起来。 “最终压倒猴子的五指山,那不是酒囊饭袋的官员就是这包吃食的油纸,”温明棠说道,“油纸能隔绝油水,使油盐不进,那些贿赂与拉帮结派的手段自然无法将其渗透,所以能用来包吃食。那些酒囊饭袋的官员是这里头可以吃的红薯、年糕、江米、饼子……,奸夫就是那最里头的年糕,不管这酒囊饭袋包那年糕包上多少层,最后定是通通都要包在油纸包里的,因为如此才能吃。” “所以管他包上多少层,最后都是逃不开这包在外头的油纸的。”温明棠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眼对面摇头失笑的林斐,想了想,又道,“且……或许包的越大,层数越多,那口感越丰富,也越……好吃些!” 一席话听的对面的虞祭酒一口牛乳茶顿时喷了出来,好在早有准备的温明棠一早便将墨香揽到一旁了。 面对难得如此失态的虞祭酒,小书童墨香呆了片刻,待到反应过来去掏腰间的帕子递给虞祭酒时,那厢的虞祭酒早用自己的官袖胡乱擦了起来,才擦了两下,便忍不住大笑,边笑边指着对面的温明棠道:“你这丫头这番比喻……哈哈哈!当真是……贴切!真走到朝堂之上了,那一番层层包庇贿赂,最后被连根拔起所能收获的政绩……当然是太好吃了!” 果然是包的越大,层数越多,那口感越丰富,也越好吃啊! 第五百二十一章 红薯年糕(九) 林斐请求虞祭酒帮忙的那件事温明棠等人并不清楚,不过看虞祭酒那日相谈那般尽兴的模样,以他性情中人的脾性,想来是不会搪塞林斐的。 汤圆同阿丙两个半大孩子依旧没有听懂那日楚汉相争与披红袍的故事,却听懂了那红薯年糕与油纸的故事,狠狠的吃了两日的红薯年糕,以表示对“酒囊饭袋”官员的不喜之后,便到月中了。 一大早,看着那内务衙门过来送食材的杂役送来的时令菜蔬,温明棠拍了拍身旁正与她一道看着那些菜蔬的汤圆的肩膀,提醒她道:“将那讨要你阿爹抚恤银钱的书信交由小哥,请他一并带去内务衙门吧!” 正懵懵懂懂的汤圆这才“哦”了一声,恍然回过神来,从怀里掏出早已备好的书信,说道:“我本是准备午食过后,趁着歇息的工夫,自己送去内务衙门的。” “请小哥帮个忙一并带去吧!”温明棠同正欲上前同那杂役小哥攀谈的纪采买点了点头,换了个眼色之后,接过汤圆递来的书信,说道,“汤圆帮着搭把手,将食材搬去公厨里,书信之事我来做吧!” 小丫头汤圆呆了呆,“哦”了一声,虽依旧懵懵懂懂的,可还是说道:“我听温师傅的,兴许……我自己送的那些信……大监们看不到的。” 虽然于世事的了解之上依旧是一知半解的,可递了好几回书信,每每递去时都是千叮咛万嘱咐的交代那内务衙门看门的门房帮忙转交的,也不是没有学着纪采买送宴席上的小食那般转交书信时一并送上一包小食过去的,且那小食还是她同阿丙特意去城里那些老字号铺子里,挑着两人尝了都觉得好吃的吃食买的。 可递进去的书信还是石沉大海。 两人也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只知晓自己买吃食什么的时候并不小气。只是看着那看门的门房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举动,虽接了他们的书信与包的吃食,可那似笑非笑,随口“诶”了一声的回应,还是叫两人看的心中莫名的忐忑。 原本今日是同阿丙说好准备再买些吃食并书信一道送过去的,没成想温明棠却是突然开口主动接了她的书信。 眼见温明棠接了书信,汤圆松了口气,心中那悬了许久的石头虽是落了地,可眼中却是雾蒙蒙的,她吸了吸鼻子,伸手主动抱了抱温明棠,说道:“谢谢温师傅!”顿了顿,又转向一旁等候的纪采买,道,“谢谢纪采买!” 纪采买看着小丫头汤圆已经起雾的一双眼,知晓她年岁虽小,却也当从一次又一次的碰壁中察觉到了什么,遂叹了口气,点头道:“进去做事吧!”顿了顿,又道,“左右,这等与衙门打交道之事,鲜少碰到一回的。”若是天怜赤子之心,以小丫头单纯不贪婪的性子,老老实实的过日子,往后余生当也不会再碰到这些‘红尘俗世’中的‘人情世故’事了。 这些时日,他不是不知晓小丫头汤圆与阿丙两个半大的孩子似懂非懂的学着他的样子送信时奉上小食的,可这红尘世事复杂的很,哪里是这么简单便能明白的? 他送小食,不过只想探些口风罢了,并不求人办事。且他本身还是衙门采买,内务衙门做主的主子换来换去,一时静太妃一时东宫皇后的,那些内务衙门里做事的杂役也拿不准上面的心思,不知道要不要重新同他们这些衙门采买打交道,自是不敢随意得罪他们的。况且那静太妃到底是到太妃的年岁了,人上了年岁有个伤病什么的说不好的,仰仗的既是人,便要做好‘人走茶凉’的觉悟,这些内务衙门中办事的自是不敢将他们这些素日里要一并打交道的衙门采买得罪死的。 所以,同样一件事,他做来,可远比两个衙门公厨里的半大孩子容易多了。 哪怕阿丙和汤圆两个所求的并不是什么泼天不讲理的要求,想要的只是再合理不过的老袁的那笔抚恤银钱而已。可世人多的是看人下菜之人,面对两个衙门里做事的小师傅,再合理的要求,于那等看人下菜的人而言,也是要掂量掂量这送的礼物够不够格的。至于那些个他们看不上的小食,既送了,又哪有不收的道理?便是收了不办事,两个普普通通的衙门厨子那些人亦是不会放在眼里的。 有本事……告他们啊! 所以,汤圆和阿丙两个孩子这一番办事送小食的举动其实是完全搞反了。 他在大理寺衙门里向内务衙门的杂役探听消息时送小食,不送实打实的礼,是因为律法规定不许杂役收礼索贿,一旦被人抓到把柄,这些杂役的差事自然要丢了。为了不担上‘受贿’的名头,又想请人漏漏口风,便只能送些算不上‘礼’的吃食,免得那些杂役被人拿捏到错处办了。 反观汤圆和阿丙两个孩子请内务衙门那门房递信,却是不能送吃食的,这些吃食算不得礼,门房自然敢收,且收了还敢不办事!毕竟吃食算不得礼,便是闹上公堂也不能如何。 其实……若这两个孩子当真想让那门房递信,该送的不是吃食,而是礼。若是那些门房收了礼,不办事,两人便能一纸书信将那门房告上衙门,告他收礼,能叫那门房轻则丢了差事,重则被人查办的。 这些事纪采买看的清楚,温明棠自然亦是如此。之所以先时没有提醒汤圆和阿丙两人,不过是因为便是给那门房送了礼,事情也办不成。一个内务衙门的门房便是收了礼,能办的事也不过是将书信老老实实的递上去而已。至于递上去之后管事们看不看,看了之后应不应两人所求的,一个门房又能做什么? 可笑那门房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只是递个信,却仗着那开门关门递信的势,欺辱那些上门求办事之人……纪采买想到这里,忍不住摇头。便是当真送了礼,事情办成了,那门房指不定后头打听到消息,又要去寻汤圆和阿丙两人邀功,说自己的大功了。实则事情办成与否,难道还当真要看他一个小小门房的脸色不成?不过是做主的自静太妃换成了东宫皇后而已。 看着这一车一车送来的时令菜蔬,便知东宫皇后是准备同静太妃换个路子,准备“抚恤”众人了。她既抚恤众人,遇到老袁这种事自然不会不管,是以,这信只要能递上去,便是必成的,与那门房无关。 既然只要递信,那自是内务衙门随便哪个人递的都成! 是以今日,他同温丫头才会接了汤圆的信,主动揽下这件事。 那送菜蔬的姓马的杂役看着那厢的温明棠与纪采买,看出这两人有话要同自己说,便自顾自的摇了摇头,走至一旁。 果然,待大理寺的杂役们开始搬菜蔬时,温明棠与纪采买走了过去。 看着纪采买照例又是自怀中取出一包准备好的小食,正在搬菜蔬的汤圆与阿丙对视了一眼,有些不解。他们寻门房办事亦是买的小食啊,且还是照纪采买日常买的那些小食买的,唯恐买错了,可……为什么那信送出去之后却一直没有什么回应? 不过虽是不解,看着上前同那送菜蔬的内务衙门杂役攀谈起来的温明棠与纪采买,汤圆道:“一会儿问问温师傅!”而后便同阿丙一道认真搬起了菜蔬。 送信这件事她与阿丙做不好,那其余的事定要努力做好了,不偷懒。 就如温师傅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一样:能力与品行总要至少占到一样吧! 并未客气的接过纪采买递来的小食,马杂役道了声谢之后,看向一旁温明棠手里的书信,笑着说道:“怎么了?” 温明棠看了眼那只扫了一眼她手中书信,便收回了目光,一幅看热闹表情的马杂役,也笑了,说道:“想来两个孩子送信的事,小哥当是听到过的。” 这些时日同内务衙门这位送菜蔬的马姓杂役打过交道了,自是知晓这位杂役是识字的。看他只扫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书信,虽口中笑问了句‘怎么了’,却连半点好奇与探究也无,显然对这书信之事是知晓的。 这些时日的交道打下来,马杂役自是也知晓纪采买与面前这位温师傅皆是‘通世事’的明白人的,听温明棠这般一说,遂笑了,一边捏了块糕点往嘴里送一边说道:“门房拿着书信与那小食当笑话似得到处说,不知道也不行啊!” 这些话,温明棠与纪采买听了并不意外,这也是温明棠方才要打发汤圆与阿丙去帮忙搬菜蔬的原因。 若是知晓自己认认真真学着纪采买办事的举动被人当成了笑话说出去到处吹嘘,两个孩子定是会伤心的。 “哦!那东西门房吃了,笑话与乐子也让他说了,”纪采买的脸皮自是厚的,听到了这些早已猜到的事,心里半分波动也没有,笑着说道,“那事情,这门房办了么?” “唔,也算办了吧!”马杂役嚼着嘴里的糕点,点头笑道,“专挑着下值前的档口,寻那等最看人下菜的管事上前交信,自是前脚刚交上去,后脚便被当成废纸一般用苕帚扫出来了!” “如此看来,显然是那些不花钱的白食门房还未吃够?”温明棠闻言,挑眉说道,“柿子专挑软的捏,一看孩子好骗,便专骗两个孩子!” “小食糕点又不能算是送礼,便是吃了白食,他们想告也不能告他收礼,他当然是心安理得的吃起白食来了!”马杂役捏着手里的糕点,笑着说道,“你等皆知门房能有几个钱的月俸?就靠这点事捞些好处了!” “那么大的年纪了,还骗孩子,真真不要脸!”纪采买摇了摇头,口中虽骂着‘不要脸’,语气与面上的神情却是平静的,他看向那杂役,笑着问了起来,“那我老纪这张薄面可管用?” 正一口一口的吃着嘴里糕点的马杂役闻言看了眼纪采买,也笑了:“你也知晓,我家里祖上便是长安的。不消顾虑屋宅田地什么的。挣的钱只管日常吃喝拉撒就成。日子谈不上什么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没必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啊!” 这话一出,纪采买倒是不意外,看了眼身旁的温明棠,温明棠见状便道:“富贵险中求这种事小哥自是不做的,那送到嘴边的肉,小哥吃是不吃?” 唔,肉都送到嘴边了啊!原本正漫不经心的吃着糕点的马杂役动作慢了下来,他抬眼看向温明棠:“怎么说?” 温明棠复又看向纪采买,今日他二人出面特意拦下这马杂役自是有缘由的,亦是将内务衙门那地方近些时日一番争权之事打听过一番的。 “你顶头管事的那位如今正在同人争位子吧!”纪采买笑着说道,“和他抢位子的那位是先时太妃的人吧!” 马杂役听到这话,立时挑眉,目光重新落到了温明棠手里那封信上,顿了顿,开口了:“信里写的是什么?那两个孩子托人要办的究竟是什么事?” 这话一出,纪采买与温明棠心中便忍不住叹了一声,暗道“果然”!两人将内务衙门近些时日争权之事打听了一番之后,又听汤圆和阿丙道那信确实是送了,却并未被人提及之后的事,便知这信定是被门房瞒下来了。 其实若是门房不瞒,这件事或许都不用他二人出面,那内务衙门里与静太妃提拔的管事争权的管事早借着这件事大做文章,将其扳倒了。 那样的话,汤圆和阿丙两人所见的便是自己送的小食礼与书信皆得到了回应,事情轻易的解决了,却并不清楚自己的事能轻易解决不过是搭上了争权大事的东风而已。 眼下遇上了门房瞒事……这件事才逼的他二人不得不出面了。 果不其然,待听罢纪采买与温明棠说完信里求的是什么事之后,那马杂役脸色顿变,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道:“那门房竟是如此没轻没重的?贪白食竟连这人命银钱的事也瞒?当真是过分!”他说着,立时伸手,主动接过了温明棠递去的书信,说道,“来来来!这事交给我,包在我身上,你二人放宽心便是!” 看着面前杂役这番义正严辞的样子,纪采买与温明棠也笑了。 知晓他这一番义正严辞的发话里带了不少自己的私心,纪采买遂笑了笑,又提醒道:“听闻这门房亦是太妃提拔的人,太妃久居深宫,到底是被下头的人瞒得惨了,这等底下办事的人真是不懂事呢!” 马杂役听到这里,连连点头,想到自家阿弟如今还闲在家里没个正经营生,笑着说道:“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这坑里的萝卜办不好事,自是该拔了换个新的!”说到这里,他拍了拍胸脯,立时说道,“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第五百二十二章 红薯年糕(十) 有这句话,温明棠与纪采买悬起的心也算是放下大半了,不过稳妥起见,将那马杂役送出大理寺时,两人还是说道:“若是有哪里需要帮忙的,或者需要人证之流的,我等愿意带着两个孩子过去走这一趟!” 即是要借着“不作为”的幌子扳倒对手来争权了,这件不发放人命银钱的事内务衙门那里借题发挥的那位管事自是要大办的。 “当是不需要了!”被两人送出大理寺的马杂役想了想,笑着说道,“近些时日内务衙门换了不少人,也就过个场而已。” 温明棠与纪采买点头,又同马杂役客套了一番,看着他坐上牛车走远了之后,纪采买才叹了口气,说道:“如此……当是差不多了!不过还是待事情办成了,钱切切实实的到手了再说吧。免得中间再生出什么波折来,叫汤圆、阿丙两个希望落了空。” 温明棠点头,亦道:“一次次给了希望却又破灭,人……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打击?” 听起来是简简单单的一句“给了希望却又破灭”,可真正体会过那等日盼夜盼好不容易等来了希望,却又转头成空的感觉之后,没有人会觉得这等“给了希望却又破灭”的事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来。 似那日常将“子清、子正”二人挂在嘴边的寡母,将自己的一切期望都倾注到两人身上的关嫂子,前几日便险些同人打了起来,那发狂似的一副踢打张口欲咬人的举动几乎将整个衙门的杂役都惊动的皆跑出来劝架了。 这般发狂至歇斯底里的举动不过是她日常总是将炫耀子清、子正两个孩子的话挂在嘴边,虽是早惹人烦了,可多数人也只不咸不淡的随口呛她一句,并未多做理会。可那日不巧,被她的炫耀烦到的那人正为家中父母与妻儿的伤病钱所扰。 都是在大理寺衙门做杂役的,自己论工钱还比那寡母多几个钱,可因着家中境况不同,与那寡母一道做事的杂役日子却是难捱的很。一对父母老迈,生了病,再怎么省,这药钱是不能少的。妻子也只是寻常人家出身,努力的在替人绣东西补贴家用了,可到手的银钱却也没有多少。至于一对十多岁的孩子,瞧着也只是寻常的孩子,并不聪明,一瞧便知是那等长大之后还要依仗自己这关系寻个门路为他二人谋生计的。 自己这一番重重的生计问题压在身上,自是日子过的艰难,素日里除了闷头干事,偶尔歇息时听听众人闲聊些家常什么的之外,便甚少搭话了。反观那厢的寡母,自来了大理寺之后,成日“我们子清、子正”的挂在嘴边,“往后定是能光耀门楣,出入皆有轿子接送,还有侍婢仆从伺候左右”这些话亦听的人耳中都生出老茧了,她却还一直在那里不停的说。 子清、子正两个孩子对自己一番天赐的天赋自是无比珍惜的,自己道自己算得幸运,能“看得到即将照耀在身上的曙光”,素日里在同学之间,行为亦是谦卑低调的。可比起他二人来,寡母在大理寺的杂役里,那行为便多少是带着些炫耀的了。 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在一众杂役中,日常总说这些话,多少是有些不妥的。那等家里有家宅田地,如那马杂役一般做活只解决个吃喝拉撒的还好些,似同她一道做活的那个杂役,日子过的艰难的,听到这些炫耀之话,便多少有些“伤口上被撒了盐巴”之感了,前头几次还能忍,她说的实在是多了,便终于忍不了了,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说是“爆发”,其实面对寡母日常总挂在嘴边的那些话,那杂役也不过只是道了一句话而已,只是这一句话,却激的寡母歇斯底里、情绪彻底崩溃了。 “你日常总将自己走了狗屎运生出的一对神童儿挂在嘴边,若是那一对神童儿出了什么事又或者如那伤仲永一般成寻常人了,我看你还能这般得意?”这便是那杂役的原话。 可便是这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前一刻还在高兴念叨“我们子清、子正”的寡母。 “你且说说我们子清、子正能出什么事?” “我们子清、子正好得很,什么事都不会有的!”彼时正在公厨里忙活的温明棠等人都被陡然响起的凄厉尖叫声骇了一跳,跑出来看时,正见寡母扔了手里的扫帚,捂着耳朵惊声尖叫着,双目赤红,张牙舞爪的欲扑上前去,恨不能掐住那说话的杂役的脖子,想要将他生生掐死。 “我们子清子正不会出事的!定会科考考上大官的!”寡母尖叫着,泪流满面,声音凄厉的嚷道,“我们子清子正定会光耀门楣的!” 那厢被人拦住的杂役亦是愤怒至极:“你那一对神童儿被你逼的似骡子一般,敢情你将他们生出来就是为了要好处的!外头那些人说的也没错!若是他们考不上大官,不能如你所愿让你当上官夫人,你岂不是要怪他们,发疯掐死他们了不成?” “成日做着你的春秋大梦!不就是走了个狗屎运,也好意思将那好运气挂在嘴边来邀功,难怪被人说道了!”杂役愤怒的叫道,“我看没有那一对神童儿,你这农妇还能这般猖狂?还能这般成日里尽往人心坎上撒盐巴!” 这杂役日常话不多,并不是个爱惹事的性子,大抵是人骨子里对弱者的同情,知晓他家中艰难,是以周围一众杂役对他总是多几分怜悯的。反观那寡母,虽在国子监里那等地方算是“艰难”的,可在这一众杂役里,因着有这一对神童儿,显然是算得“好的”。 两相对比之下,再加上寡母日常那“我们子清、子正”的炫耀总挂在嘴边,今次一番争执,在杂役心里,自是偏向了另一方不惹事的那位。觉得寡母是在欺负人! 事实也确实能算得如此了!骇了一跳,跑出来看了一番状况的温明棠摇了摇头:这寡母的一番“我们子清、子正”的话于那位被惹怒的杂役而言,自是算得在伤口上撒盐巴。委实是过分了! 虽说以“人之常情”四个字来体谅寡母是个普通人确实算是理由,可既不以‘利’字为考量,只说‘情’了,那便不能再胡乱扯一个‘利’字了。于普通人而言,多数时候那后代亦是普通人。若不然世人也不会有“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的说法了。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按说孩子多数时候也是个什么样的人。寡母只是个寻常妇人,生下的孩子多数时候亦是如她自己一般的日常的事情做了,却得过且过,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的。那等“出行皆坐轿,有仆从、侍婢伺候”的日子大多数时候仅凭自己是过不上的。 可眼下,却因为运气有了这一对儿子,看她即将有可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已叫一众杂役心里有些不平了,偏她还日常炫耀,尤其在那位被惹怒的杂役面前炫耀,说实话,这确实是在“欺负人”了。 可欺负的杂役觉得委屈,众人看了,亦觉得事实确实如此,是寡母在欺负人。以言语欺负人而不自知。 可偏偏比起那被欺负的只能委屈落泪的杂役来,寡母哭的更是歇斯底里,情绪即将奔溃,那发狂着不断在口中念叨着“我们子清、子正一定会有大出息,一定会当上大官“的样子甚至可说是疯癫了。 本是看了会儿便要继续回公厨做事的,可看了片刻寡母那歇斯底里的样子之后,温明棠心中一记咯噔,莫名的想起了刘家村一事。 当日林斐说刘家村之事时,纪采买并不在,后头从他们口中知晓了这桩事之后心中亦是复杂至极。 此时送完马杂役,听温明棠这般一说,虽是怜惜的汤圆与阿丙两个孩子,决定待拿到钱了再说。没拿到钱之前,绝不斩钉截铁的给出准话。 可纪采买与温明棠二人却皆没有在阿丙与汤圆两人的事上多想,而是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前几日哭的歇斯底里的寡母。 虽然这件事事后惊动了隔壁国子监里读书的子清、子正,据说两人代母好一番道歉,也当是关起门来交待过寡母了,因为这几日也未再自寡母口中听到“我们子清子正”的炫耀了。 一切看似是平静的结束了。 但有没有真的结束,谁也不知晓。 “你说的这话,叫我想起了关嫂子。”纪采买唏嘘的叹了一声,说道,“那日她发狂似的举动……让我想起了刘家村那件事。” 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可纪采买还是叹了一声,说道:“她其实还算得好的。毕竟天公偏爱,子清、子正这般天赋,其实没花她什么银钱,自州府到国子监皆是凭的自己的本事。她这般育儿的银钱比起寻常人家,读书普通的那些孩子花的要少上不少了。可子清、子正的前途但凡有一点变数便已令她崩溃了。” “虽说比起旁的家里有个孩子读书的人家而言,她花的钱算少的了,可于她而言却是日常开销的大头都在两人买课本上了。”温明棠说道,“且从子清、子正展露天赋的那一刻起,她便几乎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两人的前途身上了。比起子清、子正的谦逊,关嫂子并不是个谦逊之人。人都说子清子正极有可能出人头地,虽是极有可能,却也不是绝对的。可这‘极有可能’四个字于她而言却是板上钉钉,确确实实存在的,且已经给了的希望,自然接受不了‘破灭’二字的风险,如此……会歇斯底里也不奇怪了。” “那岂不正如刘老汉夫妇那做乡绅亲家的举动一样?”纪采买摇头,说道,“所以说起来,关嫂子其实也是在赌,赌子清、子正二人能出人头地,”他道,”难怪那两个孩子来公厨吃饭时,面对众人的夸赞常苦笑自己压力大。“说到这里,他看了眼温明棠,“他二人如此早慧,自是清楚自己母亲的心思的。除了自己的前程之外,还要顾忌母亲以他二人为筹码,将他二人压上赌桌的这一场赌,压力不大才怪了!” 温明棠听到这里,却是笑了笑,对纪采买说道:“其实会算账的皆知道,虽然关嫂子如不少赌孩子前程的人家一般将家里出人头地的希望皆尽数压在孩子身上了,可花的钱其实算是供给孩子读书之家中少的了。因为子清、子正这天赋,州府与国子监都是免了不少银钱,且三餐皆是不花钱免费供给的。” “这也是为什么总有人嘀咕她运气好的原因。”纪采买摇头,说道,“论花的钱,她是少的,可这一场赌孩子出人头地的赌,她的赢面又是极大的,怎么不叫人眼红?” “比起同样赌孩子出人头地的人家,她这一场赌真真是赢的太容易了,几乎没花什么银钱。”纪采买忍不住说道,“可又因着寡母的身份,子清、子正是在国子监读书,旁人自是也拿她同国子监读书的那些人家的父母相比的。比起那些学生的父母,她又显得‘独自一人将孩子拉扯大,看起来不容易’,引来众人的同情,赞其坚毅。真真是……不知不觉间竟是既占了银钱上的便宜又占了名声上的便宜。且还嚷的众人皆知,使得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她看。这些便宜,也不知将来会要她用什么来偿还。” “于那寻常杂役而言,她得了‘寡母拉扯孩子长大不易’之名,可花的银钱与精力却又并未确确实实配得上“不易”二字,算是占了大便宜。”温明棠说道,“可若是比之那等国子监读书的学生的父母,不少皆是大族出身,衣食无忧,有人伺候,她又显得着实‘不易’。” “难怪林少卿先时那一番以‘利’字为角度所言的话能说服众人了,”纪采买叹了口气,说道,“这种事以‘情’来辩,真真是难以辩清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总有人能寻到比自己更占便宜之人,而寻出为自己辩解的借口。” “因为辩不清,所以就不辩‘情’了。”温明棠说道,“公堂之上虽说有时也是要讲情面的,可当真判起来也是要依律法而定的。厉害的大人们自是分得清几时该讲情理公道几时该讲律法的。” 纪采买点头,看向温明棠:“一会儿进去之后,汤圆定是要问的,你待怎么同她说起门房这件事?” “汤圆与阿丙两个孩子送信的时候递了包小食,是觉得这于门房而言不过是请他帮忙跑个腿的小事罢了,一包小食的份量已经足够了,且还是非常大方了。”温明棠闻言笑着说道,“可那狐假虎威的门房却不是这么以为的。他们占据把守着那扇大门,却是把自己亦当成了事情能办成的其中的一环了,问众人索要的自不是跑腿的银钱,而是办事的银钱,一包小食的办事银钱在他们看来自是跟个笑话似的。” 第五百二十三章 红薯年糕(十一) “一方觉得给的已实在是太多了,太大方了,一方却又觉得这两人送的礼跟个笑话似的,实在是鸡同鸭讲。”纪采买摇头叹道,“事情能办好那才怪了!” 温明棠闻言也笑了,顿了顿,却是又道:“听起来好似各有各的道理,可很多事一上公堂,便知所谓的理到底是什么了。” 马杂役有个闲在家中没有正经营生的堂弟,一听纪采买提及那门房是静太妃的人,便忍不住笑了,一幅了然模样,可见是知晓“门房收礼”这件事是根本不能拉到公堂上去说道的。 “公厨里招做菜的师傅还要考校一番厨艺,门房却是不需要的。”纪采买笑着说道,“当然,其月俸也是不高的,这是摆在台面上的事。” 两人边走边聊,向公厨走去。 “对多数衙门而言,门房这行当不需什么门槛,没有门槛的事月俸便不高,按说这是人尽皆知的事。”纪采买叹了一声,说道,“可人……总是会为自己找各种各样的借口的,只看有利自己的一面,而忽视了自己占便宜之事,这是人之常情。” “所以门房会为自己寻到自己便是对方能办成事的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的借口,既算是办事的其中一环了,那便亦要收礼了,而不是那一两包小食用于跑腿的事了。”温明棠轻笑了一声,说道,“放上公堂,明眼人皆知这是狡辩是歪理,可只要不放上公堂,却又不能拿他怎么样。” “大不了收了礼,上头大人们没办成事的话,便把礼退回去;若是事情办成了,便跳出来邀功。其实,这也是在赌。”温明棠同纪采买两人边走边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聊着,“门房在赌上门求办事的人,赌那事上头能不能办好,若是办好了,捞一笔,若是办不好还回去就成!” “难道事情办好了之后,那上门求办事之人还能去公堂上告他收礼不成?”温明棠的笑容中多了几分促狭的意味,女孩子说道,“真要敢告他收礼,门房这差事定是做不成了,到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把事情捅出来,届时那求办事的,和上头将事办了的都要被牵连进去。所以这礼,门房不仅敢收,还收的理直气壮的,就赌他不敢闹大!” 这话一出,纪采买便笑了,他点头道:“因为上门求办事的多数时候分两种,一种是想寻些关系,走个后门的,这等寻关系走后门的事本就不是什么正经路数,无论是走后门的还是那办事的,都不敢将这等事捅上公堂,作为其中跑腿的那个,门房便心安理得的收个’跑腿‘钱了。” “听起来跟黑吃黑似的。”温明棠闻言,笑道,“我听闻有那等买凶杀人的人寻中间人,那中间人也是要收钱的,这门房感情是把自己当中间人了,难怪看不上那一两包小食的跑腿钱了。” “是啊!”纪采买点头,心中连叹了好几声之后,说道,“除了这想走后门的之外,还有一种上门求办事的便是如汤圆、阿丙这样的了。按说求的是正经事,是理所应当之事,也是上的了公堂的光明正大之事,更是不惧说到外头去,可门房亦是同样敢拦路伸这个手的。” “门房当然敢!在他们看来,求这等理所应当之事,还要老老实实的上门递信的,那这等人当是没什么依仗的,好欺负的老实人。”温明棠说道,“如汤圆、阿丙两个半大的孩子,看起来就是个能欺负,好欺负且好骗的。” “头一次收小食是试探,从二人第二次继续上门,依旧送了小食这一点,便知面前这两人不止好欺负还老实,指不定唬一唬的,两人还当真明明办的是正经事,却也听话的送了礼了。”温明棠笑着说道,“说到底就是门房在欺负人,吓唬人而已。” “所以说是狐假虎威。”纪采买摇头道,“不过就是跑个腿而已,且这门房收信送信本也是门房领了月俸之后该办的事,数份内之事,可这份内之事,却也成了他拿乔收礼的借口了。” “他也不直说,只是这般拖着,拖到什么时候,有那等’会办事‘的自会’教导‘两个孩子,以’不会做人‘的借口来训斥两人,教两人送礼,待收到了礼,门房再去送信。”温明棠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忍不住摇头,“真真是……欺负人!不过他敢欺负人也是因为知晓这两人求的是正经事,定能办成,就骗他一个’天真不谙世事‘!” “好一个专骗’天真不谙世事‘!”纪采买亦跟着摇头,说道,“真送了礼了,那连门槛都没有的内务衙门’门房‘指不定还会拍拍两人的肩膀,夸他们’懂事了‘,岂不知若是真碰上’懂事的‘,该收拾的就是他们了!真真是阎王好送,小鬼难缠,好生不要脸!” “是不要脸!”温明棠点头接话道,“这收礼的门房当然知晓收礼之事上不得台面了。便将收礼这件事推到’月俸少‘的理由上,却只字不提’门房‘这行当几乎是个人都能做,月俸当然少了。” “又要活计清闲,又没什么旁的本事去做旁的活计,还嫌月俸少的,便也跟着搀和进了走后门、收礼这等事上,难怪那等办事多的衙门的门房总是换来换去的,频繁的很。”纪采买摇头道,“便是因为换的频繁,知晓这活干不久,便能捞一笔是一笔,变本加厉的想法子寻好处,除那等走后门黑吃黑的插一脚求好处之外,求办正经事的也看人下菜的挑好处,就生怕什么时候当不了门房,捞不到了,这才发了死力的捞,吃相真真是难看!” “不少人皆是站在这座山上望着对面那山觉得对面的山高,得了陇还想望蜀的。”温明棠叹了口气,说道,“看不到,又或者说是刻意忽视,假装看不到自己眼下所得的好处,想要得到更多的好处!” “扛不动的富贵偏要硬扛,也不怕压垮了自己。”纪采买轻笑了一声,说道,“人做事还是有些底线的好!” “什么都想要,自然便要做好什么都抓不住,人财两空的觉悟的。”温明棠想到马杂役离去时那松了口气的表情,感慨着“今次当是能给家里有个交待”的话,突地笑了,顿了顿,道:“原来祖上便在长安有家宅,不愁吃穿,被不少没有家宅的人羡慕的长安本地人,也想赚些日常吃喝的银钱贴补自己。” “因为这门房的活计好做,又清闲啊!”纪采买笑了笑,说道,“且还是内务衙门这等’上门办事‘的衙门,少不得黑吃黑捞上一点,就是不知这活计接下之后能做多久了。” 比起内务衙门来,似他们大理寺衙门的门房便没那么多事了,也没有什么礼钱可收的了。那看门的门房也早从年轻时汉子做了几十年,成了如今须发皆白的老人,吃穿用度什么的颇为俭朴,却也算得清闲。 一路闲聊着回到公厨,自是少不得面对汤圆的问询。 “我等也不知晓,叫马小哥帮这个忙了,”温明棠同纪采买对视了一眼,如约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而是对汤圆说道,“待银钱拿到手再说。” 汤圆点头,正要转身继续做事,却又被温明棠叫住了。 面对转身向自己望来的汤圆,温明棠迟疑了一刻,还是说道:“外头骗人的人多得很,汤圆且记住了,多数时候,银钱没有切切实实到手之前,莫要相信旁人的任何空口无凭的许诺!” 汤圆闻言,立时点头说道:“嗯,我省得,就似那总说漂亮话的,林少卿说的那个’画饼‘的童大善人一般!” 温明棠点头,笑道:“对!要知道,小食也是要花钱买的!” 一想到那些只进不出,恍若进了狗肚子里一般,石沉大海不回应的小食,汤圆扁了扁嘴巴,凑上前来对温明棠说道:“我瞧着那内务衙门的门房拿着我等送的小食在那里嗤笑的样子,其实早发觉他想多骗些小食吃了!” 一旁到公厨里来泡枸杞茶水的纪采买听到小丫头这话,忍不住笑了,却是摇头,没有说出实话来。 小丫头还是机灵的,没有木讷到看不出对方’想要好处‘的心思,只是面对对方具体想要的好处时,想象到底是浅了。 事实是对方想要的哪里只是这点小食?而分明是想要掰开那糕点,看到包裹在里头的一粒粒金花生、金瓜子。 那门房贪得很呢!纪采买心道。汤圆之所以想不到这一茬,还是因为心思简单又单纯了些,又或者说本性并不贪婪,日常见到的请人跑腿给的都是些吃食,且自己日常送人的也皆是些吃食,完全想不到这一茬而已。 面对那等送礼求人走后门办事的,一记’暗示‘一个准的,就是因为日常便是送’金花生‘、‘金瓜子’来办事的,才如此看得懂而已,若是当真送了礼事情也没办成,便也只好自认倒霉,认下这个亏就此作罢了。 所谓的“上道”二字还真真是有意思的紧!送礼求办事的赌自己一番礼砸下去,事情能办成,办事的赌一个收了礼,事情能办了,那中间传话的门房赌一个两方这桩送礼办事的买卖能做成。 真真是看来看去都在赌,若是事情办成了,自是这一桩赌赢了,算是暂时皆大欢喜了。对!只能算是暂时的,待到哪一日那收礼办事的不再做主了,或者出了什么岔子要下大狱了,便要做好这送进去的礼宛如打了水漂一般尽数沉了底的觉悟了。 又是因为走的不是什么正经路数,什么时候事情就要黄了,得了好处时才发狠似的寻各种各样的办法来“收回”自己投入的“礼钱”,上行下效的,自是一片乌烟瘴气,难看的很。 “待这事情什么时候办妥了,往后兴许也不用再同那些人打交道了。”温明棠说着,转向汤圆,小声道,“银钱是辛劳所得,这等空口许诺的好处不值得我等将辛劳所得的银钱丢进去。” “我省得呢!”汤圆闻言朝温明棠挤了挤眼,小声道,“我同阿丙都在认真攒银钱呢!该花的花,不该花的却也不能乱花。”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又道:“这里头的水深得很,咱们不会游泳的就莫要胡乱下水了,要知道淹死的多是精通水性的老手!” 汤圆再次点头,虽说那一日楚汉相争与红袍的故事并未完全听懂,却还是莫名其妙的想到了这一茬,说道:“那项王定是个十分精通水性的老手,且谁都精通不过他去,可到了最后不也乌江自刎了?我懂的。” 虽是依旧懵懵懂懂的不明世事,可说出的话却是有道理的,温明棠点头,再次说道:“确实哪怕是这等谁都精通不过他去的老手,也会有力竭的时候,比之那等力竭而亡,走的那般不体面的人生末途,生性高傲的英雄选择了乌江自刎。因为力竭而亡是可以预见到的结局。” 汤圆点头“嗯”了一声,才拿过杂役洗完的春笋正要开始切笋,却又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凑到温明棠身边,小声道:“其实昨日一大早阿丙二哥便来寻过我同阿丙的,说是能劝阿丙爹娘接受我,叫我二人的事在他爹娘那里过了明路。却……却要问我同阿丙借笔银钱,说什么想开个铺子做营生发财什么的。” 温明棠才拿起菜刀的手一顿,那厢泡完枸杞水待要离开的纪采买也停了下来,看向汤圆,以及走进来的阿丙。 比起汤圆到底是不大好意思说阿丙家人的不是,作为自己人的阿丙倒是没有这个顾虑了。 也是直到事情当真发生在自己身上了,才真正体会到了为何赵司膳那般聪慧之人也不好意思明着开口说张采买家里人的不是了。 “我说我二人只是衙门里做菜的厨子,哪里来的银钱。二哥又问我抚恤银钱的事,我二人又没拿到那笔银钱,二哥一听我二人没拿到那笔银钱,自是也无法了,也不再提让爹娘接受我二人之事的事了。”阿丙说到这里,没好气的摇了摇头,嘟囔道,“我还当他真是出于兄弟感情帮我二人呢,却原来是打上银钱的主意了,诶!” 一席话听的纪采买也跟着笑了,不过也是知晓阿丙家里的状况的,阿丙家同隔壁国子监主厨姜师傅家里算是远亲,他那二哥便在隔壁国子监里当杂役。 “他怎的好端端的突然想开铺子了?”纪采买想起阿丙那个二哥,朝温明棠摇了摇头,交换了一记眼色之后,说道,“我记得你二哥做杂役都不算顶勤快的那等人,跟关嫂子似的,有时候忙起来嘴上喊累比谁喊的都大声。开铺子这种事辛苦的很,要操心的事也多,怎的突然不想做杂役,想开铺子了?” 第五百二十四章 红薯年糕(十二) “我亦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阿丙没好气的摇了摇头,说道,“兄弟三个数他最懒,素日里的活若是做的多了点,就立时不高兴了,开始扯脾气。自小到大吃穿用度上也是吃不得半点亏的,家里若是烧了七块红烧豚肉,兄弟三人分的话,一人两块,那剩余的最后一块他定是要争的。” 正在帮忙洗菜择菜的公厨众人们听到这分豚肉的话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向阿丙看了过去。 阿丙见状也懒得收口了,摊手道:“左右他就在隔壁国子监里做事,时常被人念叨来念叨去的,这些事随便一打听都能打听到,自也不必藏着掖着了。” “那若有剩余的一块,不是再用刀切了分成三份,且他的那份绝对不能比我与大哥少的话,便是他一人独吞了;若是不让他独吞了,那便干脆扔了喂狗,谁也吃不到,总之是决计不肯比自家兄弟少吃半口的。”阿丙摇头说道。 这般生动形象的“兄弟三人分豚肉”的比喻将公厨里的众人都听笑了,边笑边摇头,不少人都感慨阿丙这二哥当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半点亏都吃不得。 “我阿爹阿娘每每遇上这等分豚肉的事,看他盯着豚肉的举动都忍不住摇头,骂他眼珠子凸出来,眼睛半刻也不挪开的盯梢举动活像只斗败的公鸡,流着哈喇子的样子像是饿了几天没吃饭的恶狗一般!”阿丙说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那模样确实不大好看,可他根本不理会,照旧我行我素的,吃不得半点亏!” 这话听得公厨里正在忙活的众人笑的更欢了,有人说道:“听你那分豚肉的事便知你这位二哥吃不了半点亏了。在国子监做活定是也不肯多帮忙半点的,怎么可能是个勤快之人?” 这世间懒的人不少,其原因也是各种各样的,有身体虚弱原因惫懒的,却也有生了一幅强壮身子骨,怕吃上半点亏,而选择“主动”惫懒的。 当然,这般强壮的身子骨选择主动惫懒的人,那多出来的精力便尽数放在盯梢旁人,看旁人有没有多占这一点半点的便宜上了。 是以这等人,外人看来定是个斤斤计较、极好嫉妒他人、干活不勤快,又极为嘴硬的懒汉。 这形容……可不就是一个活脱脱的阿丙二哥么? 温明棠也跟着众人笑了两声,问阿丙:“你二哥那般懒汉,素日里就生怕比旁人多干上一点半点的活计吃了亏的,怎的突然勤快起来要借钱开铺子了?”温明棠笑着问道,“且还笃定了能发财?” ‘发财’二字说来容易,可真正做到了的,却是需要些能力与运气的。若非如此,每到正月初五,那财神庙前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供香火,祈求‘发财’了。 “说是偶然遇到了一个手里有些生意门道的朋友,”阿丙说道,“他还说这生意门道旁人不知晓,自是要趁旁人还不知晓的时候,占了这门道,大赚一笔,发财了。”说到这里,阿丙也挠了挠后脑勺,忍不住笑了,“我是觉得这天底下哪里来的送上门来的馅饼,那么容易便如他所言的‘发财’了的话,那财神庙前也不会有那么多香火,人人祈求财神保佑了。” 众人闻言也跟着笑了,有人笑问:“什么生意门道啊,他如何笃定自己就定能发财的?若是这般容易就有银钱赚,他那有生意门道的朋友为什么自己不发这笔财?” “他的意思是他那有生意门道的朋友一个人忙活不过来,这才同他分享了这发财之法。”阿丙说着摇了摇头,一边拿起菜刀切笋,一边有一茬没一茬的同众人闲聊了起来,“我同他说既然这么容易便能发财,不消花费心思钻研什么的,只是需要借笔银钱开铺子,铺子自己便会生金蛋的好事。为什么他那朋友自己不寻人借钱开个铺子,又雇个伙计看店,自己独占这发财之法?为何要将这法子告诉他?难道那人不做财神爷改做大善人了不成?” 这话听的众人亦跟着笑了,纷纷追问阿丙:“那他怎么说?” “他骂我小孩子家家懂什么。”阿丙摸了摸鼻子,尴尬道,“我确实比他小两岁,可因做活没出过差子,不曾被扣过工钱,每日也都是准时准点到的衙门,月俸没少上一点半点的,即便没有外卖档口,我每月到手的月俸也比他多。反观他在国子监,有时是到国子监的时辰晚了,迟到了,有时是干活出了岔子云云的,竟是每月月俸不被扣上一点半点的发放的时候也少,算一算,每月到手的银钱都比不上我,他却反骂我懂什么。” “我道我懂做活要认真,要老老实实的做好份内之事,那等不懂的事不要瞎掺和。就似温师傅说的那般,湖水太深,我等不会凫水的还是莫胡乱下水了,免得淹死。”阿丙说道。 “可我说完这话却被他骂了一顿!”说到这里,阿丙叹了口气,又道,“他道似我这等闷头干活如老黄牛似的人一辈子也发不了大财,老老实实干活一辈子又能有什么出息?一辈子就是个杂役、做菜的厨子!” 这话一出,公厨里正在忙活的众人皆忍不住摇头了。 “他怎么随便骂人呢!”有杂役边洗菜边道,“我等是不懂这些,一辈子老老实实的,或许忙碌一辈子也就是个杂役。可他这连杂役的活计都做不好,每月月俸都不能满打满算到手之人怎的还来训斥我等呢?” “他这话听着好似是有道理的样子,乍一听也不知怎么反驳。”纪采买抱着手里的枸杞茶水,在一旁摇头道,“可歪理歪理,有一个歪字亦有个理字,有一个‘理’字在,便叫人乍一听无法反驳,可虽有个理字,却又是歪的,所以这乍一听无法反驳的理字细想之后才发现处处皆是破绽。” “他瞧不起闷头干活如老黄牛似的人,外头那等自杂役开始起家,成一方富贾的亦有不少。”纪采买说道,“譬如城里那樊记肉夹馍便是如此起家的,可那位起家的樊师傅从杂役做起来,一路从帮厨做到主厨,而后钻研什么的,每一件事都是做的极好的。做杂役时人人称赞,所以被提携成为帮厨,做帮厨时肯吃苦,做事勤奋,又用心,后来成为主厨。待到后来开第一家铺子,那开铺子的银钱是自己一笔一笔攒出来的。人家一步一步走的稳得很,哪似他这般到处寻些‘有生意门道’的朋友?” “我也提起了樊记,毕竟这城里肉夹馍做的最好,算是招牌的就是他家了,且还是杂役起家,我觉得是能说上一说的。可不提还好,提了却反被他骂了一顿!”阿丙摇头,忙活着手里的活计同众人说道,“他嫌慢,说那樊师傅开铺子的时候都快四十了,要他等上二十年才发上那笔财,四十岁的年纪才做上富家翁吗?” 纪采买闻言,也笑了,说道:“其实那樊师傅已算是快的了,他这都嫌慢?” “他道他那朋友的生意门道三个月就能见效。”阿丙说道,“我说这听起来比抢钱都快呢!” “结果他道就是抢!”说到这里,阿丙脸上尽是无奈之色,他摊手道,“我二哥说富贵险中求,看的就是个眼力见!没见外头那些倒买倒卖,赚个差价的就是抢占个时机的工夫?眼下就是个好时机,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听到这里,纪采买蹙起了眉头,同恰在此时抬起头来的温明棠一记对视,见女孩子摇了摇头之后,说道:“那岂不就似是童大善人的营生一般?” “我也说了童大善人的事。”阿丙一边切笋,一边继续说着,“结果他听了连连点头,道他想做的就是童大善人那等营生,他那朋友的生意门道就如童大善人那一手背后的消息来源一般,大家做的是同一件事。” “我本还想再劝的,”阿丙说到这里,语气也愈发无奈,“结果我二哥道有童大善人这么个现成的例子在前,且这样的乡绅地主还有不少,足可见这‘生意门道’与‘消息背景’就是银钱。似我这等榆木脑袋之人一辈子也不懂这些门道,活该打一辈子工!发财这种事便也只有他们这等脑子活络之人才抓得住了。” “诶!他怎么骂人呢?”有洗菜的杂役听到这里,不高兴了,下意识的开口反驳了起来,“什么叫‘活该打一辈子工’?” 这话一出,立时引得众人纷纷应和,抱怨阿丙二哥‘怎么骂人’呢? 众人正抱怨间,一旁的温明棠突地开口了:“都觉得‘活该打一辈子工’这话是在骂人,可见大家还是不喜欢‘打工’这种事的。” 温明棠这话才说完,方才还在响着,吵嚷着的‘抱怨声’便突地停了下来,周围蓦地一静,对着面前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公厨,纪采买笑了。 他这一笑,众人也跟着笑了。 有人说道:“我等先时还一直在取笑阿丙二哥,眼下竟是突地发现阿丙二哥会做出这事不奇怪了。有这么好的门道,谁不想抓住这机会啊!” “不过虽是能理解阿丙二哥那想‘发财’的心思,可这事听起来还是悬得很,”有人接话道,“什么古里古怪的生意门道,为什么比我等聪明那么多的人不去做,偏这等好事情莫名其妙的轮到我等头上了呢?” “歪理歪理,虽然歪,却又自有一个理字,自是纷纷扰扰的,难以分清。”温明棠笑着说道,“我若是阿丙二哥,还能以‘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的话来教训阿丙呢!” 这话先时温明棠曾说过,是以众人也不陌生,知晓是“上天赐予的机会若是不加以利用,就会反受灾害”的意思。 “我二哥不似温师傅这般,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不过话里的意思却也差不多。”阿丙笑着接话道,“他觉得他那朋友突然送上门来的生意门道就是上天赐予的机会,命中注定他要‘发财’了,是以想要抓住这机会,一时间竟是将我和汤圆都训斥住了。若不是没拿到那笔抚恤银钱,手头没钱,还当真不知道怎么回他了。” 这话一出,众人也跟着笑了:“可见再厉害的借钱道理,也是要对着有银钱的人使的。没钱,他那道理再有用,再无法反驳,也没办法给他变出银钱来啊!” 阿丙和汤圆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着对视了一眼,阿丙笑道:“所以,我二哥这一顿训斥也算是‘媚眼抛给瞎子看’,白搭的了!一听我二人没钱,他转头就走了。” 这话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待到笑够了,继续忙活起手里的事时,众人这才说道:“虽阿丙二哥那大道理一套接一套的,可这所谓的‘突然送上门来的生意门道’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是‘天予弗取’呢!” 说到这里,众人又跟着摇头纷纷自嘲“自己真真是个胆子小”的,难怪总看不到所谓的“机会”呢! “胆子小便稳妥些,”纪采买看着正在忙活的众人,说道,“这富贵当真上门,也是要有能接住的本事的。一同做肉夹馍的,成招牌的只有樊记一家,那裁缝铺子也好还是酒楼也罢,我等光看到那些做成的了,却忘了那些关门歇业的了。早些年长安城里那么多做全鱼宴的铺子,如今不也只剩了那么一两家还在的了?” 想到长安城里这些年“时兴”过的好些个铺子与生意,众人纷纷点头赞纪采买这话有理,只是虽感慨纪采买的话有理,却还是忍不住自嘲“或许自己还真是胆子小,比不得那些富贾胆子大”云云的。 一听这话,纪采买同那厢的温明棠便对视了一眼,忍不住摇头:在大理寺衙门这等衙门里做杂役的多算是’知足常乐‘,’胆小‘以及’不爱多折腾‘之人了,可即便’知足常乐‘,面对这等所谓的’天予弗取‘之事,到底还是忍不住动心的。 如此……那刘家村之事会发生也不奇怪了。 人,总是有着想过好日子的盼头的,觉得’活该打一辈子工‘这等话是在骂自己的。 “看来,人还是喜欢水的。”虽劝的众人又静下心来做事了,纪采买临离开时却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人人皆知’水深,对不会凫水之人而言会淹死人‘,却还是止不住探头看向那深水之中,尝试着能不能捞些宝物上来。 这句纪采买随口的感慨让温明棠突地想起了梁红巾曾随口道出的’云烟是一种物什,一步跌入云端里就等同一步踩空‘这等话了,虽不管梁红巾还是纪采买感慨的都是道理,可现代社会的科学知识却是惊人的亦能解释的清楚这些道理。 水是生命之源嘛!人当然喜欢水了。 “真想稳妥些的下水的话,可以去那浅些的,自己已经探明的水池。于那些已经探明水池的入水之人而言,这水池或许只到自己的腿脚或者胸口,并不会淹死自己的。”温明棠想了想,说道,“譬如那樊记肉夹馍的师傅,做肉夹馍这行当二十年,深深钻研二十年,又清楚这南来北往之人的口味,这’肉夹馍行当‘的水池于他而言大多数地方都是探明的,做起来自然比那等两眼一摸黑的更稳妥了。一般而言若不是遇到意外划了一跤摔了,又或者被旁的人联手在水下使绊子挨了闷棍,这一记凫水捞物他是能捞到些宝物安全上岸的。” 第五百二十五章 冬去春来饭 温明棠这一番比喻自是又引得众人纷纷叫好,皆叹“温师傅这话有理”! 看着眼前纷纷感慨温明棠所言有理的众人,纪采买却是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朝那厢准备切笋的温明棠点头打了声招呼之后,转身离开了公厨。 跨出公厨门槛时,却听到有人在小声询问着阿丙“你二哥那生意门道是什么?且说来听听呢!” 这话听的一只脚跨出门槛的纪采买忍不住摇头,心中叹了一声“人果然还是喜欢水的,哪怕知道水深,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往里探探,看看能不能捞出些宝物上来的”,听得阿丙在那里回道“他想问我和汤圆借钱,且一开口还是打上的抚恤银钱的主意,我自是要问清楚的。结果他不肯说。” “他当真没说?”不再是方才那道问话的声音,显然是又有人加入了进去,问起了阿丙。 阿丙回答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说道:“当真没说!”顿了顿,似是又怕众人不信,接着说道,“若是说了,我早同大家说了。也不会捂起来独自闷声发大财什么的。毕竟我二人天天都在这公厨的一亩三分地上打转,真有什么营生的话,大家眼皮子底下的难道看不见?” 这话总算是暂且打消了众人对阿丙是不是在吃独食的疑虑,有人嘀咕着:“我仔细琢磨了,搞不好阿丙二哥这事是真的呢!毕竟有赚钱营生的话都是捂起来不让人知道的。他二哥连阿丙这做三弟的都不肯透露,说不准真的是个好门道呢!” 这话一出,立时引得公厨之内的众人纷纷应和。 双脚都踏出公厨门槛的纪采买听到这里忍不住再次叹气,回头看向那方交头接耳一边做事一边议论起来的众人。最开始嘲笑阿丙二哥嘲笑的那般大声,张口闭口间亦是人间清醒的大道理的众人此时却尽数凑在一起认真盘算起了这件事。 听着有人问自己“你二哥喜欢什么?可喜欢喝酒?这几日我等请他吃个酒,看看多灌几杯下去,能不能叫他嘴上那门漏点风声出来,届时有钱大家一起挣!” 这话听的正在切菜的阿丙颇为无奈,摊手道:“什么叫我二哥连我这做三弟的不肯透露,说不准真是个好门道?还当真以为我兄弟情深呢?有那争一块红烧豚肉的兄弟情深么?” 这“分红烧豚肉般的兄弟情深”的话自是又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有人笑道:“你一家还真是两块肉的老大,三块肉的老二以及两块肉的老幺!” “就是这么个理!”阿丙笑着说道,“我二哥与我也不是不贪那块豚肉的嘴,不过我大哥到底是老大,顾及面子,且还要有大哥的样子,一般不争;我么,没个长性,懒得将心思尽数花费在红烧豚肉上便也随二哥去了,是以我家常是两块肉的老大,三块肉的老二与两块肉的老幺。” 这般又笑了片刻之后,众人还是舍不得丢下阿丙二哥那门道:“左右闲着也是闲着,这两日下值之后将隔壁国子监的阿乙约出来问问情况。” 阿丙二哥名字中带了个“乙”字,是以众人私下里皆称其为“阿乙”。 果然啊!听到这话的纪采买再次摇头:如此一番绕来绕去的众人还是不死心,想问问什么事。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天下攘攘皆为利来。这话还是有道理的,不管劝上多少句,也不管有多明白那些大道理,嗅到“利”字的风声之后,想上前一探究竟是人的本能。 纪采买站在公厨门口,看向公厨之内,自始至终没有搀和进“约阿乙”这件事中的,也只有正低头安静做菜的温明棠与一旁无奈摇头的汤圆与阿丙二人了。 三人此时正安静的切着手里的春笋与那咸肉、腊肠,一边听着身旁一众杂役嚷嚷着的“约阿乙”这件事,一边低头做着手里的活计。 虽说阿丙已说了好多句他那二哥阿乙不靠谱的话,可还是架不住众人在那里议论着。 眼见实在是劝不住,汤圆看了眼阿丙,阿丙会意的点了点头之后开口了:“虽是兄弟,可大家皆知我兄弟之间的感情就跟那七块红烧豚肉似得。我今日就将话摆在这里,我这二哥阿乙可不似是什么有担当之人,他的银钱与我的银钱亦是各管各的。且因他还打上了汤圆抚恤银钱的主意,我兄弟之间那感情便也只剩表面工夫了。” “今后那银钱纠纷之事,他归他,我归我,大家莫要找错了人!”阿丙说道。 看着开口说出这一番话的阿丙,纪采买有些意外的挑了下眉,回忆了一番去岁一整年真真算是学了些本事的阿丙和汤圆两个半大孩子,想起公厨里这么多人,温明棠不挑旁人,偏挑了他二人教授,或许有一开始便巧合的将两人分到她身边的原因,可经过了去岁一整年的磨合,两人能留下来,还与女孩子越走越近,自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虽不似温明棠那般看得清以及看得懂世事,很多时候都是懵懵懂懂的,可该拎得清楚时拎得清,该提前说的丑话也需提前说这些道理两个半大孩子也是懂的。 听阿丙这么一说,众人又笑了,有人说道:“你这话叫我是真的相信你没掺和也不清楚你二哥那赚钱的生意门道了,还真真是唯恐他惹出事来叫自己受牵连。” 对这样的调侃,阿丙也不在意,挥手道:“便是这般!我就是个老老实实做菜的厨子,也没有那大本事替他擦屁股,自是要将话说清楚的。” 话既说到这里了,众人也纷纷道“好好好,不干你的事”,说着又忍不住取笑他道:“你二哥那话其实也没说错,你小子日常瞧着机灵,胆子却是小呢!” “确实胆小!”阿丙点头,对着众人的调侃,笑着应道,“我在家里本就是老幺,怕担责的很。平生也只胆大过这一回了!”说着又看了眼一旁的汤圆。 正低头做事的汤圆闻言,抬头瞪了他一眼。 众人见了再次跟着取笑了起来,什么“你小子还是个情种”之流的取笑声不绝于耳。 被取笑的汤圆与阿丙却也不羞恼,一边做事,一边时不时的给出两声回应。 只是这回应却也只回应“情种”的取笑声,阿丙那二哥阿乙的赚钱门道的问题却是一句不回。 这般一番应对看的纪采买心中实在诧异:回想起去岁温明棠才来时,自己为应付这看起来绣花枕头似的厨娘,从一众杂役中随手挑中了阿丙与汤圆两人时的情形,当时只是多年阅历使然,知晓当时情形之下,没有好处便肯主动跑腿的,定是个勤快的。 没想到一年下来,当时只是懵懵懂懂的半大孩子,比起旁的杂役来更勤快些的两人,竟是不知不觉间也学会了滑不溜手的应对世事了。 这些变化……甚至两人自己或许也都还不曾察觉到。 这满公厨忙活的杂役就似是那未经打磨过的顽石,去岁的阿丙与汤圆亦是如此,去岁一整年下来,多数顽石也不过只是虚长了一岁光阴而已,可他二人长的却不只是那一岁的年纪,还学会了克制自己不掺合进这种“利”字当前,自己却把握不住的考验了;亦会学着圆滑的以自己开涮,应对世事了。 比起读了一年书之后学识的长进来,有些时候,这等见识阅历的长进才更为不易!纪采买叹了口气,想起自己年轻时吃过的那些暗亏,没有领路人,从顽石长到似阿丙、汤圆这般,两个半大孩子这一番成长走了一年的光景,他却是走了好些个一年才学会了这些事。 两个孩子机灵、勤快,仅凭着一腔赤子之心,却是轻易的跨过了这道见识阅历的鸿沟而不自知……纪采买深吸了一口气,摇头,没有说话。 那日林少卿、虞祭酒他们的那一席话,他也自温明棠口中听说了。当时听罢只觉心中震撼不已,却又发出了如虞祭酒一般的感慨“懵懂稚子得遇不世传的教导”究竟能不能看得懂那一番教导的份量。 今日看了一番这两人的反应,纪采买却是突地摇头,笑了:看这样子,这两个孩子即便如今不懂,往后余生也总有一日会懂这些事的。 林少卿、虞祭酒他们曾说那奸夫做不来那些个给芝麻、瓜子、花生的事,因为不会克制。“克制”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啊,尤其阿丙、汤圆两个只是寻常出身,不曾似那些大族教养下的公子小姐一般自幼便能见识到寻常人所见识不到之物,那些人对于寻常的诱惑,“克制”起来自是更为容易的。 就似眼前阿乙那“发财”的门道,于那等大族小姐、公子而言或许甚至都懒得理会,因为不缺金银物什,这所谓的“发财”二字于他们而言甚至根本不需要“克制”便能轻易挥手推到一边,可于寻常杂役而言,哪怕知晓这“门道”难以把握住,可终究是抵不住心里那想过好日子的诱惑的,所以才会这般百般试探,明知水深,却也想着试一试了。 温明棠能抵住这样的诱惑,纪采买不觉得奇怪。毕竟是温玄策之女!唔,虽说温家已经没了,可到底是开过眼界的,再者这女孩子身上也让他看到了几分“天赋使然”,做出什么事都不让他觉得奇怪,可没成想阿丙和汤圆这两个孩子竟也是如此轻易的抵挡住了诱惑,这才是最让他觉得诧异的地方, 那厢切完笋下来的温明棠等人已热出一身汗了。 比起众人热衷于那阿乙的发财门道,三人仿若自顾自的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一般。 “温师傅前两日就说在厨房里做活觉得热的时候便是春日真正临近了。”汤圆撸起袖子说道,“我眼下便觉得快能换上春衫了。” 阿丙在一旁跟着点头,看了眼台面上切好的笋、咸肉这等事物,问温明棠:“温师傅,今日这笋同腊肉给的不多,要做个什么菜?” “不做菜了,那几种时令菜都做过一回了,”温明棠想了想,说道,“做过的菜反复做便没意思了,食材不变,能换花样还是换个花样吧!所以今日便老饭新做,做个‘冬去春来’的焖饭吧!” 这话听的汤圆和阿丙皆笑了起来,汤圆捂嘴笑道:“那今日虞祭酒定是又会来公厨吃饭的,得算上虞祭酒那一份了!” 隔壁国子监那位祭酒大人最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一年到头的,食材翻来覆去就那几种,我嘴挑得很,一直想寻些最擅‘老饭新做’的新意吃法了,你大理寺公厨里的吃法便最是对我胃口了。” 被汤圆提到的虞祭酒也打了个喷嚏,看了眼头顶的日头:唔,还有半个时辰便到食午食的时候了,一会儿再去隔壁大理寺看看今日那笋同咸肉又被那丫头做出什么新的花样来了。 思绪跑了一瞬,却又立时被他收拢了起来,重新看向台下一众认真听课的学生们,开口说起了这些出身富贵之族的学生们嫌少遇到的一个问题。 “‘见识’二字的长进比起课本上学到的知识尤为特殊,素日里察觉不到,待真正遇到了那等‘天予弗取’之机遇时,才会发现这二字的作用,委实是‘于无声处响惊雷’的。”虞祭酒说道。 看着台下不少学生听到他这话之后皆低头偷偷打起了哈欠,虞祭酒并不意外。 于这些出身不凡的学生们而言,是从不会觉得这‘见识’二字于他们而言是大问题的。 却不知,不论是出身不凡的学生,还是寻常出身的子弟如子清、子正这等,待真正跨过了那道‘见识’的鸿沟,若是彼时他们仍在仕途为官,那披上那身红袍便只是时间问题了。 于寻常出身的子弟而言,考验他们能否鲤鱼化龙的是‘克制’二字,似那原配、奸夫之事中,那奸夫显然并未做到这一点。哪怕他如此豁得出去,说下跪就下跪的,可六品的官阶估摸着也将是他此生之极限了;而于台下名门望族出身的学生们而言,考验他们的却从来不是‘克制’二字了,就似那原配官宦一族出身,虽‘克制’二字于他们而言不是问题,却始终不曾‘入世’,深切体悟过世间事,似那家养的娇花一般,纵使其出身起点远超长安府衙那位,却也始终无法与长安府衙那位比肩。 所以管他是什么出身,寻常百姓出身也好,还是名门望族出身也罢,待到披上那一身红袍之时,便是殊途同归,能坐在一张案几两旁,相对谈事,彼此引为知己之时了。 “说‘见识’二字,便要重提楚汉相争,再说那位高祖刘邦了。”虞祭酒缓缓开口说道,“比起楚汉相争中涉及的项羽、魏豹等人皆是昔日六国贵族出身,这位刘邦‘泗水亭长’的小吏出身真真算得上是‘寻常百姓’了。不曾受过如许名师教导与熏陶,不曾见过那些大世面,与他一样的还有那大泽乡揭竿而起的‘陈胜、吴广’等人,这两方比起六国权贵来,同样算是‘寻常百姓’,一方败了,另一方却开启了大汉盛世,可知这两方差距在哪里?”虞祭酒问道。 第五百二十六章 冬去春来饭(二) 国子监里读书的学生自是对这些耳熟能详,不算偏僻的史事皆是了解的,若不了解,也对不起他们这么些年读过的书了。 先时听那些教学博士讲“史”时,这些学生也常笑这刘邦一晃到了四十多岁“刘大爷”的年纪才堪堪当上个“泗水亭长”的小吏,却在之后短短数年中一跃而起,从寻常小吏当上了汉朝的开国皇帝,实在是运气极佳。 于台下大多数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学生而言,即便是不曾体会过那些寻常百姓过的寡淡日子,也不曾食过寻常百姓日常食的那些个粗茶淡饭,可到底是生了双眼睛的,知晓自己与大街上那些寻常百姓以及与自己家中那些奴仆比起来的不同的。 所以,他们自是极信“命数”与“时运”的,深信自己生来就有个富贵出身是因为自己天生便是贵人命的。 有这想法一点都不奇怪!人总是有想过好日子的盼头的,若这世间不能人人皆是贵人的话,那每个人定是希望自己就是那个天生贵人的。于这些生来就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学生们而言便是如此,虽不知晓那些神棍们口中念叨的“生死轮回”“阎王爷”之类的事是否真的存在,可即便是没见过这等事,素日里遇到寺庙什么的也是不吝给些香火钱,祈祷自己若有来世还能是富贵命的。 所以同样是农人起义,起早赶了个早集的陈胜、吴广败了,刘邦却胜了,不论教学博士们分析出多少条双方各自胜败的理由,于他们而言,却是都比不上“刘邦天生便是帝王命”一说的。 这些心思,虞祭酒当然看得懂,也看的分明。虽是国子监祭酒,可面对这样一群出身非富即贵的学生,他的那些课本之外的教导却是时常点到即止的,说多了引人烦不说,还会被这群学生当成笑话似的回去说与家中长辈听。 “这个……其实听我祖父说过的。”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一个学生开口了。 国子监的讲课学堂上并没有不准学生上课插嘴的规矩,只要不是胡乱捣乱与废话,开口发表自己的见解并无不妥。 虞祭酒看向那开口的学生,点头道:“令祖父通习文史,说过这些也不奇怪。” 这位开口的学生出身相府,其祖父早在十年前便披上了红袍,自非寻常人物。作为红袍大员的次孙,这位学生不论是读书功课还是品行教导在国子监中都算得佼佼者了。 “农人起义的多了去了,可能成事的至今也只有汉高祖刘邦一人,甚至这位还是同一众六国权贵争锋,击败一众六国权贵之后问鼎的天下,其能成事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便是跨过了‘见识’二字的鸿沟。”那学生认真的说道,“那汉高祖刘邦先入关中能舍弃秦王宫中的珍宝美人而不碰分毫,显然是开始所图者大,不再只图眼前的享乐,而有成王霸业之心了!我祖父说过,遇到似刘邦这等寻常百姓出身,却能跨过‘见识’二字鸿沟的人,若自己是刘邦的朋友,便要学会尊敬他;若是敌人,便要警惕与小心了。因为这样的人绝非善茬!” “原来先生要讲的‘见识’是这个!”那学生的话音刚落,便另有人开口了。 比起那位相府公子的说话得体,这位开口的学生便有些混不吝了,大剌剌的曲着一条腿坐在那里,纨绔模样尽显无疑:“这些可不是我等要学的,什么珍宝美人我等没见过?这里要学这个的也只有极少数人而已。”说着看了眼角落里认真听着的“子清、子正”等人,嗤笑道,“穷人乍富之后一下子憋不住了,逛青楼、养外室、斗富攀比的多了去了!能憋住的便是刘邦,憋不住的便是那赶了个早集,却早早祭天了的陈胜、吴广了,哈哈哈!” 这一番话语又惹来几声附和的嗤笑声。 虞祭酒眼风扫了一眼那几个跟着附和嗤笑的学生,不意外的还是那几张熟面孔,便没有多说。 在同一间学堂中上课的待到往后出了国子监之后亦是能分很多种的,有似这等纨绔的,亦有如那位相府公子般被家中长辈正经教导着往青年才俊那一方培养的,此时听了同窗的这些嗤笑,那位相府公子只摇了摇头,觉得无聊,一幅懒得搀和的样子。不过比起纨绔与青年才俊来,更多的却是面上学着做了个青年才俊,学会了体面,可到底忍不住翘起嘴角偷笑的。 这等也是学堂之中最多的那一类学生了,虽是耳濡目染的学会了体面,学会了克制,可到底没有深入骨子里。原因无他,多数人也只是普通人而已,哪怕是出身不同,自幼接受了如许教导,可骨子里到底是逃不开“人性使然”的,能克制住自己“人性使然”的,终究是极少的。 很多事皆是说来容易,做来难的。 所以似那位十年前便披上红袍的相爷才会教导次孙尊敬与警惕的面对这等会克制住自己人性使然之人。 看着学堂中一众学生们的反应,虞祭酒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了句“既都知晓了,也不想听,那便不说‘克制’了,再来说史吧!”这些史事典籍于他而言自是信手拈来,比起他本想说的‘克制’可容易多了。 很多道理其实都知道,就似那史书上只言片语的记载都看得懂,可看得懂那句话与真正知晓那句话背后的含义却终究是两码事。就似萧何所做的那些事,很多人看了都觉得自己或许也能成,可待到真正去做了,才发现自己做不到一般。 大荣父母官多了去了,可做到披上一身红袍的,整个大荣如今也只长安府衙那位一个而已。 大抵是出自一个教书先生的本能,本想将那日自林斐那里听来的“不世传的教导”说与一众学生听的,可话到嘴边才发现这话并没有那么好说。就似楚汉相争之事但凡知晓些史事的,谁不知晓?可似那日林斐与温明棠那般能将其本质说的那么清楚的,终究是少的。 既不想听,他也说不清,那便随缘吧!左右能懂得,自然会懂,不懂得,终其一生也未必会懂。 当然,于他而言,循规蹈矩的讲课也更轻松些,轻松到甚至能一边讲课一边惦记起隔壁大理寺里那丫头午食会做的饭食之上。 …… 看着温明棠在锅中翻炒那切好的腊肠、咸肉、春笋与姜丝,汤圆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啊!”说着,眼睛复又巴巴的盯向那些砂锅中翻炒的食材,说道,“又是过冬腌制的咸肉、腊肠又是春笋、豌豆的,一锅里头有冬又有春的,难怪叫冬去春来饭呢!” 一旁的阿丙也吸着鼻子忍不住道:“这几样食材放在一起我都想不出难吃的理由,真的好香啊!”说着又忍不住大力吸了几下鼻子,而后转头看向身后一众忙碌着的杂役们。 比起他与汤圆皆围在温明棠这里看温明棠做菜,那里的一众杂役自开始讨论他二哥阿乙之后,注意力便不曾从他二哥阿乙那里离开过,还在那里说着什么“生意门道”、“发财”之流的话。 这情形令阿丙见了颇为无奈,只得摊了摊手,对温明棠道:“这里是公厨吧,怎的大家都在说这个呢?难道是温师傅锅里炒的这冬去春来的食材不香么?” 当然不是!即便脑子不曾从那“生意门道”、“发财”之流的话上离开过,众人口中“好香”的感慨声便没断过。 只是再好吃的吃食,于那些杂役而言终究是没有“发财”的“生意门道”来的重要的,便连一直自诩有“子清、子正”在手的关嫂子,也凑了进去,同人说起了那所谓的“发财”的“生意门道”。 “子清、子正那里虽说大多开销国子监都包了,可还是要买书本的吧!”阿丙见了,忍不住对温明棠与汤圆说道,“关嫂子也跟着凑什么热闹呢?” 汤圆见状亦是跟着叹了口气,张了张嘴,本能的想说什么,却还是克制住了,转身对阿丙道:“莫要胡乱插嘴了,仔细被人训话‘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是啊!莫要胡乱插手旁人的因果了!”纪采买喝完一杯枸杞茶水,又来公厨泡茶水,听两人这般说着,遂点头说道,“吃力不讨好,还要被埋怨,仔细连累到自己!” 这话听的一旁正在做菜的温明棠亦忍不住笑了,说道:“有道理!这话我亦要提醒我自己呢!”说着一边做菜一边对汤圆、阿丙与纪采买说了起来,“昨夜,大牢那里有人帮着跑了个腿,说是牢里的温秀棠在闹绝食呢,问我要不要过去看看!” 一句话听的众人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纪采买一边泡茶一边瞥向温明棠说道:“你这般直呼其名的,叫我乍一听还在想温秀棠是谁呢?反应过来才记起这是你堂姐。” “没办法,大家不熟啊!”温明棠笑着说道,“且我还远不到记不清事的年岁,记性亦好得很。去岁去了她那教坊一趟,便被裕王府的杀手当街追杀之事还记着呢!” 听温明棠提到了这一茬,三人皆纷纷点起了头,说道:“是啊!这温秀棠与温师傅又不熟,大牢那里瞎跑这个腿做甚?”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听说是温秀棠的事,便问那位帮忙跑腿的洪狱卒可是温秀棠闹绝食生出什么病来了?”温明棠笑着说道。 三人本是在点头的,可一听“洪狱卒”三个字,便突地反应过来了,整个大理寺大牢的狱卒就那么些人,姓洪的狱卒好似也只有那一个吧! “是那个叫洪……洪煌的?”纪采买眯了眯眼,仔细回忆了一番,总算记起了这个名字,说道,“我记得这个人最好瞎掺和,先时还胡乱掺和要乱牵红线来着,惹得那位姓佟的,家里母亲生了病的狱卒小哥自那日之后每每过来吃饭都带了个食盒过来,领完饭食就走,已有好长一段时日没有在大堂中同众人一道食午食了。” “就是这个人。”温明棠点头说道:“我这么一问,那帮忙跑腿的洪狱卒便立时点头道,若是长久闹绝食下去,我这棠姐温秀棠迟早是要生病的,问我这做堂妹的怎么不过去看看这棠姐?” “你怎么说的?”纪采买听到这里,喝了口枸杞茶水之后,随口问温明棠。 温明棠摊手道:“我说若是生了病该找大夫,我又不是大夫,找我做什么?” “那洪狱卒闻言,瞥了我一眼,看他那样子大抵是想训斥我两句来着,”温明棠说到这里,也笑了,“不过还是有所顾虑,没有说我,只劝我道‘一家人没有两家话’的,有什么事说开就好。” “这洪狱卒果然又开始瞎掺和了。”汤圆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说道,“刘寺丞他们可是说了这温秀棠手段阴毒,拿温师傅当替身,抓交替呢!” 一听“抓交替”三个字,温明棠点头,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不少,她老话重提,道:“当年我在宫里遇到的搓磨,下毒之事不少,她却这般安稳,原先我还不知怎么回事。即便是有猜测,没有证据的事也不能平白冤枉人。可待她被圣上授意抓进来之后,才知我在宫里受的那些个搓磨、下毒之事……竟是被她抓了当替身了!” 有些事其实不消明说,温明棠已然猜到了。再者白诸与刘元那里几乎亦是明着暗示过温秀棠被抓进来虽是以“裕王余党”的借口,可“圣上授意”四个字,却已足可代表温秀棠手里确实是有温玄策当年留下的东西了。 可笑她在宫中时一直被似杜令谋这等人各种明里暗里的针对就是为了那所谓的“东西”,而反观那真正拿了东西的温秀棠却是一声不吭,一面拿温明棠当了替身,一面又借着那东西攀上了裕王,为自己寻了个金主继续过奢靡日子。 “真真不要脸!”汤圆“呸”了一声,说道,“好生无耻又恶毒!” “这事……按说在大理寺里也不是什么秘密啊!”纪采买在一旁听着几人说这些事,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说道,“大牢那里应当也是知晓的,这洪狱卒不可能不知晓啊!” “纪采买说的这个倒是提醒我了,大牢那里既知晓温秀棠做了这等恶事怎的还会帮忙跑腿?”汤圆闻言不解的说道。 一旁的阿丙却在此时突然反应过来了,小声对汤圆道:“这或许便要问问那洪狱卒牢里那位花魁娘子是不是生的太好看了。” 一句话令得汤圆登时反应了过来,连忙捂住了嘴巴,一双眼瞪的浑圆的看向说话的阿丙,正要开口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阿丙却咳了一声,小声道:“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前几日那洪狱卒来公厨里讨了碗红糖姜茶来着,说是牢里有关押的女客月事来了。” “大牢里哪来的女客?”纪采买捧着枸杞茶水,默了默,道,“嫌犯就嫌犯的,还女客。难怪阿丙道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了!大牢里最近一段时日收押的女犯除了温秀棠之外还有谁?” 第五百二十七章 冬去春来饭(三) 汤圆听了顿时一阵默然:“看大牢的狱卒相中了关押在牢里的女犯这事……真真是叫我不曾想到的。”顿了顿,又道,“大抵是我看过的话本子还是太少了,没见过坊市上有这等话本子呢!” “有也成禁书被朝廷封禁了。”温明棠说道,“此事事关重大,可不能胡乱开了这个头!” “那听起来果真是大事呢!”阿丙听几人说罢之后,却是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说道,“送姜茶那日我便觉得不妥当,可又怕告状什么的会惹的那洪狱卒不痛快。原本还想着要不要说来着,恰巧碰到了出恭去茅房的魏寺丞,便将这事告知了魏寺丞。魏寺丞当时还夸我做得好,说此事他自有主张,让我莫要操心了,叫我该干甚干甚就好了。” 一听魏服知道了,纪采买与温明棠也松了口气,复又开始聊起了手头正在做的菜来。 今日的米饭是用了那江米与寻常白米一半一半混匀了煮的,显然这份“冬去春来饭”所需要的米饭口感是要有些许糯意的。 温明棠将米饭倒入砂锅中端上锅蒸煮之后,又同汤圆与阿丙介绍起了这边炒制物什时会用到的食材:“‘冬去春来’四个字指的便是所用到的食材了,冬去的食材咸肉要用这等没有烟熏过,摸起来半干的,将其切成小丁,腊肠则选晒到半软摸起来湿润的,切成片……” “春来则是指的如今正当季的食材,”温明棠说着,指着那些用到的食材,详细说了起来,“春笋选这等黄而不绿,能掐出水来的,去皮之后切块,焯一遍水能去除涩味,食起来也更鲜嫩;豌豆便要这等带壳现剥的,更为新鲜;春韭选肥嫩的切成段,闻起来更香;土豆就选带皮水嫩的那等,连皮煮熟了之后再剥皮,如此土豆的香味就更为浓郁了……” “真是好个冬去春来饭啊!” 几人正说着用到的食材,冷不防一声赞叹自一旁响起。 这声音听的温明棠等人皆是一愣,抬头看向负着手正往这里看来的虞祭酒,见他一边用目光一一扫过面前砧板上用到的一众食材,一边点头叹道:“不止名字有意思,食材也如此讲究,一听便是个好食的!” 回过神来的温明棠等人自是立时喊了声“虞祭酒”同他打了招呼之后便开口问了起来:“祭酒今日早下课了?昨日暮食时不是说了今儿晌午有课么?” 昨日虞祭酒特意同温明棠与林斐打了声招呼,说想要将那日听到的楚汉相争的故事同那些国子监里的学生讲上一讲的,因着想说的课是从他二人的谈话中来的灵感,是以特意提前打了声招呼。 没成想到了今日,这场虞祭酒本郑重对待的课却是没有上完。 “不讲了!懂得自然懂,不懂得,说多了还会惹人烦。”虞祭酒说着叹了口气,而后重新看起了砧板上摆着的那些食材,说道,“我提早下课,不止不会惹人烦,学生还高兴,皆大欢喜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几人闻言也笑了,没有再问这些细碎事,而是又重新看起温明棠做菜来。 米饭入砂锅蒸煮之后,温明棠便另起一锅开始炒菜,在素的菜油中又加了些豚油增添香味之后便放入腊肠与咸肉开始翻炒,冬去的食材翻炒过后便轮到春来的食材了,待将炒制的差不多的各类食材铺上米饭之后,又焖上片刻,出锅前翻拌一番,撒上春韭,重新盖上盖子,于锅边淋油,焖一焖锅巴,如此一份冬去春来饭便做好了。 因着早下课,几乎将温明棠这冬去春来饭的做法看了个全的虞祭酒看罢之后便道:“看起来同那煲仔饭大同小异,却不知这味道食起来如何。” 虽说此时还不到食午食的时候,虞祭酒却是来了兴致,也顾不得旁的那些还未上的菜了,而是干脆端了食盘直接领走了一份焖饭,而后便将那冬去春来饭端到了距离最近的食案边坐了下来。 见此时衙门里的一众杂役还在手忙脚乱的擦拭着食案,虞祭酒正想问一句今日怎的到这个点还在忙着擦食案来着,那厢的纪采买便将阿丙二哥阿乙的事说了一遍,虞祭酒这才恍然:“原来是财帛动人心,惹的大家无心做事了!” 纪采买等人点头,还不待说话,便见虞祭酒又轻笑了一声,摇头道:“动人心的可不止财帛,还有美色!若不然,你们那看押犯人的狱卒又怎会犯错?”说着打开了砂锅的盖子,闻着那焖了片刻之后,尤香的冬去春来饭赞了句“真香”之后,又道,“方才过来时看你们那几个寺丞在同刑部的那位张大人交涉着什么转让嫌犯的事,说什么本是花魁什么的,我还当什么事呢,听你们在说那洪狱卒的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种事可拖不得,难怪那几位寺丞这般急着要将人转走了。”虞祭酒说着,一边用勺子翻拌着那焖出锅巴来的冬去春来饭,一边低头食了起来。 …… 这厢的虞祭酒已食上那冬去春来饭了,那厢的刘元、白诸同魏服三人却是临近午时,还需顶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同那位刑部衙门的大人张让交涉着将温秀棠转走之事。 “我还当什么事呢,既是与我等眼下联合在查的常式案无关之事,叫我来做甚?”张让很是不满的对三人说道,“这狱卒如此没轻没重的,竟是馋上那什么牢里关押的花魁娘子的美色了?” 被张让问到的刘元等人也只能无奈的摸了摸鼻子,点头道:“去问定是不肯承认的,除非抓他个现行,好名正言顺的寻到错处将那狱卒办了。不然定是矢口否认的!” “是啊!”张让听罢之后,亦跟着点头说道,“除非这二人偷情苟且时被抓了个现行,否则不好办他的。” “真待抓到现行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魏服说道,“可温秀棠这件事干系重大,我等实在不敢托大,是以想着能否先将人转至你们刑部,免得惹出什么麻烦事来。” “她既能在你大理寺惹出这等事来,焉知不能在我刑部大牢惹出是非来?”张让闻言,却是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了。说罢这话之后,又向几人发起难来,说道,“说起这个来,你们那位林少卿呢?他堂堂大理寺少卿自己看上了自家衙门公厨里的俏厨娘,底下的人由此上行下效,狱卒有样学样的看上那牢里关押的花魁娘子难道是什么奇怪之事不成?”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天底下芳草如此之多,他做甚偏偏盯上温家的女儿?”张让对着面前三人冷哼了一声,问道,“他人呢?” “去长安府了。”白诸说着,同刘元、魏服对视了一眼之后对张让说道,“不过今次我们林少卿离开前交待了,张大人若是不想接这个人的话,我等与张大人协同办案不是一直缺个中间跑腿的么。既然刑部不肯收人,未免那狱卒看久了花魁娘子日久深情,更难自控,便让这狱卒来为我等之事跑腿,也好多给他寻些事做,免得惹出麻烦来……” “不成!”果然,这提议还未说完,便被张让一口回绝了。 他皱眉看向面前的刘元等人,怒道:“听你们这般一说我便知那狱卒是个什么货色了!好瞎掺和的,多惹是非之人!这等人惹出的是非不见得小,解决是非的本事却是没有的。让他来跑腿,不惹出事便怪了!” 这回答,面前的刘元等人半点不意外,对视了一眼之后,白诸这才站了出来,笑着对张让说道:“大人说的什么话?跑腿的事能惹出什么事来?大人既不肯收那惹事的花魁又不肯收这被美色迷了眼的狱卒。我们大理寺也没有那么多闲人啊,难道要我等一边查案一边做这跑腿的活不成?” 对上面前丝毫不肯退让的三人,张让蹙起了眉头,也知那所谓的让惹事的狱卒跑腿只是个借口,他们今日的真正目的还是将温秀棠转走。想起先时林斐托他带话给茜娘一家时打的那番交道,张让想了想,到底退了一步,说道:“罢了!但你三人需给我个带走这惹事的花魁娘子的理由。” 这话一出,几人便笑了,魏服这才开口对张让说道:“听闻罗山最近在刑部到处惹事,我们林少卿说了,大人若是想让罗山少惹些事烦扰到自己的话,不如给他寻个事做。喏,眼前这位惹事的花魁娘子,罗山当会有兴趣的。” 经由茜娘一家之事后的张让思虑问题自是成熟了不少,再者即便他木讷了些,同僚之中却也有机灵的,看懂了罗山一番上蹿下跳到处攀咬举动背后的原因,无外乎是从大荣的臣子变成了“攀咬人”的“疯狗”了而已。 这花魁娘子温秀棠有温玄策藏在她那里的东西,再者其背后又是陛下授意关押的……若是到了刑部大牢,想也知道罗山定是会积极的去温秀棠这里一探究竟的。 “疯狗”“攀咬人”的目的无外乎解决一些陛下不能明着出面解决之事,眼下这温秀棠……倒是正对了罗山的胃口。 看张让不说话,三人便知他被说动了。 果然沉默了片刻之后,张让还是点了头,一言不发的转身带着人去牢里提人了。 待看到牢里那虽着了一身囚服,可外头却依旧披了一件红色曳地长裙的温秀棠时,张让脸色顿时凝住了,牢里还能披上这一身红裙的,想也知道少不开那狱卒的特殊优待。 到底是忍不住了,对身后跟着过来交接的魏服,张让开口道:“你等大理寺做主的对衙门里办事的这些人还当真是宽松的很,这等事若是放到刑部,早被人拿捏到错处轰走了。” “也是才知晓的事。”魏服闻言面上亦有些尴尬,虽不是他做的事,可他到底是大理寺的寺丞,这等事摆出来让他这做寺丞的面上亦是不好看的。 不过虽是“才知晓的事”,“仓促”算是个理由,魏服还是记起了林斐的叮嘱提醒张让道:“这蛇蝎女子拿她堂妹当替身之事在大理寺里算不得什么秘密。即便如此,这狱卒还是一口一个‘女客’的,一幅昏了头的样子。由此可见,此女并非善茬,你且记得到了刑部需提醒那些人小心了。” 张让点头应了一声,瞥到温秀棠被人押出去时那涂了口脂,尤为艳红的嘴唇时,忍不住再次摇头,对魏服说道:“这还真是灌了迷魂汤了,大牢里的犯人竟也涂上口脂了。”他素日里便是个行事古板之人,尤其看不惯这些出格的举动! 再者,大牢里的女犯哪里来的口脂?不是那狱卒带给她的还能有谁? “所以林少卿特意交代过要同张大人说一声,他道此女的那些手腕未必唬得住那些真正厉害的与品行端方的,可若这两样都不占的,便要小心此女了。”魏服说道,“我们林少卿说此女能借手里那所谓的温玄策的东西,唬住裕王与那位叶家公子那等人,便可看出对能力与品行两样皆不占的那等人,她对付起来相当了得。” “虽是告诫之语,却奈何叫本官听出了几分骂人的意味。”张让瞥向带话的魏服,说道,“那迷昏了头的狱卒不就是能力与品行皆没到家之人?若不然也不会这般昏了头了。倒是那裕王与叶家公子那等人,能被她唬住,定是对她手里那所谓的东西有所图的。花魁娘子的美色骗骗狱卒这等人还成,要骗住裕王与叶家公子背后的叶大人,还是欠了些火候的。” 这话一出,魏服也只是干笑了两声,没有胡乱插嘴自己看不懂的事,而只是将林斐的原话带给张让:“所以,我们林少卿也说了,此女尤善将自己手头所拥有的东西卖个高价,似个奸商一般,身体也好,美色也罢又或者温玄策留下的东西于她而言皆是堆高自己身价的筹码,是个极会钻营之人。” “好个堆高自己身价的筹码!”张让听得沉默了下来,记起先时听闻过的温家两个女儿的旧事,温秀棠小小年纪便会买他人做的诗来为自己挣一个“才女”名头了,而反观那温玄策的亲生女儿温明棠早些年在宫中时被温秀棠抓了替自己受‘搓磨’针对与‘毒杀’,待出了宫又撸起袖子做了个厨娘,比起那惯会钻营自己,堆高自己身价的温秀棠来,这位简直是老实的过分了。 可这位老实的过分的后来又同林斐牵扯到了一起……想到这一茬,张让瞥向魏服,说道:“这温秀棠似奸商无疑,可她那老实妹子也不见得是善茬吧!” 第五百二十八章 冬去春来饭(四) 听张让这般评价温明棠……魏服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说道:“若不是因为同我们林少卿有了牵扯,大人对我们这位温师傅的评价当是老实本分吧!” 张让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魏某年岁大了,亦是个看不惯出格行为,被不少人称之为行事古板之人。”魏服说着,抬头看向对面的张让,“不比外头听到温师傅名头时是她与我们林少卿有牵扯之时,我们见到温师傅时,她与我们林少卿还没有什么牵扯。是以同温师傅相识的过程并没有似外头的不知情者那般倒果为因的了解事情。不知情者是先知了她与我们林少卿的事才看到了她宫里遇到的那些事。我们则反之,是看到她这般一步一步走来,躲过了那些温秀棠的算计与针对,我等先看到的是温师傅的聪慧灵秀,而后才知道了她与我们林少卿的那些事。” 张让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那如此看来,这位倒似是个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人了。”他虽行事古板,却也并非不通情理,且自己就是这般的踏实人,是以对这等人的印象自是更好些的。 听到这评价之后,魏服点头道:“也可以这么说来!所以在大理寺衙门之内,温师傅的风评是极好的。” “原来如此!”张让点头恍然,明白了这位年岁不小的寺丞特意为那个女孩子辩解的缘由,并非是因为自己的上峰,而是因为女孩子本身。只是临离去时却是走了两步之后复又停了下来,转身对魏服说道,“踏实人、老实人同‘不是善茬’四个字课并不冲突,我先时说的‘不是善茬’四个字也并未说错她!” 就似一方富贾可以是奸商,也同样可以是本分经营的商人一般,两者并不矛盾。 “那温秀棠做起事来如此荤素不忌,吃相那般难看,却照旧不能将那‘老实’人堂妹怎么样,足可见她虽老实却不是什么软柿子。”张让又走了两步之后,转头看向魏服,说道,“真正的软柿子是躲不过那么多的‘搓磨与毒杀’的。” 魏服点头:去岁一整年的相处下来,他们当然知晓衙门里那位温师傅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撇开那些‘奸商’,‘踏实’之流的评价,于他们这些与其接触之人而言,最大的感受便是一方相处起来让人觉得舒服,一方却让人不住皱眉,行为令人不齿。 …… 不管如何,总算是将温秀棠这颗烫手的山芋送走了!魏服等人松了口气,将张让一行人送出大理寺之后才去公厨领了午食。 一番交涉下来,已是午时一刻了,待三人走到公厨时,最早一批食完午食的衙门大小官吏、差役才从公厨里出来,同众人点头打了招呼之后,三人走入公厨,一眼便看到了那厢同纪采买一道坐在公厨台面旁的案几那里,一边喝着枸杞茶水,一边闲聊的虞祭酒。 看虞祭酒那副靥足的样子,显然是已食过午食了。 果不其然,才走至台面前,便听虞祭酒在那里感慨着:“不时不食,遵循自然!” 一旁的纪采买则点头回应道:“名字也好听,冬去春来的,好个迎春的好兆头!” 原本还对两人在那里嘀咕念叨的话不解来着,可待看到了那冬、春两季食材一锅焖了的饭食时,三人这才恍然虞祭酒与纪采买二人感慨的是今日手头这份焖饭。 只粗粗扫了一眼手头焖饭里的食材,闻着那窜入鼻间的鲜香,刘元便忍不住说道:“就这些食材,以温师傅的手艺放在一起做了,很难不好吃吧!” 当然凡事皆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每样食材的处理,火候什么的都需注意的。他们是看过温明棠做菜的,知晓这一锅饭食要做的对的起每样食材的味道,是处处皆需费些心思的。先时食过的孙师傅、王师傅做过的菜之事虽说已过去许久了,可那难吃的记忆还在,自是叫人一记起那一锅杂炖,生生浪费了食材美味的吃食便叫人痛惜浪费的。 揭了锅盖,嗅着那被锅盖焖锁住的冬春食材的香味,烟熏的腊肠味,咸肉的咸鲜味以及春笋、豌豆、春韭、包菜、土豆等春菜的香味皆尽数混成一团迎面涌来,勾的本就饥肠辘辘的三人腹中的那些馋虫皆被尽数勾了出来。 年岁大些,稳妥些的魏服以及素日里斯文些的白诸还略好些,刘元却是匆匆用那铁勺翻拌了一番焖饭,将那贴着砂锅壁被焖出来的锅巴尽数翻拌出来之后,也懒得如魏服与白诸二人那般用铁勺舀了那焖饭往碗里盛,斯文的吃饭了,而是干脆直接将那小砂锅端到了自己面前,低头就着砂锅食了起来。 今日的米饭是纯白色的,并没有似温师傅以往那般用到了杂粮米,可口感却也不似寻常一锅蒸煮的白米,又糯又香。从虞祭酒以及纪采买两人的对话中,刘元听出了今日这米饭是用了白米与江米一半一半混匀的。腊肠与咸肉油润咸香,春笋鲜嫩,包菜脆爽,土豆粉糯混在那糯糯的米饭之中,一勺下去,连同那锅边焦脆的锅巴一道尽数送入口中,食起来那口感恁地丰富。 刘元低头大快朵颐,一边听着虞祭酒、纪采买等人评这冬去春来饭,一边点头,算是以动作举止应和了两人对这冬去春来饭的评价。 看着低头焖吃的刘元以及那虽斯文,可拿勺子舀饭的动作却亦是不慢的魏服与白诸,虞祭酒笑着叹了声,想到自己过来食午食前看到三人还在同刑部的人交涉,不由叹道:“看来是忙了一上午,饿了,早上食的那点朝食尽数都忙活掉了,难怪饭量不小,却也没瞧到长了多少肉。” “大家是幸苦呢!”一旁的纪采买闻言,点头说道,“大理寺衙门又不是什么清闲的油水衙门,手头的活不少的。” 至于什么是油水衙门……看先时静太妃扣住的内务衙门便知道了。 虞祭酒自是会意的,跟着笑了两声之后,抬头看到赵由带着几个穿着长安府衙官袍的差役进来,一人手里提着两个饭盒,这模样一看便知是帮着上峰跑腿领饭来了。 “看样子你们林少卿今儿的午食要在长安府衙吃了,”虞祭酒看着那厢领饭食的几人,笑着说道,“这刘家村的事还当真不容易。” 今日距离上回谈刘家村之事,中间已隔了几日了,长安府衙那位当是又同那姓童的大善人交涉过一番了,也不知进展如何了。 倒是自己这里,今日总算是约到了老朋友黄老太医,在大理寺这里坐上一坐,待午时过后,便要过去同老朋友碰面,办林斐所托之事了。 想自己这至交好友忙活了一辈子,虽是从太医署出来了,可大夫这行当,一旦入了行,真正想抽身却是不容易的。 纵使至交老友不想干这大夫的行当了,想回去颐养天年,过上养花遛鸟的舒坦日子,却也多的是那等不好推却与得罪的权贵上门,请“老神医”、“老大夫”帮忙诊治的。 没办法,世人皆惧死!这世间只要有“生老病死”,有“病痛折磨”的一日,那等真正的“神医”,医术精湛的老大夫便会被架着不得不出诊,而无法自大夫这行当中抽身。 这等不得不出诊的架势时常看的不少人羡慕,比起大夫这行当越老越值钱,多数行当却是年轻有气力时赚了些银钱,待老了,若是年轻时攒的银钱够了便也罢了,若是不够,便要开始为生计头疼了。届时看着那些被人请来请去,不会被没有活计可做而忧心的大夫,少不得羡慕。 他这至交黄老大夫便是这等被人羡慕之人,可身为被羡慕的神医本身,自己这至交却是有苦说不出,有心不想理会世事,却自离开太医署的第一日起就似个木陀螺一般被人“请来请去”,且多数还是推脱不掉之人。 原本约好的离开太医署之后同他们这些人一道外出游山玩水的计划也是一推再推,始终离不得京。 就今日午时过后的这半日闲暇还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呢! 想着至交如今这番境遇,虞祭酒叹了口气,起身同温明棠等人打了声招呼之后便离开了公厨。 待虞祭酒走后,那厢食完午食,正喝着汤,坐在食案边开始闲聊起来的刘元等人便立时向温明棠、纪采买两人望去。 这巴巴望来的眼神叫温明棠看的忍不住笑了,朝三人点了点头,表示虞祭酒确实是去见的黄老大夫之后,三人立时了然,却并未开口当着公厨众人的面说什么,而是有一茬没一茬的聊起了常式的案子。 这案子……公厨里的众人自是不感兴趣的,待吃过饭收拾了食案,众人陆续离开之后,眼看周围除了温明棠、汤圆几个,没有旁人了,三人这才开口同几人闲聊了起来。 “想不到就连虞祭酒也才约上黄老大夫。”白诸颇为感慨的叹了一声,说道,“难怪不少人都感慨大夫这行当一旦入了行,精通了,便是想丢饭碗都难呢!” “可黄老大夫自己只觉得忙死了,连个歇息的时候都没有。”魏服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叹道“常式这案子与咱们赵大人的案子查了这么些时日,连进展都没有,真真是每每到赵夫人那里去拜访探望,都叫我不知该如何面对赵夫人的问询。” 听了几人的感慨,小丫头汤圆看了眼温明棠,小声道:“温师傅,这两个案子当很是棘手吧!” 对此温明棠却是蹙了蹙眉,难得的,面对汤圆时没有给出个准话,而是摇头说道:“我也不知。”她说着看着讶然的汤圆,轻声道,“只有待大人们将案子查明了,才知这案子是不是真的棘手了。” 这案子就似是温玄策那案子一般,或许难处不在于案子本身,而在其余之处。 汤圆闻言点头“哦”了一声,复又看向没有说话的魏服等人,也不再开口问这个案子的事了。 虽是不太懂里头的门门道道,可查案的三位寺丞却是几乎每日都要打交道的,看着三人的反应从赵大人出事时的愤怒,撸起袖子挑灯夜翻卷宗,到如今虽是愤怒依旧,神情却逐渐开始复杂,忙也依旧是忙的,查也依旧是查的,可刚开始查案时那股子愤怒的想要求得公道的精气神却是逐渐消失了,懵懵懂懂间她好似感受到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未感受到一般。 这种似懂非懂的感觉虽然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却也能隐隐有所预感,这些事或许是似她这等普通人此生都不会接触到的门道,不懂……就不要瞎掺和了,总比稀里糊涂的掺和进去,平白送了命强。 似她这等普通人日常会接触到的事,顶天了也不过是阿爹抚恤银钱的事……正这般想着,却见对面的魏服“咳”了一声,主动问起她来。 “老袁那抚恤银钱的事如何了?” “信交给马杂役了,马杂役说这事包在他身上。”纪采买看了一眼汤圆,主动替她回道,“能不能成的,过几日就有消息了。” “当是能成的了。”魏服想了想,说道,“趁着这个时候,将该得的钱领到手了再说。若不然,待静太妃回来,怕是又要生出纠葛了。” 听魏服也这么说,汤圆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回过神来立时说道:“多谢魏寺丞,我省得的。” “到手的银钱便捂好了,莫要再随意送出去了。”一旁的白诸也跟着说道,“方才他们说的什么阿乙发财门道的事就莫要瞎掺和了。” 刘元也在一旁点头。 他们眼不瞎耳不聋的,自是听到今日外头那些杂役们在议论的事了,想到阿乙还是阿丙的二哥,是以特意叮嘱了一声。 阿丙闻言,立时拍了拍胸脯,保证道:“这等事我省得的。我与汤圆皆是靠手上的活吃饭的,不是靠寻发财门道吃饭的,哪敢拿银钱的事做赌?” 听了这一句保证,三人点头,会多这个嘴也是见阿丙面上当真半点没有被那发财门道说的意动了的神色,才会开这个口的。 似这等话,他们是决计不会对外头那些已被阿乙那发财门道煽的意动之人说的。毕竟被人骂“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吃力不讨好之事他们还是懒得做的。 不过虽是不理会阿乙那发财门道之事了,刘元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还当真是所有事情皆凑到一起来了,林少卿他们才在查那刘家村狐仙金衣的发财门道之事,这厢阿乙这发财门道的风便吹过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这话一出,便惹得身旁的白诸与魏服皆不约而同的向他望了过来,听他这般说来,两人神情皆是一怔,顿了半晌之后,白诸拧着眉头开口了:“先时不是说那个童大善人约了几个乡绅地主谈事情来着?这些地主乡绅间谈的究竟是什么事?” 第五百二十九章 冬去春来饭(五) 虽因着手头有常式案在查,且刘家村这案子暂时没划拨给大理寺,使得刘元、白诸等人不能随意插手此案,却并不妨碍他们关注刘家村这个案子。 毕竟这案子比起旁的案子来,自有其独特之处。 似童大善人这等难缠的乡绅地主着实是不多见。至于刘元等人念叨着的童大善人与几个乡绅地主经营的那些生意,温明棠等人自是不会知晓的,也无法回应刘元等人的念叨,不过已同童大善人等人再次打过一番交道的长安府尹却是有所收获了。 接过赵由等人跑腿自大理寺公厨领来的食盒,那食盒的盖子甫一打开,看到里头厚布裹住的砂锅时,长安府尹便道了一声“讲究”,而后侧身对一旁的林斐说道:“竟是还特意换了砂锅来盛饭!食器也用的如此讲究,真真是半点不比外头酒楼里送出来的饭食逊色了。”一边说着一边揭开那裹住砂锅的厚布,继续说道,“哪似我衙门公厨里那几年也不换一换的碗盆,真真是不讲究。” 林斐点了点头,算是应和了长安府尹的话,而后便径自掀开了砂锅的盖子,虽说此时已不是这一锅“冬去春来饭”刚做好的时候了,可因着跑腿的赵由等人腿脚不慢,是以掀开砂锅盖的瞬间,那被焖锁了一路的“冬春”食材的香味还是随着掀开的锅盖一道尽数弥漫至了空气之中。 林斐吸了吸鼻子,他生了一只灵敏的鼻子,自是闻得到那些混在一起的香味中各式冬春食材的本味的,只一看那焖饭的做法以及隐隐露出的锅巴,不消赵由提醒,便拿起一旁配好的铁勺将整锅焖饭翻拌了起来。 一旁絮絮叨叨的数落了一番自家衙门公厨厨子不讲究的长安府尹见状也有样学样的学着林斐翻拌了起来,看着那自砂锅壁上轻轻一翻便轻易脱落的锅巴,他立时道了声:“好!” 他是爱吃锅巴那一口焦脆香味之人,可若是想在衙门公厨里看到这所谓的锅巴,却不是厨子照顾他这府尹大人的口味,特意煮出来的时候了,而是厨子一不留神将饭烧糊了。 锅巴这一物虽香,却也只香在那香味焦脆,颜色焦黄,食起来又好咀嚼的薄薄一层了,而不是厨子当真把饭烧糊了之时,那尽数黏在大铁锅上,铁铲都难以铲动,颜色黑漆嘛乌,咀嚼起来硬如石块,食起来如同啃了块苦碳似的那些黑锅巴。 所以,即便是他爱吃锅巴,却也难能遇到正对他胃口的那等锅巴的。 可眼下这砂锅里,只用勺子轻轻一铲,便能轻易的自那砂锅壁上脱落下来,颜色棕黄,只浅浅一层的锅巴,叫长安府尹只看一眼,便知是块“好锅巴”了。 “这饭食便对我胃口了!”长安府尹看到这锅巴之后眼睛顿时一亮,连连点头,称赞了一声之后,一边手里继续翻拌着那砂锅里一锅杂炖的肉菜,一边闻着那些肉菜发出的香味,目自那些砂锅中的食材之上一一扫过:“咸肉、腊肠、春笋、豌豆、韭菜、包菜还有土豆以及米饭,这一锅里真真是包罗了两季所有的食材,难怪叫‘冬去春来饭’呢!香的很,我衙门公厨里的厨子便从来没有这般费过心思!” 翻拌了一番之后又去看旁的菜,打开那素白瓷盅,看到里头盛的是千张结、咸肉、春笋等炖煮的腌笃鲜,看那高汤清透的色泽,便知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除了这一锅冬去春来的焖饭与腌笃鲜之外,食盒的底下还有一层,说是待忙活到申时时做点心食的,虽是不算得午食,可长安府尹还是忍不住掀开食盒盖看了一眼,见是两只表皮嫩黄的小球团子,细一闻,还有股淡淡的玉米香同荠菜的香味。 而两个嫩黄小球旁便是一只竹筒了,这个打开只看了一眼,闻着那浓浓的豆浆饮子香气与混在其中的茉莉花茶的清香味,林斐便认了出来:“是茉莉豆浆饮子与荠菜团子,待到申时去烛台上热一热,当点心吃便成!” 这两样皆是长安府尹此前不曾尝过的吃食,不过虽是不曾尝过,可不论是那玉米面也好,荠菜也罢还是那茉莉花茶与豆浆饮子,几样事物单独分开来时的味道长安府尹都是品过的,知晓这几样事物的具体味道,可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又是什么样子的,那倒是暂时想象不出来了。 不过虽是想象不出来,可这几样事物的味道却皆算得是能与众多吃食调和相配的,想也知道味道不会太差。 只看了一眼那申时食的小点心,长安府尹便盖上了第二层食盒的盒盖,开始食起了正经的午食。 咸肉的鲜嫩与腊肠的油润早已混匀在这一锅冬去春来饭里了,那油润咸香的味道为整锅冬去春来饭打了个底,便是空口食上一口饭食,味道亦是鲜美油润的很。 品着口中那明显比寻常米饭糯了不少的米饭,长安府尹用勺子扒拉了一下那白色的米饭,细细看了看那些米饭颗粒之后说道:“衙门公厨里用的米都是内务衙门统一调配的,自是都一样。今岁内务衙门送来的白米比往年长了些,江米比往年短了些,这一勺白米饭里又有长米又有短米的,可见是混匀了煮的,难怪口感介于两者之间呢!”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用勺子挖了一块去了皮贴着砂锅壁的土豆送入口中:糯糯的土豆因贴着锅壁,倒也焖出了几分同锅巴一样的焦香,口感却是依旧粉糯的。 去岁,因案子之事一直忙活到了夜半时,他同刘元等人便会去问温明棠可有什么吃食能填填肚子的。温明棠便曾用这等煮熟的土豆压在那特质的平底铁锅中加油煎烤,那土豆表皮的焦脆与内里的粉糯此时同这贴在锅壁上的土豆便颇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想着去岁公厨那一亩三分地上发生的那些个趣事,林斐眼里多了不少柔和之色,他这里正食着土豆忆起去岁的旧事,那厢的长安府尹却没有什么旧事可回忆的,注意力皆放在那一锅“冬去春来”的饭食之上了。 腊肠与咸肉的油润咸香打底,又夹入了各式春菜的清新,不管是包菜的脆爽,豌豆的清香,春韭特有的独特香气还是春笋的鲜嫩与他尤爱的那一层浅浅焖出的锅巴,所有吃食皆混于一锅之中焖炖起来都令得眼前这一锅名唤冬去春来的焖饭,食起来那味道既清新又鲜美,叫人欲罢不能。 长安府尹一勺一勺的将饭食往嘴里送,时不时的又喝上几口鲜美的腌笃鲜,不知不觉间,面前的饭食便见了底。 待到碗里粒米不剩之后,长安府尹打了个饱嗝,看向那厢的林斐。 虽食起来的举止看着斯文,可这吃饭的速度林斐却也不慢,两人几乎是前后脚食完的午食。待到午食的食盒被赵由等人收走,食了两口清茶,漱了漱口之后,两人便重新谈起这刘家村案子之事。 “我问过那姓童的,以及与他谈生意的几个乡绅了。”长安府尹说道,“那几个乡绅果真是狡诈,比不得那些老实些的百姓,本官一问,便老实回答了。这些乡绅皆是大道理一套接一套的,还试着挖坑想让本官往里钻。” 这便是具体办事时会遇到的难处了。 百姓也好,乡绅也罢都是人,是活的,并不是死物,不是什么时候官府一问便会老实回答的。便是问了,多数时候也不肯立时回答的,少不得一番推诿。便是推诿不过去,总算愿意开口了,对方又不定说的是真话。便是怕事后追责当真说了真话了,却又是挑挑拣拣的,故意以言语下套,言语之中遮遮掩掩,引出歧义,将人往歧路上引,平白多添了不少原本没有的阻力。 似姓童的乡绅等人显然便是这最后一种了。 林斐自是知晓其中不易的,也并不似是那等不入世,不办事的官员一般以为问话只是个简单的小事,去了便能立时办成的。是以也并未催促长安府尹,只待到今日长安府衙的人来寻他,他才过来同长安府尹交涉。 是以听罢长安府尹这一番解释之语后,他立时说道:“大人不易!” 听林斐这般说来,长安府尹点头,知晓不必再浪费口舌向他解释这几日自己花在同那些乡绅“打太极”上的那些功夫了,遂将这几日最终套出的实话说了出来。 “近些时日又没有什么低买高卖的事。”长安府尹说道,“且那姓童的低买高卖之事着实是需要些小道消息的,可因着陛下登基,他这小道消息受阻,这几人做的自然不再是这些倒买倒卖的生意了,而是做起了中人收利钱的生意。” 林斐听到这里,立时看向长安府尹:“什么利钱生意?” “你先时还真是说对了!”长安府尹先夸了他一句之后,面上的神情却是复杂了起来,他看向林斐,说道,“姓童的,和那几个同他商议事情的乡绅自己是不会放高利给那些寻常百姓的。”说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又道,“可他们不放,有人却是会放的。” 一席话听的林斐眉峰顿时一挑,他瞥向开口的长安府尹,问道:“什么人放的?” 长安府尹看向林斐,却是并未直接回答林斐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他道:“你猜刘家村那狐仙金衣是什么人出的钱?” 林斐听到这里顿时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缓缓开口说道:“无论中间使了多少障眼法,换了多少借钱与还钱的名头,只消看看牵涉其中的有多少人便知道了。”他说着看向一旁神色凝重的长安府尹,说道,“钱又不会凭空变出来,此消彼长,这里多一点,那里便少一点,不会变的。” “就似那赌场赌桌之上,那所有人压上桌的银钱就堆在那里,不会自己生钱。这个赢了,那个自是便要输了。”林斐说到这里,忽地笑了,“所以,赌场里的那些花样,不管是两个人玩的掷骰子,还是四个人玩的牌九等花样。若是自己坐在赌桌上,放眼望去,找不到那个自己可以钓到的‘大鱼’,那便莫用怀疑了,你自己便是旁人眼里的那条‘大鱼’。” 这“大鱼”之说一出,长安府尹便忍不住笑了,点头道:“说的不错!”他道,“这姓童的与那些乡绅玩的把戏里,除了他们自己便是村民了,钱不是他们自己出的,还能是谁出的?” “刘家村的村民手头没有钱,”林斐闻言,只略一思忖,便开口道出了真相,“可旁的村子的村民还攒了些银钱。虽是一村一个地头蛇的,可这些乡绅之间也是有手腕高低之分的。至于这地头蛇乡绅手腕的高下,也不用看旁的,只消看看每座村子里能看到的那修缮的村民宅子的数量有多少,便能知道这些地头蛇乡绅之间的本事差距了。” “不错!”听到这里,长安府尹再次肯定了一声,说道,“旁的村子可不比刘家村这么破落,所以只一看,便知这姓童的在那些乡绅之中手腕也是最厉害的那等了。”说到这里,不等林斐说话,他便敛了笑容,正色道,“所以,那金衣的钱其实是旁的村落的村民出的,且还不是一座村落,我从这几日与那些地头蛇乡绅的推诿扯皮中嗅到了些风声,这狐仙身上每一年镀上的那层薄薄的金衣少说要扒走五六座村落的村民一层皮,才能筑的起来。” “这手腕虽乍一听挺唬人的,可于那些地主乡绅而言,应当也不是瞧不出来吧!”林斐想了想,说道,“那些人应当也是清楚此事的。若非如此,强龙不压地头蛇的,旁的张家村李家村可不定会卖刘家村的面子,所以这中间牵线搭桥的,应当就是这群当地村落的地主乡绅了。” 这话一出,长安府尹便立时点头道了声“不错!”之后嗤笑了起来:“无利不起早的,这些人又不是什么大善人,若不是有利可图又怎肯在中间牵线搭桥?” “他们是怎么做的?”林斐听到这里,看向长安府尹,问道。 第五百三十章 冬去春来饭(六) “其实刚问起那些乡绅时,便连我也是一头雾水的。因为这些乡绅绕来绕去的同本府兜圈子,就是不肯说实话。”长安府尹品了口茶之后,说道,“不过好在这些乡绅之间虽手腕有差异,各有不同,可却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贪!” 听到这里,林斐点头,摩挲着手里的茶杯,说道:“既都贪婪,也既都看得懂那姓童的手腕,那分银钱之事上必会生出纠葛来。” “虽是看着好似仅仅只是风评不大好,被人背后骂‘周扒皮’的富裕地主,可撇开那层皮不看,这些人的行事风格却是同那等‘分赃的强盗’没什么两样了。”长安府尹说道。 此时屋内只他和林斐两人,自也懒得兜圈子说那些场面话了,是以两人谈事之时的话语比起平日里有外人在场时委实是“直白”了不少。 “既是分赃的强盗,那势必便会有分赃不均的问题。”林斐闻言,说道,“看刘家村远比旁的村落更破旧,便知姓童的在这群乡绅间应是拿了大头了,如此……乡绅之间定会生出纠葛,分的少的乡绅在背后给那姓童的穿小鞋,想借官府的手除去那姓童的也是有可能的。” 同明白人合作办案就是舒坦!长安府尹拧起的眉头舒展开来,笑着点头说道:“本府便是看出了这个,将问题尽数都引到那姓童的身上,这才将话套了出来。” 当然个中艰难便不说了,左右林斐是知晓的,这些时日他忙着办事亦是半天也不曾歇息过。 “其实这些人用的便是自己在当地当‘村长’,‘说一不二’的那些身份出面做的中人,”长安府尹说道,“钱是自旁的村落的百姓那里借来的,说少不少,可说多到会激的百姓急眼,去寻他们拼命倒也没有。就似是自每家每户的百姓身上皆割去一块肉,虽然痛,可因着没有割到筋骨,痛归痛,却还能走路。” “一个村子不够,每年就发动五六个村子的村民,家家户户都割走一块肉,合计在一起割走的那些银钱,其中一成筑在那狐仙身上每年加的一层薄薄的金衣上。”长安府尹说道,“我等看着那狐仙的金衣成色如同纯金的一般,瞧着甚为值钱,却是积少成多,镀了几十年才成的!”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继续问道:“那剩余的九成银钱呢?” “两成还给村民,还有七成却是姓童的乡绅与这些中间牵线搭桥的地头蛇乡绅们自己分的账。”长安府尹说道,“虽说乡绅们是平分的银钱,可那掺和进去早的,这些年收的银钱自然是最多的,所以姓童的乡绅这些年到手的银钱加起来亦是其中最大的大头。这些地主乡绅个个精明,自是算得清楚这笔账的。会生出纠葛来便是因为这等挣银钱的方式同寻常的生意不同,掺和早的除了头一次需拉那五六个村子的村民过来割肉之外,之后便不用再做事了,只需躺着赚钱了。看着对方这些年什么力都不出,却依旧年年与自己分到一样多的银钱。晚掺合进去的自然对早掺和进去的不满了,这才叫本府寻到了突破之口。” “当然,这些事村民是不会知晓的。”长安府尹轻嗤了一声,话题一转,重新回到了村民身上,他道,“村民看到的是这些乡绅只收了一次那介绍他们参与其中的银钱,算是中人钱,且收的并不多,算是个良心价了。” 提到“良心价”三个字,说这话的长安府尹与听到这话的林斐却是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眼之后,皆摇头叹了口气。 “村民所以为的这些银钱的去向除却那一成的狐仙金衣银钱之外,其余九成皆是由这些地主乡绅们联合起来做生意赚银钱去了。”长安府尹笑着说道,“当然,这些只是村民以为的,并未写在那白纸黑字的契书之上。” 林斐听到这里,不由笑了,再一次点透了其中关键之处:“地主乡绅们借用‘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一身份与那一张擅于诱导蛊惑的百姓的嘴促成了这场骗局。可这么些年过去了,什么事都没发生,也不曾听闻过报官之事,能捂那么久,想来是先时投钱进去的那些村民当确实收到这些乡绅赚的银钱分红了。” 长安府尹点头,瞥了一眼林斐,先是笑骂了一句:“我便知道你若是去行商,亦不是个善茬,指不定是比姓童的更难缠的那等角色!”之后,伸出手掌比划了一下,说道:“五年!” “村民投进去的那些银钱,五年之后便能收到乡绅经营赚来的分红了。”长安府尹笑着说道,“于村民而言,百姓为乡绅做活,领银钱的事常见,可让乡绅们出去挣银钱,他们领那乡绅忙死忙活劳累一番赚到的银钱的分红之事却是难得一见的,难得叫乡绅为自己打一次工,算是翻身做了回乡绅的主人,自是个极好的营生。” 林斐听到这里,不由失笑:“这事乍一听有趣的很,可细一想,能引村民投钱不奇怪。” “是不奇怪啊!”长安府尹捋了捋须,说道,“就似那刘家村村民是看着那童大善人凭运气入了赘,由一个‘游方神棍’变成如今的童老爷的,有个现成的‘成事者’摆在这里,自是更有说服力的。” “一个村落就那么大点的地方,村民眼中最会挣钱的便是当地的地主乡绅了。是以将钱交由那等最会挣钱的地主乡绅,让地主乡绅来挣钱。事后,他们赚分红,自是个村民眼中稳赚不赔的上好买卖。”林斐说道,“由地主乡绅出面牵线搭桥,一群地主乡绅合起来外出挣银钱,而后将挣钱的分红分与村民,这举动就似那童大善人让独子娶村中女子为妇一般,是‘乐善好施’的乡绅们将‘福气’回馈乡里的举动,自是愿意掏钱加入了。” “便是如此!”长安府尹叹了口气,说道,“可笑那群地主乡绅除却拿了这些村民的银钱之外,竟还白得了个‘乐善好施’的‘善人名头,看到村民如同看到自己上钩的大鱼一般,自是乐开怀了。” “事情更有意思之处便在于这些乡绅帮着牵线搭桥,在村民眼里忙里忙外的,可那白纸黑字的契书上,却根本没有这些乡绅的名字。”长安府尹说道,“本官亦是兜了好几个圈子,才弄明白了这些事。原本从村民口中打听到那些事情时,还在奇怪这些乡绅滑不溜手的,用你那话说就似是油浸养的极好的,管它在里头炒菜还是炒肉,都不会粘锅的大铁锅一般,又怎么可能做这些无利不起早的事?难道是当真想要’良心‘一回了?” “却是后来才发现这群乡绅虽出了人出了面,可那白纸黑字的契书上却愣是不见这群乡绅的名字。”长安府尹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如此忙活,出了大力,却不肯将名字落于那白纸黑字之上势必有大问题。” “那些村民以为被他们拿去做生意的银钱,其实根本没有拿去做生意,而是到手直接分了。”长安府尹摇头说道,“一成给了那狐仙金衣,七成乡绅地主分了,还有两成就分给那些投钱早的,五年之后就能领银钱的村民做分红用。” “就这般每年五六个村落,每年五六个村落的拉村民入伙,”长安府尹说道,“便是原本还有些疑虑,谨慎的村民,看到那些投钱早的村民确确实实的领到了银钱,这一点可比信任地主乡绅们出去挣银钱的能力更重要。眼见有村民的确领到了银钱,便也跟着一同投钱,等五年之后开始领钱。” “这法子倒是不错!”林斐听罢之后,点头说道,“若是每年都有五六个村落的村民加入进来投钱,外加那投的早已领到钱的村民,甚至有早早回本了的村民又被激起了贪婪之心,重新投了钱进去,若是那银钱一进一出的尺度拿捏得好的话,这个局确实是可以维持几十年不崩塌的。” 长安府尹点头,说道:“本府探到实话之后,真是心惊肉跳,立时将那投钱的账本寻了过来,这般一翻,才发现这长安城附近的村落,竟是几乎大半村落都参与其中,甚至不少城中百姓也在账本之上留了名。” “原来如此!”林斐听到这里之后,却是沉吟了起来,片刻之后才道,“那想必这些在账本之上留了名的百姓还会自发的鼓动身边的亲人朋友参与其中,道有钱大家一起挣吧!” 长安府尹闻言当即一记合掌,拍手道:“又叫你说对了!如今这群地主乡绅已鲜少自己出面了,靠百姓自发鼓动亲人朋友参与其中都能凑够每年分红给百姓的银钱了。” “如此听来,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林斐听到这里说道,“每人割上一大块肉,待到将周围能割肉的人都割了个遍了之后,也是这骗局快到头的时候了。” “不错!”长安府尹闻言再次点头,说到这里,却是忽地“噗嗤”一声笑了,他挪揄地看向林斐,说道,“你我皆知是骗局,这些参与其中的乡绅地主自是更清楚这是骗局了。你当是知晓这些’扒皮‘们的秉性的,眼看搭乘的这条船要翻了,自是跑的比谁都快!” “面对本府的询问,一开始这群地主乡绅们自是不肯说实话的。”长安府尹草草说了一番自己探到真相的路数之后,说道,“本府过后便私下寻人,将姓童的惹了人命官司,被衙门盯上,要查他那旧账和狐仙金衣之事说了一遍,这几个地主乡绅听闻之后的反应也是一个路数,一听姓童的要出事,连忙纷纷跳船,’弃暗投明‘的将事情说了出来。还对本府说他们亦是受害者云云的,明里暗里希望本府给个准话不会将他们牵连进去。” 可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却是笑了,他道:“本府又哪里会给这种准话?再者大荣可没有府尹的话便能等同律法的明文条例。”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案几,冷哼,“本府只对他们道本府查案是看证据说话的!” “那白纸黑字的契书上,借银钱筑金衣的是刘家村村民,担保人则是个死的,穿了金衣的狐仙,出钱的又是旁的村子的村民。”林斐翻了翻长安府尹这些天交涉寻来的证据,说道,“可没有这群地主乡绅什么事。不过大人这话在这群乡绅看来,或许也会自认为是个准话了。” 官府办事就如同狸奴抓耗子一般,能抓多大的耗子就看那狸奴有多大的本事了。林斐想到这里,忽地记起了有一回同温明棠的闲聊时,女孩子曾道,那额头写了个“王”字的大虫其实也属于狸奴的一种。 若真是额头写了个“王”字的那等大虫,那能抓的耗子可就不少了!林斐心道。 所以,若是将眼前穿红袍的长安府尹当成寻常父母官的话,这群地主乡绅大抵是要失望了。 “在他们看来,或许是个准话吧!”长安府尹淡淡的道了一句,暂且将这一茬揭过之后,才继续说道,“那些继续投钱,等着领银钱回本的旁的村落的村民们如此不惧的依仗便是狐仙身上那层金衣了,他们想着若是领不到银钱,大不了把狐仙身上那层金衣扒了,融成金子,也能将本钱拿回来,是以丝毫不怵。” “可还没回本的村民多的是,狐仙身上那镀了几十年的金衣又够几个人分的?”林斐说道,“这白纸黑字的契书看着管用,实则一点用都没有。” “刘家村村民的兜比脸还干净,有银钱的只有那地主乡绅与狐仙。活的地主乡绅精得很,根本不在那契书上落名,便是骗局撑不下去,闹上官府,官府也不能拿他们如何。”长安府尹说道,“且他们管控的极好,除却那些尤为贪婪,投了一次,又跟着投了好些次,将家里所有银钱都投进去的极少数村民之外。多数村民那里他们皆是只割走了一块块头虽大,却并不伤筋动骨的肉。” “为了一块块头虽大,却没有伤筋动骨的肉闹到拼命,于多数人而言是不值当的。”林斐想了想,说道,“这便是乡绅眼里的尺度了,拿捏准了他们虽会闹,但不会拼命,闹出以命换命的事来,毕竟这些人自己可惜命的紧!” “不错,这群人眼里的尺度就如同那上吊投缳的绳子,勒住了脖子卡的极其难受,明明已是喘不上气来了,却还偏偏给他留了一口气,就这么不上不下,半死不活的吊着。”长安府尹捋须说道,“这便是这群大善人们眼里的尺度刚好了。” “这尺度还真是……”林斐听到这里,忍不住摇头,看向长安府尹,一记对视之后,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的说了出来。 “可不就是那有石入口,有口难开,只留一线生机的尺度?” 第五百三十一章 冬去春来饭(七) 刘家村那位赘婿典范——童大善人的过往,于这些时日已将这位童大善人的过往,但凡能在纸面上找到的踪迹,都里里外外查过一遍的林斐与长安府尹来说自是不陌生的。 神棍出身,佛、道两家各门各派都被他游方了个遍。人说入一派爱一派的,那些短则月余,长则一年半载的入派经历,也不知那些佛门、道门典籍教义他究竟学去了多少。 总之这般走马观花似的当了一遍神棍之后,那位童大善人便据说是精通佛、道两道的高人大师了,于易经八卦之术上颇为精通。 至于这精通的表现……于林斐与长安府尹来说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将易经风水堪舆之说融会于这银钱生意之中,这童大善人也算是学以致用了。”长安府尹冷笑着说道,“我先时一直不明白何谓‘邪魔外道’,这一手‘有石入口,有口难开‘,善人大师于’死路之中却又留有一线生机’的‘仁慈’算是叫我领教到了。” “这几日同这群乡绅地主们打了一番交道,理清了个中的来龙去脉之后,便叫我想起了当日你我上刘家村时行至那村祠前看到那块挡门石时你的评价,”长安府尹说到这里,举起手里的茶杯向林斐行了个酒礼,“你道这看似仁慈的一线生机或许比起不留更狠些,我这些时日算是感受到了这一线生机的仁慈真正阴狠之处了!”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林斐举起茶杯还礼,对长安府尹说道,“按常理来说死路之中留有一线生机当是布局者的仁慈之举,不忍见人命尽数凋亡。可既是仁慈之人,又为何会将那山石堵于门口?” “是以这按常理来说的仁慈之举,却也要看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布下的举动。”林斐说道,“于布下整个有石入口之局者而言,这一线生机比起恻隐之心来,其初衷更有可能是想要入局者厮杀的更狠。” 长安府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说道:“看童大善人的过往,他的‘善’也更可能是恶行表面披着的那层皮!于身处其中之人而言,多是看着表面风光,内里实则是苦不堪言的。” 那刘家村月月村宴,宴上觥筹交错,村民间一派和乐融融,场面话不绝于耳,可这般看着‘和睦’又‘风光’的乡里乡亲,私下如何,看刘家村那遍地破落宅便知道了。毕竟比起生了一张嘴,会翻来覆去变换说辞的人来,宅子是死的,骗不了人。 “不管如何,大人这一番连日奔波总算是叫我等弄清楚了那狐仙一身金衣的来源。”林斐话题一转,重新回到了案子之上,顿了顿之后,说道,“原来村民的那些供奉,那村祠阴庙之中被供奉高楼之上,地位与寻常阳庙佛祖、天尊比肩,在刘家村那一亩三分地上能反过来驱使一众石装神佛低头的‘狐仙天尊’却也只得到了村民所有供奉中的一成而已!” “那它也只能算是表面风光罢了!”长安府尹轻嗤了一声,说道,“七成给了乡绅地主,二成还与村民分红,它得了一成。不过只要它在那村祠阴庙里的金身像不倒,它那表面风光便一直在,那一成的分红虽然少,却也是不出力白得的,算是运气不错了!” “是运气不错了!”林斐听到这里,点头说道,“外头山精野怪的阴庙偏神多了去了,光一本《山海经》上便有多少没有被搬上正经殿庙的神兽精怪了?它能被那位童大善人挑中,供奉高楼四十年,不出力还能白得四十年的供奉算是运气极佳了!” “是啊!多少神兽精怪便是想被搬入那阴庙村祠都进不去呢!”长安府尹瞥了林斐一眼,顺着林斐的话往下说,两人口中的话语皆是‘阴阳怪气’的,满满皆是‘嘲讽’之意,却又偏偏都能接上对方的话茬继续往下说。 这大抵便是真正能同案而坐之人彼此之间的默契吧! “只不过是替那一众乡绅善人们出面做了个中间的保人,便白得了四十年的风光。”林斐说道,“只需在那白纸黑字上落个名而已。” “左右就是个是死物,金子铸成金衣穿在它身上供在高楼中又不会丢了,全当将银钱存在当铺里了。”长安府尹拿起茶杯轻啜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所以每每初一十五的,那供奉它的阴庙村祠中香火那般鼎盛也不奇怪了。” “这拜的哪里是狐仙,是那一身金子铸成的金衣呢!”林斐轻哂了一声,手里的茶杯以茶代酒,再次朝长安府尹遥遥一敬,说道,“不是拜神佛,亦不是什么拜狐仙,而是拜金,当然虔诚了。” “所以善人似的乡绅,比起那扒皮似的乡绅其实厉害的多!”长安府尹笑着回应了一番林斐的敬茶,漫不经心的继续往下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乃古之名言!那乡绅扒皮不奇怪,若是哪一日改行做起了大善人,除却那万中无一,当真开始向善的可能之外,寻常情形之下,皆需小心了。” “不过虽是比起外头那些想入阴庙村祠的山精野怪来,这狐仙算得幸运的。可这幸运也是有时限的,底下拜金——”林斐说到这里,突地拖长了这个‘金’字的语调,待这一声‘金’字的长长语调拖罢,才继续说道,“衣的虔诚信众可时时刻刻惦记着它大限将至倒下时能被剥下的那一身金衣呢!” “乡绅对外的说辞是那些村民掏出的银钱是被用于乡绅们合伙外出做生意去了,可那些乡绅人一直在当地,一整年也不出长安地界这一亩三分地的,几时见这群人出去做生意挣银钱了?”林斐摇头说道。 “事实就在那里摆着,不是真的瞎就是装的瞎!”长安府尹接话道,他眉峰一挑,说道,“除开那等真傻的,多数村民其实都在盼着这一身狐仙金衣的骗局能持续下去。” “再拙劣的谎话,所有人都希望它是真的之时,自然在这些希望它是真的之人眼里它就是真的了。”林斐轻笑了两声说道,“至于什么时候会变成假的,端看这一只入水的饵,什么时候再也引不来鱼罢了!” “河就这么大,便是把河中所有鱼都引来也只有那么多而已!”长安府尹攥着手里的茶杯,继续说道,“对于那些投了钱还未拿回本钱的百姓而言,便也只能惦记着狐仙大限将至倒下时能被剥下的那身金衣了。” “在那些钻研易经风水、神佛妖怪的神棍口中,这等‘大限将至’被称为‘天人五衰’。”林斐笑了笑,说道,“那等话本子里妖怪皆是以吃人为生的,每吃一个人便是犯下一桩孽事,待到吃的人太多,犯下的孽事攒足了一定数量之时,那妖怪的‘天人五衰’便要来了。” “想不到连寻常的妖怪话本子里的故事在林少卿这等少年神童眼中亦有不同的含义!”长安府尹说着,举杯朝林斐再次敬了敬,说道,“头一次听闻,还当真是醍醐灌顶!” “那话本子里的妖怪只能预感到自己的‘天人五衰’将要来了,却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来,会以何种方式来。”林斐说道,“有时是被天雷劈了一记劈死的,俗称天劫;有时是遇上了更厉害的除魔卫道的道士和尚,因那话本子里道士和尚是专门捉拿妖怪的,也就等同是耗子遇上了厉害的狸奴,被狸奴杀了算作功德了;也有那描述妖怪之间风月故事的话本子里妖怪的‘天人五衰’是死于同类相争之手,亦或者女妖死于情郎之手,男怪死于女神之手的;总之,‘天人五衰’的到来于妖怪而言便意味着大限将至了,纵那死法不同,端看是风月故事话本,因果循环话本还是除魔卫道话本了,可死于‘天人五衰’却是几乎每一种话本中每个妖怪的既定结局,区别也仅仅只在那话本子的性质而已。不同的话本子中,妖怪的死法也不同,有死的悲壮的,有死的凄美的还有那死的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的。其中鲜少有能躲过这‘天人五衰’大劫的妖怪。即便是真的躲过了,也多是破茧成蝶,鲤鱼化龙,杀出的一条血路。那妖怪由妖变为神变为仙了,其本身自是亦由耗子变成狸奴了。” “好个‘天人五衰’!好个‘大限将至’!”长安府尹轻笑道,“难怪那水泊梁山的故事中,姓宋的头目总想着招安当狸奴呢!” “那姓宋的头目是砍去自身臂膀,剪了自身能挠人反抗的爪,拔了自己能咬人的牙得到的当狸奴的机会。”林斐淡淡的说道,“失去所有反抗能力之后,恰似将一只羊丢入狼群,待狼饿了,自是要吃羊填饱肚子的。” “有时狼便是不饿,只是心情不好又或者心情太好,甚至只是觉得无聊无所事事了,也会对羊下手。”长安府尹说道,“没有旁的原因,若是定要寻个能解释的理由那也只是因为这羊实在是太容易下手了而已。” “大人说的不错!”林斐点头,说道,“如此细一想的话,那狐仙的风光金衣也是假的。虽说被供奉了四十年,可它是死的,那供奉的斋果自己只能看不能摸,一口都吃不到。那金衣披在身上虽看着好看,却也是连其中一块都不能占为己有的。” “底下虔诚拜它的人,惦记的也是它那一身金衣。”长安府尹接着说道,面上的神情也愈发复杂了起来,“便是知晓这是个骗局,所有人不怵不慌的依仗就是白纸黑字的契书上写的明明白白的那个中间担保人——金衣狐仙。即便这骗局崩塌了,还有那一身金衣可以扒。所以,若以中间人的身份来看这狐仙,可比那活物靠谱多了。它不止不收利钱,不克扣银钱还不必担心它会跑,因为它是死的,没有长腿。也不必担心它赖账,因为它是死的,所以扒金衣时根本不会还手!所以虽说这一身金衣于所有入局者而言连塞牙缝都不够。可若是自己跑的足够快,在狐仙倒下的那一刻扒下的金衣足够多,搞不好不止能回本,还能赚上一笔。真是好本事!” 看长安府尹抚掌冷笑着“好本事!”,林斐开口了:“所以,这就是那等善人乡绅的高明之处了!世人皆知金子值钱,他便把一堆能换银钱的金子摆在那里做担保!” 就似那船看着要翻了,可所有人依旧不怵,是因为知晓这船里还摆了几条小船,即便大船翻了,只要自己跑的够快,爬上了那小船,依旧能稳赚不赔。 “如此看来,姓童的这手腕,于这些身处其中的村民而言,能不能算是阳谋?”长安府尹想了想,收起了同林斐一唱一和时那一番阴阳怪气的语气,正色道,“村民的那点心思,是贪小便宜也好,还是相信乡绅有大本事挣钱,自己为乡绅打工久了,也想让乡绅为自己打一回工,赚一次分红的小聪明心思也罢,局中所有人,每行一步的心思在他眼里都是一眼望穿的……诶,不对!”话至这里,不等林斐答话,他便自己摇了摇头,说道,“姓童的这阳谋只能算是谋划了一半,半个阳谋可称不上阳谋,也只能算是阴谋。” “恰似楚汉相争,萧何接手丞相、御史府之后,将天下山川、人口、郡县一览无余一般。这天下相争的棋盘只有萧何所见的那么大,楚汉相争的那些人自然跳不出去。因为跳出去入了彼时的匈奴之地也是死。”林斐点头说道,“而姓童的这半个阳谋,跳出去非但不会死,甚至还能反将他拖下水,当然只能算是阴谋。” 这回答听的长安府尹心中更为舒坦,虽虞祭酒那日听林斐与温明棠提楚汉相争时他不在场,可显然阳谋阴谋的这些事,他亦是清楚的。 于鱼缸中的鱼而言,鱼缸就是阳谋,便是蹦跶的再厉害的鱼,厉害到一蹦能跳出鱼缸了,可一旦离了水蹦跶到地面之上,也会脱水而死。 “今日这一番谈话真真是叫本府酣畅淋漓!”长安府尹说着抬了抬手,再次以茶代酒朝林斐举起茶杯,一饮而尽之后,说道,“既是阴谋便好办了,因为阴谋是能化解的!” 林斐拿起手中的茶杯移至唇边轻抿了一口之后,说道:“所以,眼下的问题是如何破局。” 长安府尹点头,亦道:“具体怎么回事本府知晓了。可要如何解决这问题本府却是还在犯难!” “这掏钱入伙,让乡绅挣钱赚分红的局即便是骗局,那也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林斐想了想,说道,“‘晓之以情,动之以礼’这等解法就算了。妖怪故事话本子里,我便鲜少见到神佛收服妖怪是直接冲上去念经将妖怪念死的。” “那唐僧西行取经还要靠猴子一根铁棒横扫开路呢!若是念个经文便能解决的事,唐僧自己就成了,所以拿嘴劝当然解决不了问题。”长安府尹说道,“本府虽是诈出了这身金衣的来源,可诚如本府对那些乡绅所言的,公堂上的事是要拿证据说话的,这件事的证据……怕不是那么容易寻到的。白纸黑字的契书是众人自愿签的,不但签了,还自愿帮着拉人入伙了。每个出了银钱的都成了加入者。就似刘家村村民本是被耗子偷米粮的受害者,可却因着加入拉人入伙的举动,既是受害者又成了偷米粮的耗子,以眼下的状况直接上公堂并不能拿他们如何。” 第五百三十二章 冬去春来饭(八) “民间神鬼故事中曾有记载道有一老汉,其长子、媳妇、妻子先后被虎所食,小儿子梦见母亲托梦,说山中有一处老树下藏了宝,取出后可终生用之不尽。小儿子梦醒之后欲前往取之,却被神仙拦住告诫。之后才知这梦其实是其母死后化为伥鬼,想引诱小儿子前往同样被虎所食才托的梦。”林斐淡淡的说道,“此所为伥鬼,亦是成语‘为虎作伥’的由来。” “所以伥鬼也是鬼!”长安府尹点头说道,“自己被老虎吃了,便引诱旁人亦被虎所食。官府若是狸奴的话,犯人便是耗子了。上了公堂之后,若非特殊情况,耗子的证词亦是无法采纳的。” “更何况狐仙那身金衣还在。”林斐垂下了眼睑,语气波澜不惊,“只要这不收利钱,不克扣供奉的中间人身上那层金衣还在,入局者便人人皆会幻想自己便是那个能在狐仙大限将至时,抢到一片金衣之人,只要这些人还想着能抢到那片金衣,便不会闹上公堂。” “所以问题还是出在这个被供奉的中间担保人身上。”长安府尹这般想着,瞥了眼那厢的林斐,“可据某所知,我大荣此前还不曾有过扛着雕像上公堂受审的先例啊!” “凡事都是从无到有的,开个先河有何不可?”林斐听到这里,也笑了。 “如此的话,到了那日,公堂之下必是挤满了过来围观雕像受审的看热闹的百姓了。”长安府尹亦跟着笑了两声之后才眯起了眼,说道,“但你我是官府,不能随性而为,即便知晓这问题出在哪里,却也不能直接将这位中间担保人绑走的。” “不错!”林斐点头说道,“有些手段即便知晓好用,我等官府中人也不能胡来。毕竟不能胡乱开了这个口,坏了这规矩。” “便连姓童的都知晓不能坏了自己那‘大善人’‘说一不二’的规矩呢!”长安府尹收起笑容,叹了口气之后,说道,“束手束脚的办事恰如带着镣铐舞剑,难啊!” “那金衣只要在一日,投了银钱的百姓便会自发的当起伥鬼,拉人入伙。”林斐说着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账本,说道,“看这账本记录,这狐仙神威已从山野村落蔓延至城中百姓身上了。” “只要那山野村祠中供奉的狐仙在一日,这些伥鬼便会拼命将人拉入其中使其亦变为伥鬼。”长安府尹嘀咕着说了一句,忽地捋了捋须,说道,“本府也是看过几本鬼怪话本子的,知晓有一种生了两枚尖牙齿,拉住活人,往哪活人脖颈上一咬吸食其血的妖怪,那吸血的妖怪叫什么来着?” “叫僵尸。”林斐接话道,他看了眼说话的长安府尹,说道,“普通人被咬了之后,便也会变成这等吸血的僵尸,每到夜里便出来咬人吸血。因为这等怪物是以吸血为生的,不吸血便会饿的难受,虽说不会死,可也难受的厉害。唔,就似那五石散成瘾之人吸食不到五石散一般的难受。于没有吸食过五石散不了解其难受之处的普通人而言,那感觉就似是脖子里套了条投缳的绳索,绳索箍住脖子箍的极紧,却又偏偏留了一道能喘息的口子。死又死不了,活却也活不好,不吸血便这般半死不活,难受的紧。比起那怪物本身来,这不吸血便会饿的难受的特性才尤为刁钻可怕!不似那等寻常怪物咬完人之后,被咬到的人直接死了。所以怪物自始至终也只有那么一个,便是一晚上吃一个人,那每一晚死去的人都能控制在一个的数量之内。而这等名唤僵尸的怪物,不止咬完人之后能将人变成同自己一样的僵尸,那不吸血便会饿的难受的特质还会逼的其每晚皆出去害人,不断扩大僵尸的数量,很快就能将所有人都变成僵尸了。” “更可怕的是这等僵尸的天敌,也就是所谓的收伏妖魔鬼怪的和尚道士们若是不慎被咬到或者抓到之后不及时处理,亦会变成僵尸。”长安府尹捋了捋须之后,笑了,“狸奴被耗子咬了抓了,亦会变成耗子,这岂不可怕?” “这怪物确实可怕!”林斐亦跟着点头笑道,“岂不就似那童大善人七十六笔横财的来源之处一般的可怕?” “所以他发的就是时疫财啊!”长安府尹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发的一直都是时疫财啊!” “那他还当真是始终如一,将那‘有石入口,有口难开,只容一人通行’的信念贯彻始终。”林斐面上的笑容淡去,默了默之后,再次开口说出了当日头一回去刘家村时,对童大善人做出的评价,“没想到我长安附近竟还有这等乡绅,捂了这么多年都未听说过,还当真是可惜了!” 听他直呼“可惜!”长安府尹一下子挑起了眉,瞥向一旁直呼‘可惜’的林斐,道:“怎的?这童大善人叫你大开眼界了?” “善人大多差不离,皆是品行端方之人。”林斐对此倒是丝毫不避,坦然道,“可恶人就不同了,各有各的恶处。当然,似这等披着大善人皮的恶人,更是难得一见。” “我亦是见识到了!”长安府尹轻哂了一声之后,默了默,突地垂眸自嘲,“所幸遇上这位的时候是如今的本府,而不是年轻时候的本府,若不然本府这狸奴怕是也要交待在这等成精老耗子的手里了。” 林斐听到这里顿时笑了,他轻哂:“不知大人对此有何高见?” “没有高见!”长安府尹闻言却是两手一摊,坦言,“不过我看那些大夫治时疫的法子都是将当地染了时疫的城池同旁的地方隔离开来,至于对付那些染了时疫之人,能治好的就治,治不好的就干脆填埋或者烧了,法子真真是简单粗暴,一目了然。” “依那些神佛的话讲便是‘大道至简’。”林斐闻言,说道,“大夫治时疫的法子亦能称得上是‘大道至简’了。” “但时疫让人畏惧,又因着其直接损害到了自身性命,使得人人自危了,自是对大夫这等隔离城池和烧埋尸体的手法不会多言。”长安府尹闻言只略略一想,便摇头道,“这个同时疫那一目了然会害人性命之事不同,用了一个‘诱’字,且这‘诱’字还直戳人心。众人见了时疫会畏惧害怕,不敢靠近,可见了这狐仙金衣,却是非但不惧,还会觉得这便是机会,即使拼命拦着,也要上赶着往前凑。”说到这里,长安府尹再次两手一摊,叹道,“这等情形之下,谁敢隔离?又要用什么方法来阻拦?” “财帛动人心。”林斐点头说道,“这一场局真真是极致的拿捏住了人性啊!”他道,“所以我道先时不曾听闻过童大善人这等人真真是可惜了!” “莫叹可惜了!”长安府尹挥了一下官袖说道,“这童大善人与刘家村这些事若是放在那戏台之上演,我不止会如你一般觉得先时未曾听闻此人此事简直可惜,还会觉得这一手阴谋诡计的妙局真真是精彩!可这事不是戏台之上演的,是就在长安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发生的,我等又是查案官员,不是无关人等,自是要解决此事的!”他道,“看戏自是觉得台上的戏越精彩越诡谲越好的。可本府这等查案的官员是要解决问题的,于要解决问题之人而言,问题自是越简单越好了。” “大人说的是!”林斐闻言抚掌,而后再次抬头看向长安府尹,正想说话,那厢的长安府尹便主动拿起了手里的茶杯。 他以茶代酒,朝林斐举起了茶杯,说道:“幸好那日刘家村是你与我一道同的行,劝住了我莫要抽身。此事非同小可,本府需得承认,那日……你确实比我看的更远!” “大人谦虚了!”林斐看着今日比起刘家村那日来,对此事的态度明显慎重了不少的长安府尹说道,“那日所得消息不全,林某也只是觉得这刘家村的银钱来路成问题,能猜到这大善人会动用手段让旁的村子的村民出钱,可其用的具体法子却是不知晓的。” “不过虽是不知具体法子,可这等‘变出钱’来的戏码背后必然藏了大事。”长安府尹却道,“你说的不错!刘家村这件事宛如时疫一般,不能任其自生自灭,在城中扩散开来,而是一旦发现,必是要立刻阻止的!” 顿了顿,不等林斐开口,他略略一顿,又继续说道:“其实你那日说这一场骗局要倒了或许也是对的。本府能搅动这群做局的乡绅,寻到突破口,可见这群乡绅私下之间早已因分赃不均生出龃龉来了。再者每年五六个村子的村民掏出的银钱,虽说是一成筑了金衣,两成分与百姓当了分红,七成他们自分来着。可因着这一场局持续的实在是太久了,白纸黑字上写着的等到五年之后能跟着分钱的百姓亦越来越多。两成的利实则已不够分给那些百姓了,从今年起百姓分得的利钱要占到三成了,利滚利的,待到大后年便是四成,再往后百姓分走的银钱便越来越多,他们这些乡绅自是已生出退意,想要跑了。” 林斐恍然:“每一年参与分钱的百姓都比上一年要加上不少,就似那僵尸一般。旧的,老的僵尸是不会死色,新的僵尸却又加入了进来。那些早投钱的百姓实则已跟着领了好多年的银钱了,如今随着收回本钱,能白得利钱的百姓越来越多,每年所谓‘赚取’的五六个村子的村民掏出的入伙钱却又并不见多,这些乡绅到手的银钱自是越来越少,待到骗局骗不动了,自是狐仙大限将至的时候了。” “所以,这看似无解的骗局其实有个至关重要的弱点——时间。”林斐想了想,说道,“岁月无情,管他男女老幼,善人还是恶人,都一样。所以哪怕任他手段再如何高超,抛出的饵能将鱼塘里所有鱼都网罗进来,随着每年得利的老鱼越来越多,赚取的新鱼加入其中的银钱却是越来越少的,是以终究会有那崩塌的一日。” “这就如同那妖怪故事话本子里,吸血的僵尸只能吸食活人的血,却不是能吸食僵尸的血是一样的。随着城中所有活人的血都被吸食过一番,所有人都变成了僵尸,无活人可吸食时,这些僵尸便只能半死不活的吊着了。”林斐说道。 “这些伎俩这群乡绅自然清楚,自是准备提前抽身了。”长安府尹嗤笑了一声,说道,“毕竟这些乡绅又不是父母官,不需理会这些身在局中,还希望局面继续维持下去的百姓的死活。他们这一场骗局的做局者一退,原本还待几年之后才会出现的分不出银钱的局面,怕是会随着他们这突然的抽身一退,瞬间崩塌。一众参与其中的村民皆会蜂拥着冲向刘家村那座村祠阴庙,去扒那跑不了的狐仙身上的那层金衣。” “人那么多,狐仙却也只有这一身金衣可分,势必会闹出乱子来。”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那局面……想也知晓迟早是要闹上我长安府衙的。” 这件事或早或晚,他这一地父母官总是要面对与解决的。 “比起似那陆夫人之事一般事前没有收到半点风声,被架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说到这里,不忘瞥了眼林斐,见他已开始去翻那午食食盒下一层的点心了,这才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忙了这一通,他亦有些饿了。没办法!人做事时总是比不做事时饿的更快的。他一面有样学样的打开食盒,一面说道,“未免到时惹出那等大事来,本府自是要寻出办法来拉住那几个想要跑路的乡绅了。” “到底是长安当地的地头蛇,在长安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早呆习惯了,便是跑去了外乡,隐姓埋名的,又怎会过的舒坦?”长安府尹嗤笑道,眯起的眼风也由锐利转为圆滑与老练,“那身狐仙金衣定是平不了账的,真闹大上了官府,他们这些做局的乡绅也不见得能得什么好处。即便白纸黑字,明面上不能拿他们怎么样,可暗地里呢?要知道人可是只有一条命的,那么多村民之中难保不会出一两个荆轲似的人物,他们惜命的很。有更稳妥的法子的话,自是会想用更妥善的法子来解决问题的。” “这群乡绅原本还未必能想到什么妥善的法子,可大人这般一上门,说了童大善人搞不好要惹上官司的事倒是提醒他们了。”林斐打开食盒,看着食盒里两个芥菜团子同一旁的茉莉豆浆饮子,一面将案几上的烛台移至那盛着芥菜团子和豆浆饮子的陶器托盘底下煨热起来,一面说道,“比起背井离乡,隐姓埋名的日子,当然还是继续在长安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当地头蛇,光明正大的过日子更舒坦了。” “似耗子一般到处躲藏,见不得光的日子哪有能曝露于阳光底下的日子好呢?”长安府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那吸食人血的名唤僵尸的怪物好似也是不能曝露于阳光之下的吧!这怪物只能在夜里出来觅食,白日不能出来的,因为见不得光。” “是这般没错了!”林斐说到这里,亦笑了,他道,“所以我每每翻看《山海经》,看那些民间早有所传的妖魔鬼怪故事时,便时常感慨也不知究竟是何人设计亦或者是当真看到过这些妖魔鬼怪的,细一品,才发现这唬的小孩夜里啼哭的妖魔鬼怪真真是每一个品起来都越品越是发现竟是如此的耐人寻味!” “或许真是不世出的高人编纂设计的吧!”长安府尹想了想,说道,“譬如姜子牙、诸葛孔明、张子房那等既能运筹帷幄,入得文武庙的全才,又精通易经爻卦之人?” “话本子与演义之中都将这几位大才皆描绘的恍若半个神棍似的,”林斐说道,“所以我在看到这童大善人等人做的事之后,又想到了这吸食人血的僵尸怪物。便在想这些所谓的《封神演义》《三国演义》还有那《西游》话本中猴子怎么都翻不出那五指山,如此擅念经文的唐僧取得真经并不是靠念经,而是靠猴子一根铁棒扫平前路,这些话本子中的情节常被谨慎之人诟病只能当话本子看个乐子,与真实历史相距甚远,却偏偏又能流传如此之广,或许亦是有其原因的。” “说来惭愧!本府也是直到今日才发现自己从未看懂过这些鬼怪。若不是今次之事,本府对这些鬼怪的理解竟也同我那听到鬼怪故事便只会哭闹喊着‘妖怪来了’的小孙儿没什么两样。”长安府尹叹了口气,说道,“真是惭愧!此事过后,本府当真是觉得自己该认真看看那些本府以为自己看懂,却是从未看懂过的鬼怪了。” “我亦觉得有趣,是以只要闲暇得空,便常与衙门中的同僚们买些坊市上的话本子来翻看。”林斐说道。 长安府尹听到这里,不由笑了,他看向林斐,问道:“那他们看懂了么?” “不知。”林斐摇头道,“我亦每看一次总能看出些不同来。至于他们看出了什么,我便不知道了。” 第五百三十三章 荠菜团子、茉莉豆浆饮子 当然,鬼怪什么的谈论不过点到即止,长安府尹虽觉得可惜,很想与林斐继续谈论下去,却还是将话题重新转回了案子之上。 也是直到近些时日遇到了林斐,才让他开始理解起了国子监那位祭酒大人总爱同一些所谓的名士聚在一起,办什么曲水流觞的文人雅宴的理由了。 似他这等人,赴宴多是为了在父母官的任上,办起事来更便利才会赴的宴。宴上觥筹交错,谈的也多是人情俗事,自是难以理解虞祭酒这么多年不为办事,却还总乐衷于举办各种大宴小宴的举动的。 这大抵便是大俗之人与大雅之人的不同了吧! 可这几日碰上林斐之后,虽两人是为案子谈之事,可谈论起来的感觉却是恁地让他有种酣畅淋漓之感。总觉得浅谈辙止哪里够?就似眼前谈论的什么妖魔鬼怪的,君不见那民间传闻的故事中有多少妖魔鬼怪?伥鬼、僵尸这等鬼怪也只不过是方才入了门而已,似这般的谈话他能与林斐谈上三天三夜都不够。 今次一番际遇,也算是让他理解了虞祭酒这等大雅之人不为办事还要办宴的理由了:人生逢知己,自是千杯还嫌少的。 他还未完全抽身,对面的林斐却是已然抽身重新提起了案子之事了。 “大人这一番上门问话提醒了那群乡绅,让他们想到了一个不用东躲西藏,也不用背井离乡,还能留在长安继续当地头蛇,这些年入口袋的银钱皆能保住,还并不需要担心百姓闹事的法子了。”林斐说道,“且于他们而言,这法子并没有半点损失,真可谓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好法子。” 长安府尹点头,自也早琢磨明白了这群为利所驱使的乡绅一番举动背后的原因了:“这笔四十年的假账与这狐仙大限将至时会引起的民变其实是有平息的法子的。” “狐仙那一身金衣确实是无法平账的,可有人却是能拿出来平账的。且他不止有能力平这个账,还有由头平这个账。”林斐神情淡淡的说道,“既是大善人,那便干脆善到底,虚伪了一辈子,临到头了,真正做一回大善人,拿他的家财平账,拿他的人来抵责以堵住民变这个即将豁开的缺口吧!” “不错!那群乡绅打的就是这个主意。”长安府尹捋须,笑了,“左右姓童的也是这场骗局的始作俑者,这般一来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且于那些乡绅而言,童大善人的手腕太过高明,要从童大善人的手里拿到银钱无异于痴人说梦!既如此,拿不到的银钱自也不能算是他们的银钱。拿旁人的银钱来抵债,解决事情自是他们乐见其成的。”林斐说道,“所以这些乡绅会争先恐后的对大人说出实话也不奇怪了。” “他们知道本府是一地父母官,为父母官者要对当地百姓负责。民变一起,本官能解决是份内之举,解决不了却是为人诟病且于政绩有损的。”长安府尹冷笑了一声,说道,“他们自是算准了本府不想看到民变,才会如此争先恐后的对本府说出实话,暗示本府对这姓童的开刀,拿姓童的来平账了。” “不管怎么看,狐仙没有能力平账,且是死的,扛上了公堂也解决不了事情。拿有能力解决事情的童大善人来堵这个口还真是个皆大欢喜的解决之道!”林斐说道。 看着长安府尹微微眯眼的表情,他便知晓这位长安府尹虽是不喜这群乡绅,却又确实是有拿刘家村这事来解决童大善人的打算了。 于一地父母官而言,平息民变自是头等大事,更遑论,姓童的作为始作俑者也确实不冤。 “于情于理,这姓童的都是要盯的。”林斐说道,“可是这群乡绅是大人上门之后才想到的祸水东引之策。可那刘老汉夫妇闹上门,引来官府之举却是先大人上门之前发生的。” “本府也想到了这一茬。”长安府尹听到这里,抬头看向林斐,敛了脸上的冷笑,正色道,“有人先那群乡绅一步,想到了这一手,靠解决童大善人来解决所有事情。” “于那位引刘老汉夫妇闹上官府之人而言,这群想要逃离长安的乡绅亦不过只是其手中解决童大善人的棋子罢了!”林斐说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长安府尹早已想明白了个中关键,“所以背后有只黄雀在蹲守着,且那位黄雀自己却并未出面,而是想借用官府这把刀来算计姓童的与这群乡绅!” 林斐点头应了一声,手指摩挲着手里的账本,说道:“如此看来,还是要从那新嫁娘抓交替之死案开始查起了。”说到这里,他便暂且打住了话题,伸手拿起面前那被烛台煨热的茉莉豆浆饮子抿了一口。 申时到了,该吃点心了。 看着林斐的举动,长安府尹一阵默然:“案子如此复杂,你还吃得下去?” 林斐抬头看向并不算得清瘦的长安府尹,默了默道:“外头的事再多,难道还会扰了大人吃饭不成?” “那倒不会!”长安府尹坦然回道,“不吃饭又哪里来的力气做事?解决事情?” 会被外头的繁杂琐事扰了自己一日三餐的正事这种事,也只他年轻不懂事时才会做了。 “本就是两不相干的事!本府吃饭是人生大事,毕竟你那温小娘子可是说了‘不吃饭是要死的’,死了亦或者坏了身子又哪里来的力气办事?”长安府尹一面学着林斐的样子,将那食盒中的铁架子架到了烛台之上,这铁架子当是特意寻铁匠打制的,于寻常烛台尺寸正巧吻合,将那盛放荠菜团子与茉莉豆浆饮子的粗陶盘放至铁架上之后,那烛台的一簇烛火便刚好抵到了那陶盘之下,就似一只现成的煨热吃食的小炉一般。 看着这简单却又实用的小铁架,长安府尹顿时来了兴致,笑问那厢拿起一只荠菜团子正要入口的林斐:“这也是那位温小娘子弄出来的?” “她还是说算是天授之的启发做的煨吃食的铁架子,”林斐点头说道,“一面热吃食,一面却也不妨碍其照明,岂不一举两得,半点不浪费?” “那她还当真是节俭!”长安府尹闻言默了默之后,说道,目光却是重新转向了面前的铁架子之上,想了想,道,“这铁架子我便留下了,回头忙到夜半热些米团子之类的正正好,还有趣!” 说着打开竹筒,又品了一口那茉莉花茶豆浆饮子:茉莉花茶的清雅香气与那浓郁的黄豆香气融合的半点不突兀,味道不比那日食到的乳茶饮子逊色。 “好!”长安府尹点头攒了一声,说道,“既不减那豆浆饮子的香气,却又多了几分清雅,是个不错的饮子!” …… 与长安府尹发出同样感慨的还有正同温明棠等人坐在那团团而坐的小泥炉前捧着茉莉豆浆饮子感慨的纪采买。 “这茉莉花茶的香气尤为清雅,入口之后还能去涩,不错!”纪采买点头说道,“下回往我那枸杞茶水中加一把试试!” 温明棠闻言,便起身回公厨用油纸包了一包茉莉花茶干出来递给纪采买,让他拿回去待泡茶时加入其中。 纪采买在这里正感慨着那茉莉花茶的清香,阿丙与汤圆却是捏着那煨热的荠菜团子啃食了起来。 荠菜可谓是最常见的春菜了,每每一入春,便少不得这荠菜的影子。 荠菜为陷料做成的吃食更是不少,似那荠菜馅的包子、馄饨、水饺等等皆是春季食案上的常客。 似这等荠菜团子亦是见过不少了,不过比起寻常常见的荠菜团子的皮子擀的再薄,为了包裹住那一大团的荠菜馅料,却也还是留有些许厚度的包裹荠菜的皮子,温明棠今日这荠菜团子的皮便薄的尤为过分了。 看着那刚刚好能裹住荠菜馅料的团子皮,长安府尹突地来了兴致,拿起团子在手中整个转了一圈之后,对一旁的林斐惊叹道:“你那位温小娘子好一个包皮子的手艺,本府寻了一圈,捏的这么薄,竟是没有半分破开的豁口之处?” 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林斐是能回答的,因为他是见过温明棠做这玉米面荠菜团子的过程的,遂回答起了长安府尹。 “这荠菜团子她并没有似寻常包团子、包子、饺子那般的包裹,而是将馅捏实之后直接让馅球在那玉米面里滚了两圈。”林斐回忆了一番温明棠包荠菜团子的举动之后说道,“第一圈是馅料抟成球之后直接在玉米面里滚了一圈,而后将滚了一圈的芥菜团子放入清水中浸一浸,将那滚了玉米面的表皮打湿之后继续拿回到玉米面里滚。若是不放心怕露馅可以多滚两圈,对有些不爱吃那元宵皮,爱吃馅的,她做元宵时亦是这么做的。如此粘连着滚出来而不是包出来的皮非但不会豁口,还薄且匀称,食起来自是更美味。” 长安府尹恍然,又听林斐继续说道,“不过要这般做的话,这馅料便须丰富了,不止要加蛋、豆干、海米之类的,还需将加进去的馅料都切的极碎,另外还需加些豚肉进去,因为豚肉有粘性,能将整个馅料粘成一团,如此做出来的荠菜团子的味道便是极好的,不止皮薄,里头的馅料亦是鲜美丰富,且那包皮的一步还省了,于这玉米面荠菜团子本身而言,便是只要食材不缺,又切的细碎,处理好了,便越简单的做法越是好吃的。” 难得听到一番如此考究的关于荠菜团子的做法,长安府尹连连点头,咬了一口,尝了尝这所谓的做法简单的玉米面荠菜团子之后,更是开口直言:“果真美味!算得本府食过的荠菜团子中最丰富鲜美的那等了!” 看着连连点头的长安府尹,那厢的林斐却是看了眼自己手中馅料丰富且细碎的荠菜团子之后,忽地悠悠道:“可见这包的最好的那等皮子,又要薄又要没有半点豁口的,需得是自己主动粘上去的,如此才聚拢的紧,方能让人无法轻易的寻出破绽来。” 正感慨着荠菜团子鲜美的长安府尹听到这里顿时一僵,默了半晌之后,才道:“确实有理!比起乡绅派打手恐吓什么的,自己掏钱入的伙,村民们自是更维护狐仙这身金衣的,也抟的更紧了。” “虽名字唤作荠菜团子,听起来是个素团子,但还是加些豚肉进去,才能粘得更紧的。”林斐顿了顿之后,盯着那荠菜团子层层馅料之中的那些豚肉,说道,“所以要抟的够大,也确实是该分些肉给百姓食的。” “照你那温小娘子的话说便是因为豚肉有粘性,能将这些切碎的荠菜、豆干、海米之类的粘连起来。”长安府尹说着,挪揄的瞥了眼林斐,“这简简单单的吃食今日竟也叫你我品出些不同的意味来了。” “有感而发罢了!”林斐说着将手边的荠菜团子送入口中之后,又道,“还请大人安排一番,让刘老汉夫妇松这个口,好让我等名正言顺的插手那新嫁娘之死一事,如此……择日便能开棺验尸了!” “好说!”长安府尹点头,沉吟了一刻之后,却是又道,“或许都不消本府出面寻刘老汉夫妇,若背后当真有那只黄雀的话,这刘老汉夫妇自会上门来的。” 两人正这般说着,便见那位常跟随长安府尹左右的小吏匆匆自外头跑了进来,说道:“秉大人,那刘老汉夫妇又来喊冤了!” 一句话听的长安府尹同林斐立时对视了一眼,虽是未说什么,可二人却是皆从对方的眼神中品出了其中的含义:看来……背后还当真有只想要童大善人性命的黄雀在盯着啊! 就是不知那位童大善人知晓不知晓这黄雀的存在了。 …… 长安府衙这里,长安府尹与林斐食点心的歇息空档被刘老汉夫妇的到来催促的只得匆匆食下那荠菜团子便去见刘老汉夫妇了。 大理寺公厨里,温明棠等人食点心的歇息空档却是也同样迎来了突然上门的赵司膳。 不过比起刘老汉夫妇上门是喊冤有麻烦事的,赵司膳上门那面上的神情却是复杂居多。 将趁着午食歇息的空档突然上门的赵司膳引至众人身边坐下之后,便见赵司膳将背后背着的包袱取了下来,而后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包袱。 看着包袱中的虎头鞋、拨浪鼓等孩童所用事物,温明棠等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的看向赵司膳。 “听闻赵莲有孕了。”赵司膳面对温明棠等人向她看去的目光,亦是目露尴尬之色,默了默之后,才道,“我这做姑姑的终生大事还未成,侄女却是已有孕了。” 一席话听的众人顿时一阵默然。 待到反应过来,温明棠却是一掐手指,算了算,将信将疑道:“便是……成亲当晚便怀上了,这才多久……便能诊出孕来了?” “我亦觉得奇怪。”赵司膳闻言之后亦是叹了口气,说道,“问那前来带话的老街坊哪个大夫那么快便能诊出孕来了?”虽是还未成亲生子,不懂其内具体事情,可自赵莲成亲起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的工夫,哪里那么快便能诊出孕来着? “那街坊道据说成亲前赵莲同她那夫婿便有了首尾,算一算当怀上快三个月了。”赵司膳摇头,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等举动是不赞同的,她道,“虽是我侄女,可我早早便入了宫,同我这侄女除了见过几次面之外还真不熟。这成亲前便有了首尾之事实在是于理不合!不过既是嫁过去了,对方也肯认账,那便罢了!作为姑姑,总是要送个礼的。” 赵司膳在这里叹气说着,却看到对面的温明棠等人在她说出“赵莲怀上快三个月”时脸色顿变。 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的本能告诉她事情似乎不太对,正想问“怎么了”之时,便见一旁的阿丙和汤圆两人对视了一眼,而后大呼:“不好了!那刘老汉夫妇要告官了!” 怀上快三个月……这一算日子不就是年前赵莲同那乡绅公子便搭上了么?那时候乡绅公子的正牌夫人还是那刘老汉夫妇的闺女呢! 如此一来,于刘老汉夫妇而言便是才瞌睡便有了枕头,正巧能名正言顺的告赵莲谋害了。 第五百三十四章 荠菜团子、茉莉豆浆饮子( 赵司膳这里对赵莲、赵大郎夫妇之事的印象还停留在私德之事上,只以为他们一家是想要高攀乡绅一家,谋个乡绅亲家为自己打算罢了,之后的事,赵司膳并不知晓。那日林斐说起自己与长安府尹前往刘家村一行之事时她也不在。是以赵司膳对这些事还是两眼一摸黑的状态。 不过虽是对事情全貌并不清楚,可看人脸色,猜事轻重的本事赵司膳还是不缺的,若不然也不能熬到全须全尾的安全出宫了。 眼下听阿丙、汤圆这般说来,她立时看向温明棠:“你说事最是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宫里各种各样的主子不少,用话本子里的话来说便是大小山头林立。对于一件原本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各个主子之间常因各种各样的利益纠纷而插手干预其中,使得原本简单的小事看起来极为的错综复杂。待到最后将事情捋清之后,才会发现是非曲直原本是极为简单的,可因着参与者众多,化简为繁了。 可偏偏待众人看到事情时往往是那事情以最‘繁’的一面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如此‘繁杂’的一面,自是会让见者看的更为纷乱,从这些人口中说出的事更是让原本便‘繁杂’的事更是繁上加繁。 而温明棠却是她在宫中这么多年所遇到者中难得的一类人,她好似有种天生便能‘化繁为简’的本事,剥离其中那些‘繁杂’的如同雾里看花的障眼之物,露出其本质来。 这才是赵司膳虽是听阿丙和汤圆二人发出的惊呼,却看向温明棠让她说话的理由。 她眼下人在靖云侯府做事,一会儿还待赶回去做暮食,自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浪费的。 “刘老汉夫妇的一双闺女就是赵莲那乡绅公子夫君先前死去的两个新嫁娘。姐姐殒命后,妹妹替嫁。最后一个妹妹是年前那会儿死的,且死时还怀着身孕。”温明棠对赵司膳说道,“若赵莲怀了三个月了,那当是同那妹妹几乎前后脚怀的孕。一样怀孕了,原本的正牌夫人死了,她却进了门。” 赵司膳听到这里,脸色顿时大变:“那刘老汉夫妇岂不是要闹了?” “是要闹了。”温明棠点头对赵司膳继续说道,“这两人的儿子年轻时就死了,就这两个闺女。眼下年迈耕种不动了,手里的银钱又因这些年为了两个闺女能嫁进乡绅家,年年送礼,使得如今手头没攒下什么银钱。” “那不等同是绝户了?”赵司膳越听脸色越是难看,脱口而出,“将全部身家都砸进去抢来的乡绅公子夫人的位子没了,不是等同把孤注一掷的赌徒往绝路上逼?” “已去府衙告过一次官了,”温明棠看着赵司膳,说道,“府尹大人是想将乡绅一并解决了,是以头一回这两人告官时,好说歹说的劝动了他二人反过来告那乡绅,所有人都以为赵莲并未牵连进这件事,掺和进去只是个巧合。眼下才知她竟怀孕了。” “这种事怎么能牵连进去呢?”赵司膳早从同温明棠二人短短数语的谈话间反应过来了,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避还避不及呢!眼下倒是好了,她肚子里那块母凭子贵的肉,可不就是铁证?连累的府尹大人先前那一番帮她摘清嫌疑的举动都尽数白搭了?”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真真是白白辜负了他人的一片好心!” “赵莲以及那赵大郎夫妇瞒了这种事,谁也不知道。”温明棠想了想,又体醒赵司膳,“连府尹大人也被瞒在了鼓里。” “我若是府尹大人也要恼了!”赵司膳揉了揉眉心,说道,“此举岂不惹怒了好不容易出现,能帮自己一手的贵人?” 温明棠点头。 “攀上那乡绅公子夫人的贪利之事比起丢了性命的大事,孰轻孰重真是没有半分轻重!”赵司膳叹了口气,说道,“这乡绅之事哪是他们能把握与掺和的住的事?不懂的事还要瞒,且还是对着那能为自己做主的官府瞒下这种事,这一瞒,也不知要叫他们多吃多少苦头了。” 对此,温明棠深以为然。 她与赵司膳入宫,一个是贫民之女,一个是罪官之后,入宫之时皆是宫里任人搓扁揉圆的小人物,自是清楚小人物该如何在那深院宫墙之中保全性命的。 作为小人物,面对自己不能把握住之事是万万不能瞎掺和的,一个不防牵扯其中,若是有幸寻到了那个能做主之人,那是半点事也不能隐瞒,需得将所有事情都向那能做主之人说清楚的。 这就似是两方棋者对弈,小人物有时难保不会避免成为执棋者手中的棋子,作为棋子本身而言,自是最好如同棋盘上真正的棋子,一个‘死物’一般不胡乱自作主张,如此,才能不坏了己方执棋者的布局,也好让执棋者物尽其用的,使出最大的本事来破局。那棋盘上的棋子若是有所隐瞒,会自己胡乱走动,这一局棋岂不是乱套了? 眼下,那乡绅与林斐、长安府尹他们便似是对弈博弈的双方。可赵莲一家身处棋盘之上,却偏偏瞒了这种事,自作主张,胡乱隐瞒,自是听的赵司膳脸色大变。 见赵司膳变了脸色,温明棠想了想,还是将林斐他们刘家村一行中关于那童大善人这乡绅的事告知了赵司膳。 听了温明棠的描述,赵司膳自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这童大善人到底是个什么成色,闻言脸色更是难看,听罢之后,连连摇头道:“真是……叫我不知该如何说了!”顿了顿,叹了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么乱的局可不是我等能插手的了!”说着,也不等几人说话,便将先时打开的那装了老虎鞋、拨浪鼓的包袱重新打结收了起来。 看着赵司膳这番举动,汤圆有些诧异:“赵司膳,这些……你不送给赵莲了么?” “不送了。”赵司膳摇头道,“本就没见过几次面的侄女,加上那两个吸了我这么多年血的哥哥嫂子。我送礼本是全个礼数,眼下这等局面,自是越少人掺和越好的。如此也能让府尹大人他们做事更方便些的,自是不瞎闯进去添乱了。” 温明棠闻言,亦点头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若是此事过后,赵莲等人能安全无虞,再送也不迟。你眼下送了,赵莲若是有个什么差池,指不定又要怪你送的这物事有问题了。” 赵司膳点头,有些话,自是不好同未进过宫的汤圆、阿丙讲的。在宫里,为全了礼数,送些东西,到最后被人拿捏栽赃,说送的东西上涂了药,最后送命的人也不在少数。 很多时候,不待找到真相时,瞎掺和进去的人便已经稀里糊涂的丢了性命了。 当然,这些事,于汤圆、阿丙而言,或许会觉得她与温明棠太过谨慎、甚至小题大做了。可被人说小题大做,总好过真掺和进去出了事强。 不管如何,小心总是无大错的! 眼见赵司膳不送礼了,汤圆与阿丙也不再多嘴。只拿了只热好的荠菜团子递与赵司膳,赵司膳接过之后道了声谢,复又看向温明棠,道:“若是我那兄嫂、便宜侄女遇到麻烦了,让你来寻我,或者打着我的名义请你帮忙,你莫要理会!” 温明棠看着赵司膳,眼里渗出些许笑意,道了声“好”! 赵司膳听了她这一句,却是又不忘补充道:“他们在我这里没甚面子,我提前与你说一声,免得你拒绝起来束手束脚的,顾忌我的感受而犯难。” 这便是两人多年间的默契了。 所谓知己、好友,自是也会设身处地的为对方考虑的,不会平白无故的将难处引向好友。 好友是用来交心的,不是用来祸水东引,挡灾的。 温明棠听到这里,再次点头应了一声。 一旁正在慢条斯理的品茉莉豆浆饮子的纪采买看了眼这两个说话的女子,轻笑了一声,微微颔首:这般看来,这两人能在宫里那等满是尔虞我诈、算计的情形下成为至交好友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没有再提赵莲、赵大郎等人的事,赵司膳在这里略略坐了会儿,又提了一下她同张采买的事:“他本是还在同家里僵持着,总算是逼的他那弟弟妹妹出去寻了个活少钱更少的活计了,只是这点钱连养他那弟弟妹妹自己那张嘴都费劲,他自是不满意的。本是待继续僵持下去的,可因着静太妃此去骊山踏青,他原先因着静太妃的人没事找事使绊子丢掉的采买活计估摸着是又能拿回来了。”赵司膳说道,“那位顶上去的采买惹了贪赃的事,被人捅上去了。” “近些时日,因贪赃而丢了活计的先前静太妃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小采买、主子不少。”纪采买这才开口插话进来,先前他们在说话,他一直不曾开过口,他道,“每每换个主子,底下的人都少不得变动。” “人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赵司膳闻言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感慨的叹着,“便是换了个陛下,朝堂之上都不见得会换掉那么多人;可这内务衙门做主的一换,短短几日间,换了多少人了?” “先时静太妃上任时这些人也是这么换上来的。”纪采买说道,“看开些便好!”顿了顿,又道,”这般一来,他那弟弟妹妹一见有张采买这个哥哥可仰仗,又要开始混日子了。“ 赵司膳闻言也跟着笑了,她道:“他也是这么说的,我也只好劝他宽心些,总比起原来一个子儿都不挣来的好些。这弟弟妹妹混日子得来的银钱总是能每月自己养自己那张嘴养个十天半个月了。” 一席话听的众人皆跟着笑了起来。 阿丙摇头笑道:“真是懒汉啊!我那二哥算得懒汉了,可比起赵司膳与张采买的家人来,才发现他竟是如此勤快!每月克扣了些迟到和办砸事情的银钱到手的月俸好歹是能养活自己那张嘴了!” “可张采买的弟弟妹妹虽比阿乙懒些,却只是懒,不惹事来着。”纪采买瞥了眼阿丙,说道,“你二哥却瞧着是个挺会惹事之人。” “我大哥与阿爹阿娘他们也都是这么说他的。”阿丙闻言捂嘴笑道,“道他作的很!”说着又道,“结果他道他不是惹事是会来事,似那等骤然乍富的富贾都是似他这等会来事之人。” “还寻出借口来了!”纪采买听到这里,忍不住摇头,“五十步笑百步,都是叫人头疼的角儿!” “是啊!都是叫人头疼的角儿!我这里还有个赵莲与我那便宜兄嫂二人呢!”赵司膳也跟着接话道。 温明棠听到这里,一面将手里的茉莉豆浆饮子递给赵司膳,一面说道:“好在你与他们不熟!” 一句“好在不熟”的话惹的众人再次笑了起来。 待笑够了,纪采买才收了笑,感慨道:“似这等家人亲眷还是不熟些来的好,熟了就不客气了!” “确实不客气啊,我二哥还打上汤圆抚恤银钱的主意了呢!”阿丙吐了吐舌头,说道,“还是不熟,客气些的好。” 众人又是一阵失笑,待得又闲聊了一会儿,眼看时辰差不多了,赵司膳也起身准备回靖云侯府备暮食了。临离开前,不忘再三叮嘱温明棠莫用理会那赵大夫妇与赵莲的那些事。 大理寺公厨这里聊的还算是其乐融融,长安府衙那里便不似大理寺这般了,那氛围颇为紧张。 …… “大人,我等不告我那亲家了!” 还是那佝偻着身形,老态龙钟的可怜模样,刘老汉夫妇吸着鼻子说道:“我等要告那阴辣狠毒的赵氏女赵莲害我闺女,为争抢我闺女的正室之位,害了我闺女啊!”夫妇两人说着便号啕大哭了起来。 面对刘老汉夫妇的嚎哭,长安府尹与林斐不由对视了一眼。 说实话,夫妇二人的这一举动于他二人而言还当真是瞌睡来了枕头,正想借新嫁娘之事探探背后有没有这只黄雀,这二人便来了,也算是证实了他二人的猜测。 可虽证实了他二人的猜测,于他二人要办的事而言算是行了个方便。可看着这一天一个样的刘老汉夫妇,以及那对着他二人竟还瞒下了这等大事的赵莲等人,还是叫长安府尹心中憋出了一肚子火。 对方手段百出,这些身处其中,被剥皮吸血而不自知的人,面对官府的询问竟还有所隐瞒,不是平白为他们官府增添麻烦又是什么? 就似那些乡绅以百姓为棋子摆了一局残局,那棋盘中的百姓被摆布的苦不堪言,一面要求他们这些父母官相救,另一面面对他们的援手时,却又有所隐瞒,左右骑墙。一面想逃离那棋盘,一面却又频频回头看向那些乡绅,希冀着继续留在棋盘上能从那些乡绅手中得到些许好处。 “墙头草。”林斐朝脸色难看的长安府尹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动怒。他淡淡的说道,“也不奇怪!为虎作伥的伥鬼总是会一直观望着的。即便是被虎驱使为奴,自身极其难捱,像路过的驱魔道人求救。可却不妨碍这伥鬼一面求人相救,一面继续观望,随时变换自己的身份与立场的。直到那老虎和驱魔道人有一方彻底倒下的前一刻,伥鬼还会在那里不停变换着自己的状纸呢!” 第五百三十五章 荠菜团子、茉莉豆浆饮子( 林斐的劝说长安府尹自是清楚的,也早在刘老汉夫妇头一次来衙门时便将这两个看起来‘可怜’的年迈老人的秉性看穿了。 可看明白,想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忍住不动怒便是另一回事了。 看着一旁老神在在喝茶的林斐,长安府尹叹了一声,心道:看来自己这修心养性的工夫到底还是不如他的。 虽一样披了红袍,可朝堂之上那些红袍官员的性子亦是各有不同的。 这也不奇怪!一样米养百样人。又怎么可能人人皆一样呢?长安府尹心道。 压住了心里的怒火,倒不是顾忌刘老汉夫妇二人的心情,而纯粹只是向着他们发火也无用罢了。 说一千道一万的,伥鬼还是伥鬼,刘老汉夫妇下次再遇事时还是会如此左右摇摆的当墙头草的,这并不意外。 “那阴狠的赵氏女赵莲已怀了三个月了啊,她肚子里的那块肉就是铁证!我家幺女是同她前后脚怀的孕啊,好她个与人通奸的淫妇,为谋夺我幺女那正室之位,害了我幺女啊!”刘老汉夫妇哭嚎道,“大人做主!我幺女死的冤啊!村里那些人还怪我长女作怪,将脏水泼到我长女身上呢!” 林斐与长安府尹看着刘老汉夫妇哭嚎,二人极有默契的皆未出声打断两人的哭嚎,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二人哭诉。 纵使两人哭嚎起来‘唱念做打’的一番做派都全了,可唱独角戏似的哭嚎也顶多哭上小半个时辰便会自己收了。毕竟那话翻来覆去的反复说,就是得不到半点回应,便是戏台上唱戏的名角儿,面对冷场一言不发的一众台下观众,那也是唱不下去的。 眼下见自己哭嚎了半日,林斐与长安府尹皆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自己,刘老汉夫妇终于哭不下去了,两人泪眼婆娑,一副好不可怜模样的抬头偷偷瞥向在那里静静看着自己的林斐与长安府尹。 长安府尹冷脸不语,林斐则饶有兴致的看着台下,哦不,是堂下这两人:他二人面上满是泪痕,哭嚎喊了半日嗓子都哑了,这幅泪眼婆娑的样子谁看了不叹一声可怜?可偏偏就是这般可怜令人动容的模样,那一双眼却是偷偷抬起来不断的偷瞄着林斐与长安府尹。这幅心虚的恍若做贼似的模样,与那可怜无辜同时出现在了同一个人的身上,叫林斐看的愈发起了兴致。 冷脸不语的父母官长安府尹不说话已叫两人心慌了,那一旁绯色官袍的年轻官员,据说是大理寺衙门来的,那副恍若看猴子一般看着自己的眼神更是叫刘老汉夫妇看的一阵心惊。 那饶有兴致的表情,总让他二人觉得自己好似戏台上的猴子一般,在这位年轻官员面前表演了一番猴戏。 二人停下了哭嚎,可对面的林斐与长安府尹还是不说话,只静静的看着他们。 面对这般审视打量的目光,刘老汉夫妇实在是哭嚎不下去了,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的开口了:“大……大人!” “嗯。”长安府尹应了一声,抬了抬下巴,道,“继续说!” 刘老汉夫妇闻言神色顿时一僵,顿了顿,下意识开口道:“那阴狠的赵氏女赵莲……” 话还未说便被长安府尹抬手制止了。 被制止的刘老汉夫妇登时一默,还不待他二人开口发问,便见长安府尹打了个手势,开口了。 “七遍!”长安府尹看着刘老汉夫妇说道,“本府同林少卿在这里反反复复听你二人背那一句‘那阴狠的赵氏女赵莲……’这话总共背了七遍!” 这话一出,刘老汉夫妇立时慌了,一面慌忙拜倒,一面高叫道:“大人,我等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啊!” “本府为官数十载,听过的呈堂口供不知多少了!”长安府尹捋了捋须,看着慌了神的刘老汉夫妇说道,“一般而言,便是一件极简单的小事,本府在堂上问上七遍,回话之人回起本府来,也不会每一次连遣词造句都一模一样的。” “可你二人不然,这七遍哭诉的话语间的遣词造句连同语气停顿都一模一样。”长安府尹说道,“且那用词造句如此文邹邹的,同你二人往日里那出口的话语习惯截然不同。”说到这里,他伸手敲了一记案上的醒木。 这一声“??”的敲击声,听的本就心慌的刘老汉登时一惊,还不待开口,便听长安府尹说道:“说吧!是什么人教的你二人背的这过来告官之词!” 两人一听,脸色顿时大变,下意识的开口辩解道:“大……大人,赵莲那淫妇确实……” 话还未说完,便被长安府尹制止了。 “本府知道此事了,”长安府尹说道,“且她肚子里那块肉就是铁证,这个一查便知!”他敲了敲醒木,一双眼微微眯起,看向下首的刘老汉夫妇,“本官现下问的是究竟是什么人教你二人背的这告官之词!” 刘老汉夫妇闻言,慌忙说道:“大……大人,小民不知大人说的是什么啊?”说着便再次哭诉了起来,“那赵莲害我闺女啊!我等一听她那怀孕之事,便赶忙过来报官了,不知大人说的什么意思……”说着,哭嚎声又起。 林斐同长安府尹看着刘老汉夫妇面上的神色由被长安府尹突然发难责问‘谁教的他们背词’时的慌张逐渐转为平静,面上泪如雨下,哭嚎声再次响起时,不由对视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 看堂下两人神色已从惊慌中渐渐恢复,那副“唱念做打”俱佳的哭喊声也愈发自然,便知晓今日若是继续问,怕是无法从两人口中问出那背后的黄雀了,林斐与长安府尹也未再听下去了。而是敲了敲醒木打断了两人的哭嚎,又挥手让人将刘老汉夫妇带下去写状纸。待状纸写罢,又定好明早便开棺验尸夫妇二人两个女儿的尸体之后,便打发刘老汉夫妇离开了。 待刘老汉夫妇走后,长安府尹将那状纸递给林斐,说道:“开棺验尸这种事还是你大理寺的仵作厉害,便让你大理寺的人来吧!” 林斐点头应了一声,接过状纸之后,却是又道:“这两个新嫁娘的尸体或许根本用不到我大理寺的仵作,寻常仵作便成!” “本府也是这么觉得的。”长安府尹说道,“黄雀如此一番安排,这新嫁娘的尸体上要寻出他杀的证据来当是易如反掌的。”顿了顿,又忍不住叹了声‘可惜’,说道:“只可惜,没从那两人口中诈出背后的黄雀来。” “看两人嘴风这么牢,想来是极信任这黄雀的。”林斐想了想,说道,“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人能叫这夫妇二人如此信任。” “查一查或许便知道了。”长安府尹说着,复又低头看了片刻手里的状纸,而后说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按说这蝉是最易捕捉的。”说到这里,他沉吟了起来,片刻之后,才继续说道,“你说这黄雀想要蝉的性命,是否易如反掌?” “那得看是什么蝉。”林斐收了那状纸,说道,“这个局里的蝉是那位童大善人,其手段相当高明。” “可这黄雀手腕亦是不俗啊!”长安府尹想了想,捋须道,“能借用刘老汉夫妇这两个伥鬼闹事之举,引得螳螂上钩帮忙捕蝉,又将本府这父母官亦圈在局中,知晓本府为一地父母官,民变这种事自是不允许发生,且要提前制止的。是以即便当地父母官是个极容易被买通的父母官,童大善人又舍得花钱买通父母官。那父母官看在‘民变’二字之上,亦是不会收下这笔银钱的。” “一次吃饱同次次都能吃饱该如何取舍,傻子都懂。”长安府尹说道,“拿了贿赂的银钱,只能吃饱这一次,可若是民变引来上头苛责丢了乌纱帽,往后便再也吃不到了。所以,在黄雀的谋划里,即便坐在这位子上的是个贪官,亦是不会被收买的,而是会发了死力的盯紧童大善人,拿他出来平账。”说到这里,忍不住抚掌叹道,“好计谋!”顿了顿,又忍不住赞了句,“好手腕!” “确实手腕与计谋皆是不凡!”林斐点头说道,“想不到乡绅之中竟有这等人物,先时竟是从来不曾听闻,还当真是可惜!” “确实可惜!”长安府尹亦跟着林斐点头叹道,“你那日自上了刘家村之后便连呼可惜,本府当时只觉得你性子古怪,钻研那等悬疑难破之案入了迷。就似是某些医术高明的大夫专程喜欢钻研那等疑难杂症,每每遇到疑难杂症,都会连叹先时不曾听闻,感到可惜一般!眼下案子推进到了这里,本府才算是真正有了如你当日那般的’不曾听闻的可惜‘之感!” “人说‘走一步,望一步’的行事鲜少会出大错来,你却能走一步,而望十步,素日里怕是极难寻到能与你说得上话之人吧!”长安府尹说道。 “还好,素日里也是有能说话之人的。”林斐摩挲着手里盛着茉莉豆浆饮子的竹筒,轻笑了两声,说道,“不过我只敢望十步,却是不敢真正走上十步的。”说罢这话之后,想到自女孩子口中说出的那句因走的太快,离人群太远而摔跤的总结之语——“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他当时听罢,便连连摇头道’粗俗‘,虽说女孩子并未完全点明这话的意思,可他在大理寺,在吴步才那里看过的裸露的尸体都不知凡几了,又怎会不知道这话的意思? 只是虽觉得这话粗俗,可不得不说,形容起来却是恁地生动与形象。 当然,这话还是不与面前的长安府尹说来的好。他是个不太忌讳世俗规矩之人,是以对方’嬉笑怒骂‘的尺度只要不破格,便皆能接受,可面前的长安府尹便未必能接受的了了。 “十步的距离确实望望就好了,走太快不好。”长安府尹闻言,想了想,说道,“似那秦皇修筑长城之举,虽说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可那太过遥远,遥远至千秋以后才能窥见的功绩,当下人是看不到的,也享受不到的。千秋以后的便利与功绩无法享受,可这修长城的苦楚却又要当下人来承担,自是容易激起民愤的!” 林斐点头,顿了顿,又道:“童大善人虽说是黄雀布局中的蝉,可有一种蝉却是极难捕捉的。” “哦?”长安府尹听到这里,挑眉看向林斐,“什么蝉?” 林斐笑了笑,说道:“那西游话本里最会念经,又聒噪的唐僧被贬下界的前世就是佛祖的二弟子,法名金蝉子。那写话本子的高人或许就是由这法名启发,让唐僧即便下界了还聒噪啰嗦的很,似那夏日蝉鸣一般,成日叫嚷的人头疼。” 这话听的长安府尹顿时乐了,“哈哈”的连着笑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止住笑,感慨道:“难怪这西游话本如此了得,老少皆宜呢!写这话本子的人手腕与能力定然亦是相当了得的。” “是相当了得!所以坊间对这话本子的真正作者一直有所传闻。传闻’吴承恩‘真正的意思为’吾承恩‘,其真正作者极有可能是一位披红袍的前朝官员,所以才能写出如此老少皆宜的话本来。既能让孩童浅读只看那猴子打妖怪的故事,又能深品其内真意。”林斐笑了笑,继续说道,“话本子里那唐僧西行一路,入灵山之前在三千弱水之上摆渡,曾看到上游飘下自己的尸体,遂大惊失色,便在这时,几个徒弟却道恭喜他脱了壳,脱离肉体凡胎,最后果真是顺利取得了正果。” “金蝉……脱壳?”长安府尹自是聪明人,只一瞬便明白了林斐的意思,说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那金蝉又会脱壳?妙啊!” “妙不妙的,还要继续看!”林斐想了想,说道,“只是纵观过往这童大善人如此厉害的本事,却一动不动,任那螳螂、黄雀算计,可不似这童大善人的秉性!” “确实同他以往的手腕不同。”长安府尹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忽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本府也不信他是这等软柿子!” 林斐点头,又听长安府尹再次发出了一声感慨,道:“本府如今倒是愈发的有些理解那些医术高明的大夫为何尤爱钻研疑难杂症了。” “我大理寺里那位仵作亦是如此,爱此行当成痴,自是沉迷此道。”林斐想起了吴步才,说道,“当然,他这一番痴迷也不是枉然的。至少那俸禄、身份什么的,算是天下仵作中独一份的存在了。只不过俸禄什么的,他不在乎罢了。” “这也算得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了。”长安府尹说着,眼看天色渐暗,不忘提醒林斐,“明日一早,带上你那大理寺的仵作上山开棺验尸!” 第五百三十六章 槐花素包子 林斐等人明日一大早便要前往刘家村之事自也是知会了公厨的。 当然特意知会一声公厨是因为明日他们需得赶早,是以这朝食不到寻常的朝食饭点就要过来领了走了。 这等情形之下,公厨众人自是要借着暮食过后的空档,提早将明早的朝食准备起来了。 似这等天刚亮就要领走,在路上边走边吃的朝食,似寻常的面、粥之类的朝食自是不妥当了,包子、饼子之流能带着走的朝食便更为合适。 只是衙门里虽常有临时突发的状况需提前备食,内务衙门那里却自有自己衙门每日三食送食的时辰点。 温明棠等人不是内务衙门那些管理食材的总管腹中的蛔虫,自是不会知晓明日内务衙门会送来什么食材的,亦不会知晓这送来的食材适合不适合做包子、饼子的。 是以众人需提前看看衙门库房里还剩余些什么食材,可……提前备好为明日的朝食做准备了。 因此暮食过后,温明棠等人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同纪采买一道去了库房。 同样并未立刻离开衙门的还有林斐、刘元与白诸。 看着自家上峰虽手头只有个与长安府衙合作查办的刘家村一案在查,算起来只半个案子在手,可下值之后依旧还留在了衙门里。刘元与白诸想了想,便也跟着一道留了下来。 虽常式案此时暂时毫无线索,不过调阅昔日的旧卷宗,查看一番,或许能寻到什么突破口也说不定。 林斐不是那等喜欢盯着下属办案的上峰,亦不是那等自己偏好钻研难解疑案,亦要属下跟着自己留下来陪自己做事的上峰。 是以一见暮食过后,刘元与白诸亦跟着留了下来,遂开口说道:“如今大理寺衙门并不算忙,无需下值之后还留在衙门。上头又不会因为你等在衙门里滞留的时辰长而多付些俸禄与你们。” 这话听的刘元、白诸连同一旁本想离开,一看同僚皆留下来,便也不走了的魏服三人同时笑了起来。 “莫笑了!”林斐拢了拢手里的卷宗,对跟在自己身后的三个属下说道,“且我官阶高些,到手的俸禄亦比你们多,不必因我留下的缘故,亦跟着留下来。”他道,“况且刘家村这案子,你等也并未参与,早些回去吧!” 上峰的话总是如此的言简意赅,却又说的尽是些大实话。 魏服闻言,便道:“那我便先回去了,家里有两个孩子在,总是担忧的。”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叮嘱了他一句“路上小心些”,看着魏服离开之后又转向一旁的刘元与白诸。 “林少卿莫看我二人了!”两人对视了一眼之后,白诸说道,“我二人不似魏服那般,还未成家,也没有孩子要担忧的,回去也是洗漱一番直接睡了,没什么事可做。” 刘元亦道:“也就这两年闲些,再过几年,待我那自幼指腹为婚的未婚妻来京,成亲生子之后,怕也如魏服那般惦记家里了!” 林斐听罢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之后,同两人一道进了公厨。 暮食过后的公厨,经由杂役们打扫过之后,很是干净。林斐便时常有暮食过后来公厨,将公厨当办公之处,翻卷宗的习惯。 当然,这习惯也是近一年,温明棠来公厨之后才渐渐形成的,此前他们这位林少卿可是从来没有这等习惯的。 跟着林斐踏进公厨的刘元与白诸这般一想,才恍然发觉很多事竟皆是不知不觉间发生的,若是他们多留意些,当很早便能发现自家上峰留在公厨这一亩三分地上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事后想起来,明明是这般明显的迹象,上峰对着的那位温师傅又是如斯美人,按理说,早该联想到些什么了,可为什么他们在上峰未开口点破之前,竟是什么都未发觉呢? 两人细细回忆了一番:是上峰那尺度拿捏的太好了?还是因为这二人谈话相对时的情形如此和谐,和谐到连他们都忽略了这一男一女相对的场面当是暗藏了几分说不出的情愫的? 又或者是这两人之间相对的情形实在是与他们所见的寻常男女不同,看起来太过自然,仿佛一切皆是水到渠成? 虽是无法说明具体的缘由,可这两人立在一处的情形却委实是看起来让人恁地舒服,这也是他们听闻之后虽诧异,却又并不惊讶与震惊的缘由了。 寻了张食案坐下之后,三人便展开了面前的卷宗,低头开始翻阅起卷宗来。 才翻了一会儿,刘元便觉得有些口渴,遂起身,准备借公厨的大灶煮些茶水喝。 眼下衙门里的杂役都下去歇着了,茶水炉自也熄了,不过好在公厨这里,因着温明棠等人有围炉煮茶的习惯,是有茶炉的。 而刘元等人虽说不擅灶台这一亩三分地上的事情,可生个火烧水还是会的。 白诸看着刘元起身,遂笑道:“难怪林少卿暮食过后会来公厨这里了,离灶台离的近,煮茶水什么的也方便。” 这话一出,林斐也未反驳,只点头道:“也算得缘由之一吧!”茶水解渴什么的当然重要,不过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这里有温明棠,有能与自己说话谈事之人。若只是茶水的话,他回府亦可品之,可回府之后,却没有温明棠可以与他说话谈事了。 一想至此,林斐面上的神情便微微一凝,而后忽地笑了:他想自己是不好男风的,温明棠若是个男子;又或者温明棠虽是个女子,可他早已娶妻生子;亦或者他与温明棠之间并无男女之情的话,想来他二人亦会是不错的至交好友,甚至可以引为‘知己’的那等。 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更何况这知己还是自己心悦的红颜。这般一想,又记起去岁年初时通明门那里的惊鸿一瞥,彼时的自己哪里会想到这惊鸿一瞥的红颜背后,更令他惊喜? 上天……着实待他不薄!三番两次的将她牵线引向自己。林斐深吸了一口气,才要低头继续翻看卷宗,便听公厨外有声音传来。 “库房里面粉什么的是不缺的,不若做个饼子,涂些你做的酱料,似那酱香饼之流的直接涂了酱也是好吃的。”这是纪采买的声音。 “或者用杂粮粉和面蒸煮馒头,甜津津的,还带着那杂粮的香气,比起外头的那些馒头好吃不少呢!”这是汤圆的声音。 “又不然直接蒸些江米做饭团,里头加些混了芝麻碎粒的细糖,或者腌菜切碎了同捻子一同包在那饭团里。”这是阿丙的声音。 这些话,让林斐记起了他们明早要上刘家村的事了。事发突然,自是要几人在没有内务衙门送来的那些食材的情形下,光用库房里现成的食材为众人备下明日的朝食了。 这种事在大理寺衙门中并不少见,库房里常备的食材也有,只不过只有些米面杂粮同提前腌制好的腌罢了。似纪采买、汤圆与阿丙说的这几样朝食便是用这些食材所能做出来的吃食。 正这般想着,却听温明棠的声音在这时响了起来。 “喏,这里有槐花呢!”温明棠说着,声音低了低,林斐自那低了几分的声音中听出了几分怅然与怀念,“是前几日问马杂役要来的,其实这槐花也算春菜呢!” 温明棠这般一说,起身准备去烧水的刘元与一旁的白诸皆抬起头来惊了一惊,还不待两人说话,便听纪采买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要用槐花做菜吗?”纪采买问道,语气中明显夹杂了几丝疑惑,他道,“长安城附近要到五月才能看到槐花,内务衙门里的槐花是苗地上供的,那地方听闻四季如春,槐花自是开得早。往年也早早便上贡了这等春季才产的食材花草了。内务衙门有用槐花来泡茶喝的,还有用来做香囊的,却还是头一回听闻槐花还能用来做菜的。” “自然是能做菜的。”女孩子方才低了低的声音又恢复成了原来的声调,只听她笑着说道,“且味道还鲜美清香的很!” 这话一出,自是引得阿丙与汤圆两个半大孩子再次欢呼了起来“又有新吃食可尝了!”不止阿丙与汤圆在欢呼,便连一旁的刘元与白诸二人也来了兴致,两人笑道:“看来今儿晚回去也是有好处的,能尝个鲜头了!”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抬头向公厨门口看去,几人正笑吟吟的边说边踏进了公厨,见他们三人并未离开衙门,几人也不奇怪,点头打了声招呼之后,便向灶台走去。 经过起身的刘元身边时,温明棠回头瞥了眼刘元,笑道:“可是要备些茶水?我等来吧!左右都是要起灶的,顺手的事!” 刘元闻言忙道了句“那就麻烦你们了!”之后,复又回到食案边坐了下来。 阿丙自是复又立刻坐到灶台旁的小几上开始生火了,那厢的温明棠则带着汤圆开始处理起了那苗地送来的槐花。 温明棠看过大荣的舆图,知晓大荣的苗地在她所处的那个时空位置大抵就在云南、贵州附近。在她那个时空,便是从未去过云、贵两地旅游的人也是听闻过云南大理四季如春的说法的,而且各地最早能买到的槐花的产地也多是产自云南。 虽是换了个时空,换了个名字,最早送至内务衙门的槐花却是来自于同一个地方。 灶台下点了火,温明棠这里便倒了油,因着库房里的豚肉都用完了,是以这些槐花她便打算用来做个槐花馅的素包子。 虽是槐花馅料,可除了槐花馅料之外,旁的食材却也少不得。 起锅倒了油之后,温明棠便将一同从库房里拿来的粉丝放入了油锅,入油锅中一炸,粉丝便“嘭”地一下蓬了起来,将蓬起的粉丝捞出,又炒了蛋花,而后便开始处理那槐花了。 这两日温明棠早带着阿丙同汤圆挑拣过一番这槐花了,毕竟槐花长在树上,那混于其中的树叶自是少不了的,将树叶挑走之后的槐花放入盐水中焯一下,用笊篱盛起后立时放入一旁的冷水之中。 温明棠一边处理着槐花一边对汤圆与下头烧火的阿丙说着每一步的火候:“入盐水焯一下,待槐花颜色变绿便立时捞起来过冷水,而后便如我这般将水分攥干。”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攥干水分的槐花馅料放入了馅料碗中,又将暮食剩下来的一把韭花拿过来切碎一同放入碗中。 “加一把韭花能提味!”温明棠向两人解释道。 这一句话听的两人深以为然,汤圆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韭花那味儿自是香的很。” “所以不能多放,不能让韭花的味道喧宾夺主,抢了槐花的风头。”温明棠笑着说道,“既是吃的槐花,主次当分明,今儿这馅料里,韭花只是配角,自是需要谦让的。” 两人点头,深以为然。 因着林斐等人过来说了明早要提前出发去刘家村时,温明棠便有了包包子的打算,是以那面团早早便发酵好了,此时自是不用再管,只消管馅料就成了。 将入油锅炸过的粉丝捻子捏碎、倒入备好的槐花馅、韭花馅以及蛋花馅之后,温明棠又加了一把切碎的海米进去。 她在现代社会便是个爱吃的,自是喜好品尝各式美食,也喜欢借着高度发达的网络社会得到的那些信息,将原有的吃食精益求精的改良一番,以满足自己的口舌之欲的。 眼前这槐花馅料的做法就是不少与她一样喜好口舌之欲的人几经改良之后的做法了。 “槐花这物同海货的浓郁味道极搭。”温明棠说道,她见到的原有做法是这馅料拌匀之后再加一勺海鲜酱料的,不过此时在大荣,温明棠也没有足够的食材来熬制海鲜酱料,便只能加一把海米进去提提鲜了。 所有馅料物事拌匀之后,那捏碎的粉丝捻子也因着吸饱了汤汁变软了,馅料备好,那面团也早早备好,剩余的便是寻常包包子的步骤了。 这个便不用温明棠教了,去岁一整年,包包子这等事汤圆做来早已驾轻就熟了。 “馅料给多些,压实些的味道会更好。”温明棠叮嘱汤圆道,“不用担心压的太实,馅料便会硬邦邦的成一团,蒸熟后,包子是软的。” 汤圆点头“嗯”了一声,将发酵好排了气的面团搓成长条,开始切面剂子准备包包子。 温明棠则将一旁小炉上煮好的茶水端过去给了刘元等人。 才将茶水放下,那边的刘元便忍不住咳了一声,问温明棠:“温师傅,那槐花馅的包子……好吃吗?”一面说着,一面眼神忍不住转向台面后正在切面剂子准备包包子的汤圆。 这幅跃跃欲试的模样看的一旁的白诸忍不住摇头,推了他一把,笑骂道:“瞧把你馋的!”这位想问的哪里是好不好吃啊,分明是“温师傅,这包子能与我吃一个尝尝鲜吗?” “没吃过这等物事啊!”刘元也不以为意,左右同温明棠早已熟悉了。他解释着,复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林斐,问道,“林少卿食过吗?” 第五百三十七章 槐花素包子(二) “没吃过。”面对属下的询问,林斐摇头,口中回答的话语很是坦然。 没吃过就是没吃过,不会的就是不会,不必打肿脸充胖子,这是林斐做事的一贯准则。 君不见多少人随口扯出的一句谎话,将来要用多少句谎话来圆?费了多少力气编纂出的谎话只是为了圆最初那一个谎。这白白浪费的工夫真真是何苦来哉? “不过虽是没吃过,却听人提过。”林斐说着,向一旁还未离开的女孩子看了过去,笑着说道,“听闻这槐花还能蒸熟了直接吃,亦或者如香椿、韭菜那般直接同鸡蛋炒了吃,做煎饼、疙瘩汤、焖饭,以及那做花糕什么的便不提了。” 当然,在大荣,槐花作为春菜的一种还未时兴开来,他翻遍了前朝与今朝各种地方志的记载,也只在寥寥几个小洲县的地方志记载中找到当地有吃槐花的习俗,大部分地方除了用此物来做花糕与熬花蜜之外,并没有用于做菜的习惯。 女孩子知道这些做法据她所言亦是大梦一场之后,天授之的。他能看出女孩子同他提及这些梦中事时的怀念与怅然,在女孩子的口中,那场梦中所见是几千年甚至可能是万年以后的世间。 不管是现今世道还是话本子中,关于预知未来之事,他见到的多数桥段不是那预见未来之人看见了自己的结局便是提前看到了往后世事的发展,梦醒之后,利用“先人一步”的“先知”之能成就一番自己亦或者世间的功业的。 女孩子口中的遇见未来往后几千年之事,却与这些皆不同。甚至大荣在她所见的那个未来之中也不复存在,皇朝更迭更是史书中的沧海一粟,她所见的是岁月流逝之下,世间芸芸众生日常吃喝拉撒的变化。 她所见的几千年以后的世间,寻常人亦是能穿上如今贵价无比的丝帛之物的,努力些也是能食得王侯将相日常能食的山珍海味的。 林斐私以为女孩子梦中所见的几千年以后的世间或许也是真实存在的,史书中具体的某个英雄俊才或许会因际遇的不同而有不同的人生轨迹,不变的却是这世间自始至终总会存在的芸芸众生。 既芸芸众生总是不变的,那这不变的,总是一直在的芸芸众生的所吃、所穿、所用之物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越来越好自是合理的。 明明是庄周梦蝶式的梦幻旖旎,可大抵是骨子里的习惯使然,他听闻之后最开始的反应还是这梦是否合理。林斐一想至此,嘴角便微微翘了起来,忍不住自嘲:似那风流王孙公子的行径他大抵是永远做不来的了。 就似那话本中‘缠缠绵绵浪迹天涯’的桥段,在他听来,首先控制不住去考虑的便是二人路上的花销,银钱是否足够,若是花光了银钱又要以什么手段来谋生,遇到歹人又该如何应对云云的。 那私奔的故事旁人看到的是凄美与浪漫,他看到的却是无数潜藏其中的隐患。 所以,他曾一度以为自己若是有朝一日成亲生子,定是父母牵线搭桥,百般考虑双方门第、背景是否合适之下的结果,却不成想,自己这般的人,当真遇到那个心悦之人时,情形却是他曾以为最是充满隐忧的万千人中的惊鸿一瞥,而后一见钟情。 思绪转了一圈,听他说了槐花的这些吃法,刘元、白诸二人皆起了‘想不到槐花还有这等吃法’的感慨,而说出这些梦中几千年后之事的女孩子却是笑了笑,转身回台面后同汤圆一起包起了包子。 台面后的几人忙碌着,台面前,将食案当寻常案几翻阅卷宗的林斐等人亦是低头忙碌的翻阅着卷宗,时不时的偏头互相商议几句,便复又低头看起了卷宗。 台面后温明棠同汤圆将槐花素包子包好之后又将其盖上盖子醒发了一会儿,而后才在锅中倒入冷水,冷水上锅开始蒸起了包子。 至此,这槐花素包子就差不多了,待看到蒸笼上汽之后,蒸煮一刻的工夫灶台便可以熄火了。 熄火之后,却是又要等上片刻才能揭开那蒸笼的笼盖的。 虽是日常所见再简单不过的蒸包子,可每一步也需讲究,这些汤圆同阿丙早配合的驾轻就熟了。 待到最后,总算是能揭开蒸笼笼盖的那一刻,两人搓了搓手,掂起脚带着几分激动与期待的将笼盖打开,那锁于其中的面香、槐花香、韭花香连同竹蒸笼的竹香在打开笼盖的瞬间迎面向人涌来。 不说早早定好要拿一个槐花素包子尝鲜的刘元、白诸等人,也不说一旁出了力做槐花素包子的汤圆等人了,便连一旁抱着枸杞茶水,忍耐力比之众人要好些,常嚷着‘年岁大了,暮食过后不能再胡乱吃东西’的纪采买都闻着那自蒸笼中弥漫出来的槐花素包子的香气忍不住连连吸气,感慨道:“好香啊!” 食案边原本正埋头翻阅卷宗的刘元等人此时早已歇了手里的动作,闻着那自台面后弥漫开来的味道,感慨道:“这槐花素包子……还真是一种清香扑鼻的包子啊!” “虽说还未尝,”白诸揉了揉鼻子,对刘元道,“可一闻那味道我便知隔壁国子监的虞祭酒定是喜欢的。” “他这等人确实是喜欢这等味道风雅之物的。”刘元点头,吸着那股味道,亦跟着说道,“温师傅明日朝食需得多备些送去国子监了。” “嗯,我省得。”温明棠闻言,笑了笑,说道,“今日虞祭酒还特意去见了黄老大夫呢!” 虽说此时还不知虞祭酒见黄老大夫的成果如何了,不过明日带着这槐花素包子去见虞祭酒,倒是个不错的伴手之物。 他们在这里说着,林斐已然起身,迈步向台面后走去了。 刚出炉的第一锅蒸包子自是一人一个分了尝鲜的。 接过温明棠递来的槐花素包子,到手之后,不似刘元等人立时吹了吹便往嘴边送,包包子的汤圆拿到手之后却是先捏了捏,而后对一旁也在捏包子的温明棠说道:“虽这槐花素包子包的时候要捏实了包,不那么好包,硬邦邦的,可蒸出来确实是如温师傅说的这般软乎乎的呢!” 温明棠闻言点了点头,手里捏着那白白胖胖捏起来软乎乎,看起来甚至有些可爱的包子,笑着说道:“时令之物就是尝个鲜,槐花最多开到五月就没有了,是以一年之中,除开这几个月,旁的时候想吃也没有,自是要加紧尝鲜了。” 说着又捏了捏手里的包子。 那厢已吃下大半个槐花素包子,连连点头,连赞叹之词都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刘元见温明棠还在那里捏包子,便收了原本想要夸赞这槐花素包子美味的赞美之词,左右温师傅做的吃食,赞美之词是不会少的,他肚子里这点夸人的墨水也永远比不上隔壁虞祭酒出口成章式的赞美的,于是便收了夸赞的心思,而是诧异的看着温明棠,问道:“温师傅怎的还玩上这素包子了?这么好吃的吃食放凉了岂不可惜?” 温明棠点头,应了一声“我省得”之后,对一旁已然开始咬槐花素包子的汤圆说道:“这包子捏起来软乎乎的,回弹又好,只有每一步都做好了捏出来,手里才会有这等感觉。”说着手略一用力,将手里的槐花素包子掰开,露出里头包裹的槐花馅料,说道,“因方才包包子时压实了,里头馅料便多,不会空,这包子便能称一句‘皮薄馅大’了。”话说到这里,才将手里的包子送入口中。 槐花单吃的味道是极淡的,又微甜,可那股食起来真正溢于口齿间的花的清香味却是分外独特的。 “这个时候的不少时令菜皆是如此模样,”温明棠咀嚼着口中的槐花素包子,说道,“那马兰头、香椿等春菜便是食起来口感清新,可那香气却又浓郁的很。” 一旁的纪采买早已不声不响间将手里的槐花素包子吃完了。 吃罢之后,还不忘问温明棠要两个带回去与家人尝尝鲜。眼见纪采买带了两个槐花素包子回去,刘元、白诸以及汤圆等人亦是开了这个口,皆要了两个槐花素包子回去。 因着槐花这食材内务衙门用不到,马杂役上回带过来时自是不小气,几乎一板车都装满了,这些槐花自是足够应付明日的朝食之外还能有一大半剩余的了,是以公厨也不需要磕磕巴巴的计算够不够大理寺衙门里众人的朝食,众人带走时便也没客气。 待到收拾了一番台面,众人陆续同温明棠打了招呼离开之后,公厨里便只剩温明棠与林斐了。 看了眼只一晃,便走的只剩他二人的公厨,温明棠一面为林斐将那槐花素包子装在两个食盒中,一个食盒是带回靖云侯府的,一个食盒则是明日一早林斐送去虞祭酒那里的。 待到两只食盒皆装好之后,温明棠净了手,看向林斐。 却见他并未离开,而是抬头看了看公厨外那立在院子里的日晷,说道:“不急,此时尚早,我晚些时候再回去。”说着,转头看向温明棠,又解释了一句,“左右家里人也没有夜半食夜宵的习惯,这槐花素包子约莫要放至明早作朝食用了。” 此时距离暮食过后还不到一个时辰,温明棠做槐花素包子的手脚自是麻利的,毕竟考虑到阿丙、汤圆两个半大孩子要回去,做事时自是不敢耽搁到太晚的,是以此时若真正算起来确实不晚,有些时候衙门事多时,这个时辰衙门里还是灯火通明的。 是以温明棠闻言之后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看林斐将自己食案对面方才刘元、白诸坐的蒲团收拾了出来,当即会意,走了过去,在林斐对面坐了下来。 待坐下之后,温明棠抬头,恰巧与林斐向自己看来的视线撞了个满怀之后,才恍然记起自己这番动作做的如此顺畅,竟是半点不扭捏。 虽然这大抵同她这个人的性子有关,还未来大荣之前自己便不是这等小儿女性子之人,可面对的这位到底是个男子,且还是个各方面极为出众,又同自己关系并不寻常的男子,按理来说,自己多少该有点小女儿娇羞之态才对,可……温明棠默了默,看向林斐,极为自然的接过林斐倒的茶而后送至唇边轻抿了一口。 抿了口茶之后,便听林斐开口了。 “朱雀坊梧桐巷最里头那间种了不少竹子的宅子你可还记得?”他看向温明棠,问道。 虽说已很久没有记起温家的旧事了,毕竟那些事于温明棠而言实在是有些似是而非。身体既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些发生过的事,可那现代社会的经历却又告诉她,她好似是原主落水之后,八岁以后才继承的这具身体的记忆。 可不得不说,随着岁月流逝,她与这具身体总好似是慢慢融合了一般,现代社会的记忆告诉她,那温夫人也好,温玄策也罢,都是原主的父母。可那无论记起温夫人时的一抹若有似无,始终伴随身边的忧伤还是想起温玄策这个原主身体生父时的委屈情绪,这些感觉虽然极淡。淡到温明棠的理智始终能牢牢的提醒她自己不是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可身体里的那股情绪却又始终存在着。 这种虽在却又影响不到她的情绪,温明棠自忖:或许这就是身体之中所谓“血脉”两个字的涵义吧! 或许人之身体到底是有血有肉的,是以听到林斐提及这个地方,温明棠攥住茶杯的手还是本能的一颤。 她的心里十分平静,没有半点波澜,可手上的动作却又本能的对林斐的话语给出了回应。 这动作自然逃不过林斐的眼睛,他伸手隔着衣袖握了握她的手,说道:“是原来温家的宅子!”他说着看向女孩子的眼睛。她眼里是平静的,心跳亦是平稳的,面上亦是没有半分波澜,可手却有了动作。 她曾同他说过这种感觉。林斐握住她的手,说道:“不管那八岁落水之前的真的不是你,还是你只是庄周梦蝶入梦太深了,都无妨。”他道,“左右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是在通明门,我认识你也是自那时候开始的。” “既然血脉有了反应,那就给这身体的血肉有个交待。”林斐说道,“温家的宅子出事之后被封了几年,而后被赐给了张家,今次张家同兴康郡王府出事之后,便又被封了。” 温明棠看向林斐,听他缓缓道来。 “这宅子之后会如何,温家往后会不会平反,你能不能拿回这宅子,我不知道。”林斐看着她,坦言,“但这宅子旁的茶商旧宅我近些时日将它买下来了,虽说比起温家老宅小了不少,但就在隔壁,一抬头便能看到昔日温家的旧墙,也算是给身体的血脉有个交待了。” 当然,林斐还是林斐,虽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动作是难得的体贴,可出口之话还是那般熟悉的务实:“我这些年攒了不少银钱,当然,也是因为没有那等鉴赏文玩玉器、观名马美人的嗜好,烧不了什么钱,便皆攒了下来。入仕之后俸禄也算丰厚,可到底入仕年限尚短,也只几年。到手的银钱虽说不少,却也只能买下那茶商的旧宅。若不然就买对面那座更大的宅子了。这茶商旧宅买下之后,你我得空合计一番,照你我喜欢的样子来重新修缮。”他说到这里,复又看向温明棠,解释了起来,“你知道我不是那等喜欢事情未做完之前便提前说的性子,可你我之事不同。” “你如今年岁虽然不大,可到底是女子,男女感情事与我接手过的旁的事不同,且世道对女子多有苛刻,我身为男子自是需要让你安心的。这才只是刚将那茶商旧宅买下,便迫不及待的同你说了这些话。”林斐说着,深深的看向温明棠,说道,“放心!你我的事,便是府里生出什么波折阻挠来,也不必担忧!” 第五百三十八章 槐花素包子(三) “说实话,才买下这宅子,便迫不及待的告诉你这些,还是叫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林斐隔着衣袖握住女孩子的手,抬眼看向女孩子,目光与对面的女孩子对视。 他二人此时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今日天上挂的是轮圆月,明亮无比。月光透过开合的窗户倒映入她的眼中,更衬的对面那双眸子中好似噙了水光一般潋滟。 或许也不是“好似”。他的目光并没有错过女孩子的眼睛分毫,有那么一瞬,好似当真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水光一般。 隔着衣袖握住女孩子温热的手腕,感受着手腕上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他看向面前的女孩子,莫名的又想起了被转送去刑部大牢的温秀棠。 昔日曾有诗人感慨时事变迁,命运变幻无常时作诗,曰:“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长安城中从来不缺各名门望族,同样亦几乎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有名门望族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倒下。那些望族娇养出的女子自是自小养的精细,受万千宠爱,衣食无忧的。一朝家族落败,充入掖庭之后,顿觉痛苦难捱,感慨自己由娇花落入零泥地的他自是见过不少了。 甚至比之寻常人家出身进宫的女子,似这等从望族千金的身份转为宫婢的,心里的委屈、不平往往比寻常人更甚。总觉得这世道、这天地欠了自己了。远的不说,就说近些时日倒台的兴康郡王府中一众女眷,听闻被涂清买走后,便常常抹泪觉得委屈与不平的厉害,觉得天公苛待了自己,这世间所有人都对不起她们。 只是眼泪遇上涂清这等人自是无用的,非但无用,听闻面对那昔日的县主等人,他还曾冷冷发问:“你府上昔日荣光时,不是常去寺庙祈福么?既然去了那么多次寺庙,佛曰众生平等,当听过吧!” “既众生平等,敢问几位究竟有何不凡之处,得以过上这等锦衣玉食的日子?”涂清冷笑着质问那一众女眷,“若你等是寻常百姓出身,又与寻常人有什么不同?”他道,“或许,品行比之寻常人家认真做活的女子更是多有不如呢!还是少些委屈吧!” “依我看,若是让旁的寻常出身,认真做活的女子看了你等处处不如自己之人却能过上这样锦衣玉食的日子,那才是真委屈!”涂清说了这话之后不久,便将这些人送给了族中的一位好色长辈。 温秀棠手里攥着温玄策留下的东西,先后搭上裕王与叶舟虚等人的行径与兴康县主等人也没有什么两样了。在牢中谩骂裕王与温玄策这等曾经的靠山,埋怨他们倒台连累自己。这等人若是寻常人家出身,定也是被周围四邻街坊所不齿的那等小人。 似温秀棠这等人总觉得自己是千娇百贵的娇花,一朝落入凡尘是待自己不公。可这‘娇花’的身份都不是靠她自己挣来的,而是靠了温玄策等人带来的。既本就不是自己挣来的,算得运气好捡来的,也不知她究竟是以什么脸面觉得自己天生便该是娇花一朵的,过普通人的日子便是委屈自己委屈大了。 似这等因家族落败觉得自己受大委屈的并不少见。当然,有觉得自己受大委屈的,也有泰然处之、谨慎面对的。 觉得自己受大委屈了的温秀棠是前者的话,面前的女孩子就是后者了。 前者见的多了,后者却是极其少见的,且那性子多是如宫里的殷尚宫、赵司膳以及面前的女孩子这等人。 她们眼神坚毅,眼泪这等事物甚少在她们身上看到过。不过虽是少,却也不代表没有。 女孩子漂亮的眸子中潋滟的水光只一瞬便重新敛了回去,这大抵是在掖庭呆了多年的本能。 林斐看着女孩子的眼睛,放佛想透过那双漂亮的眸子望见她的心灵深处。看了片刻之后,他忽道:“你不爱哭。” 这话一出,温明棠便知道自己方才一瞬的动容神情让他捕捉到了,遂垂了垂眼睑,不过很快复又抬起眼皮,认真的看向林斐,坦言:“因为哭解决不了问题。”她静静的说道,“眼泪解决不了问题,且被人拿捏了错处之后,是要及时补救的。补救便需要时间,犯了错能剩余的补救时间总是仓促的。所以,哭……也是算在那宫中贵人责令补救的时间之内的。” 岁月无情,不止面对男女老幼皆无情,也不会去管那是非对错,而只是静静的走着,流逝着,永不停歇。 “所以我没工夫来哭。”温明棠说道,不再有水光潋滟拢聚其中,却眸映月光,是以还是依旧明亮,她道,“哭也没有用,因为多数时候,面对的那个责令之人并不会因为你哭两声而动容。” “不错!”林斐点头说道,“眼泪只对有用之人落下才管用,面对无用之人,便是哭的再凶,也只能让对方更为不耐罢了。” “这些我都知晓。”温明棠说着,看向林斐,顿了顿之后,才道,“你知晓我一直在攒钱买宅子,你这话确实让我方才一瞬有了些动容与感触,大抵是一个人站了太久,双脚都站麻了,背后突然出现一棵树,能让我靠着歇息片刻了。” “我似大树可依可靠么?”林斐听到这里,忽地笑了,略略顿了顿之后,忽地看向温明棠说道,“你的眼泪对旁人管不管用我不知晓,但对我当是管用的。”他看着她道,“不过,我设身处地的想了想,你的眼泪使之管用之人大抵是不希望看到你落泪、痛苦与悲伤的。” 温明棠点头,看向林斐,忽道:“你可知晓你虽自诩自己不近人情,可即便是不看相貌与身份,光论品行,也可算得长安城里最好的那一等郎君了。” “因为做比说重要!”林斐点头,对这些自是清楚的,他道,“按说这是人尽皆知的道理,我也只是按照道理和规矩来做事,算是做了份内之事,知行合一而已。却因不少人无法做到知行合一的衬托,竟显得出众了。” 所以,林斐这话的意思是他的品行被衬的如此出众,只是因为一众郎君们的衬托?温明棠听到这里,笑了,她抬头看向林斐,正色道:“我不知你我往后会如何,可你如今的一番举动,又确确实实的让我稍稍安了安心,心中动容与欢喜大抵皆是有的。” “若这宅子是礼的话,按说当备好才告诉你的,如此才会生出惊喜来!那些过来人教导男子讨女子欢心,便是需要惊喜的。”林斐在意的还是这个,他对温明棠说道,“但我觉得你我二人之间不同,惊喜与安心之间还是安心更重要。再者,这是宅子,同那簪子珠钗什么的礼物不同,早些告诉你,与你一道慢慢为自己的宅子布置和修缮,亦是一件乐事。” “每个人过日子皆有自己不同的喜好。”他说着,提起了自己那间存放了诸多破案所用的物事的库房,说道,“我便需要这样一间库房来摆置物件,你也需要这样一间库房来摆置你那些奇奇怪怪的锅碗瓢盆与熬制的各式果酱与酱料,所以宅子自己设计或许才是最好的。” 一席话说的温明棠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看着林斐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又道:“看你这些时日忙着刘家村的事,没成想,这等事竟也没落下。” “倒也没费多少功夫。”对此林斐倒是坦然,他道,“我既想着要买一间梧桐巷的宅子,便差人去问了,恰巧那茶商想脱手,我需要,且有这个银钱,便接了。” “所以,还是备好银钱来的重要。”温明棠笑着说道,“虽说银钱这物俗了点,关键时刻,却是真的顶用的。” 林斐点头,亦道:“我那时也在庆幸自己幸好习惯使然,不喜欢那等文玩玉器、名马美人之流的物事,没有强压着自己的头花钱去买,否则今日真需要时怕是拿不出银钱来买这宅子的。” 看对面的林斐坦然的与自己谈论‘银钱’问题,温明棠只觉得好笑:他们二人之间的话题总是不可避免的落了俗套的,却又偏偏乐此不疲,大抵是骨子里都是吃喝拉撒过日子为主,风月玩乐为辅之人吧! “待这两日得空你我可以一道去那宅子看一看,且看看这宅子的外头可有什么要修缮之处。”林斐想了想,说道。 温明棠点头,应了一声,那握了自己手腕许久的手也在此时松了开来,林斐收手,将食案上的卷宗拢了拢,收起之后,复又拎起了那盛了槐花素包子的食盒。 这架势,温明棠自是看出他要离开了,毕竟耽搁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也不早了。 才跟着起身,便见拎着食盒的林斐叹了口气,颇为遗憾的对温明棠说道:“可惜!我今日本是准备与你一道继续谈史,说那鬼怪与猴子的故事的,却是耽搁了。” “那改日再说!”温明棠笑着说道。 林斐点头,拎着食盒走了两步之后,却又忽地停了下来,转头认真的对温明棠说道:“那槐花不算在内务衙门发放的食材之内的话,明日朝食那一顿素包子做完,当还剩不少。那槐花麦饭、槐花炒鸡蛋、香煎槐花饼与槐花疙瘩汤我都想尝尝!”他看着温明棠认真的说道,“毕竟你说的这些吃食与做法,我都没尝过!” 温明棠脸上的笑容在他提及这些槐花的做法时便未再敛下去,她点头说道:“还有那槐花熬的蜜糖,槐花做的花糕以及那槐花做的肉馅包子。” “不错,还有那肉馅的包子。”林斐点头,想了想,说道,“今日既吃了素的,那改日便要尝尝这肉馅的了。” 温明棠“嗯”了一声,应下林斐之后,陪着林斐一路向大理寺衙门的大门走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那槐花的吃食,待将林斐送出大理寺衙门的大门,温明棠这才止了步,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一番洗漱爬上床之后,摸了摸藏在瓷枕里的那些私房钱,温明棠深吸了一口气,原本自送完林斐之后,还有些不规律的心跳声这才稍稍安定。 这幅枕着银钱睡觉的举动若放到外头,让人看了,怕不是要诟病她财迷,太俗了,不过好在,她与林斐都是这等俗人。 俗人,自是过日子远比旁的事更为重要的。 此时回到靖云侯府,洗漱过后,待要入睡的林斐也做了与温明棠同样的举动。算了算买完宅子剩余的银钱之后再次庆幸:好在那茶商的旧宅不算大,是以便宜些;也好在这些年没有胡乱浪费银钱。剩余的这些银钱用来修缮宅子什么的亦是足够了。 算了算银钱入睡的林斐临睡前也同温明棠一样发出了一声“自己真是个俗人!”这等感慨。 一晃眼,便到了第二日。因着要去刘家村,是以林斐天还未亮便出了府,并未与靖云侯夫妇碰面。 不过虽是未曾碰面,这一食盒的槐花素包子却是端到了夫妇二人连同靖云侯世子的面前。 尝了尝这满口花香却又不突兀的槐花包子之后,靖云侯世子忍不住叹道:“我先时还觉得二弟生的一张风雅出众的相貌,偏生喜好不是那么的风雅,那温家娘子也在灶台边打转,做的事也与风雅无缘。倒是今日才发现,他二人骨子里还是风雅的。”说着又感慨了一声,“那位温娘子洗手作羹汤也能做出这等风雅之事,所谓大儒之后或许就是如此吧!” 听着长子在那里感慨,上首的靖云侯夫妇二人却是对视了一眼,而后靖云侯夫人便忍不住出声打断了长子的评价,她道:“槐花倒是风雅,只是做成吃食了。你那好二弟与那位他自己相中的俏娘子关注的也只是如何做来才好吃罢了,哪里有你说的这等风雅之事?”说着将一旁小碟子里的包子蘸料往憨厚的长子那里推了推,道,“喏,这就是那两位风雅之人千叮咛万嘱咐的,他二人道若是口味重,嫌这包子清淡的,可以蘸些酱料吃,说这酱料酸爽香辣,甚是开胃!” 靖云侯世子看着被自己母亲推来的蘸料:“……” 靖云侯则在那里摇了摇头之后,对靖云侯世子说道:“你那好二弟大早上便忙公务去了!吃过朝食之后,你便与我一道入宫探望你祖父。若是赶的早,也不必请那一两个时辰的假了。”说到这里,看了眼食案上的槐花素包子,靖云侯想了想,又道,“带几个与你祖父吃去,也算全了你二弟的一番孝心了!” 第五百三十九章 槐花素包子(四) 靖国公牵连进的常式案从事发至今已有月余了,靖国公本人也一直被软禁在宫中,态度还是那般,如当年的温玄策一样开口的话反反复复只有一句‘我并未杀人’,却又说不出什么具体的辩解之语。 当然,如今的情形虽然似极了温玄策当初出事时的情形,却到底还是不同的。比起温玄策当初出事时从事发到温家出事不过半个月的工夫,案子的进展如秋风扫落叶般迅速定案,如今的靖国公虽牵连进了常式案,情形却是温温吞吞的,从事发时的朝野皆惊,皆在打探情况到如今已鲜少有人再提及了。 对他们这些靖国公的家眷,多数人的态度也由原先的观望,转为平和,如今看来也同昔日没什么两样了。 带着长子入宫,同官道上碰面的同僚寒暄了一番之后,临分别时,听着同僚的问好声‘是去看老爷子吧,代我向老爷子问声好’,靖云侯一时也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间,好似朝堂之上多数人也都渐渐接受这个局面了:常式案是要查的,可陛下却未对这案子下过明确的期限,这案子可以查十天半个月,也可以一直查下去,查上十年二十年,一直不上不下的在这里耗着;作为嫌犯的靖国公是要抓的,也软禁了起来,该走的流程也都走了,至于什么时候放人,那也是待常式案查完的时候了。 事情的局面竟从不知不觉间由棘手转为了干耗,看着陛下这般温吞的态度,靖云侯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去:正见前方不远处,靖国公被软禁的殿前负责此案的刑部官员张让正向一旁的侍卫询问着什么。 看着那个身形清瘦,脸色严肃的刑部官员,靖云侯叹了口气:若说这常式案演变至如今这幅人人皆心照不宣,不多问也不多管的局面之后,还有什么人依旧在费着心力查案,想要让这等温吞慢耗的局面有个结果的话,面前这位寒门出身,科考入仕,一路走来颇为不易的刑部官员便是其中之一了吧! 父亲的事发生的突然,他当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祸事砸懵了。不过好在他有一个知世事的次子,当时次子的态度还算平和,也算是暂且打消了他为林家做最后退路的打算。 短短月余之间,随着这不上不下的慢耗,对这位被陛下钦点查明此案的刑部寒门官员,朝中的态度也从先前的有意向与之结交而慢慢转变成了不急不缓的观望。 新帝登基时手段雷霆万钧,清扫了一大片势力。又因其在为储君时,得过不少人称赞。以至于朝中不少人都以为新帝登基之后,定是要重振朝野,励精图治的。事实么,虽然陛下也确实是在励精图治,至此的所作所为皆算得一个明君,可从他默许罗山不被牵连进兴康郡王府等人一案的态度上来看,陛下的眼中,帝王权术亦是十分重要的。 看懂了这些,也让众人对这位闷头做事、寒门出身的官员张让的态度有了转变。若是以帝王权术来看,张让这种人当然亦是需要的,可既有罗山在,他在刑部便不会一家独大。或许会有所升迁,哪怕常式案他真的办好了,也很难有一人独掌刑部的那一日。 这些权谋之术……靖云侯并不算擅长,却因自小耳濡目染,也是懂些的。却是不知前方不远处那位在陛下如此温吞不明的态度下,还在闷头查案的寒门出身的官员懂不懂了。 又重新将殿门前一众侍卫的口供核对了一遍之后,张让便停了下来,转身看向前来的靖云侯与侯世子。 待两人走近之后,张让朝两人点头打了声招呼,而后说道:“陛下准许探望半个时辰,请!” 除了打的那声招呼之外,没有多余的废话,说罢一个“请”字之后,张让便躬身退到了一旁。 从头至尾,挑不出什么礼数的毛病,却也看的出对方并不想借这件事与他们多有深交,而是恪守着查案官员不得与嫌犯家属多有接触的那条律法条例,轻易不越雷池一步。 这反应看的侯世子林楠怔了怔,面上的表情露出些许疑惑来,不过自小接受的教导让他并未多言,只朝避到一旁的张让点了点头之后,便跟随靖云侯进了殿。 待到靖云侯父子进殿之后,避到一旁还特意侧过身表示‘避嫌’的张让这才转过身来,对着靖云侯父子进殿的背影看了片刻之后,忽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果然,即便出身相同,却也不是人人都似那位一般见识、阅历以及手腕都处处不凡的,这便能让他这寒门出身的官员放心了,若是人人皆是能力不凡的同时还有厉害的出身背景,那便当真是要绝了他们这等寒门贵子的路了。 当然,这等出身也不是全然没有益处的,至少自小耳濡目染的教导是不错的。就似方才进殿的那位世子一般,虽对他的举动不解,却并未露出什么失礼的表情来,引出嫌隙之事。 看了眼角落里几个侍卫暗自对自己露出的不屑表情,张让没有多说。对多数人而言,都是自诩自己看懂了圣心与时事的。眼下常式案这般拖着,对自诩看懂了时事与圣心的人而言,自己这位寒门出身的官员可不就似是陛下手里趁手的工具一般拿来搪塞与拖着这个案子不让结案的? 既在这些人眼中自己只是个工具,前途依旧平平,自己如今查常式案查的越卖力,落入对方眼中,自越是似个‘吃力不讨好’,看不懂时事与圣心的‘傻子’了。 多数人是不会主动去与傻子结交当朋友的。 张让拢了拢手里的卷宗,并未计较那些暗地里朝自己露出的不屑表情,而是走到廊下坐了下来,继续低头翻阅起手里的卷宗来。 殿外的张让在翻阅卷宗,殿内朝靖国公施礼过后坐下的靖云侯父子二人则正面对着靖国公的询问。 “家里那谁也管不住的孽障又忙案子去了?” 靖云侯点头,对着口中喊着“孽障”,面上神情却并未看出任何不悦之色的靖国公笑着说道:“阿斐虽然事忙,却也未忘了家里,这槐花馅的包子便是他带回家里来的。” 靖国公“嗯”了一声,似是‘忘了’一般,没有似以往那样看到带过来的吃食,便要问一句‘可是那温玄策之女做的吃食?我不吃’,而是直接拿起那槐花馅的素包子咬了一口。不过靖国公虽是吃了,却也并未作出什么评价,只是一口接一口的咬着,权当食了一只再寻常不过的包子一般。 当然槐花虽然常见,可那以槐花做馅料的包子这种吃食此前在长安城还未出现过,手头这包子其实于靖国公而言也是头一回食到。 一边咬着那槐花素包子,一边斜看了眼一旁的长孙林楠,看他原本正欲开口的举动被自己这与以往不同的举动一下子堵在了那里,靖国公叹了口气。 前头几回他们来看望自己时,于长孙而言,都是他数落阿斐那孽障的不是,由阿楠这做大哥的帮忙做和事佬的。今日他不数落阿斐那孽障了,阿楠这做大哥的便一下子没了话头,有些局促起来。 看着老实的长孙,靖国公亦有些无奈。不过想到自己今次这番际遇,大抵是被软禁了月余,瞧着这架势,指不定还将长久被软禁下去,靖国公算是比起过往,看人看事多了几分不一样的见解。 上回阿斐那孽障过来,看自己被软禁,还道了句‘祖父实在无聊,也可学那前朝先贤龙场悟道,或许待到出宫那日,身上又能多个‘名家’的头衔了。 当时自己便毫不客气的给了这孽障一个‘爆栗子’,此时想起,却是有种自己好似当真开始学着那前朝先贤‘龙场悟道’之感。 又叫这孽障说中了!靖国公咬了口手里的包子,看向有些局促的长孙,开口了:“老夫膝下只有你父亲一个儿子,你同阿斐那孽障两个孙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见了老夫着实不必如此不安吧!” 这句话听的世子林楠脸色顿时一僵,不过僵硬了一刻之后,面对朝自己看来,面色颇为无奈的靖云侯同靖国公时,心里的局促竟是突地消散了,他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的说道:“阿斐不在,孙儿实在……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你总是个老实的。”靖国公一边吃着包子,一边看向林楠,见这个一向懂事听话的长孙听了自己这话,正欲说些什么,便又开口制止了他,“你也莫每每老夫一说你什么,便立时保证要改了。‘老实’这话又不是什么骂人之语,你既然老实,便老实到底吧!” 正准备向靖国公表示自己会学着去与同僚结交的林楠听到这话之后便下意识的松了口气,“嗯”了一声。 天可怜见,不是什么人都有那一见陌生人便能自来熟的与之结交的本事的。交朋友这种事于林楠而言,不是面对什么人都能无话不谈,寻到话头的。有时绞尽脑汁寻到的话头,那场面分明是尴尬强撑着互相寒暄的,说者与听者明明皆是无聊的厉害,却还是兀自在那里没话找话的硬聊,真真叫人尴尬。 “南衙……其实也挺好的。”靖国公想了想,又道,“至于北衙……回不回的去都无妨。” 听到这话之后,林楠再次应了一声,而后笑着对靖国公说道:“先时我寻二弟打探什么时候能调回北衙的事,二弟也是这么说的。道都是一样的官阶,更何况陛下又不似先帝,不吃那一套。便是吃溜须拍马那一套,我也做不来,还不如留在南衙,护卫京师,有时还能得空遇上出门闲逛的郡主,送郡主回去呢!” 听着林楠的话语,靖国公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那孽障这‘官阶一样’的由头虽也算是个理,可‘伴君如伴虎’才是他劝住林楠不回北衙的关键吧! 不吃溜须拍马那一套的陛下更圣明不假,却也比之一眼就能看穿的先帝来更难看得懂圣心。如长孙这木讷老实的性子,当然是做不来这种事的。 当然,有些话那孽障这做二弟的不能说,他这做祖父的却是能说的。 于是靖国公想了想,对林楠说道:“便是有朝一日当真回北衙了,你且记住了,”说到这里,他特意停了下来,见林楠抬头朝自己望来,才咳了一声,继续说道,“你是个老实的,既是老实人,便干脆老实到底!什么事都莫要瞎掺和,面对陛下的询问,一定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能有半分隐瞒!” 林楠闻言立时说道:“祖父放心,我省得!” “我知道你省得,也知道你懂事听话,才会特意告诫你一声。”靖国公说到这里,再次停了下来,沉吟了半晌之后才再次开口说道,“什么都不懂,就莫要不懂装懂的强行坐上棋局学人做那执棋者了,对手有多少本事可不会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是不露相的真人还是虚张声势的草包也只有当对方真正出了手,才会叫人看到。不过看到时,多数时候也晚了。” 他昔日总是不懂为何天赋异禀的次孙入仕时会做出这等‘违背长辈与祖训’的选择,随着这些时日的软禁,倒是隐隐有些明白过来了。 “什么都不懂,便做好一个合格的棋子就行了。”靖国公说到这里,面上的神情亦变得复杂了起来,他道,“莫以为做一个合格的棋子简单!实则一个从不隐瞒,从不自作主张的合格棋子是甚少得见的。” “你甚至都不需有多大本事,有那等胡乱自作主张的棋子的衬托,自会显得你尤为出众的。”说到这里,靖国公瞥向林楠,“这个道理,你当是懂的,也是能做好的。若不然你同你那位郡主也不能相亲一相便中了。” 这话听的林楠顿时一阵默然,默了默之后,他自也笑了:“有二弟在身旁,鲜少有人不自惭形秽的。”林楠说道,“不过便是没有二弟,我亦是只觉自己自小到大不过做了该做的事罢了,却未料到了成家的年岁,一见周围人,却是……” “却发现自己也没作出什么大的基业来,全靠周围儿郎的衬托,竟成了个香饽饽,是也不是?”靖国公摇了摇头,没好气的说道,而后便话锋一转,忽地告诫林楠,“外头那位张大人……你等见了莫像寻常人那般耻笑,却也不必刻意拉近关系,平常心对待便可。只记得莫要待有朝一日,这温吞局面被打破时,被人寻到不懂避嫌的把柄而查办了!” 这话一出,自始至终神态皆是平和的靖云侯还好些,倒是方才对张让那避嫌举动感到费解的林楠脸色顿时一红,而后立时说道:“孙儿省得了。”他先时还以为那位寒门出身的张大人不懂与人结交呢,原来那位张大人所想的却是之后的事了。 “身在官场,或许不犯错,竭尽全力的做好份内之事,便足以站到最后了。”靖国公感慨了一声,说道,“常式一案或许点醒了他,也……点醒了我。” 这一声感慨听的靖云侯与林楠二人感触皆是不浅,正感慨着,又见面前的靖国公收了话头,对二人正色道:“我这些时日闲着无事算了算那孽障手头的银钱,应当有不少了。你二人待回去了,看看那孽障是不是偷偷在外头置办宅子了。”顿了顿,又提醒两人,“尤其是温家老宅附近的宅子!” 既叫阿斐那孽障一语中的,让他此时被软禁在宫中,学先贤‘龙场悟道’了,那悟出什么道也全凭个人造化了。 不巧的很,这一番‘悟道’,叫他悟出自己如今既不能左右外头之事,便该似个寻常人家的祖父一般认认真真的关心起孙儿的人生大事了。 第五百四十章 槐花素包子(五) 靖云侯父子二人皆是孝顺之辈,对靖国公的交待寻常情况下都是言听计从的。 眼下,靖国公既交待了他二人去查林斐可有置办家宅的事,那若是真查到林斐置办了家宅之后呢?又该如何?是阻止还是……?两人这般想着,自是巴巴的朝靖国公望了过去,等着靖国公接下来的交待。 对着面前朝自己巴巴望来的两张脸,靖国公心里五味杂陈,若是放在之前,他大抵会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之感,觉得儿孙不够争气,无法光耀林家门楣,对不起先祖打下的这片基业的。可如今……虽然依旧有些无奈,可无奈之中却又夹杂着一丝欣慰。想起自己如今这番处境,倒是觉得儿子与长孙虽说无法似那些立在朝堂上的朝堂重臣一般成就一代权臣之名,却又确确实实是能守住这份家业的。人贵在自知,知晓不懂之事不要瞎掺和,或许亦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阻止?要怎么阻止?钱宅两讫,便是闹上朝堂也是他有理的事。”靖国公说到这里,想了想,道,“查到了也莫要轻举妄动,便……先看着吧!” 先……看着?这叫什么交待之事?还能看出花儿来不成?靖云侯父子心中腹诽,不过面对靖国公的交待还是应了下来。 又交待了父子二人几句之后,探望的半个时辰一转眼便到了,张让适时的出现在了殿门外提醒靖云侯父子。 待到靖云侯父子拜别靖国公,从殿中出来时,自是少不得同张让碰面再次打声招呼的。 因着靖国公的告诫,靖云侯世子林楠临离去之前还特意看了眼张让手里的卷宗:见正是那几卷翻查温玄策旧案的卷宗,便下意识的抿了抿唇,而后才跟随着靖云侯离开了。 温玄策一案先时恍若禁忌一般,除了杜令谋这等想要插手其中之人,多数不相干之人碰见皆是避之不及的。 没成想,这位寒门出身的刑部官员竟是敢伸手去调阅温玄策的卷宗了!想起祖父说这位张让大人对他父子避嫌的举动是为谨慎,可看着张让手里的卷宗,靖云侯世子林楠却又觉得这位寒门背景出身的官员胆子同样不小。 胆大与谨慎这两个听起来有些矛盾的词竟出现在了同一个人的身上,林楠愈发疑惑了。心里想着事情,脚下便不由慢了下来,直到前方不远处靖云侯的声音传来时,林楠这才回过神来,心中苦笑’这般费解的事自己果然是听不大懂的‘之后便加快脚步跟上了靖云侯。 …… 靖云侯父子二人自殿中出来的那一刻,正是大理寺公厨开朝食的时辰。 比起以往不同,今日要前往刘家村的林斐等人早一步已然离开了,算算时辰,此时一行人当快到城门口了。不过撇去被林斐带走的差役与小吏们,大理寺其余众人依旧是留在衙门里吃朝食的。 当然,因着一部分同僚早早领了朝食走了,今日朝食时辰的公厨比起以往的座无虚席,人多时还需同拼一张食案等位子食朝食的拥挤情形来,今日的公厨大堂之中却是一眼望去,还是能看到几张空食案的。 昨晚忙活的槐花素包子自是今日朝食的主角,不过除了这槐花素包子之外,考虑到在大理寺里吃三食的众人皆有无肉不欢的喜好,温明棠等人便用内务衙门送来的食材,另做了一份长安城内时常见到的加了豚肉丸子的肉丸胡辣汤,槐花素包子配肉丸胡辣汤,今日的朝食自是算得非常丰盛了。 面对这头一回尝到的槐花馅包子,众人自是再一次赞不绝口,夸了好一通温明棠等人,这夸赞叫温明棠等人听了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忙客气的回应了好一番。待到朝食时辰过半,来食朝食的人越来越少,算了算只几个还没忙活完的小吏没来吃朝食后,温明棠等人总算是得空歇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开始闲聊起来。 “今日内务衙门送来的豚肉不少,午食便拿来做个红烧豚肉吧!”汤圆想了想,建议道,小丫头眉眼弯弯的,看得出心情很是不错,她道,“许久没吃红烧豚肉了。” 事实也是汤圆的心情很难不好,昨日请马杂役递信,今日一大早马杂役过来送肉菜等物时便特意说了一声’信已经交上去了,待上头批下来,快的话,明日我过来送肉菜时便能将那批好的银钱条子送过来了,届时你等自拿着条子去内务衙门领银钱就是了!‘ 事情进展的这般顺利,也叫温明棠与纪采买二人看的舒了口气,不过虽是舒了口气,可不管是纪采买多年的阅历经验,还是温明棠的习惯使然,两人将一件事办完的依据都是待银钱真正到手了才算彻底做完此事的。是以,两人虽是高兴却还是不忘叮嘱汤圆“银钱到手了才算办完!”。 对此,汤圆自是点头,表示自己省得的。 那句’人教人,一辈子也不定教的会。事教人,一次就会。‘的道理,从先时与内务衙门的门房的一次次交涉递信中,汤圆与阿丙也算是深有体会了。 信递上去了也不代表什么,甚至管事许诺了会给钱,也不代表什么。只有等银钱真正到手了,才算是将事情做好了。 事情做永远比说来的重要,也来的困难的多。那等空口许诺却不见兑换的,同吹牛也没什么两样了。 温明棠点了点头,正想接话,便见两道身影出现在了公厨门口。 一个是虞祭酒,对这位,公厨众人自是不陌生的;还有一位却是个未曾见过的生面孔。 不过虽是未曾见过,可从那须发皆白的身形硬挺模样中可以看出这位老者的身子骨养的极好。那身上背着的箱子,虽说并未打开,可从站在公厨门口,便能闻到的淡淡药味中,便能猜到这应当是一只药箱。再加上虞祭酒口中一口一句唤着的“黄老”,老者的身份自是呼之欲出了。 “这便是那位黄老大夫了吧!”汤圆与阿丙在一旁歪头好奇的打量着这位掌管大荣太医署数十年的太医令。 虽常人都道’医者不自医‘的,可那也是要看情况的。论养护自己的身体,医者自是比寻常人更甚一筹的,是以一把年纪,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硬朗的老大夫,太医署内一抓一大把。 毕竟大夫是个难得的需熬资历,如同陈年美酒一般,能被无情岁月越打磨越是出彩的行当之一了。 “同想象中的差不多呢!”一旁的纪采买也看着那位被虞祭酒拉进公厨的黄老大夫说道,“鹤发童颜的模样!” 温明棠点了点头,便在这时,那虞祭酒已拉着那位黄老大夫寻了张空食案让黄老大夫坐下了,而后便转身向温明棠等人走来。 看虞祭酒那副模样,温明棠等人自是会意他要做什么了,备好食盘,待虞祭酒走近,朝几人点了点头之后,便取了一笼槐花素包子放入食盘之中,而后又加了蘸料,在准备盛那肉丸胡辣汤时,却被虞祭酒制止了。 他看了眼几人手里的黑色豆浆饮子,说道:“来份黑米豆浆饮子便成!”说着,笑道,“我等不似那些年轻人,无肉不欢的,偶尔吃顿清淡的素食也成的!” 一句话听的几人皆跟着笑了出来,温明棠等人除开阿丙是个正在长身体的半大男孩子,容易饿,又要了份肉丸胡辣汤果腹之外,温明棠、汤圆与纪采买皆只食了些豆浆饮子配槐花包子,食得并不算多。这也是温明棠虽做的一手好菜,那三食与点心一顿不落,却不见长太多肉的原因,无他,少食多餐罢了。 将槐花素包子与豆浆饮子备好之后,虞祭酒看向温明棠,抬了抬下巴:“温丫头可要过来说话?”他道,“昔年你母亲怀孕时,黄老大夫曾为你母亲诊治,也算是看着你出生的。” 这话一出,温明棠自是没有再推辞的理由了。至于对那八岁之前究竟是不是她的深究,也早在林斐’庄周梦蝶,不知是庄周梦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成了庄周‘的话语中一笑置之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萦绕身边的血脉感触或许会一直在,也或许不知什么时候便消失了,这都不是她所能左右的了。是以面对那昔日她曾划分的泾渭分明的原主八岁前的遭遇,她也能坦然以对了。 同汤圆、阿丙与纪采买三人打了声招呼之后,温明棠便跟着虞祭酒向那厢坐在食案边,含笑打量着她的黄老大夫走去。 待行至食案边行礼,互相点头致意之后,温明棠便跟着虞祭酒一道坐了下来。 虞祭酒与黄老大夫是相对而坐的。温明棠此时早已食过朝食了,便干脆坐到了一旁那寻常时候小书童墨香坐的位置。左右这两人的年岁,温明棠便是两世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位是闻名遐迩的大儒,一位是受人尊敬的神医大夫,敬一敬也是应当的。 待三人坐下之后,黄老大夫拿起筷箸,夹取了一只槐花素包子便慢条斯理的食了起来。 看着黄老大夫用筷箸夹取槐花素包子的举动,温明棠莞尔:大抵是大夫的本能,不管是现代社会还是大荣,她见过不少大夫都有时刻保持双手干净的习惯。这槐花素包子捏的不大不小正好,不少人嫌麻烦,常有隔着油纸直接用手拿在手里食的习惯。 这大抵是多数人吃包子、饼子这等吃食的本能习惯了,总觉得不用手拿着吃这等吃食便不对味了一般。 可面前的黄老大夫显然不是这等人,看他一双筷箸夹那不大不小的槐花素包子夹的极稳,显然比起这等吃食时的本能习惯来,那双手保持洁净的习惯于他而言是更甚一筹的。 几只槐花素包子食罢,又将竹筒里的豆浆饮子喝了,待将食案上的朝食皆吃光了,黄老大夫与虞祭酒才放下了手里的筷箸,开始说话了。 “进食时说话,喉咙容易卡物,不好。”黄老大夫说着,看着一旁静静等了他与虞祭酒一顿朝食时辰的温明棠,笑了,“你母亲怀你时孕吐的厉害,曾请我看诊,我并不善治妇人之症,那些寻常的药贴大夫们又都开过了,我便只能开一剂食帖与她,叫她买些酸酸甜甜的蜜饯果脯食了来缓解孕吐。”说到这里,黄老大夫停了下来。 对上黄老大夫向自己望来的目光,温明棠当即会意,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后来呢?我母亲孕吐可解了?” “解了。”黄老大夫看着温明棠点头说道,“说是食了酸梅子之后,便不吐了。她因此很是高兴,待我回诊时再三向我道谢,夸我医术高明。却不知我并不善治这妇人怀孕生产之症。” 温明棠看向面前神清气朗,须发皆白的老者,比之与一旁的虞祭酒熟识之后,说话做事的开门见山来,这位执掌了太医署多年,在先帝求仙问道最为疯狂,日日都要吞食仙丹的那些年也不曾被外头那些高人道士算计着倒台的太医令,显然是个说话极擅‘藏话’与‘试探’之人。 不过这也不奇怪,若不是这等性子之人,这位黄老大夫怕是早在那些高人道士的攻讦之下送命了。 要知道先帝所求的修仙是“不会如凡人一般生病”的,而太医署的太医们不巧,做的行当便是专治‘凡人疾病’,是以只要太医一露面,便会天然的引来求仙问道的先帝的嫌恶。一方正沉迷于修仙,沉迷于自己是仙人的幻想中不可自拔;另一方却是一露面即便是不说话,却也在时时刻刻告诉他说‘你是凡人,我来为你治病的’,这等强行将沉醉于美梦之中的人唤醒的举动,自是会引来最为猛烈的‘起床气’的反扑,是以太医署的太医们会被先帝万分嫌恶也不奇怪了。 脑海中思绪转了一圈,再次看向面前含笑看着自己的白发老者,温明棠笑道:“既黄老不擅诊治妇人生产之症,我母亲那孕吐又是如何治好的?” “这大抵便是民间俚语的用处了吧!食了酸梅得解,叫她开心,不再想着怀孕生产之苦了。”黄老大夫笑着说道。 一句话听的温明棠当即笑了,她抬头看向黄老大夫,开口正色道:“猜那俚语大抵就是民间常说的‘酸儿辣女’四个字。母亲食酸得解,自是高兴,觉得腹中的我极有可能是个男子,我父亲又一贯嫌我那兄长比不过自己,子不类父的。我母亲若是想到了‘酸儿辣女’的俚语,觉得这一胎或许能产下个令我父亲满意的男子,自是高兴的。” 黄老大夫听到这里,再次笑了,他道:“我不擅治妇人之症,却误打误撞的治好了你母亲的心病,她自是对我极为感谢的。” “管她是心病还是身病,能治好的,自然便是神医了。”温明棠看着黄老大夫笑着说道,“我年幼时,曾听母亲道怀我时梦见云彩入梦,觉得我出生后定是个有大造化的。年幼时我所知一知半解,只以为那话是母亲疼女才这般说来的,却并不知道还有母亲怀孕时的这一次误会。现在想来,若是这云彩入梦的梦境再加上黄老您的酸梅果脯,让我母亲觉得自己即将生出一个有大造化,能令我父亲满意的儿子,自可解忧,心情亦是大好了。” 一席话听的黄老大夫当即大笑了起来,他拍着食案,连连道了好几声‘好’字之后,这才转向一旁揶揄看着自己的虞祭酒,说道:“你说的不错!她果真是个有趣的。” 第五百四十一章 槐花素包子(六) “那是自然!”虞祭酒笑品着口中的清茶,说道,“我早同你说这丫头是个妙人了!” “确实妙!”黄老大夫点头向温明棠看了过来,他细细的打量着猜透这些事之后,神情依旧平静的温明棠,“咦”了一声,奇道,“你这丫头……听闻这等事可难受?” 难受?难受什么?难受原主记忆中疼爱自己的母亲对自己最初的期盼竟是个男子?温明棠抿唇轻笑,对黄老大夫摇了摇头,说道:“我虽只在家里长到八岁,可八岁好歹也是知事的年纪了。父母想要的是什么,难道还会不懂吗?” 温玄策想要的是成全他自己的理想,即便是家里添了男丁让他觉得欢喜,比之对男丁本身的欢喜来,更重要的却是欢喜自己后继有人,能共同完成他的理想了。温夫人是一朵美丽温柔的解语花,想要的是在温玄策面上看到对自己赞许的笑容。而温玄策想要成全自己的理想,便注定了比起一个女儿来,他二人更希望看到出生的是一个儿子。尤其是带着‘云彩入梦’奇兆而生的儿子,能承袭他所未能完成的事。 因此,见出生的温明棠是个女儿家,于二人而言失望是必然的。 那厢的黄老大夫的目光却是依旧落在温明棠的脸上,再次打量了片刻之后,他道:“你比你母亲有趣些,你母亲……”说到这里,黄老大夫停了下来,很是用心的斟酌了一番用词之后,才继续说道,“是个有气节的妇人。” 温夫人若是没有气节的话,也不会在前往教坊的途中自尽了。要知道彼时多的是在教坊那里等着一摘解语花之人。比之温秀棠想要活着还需汲汲钻营,借用温玄策留下的东西与各种取悦人的手段来为自己寻出路,温夫人是有选择的。以她昔日的美名,即便是嫁了人,可所嫁之人是曾经闻名天下的大儒,于多少猎奇者而言,‘温玄策的夫人’这一点甚至比之温夫人本身更为稀罕。 “霸王别姬的故事之所以能在戏台上传唱几千年,除了不世出的战神英雄末路的悲壮之外,还有虞姬刚烈的拔剑自刎。”温明棠说道,“虞姬是个美人不假,可更重要的是她是霸王的姬妾。于多少人而言,霸王的姬妾可是最为抢手的战利品。她若是不死,大有更好的出路在等着她,甚至都不需自己为自己谋划并寻找出路,那出路便会自己寻上门来。明明能活的更容易,更舒坦,却偏偏以死来保全自己与丈夫的清名之举,是为气节。” 黄老大夫点头,看着温明棠笑道:“世南说的没错,你这丫头果然是不点自透,灵慧过人。”说到这里,却是又问了她一句,“你当真不介意你父亲母亲对你的忽视?” 温明棠垂眸“嗯”了一声,说道:“母亲性格温柔,将我照顾的极好,我亦是极怀念她的。”顿了顿,又道,“不必钻那牛角尖,定要论个‘我是不是他们所期待而降生’的是非对错来,就事论事的讲,看母亲做的事,她为人母,不管一个女儿是不是她所期待降生的,她尽到了为人母的责任,将年幼的我照顾好便够了!” “确实如此!”黄老大夫听罢之后,再次叹了口气,坦言,“眼里容不得沙子也要看是什么事的,凡事都讲究极致,定是针尖对麦芒的,难受的紧!” 这话听着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感慨,可不知为什么,听面前这位黄老大夫的一番感慨,温明棠却似乎从黄老大夫的感慨中感觉到了什么,似乎他感慨的不仅仅是她与父母间的事,而是旁的事。 当然,这位黄老大夫的感慨中有没有掺杂了旁的事,黄老大夫不说,温明棠自也不会知道的。不过在宫中太医署执掌多年,很多宫中辛秘之事其实都是难逃太医署那些定期为宫中贵人们诊治的大夫的眼睛的。 毕竟肉体凡胎的,便免不了同大夫打交道。从问诊中推断出有孕之事只是最浅的了,多的是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被大夫从那搭脉问诊中,从种种‘望闻问切’的关切话语中被套出来。 温明棠昔日在掖庭时做的是宫婢,自是请不动太医为自己诊治的。宫婢生了病多数时候不是靠硬扛,便是自己去太医署寻那些刚学着认药,背医书的医女随便抓几帖药应付一下的。能不能扛过去便全看个人造化了。 原主八岁那次落水之后,便被太医署刚背了几年医书,药都认不周全的太医署学徒直接下过令‘救不活了,拉出去埋了吧!’事后每每说起这一茬,都能惹得赵司膳同梁红巾哈哈大笑,直道“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若是当真拉出去埋了,小明棠大抵八岁便能提前出宫了,也不用在掖庭熬上那么多年了!” 在宫里见过这等还未将药认周全的太医署学徒的本事,自也见过那等真正厉害的老大夫的手段。宫中贵人多是女眷,且女眷也多是皇帝的后宫,自是要注意男女大防的。寻常的搭脉问诊到了宫里便要多加一根线,防止太医同女眷有直接的身体接触,是为悬丝诊脉。温明棠同几个宫婢去为昔日先帝后宫中的妃嫔送吃食时是见过那等厉害的老太医的,手指间捻着一根丝线,眯眼笑的如沐春风,那须发皆白,谈吐间带着安定人心的‘魔力’的老大夫笑眯眯的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着妃嫔近些时日吃喝拉撒的事。看似问的皆是些寻常小事,可听着那些妃嫔的回答,却叫看到这一番场面的温明棠心中一惊,对所谓的‘望闻问切’四个字有了更深的体会。 所谓精华自是经历几千年岁月的沉淀亦不会沉底的。几千年以后,中医仍然屹立不倒。温明棠在现代社会接触过西医也接触过中医,不过比之西医的容易理解,一眼望穿,中医便显得‘神秘’了不少,所谓‘望闻问切’四个字,也因为社会的发展,一些阶层的消弭,于现代社会的中医大夫而言,多数时候也只需开口直问病人病情便可了。 可在大荣却不尽然,温明棠看到的‘望闻问切’显然比之后世现代社会所见来的更为复杂,那等厉害的套话本事,曾让她同赵司膳私下里说来时都在感慨,那些斗的你死我活,争宠的妃嫔也不知知晓不知晓,买通了那么多对方宫中的伺候宫人、宫婢得来的消息,于不少太医署经验丰富的老大夫而言,却是早已从日常的问诊中,那些妃嫔自己的回答中猜到了。 因着在宫里时曾经见过这等太医署的老大夫,此时见到了这位执掌太医署多年的黄老大夫,看着面前须发皆白的老者笑眯眯的模样,温明棠心中发出了一声与纪采买相同的感慨“与想象的差不多”。 不过纪采买感慨的是黄老大夫那鹤发童颜的形象,温明棠的感慨却是叹黄老大夫那‘望闻问切’的一番手段,当真是与自己看到以及想象的一模一样。 能将时刻保持双手干净的习惯融于骨子里,自也会将这套‘望闻问切’的习惯融于日常。 看着黄老大夫那话中有话的一番感慨,温明棠想了想,问道:“不知您身边人可会说同黄老您谈话总是需得缓上几日才能反应过来您话里的意思?” 这话一出,对面的黄老大夫面上便露出了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比之黄老大夫尚且还能忍住笑,一旁的虞祭酒却已是‘噗嗤’一声憋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揶揄的看向黄老大夫,说道:“看吧!我便说同这丫头说话,不会让人担心她听不懂了!” 黄老大夫闻言脸上亦浮现出了几丝笑意,他笑着说道:“老夫早从那酸梅果脯中看出她不止听得懂,且指不定比老夫的反应还能快上几分呢!”说着捋了捋胡须,点头道,“如此看来,她能平平安安的出宫也不奇怪了!” 温明棠听罢对黄老大夫道了声谢,道:“多谢黄老夸赞!” 这一句惹得黄老大夫同虞祭酒又多笑了两声,待笑够了,黄老大夫才渐渐收了笑,看着温明棠说道:“你这丫头确实颇有意思,不过老夫今日来是应世南所托的,这闲聊之事也只能待往后得空再叙了!” “好一句得空!”虞祭酒笑着说道,“你明知自己得不了空,当然不吝啬给个‘得空’的承诺了!”说着看了眼他身边背着的医箱,又道,“在这里坐上一坐,一会儿又要出诊了,你哪里挤得出空闲?” 被虞祭酒点破的黄老大夫也不尴尬,这么大年岁的人,那脸皮早修厚了,自是不会因为这点揶揄而红了脸的。 他坐在食案旁,悠哉悠哉的说道:“你既知我得不了空,当知我这空闲贵价的很!昨儿下午那空闲便给了与你闲叙往事之上,如此……还嫌老夫亏待你这多年老友不成?” “我寻你除了闲叙往事之外,还为了另一件事。”虞祭酒对黄老大夫所言之话的反应亦是坦然,既承认黄老大夫对他这多年至交确实真挚,却又毫不客气的道出了事实,“只是我想知道之事,你却是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黄老大夫听到这里,笑着摇了摇头,眼角余光瞥到一旁坐在那里的温明棠含笑不语的模样,忽地心中一动,说道:“总之,多余的话,我一句也不说了。那位林少卿若是问起,你便这么回答他吧!”说着,不等虞祭酒说话,黄老大夫又道,“你既担心未办好那位林少卿交待之事,由此没办法向林少卿交待,那不若便让身旁这位帮着传话好了。左右她见到了你我二人这番推拒,知晓你已尽力,当是明白怎么对林斐交待的。”说到这里,黄老大夫转向一旁的温明棠,问道,“你这丫头……可愿替世南代为传话?” 温明棠看向那厢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而停下手里动作的虞祭酒,笑了,说道:“可以代为传话,但林斐的反应,对这回答满不满意,还会不会再寻老大夫问上一二,我便不知晓了。” 黄老大夫闻言只略略挑了挑眉之后,便捋须道了声“也可!”只是这话出口之后,又道,“只是需记得告诉他莫要强人所难!” “不到万不得已,我甚少见他强人所难的。”温明棠笑着说道。 他们在这里的一番相谈并未避讳众人,毕竟公厨大堂本也不是什么私密的谈话之处,想避讳众人也不容易。只是这相谈虽然并未避讳众人,却叫周围听了这谈话的众人皆是如坠云雾,不明所以的厉害。 一番听起来玄玄乎乎,用汤圆的话来说就是‘神神叨叨’的谈话结束之后,虞祭酒便起身送黄老大夫离开了,不过送黄老大夫离开时,虞祭酒想了想,还是叫上了温明棠。 对此,温明棠并不意外。虽然方才黄老大夫那颇有深意的话虞祭酒好似是明白过来了,却到底不敢确定,此时叫上她,便是想借着送黄老大夫的空档,寻个无人之处问上一问。 一路跟着黄老大夫与虞祭酒出了大理寺衙门,待到一番客套虚礼过后,黄老大夫便背着医箱,朝两人摆了摆手,离开了。 目送着黄老大夫离去的背影,虞祭酒刚想寻个措辞开口,便听一旁的温明棠说道:“披上那一身红袍的皆了不得,有长安府那位大人那般看似圆滑,实则骨子里还是有底线的父母官中翘楚,自也有旁的官中翘楚。至于那翘楚是好是坏,便实在是太过复杂,以至于笔墨难描了。” 也是这一句没头没尾的感慨,乍一听好似同黄老大夫先时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感慨一样,可比之黄老大夫的‘深藏’与‘试探’,身旁女孩子的话简直可以堪称直白了。 不知旁人听到这一声感慨有没有反应过来,不过至少虞祭酒是听明白了:想到至交老友再三推脱不肯多言。即便他将林斐与长安府那位还有这丫头近些时日的举动都一一道来,惹得至交老友连连感慨‘真真不凡’‘披红袍的果然无一善茬’。如此感慨赞叹之后却依旧不肯多言的由头,虞祭酒若说先时只是隐隐猜到的话,眼下便算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了。 朝中能披上这一身红袍的官员统共也不多,就那么些人。将那些年能掐住时疫之事的头尾,插手太医署与驿站之事的‘红袍’过一遍筛子,又能剩下几个来?再撇去那等外放不得空的,如此一看……老友确实是不消说了,也难怪身旁这丫头肯代为传话了。 这丫头当是已从老友推拒不言的举动中猜到背后的答案了。 想明白了这个答案,再思及老友虽是大为感慨‘披红袍的果然无一善茬’,却愣是不肯多言的举动,虞祭酒自也明白了。只是当时他未曾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自己的言语功底退步了,连话都说不清楚了。眼下看来,却就是因为自己的言语功底不曾退步,将林斐与长安府那位的不凡之处说的太清楚了,便越发的让听闻这些的老友感到心惊。甚至林斐与长安府那位表现的越是不凡,因着这一身红袍的存在,便衬的那位隐在幕后之人也同样的越发不凡。比之林斐与长安府这两位行事有章法,有底线的红袍官员,那位能发人命财的红袍官员,便显得尤为令人害怕,甚至只消一想,便能让人自脚底生出一股森森的寒气。 国之良才若是卖了良心,不择手段起来,怎能不叫人害怕呢? 第五百四十二章 槐花素包子(七) 此时因着温明棠这一句话的提醒,将整件事串联起来的虞祭酒除了心惊之外,还有种拨开云雾终见青天之感。 要知道昨日下午的那一番谈话,他可是使了浑身解数的。说话的对象又是自己多年的至交老友,算得知根知底且交心之人了。便是因为熟悉,也自诩看得懂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想要的是什么,他才会使了大力气将林斐与长安府那位的厉害之处向老友阐明。原以为自己将这些阐明之后,老友亦会明白过来这二位‘红袍’的不凡之处,而后向他透露出几分隐情来。 可后来的情形却是老友虽是明白了‘红袍’的不凡,亦对‘红袍’的手腕赞不绝口,感慨颇深,直叹‘真乃人中龙凤’,可接下来那主动道明真相的一步却始终不见老友走出来,甚至非但不走出来,老友那原本还有些犹豫推拒的神色也是推拒的更狠了,闭口不言,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这情形看的虞祭酒实在困惑,他自诩自己已有多年不曾面对这等局面了,全然不知道这局面是怎会突然僵住的?以至于昨夜一整晚都在翻来覆去的想着这些令人困惑以及不解之事而未睡好,还被夫人埋怨了好一番‘自己不睡觉,便翻来覆去的总翻身尽折腾,惹得我也睡不好不成?’。 此时拨开了云雾,再想起当时困住自己的不解之处,虞祭酒只觉得好笑,同时也一下子明白了老友此番举动背后的原因。因为待到此时,被温明棠这一句提醒点破之后,他自己面对这等事的反应也是与老友如出一辙的。 与如此厉害的“红袍”为对手,他有几成把握能不被对方扳倒?答案是微乎其微。 所以老友听罢之后,所看所想根本不是林斐与长安府那位有多厉害,而是那位发时疫财,卖了良心的’红袍‘手腕有多厉害,多阴狠。 面对这等对手,明白了这一身‘红袍’的真正份量之后,大抵除了林斐与长安府那位这等同样着’红袍‘的暂且不会退之外,旁的都是能退且退的。除非涉及真正的大义之事与底限,否则,谁又敢冒头主动对上这等人? 虞祭酒失笑:这样一想,或许比之很多人,他算是多读了些书,也更有良心与底限的好人了。可‘好人’终究也只是普通人中的一类。是以遇上这等事,反应也与寻常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想明白了这些,原先还在担忧着不能向林斐交待……毕竟自己之前可是答应了林斐的,此时一想,却是又不担忧了。 既不担忧了……虞祭酒看着转身待欲回公厨准备做午食的温明棠说道:“虞某又不是忙到抽不得空了,何须还要让你这丫头来替虞某代劳?”顿了顿,面对女孩子点头含笑的表情,虞祭酒想了想,又道,“事情既开了个头,便该有始有终。” 这话是当日他们谈刘家村之事,谈史时,林斐说的。‘红袍’之人的真正交心之言,一字千金之言也是丝毫不吝的说与了汤圆、阿丙与墨香听的。 既然不需温明棠代劳了,温明棠自是同虞祭酒打了声招呼之后便转身回公厨准备午食了。当日他们说的话有不少,既有‘话既开了个头,便该有始有终’,也有‘在其位,谋其事’,她既领了月俸,自是要时刻谨记自己需负责大理寺公厨的一日三餐的。这便是所谓的知行合一了。 …… 大理寺公厨这里一大早晃入了这么个小插曲,那厢的林斐一行人前往刘家村之事却是顺利的甚至可说是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刘老汉夫妇没有再闹出什么幺蛾子,让他们顺利开了棺,也验了尸。虽说在验尸之前便猜到了验这次这两位新嫁娘的尸体根本不需要用到吴步才,可吴步才还是跟着来了。 同长安府衙的仵作将两位新嫁娘的尸体抬出来,粗粗扫了一眼之后,吴步才便说道:“当不是自尽,是他杀。” “本府这不会验尸的都知道是他杀。”长安府尹将手里刘老汉夫妇以及一些刘家村村民的口供顺手塞入了一旁的小吏手中,而后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说道,“即便当真是自己掐自己的脖子窒息而死的,这口供中手指的掐痕也不对啊!” “凶手杀人一点掩盖的想法都没有,”长安府衙的仵作也跟着点头,奇道,“刘家村这些人就没想着报官?” “说是鬼神杀人什么的,请了道士、高人做法镇压,却根本没想起长安城里还有个府衙,府衙里还坐着本府这个一地父母官。”长安府尹看着那两具被刨出的诡异尸体说道。 这话听的方才开口的长安府衙仵作顿时沉默了下来,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搭上峰这话茬了,得了一旁小吏的眼神示意,遂讪笑了两声之后便同吴步才一道过去验尸了。 虽是同林斐在一旁等着验尸结果的,可这验尸的结果,两人不用看也知道是他杀。区别大抵只在于这两个死去的新娘身上到底有多少外伤的痕迹,是遭受过几次击杀而死的了。 两人看向那打开的棺材盖,质地是用了市面上最好的那一等棺木。那童大善人还当真是不负“大善人”之名,虽是刘老汉夫妇的两个女儿,可到底嫁进了童家。童大善人一家也算是对这两个进门的新嫁娘有始有终,送了最后一程,听闻这丧葬礼钱都是童大善人一家出的。 当然,这礼钱即便是想让刘老汉夫妇自己出,他二人也是没有那个银钱的,到时指不定随便挖个坑就将人埋了,白白为之后的仵作验尸增添不少麻烦。 看了眼一旁下意识偏头的差役以及一些小吏们,这等明显的“退避”反应显然是出自差役、小吏们的本能。 身在大理寺衙门以及长安府衙,自是不可避免的要与尸体打交道的,按说对开棺验尸这种事,这些差役、小吏也算是见怪不怪了,亦早练出了一副面对各种情形的镇定自若之态。今日刘家村这一行,这些差役、小吏之所以会有这般‘抵触’的反应,还在于这两具新嫁娘尸体的诡异之处。 众人今日过来,很是顺利的寻到了两姐妹的入土之地。刚开始挖时还好些,甚至众人一边挖地还能一边闲聊着互相打趣。可待到挖开那些上头掩埋的黄土,露出里头那两具棺材时,不少差役和小吏便露出了这等抵触、退避的情绪了。虽说因着在办案,众人面上也未表现出什么大的异常来,亦是管住了自己的嘴,没有乱嚷嚷,可那偏头的动作还是泄露了众人内心的真实想法。 会有这等反应也不奇怪,委实是露面的那两具棺材看着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漆黑的木棺材被一层层厚重的用朱砂写满各式符咒的黄布层层包裹了起来,一看就是出自那不知哪门哪派的道士、高人的手笔。那被层层符布包裹的棺材外头又被那手腕粗细的几条铁链所缠绕捆绑着,铁链的另一端则被牢牢钉死在了棺木四角的方向。 这情形……真真是怎么看怎么一个话本子里的鬼怪故事浮现世间了一般。仿佛棺材里躺的不是什么故去之人,而是令人可怖的妖魔鬼怪。 这棺材辅一露面便已叫人害怕与畏惧了,若不是身旁这位……一想至此,长安府尹便下意识的偏头看了眼林斐。 待这诡异的棺材被彻底挖出之后,一众差役和小吏皆是有些抗拒着上前去拉扯这符布与锁链的,还是身旁这位净了净手之后上前拉开的符布。至于这净手的原因……林斐瞥了他一眼,解释道:“仵作验尸前都需净手,以防污浊之物沾手而生病,我亦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并不是自鬼怪故事中看到的什么除魔手段。” 长安府尹:“……” 不过好在有他这一拉,差役和小吏也不再畏惧了,有样学样的上前扯开了符布,而后开棺。 开棺时又遇上了麻烦,那馆钉远比寻常棺木用的更多,密密麻麻的钉在棺木周围,几乎将整个棺材都钉死了。 不管是那锁链、还是符布,又或者是这将整个棺材都钉死的馆钉,都叫人看的心里愈发怵的慌了。 长安府尹虽然心中不慌,可看着眼前这一幕,还是忍不住说道:“真真跟鬼怪故事话本子里写的一个样了!这样一来,便是姐妹俩的死原本与鬼神无关,如今看了也叫人浮想联翩了。” 当然,更浮想联翩的还是待到棺木打开之后的事了。看到两具皆身着了一身精细新嫁衣,头戴新娘凤冠下葬的尸体时,便连长安府尹都忍不住眉头一挑:尤其两人身上那精细的新嫁衣一看便价值不菲,姐妹俩前后脚逝世,相隔不过几个月,距今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这新嫁衣埋在棺木之中大抵因着久不接尘土且用料不菲的缘故,一眼看上去恍若崭新的一般。 可就是这般精细贵重的新嫁衣配上两具早已开始腐败的尸体,那剧烈的反差情形真真是叫身旁的差役和小吏看了都顿生抵触畏惧之感了。 “几乎就是从那鬼怪故事话本子中照搬照抄过来的一般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眼前的情形,说道,“符布、锁链、棺材与嫁衣,每一样几乎都在引着人往那诡异之事上想。” “不错!”林斐点头,不忘提醒长安府尹,“还有村中流传的那抓交替的流言,若是再加上供奉村祠之中的狐仙的话……即便是再寻常不过的生老病死,也经不起这三番两次的鬼神流言加身的。” 长安府尹点头“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前方田垄上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的刘老汉夫妇,不由冷笑了一声。 这一声冷笑,看的身边的小吏当即会意,连忙对身旁的同僚说了几句。 同僚本就对眼下这情形有些发怵,此时自是乐的高兴帮忙跑这个腿了。 将远远看着的刘老汉夫妇“请”到了林斐与长安府尹面前之后,长安府尹嗤笑了一声,看着面前两个神情瑟缩畏惧的老者,说道:“怎的不敢靠近了?害怕了?” 刘老汉夫妇摇头,那摇头的动作中带着几丝慌乱,下意识解释道:“没……没有。” “两个宝贝闺女在这里,你等怕什么?”长安府尹瞥了眼两人,说道,“在堂上哭喊的时候是一口一个‘心肝’的,眼下见了‘心肝’竟是同旁人也没什么不同,一样敬而远之,难不成你等的疼爱‘心肝’是做戏的不成?” “没……没有。”这话听的夫妇二人立时开口反驳,刘老妪更是拍着大腿,直呼,“我身体里掉下的肉啊,又怎会不疼?” “既是自己身体里掉下的肉,这般害怕做什么?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你等这般惧怕自家心肝,难道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成?”长安府尹说着,冷冷的瞥向两人。 见两人连连摇头否认,又盯着两人面上着急否认的神情看了片刻之后,才冷哼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将两人继续带回前方田垄上。 待到刘老汉夫妇再次被‘请离’之后,长安府尹无奈的叹了口气,对林斐说道:“可惜!还是问不出什么来。” “这点事触不到两人的内心,无法令两人动容,自是不会吐露其背后黄雀的真正身份了。”林斐对此显然并不意外,只是说到这里,忽地一哂,对身旁的长安府尹笑着道起了一件近些时日发生在身旁的小事,“这几日我在梧桐巷那里买了个宅子,因要买宅子,自是少不得要同那专做宅子买卖、租赁的中人打交道的,由此听到了一些趣事。” 梧桐巷是当年温家的老宅,这一点对长安府尹来说自是不消打听便知的。是以此时听林斐说起这话,立时笑着打了声趣:“买宅子让她安心?看来林少卿还当真是个有担当的男子。” “份内之事罢了!”林斐说着,话题一转,又重新回到了那听来的趣事之上,他道,“听那中人道市面上有一种宅子,那宅子的价格不管是租赁还是买卖,比起那宅子的本身价值来,都便宜了好几倍,一旦放出这消息,便会有不少人纷纷要求前来试住,一般而言,能安稳住上一个月的,便会将之买下来,反之,则会搬走。” 这些长安集市之中的趣事自然是逃不开长安府尹的眼睛的,一听林斐提及这些,长安府尹便笑了,他道:“你说的是那等凶宅,亦或者传闻‘不干净’,闹鬼的宅子吧!”顿了顿,忍不住叹了一声,感慨道,“于被手头银钱之事逼急之人而言,什么鬼都是没有‘穷鬼’可怕的。” 第五百四十三章 槐花素包子(八) 一句“什么鬼都不及穷鬼可怕!”算是戳中了不少人的内心,以致附近不少听到他二人闲聊的差役、小吏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口中反复念叨了几句“什么鬼都不及穷鬼可怕!”之后,原本还有些抵触、畏惧的情绪也渐渐消散了,纷纷上前开始清理起那用朱砂写了符咒的黄符布与铁锁链。这些可都是证物,一会儿都是要带走的。 衙门这公门差事还是令在场多数人都颇为珍惜的,毕竟衙门再怎么事忙,多数时候,那到手的俸禄以及年节时的礼钱,以及衙门之中还提供有住宿屋舍这些长处可都是外头寻到的活计鲜少能与之相比的。 若是有朝一日衙门公门差事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了,那也不用再去外头寻什么活计了,因为多数情况之下,外头的活计只会更糟。 不想丢了这好差事,手头的事自是要做好的,再者……这也没什么可怕的。没见那位林少卿方才都上前掀了符布么?若是有什么问题,林少卿哪里会亲自上前掀符布? “只要价钱降到位了,自是有自诩‘命硬’‘不惧鬼神’的站出来,想要接手这宅子。”林斐笑着继续同长安府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什么鬼都不及穷鬼可怕是真,可同样的,‘怕镇不住鬼神’惜命也是真的。” “多数时候,人都是既要求利,又要惜命的。”长安府尹点头说道,“哪怕明知似这等所谓的‘不干净’的宅子买卖,求利与惜命只能两者取其一,可很多人都是想要两者皆得的。” “宅子价钱比寻常宅子便宜了好几成,让出的‘利’足以引的人前往一探究竟,想要求得这个利来了。”林斐说道,“可人惜命的本能又在,所以会想要试住,看看自己是不是足够‘命硬’与‘不惧鬼神’。” 这些话听的长安府尹更是唏嘘不已,说道:“所以试住的求利者入住宅子之后,往往一开始是以‘命硬’与‘不惧鬼神’来对抗这所谓的宅子不干净的;待觉得好似单凭自己的‘命硬’扛不住这所谓的宅子不干净之后,便会开始想办法。或是出钱寻道士、高人做法化解,或是买些什么镇宅之物镇压鬼神的,这点钱比之宅子让出的利来自只能算是小钱了,是以多数人都肯出,想试着看看能不能镇住这宅子。” “这也算得花小钱办大事了。若是能镇住,便是‘富贵险中求’,白捡了个大便宜。”林斐神情淡淡的说道,“听那中人道多数前来试住之人对此都是坦言‘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比之那等还未看便放弃的,多数试住之人都是百般尝试过后,觉得实在是镇不住这宅子才不得已放弃的这便宜。即便放弃时,也是觉得惋惜的,更有甚者当时寻了一圈办法,镇不住宅子放弃之后,待过个几个月、又或者一年半载的,若是碰上了更厉害的高人道士,便会复又折回来寻他们,要求试着镇住这宅子。” “那求不得的利于人而言便似是始终摘不到的清白月光一般,即便当时不得已放弃了,若是回头又想到了办法,只要那月光与名花尚在,定是还会折回来试着再摘一摘的。”林斐说道,“所以若是求利与惜命两者不可兼得,二者只能取其一的话,哪怕因着暂时寻不出什么办法来,因求生的本能惜命而放弃了求利,可若是将目光放远,将时间、年限无限拉长,看到那些短则月余,长则数年之后再度折回来的求利者,便可以发现所谓的二者取其一,看似求利与惜命的赢面是对半而分的,实则最后赢的还是‘求利’。” “只要那利一直在,总有人会不住的折回来试着摘那清白月光的,如此一直尝试,一直折腾,至死方休。”长安府尹想到这里,忽地笑了,他看向林斐,说道,“你说的不错,如此看来,‘求利’最后还是战胜了‘惜命’,成了最后的赢家。” 林斐点头,垂眸看向那套在精细名贵的新娘嫁衣中开始逐渐腐败的尸体,看了片刻之后忽道:“这两姐妹皆是如花的年纪便逝世了,养在刘老汉夫妇二人身边,算一算两姐妹从出生到长大成人,再到出嫁,最后身死。如此短短一世花费的银钱比起这两身此时穿在身上的新嫁衣、头戴的新娘凤冠来,怕是只占到了一成。” 死后尸体上穿戴的嫁衣、凤冠竟是身前所有花销的十倍之多?这般触目惊心的数字听的长安府尹眉头一挑,还不待说话,便听身旁的林斐又道:“这两人身上的新嫁衣是近两年长安城里最为昂贵的蜀绣,且还是最有名的那一家老字号家的出品,其价比黄金还高!” 若说原本还对林斐说出的这般令人闻之触目惊心的数字感到迟疑的话,此时听了这话,长安府尹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对林斐说道:“本府不比你这般厉害的眼力见,一眼便能看出这衣裳是哪家铺子的出品;不过若当真是那老字号家的出品的话,这两个养在刘老汉夫妇身边的姐妹一世的花销怕是都占不到这身嫁衣的一成的。” 听着周围一众差役、小吏发出的抽气声,林斐点头说道:“十倍的价钱便足够触目惊心了,这嫁衣具体价值几何与案子本身干系不大,只用知晓其十分名贵便够了。” 这话一出,长安府尹“嗯”了一声,下意识的眯起眼睛接话道:“虽说这两姐妹入葬时没有旁的陪葬之品,不比王侯将相陵寝,可单这一身衣裳也这般昂贵……也难怪那些铤而走险,自诩‘命硬’之徒会干起盗墓这行当了。只要‘利’字足够了,自然不惧鬼神了……”说到这里,长安府尹的神色忽地一惊,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突地转向身旁的林斐,“你说,这刘老汉夫妇……” 不等他说完,林斐便微微颔了颔首,双目微微眯起,看向在前方不远处的田垄上站着,不敢靠近的刘老汉夫妇,说道:“他二人只敢远远看着,却不敢靠近,可见是惧怕鬼神的。” “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又是狐仙又是鬼怪什么的,还将这两姐妹的棺材弄出这幅即将‘尸变’作乱镇压的模样,这刘家村的村民不惧鬼神才怪了,只是虽惧怕危险,虽惜命,那利字的诱惑又实在是太大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叹道,“本府当了多年父母官,这等百姓见过的实在不少。” “于多数百姓而言,是不会隐藏自己内心真实的求利想法的。即便是学着人隐藏了,那手段也是浅显的一眼看穿,是以常被不少富贵之人看了所摇头不齿,觉得其‘吃相难看’‘上不得台面’云云的。”长安府尹坦言,“本府虽时常恼怒这些百姓因着私心、求利,阻碍本府办案,只看得到近处的得利,而看不到远处的失利,进而做出了不少‘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可笑之事来,却也不得不说,这些举动虽被人诟病,为人所嘲笑,却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自幼山珍海味、绫罗绸缎,银钱不缺,自是轻易便能做到舍弃那百两的银子的,可于刘老汉夫妇这等即将活不下去,那百两银子能够让自己温饱直到死的升斗小民而言,又如何舍弃的了那百两银子的养老银钱呢?”长安府尹叹道,“本府年轻时办案便常因此事而头疼,一面为刘老汉夫妇这等升斗小民为一点蝇头小利而坏了大事之举,进而引出大乱,甚至牵连进人命案而头疼和恼怒,恨他们是非不分,有本事闯出那么大的祸事来,却又没有本事来解决祸事,最后只能将烂摊子交给官府来解决;一面又清楚的知晓这些人为何会盯着那些蝇头小利不放。既能理解他们的行为,又对他们的行为酿出的大祸气的跳脚,本府年轻时面对这等民生之事常常便是如此焦头烂额的。” “这等事常有,前朝便有边塞百姓为了匈奴探子的十几两银钱,卖了城里的消息,进而引出屠城惨案的大事来。”林斐闻言,随口道起了一件前朝旧事,“世人知道此事之后对那目不识丁的边塞老翁痛恨不已,恨他为了十几两银钱,害死了全城的人。全无是非大义之心,却偏偏又是个瘸腿老翁,顶天了,能付出的代价也只有自己这一条老命,根本没有能力来承担这后果。” 这件事,一直与百姓打交道的长安府尹自是知晓的。他点头,接话道:“后来那老翁被判了凌迟的极刑,行刑前,不知是害怕那凌迟之苦了,还是知晓自己难逃一死,终究是说出了自己做出此举的缘由。”长安府尹说着,看向前方田垄上站着的刘老汉夫妇二人,道,“与他二人一样年迈,耕种不动,还瘸了条腿,活不下去了。乞讨么,讨不到银钱,去寻城里的守官,守官却也没有赡养这老者的义务,自是将他轰了出去。他想尽一切办法,却还是活不下去,即将饿死之前碰上了匈奴探子,得了十几两银钱救命,便将城里的消息尽数抖落了出来。” 林斐看向说出这些事时面上神情复杂的长安府尹,接话道:“那老翁被行刑前说道‘我用尽一切办法想要活了,可还是活不下去,没有人理会我,也没有人管我。’‘我的腿虽不是因为同匈奴人交战而瘸的,算不得老兵,也领不得士兵的退役银钱,却是因耕种而瘸的,我年轻力壮时耕种也是老实本分的给朝廷交米粮的。’‘一开始,城里的人都能活,我却不能活。后来,他们给了我银钱,我便只好叫城里的人不能活,我能活了’。” 老翁只是浅浅识得几个字,说的话自都是些大白话。可那行刑前短短的几句话却在之后形成了轰动,也算得间接促成前朝坍塌的一个引子了。 林斐与长安府尹说的这些话自是叫人听了心情复杂的,便连附近的几个差役、小吏闻言都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们这些人自是比不上两位上峰饱读诗书,通古识今,古往今来之事都能信手拈来的。很多上峰说出口之事,他们也是头一回听闻,可即便是头一回听闻,却也不妨碍他们听懂了其中的意思,深感世道复杂难言。 那里说完前朝旧事的林斐与长安府尹已重新将话题转回刘老汉夫妇身上了。 “虽是惧怕两个‘心肝’尸变,站的远远的,可那眼睛却又始终盯着这里,”林斐说道,“我觉得他二人未必不知晓两位‘心肝’身上穿着的这两身嫁衣价值几何。” 一句话听的长安府尹眉心不由一跳,下意识的转头向那厢的刘老汉夫妇二人看了过去,看了半晌之后,他问林斐:“你说先前……这两人知晓闺女身上这两身嫁衣的价值么?” 这个么…… 林斐垂眸沉吟了片刻之后,说道:“我若是那黄雀,想要让刘老汉夫妇二人闹事,一开始定然是不会告诉他二人这嫁衣值钱的,因为只有逼急了他二人,他二人才会跑出来告官,将童大善人拖下水。” 长安府尹闻言点头说道:“我想也是。”不过比起林斐以黄雀的身份来思虑事情,长安府尹却是以另一个角度来说的事,“再怎么惧怕鬼神,被手头没银钱这件事逼急了,以两人的性子,也不会顾及那么多,而是会压下心中的畏惧过来扒闺女身上的陪葬衣裳的。再者,即便是恶鬼,可那恶鬼生前是对自己言听计从的闺女,这两人即便怕鬼,有这一茬在,也不会害怕到不敢扒了两人衣裳卖钱的。”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林斐说道,“本府见多了这等窝里横之人,哪怕自己本是只灰不溜秋的麻雀,侥幸生下个凤凰了,却也不太会尊重自家凤凰的。” “似国子监那对神童儿运气好便好在对上的是个寡母,生性传统,有‘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想法的寡母;那对神童儿若是一对姐妹,你看那寡母是会听神童姐妹的话,还是会将姐妹拿捏在自己手里,让姐妹对自己言听计从?又或者那寡母不变,只是由女子变为男子,成了神童儿的父亲,你看他是会对儿子言听计从,还是会教训儿子要孝顺?”长安府尹摇头叹了口气。 “寻常人看事多是只看事情的一面的,斥那寡母生性传统,如今大荣又民风开化,对前朝那套束人的礼教颇为批判,自是对寡母这幅样子多有不喜的。却不知对这两个神童儿来说,若不是摊上一个这样的寡母,他二人的日子可远没有现在这般舒坦的,只需做好功课之事,家里的事,寡母也是听他二人的,并不会干预他二人的决策。”长安府尹说道,“寡母与神童是匹配对了,外人如何看自是众说纷纭,不过对他们双方而言,算是锅与盖配的严丝合缝了,自是皆大欢喜,可这刘老汉夫妇与那姐妹花的运气便不大好了,配错了,也只能落得如今这幅局面了。” 第五百四十四章 槐花素包子(八) “所以,不少人诟病的寡母那传统古板,与如今大荣开化之风不符的毛病至少于此时此刻正在读书求学的神童儿来说,其实是一个莫大的优点。”林斐口中重复了一遍长安府尹的话之后,对长安府尹颔首道,“大人说得有理,受教了。” “受教不敢当。”长安府尹挥了挥袖袍,目光继续落到了前方不远处田垄上规规矩矩站着等候的刘老汉夫妇二人身上,“总之,这二人若是知晓闺女身上的衣裳值钱,哪怕这两个新嫁娘当真变成厉鬼了,可这么多年将姐妹俩拿捏在手的习惯使然,他们即便是惧怕厉鬼,可在厉鬼还以颜色之前,这二人也不会惧怕姐妹俩变成的厉鬼的,而是照旧会上前扒了两人的衣裳换与银钱的。” “不错。”林斐点头,说道,“看黄雀那一番布局显然也是个深谙人性之辈,想要让这两人跑出来闹事,是决计不会在事前告知他二人这身衣裳值钱的,否则以他二人的性子,当是不会跑出来闹这一场得罪童大善人的,而是直接半夜里偷偷挖坟扒了衣裳换银钱养老去了。” 长安府尹听到这里,忽地笑了,他道:“本府见过很多鬼怪故事话本里都有这样的桥段,或是无良父母欺压可怜孩子,孩子变成了厉鬼;或是不孝子欺压父母,父母变成了厉鬼。即便被欺压的孩子亦或者父母变成了厉鬼,那无良之人也知他们变成了厉鬼。可多年作威作福的习惯使然,无良之人头一回见到这等厉鬼也不会惧怕的,而是撸起袖子上前就是一顿说教打骂,这等作死行为常让看话本子的读者大骂‘活该’,待到厉鬼转头报复了,被教训了一通的无良之人才会感到害怕。可见这等人说到底还是皮痒,欠教训,好说歹说不顶用的。” 这话一出,林斐还未有所反应,周围的差役、小吏们便已忍不住笑了出来。 林斐亦笑了两声,而后抬起下巴,指着此地隐隐可见的刘家村村头村祠的方向,说道:“大人可知我先前说的狐仙金衣之局,这被供奉了四十余年的狐仙终究是逃不过大限将至时被众人扒下金衣,自己这雕像也被摔的四分五裂的结局。其实于这被拿出来做中人的狐仙而言,是有解法的。” “哦?”长安府尹听到这里,挑了下眉,看向林斐,问道:“什么解法?” “阴庙阳庙,虽因其供奉神灵不同,走正道还是偏门不同而有所区分,但究其本质都是一间屋堂中供奉了一座神佛雕像。”林斐淡淡的说道,“与《孙子兵法》《武经七书》等兵书关系匪浅的兵书《百战》中曾有一句曰‘孩童抱金,人皆魔鬼;韦陀立侧,魔皆圣贤’,这就是解法。” “见三岁孩童抱金砖于闹市,世人皆魔鬼;遇笑脸弥勒旁立护法韦陀,群魔皆圣贤。”长安府尹闻言,喃喃重复了一遍林斐的话之后,忽地眉峰一跳,顿时恍然,“你说的原来是这个解法。” “五岳之中有名山曰嵩山,其上有寺庙曰少林,其内便有大佛供奉其中。”林斐踢了踢脚下田垄上的泥土,说道,“江湖传闻这寺庙之中的出家人都是半日习那经文佛法,半日勤练拳脚功夫的。其中拳脚功夫练到最好的十八人,江湖人称‘十八罗汉’,据传这些人的身手相当了得。这身金衣若是放在那少林寺之中,即便也被童大善人等人拿去做中人担保了,你看……还有谁敢在那里掐着手指算日子,盘算着他大限将至时扒那大佛身上的金衣?” “不过若是阳庙,也吸引不来童大善人这等人的,阳庙之中,但凡香火好些的,都是有正经武僧在侧的,可不会允许信众胡来。”林斐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他偏头对一旁的长安府尹说道,“所以,即便是在城隍庙那一亩三分地上,神棍骗子数不胜数之地,最出挑的几个也都是手里有些本事的。” 这话听的长安府尹也忍不住笑了,记起先时温明棠与赵司膳二人去城隍庙请人办事时的情形,说道:“譬如那什么茅山派亲传、紫微宫传人的?” “也不知这群人的具体来历,不过看那手上本事,他们若是想要去寺庙、道观借住,寻个门路谋生应当比寻常神棍更为容易。”林斐说道。 “阳庙引不来童大善人,自是不会出现狐仙金衣这等事。你说若是这阴庙按阳庙的法子来做,也寻个厉害的武僧或者茅山亲传做护法……”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只略一思忖便摇头了,他道,“即便这护法初时克制按捺住了自己的贪婪,日子久了怕是也会如童大善人一般去行事的,将狐仙高高供起,责任让狐仙来担,他则藏于幕后如童大善人一般谋利。” “阴庙引的就是走偏门捷径之人,那老老实实做武僧或者护法赚取的银钱哪里比得上自己做童大善人,将狐仙拿捏在手,立个招牌,供奉高阁得来的利多?”林斐点头说道,“谁让这狐仙是死的,不会动的雕像呢?于这等不拜神佛,不拜信仰,只拜金之人而言,哪里克制的住不榨干它的这一番价值?” “你说……若这狐仙不是死的呢?”长安府尹想了想,说道,“不是能任身边护法拿捏的主,亦是个厉害角色呢?” “那不就等同是那位童大善人?”林斐闻言笑了,看着长安府尹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笑着说道,“这位名唤童大善人的狐仙岂不厉害?让周围的那群‘护法’——地主乡绅们根本不敢觊觎他的家财,因为自知手段远不如他,自是不敢惦记他的家财的。按说看这情形,活狐仙童大善人可是将身边的‘护法’们拿捏的死死的了,可你看如今这幅情形呢?” 想到自己问话时,那群地主乡绅相继出面将那童大善人出卖,将童大善人多年手腕布局抖落了个一干二净的情形,长安府尹忍不住摇头道:“似这等童大善人般的狐仙比之周围打交道的一群地主乡绅来,确实是个厉害角色,是那等不任身边护法随意拿捏的主了。” “且背后还有个黄雀在盯着他呢!”林斐说道,“当然这活过来的狐仙亦不是什么善茬,同身边这群护法少不了一阵狠斗的。” “那阳庙之中,笑脸弥勒外出办事时,护法韦陀会手执降魔之杵立于左右,助阵办事,吓退群魔。可阴庙之中办事的狐仙怕是一边办事一边少不了要同身边的护法内斗的。”长安府尹想到这里,忽地摇头笑了,“那这般看来,供奉村祠的狐仙是个死的,倒是反而让这群地主乡绅的护法们放心了,至少不会同个雕像内斗了。” “可虽因着是个不会动的雕像,没人针对它了,可于这些拜阴庙偏神的人而言,却也没人当真拿它当回事了,而是拿它当个存金子的容器罢了。”林斐想了想,说道,“且在那群地主乡绅的护法们的设计中,它的最终结局也不好,身体最后是会被摔成四分五裂的模样被人哄抢的。” “看着争抢的是雕像,可实则争抢的是那雕像上沾着的金衣。没有金衣的那些碎块,往日里拜它之人可是不会要的。”长安府尹笑了,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之中带着几分难言的复杂,“毕竟拜阴庙偏神的人不拜神佛,不拜教义,不拜信仰,拜的只有金。” “所以,于这些被供奉的雕像来,若是这狐仙当真有灵,活过来了,或许一番合计下来,也是要往那正经阳庙跑的,至少在阳庙之中,还是有人拿它当回事的。”林斐说到这里,复又抬头看向前方田垄上站着等候,时不时往这里看来的刘老汉夫妇,说道,“这两人如今突然跑出来,当是被黄雀告知了这两身嫁衣的价值,已经在盘算着扒下闺女身上这最后一身‘皮’了。” “那这两人也能改名为‘刘扒皮’了。”长安府尹笑了一声,面上的笑容却是渐渐淡了下去,他道,“话本子里总有人恨极之下,遇到大冤之事临死前怒骂赌咒发誓‘做鬼都不放过那仇人’,可本府今日指不定要看到一幕‘连做了鬼都不被人放过’的情形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转向林斐,“其实……本府还当真希望自己猜错了,可多年的阅历经验告诉本府,你我二人怕是又要猜对了。” “我亦希望我猜错了,不过事实如何,过会儿便知晓了。”林斐说到这里,忽地话题一转,问长安府尹,“那童大善人身体如何?可硬朗?” “无病无灾,吃穿用度什么的又精细,身体自然好得很。”长安府尹随口回了一句,而后问林斐,“怎么了?” “不怎么。”林斐说着,目光自刘老汉夫妇二人身上重新落到了那两具情形诡异的新嫁娘的尸体之上,他道,“若是一切当真如你我二人所料,黄雀将嫁衣的价值告知了刘老汉夫妇,而接下来又没有后招的话,那这黄雀怕是麻烦了。” 长安府尹闻言顿时一愣,还不等他说话,便见林斐指了指那厢立在田垄上的刘老汉夫妇问长安府尹:“你说这二人作为闹事的棋子拿到了钱会怎么样?是会感激黄雀给了银钱,事后继续为黄雀效力,尽心尽责,还是收到钱便翻脸不认人的跑路?” “当然是跑路了。”长安府尹闻言,想也不想,便道,“真尽心尽责,有些担当的话,为人父母便不会总想着靠闺女为自己谋个有钱亲家来为自己养老了。” “所以,棋子是跑路了。”林斐点了点头,赞同了长安府尹的话之后,继续说道,“可那棋局却是并没有完,大人可记得你我方才所谈的那凶宅买卖之事了?” “只要那摘不到的’清白月光‘还在,利还在,自是会尝试着一直折腾,至死方休的。”长安府尹记起了方才的凶宅买卖之事,忽地笑了,笑了片刻之后,他看向林斐,坦言,“实不相瞒,本府遇上了你,是当真觉得难得遇上了一个能同自己交心说话之人了!可此时却又突然觉得于你而言,怕是少不得要迁就本府了。你当真是处处快本府一步,比本府想的更远。”或许,寻常官员与这一身红袍之间是有巨大鸿沟的,而红袍与红袍之间也同样是有份量高低之分的。 “大人谦虚了,林斐遇到大人,亦是觉得有了一个能与自己说话相商之人了,这一点之上的感受与大人并无二致。”说到这里,林斐又道,“既是至死方休才能休整的棋局,童大善人的身体又好得很,自是不可能就此罢手的。黄雀若是没有后招的话,棋局尚在,棋子却跑了,自是要出大麻烦了。” “还真够折腾的!”长安府尹听罢之后,感慨道,“只可惜,本府的理智告诉本府,你说的有理!” 两人一番相谈的声音虽然不大,却也并未避讳身旁众人,听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议案话语,众人心中除却惊叹之外更多的却是叹服。上峰只是站在这里,与他们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同一件事,可偏偏以小窥大,所得出的结论却是远超众人。 同在衙门办事,平日里自是少不得碰上旁的衙门的同僚一起喝个酒吃个饭云云的,私底下少不得会看到同僚们发泄对自家上峰的不满的,觉得上峰愚蠢,不及自己明智。可面前这两位上峰却是从不曾上过属下口中的’不明智‘行列的,无他,无非是一言一行,皆让他们心悦诚服,自愧不如了而已。 “所以,若我是黄雀,即便是有后招在手,可面对童大善人这么个对手,只要童大善人身体硬朗,还能折腾,刘老汉夫妇这两个如此好用的闹事棋子便不能让他二人跑路了。”林斐说道,“所以,黄雀真想对付童大善人,钱是要给那刘老汉夫妇的,毕竟让棋子办事不能不给钱。可却不能是如眼前这两身新娘嫁衣一般的大钱,而是钱会给,却又不能给足。因为这两人并非品行端方、尽心尽责,有是非大义的善人或者君子,而是钱一到手就会跑路的贪利小人。既是面对的贪利小人,就不能把钱给足了,因为钱一旦给足,这两人就要跑了。能让他二人一直听话的做那棋子,便要让这两人时刻担心养老问题。” “所以,我先时就道你若是在刘家村,童大善人这村祠都未必能建的起来。”长安府尹说道,“只是这般拿钱将人吊着的行径,实在是太损阴德了。” “不错。”林斐点头,说到这里,忽地看了眼长安府尹,又看了眼他身边那个得力小吏,而后笑着说道,“所以身边办事之人品行端方些,自是上峰与属下皆大欢喜之事。” 长安府尹“嗯”了一声,给了身边那个得力的小吏一个眼色,小吏当即会意,向前方田垄上走去。 两位大人是想要看看这两人究竟会不会扒下那新嫁娘的最后一身皮,也看看这两人拿到钱会不会准备跑路了。 第五百四十五章 槐花素包子(九) 被小吏唤了一声,正凝神看着前方不远处躺在那里的两具尸体的刘老汉夫妇顿时骇了一跳,下意识脱口而出,骂道:“你是要作死啊!做甚唤我?不知我正在……”话还未说完,猛地意识到自己此时正站在田垄上,身旁几个带刀的差役正眼神不善的盯着自己,而开口喊了自己一声的那位长安府衙小吏的面上却并未看见什么恼怒之色,反而正满是探究的看着自己。 这幅被人打量探究的眼神看的两人心中顿时一怵,没来由的记起了先时林斐饶有兴致盯着自己打量的眼神,心中更是莫名的慌得厉害:总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在对方眼中仿佛无所遁形了一般,对方看自己的举动,如同百姓看骡马市上那些杂耍艺人耍猴一般。 其实涉及案子之事,官府办案之人以探究的目光看向涉案之人,这等探究的眼神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奈何两人心中藏了事,才会生出这等感觉。 对上这长安府衙的小吏,两人原本待要出口的谩骂下意识的转为了讨好,讪笑道:“大……大人,我等不知是您,还以为是村里头的人……” 话还未说完,便被那小吏打断了。 “什么大人?我不是大人。”那小吏纠正了一番两人的措辞之后,指向前方田垄上正在说话的林斐与长安府尹,说道,“大人在那里,眼下他们请你二人过去一趟,有事要问你二人。” 骇了一跳的刘老汉夫妇二人慌忙应是,一番慌乱的赔笑之后,才向这边走来。 这里的一番应对自是一点不差的皆落在了正往这里看来的林斐与长安府尹眼中,看着神情慌乱的刘老汉夫妇,林斐忽道:“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 长安府尹听着耳畔这句话,下意识的点了下头,而后定了定神,说道:“本府虽不大精通佛理什么的,可这一句当是佛教中的话吧!”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之后,说道:“我亦不精通佛理,未深研过。只是看他二人的反应,明明只是去唤一声,喊他二人过来,可他二人却生出了种种慌乱、不安的情绪,这句话便脱口而出了。” “刘家村鬼怪传言甚多,这姐妹二人被如此一番镇压,有没有变成所谓的厉鬼没人知晓,倒是这二人心里藏了鬼当是真的。”长安府尹说到这里,看着被小吏引过来的刘老汉夫妇二人,见他二人行至众人跟前了,便开口说了起来:“既告官涉及命案了,她二人的尸体,我等是要带回衙门里做呈堂物证所用的。”说着,伸手一指,指向两位仵作正在验的尸体。 因要验尸,自是要去除尸体上穿着的衣裳的。那两身精细诡异的新嫁衣此时便被整整齐齐的摊开来放在了尸体之旁。同腐败的尸体分开之后,那身精细美丽的嫁衣凤冠也不再显得诡异了,即便是摊放在脏兮兮的黑泥地上都衬的尤为夺人眼球。 虽此时还不曾去那卖出嫁衣的蜀绣老字号铺中确认过,可看着那摊放在黑泥地上的精细嫁衣,长安府尹除了感慨一番手工匠人、嫁衣绣娘的手艺不凡之外,心里也早已有了成算:林斐当是没有看走眼,这一身嫁衣的价值确实不菲。 当然,生前哪怕是再如何如花的美人,死后尸体腐败之后亦不会叫寻常人看了觉得这般去了衣裳的行为不妥的。更遑论,蹲在地上验尸的是两个正经的仵作,那腐败的尸体比之生前也早已是面目全非了。 可官府办案之人觉得并无不妥,那死者家属呢? 要知道,即便大荣民风再如何开化,不少人还是有“死者为大”,要顾虑死者体面的想法的,是以验尸这种事,一旦碰上有主的,能确认身份的,要仔细查验都是要征得家属首肯的。 小吏将人带过来之后,刘老汉夫妇自是再次施礼“见过大人!”只是一边喊着“见过大人”,一边目光不住地往不远处那两件摊放在黑泥地上的嫁衣望去。至于一旁正被验尸的姐妹花的尸体,两人只匆匆扫了一眼,根本未对正拿着器具验尸的两个仵作,开口有所指摘和阻止。 林斐同长安府尹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长安府尹本想出口的质问也重新咽回了腹中,左右问来问去都这样,既知答案之事,他便懒得问了,是以不再质问两人不理会闺女尸体之举,而是伸手指向那摊放在黑泥地上的嫁衣凤冠,对两人说道:“不止你二人闺女的尸体要带走,这两身嫁衣凤冠我等亦要带走做物证所用。” 这话一出,方才对他们要带走闺女尸体老实应下的刘老汉夫妇二人脸色顿时一变,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这同我闺女的衣裳有何干系?做甚要带走?” 这回答……也算是证实了两人方才的猜测了。 看着刘老汉夫妇二人面上露出的急切之色,林斐指着那棺木锁链与黄符布说道:“你二人也知村中都在传你闺女在闹尸变抓交替,坊间传闻穿红衣下葬之人戾气不浅,若是化为厉鬼也是最凶的厉鬼,你闺女身上的红衣连同这些镇邪之物自都是这传闻的物证了。案子未结之前,自然不可能交还你二人的。” 看着也要被一同带走的锁链、符布,刘老汉夫妇动了动唇,虽都是“闹鬼”传闻的证据,这些不值钱的他们是不稀罕的,可那两身嫁衣凤冠却不一样,便是再不懂贵价之物如他们,也看出这两样事物确实如那位说的那般值钱呢! 眼看闺女身上穿着的“金”衣要被作为‘闹鬼’的物证带走了,两人到底是忍不住辩解了起来:“都是村里瞎传的,我闺女都被钉死在棺材里了,怎么还会跳出来作乱?” 听着两人的辩驳,附近的差役小吏皆忍不住摇头,那厢的林斐仿佛看出了众人的心声一般开口问两人:“你等先时报官时一口一个心肝的,眼下心肝就在眼前,说起‘闺女被钉死在棺材里’这等闺女受罪的凄惨情形,怎的竟也不跟着哭喊两声心肝受苦了云云的?” 一席话听的周围众人:“……” 那被林斐点到的刘老汉夫妇二人更是闹了个大红脸,面对众人纷纷转头朝自己望来的目光,不得已讪笑道:“生前疼闺女便够了,人死了哪还有什么感觉?” “哟!听着还似是个不信鬼神的,那怎么供奉村祠里的狐仙供奉了那么多年?”长安府尹瞥了他二人一眼,说道,“本府翻看这供奉狐仙的账本,你二人可是一年都不曾断过供奉的。” 一句话说的刘老汉夫妇二人的脸色更是一僵,对上朝自己望来的众人,两人不得已干笑道:“村里人都这样。” 这一句回答总算是叫那两位大人不再开口发问自己了,两人心中舒了口气,看着面前两个穿红袍的官员,到底不是藏得住心思之人,忍不住追问道:“大……大人,是不是这案子结了,我闺女的衣裳便能还给我二人了?” 对他二人的问话,长安府尹并未直接回答,只捋了捋须说道:“大荣律例,案子完结之后,未有特殊情形,不需封存的物证自当奉还。我等按律法行事。” 虽长安府尹只是回了一句大荣律例,可这话在刘老汉夫妇二人听来却同应了也没什么两样了,闻言面上立时现出了一丝喜色,忙朝林斐与长安府尹道谢:“多谢大人,到时我二人来领嫁……物证。” 对这道谢,林斐与长安府尹却是纷纷侧了侧身,并未接受他的道谢。他二人可不会做出什么无把握之前便胡乱允诺人的没有分寸之事来,眼下这案子不过才开了个头,谁知道查着查着,这案子会当如何?这两人说漏嘴,想要的嫁衣作为物证会不会生出什么波折来。 他二人不接刘老汉夫妇的道谢,是为官者的谨慎。可这谨慎不受他二人道谢的举动落在刘老汉夫妇的眼里便成了“软硬不吃”的“难缠”了,两人讪笑了两声,又想起这两人方才问自己话时的情形,虽这二人的问话听着没什么问题,便是深究也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却偏偏叫两人听出了几分阴阳怪气的嘲讽来。 如此“软硬不吃”的“硬茬子”,开口直戳人痛处,丝毫不留情面的,真真是不会‘做人’!刘老汉夫妇心里暗暗的“呸”了一声,瞥到这两人身上同寻常官员截然不同的“红袍”,想起外头传言红袍是朝廷对办事认真的官员的嘉许,心中更是堵的厉害。 这两人办事认真不认真他们不知道,可那开口直戳人痛处的特点却是叫人深有体会。想起方才那年轻些的‘红袍’扣留闺女身上金衣的理由——‘坊间传闻穿红衣下葬之人戾气不浅,若是化为厉鬼也是最凶的厉鬼’。死人穿红衣戾气浅不浅的他们不知道,左右活那么大岁数了,也不曾见过鬼;倒是面前这两个活着穿红衣的大人凶得很,远比穿寻常官袍的大人难缠的多,还总是专门戳着人的痛处问话,真真是令人讨厌! 不过好在,待案子结了,就能拿回闺女的金衣裳了,只盼这案子早些结了好……一想至此,又忍不住懊恼,早知闺女身上这身衣裳这么值钱,他们也不告那赵莲了,大不了私下敲她一笔,眼下上了官府,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案了。 不过……有赵莲那淫妇腹中那块肉在,结案应当不会拖上许久吧!两人惴惴不安的想着。 那厢的林斐与长安府尹也懒得理会这两人,左右这两身嫁衣凤冠就在衙门里,以这两人耐不住的性子,自会主动上衙门过来问案子的进展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朝正在验尸的吴步才与长安府衙仵作走去。 行至两人身边,还不待他二人发问,正在验尸的吴步才便开口说了起来:“姐姐口鼻之中吸入了不少泥沙,额头头发还被揪了不少,外加指甲缝里还留有人体的皮屑,极大可能曾被人揪着头发尝试将她往那河里溺毙,不过她当是逃脱了,”吴步才说着,又抬起了身边那具尸体的手,继续说道,“这两姐妹手脚上老茧皆不少,肩骨不平,一边高一边低的。这一点倒是同村民的口供吻合了,日常当常挑扁担做农活,力气应当远比寻常女子要大。是以,揪着她头发将她往河水里按,试图将其溺毙之人应当没扛住她的反抗,如此看来,下手将其溺毙之人的力气当是不如她的。” 林斐与长安府尹“嗯”了一声,又听吴步才接着说道:“她脖子上有掐痕。从其口鼻中残存着大量泥沙来看,应当是逃脱溺毙之后不久,还未来得及清理口鼻,便被人掐住了脖子。从她不肯被溺毙来看,她当是不想死的,对于掐住自己脖子之人应当也是反抗的。虽然又是溺水又是掐脖的,可致命的当是腹部之上的这一记刀伤。”吴步才说着,指着尸体腹部之上的刀伤,说道,“从刘家村那鬼怪传言来看,杀她之人当是想将其死法往坠井、抓交替的鬼神之说上引的,如此……又是溺毙又是掐脖的也解释的通,只是这两种死法应当都未结果了她的性命,便也只能捅出一刀,免得她呼救引来旁人的注意了。” 这个推测是合理的,要知道两姐妹死的当日,刘家村村民皆道未听到什么动静,可见凶手是不想让她二人呼救的,眼见前两种手段杀不死她二人,这才不得已出了这一刀。 “最后凶手为她换上了一身新嫁衣,”吴步才又指着一旁的嫁衣说道,“这两人皆是只着了一身嫁衣,里头连亵衣以及女子贴身之物都未着,是直接套在嫁衣里的,且嫁衣上还沾了一点血,不过因颜色同血迹相近,不细看的话看不出来。”吴步才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思忖了片刻之后,说道,“我怀疑这两人原本的衣裳因染了血、河水泥沙什么的留下的证据太多,被凶手直接烧了或者用旁的办法解决了,而后便干脆给她二人套了一身嫁衣,如此既能掩盖身体上那一记刀伤的血迹,又能营造闹鬼的流言了。” 第五百四十六章 槐花素包子(十) “头一个死的姐姐身上的伤痕更多,那挣扎伤也更明显。这也是符合凶手杀人的手法生疏程度的,一回生两回熟,旁的事如此,这种事也不例外。”吴步才专注的盯着面前的两具尸体说道。 虽说的这些话都是大实话,可……用这般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这等话来,一旁的长安府衙仵作忍不住看了眼吴步才,见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话说的“毫无人情”味,连半点委婉都没有,这副看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举动……也难怪听闻这位吴仵作验尸时,大理寺总是以各种由头清场,不让死者家属靠近呢! 今日这死者家属心术不正,自是没与他计较,若是碰上家属与死者感情深厚的,听他用这般平淡的语气说出‘凶手杀死者一回生两回熟’的话,怕是保不准会激的情绪激动的家属直接对他动手了。 那厢的吴步才则完全没有理会这些,他验尸一贯如此,自是懒得理会旁的事的,一旁的林斐与大理寺等人自也早已习惯了,长安府尹虽说听了之后,看了眼吴步才,却也没有多言,而是听他继续说了下去。 “诺,比起头一回杀姐姐还仓促些,妹妹便死的干脆了不少。不曾似姐姐一般死前经历过如此多的折腾,而是直接一刀毙命后再被人套上的嫁衣。凶手仿照姐姐的死法粗糙处理了一番妹妹的尸体,可妹妹的口鼻之中没有泥沙,显然并不是生前溺毙的,脖子上的掐痕也是死后造成的。”吴步才指了指妹妹的尸体,又道,“还有,她生前确实是有孕了,这一点不假,算算日子,确实同那后来嫁进去的新妇叫赵……赵……” “赵莲。”林斐提醒吴步才。 “对,就叫赵莲的。”吴步才点头,说道,“确实是同她前后脚怀的孕。” 听仵作这么说来,不远处泥地上站着的刘老汉夫妇当即喊道:“大人!我等没说谎啊,那赵莲为了抢我幺女的正室之位害了我闺女啊!” “若是论动机的话,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长安府尹看了眼又开始嚷嚷起来的刘老汉夫妇,说道,“赵莲连同她那父母已被我等控制,待回了衙门,便会仔细盘问。” 听长安府尹这般说来,刘老汉夫妇这才讪笑了两声,连忙拍起了马屁,嚷道:“大老爷真是青天在世呢!” “顺着你等的心思行事便是青天大老爷,不顺着你等的想法行事怕是背后少不得谩骂本官呢!”长安府尹对此的反应却是淡淡的,他斜看了一眼仿佛被戳破心思的两人,也懒得理会这二人,转头对林斐说道,“那赵莲与其父母……” “大人带回衙门吧!”林斐道,“有去岁那一场食肆挨打的过节,也免得他们质疑我大理寺办案不公。” “也是。”长安府尹点了点头,对林斐的回答并不意外,只道,“那一家子占的便宜应当还是如田垄上这两位差不多,只是不知可曾亲手参与了对这刘家姐妹的行凶之事了。” “虽贪利的心思一眼可见,但保不准会因私心瞒下什么重要的线索来。”林斐对长安府尹说道,“这般直接问,那一家恐怕并不会说实话。” “便是说实话,也很可能并不清楚这等事,稀里糊涂的做了旁人的替死鬼也是有可能的。”长安府尹说着,转头看向林斐,“姓童的今日就在家中,可要过去会一会这姓童的?” 林斐闻言,却是并未直接回答长安府尹的问题,而是突地问了起来:“那些地主乡绅以及那位体弱的童公子可在?” “有几个下山办事去了,不过你若是要问话的话,还是能将那群地主乡绅请来的。”长安府尹说着,似是对他主动提出盘问地主乡绅等人感到意外,“怎么?今日就想要会一会这群地主乡绅了?” “还是改日吧!”林斐迟疑了片刻之后,说道,“如今我等要做的还是先查清刘家姐妹之死一事。” “本府亦是这么以为的。”长安府尹闻言,点头说道,“即便知晓这局面是被黄雀、螳螂、金蝉什么的做了局,却也要顺着往下走,边走边看才能看出这些人做了什么的。” 听罢长安府尹说的这些,林斐又问长安府尹:“那童大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听这话,长安府尹眉峰便是一挑,他看向林斐,诧异道:“怎的?不准备亲自去会一会这姓童的了?” “眼下手头线索太少,我去看还是你去看都一样。”林斐想了想,说道,“大人既同童大善人打过好几回交道了,林某不觉得自己眼下撞上去会一会他父子所能得出的结论会比同他二人打过交道的大人所得的结论更准确。” “原是打上直接拿本府结论的主意了,”长安府尹闻言,笑着瞥了他一眼,说道,“你今次……犯懒了。” “犯不犯懒的,都是更熟悉他二人的大人的眼光更准。”林斐爽快的承认了下来,笑着说道,“当然,我亦有私心,总觉得这等人……擅自打草惊蛇的不好。” “唔,确实不好!”长安府尹想了想之后,对林斐说道,“实不相瞒,你方才若是真想去会一会这童家父子,我也会劝你的。因为本府同这童大善人的一番交道打下来,虽说亦是凭借着过往经验有了些许结论,可同时也有种自己在被人审视打量之感。” 这话一出,林斐面上便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他看向长安府尹,对面的长安府尹不等他开口,便道:“因我有种自己亦被他审视打量之感,便觉得对付这等人,或许背后始终藏上一手更好,”说到这里,他看向林斐,“所以,本府便想让你做这藏起来的一手。” 林斐闻言,并未多做思虑便点头应了下来,而后说道:“这位给我的感觉很是危险,”他看着长安府尹道,“若只是那一手狐仙金衣的手腕,我并不会有此之感。相反,让我觉得此人危险是因为那七十六场次次不落的时疫财。” “且不论这发时疫财之举的是非对错,”林斐说道,“我在意的是这横跨几十年间的七十六场时疫,他次次不落,次次皆能获利。” 就似国子监读书时有算学课,那等十题答错一个题的与全部答对的莫看那字面上的差距只有一题,可答错一题之人的水准与全部答对之人之间的差距便不定只有一题了。答错一题之人水准在十之八九,而那全部答对之人或许是恰巧能将这十题全部答对的水准,也或许是远高于这十题全部答对,甚至高于教书的算学博士的水准。 这话乍一听有些拗口,不少周围正竖起耳朵听两位上峰谈话的两个衙门的差役与小吏听闻之后都是面露不解之色,不过认真想了想之后,亦是明白过来了。 那厢的长安府尹自是知晓这些的,先是叹了声“难怪啊!”之后顿了顿,又道:“难怪本府不知为何总有种狸奴反被大耗子盯上的审视之感呢!这种感觉真真是让本府觉得很是不适。”说到这里,长安府尹下意识的摸了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对周围一众面露不解之色的差役和小吏摇了摇头,说道,“你等不懂这种感觉。” 不过虽然在场大多数人未必懂他的感觉,林斐却是明白的,他点头,说道:“天下万事万物,相生相克,狸奴捕耗子本是一物克一物,日常所见的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哪怕只是面对刚出生的狸奴,听狸奴在那里叫唤两声,耗子便会被吓的不敢冒头了,”林斐说着,看向众人,说道,“令人恐惧之事并非定是要如同妖魔鬼怪故事中那等言语笔锋描摹的厉害凶狠至极的鬼怪跳出来吓人,这等以外形皮囊的凶恶来吓人的恐惧终究是太过浮于外表了。真正让人由内而外觉得恐惧之事往往并非是外表凶狠恐怖之辈。” 看着周围众人依旧一副云里雾里,难以理解的表情,林斐笑了笑,说道:“你发现家中墙角突然出现了一个洞,还曾看到拖在洞外的耗子尾巴,是以确定洞里有耗子。于是你将自家素日里捕鼠最是厉害的狸奴抱来,让它进洞捕鼠。可它却一反素日的英勇,瑟瑟缩缩的不敢上前,浑身发抖。便在你不解自家的捕鼠英雄狸奴怎会如此害怕之时,洞里突然探出个远比寻常老鼠大上数倍不止的耗子头,张嘴一口吃了你家狸奴,而后迅速将其拖进了洞里。你在洞外等了许久,再不见自家狸奴出来,也未曾听到洞里传来自家狸奴的叫声。” 说到这里,林斐便不再说话了。周围众人亦没有说话,并无寻常之时遇上可怕恐惧之事时的惊声尖叫,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林斐。半晌之后,才有人下意识的摸了摸胳膊上涌起的鸡皮疙瘩,喃喃:“耗子吃了狸奴?”说话间又是忍不住抚了抚胳膊上涌起的鸡皮疙瘩,似乎想要努力将那胳膊上涌起的鸡皮疙瘩抚平,有人喃喃,“哪个耗子胆子那么大敢吃狸奴?简直乾坤颠倒、倒反天罡!” 虽是没有那一惊一乍,令人尖叫的惊惧感了,可一想到家里有只吃了狸奴的耗子,便让人莫名的生出了一股想要逃离之感,即便是待在家里,看着那黑黢黢的鼠洞都觉得害怕,时时刻刻怕那远比寻常老鼠大上数倍不止的耗子头再探出洞来。 看着周围一众差役、小吏做起了如同自己先时一样的动作,长安府尹看向林斐,说道:“其实本府年轻时遇到过这等事。没有经验的官场幼年狸奴撞上养了几十年,皮毛油光发亮的大耗子,被耗子‘吃了’的多得是。不过到了本府如今这年岁,尤其前年披上红袍之后,这两年还是头一回碰到这等被耗子审视打量之感。” 说罢这些,长安府尹便对林斐说起了今早问话时的具体经过:“实不相瞒,前几次那大善人倒是一直笑眯眯的模样,并未让本府有所感觉。今日一早,本府过来时,大抵是质问的多了些,那么一瞬,本府便感觉自己好似被盯上了一般。”说到这里,长安府尹停了下来,认真想了片刻之后,又道,“不过也不定是他。当时在堂中的除了童家父子之外,还有一个管事,一个上茶的婢女,一个擦拭博古架的老仆。本府有那么一瞬,自脚底生出了一股森森的寒气。不过待到本府转头去看是谁在看本府时,却又没有那等感觉了。” 林斐听到这里,恍然,对蹙眉回忆当时情形的长安府尹说道:“大人说的如此详尽,可见那一幕是当真让大人察觉到‘危险’二字了!” “确实如此!”长安府尹坦然的说道,“这也是我打算劝住你暂且不要过去的缘由。因为实在是不知那等感觉是自在场哪个人身上发出来的。”虽说穿了红袍,通常情况下都是把控全局之人,可有时也难免误入局中,分不清方向。不辨前路时,自己这执棋人便是棋子,将所知如实道来,不给后来的执棋者留下迷雾,多增阻力,是棋子所能尽的最大全力,是以长安府尹才会对林斐描述的如此详尽。因为换了林斐遇上这种事,亦是会同样如此做来的。 “又或者那位确实在场,你却不知晓他的存在亦是有可能的。”林斐说到这里,对长安府尹说道,“譬如家中建个密室藏个人云云的。” “有这个可能。”长安府尹闻言点头道,“家里藏个暗室,谈不便对外泄露之事常见的很。不过……我等头一回去童家拜访时,便搜查过童家了,并未在什么墙后寻到什么暗室。以那童大善人自己的话说便是‘事无不可对人言’,他家里是不藏暗室的。”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复又低头沉思了起来。 说罢这些的长安府尹却是想了想,又道:“不过上回虽是仔细搜寻过一番了,可本府却总觉得这宅子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却又说不出这不对劲之处具体是哪里。”他道,“改日,你我二人得空可以去他那宅子里再看看。” “他既建阴庙拜狐仙,又会立个‘只供一人通行’的堵门石,显然是擅长借用各种风水堪舆之说来布置屏障的,大人若是觉得不对劲,极有可能是当真有哪里不对劲,”林斐说道,“有时,人多年阅历练就的本能反应会比脑子先一步反应过来,就似村祠中那块堵门的石头给人的反应一样。” 长安府尹点头,便在这时,听一旁的林斐开口唤了声“赵由”,待蹲在田垄上的赵由吐了口中的青草走过来之后,林斐看了看快上中天的日头,说道:“快午时了,今日午食我当是要去长安府衙吃了,你跑一趟公厨,记得领午食,”说到这里,目光又转向一旁的长安府尹,见长安府尹颔首之后,便道,“记得多领一份。” 第五百四十七章 酒香草头 交待完了赵由,目送着赵由大步离去的背影,长安府尹忽地“咦”了一声,笑了,他对一旁的林斐说道:“本府这才发现常被你带在身边的这位姓赵的差役是个妙人!你带他在身边当不止是因为他拳脚功夫了得的缘故吧!”说着瞥了眼林斐腰间那若隐若现的刃面锋芒。 不说国子监了,便连大荣各州府的府学之中亦是要习君子六艺的。其中一艺为射,传统的‘射’虽只是与射箭相关,可具体教学时教的却远不止一个“射”字,拳脚功夫、刀剑什么的都是教的。 不过虽是学了这些,但真正学好,且还能派上用场对敌的却是极少,多数也只在舞剑助个兴而已。 但面前这位是个异类,毕竟去岁大理寺几位当街被人追杀行凶之事就发生在长安城内,他自是知晓这件事的。 若是自己便有自保的本事,那么对待身边之人的拳脚功夫便没有那么在意了。不过虽是没那么在意,身边之人拳脚功夫好些总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面对的多是穷凶极恶之徒,小心无大错的。”林斐说着,又道,“大人说的不错,他确实有旁人没有的长处,只是多数人发现不了罢了!” “不管自家上峰是什么官阶身份,一品大员还是七品芝麻官,在他眼里都一样,都是听命行事的上峰,”长安府尹显然已看出赵由的特殊之处了,“也不管上峰下令要捉拿之人是什么身份,一品大员还是七品芝麻官,都没有差别。你一声令下,他便按令行事,不过问缘由,也不顾及身份,只奉令办事,这等人……还真有意思!” “看起来有些憨傻,还不‘会做人’什么的,”林斐说着,瞥了眼田垄上站着的‘会做人’的刘老汉夫妇,说道,“但是令出必行,寻常时候看不出他的好来,可若要长线布局,一环都不能出问题的那等至关重要的大事,派赵由往往是最令人放心的。” “本府亦是这么觉得的。”长安府尹看着赵由离去的方向,笑着说道,“上峰交待的命令一旦接下,连自家上峰还留在这里也不理会,就这么干脆的走了!” “若是那等喜欢拿捏身份,喜欢下属恭维之人是不会喜欢他的。”林斐又道,“但不论是先时的赵大人还是我,都很喜欢将他带在身边。” “朝堂之上有不少人当是很喜欢用这等下属的。”长安府尹想了想,说道,“但能不能撞上这等人,便要看他们的运气了。你身边这位运气便不错,碰上你还有赵孟卓了。”说到最后‘赵孟卓’三个字时,长安府尹的声音低了低,他看了眼身旁垂眸的林斐,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叹道:“我年轻时还以为他是有机会披上这一身红袍的,却没想到他会选择早早致仕回乡当富家翁;放弃大好前途回乡当富家翁已让人不解了,后来却是更没想到他连致仕回乡当富家翁的退路都没走成。” 有些事不消明说,虽不清楚赵孟卓具体牵连进了什么事,可从常式身死,加上那几位死的不明不白,自尽的官员以及被软禁的靖国公来看,赵孟卓牵连进的事当不小。若非如此,也不会坠楼了,且据传从现场物证来看。赵孟卓极有可能是自己跳下的楼。 林斐闻言也只淡淡的“嗯”了一声,两人皆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谈,只是立在田垄上等着两位仵作出具详细的验尸报告,而后回长安府衙问一问此时已被带回长安府衙的赵莲等人。 “你带走赵家几人时,那童大善人与童公子可出面帮忙说道了?”林斐想起这一茬顺口问了一句。 “他是深明大义的童大善人,怎会阻挠朝廷办案?”长安府尹闻言笑着说道,“只说了两句客套话,嘴上说着‘不忍看到儿媳与亲家遭祸狱之事’,可说完‘自己不忍心’之后又立时表明绝不阻挠办案,盼两位前儿媳泉下早日瞑目云云的。” “一张嘴翻来覆去的,大义与亲情这等好词从他嘴里说来好似也变了味一般。”林斐听罢笑了笑,说道,“同‘大善人’这等原本的好词一样,也不知为什么沾上他就变了味了。” “当不是词出了问题,而是这人本身有问题。”长安府尹看了眼身旁田地中长得旺盛的菜头,说道,“这青菜可是浇了大粪的,同样长得好得很,再观那青楼之中可是人人香粉簪花的,那手里扇着团扇的老鸨更是头上都快被花簪插满了,不同样除了嫖客之外,鲜少有人喜欢同老鸨结交的?” “可见即便是洒满香粉,本身有问题,粉饰的再多也无用;若是本身无问题,便是泼了大粪,待冒出头了,照样是好的。”长安府尹说道。 “大人说的有理。”一旁的林斐点了点头,说话的工夫又记起了一茬,问长安府尹,“大人前几回同童大善人等人打交道,并未察觉到被盯梢,是今日多问了几句才有了被人审视之感,敢问大人问了什么?” 这话一出,长安府尹便笑了,他干咳了一声,道:“其实也不是本府问了什么,而是敲打了他两句罢了。” 林斐听罢顿时挑眉,长安府尹看到他这反应,自是知晓今日要将话说明白了,隧道:“也不是什么无理之话,只是敲打他道‘本府不希望案子还没查完,他便金蝉脱壳溜了’‘还道本府不希望案子未查完之前,村祠里狐仙那身金衣就被索要银钱的百姓扒了’。” 林斐看着长安府尹说罢这些话之后,周围开始偷笑的两府衙门差役和小吏,点了点头,道:“大人确实不曾说什么无理之话,只是言语化作刀剑,打蛇正巧打中了七寸而已。” 长安府尹闻言也笑了,自知今日自己这一句‘质问的多了些’确实是直戳童大善人的心肺了,这才引来的耗子的审视,正想笑着说两句,将话题扯过,便见面前的林斐脸色顿变,立在原地的长安府尹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林斐腰间闪光的刃面一下子出鞘,而后“唰”地一下钉在了自己身旁。 被林斐这一记突然出手骇了一跳的长安府尹还未来得及问林斐,便下意识的低头向自己的脚下看去,这一看,却是叫他看的冒出了一头的冷汗。 却见被林斐腰间软剑一下子钉在地上的,竟是一条小蛇,那蛇身长还不至一寸,显然是条小蛇,可身形虽小,从那外皮花花绿绿,斑驳的蛇纹来看,显然是带了毒的。 冒出了一头冷汗的长安府尹立时道了声谢,而后本能的看向自己脚下,却见距离那小蛇不远处的田间有只圆形洞口。田间虫鼠不少,原先他还以为那只是再常见不过的田鼠的洞口,并未在意,却未料到自那洞口中出来的竟是条毒蛇。 往一旁挪了几步,离那黑黢黢的洞口远了些之后,长安府尹擦拭了一番额头的冷汗,说道:“不知为何,此情此景,竟叫我想起你方才说的耗子吃猫之事了。”他道,“看着这黑黢黢的洞口,也不知从里头冒出头来的会是什么。” “蛇鼠一窝。”林斐看着那条被钉在地上的毒蛇,淡淡的说道,“入冬之后,蛇霸占鼠洞冬眠,鼠外出寻找食物,此两物共生,没什么稀奇的。” 长安府尹再次看向那被钉死在地上的毒蛇,顿了半晌之后,才道:“本府只是言语如刀剑,戳了人的七寸,便引来了旁人的审视。你却是一声不吭,突然出手,直接钉死了这毒蛇的七寸,可见你比本府还是要更狠些的。”顿了顿,看着那被一剑钉了七寸死在地上的毒蛇,又想起了那耗子吃猫的事,长安府尹又道,“这一幕看的本府着实有些反胃,午食也食不下什么荤腥了。” …… 当然,长安府尹因着看了蛇、鼠这等事物犯了恶心,食不下荤腥,可公厨衙门那每日荤素都是皆有的,自是不会无缘无故少了荤食去。 不比长安府尹的没胃口,汤圆、阿丙两个半大孩子正对着那一大砂锅正在慢炖的红烧豚肉咽口水:天可怜见的,闻着那自砂锅中不断弥漫出的肉香味,真是叫人觉得红烧豚肉最香的时候不是送入口中之时,而是在砂锅中慢炖,等它炖透,却又不能送入口中食的时候了。 交流了一番红烧豚肉炖的时候最是勾人的心得之后,两人便去看温明棠做菜了。 今日内务衙门送来的素菜是野菜草头,看着这些时日送来的春菜,汤圆坦言:“便不说先前孙师傅、王师傅他们手艺好不好了,便说这么多时令菜一样接一样的送,便是往年也不曾有过啊!” “这便要感谢皇后娘娘大方了,若是静太妃在这里,这些时令的春菜一准尽数送到集市上高价卖了。”纪采买说道,“江南等地百姓常道这荠菜、马兰头与草头是江南春季的野菜三姐妹,长安这里并不多见。今年送的多,当然亦要感谢江南当地上贡的多了。否则,就往年上贡的那些,根本轮不到内务衙门送到各衙门公厨,也就宫里头大小主子分一分,内务衙门几个管事分一分便没有了。”他是衙门公厨采买,自是对往年这些菜蔬的来路与数量心里都是有谱的。 听到这话之后,汤圆本能的说道:“那今年江南当地上贡的菜蔬还真不是一般的多,单我们这一个衙门便有那么多呢!往年可是谁都没有的。” 小丫头不过随口一提,听到这话的温明棠与纪采买却是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若是他们没记错的话,江南一带不少官员都在新帝登基之后换了一茬了,内务衙门那里皇后娘娘又接管了,再联想到今岁集市上明显比往年少了不少的江南等地的春菜,想也知晓今年公厨衙门食到的这些春菜是怎么来的了。 江南上贡的便多了,内务衙门那里又没有人扣下私底下拿去集市上高价作卖肥了自己的荷包了,衙门公厨便有口福了。 只是如此口福今年有了,明年会不会有便不知道了。 比起温明棠在现代社会时便是江南一带的人,对草头这物算得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阿丙、汤圆两个半大孩子却是连吃都不曾吃过这名唤草头的菜蔬。毕竟别地送来的菜蔬集市上往往卖的贵价得很,是以两人打小食的菜蔬往往都是长安附近常见的白菜、土豆、萝卜等等。 至于衙门公厨……往年这些集市上能卖高价的菜蔬根本不可能送到各衙门里来,两人自是没吃过了。 纪采买虽是吃过这些时兴货的,次数却也不多,且还是私下里采买之间应酬‘春宴’什么的,吃过的这时兴菜了。是以其虽是吃过,却也没见厨子做过,此时看温明棠将草头洗净之后开始教汤圆与阿丙认菜,便也在一旁看了起来。 “这草头分到一锅之内的量不能太多,多了翻炒不过来,便不好吃了。”温明棠说道,“炒菜的火候与菜量皆需注意。” “用手抓一下这三叶草头,手感若是柔软的,那这草头必然也是极嫩的,”温明棠看着有样学样净手之后开始抓草头试手感的汤圆与阿丙,继续说道,“如果抓草头的手感是硬硬的,那这草头必然是老了,不好吃了。” 待教两人辨认完草头之后,温明棠又在草头里加盐、糖、酱以及阿丙特意搬来的酒。 近一年学的菜式也不少了,有些菜在下锅之前加盐、糖、酱处理一番什么的常见的很,可素菜中要加白酒的,却还是头一回见。 “我先前只知晓做荤食菜时有加酒,且多是黄酒,却是头一回见素菜还有放白酒的,”阿丙说着,闻了闻手中草头的气味之后不解的对温明棠说道,“这味道……比起马兰头、香椿等春菜也不冲啊!” “要做的便是一个酒香味,此菜名唤酒香草头,味道极为特别。”温明棠说道,“我是极喜欢这一口酒香同清香的。” “我记起来了。”一旁的纪采买也在这时记起了几年前同人应酬的‘春宴’上吃到的草头,点头说道,“这菜是带了酒味的,那味道极为特殊,做时令菜的酒楼里将这等味道特殊的时令菜价卖的高的很!” “食的便是一个稀罕,当然能卖高价!”温明棠笑着说道,“宫里贵人更多,有娘娘嘴馋了,请御膳房做菜,一道寻常的菜能丢出一大角银子的赏钱呢!” 这话听的阿丙与汤圆两人顿时大惊。 纪采买却是见怪不怪的说道:“所以,在宫里做事看运气。不然你等以为赵司膳当年买赵记食肆的银钱是哪儿来的?”他道,“不就是那几年做的菜正好合了几个贵人娘娘的眼,赏赐攒下的银钱么?” “不过这等钱来得虽快,却也险的很。后来那几个贵人娘娘出了事,赵司膳也险些被牵连进去。”温明棠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对汤圆与阿丙说道,“毕竟厨子做的菜是入口之物,就如同太医署的太医们开的药,熬的药是入口之物一样,入口之物一旦出了问题,不管是不是厨子与太医们犯的错,可作为入口之物的其中一环,牵涉其中之人十之八九是逃不掉的。” 还记得她在现代社会看电视,看到无缘无故就因着电视剧里的皇帝们大怒而被拉出去砍脑袋的太医们时,曾感慨电视里的太医当真是个高危行当。到了大荣之后,才发现宫里虽说不及电视中夸张,砍人脑袋需个由头,可这由头也没那么难找。 “啊这……”一旁的阿丙和汤圆反应过来之后,叹道,“也算是富贵险中求了,难怪赵司膳想要出宫了呢。”顿了顿,又想起了早上过来的那位黄老大夫,感慨道,“那位在太医署待了一辈子的黄老大夫还真是厉害呢!” “是啊!在风浪中走独木桥走了一辈子也未出事确实了不得。”温明棠点头说道,“只是便是因为走独木桥的本事太高了,不曾出过事,以至于名头太响了,就似那等诗画琴棋出名的大家一般,即便大家们不想干了,却还是被人架着无法自那独木桥上下来。” 第五百四十八章 酒香草头(二) 大理寺公厨里众人不过是随口一声感慨,可此时几条街开外的一座府宅里,独自一人坐在食案前,面对满食案的吃食,没有半点胃口的黄老大夫却是自心底发出了一声同温明棠这话相似的感慨。 此时还不到午时的时辰,府里的厨子便为他做好了午食,留饭了。 今日被请到府宅里的诊治对象是府宅中那位大人的母亲,临近八十了,这年岁的老者,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常见的很,那位府宅中辈分最高的老妇人,府宅中人称老祖宗的,虽是妇人,却也是世家大族悉心培养出的闺秀,不论是治家还是育人手段都相当了得。为老妇人诊治完,那位满头银发梳的一丝不苟的老妇人便含着笑,将他‘留’了下来。 若只是遇上寻常的老妇人,这么多年练就出的,唔,用林斐的话来说,就是如宽油浸养出的炒菜不粘的铁锅般的推脱本事也够用了,可偏偏今日府宅中这位老妇人是有备而来,还不等他开口,便笑道“打听过黄老大夫下午的安排了,老大夫下午去问诊的那一家有些事,怕是不能等老大夫了,老大夫既下午不需问诊了,不若留下来食个午食,待我儿上完朝回来,为我儿也开几幅安神的药。朝中事多,总是睡不好。他为官操心黎民百姓,也只好让我等家里人帮着操心他的身子了。” 一席话有理有据,既断了他“下午还有问诊”的说辞推脱,又备好了午食,还祭出了“操心黎民百姓”的话,这般将他高高架起的话,又如何推脱的了? 看着临近八十,笑的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虽一副儿孙环绕的和蔼模样,掌家权也早放给几个儿媳来,看着早已颐养天年,不理世事了。毕竟只要活的久,岁月也早帮其熬死了能给她不痛快的那些个姨娘、通房以及那联姻的丈夫了。可许久未见出鞘的刀,显然依旧是锋利的,想起她一手养育起的一文一武两位‘红袍’,黄老大夫一阵心惊。 安神的药谁不会开?又不是那等非他不可的疑难之症!作为一个有名望的‘神医’,他不怕过来请他诊治的病人患上了疑难之症,却更怕明明只是小病,甚至都不能算得病的权贵,却偏偏将他请了去。 黄老大夫看着面前满食案精细的菜食,心中愈发忐忑,昨日同世南见面听了他口中的那一番见闻之后。今早为这位老妇人的诊治他便刻意晚了一刻的时辰,去大理寺公厨晃了一圈,食了个朝食,为的就是不同府中那位上早朝的‘红袍’碰上。 可显然,这般推脱根本无用。不愧是‘红袍’,对方想要同自己碰面,自己又如何推脱的了? 苦笑了一声之后,黄老大夫叹了口气:太医署熬了这么多年,外人看他是又在太医署多留了五年才退的,可实则一到可以退的年岁,他就在想办法退了。这办法一想就是五年,直到去岁才总算是自那太医署抽身了。 想起自己离开太医署时,太医署的大堂正在开放招收新进的太医。那些年轻、跃跃欲试的脸庞落入他的眼中,他那时只觉这巍峨的皇城宫墙修的可真够厚实的,将一切阿臜事都隔绝在宫墙之外,外头看到的只有锦绣前程,却看不到锦绣前程下掩盖的究竟是什么。 短短一堵宫墙,里面的他想尽办法的想要出来;外头的人却也在拼尽全力的想要挤进去。 毕竟那可是太医署啊!天下间无数医者梦寐以求之地,不管是自个人前途,毕竟‘太医’二字本身就是块亮闪闪的招牌,不愁寻不到出路;还是自能翻阅与修习到的医道典籍来看,都足够的吸引人。 其实他也知以自己多年熬出来的名望,是不可能推脱的了外头源源不断的邀请与问诊的。不过既离开太医署了,他以为自己总算是在那水面上胆战心惊的漂泊了一世,算得平稳上岸了。 却不成想,还不到一年的功夫,自己就被安排了这么一顿食宴。 面前食案上的菜肴精细至极,府里的厨子显然是得了主人命令之后精心疱制的,且还是正对了他的喜好所庖制的。 他荤素皆食,荤食中尤喜食鱼。食案上的鱼头用了蜀地的做法,是用那青红的辣椒剁碎了清蒸的;鱼身则是切成段,用的是颇为常见的炒制之法,可说整个大荣南来北往,不论哪地都是食这等烈火烹油的炒制之法的;除了鱼头、鱼身之外,还有一碗汤汁奶白的鱼汤,虽是鱼汤,里头却不见鱼,那厨子端上这鱼汤时还特意说了一句这汤是完全碾碎了那炖煮的鲫鱼之后,又用纱布滤了鱼骨和鱼碎搅出来的鱼汤,味道甚为鲜美,老大夫定会喜欢的云云的。 如此用心,显然是得了主人命令做的这几道菜。 看着这蜀地特色的鱼头,全大荣皆食的鱼身,还有那完全碾碎了鱼肉却不见鱼的鱼汤,黄老大夫平生头一回,对自己喜好食的鱼有了抗拒之感,不过虽是抗拒,却还是要动上几筷的。 索性早上朝食食了一笼槐花素包子,又清雅又耐饱,不至于反胃,草草食了几口午食,黄老大夫便放下了手里的筷箸,开始喝那鱼肉完全搅碎烂在里头的鱼汤了。 其实若是没有昨日那一茬,他未必敢深想,毕竟并不清楚‘红袍’的手腕,自己又是走了一辈子独木桥还不曾坠下且过了桥平稳落地之人。老实说,虽面上不说,可心里,自己着实是有几分自傲的。当然,比起周围多数人来,他这般名满天下,还能安全出宫的,确实也有自傲的资本,更何况在太医署的那些年,还是宫里道士、高人最多的时候,多少身边的同僚死在自己面前,从最初的伤感,到最后的麻木,他早已见怪不怪了。 可此时,面对着面前这几道菜,黄老大夫垂眸,看着自己端着鱼汤的手,做大夫的最忌手抖,金针扎穴,即便是面对再难寻的穴位时也不曾发抖的手此时却是忍不住开始发颤。 还未见到那位‘红袍’,可看着眼前这几道菜,他便知晓:自己这游走于独木桥上的手段不算什么,平稳走过独木桥于对方而言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小手段罢了,自己原以为自己知晓的那些机密中的机密,在对方眼中也根本不算什么秘密。 一口接一口的抿着那肉烂在汤里的鱼汤,神思一记恍惚,眼前布置清雅的待客之堂突地一晃,铺天盖地的血迹自那石门缝中涌了出来,那股远远闻之便能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令得黄老大夫本能的一记反胃,而后便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嘴,看向门外并未被自己惊动的下人与仆从。 喉口中本能的不适、恶心感一阵接一阵的涌来,黄老大夫捂住自己的嘴,因着只食了些鱼汤,他并未吐出什么东西来,只是不断的干呕着。 那等一阵接一阵的干呕,令人的眼角本能的溢出眼泪来。 恶心干呕进而惹的眼角溢泪并不是什么感情触动,只是人体的本能反应罢了,事实也确实如此,即便是看到了这一幕,他也早不似年轻时那般会生出什么触动来了。年岁大了,练厚的除了脸皮之外,还有心墙。已甚少有什么事能触动他的心境了。 黄老大夫捂住自己的嘴,随着自己干呕的举动,眼角溢出的眼泪越来越多,视线也被身体溢出的眼泪所遮挡变得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的。 模糊朦胧间,眼前素雅的小院仿佛多了一墙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医书,对面坐着的那人口中咬住一大块布,这既是怕自己痛极之下大叫,又是怕自己割肉时咬下自己的舌头,闹出大动静来。 “你当是知晓《封神演义》的故事的!纣王妖妃妲己迫害周文王之子伯邑考,将其子杀害之后做成肉丸,骗周文王那是兔肉,唬周文王吃下。周文王食下肉丸之后,终知乃其子,遂吐出肉丸,肉丸化作白兔,文王后来便常抱着那白兔陪伴自己。”那人说道,“来不及了,只有效仿昔年文王做法才能逃脱,不然我们都会死!” “那是故事,是假的!”他冲着那人喊道,试图阻止,“是假的!” “我等又不是千百年前之人,未曾亲眼见过,安知真假?”那人说道,“至少在《封神演义》的话本里,它是真的,可以让我等借用这法子脱身便成!” 身体的干呕愈发厉害了,黄老大夫看着被自己放置于食案上的那碗奶白鱼汤,苦笑了起来,他姓黄,单名一个汤字,一个巧合算得巧合,那两个呢?三个呢?那位果然是知晓这件事的。 他的姓与名合起来便是黄汤二字,那位刚入太医署的第一日就曾对他道“黄汤即黄酒,大夫取个醉人之物的名讳不好。医者还是清醒些,如此被治的病人也会更放心些。”那人既知黄汤是醉人之物,又怎么可能做到“众人皆醉我独醒”呢? 袖子胡乱的擦拭了一下自己眼角溢出的眼泪,黄老大夫定了定神,神色再次恢复了先前的清明,继续端起汤碗喝了起来:肉烂在汤里,几十年都这么喝过来了,难道临了还喝不下了不成? …… “炒这酒香草头要用素油,莫要用豚油!因为豚油的香气会掩盖这菜本身的味道,”此时大理寺公厨里温明棠往锅中倒入素油,而后又将手里的铁铲放入锅中,搭在那油面上。 见多了温明棠做菜,自是对温明棠做菜的习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似这等直接将菜铲放入油锅的“粗心”举动,可不似温明棠会做出的事,是以汤圆见状,立时问了起来:“温师傅,菜铲这般放可是有什么说法么?” 温明棠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草头,说道,“直接将草头放入油锅,会让底下同油直接接触的草头将油全吸了,以致这一锅草头吸入的油分布不均,菜铲隔油,是防止底下的草头与油直接接触。” 听了温明棠这话,汤圆与阿丙顿时恍然:“那看来,这菜炒起来需手脚利索了。” 温明棠点头,将草头倒入油锅,又加了些早已备好的开水之后,便迅速翻炒起来,炒了没几下,照温明棠的说法是屏息默数,从一数至十五、十六,最后淋上清油便能出锅了。 当然,对淋上清油,温明棠也有解释,她道:“草头吸油,油大才好吃,淋上清油,不止好吃增味,还好看。”说着看向那厢已跃跃欲试,拿起筷箸想提前吃午食的几人,见纪采买点头之后,阿丙和汤圆便立时去盛饭了。 此时红烧豚肉也已炖透了,外加一旁早已备好的豆腐菌菇汤,还有那木桶中的腊味焖饭,今日的午食照旧丰盛的很。 “还是皇后娘娘大方!”将舀好的饭碗装入食盘中,看着被腊肉的油润浸入味的焖饭,阿丙说道,“以往那饭里只能加点杂粮米又或者番薯什么的煮来闷了吃,今次内务衙门送来肉的多,能加腊味了呢!” “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腊味?”汤圆闻言随口道了一句,感慨道,“这些日子,天天送的,也不见得少。” “腊味不比菜蔬什么的不能久放,腌了之后是能久放的。”纪采买说道,“与其说是皇后娘娘大方,不如说是内务衙门那库房里藏了不少往年腌制的腊味,今次是开了库房,便日日都能送些过来了。” “有些也放的着实够久了,虽说腌腊之物不容易坏,可也不是每一种腌腊之物都如那酒一般越久越香的。”温明棠笑着说道,“开衙清库存,我等还吃的高兴,岂不皆大欢喜?” 几人正说着,一旁将灶台上的酒香草头分好放入众人食盘中的纪采买却忽地“诶“了一声,笑了起来:“今日一见那黄老大夫,我就在想他的名字了。只记得有一回听到那黄老大夫的名字时觉得颇有意思,可今日见了人,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说到这里,他看了眼手中的酒香草头,笑道,“这菜倒是提醒我了,黄老大夫姓黄单名一个汤字,合起来便是‘黄汤’二字。” “那这名字真真是又俗又雅了,一碗黄汤水,暖身呢!”温明棠闻言笑着说道,而后又道,“只是文人雅士用这名字更合适些!” “是啊!”纪采买点头,却是想了想,又道,“不过大夫用应当也不错,很多药里也是要用到黄汤的。” “不过温师傅炒这酒香草头用的不是黄酒,是白酒。”一旁的汤圆吐了吐舌头,说道,“跟黄老大夫的名字不一样呢!” “都是酒,经由烈火烹油的炒制之后,那酒味也早挥发的极淡了,醉不了人,只余酒香呢!”温明棠笑着说道,“可见,黄酒、白酒要能入得多数人之口,而不止是嗜酒之人之口,dou是需经过烈火熬制,散了醉人之意方可的。” “那黄老大夫这碗黄汤当年在宫里应当也没少被烈火熬制过,若不然也不会有如今这般名望了。”纪采买看了眼食盘中的酒香草头,顺口接话道。 第五百四十九章 酒香草头(三) “我先时是不吃酒的,只以为酒的用处除了做鱼、肉等荤腥菜去味之外,便是正儿八经的拿来喝了。”几人端着食盘走到灶台一角特意收拾出来的空食案旁坐了下来,开始提前食起今日的午食来。 灶台这里之所以会摆上一只空食案,也是有原因的。厨子嘛!吃饭不是比寻常人早便是比寻常人晚。似他们这般,便是每当温明棠做了先时没做过的吃食,勾的人嘴馋了,食材也管够之时,便早些食,若不然,便需等到众人皆食过之后再来食这午食了。 今日便算是早食的。着实是被温明棠这一盘泛着油光,亮闪闪的,偏那味道与‘油腻’二字无缘,浓浓的酒香中夹杂着草头的清香气的酒香草头勾起了腹里的馋虫,被练出了几分‘吃食阅历’的直觉告诉他们这一份酒香草头的味道定是极美的。 “正儿八经拿着酒杯来喝的便是好这一口的酒鬼,酒徒了,”汤圆说到这里,忽地略略一顿,神情中多了一丝怅然,“我阿爹当年每每从衙门回来,便会准备一把花生米,花生米吃腻了,便会改成盐水泡的毛豆,这等便宜小菜,配着喝上几杯。我幼时总觉得阿爹这习惯不好,得改!” 拍了拍汤圆的肩膀,以示安抚,得了汤圆表示自己无事,只是想起了老袁之后,阿丙接话道:“我阿爹与大哥有时也会如此,忙了一天回来,定要喝上几杯。问起来,便说是一醉解千愁的,我那时也不知他们愁在了哪里。” 升斗小民也是有区别的,既有那等吃了这顿,下顿便没得着落的升斗小民,也有似老袁、阿丙阿爹与大哥这般只要算好了手头的银钱,不胡乱花钱,便能吃饱之人。 “虽是一张嘴能吃饱了,可人活一世又不是吃饱就行的,有些还当真不是省着凑合凑合就能继续过的。譬如宅子隔个几年要修修补补那些漏雨、漏风之处的,孩子大了娶妻生子什么的都要钱。吃饱之外,旁的银钱可是不能随便乱花的。担子压在肩上重的很!真正算到手里,能让自己尽兴,不考虑生活烦忧的,也只有这几粒花生米、盐水毛豆与几杯掺了水的水酒了。”纪采买说道,“那些不担心生活花销,且又能尽兴活一世的,大小也算是个富贵闲人了。” “越大,我亦越是明白阿爹为何会有这习惯了。”汤圆点头说道,“虽比起那等温饱都成问题的,我等好了不少,可阿爹肩头要扛的事不少,且人总是想让日子越过越好的,便难免发愁。” 当然,生计民生之事说起来于多数人而言总是充满忧虑的,几人话至此,便也不再说下去了,转而继续说起了吃的事。 “我是碰上了温师傅才知这甜津津的酒酿好吃,这酒香炒的草头……唔!亦好吃呢!”汤圆夹了一筷箸的酒香草头盖上米饭之后食了起来,说道,“方才抓试手感的时候便觉得嫩的很,这大火快炒出来的果然嫩!草头的清香中带着酒香,竟还是个下饭菜呢!” “油大味道才好吃!”纪采买亦点头,而后夹起一筷箸的酒香草头,看着那泛着油光的草头,说道,“油少怕是不好吃的,这菜忒吸油了。” “如此宽油偏生不腻,还真是奇了!”阿丙低头猛地扒拉了一口饭食道,“只有酒香没有酒意,便适合我等不吃酒的了,外头酒楼里那等直接拿酒浸泡吃的冷食菜,于我等而言同直接吃酒也没什么两样了,是以便吃不下了。” “是说前门大街那家专卖醉鸡的酒楼吧!”听着阿丙说的这酒浸的冷食菜,纪采买感慨着说了一句,“听闻味道好得很,就是不擅饮酒的便罢了,莫要吃了。” “那还真是可惜了!”阿丙与汤圆两个闻言,小脸拧了一下,而后说道,“可惜这等冷食菜我等是吃不上了。” “冷食菜也不止酒浸一种,”温明棠闻言随口道了一句,看了看公厨外院落里已开始抽芽的新苗,厨房里忙活了一通,她亦开始冒汗了,可见这天是愈发热起来了,遂道,“有一种冷食味道名唤糟卤,做出来也好吃的,入了夏,食案上便是这等冷食菜的天下了。” 几人边吃边聊,待自己这一顿早午食吃的差不多了,便起身开始准备起众人的午食来。 其余菜式皆已备妥,也只那酒香草头需大火炒制一番了。 …… 大理寺众人对公厨每每上的新吃食几乎皆是不挑的,今日这酒香草头亦不意外的,又得了众人的称赞。 听温明棠笑着说道“能对胃口便好,如此也能不叫这些食材白白浪费了”,大理寺众人便道:“大抵是天见我等手头不丰,便不叫我等生一张挑剔的嘴了,如此也好养活,精细物吃得,粗茶淡饭亦吃得,也能省去不少银钱了。” “不挑嘴确实省钱,管饱就行了。”温明棠闻言随口接了一句,感慨道,“几个烤番薯便能活命了,有时情形不由人的。” 这天地世间之事不会时时刻刻都围着你转的,大荣几乎每年都有罪官家眷充入掖庭,比起寻常出身的宫婢,这等罪官家眷因其前后经历反差太大,往往更难适应,她便见过实在受不了掖庭那以难以下咽的吃食而投缳的。 于投缳之人而言,死仿佛是解脱了。可温明棠是见过宫中对投缳而死之人是如何处理的。宫中对死去之人的处理,用原主八岁那年落水时,太医署学徒的话讲便是“救不活了,拉出去埋了吧!” 可拉去乱葬岗的过程中呢?若是碰上个懒的亦或者心情好的,直接拉出去埋了的,都算是运气了。温明棠是见过那些处理尸体的宫人、宫婢榨干“尸体”的每一寸价值的。那一头及腰的长发,身前爱护不已的头发被绞断,卖与外头做发包,发髻的。 京城里时兴的发型偶尔有简单的,不过多数时候都是繁杂至极的。那些繁杂的发型头顶那惊细漂亮的发髻哪怕贵人本身一头乌发再浓密,也做不了那么多的发髻团的,自是需要从外头专门卖发髻、发包的铺子里买的。 特别讲究的贵人是要看着自活人头顶上剪下头发,而后才肯出钱,可铺子里亦有不少早已做好的发髻、发包,便是这么来的。 身上带的首饰、衣袍、衣裙只要能卖钱的,便一样都不会放过。更有甚者,明明太医署学徒让拉出去埋了,可负责处理尸体的宫人一个转眼便回来了,用梁红巾的话讲就是“这么会儿的功夫,都不够走出通明门吧!这些人把尸体埋哪儿了?” 温明棠不曾亲眼见过背后的那些阿臜事,却也能从现代社会那些耸人听闻的新闻中猜到这些宫人直接将尸体卖了,至于卖去做什么了,便无人知晓了。这世间有善人,自也有恶人,有尊崇礼仪教法,德行高尚之人,自也有不择手段,品行低劣之人。 当然,这些阿臜事能猜到的人不少。赵司膳便曾感慨:“那些投缳的口中嚷嚷着‘一条命死了干净’,‘还能清清白白的走’云云的。却不知你活着时周围的人尚且不怕你,难道还怕你死了不成?” 生前都难以让人敬畏与尊重,死后,没了反抗的本事又如何换得来尊严? 有酒香草头这等新菜,温明棠等人自没忘了送去与隔壁国子监的虞祭酒,午食过后,虞祭酒送回来的除了一点不剩,光盘的食盘之外,还有一帖字——“酒不醉人人自醉”。 “这句话倒是常见得很,虞祭酒今次这一句倒是稀松平常,是夸这酒香草头只有酒香没有酒意吗?”阿丙看了眼字帖上的字,想了想,说道。 “牛头不对马嘴的!”一旁的纪采买笑骂了一句,说道,“没见话本子里常有这样的桥段,那等喜好美人帮自己斟酒的权贵相中斟酒的美人时,便会说上这么一句话么?” “诶!那岂不是色鬼登徒子才会说的话?”汤圆闻言“啊”了一句,忙看向一旁的阿丙。 阿丙见状,立时举起双手表示:“我看不懂这些的,只听得懂我们汤圆的话!” 一句话引得正在收拾食案的众人都笑了起来,纷纷调侃道:“想不到我们阿丙往后还是个惧内的!” 大理寺这里众人正笑的欢,温明棠却在笑声中沉吟了片刻之后,拿起字帖移至鼻下闻了闻,而后便叫住赵由,顺手将虞祭酒的字帖放入了赵由送去长安府衙的食盒之中。 …… 赵由办事,自是不会生出什么波折来的。 待将食盒放置于林斐与长安府尹的面前时,那食盒还是温热的,被食盒中的饭菜暖了一路的食盒甫一打开,一股浓重的酒意便扑面而来。 闻着那股浓浓的酒意,长安府尹的眉头一挑,刚要说话,赵由便老实报出了今日午食的菜名:“今日午食是红烧豚肉、酒香草头、腊味焖饭同豆腐菌汤。”说到这里,不等两人说话,又加了一句,“温师傅说了,这酒香草头她用的是白酒,且大火快炒了一番,只有酒香,也将那酒味尽数盖在食盒里了。” 说罢这话之后,也不等两人说什么,赵由便抱拳施了个礼,退了下去。 “走的还真快!”目送着赵由离去的背影,长安府尹说道,“也不担心我等有话要问他。” “他知自己嘴上那点遣词造句的本事,问他也是白搭。”林斐轻笑了一声,说道,“让他跑腿便是跑腿,若是路上有遇见特别引他注意的事,他自会说的。若是没引起他的注意,你便是问了,他也一问三不知,想不起来的。” 这话听的长安府尹忍不住点头,捋须道:“那这般看来,他又多了个优点,对自己的认知算得相当透彻了。不浪费自己亦不浪费上峰的工夫,就这般直接退出去了。” “我身边便缺这么个人。”林斐说着看起了食盒中的饭菜,说道,“他跟在我身旁正合适。” 长安府尹点了点头,这才伸手拿起那字帖,只看了一眼,便道:“是国子监那位的字。他当初自创了一门字体,这是他的招牌,本府一眼便认出来了。”说着,又将字帖移至鼻间闻了闻,“陈年黄汤味。”说到这里,与林斐对视了一眼,见林斐点头,也知不消说什么了,两人已明白虞祭酒这张字帖的意思了。 黄汤不醉人,人却自醉。 “其实也算得世人皆醉我独醒了。”林斐想了想,说道,“黄汤本身是不醉的,此物酿制起来每一步都需谨慎与小心,若是晕乎乎的,哪一步没有做细致,酿出来的酒是不好喝的。稀里糊涂是酿不成这碗成名已久的黄汤的,可食了这碗黄汤之人却是要醉的。” “所以独黄汤一个清醒的,周围之人却皆是醉的?”长安府尹闻言轻笑了一声之后,问林斐,“过几日,要不要请那位黄汤来诊治一番?”他说着,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叹道,“近些时日总睡不好,无法安神入睡,本府需操心这长安城民生百姓之事,便也只好请神医来操心一番本府的身体问题了。” “这说辞确实不错,推脱为一位操心黎民百姓的父母官诊治,便是不识大体,也不顾虑黎民百姓的不明大义之举了。”林斐点头,说道,“就是不知先前有没有人用过这等说辞了。” “用过也无妨,招数不在多,只在精。”长安府尹笑着一面将食盒里的菜食拿出来,一面说道,“不过妥当些,未免让他推脱的话,还是提前打听好他的行程,本府自己安排一番,免得他届时借用‘还有行程’的话来推脱。” “一般情况下,大人这一番请人手段是够了。”林斐却是想了想之后,说道,“不过若是有人提前用了大人这一番办法的话,大人怕是要再多走一步了。” “是么?”长安府尹端起饭碗,虽说那红烧豚肉久炖的香味实在是香,可头一筷箸还是夹向了未曾尝过的酒香草头,一口饭食与草头下肚之后,长安府尹点头,对林斐说道,“你那位温小娘的手艺真真不错!” “她道只是用心罢了,这些菜并不似是宫里御膳房的御厨做菜那般讲究刀工,技巧,寻常人学不得,”林斐说道,“她做的大部分菜,若是寻常人用心些,也是能习得的。” “听起来没有门槛的样子,可做好的又确实不多。”长安府尹说着又一筷箸夹向了一旁的红烧豚肉,咬了一口那肥瘦相间的豚肉之后,他点头说道,“炖了许久,完全炖透了,却又未炖烂散形,可见是用了工夫的。” “因用稻草将豚肉扎了起来,定了型,所以这做法的豚肉又唤作草扎肉,”林斐说着,看向食盘里的红烧豚肉,说道,“如此就能久炖入味,炖的透而不烂了。大人觉得……肉是彻底烂在汤里好,还是这般透而不烂的好?” “本府当然是希望他能如这红烧豚肉一般透而不烂了,”长安府尹闻言瞥了眼林斐,而后说道,“难道林少卿希望肉彻底烂在汤里?”说到这里,他夹向豚肉的筷箸一下子停在了半道上,顿了半晌之后,“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若真是如此,便麻烦了!” 第五百五十章 酒香草头(四) “确实麻烦。”林斐点头,将红烧豚肉夹入碗中,筷箸夹起那红烧豚肉最外头的表皮轻轻一提,那粘连的表皮便被撕拉开来,看着筷箸上用温明棠的话来形容就是粘连胶质感的表皮,便知是炖透了,将红烧豚肉送入口中,咀嚼着那咸中带着一丝鲜甜的红烧豚肉,林斐说道,“可事实便摆在那里,不是我希望它是透而不烂的红烧豚肉便能是红烧豚肉的。” “确实如此。”长安府尹咀嚼着口中的红烧豚肉,忍不住再次赞了一句,“你那位温小娘的厨艺真真不错,这红烧豚肉我一见这模样便知是个美味的,一吃……果然是表里如一,不错,不错!” 这已是这顿午食他第二次夸温明棠了。 林斐听到这里,轻笑了一声,说道:“大人的赞誉我回去之后自会带与她的。” “也好。”长安府尹笑着说了一句,而后叹道,“你说的不错,不是我希望它如何就是如何的,事实如何,查了便知。若是强行希望他是个好的,查到临门一脚便收手,那也不过是粉饰太平而已。”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斐又夹了一筷箸酒香草头送入口中之后,说道,“大人应当早习惯了。” “耗子偷了米粮跑路,被狸奴发现时,只会一味的躲,并不曾见过有耗子主动跳出来承认错误反省的,亦不曾见过它偷跑时会舍了嘴里偷来的米粮的。”长安府尹说道,“多数情况下都是狸奴把耗子吃干抹净了也不见耗子会把嘴里的米粮吐出来的,死了还不肯交出赃物来,还在口中、腹中藏着呢!” 长安府尹将口中的吃食吞咽入腹之后,说道,“再怎么教化,回去照偷不误!所以狸奴便干脆抓了耗子之后,直接拿其当口粮了。既从根源上解决了家里米粮被偷的问题,又解决了自己的一顿饭食,还真是有意思。如此一想,这天地间万事万物相生相克,竟是没有任何一点冗余之处。狸奴被人喂养时吃的是鱼,是肉,可捕了耗子之后又会直接吃了耗子,所以狸奴不单以鱼、肉为食也是有理由的。” “她曾管这个叫做自然演化之美。”林斐点头说道,话中的她显然指的是温明棠了,听温明棠说起那等大梦千年之后的事,让他深有感触,“天地万物衍化皆可为师,很多事如何做亦可从这自然演化中寻出答案来。” “话本子里那等断案遇凶徒,能被大义之举感动的临时悔过,有所触动的桥段并不少见,可我等真正办案遇到的凶徒,多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林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眼神清明而理智,“能叫他们认罪,多是要用阳谋,逼得他们退无可退,逃脱不掉,事实证据确凿才能办成的!” “甚至还有那等明明证据确凿,却依旧闭着眼死不认账的。”长安府尹摇头叹道,“也不知是惧怕面对现实,还是编排自己无辜的谎言连自己也骗了,沉迷其中了。难怪你道的自然演化之中,狸奴也是要以耗子为食的。若没有这‘吃饭’的本能牵引,譬如遇上狸奴不饿的时候,没有吃了耗子,而是抓了耗子之后在掌心中捉弄把玩,便常有被耗子逃脱的风险。足可见保险起见,还是直接吃了耗子的好。” 林斐点头,不等他说话,便见长安府尹拿起那“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条子扬了扬,对林斐说道:“国子监那个有话不能直说么?偏费这等工夫打哑谜做甚?”虽然这点哑谜难不倒他和林斐,可看着这张条子,长久办事的习惯还是让他觉得…… “花里胡哨的花架子。”长安府尹说了一句,而后忍不住自嘲,“本府实在不是什么风雅之人,难以理解他这想法。” “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林斐慢条斯理的端着饭碗吃饭,待将口中的饭食咽入腹中之后,才继续说道,“多年至交好友,虞祭酒又是个至情至性之人,眼下也只是有所怀疑,自不能开口直接点破,不然岂不坏了两人多年的交情?” “所以他做国子监祭酒是合适的,做父母官便不合适了。”长安府尹说着,瞥了眼神情平静的林斐,“他太容易感情用事了,我等处理事情时多数时候是不能感情用事的。” “但世间亦是需要风雅之人的,若不然市面上也不会见那么多脍炙人口的话本故事,那么多名家书画之作供人欣赏,为平淡的日常生活奔波增添几分乐趣了。”林斐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他对长安府尹说道,“其实我知虞祭酒问不出什么来。” 才夹了一筷箸酒香草头的长安府尹闻言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之后,斜睨他:“你这不是废话吗?国子监那位能从那碗陈年黄汤水中问出什么来才是怪事了。” 童大善人发的那七十六场,场场不落的时疫财如林斐所说的掐住头尾便是盯住驿站与太医署两处了。既知这两处有问题,那位执掌太医署多年的陈年黄汤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不是肉烂在汤里,浑于其中,便是个若即若离,多少知晓些内情之人,算得走独木桥的好手了。 前者,浑于其中,黄汤自不会告知虞祭酒什么事;后者的话,黄汤手段了得的同时,能出淤泥而不染,那便是朵真正的白莲花了,既如此,知晓里头水深,他又怎么可能将至交好友拉下水? “或者,亦有可能肉烂在汤里是真,不想拖至交下水也是真,如此,他亦是不会向虞祭酒透露的。”林斐说道,“如此一番所有可能的排查下来,虞祭酒自然问不出什么来了。” “既然知道问不出什么来,怎的还请他帮这个忙?”长安府尹“咦”了一声,不解道,“不怕打草惊蛇?” “若是掌局者,是盯着他人的螳螂与黄雀,不先打草惊蛇是对的。”林斐说道,“就似你我对付童大善人一般,不先打草惊蛇。” “可此事不同,”林斐面上清冷的神情中多了一丝凝重,“背后之人当也披了一身同你我一样的红袍,且比起我等盯童大善人,他怕是早早盯上了我等,这等情况之下,我等若是不动,他亦会一直不动,局面便只能如此僵持下去了。这案子查个刘家村与童大善人,你我便只好就此作罢了。” “所以,我等还是要先走出这一步的。你我是想要破局之人,对方是守局之人。若是两方皆不动手,僵持下去,赢的定是守局之人。”林斐说到这里,忽地停了下来,他看向长安府尹,而后笑了,“更何况拿捏不准对方的性子,我等若是真将这案子草草揭过的话。若对方是个性格多疑的红袍,保不准会觉得我二人从查童大善人身上查到了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迹,为保自己的安全,指不定会悄无声息,悄悄的设局解决我二人。” “当对手觉得你我二人查到了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迹之,有他把柄在手里捏着时,我二人最好还是真的查到了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迹,有他把柄在手里拿捏着。”林斐说到这里,笑,瞥向面前神情凝重起来的长安府尹,他说话的语气云淡风轻,可那话语却是听的长安府尹心中一沉,“若不然,你我二人就完了!” 短短一句话让长安府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神情严峻的沉吟了许久,直到对面的林斐午食快吃完了,他才缓缓开口道:“本府方才听了你这话本是在想究竟要如何驳斥你这话,是不是你太过谨慎与小心了云云的。可是越想越发惊出了一身冷汗。” “且不说今次本府遇到的那被盯梢之感,便是没有今次之事,我细细想了一番这位七十六场时疫,次次都能闷声发大财,而从未被揪住之人,”长安府尹想了想,说道,“这位红袍应当是个极为谨慎之人,谨慎之人亦分两种,一种是如三国那位有名的丞相一般,号称‘诸葛一生不弄险’的谨慎,另一种则明明行的是险事,发的是横财,却亦谨慎的不曾出过事。” “若说那位诸葛丞相不弄险,算是走的稳扎稳打的路数的话,这等发横财之人所谓的谨慎,怕是只有一种解释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看向对面正慢条斯理吃午食的林斐,“你倒是宽心,明白了这些还吃得下去?” “大发横财而不被抓的路数自然只有一种了。”林斐将口中的腊味焖饭咽入腹中之后,才开口说道,“便是外头很多人常挂在嘴边的‘最好的防守便是攻击,尽早将一切可能的隐患尽数扼杀’。若是如此,哪怕你我什么都不知晓,只是查了刘家村与童大善人之事便草草结案了。可在对方的眼中怕也早成了‘可能的隐患’了。”说到这里,他又笑了,“所以我请虞祭酒帮忙见了一次黄老大夫,看接下来的进展,便知是不是你我二人猜的那样了。若真是如此……以对方这‘将所有隐患尽数扼杀’的谨慎,你我二人怕是没得选择了。” “谁叫你我二人穿了这一身红袍呢?若是个酒囊饭袋,指不定还好些。”长安府尹闻言随口道了一句。 “这也要看对方接下来的动作了。”林斐说道,“看他是不是半点隐患都不留之人了。若不是的话,你我二人若是没有红袍,装孙子龟缩一番大抵能有用;若是的话,管你我二人是不是着红袍,是不是酒囊饭袋,只要是活的,都一样,是必须铲除的隐患。” 这话一出,长安府尹登时一个激灵,忽地反应了过来:“只要是活的,都一样?那狐仙金衣的局……” “若对方真是半点隐患都不留之人,用棋子一定是喜欢用死物的,如此方才能掌控全局而不出错,譬如刘家村村祠那被供奉起来的狐仙。”林斐说道,“若是如此,这厉害的童大善人保不准也只是个替身罢了。” “若真是如此,那还真是金蝉脱壳了。”长安府尹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的拍了一记食案,说道“这童大善人就是红袍的壳!” “他或许是红袍的壳,可之于旁的乡绅来,未必不是穿红袍的乡绅了。看他耳濡目染的学了这么多年,若是也习得三分火候的话,保不准也会有样学样的布局来。”林斐将碗中最后一粒米送入口中之后,将吃的干干净净的饭碗放回食盘之内,“所以,你我可以先看看童大善人对付旁人的手段,再由此推测比他手腕更高的那位‘老师’又是个什么路数。” “如此……看来看去的,这案子说到底还是要好好查的。”长安府尹说到这里,看向林斐,“本府当真是又一次庆幸还好当日听了你的话,没有草草了事了。否则,若是之后,当真应了你所言,你我二人早被人盯上悄悄设局解决的话,怕是到死,究竟得罪了谁都不知道。” “话本子里说那等功夫练至化境的高手不再执着于兵刃了,甚至都不消露面,即便露,也只露个不辨男女,听不真切的声音,一花一叶皆可杀人。”林斐说到这里,忽地笑了,“其实虽是话本子里的故事,可细一想却也能说得通。” “确实如此。”长安府尹看林斐已然食完了午食,此时正手提茶壶为自己倒茶喝,忍不住笑道,“你还真是好胃口,早猜到了这等事,竟是也……泰山压顶而不改色?” “总是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与思考应对之策的,‘天大地大,吃饭事大。’”林斐闻言,说道,“毕竟我那位温小娘可是说了‘人不吃饭会死’的,自然是活着才有力气反抗与寻找出路了。吃饭同人想做的任何事都是不冲突的。” “是啊!先活着至关重要。”长安府尹闻言颇为感慨的叹了一声之后,说道,“人总是先活着才可能有活路的。”顿了半晌,又忍不住再次感慨,“看来,人还是当认真应对手上遇到的每一件案子的,若接下来当真应了你所言的话,我当日又草草了事,待到真入了套,事后回想起来,怕是要懊恼不迭当时的敷衍使我错失逃脱的良机了。” “我管这个也看作是另一种角度的‘天予不取,必受其殃’,只要能做到,便竭尽全力的办好每一件事,如此……也算是尽力而无悔了。”林斐倒茶的手稳稳当当的,看着那茶壶中的褐色茶汤落入茶杯中,平静的说道,“便是将来当真败于谁之手,人若是拼尽全力,也不会后悔,只会点头叹一声技不如人罢了。” “不错!”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他道,“那位‘一生不弄险’,与这等‘发横财铲除隐患’恍若两个极端的有名丞相如此有名,不正是因为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已然尽力了?” “‘一生不弄险’稳扎稳打的路数看起来好似没有那等剑走偏锋,大发横财之人花样百出,可事实却是这等稳扎稳打的路数才是阳谋,是无解的。若非如此,也不会逼得那位老对手‘司马懿’缩在军营里不出战了。要知道,除了面对那位‘一生不弄险’的丞相,这位大才面对旁的对手时可都是‘侵略如火’的路子,骁勇的很。”林斐笑道,“从对手口中的评价自是最客观的。那位丞相死后,他行至其营垒,曾赞叹曰‘天下奇才’!蜀汉灭亡时,他次子司马昭还曾派人入蜀专门搜寻丞相当年留下的着作,可见这一声赞叹决计是发自肺腑的。他昔年回去时应当也没少与身边之人说起这等事,令得其子也心心念念的惦记了这么多年。” “惦记哪里仅仅到其子便结束了?便是如今的大荣,只要打着‘诸葛遗作’的名号出来,不论是兵法还是典籍亦或者手书,都会引得无数人争相前往一阅的。”长安府尹叹道,“所以再如何花样百出,听着精彩不已的阴谋,千百年历史岁月的大浪淘沙过后,看来还是阳谋的稳扎稳打更胜一筹啊!” “史书中能习得先人智慧,所以我等还是学那位诸葛丞相稳扎稳打的应对更好些。”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他道,“这般一想,竟是忽地叫我面对这等棘手的对手有几分信心了。” 第五百五十一章 豆乳山楂糕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大抵是叫我等抓住了这次‘天予’的机会,竭尽全力准备应对了,自不会慌了。”林斐说道。 在其位,谋其事,领了俸禄,便该将事办好。刘家村这事看起来只是一桩半只脚落在长安地界之内的乡野村落之中的小事,涉及的也不过是些寻常的百姓与乡绅,其中更是不曾见到不被人的诟病的‘好人’。百姓贪小利,墙头草一般两面倒,时不时的还行些为虎作伥之举,乡绅更是不用说了,真真是叫接触到这件事之人无不愤恨不已。 以世俗功利的眼光来看,刘家村之事当真是不该管的。事情麻烦得很,谁的身上都不干净,苦主刘老汉夫妇等人又是一点银子就能被买通的,随时可能变卦的主。那等有可能因狐仙金衣而引起的民变,又被黄雀出手,将童大善人推出来平账了。 按理来说只需顺水推舟,待那群乡绅们自己寻出个办法来,就能解决此事,官府什么都不消做就能顺利添笔政绩了。当然,即便是算政绩,刘家村这点事落于记录的纸面上来看,都是远不如解决民变、旱灾等民生之事的政绩好看的,用那西游话本里,形容那姓“猪”的徒弟和姓“沙”的徒弟的本事的话来说,就是“放屁添风”的政绩,有跟没有也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长安府尹忍不住自嘲的轻笑了一声:他不妄自菲薄,肯走刘家村这一遭,自己确实是想办事的,也确实寻到了能让苦主满意的法子,不过就是银钱嘛!只是过后,看出刘家村里谁也不干净,各怀鬼胎之后,他不想再管也是真的。却没想到当日听了林斐一句劝,还是接下了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之后,短短几日间,事情竟进展到了这番地步。 林斐说的话是作为大理寺查案官员的严谨,不查到确切的证据与线索,不将事情说死而已。可不管是那七十六场次次不落的时疫,还是那碗走了多年独木桥的黄汤水,此事背后站着人都是板上钉钉之事了。 更何况,今日一大早他确确实实是感受到了一股自脚底生出的森森寒意。他问的那两句也确实是戳中人的七寸了。 还好!他没有“毋以功小事大而不理”!自嘲的轻笑了两声之后,长安府尹继续低头食起了碗里的午食,食了两口之后,看着眼前这做的精心细致的午食,他忍不住又道:“你那位温小娘还真不错!” 没有因曾经的贵女身份,而嫌弃厨子这行当;更没有因被人中龙凤的如意郎君相中而飘了心,依旧在认真细致的对待手头的每一件事。 “她与你当真是同一种人。”长安府尹顿了顿,又道,“难怪你会认定了她。” 林斐点头,抿了两口茶之后,顺手打开了食盒下层盛放点心的那一层,昨日点心食盒里的是荠菜团子,今日则是带了豆乳香的糕点,只一看便知是个甜的点心,隧道:“其实若当真顺水推舟,应付了事,走最简单那步棋,任这群乡绅自己窝里斗,我等坐等那天上掉下的政绩,而不是似我等如今这般做吃力不讨好的深究之事的话。那整件事于你我二人而言,应当是一开始走的极其顺利,却有一日也不知怎的,突然就出事了。” 就似那日他同温明棠、虞祭酒等人说楚汉相争的全程是阳谋一般,“一直在赢,永远在赢,只输了最后一场,却没有翻盘的可能了”。若是落入这等陷阱之中,那么于他们而言便是案子的进展一直很顺利,永远都很顺利,也一直让他们以为这不过是些村民与乡绅之间小打小闹的小事,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却突然有一日,不知怎的就稀里糊涂的出事了,且这“出事”还是让他们没有翻身机会的突然出事。 “那不就等同是落入蜜糖似的陷阱里了?”长安府尹闻言随口说道,“我不信这等不理会是非对错,一切只从自己的利益角度出发考虑,为保自己的利益,做出的‘将一切可能的隐患扼杀于无形’的‘谨慎’之人,会放过我等两个过路者。” “就似那织了张网的毒蜘蛛,只要经过的,不管是谁,都要粘住做口粮的。”他摇头说道,“这种行径无论如何粉饰,都是带了毒的。” “扛不住的,粘者即死,扛得住的,死的就是他了。”长安府尹顿了顿,又道,“如此……他怎么可能不博命?这又不是孩童玩闹,明明是个你死我亡的陷阱,在赌命呢!” 那七十六场时疫的人命财,且不论是非对错了,若当真落到纸面上,不论以大荣哪版律法来看,都是要上断头台的。 “赌钱是赌徒,赌命亦是赌徒,没什么区别。”林斐说着忽地伸手将那软乎乎的点心拿起放至唇边咬了一口,而后准确的猜出了那软糕的名字:“豆乳和的面团,里头裹了山楂泥做的馅料,外头又撒了层黄豆粉防粘,当是豆乳山楂糕了。” 虽自己的午食还未吃完,可听着林斐的这一番形容,自是很难不引起人的注意了。 看着林斐食完午食便直接开了点心食盒,长安府尹忍不住道:“林少卿竟还吃得下?午食不曾吃饱么?” “午食吃饱了。”林斐闻言笑了,坦言,“不过大抵这等甜的东西在腹中是不占位子的,明明已吃饱了竟也能再食一两个甜的点心入腹。”不过虽是如此说来,咬了一口的林斐却是立时将那豆乳山楂糕放回了食盒中,而后盖笼盖子,说道,“不过良药苦口,若是次次都饭后再食两个点心,久了,也不论是不是甜的点心了,旁的咸的、酸的点心也能塞得下去。长久以往,易致暴饮暴食。可见无论什么事都是需克制与收手的。” “所以还是蜜糖陷阱。”长安府尹说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大人说的不错!”林斐笑着将食盒推至了一旁,道,“再美味的吃食也该放到该吃的时候再吃,即便是她做的,亦不例外。” …… “真是闻着就香,很难不好吃吧!”汤圆咽了口口水之后,还是将食盒推至了一旁,说道,“温师傅说了,这习惯养不得,久了容易暴饮暴食,要出大问题的!” 虽是在长身体,容易饿,可此时午食才吃罢,确实还不到饿的时候,阿丙亦将那豆乳山楂糕推至了一旁,看温明棠斜靠在廊下,同纪采买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聊着。 不过与以往闲聊的吃食不同,两人今次聊的却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 “时间晃的快,一晃小孙儿都长到七岁了,先时便寻好了街头的私塾,这两日便要送去读书了。”纪采买感慨道,“真真是好似为儿子七岁寻私塾读书的日子还在昨日,一晃眼,他的儿子也长到七岁了。” “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温明棠笑着接了一句,看纪采买这些年从寻常杂役一路摸爬滚打当上了采买,也知于他而言,作为家里的顶梁柱,算是将家里的妻儿老小越照顾越好了。 “我儿还是不如我。”纪采买笑着说道,“我从杂役起来,一路摸爬滚打的修了家里的宅子,将家里宅子变大了一圈,轮到他了,家里的宅子却还是老样子,可见他不如我。” 这话听的温明棠与身后走过来的阿丙、汤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纪采买虽也是长安本地人,可不是每个老长安家里都有无数宅地等着收租,能做个富贵闲人的。多数人也不过是比起外乡人多个住处而已,纪采买便是如此。据说那宅子不大,家里兄弟姐妹又多,分到他头上的,用纪采买的话来说,就是同衙门里的住宿屋舍一般大。他那时刚成家,孩子也刚出生,一想到往后家里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都要塞在那一小间屋子里,便愁得很。 听阿丙、汤圆在笑,纪采买看了眼汤圆,忽道:“我们汤圆与阿丙其实真真是门当户对的。” 汤圆是独女,无论老袁在不在,都有那一间宅子傍身。阿丙虽有兄弟三人,可家里大些,那些屋瓦分一分,轮到阿丙头上的屋宅其实与汤圆家那间宅子差不多大小。 便是因为两家相当,老袁在世时,才相看的这般顺利。可后来老袁一走…… “其实还不是为了家里那些宅子?我大哥、二哥想多分些,便总是在我阿爹阿娘那里上眼药,我阿爹阿娘么,也不似我一般,对他们而言,汤圆到底是个外人,儿子是不会变的,可儿子领进来的是谁,也没那么在意了。”阿丙说道,“昨晚回去,我二哥同家里人闹挣钱营生的事闹的很不愉快,便将当初的事情抖出来,让大家都不愉快。他坦言他同大哥私下里商量好了想欺负我和汤圆人小不懂事,将汤圆的宅子也并进来,再分成三份的话,家里原本给我的宅子便能少给些,他同大哥便能多些了。” 一席话说的汤圆都忍不住笑了,叹道:“真真是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种事多得很!”纪采买也跟着笑道,“一间宅子,对那等贵人而言或许就是一顿饭钱,可对寻常人来说都是打破脑袋要争取的,长安城里为一间宅子大打出手的兄弟姐妹还少么?” “我阿爹阿娘一则也不似我这般在意我未来的娘子是不是汤圆,二则当时的情形下,他二人很担忧汤圆的宅子被她亲戚家里夺了去,如此的话,汤圆若是没了宅子,在他们眼里,就不是门当户对了。是以当时才会让我同汤圆赶紧把事定下,宅子也记上我的名字,因我是男子,不是女子,不会被汤圆亲戚以‘汤圆是女儿家,总是嫁出去的外人’的由头抢了去。却是全然没看当时是个什么情况。”阿丙说道,“昨日这事被二哥闹起来全说了。”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个宅子。”纪采买摇头,看了眼汤圆,见她神情平静,对阿丙说的这些事并未见什么面色波动来,遂道,“人世间的事,便是有血脉相连都未必没有私心,更何况没有血脉相连的了,心里明白便好了。” 汤圆点头,“嗯”了一声,说道:“现在说开了,总比往后闹出矛盾来的好。”若是一开始阿丙阿爹阿娘待她如亲闺女似的,她也习惯了他们的客套,待得有朝一日对方突然翻脸,怕是更受不了。眼下么……一开始就是隔着一层纱,自也习惯了这客气疏离的态度。 “先苦后甜还是先甜后苦,莫看只是顺序换了换,可后者明显是更扛不住的。”温明棠笑着说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几人深以为然,纪采买看了眼含笑的温明棠,顿了顿,又道:“当被事态逼的要由奢入俭了,那等不想入俭的,保不准就要动歪心思,走偏门了。”说着努嘴朝不远处廊下指了指,正见那个名唤洪煌的狱卒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神情落寞的站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真是作孽啊!”汤圆见状忍不住小声道,“如此作弄人的感情!她只拿他当个带口脂,带衣裳的工具呢!” 这个“她”指的是谁,显而易见,除了温秀棠也没有旁人了。 “也难怪外头风流话本再怎么写堕入风尘的女子怎么怎么不容易,怎么怎么不得已都没用。总有这等事闹出来,坏了影响,故事写的再如何凄美也没用。”纪采买摇头说道,“即便里头确实有不得已堕入风尘的,可多数人的行为实在是叫人诟病。” 若外头没有旁的行当可干了,或者是被人骗、坑进去的自不提了。可自己跳进去的,尤其以‘讨生活’名义跳进去,还要哭着说自己不得已的怎么洗?似温秀棠那般的“不得已”么?那这等哭喊着自己‘不得已’的,还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己就是想要银钱呢! “她想走捷径,发横财,走偏门罢了。”温明棠淡淡的说道,“其实从她小时候会花钱买旁人的诗充作自己做的,为自己造个才女名头便能证明这一点了。比起那些做了错事还能大方承认,算得坦诚,没有再多添旁的麻烦的,她偏偏又有那死不认账的毛病,自是更让人头疼。” 看洪煌提着食盒在原地站了会儿,走了,纪采买摸了摸眼皮,说道:“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那堂姐的举动,总觉得会惹出事来。” 有这感觉的不止纪采买一个,阿丙与汤圆亦跟着点了点头,而后不解道:“也不知为什么,咱们大理寺里好多人都有这等感觉,可没发生的事又不能乱说。” “因为她不会凫水,又总往水边走,哦不,是直接下水,用身体在试水塘的深浅,大半截身子都泡在水里,还在试着往前走,自是叫我等旁观的都看的胆战心惊了。”温明棠说道。 …… 刑部衙门大牢之中,张让交待完事情,待要离开时,却被罗山喊住了。 “张大人!”罗山叫住了他,指了指张让身旁的那间牢房,说道,“听闻那从大理寺转过来的女囚不大安分,有大理寺的狱卒还过来看她了?” 这话一出,一旁巡了一圈,恰巧从那间大牢旁经过的几个狱卒神情便是一凛,纷纷离那牢房远了些,以示避讳。 看着纷纷退避的几个狱卒,罗山笑了,他道:“我便说大理寺对下头的狱卒还是管束的太宽松了,竟还闹出这等事来了,若是在我刑部,怎可能发生这等事?” 张让等他说完,便主动将钥匙递给了罗山,说道:“你要审问便审问,不过我且提醒你,里面这个女囚背后……” “我知道!”罗山拿到了牢房的钥匙,目的已达成自也懒的再费那口舌与张让废话了,遂摆了摆手,不耐道,“若不是打听清楚了,我也不会来寻你。”说着,将怀里的交接文书递给张让,“文书我已签好了,你自签上你的名字之后,这女囚之事便交与我接管了。” 第五百五十二章 豆乳山楂糕(二) 签了交接文书,送去了上峰那里,这件事就算盖棺定论了。 可张让想了想,还是亲自走了趟刑部大牢,将文书塞入了罗山手中。 走了一趟又回来时,罗山手里正把玩着自己先时递给他的那串牢房钥匙,隔着牢门上留出的窥视口,眯眼审视着里头那位名唤温秀棠的女囚。 那一身惹眼的红裙以及那涂擦的口脂将人带来刑部大牢时,自就擦了。眼下换了寻常的囚服,随意的将头发扎在身后的女囚没了那惹眼的红裙与口脂的悉心描画,也只是个容貌秀气的女囚罢了。 旁的衙门不好说,可似大理寺大牢以及他们刑部衙门大牢,经手过的罪官家眷不知多少了。罪官们未获罪前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中女眷姿色不错的自是比比皆是,是以穿着囚服,容貌秀气的女囚其实这两个衙门的狱卒见的多了。 平心而论,温秀棠与这些罪官女眷在这等情形下看起来差别并不大。 张让过来时,罗山便在嘀咕着这件事:“瞧着也没有那么稀罕啊,罪官女眷中似这般容貌秀气的可不少。” “又不梳妆打扮的,同样穿着一身囚服,人脸上就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的,自是看着差别没那么大了。”张让闻言随口回了一句,而后将手里的文书交给罗山,“诺,交接好了。” “多大点事?还要你亲自跑一趟?让底下人跑个腿不就行了?”罗山接过张让递来的文书,不耐烦的说了一句,又认真盯着牢中不施粉黛的温秀棠看了片刻之后,点头道,“还真是差不多啊!怎的旁人没出这等事,偏她身上出了这等事呢?我还以为是如何个颠倒众生,让人昏了头的模样呢!” “真到那等程度,外头早传什么西子、妲己在世云云的了。旁人不说,便说当年那位温夫人,虽素有美名,也不见得有谁昏了头的。人脸上就长那么几样东西,便是有差别,也不至于那么大。”张让看了眼牢里的温秀棠,随口说道,“素斋节上,大族中那些美貌的小娘子们卸了脂粉妆容,梳一样的头发,穿一样的衣裳,来去也不见得那么大。若真有那么不凡,当远比温夫人那等美名更甚了。” “不错!”罗山闻言点了点头,摩挲了一下下巴,说道,“都是美貌娘子,那相貌来去没那么大。” “是啊!相貌没那么惊人,却能生出这等事端,你小心些吧!”张让最后说了一句,看着饶有兴致盯着温秀棠看的罗山,想了想,又道,“与此女牵扯上的裕王也好,叶家那位同笠阳郡主做配的风流公子也罢,还有那大理寺的狱卒,虽说各有各的际遇,可如今都不大好的样子,此女危险的很!” “我知晓。”罗山闻言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又斜睨了他一眼,“你还当真是不解风情,哪个人似你这般形容女子相貌的?什么叫‘相貌没那么惊人’?” 对此,张让没有多说,只看了眼那正背对着他二人而坐的温秀棠,他二人在这里说话,虽是隔着门洞,可里头的温秀棠当是听到了,从那下意识的伸手掠了掠自己额头碎发的举动便能看得出来。 此女是个极擅作高自己价值之女!张让看了眼里头的温秀棠,心中定下了一句评论,而后便转身离开,不再掺和其中了。 …… 终是到了能食点心的时辰了,端起小碟子里的豆乳山楂糕,送至唇边咬了一口,汤圆高兴的眯起了眼,说道:“豆乳和的表皮软糯,山楂泥馅酸中带甜,外头的黄豆粉又香,果真是想想也不会难吃到哪里去的。” 当然,山楂这物酸酸甜甜的,虽开胃的很,可到底只是点心,不是主食,自是不能多吃的。一人分得两块小巧细致的糕点,送入口中,又借着食点心的空档略略歇了歇,聊了会儿,便继续做事了。 长安府衙之中的长安府尹与林斐亦是在食点心的申时时辰食的这两块豆乳山楂糕,食完点心,长安府尹又去审了赵莲等人,虽是猜到赵莲等人这等时候不会交待什么,可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一番的。 林斐在堂中翻了翻长安府衙库房存放的当地风土人情的卷宗记录之后,长安府尹便带着初审的口供回来了。看长安府尹一来一去不到半个时辰,也知这一番初审没什么进展。 果不其然,进堂之后,长安府尹只用一句话就概括了这不到半个时辰的初审:“没说什么。一口咬定是‘王八看绿豆’,对眼了!情至深处,犯了错处罢了!左右只是私德有亏,不曾杀人。至于曾遇上你那温小娘,说那时候是赵莲与那乡绅公子相看之事,他们自己说这种事不好声张,寻个借口遮掩罢了,左右肚子里那块怀了三个多月的肉是铁证,骗不了人的。” 林斐闻言也“嗯”了一声,道:“没有证据,只会承认自己私德有亏,不会多说什么的。” “私德有亏之事,于寻常百姓而言,只要那乡绅公子肯认,又不能拿他们如何。”长安府尹叹了口气,说道,“还因着腹里那块肉的存在,那赵莲特意要了个单人关押的牢房,说是怕腹中胎儿出事。这胎儿出现的太过突然,且是铁证,再者我府衙大牢空处不少,我便允了赵莲的恳求,将她与她那对父母分开关押了。” 林斐闻言再次点头,因着赵家几人口供也不曾招什么,自是没什么好说的,同长安府尹又说了几句,眼看快到酉时下值的时辰了,林斐便起身告辞了。 长安府尹将他送出了衙门,两人拱手拜别之后,眼看林斐往同大理寺衙门相反的方向走了,长安府尹下意识的开口唤住了他,指了指大理寺衙门的方向,道:“大理寺在那里。” “不是去大理寺。”林斐说着,抬头指了指西垂的日头,道,“酉时到了,已是下值时辰了。我要去一趟梧桐巷,今日让人去梧桐巷宅子那里打扫了一番,自是要先去看看进展的。” 一席话听的长安府尹默了默,忍不住道:“这么心急?” “小心无大错。”林斐说道,“便是再谨慎小心,退路还是该安排好的。居安当思危啊!” 这话听的长安府尹再次笑了,想起幕后极可能隐着的那人,深以为然,遂对林斐说道:“实不相瞒,林少卿你这相貌实在不似什么值得托付的郎君,一瞧便是个受女子欢迎的。可本府如今与你一番交道打下来才发现不能以貌取人,比起那等外表看着老实的,我们林少卿真真是个难得的好郎君,你那温小娘眼光真好!”顿了顿,想起不久前也是在这衙门门口,看到人群中那个穿着朴素却灵秀至极的女孩子时,又自顾自的点头道,“看事看物如此有见地,看人的眼光当然好了!” 林斐听到这里,朝长安府尹再次拱了拱手,而后便带着赵由往梧桐巷的方向行去了。 …… 林楠也未想到早上才得了祖父的命令,查一查二弟近些时日可在梧桐巷买宅子之事了,下午便收到消息他这二弟已不声不响的将宅子买下来了。下值后,林楠特意来梧桐巷这里探情况,却是才走到巷口,便见自家二弟身上穿着那一身熟悉的绯色官袍,显然亦是下值之后官袍都未来得及脱便过来了。此时自家二弟正一手执纸一手执笔,抬头对着面前的宅子勾画着什么。 那座曾经的茶商旧宅虽门头看着与巷子里旁的宅子差不多大,可论大小,却是整条巷子最小的了。 巷子最里头的自是曾经的温家旧宅了,几经易主,现在空置着。看着自家二弟在那间最小的宅子前勾勾画画着什么,林楠动了动唇,下意识想说:他林家怎的也是公侯之门,这巷子里眼下住着的虽说也算是有些头面的人物,可与他公侯之门没法比。自家二弟却不声不响的买了那间最小的宅子,叫他这做大哥的面上着实有些过不去,恨不能贴些钱与他,让他买大些的了。 可一想到祖父的嘱托——莫要轻举妄动!林楠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看着自家二弟,心里很是不是滋味。 这梧桐巷的地段与宅子都没有什么问题,门头也不比这巷子里旁的宅子修建的小。这也多亏当年温玄策不是什么好排场之人,整条巷子的宅子门头都修建的差不多大,看不出什么差别来。可他这做大哥的拿了家里多少东西?住的是侯府,二弟往后却要住这小宅子……林楠心里纠结不已,这一纠结便一直待到那些人将宅子打扫收拾完了,林斐带着赵由锁了门,眼看就要转过身来与自己撞上了,林楠这才恍然回神,忙早一步离开了梧桐巷。 当然,林楠自以为自己不曾惊动林斐和赵由,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一点不差的落在了两人眼里。 赵由问林斐:“林少卿,可要去将世子追回来?” “不必。”林斐摇了摇头,对着自己画好的整座宅子的布局图吹了吹之后,将图纸收了起来,对赵由说道,“我兄长只是又不好意思了,觉得愧对我了,无妨的,回去父亲自会劝他的。” 说着便大步向大理寺方向行去。兄长这一去怕是少不得要与父亲议上大半日了,他便不回去扰他们了,左右此时才过酉时不久,待回到大理寺,还来得及吃个暮食,与她说会儿话再回去,时辰刚刚好。 一切如林斐所料,回到大理寺,食罢暮食之后,杂役们收拾了一番,纪采买等人同他们打了招呼离开,也不过刚到戌时。 公厨里收拾的事情一直这么多,除了菜式与花样需要费些心思之外,日复一日的收尾活计其实是差不多的。做的久了,杂役也好,纪采买等人也罢,也都熟悉了,自是做的快。 衙门里没什么要紧的那等暮食过后还需留下来的案子的话,一般而言,刚到戌时众人也都走了。 温明棠照旧留了下来,同林斐相对而坐,看了看不知什么时候,戌时过后,成他二人独处之地的公厨觉得颇有意思。 似他二人这般,喜好在戌时过后无人的公厨里说话的男女,整个长安估摸着也很难寻到第二对来。 虽是留下来独处说事,手头却也不是闲着的,温明棠提了纸笔,正认真写着入夏之后需配的那些养身的茶水方子。 林斐看了眼女孩子落笔写下的茶方:陈皮四神水——陈皮、莲子、茯苓、山药;苹果黄芪水——苹果、黄芪、红枣…… 认真看了片刻,待女孩子将几样茶方写罢之后,林斐才将今日勾画好的那宅子的布局图摊开在了案几上,指着那宅子的布局图,说道:“宅子还真不大,旁的地方也不需大动,不过对你我而言厨房小了,那茶商先时也不怎么在家中吃饭,总是外出应酬,用的不多。可你我不同,估摸着天天都需用得,我想着不如将厨房那原先放置杂物的库房打通,成一处院子,其余布局倒也不需大动,只那屋宅样貌,改成你我二人喜欢的样子即可……” 烛光下,那张清冷的脸显得极为柔和,温明棠静静的听着林斐说起那宅子:“这几间宅子也可以完全打通成一间,茶商家中用了不少仆从,我不喜用那么多仆从,拿件衣裳还需让人从一间宅子搬至另一间,不如直接打通,自己直接从屋子里推门过去拿衣裳,也方便些……” 将宅子的大体布局说了一番之后,林斐停了下来,看向温明棠:“你觉得如何?” 温明棠点了点头,看着林斐,默了默之后,反问他:“那你呢?你觉得如何?”今日那虞祭酒的条子是她亲自放入食盒中的,黄老大夫那闭口不言的态度代表的背后立着一位红袍她亦是知道的。 虽然自己如今这一番举动并无什么出格之处,也不见急迫,尚算从容,可毕竟是遇上了一位极其厉害的对手,是以面对女孩子的问话,林斐坦言:“不好说。”顿了顿,又道,“怕是没得选择了。” “在河边行走多年而不湿鞋的,自是谨慎无比,只要他觉得可疑,你等便没得选择的。”温明棠想了想,说道。 果然,与她说话从来不需将事情全部挑明,她便已道出个中关键了。林斐看着女孩子笑了两声,忽道:“你觉得我等赢面大不大?” “那要看那碗陈年黄汤是不是亦披的红袍了。”温明棠笑着说道,“若他亦是如此,那位谨慎之人岂不是四面楚歌了?” 第五百五十三章 豆乳山楂糕(三) 虽领的都是朝廷的俸禄,可太医署的太医显然是没有披红袍一说的。 大夫便是大夫,诊治病症救人的大夫,虽也有品级,却并未纳入披红袍的范畴之内,哪怕那太医署的大夫再如何的救死扶伤诊治病患,朝廷会有旁的嘉奖,却并不会奖励这一身红袍。 当然,似太医这样的还有御膳房的尚食与一些尚宫,皆是如此。 “昔年景帝便曾犹豫过要不要对太医、尚食们开放这红袍的嘉许。因着红袍的奖励落于纸面上的只有一些银钱俸禄嘉许以及出事时的自救辩解机会,多数人也并不在意这个,是以景帝当年开不开放红袍的嘉许都成,可……最后还是没有开。”林斐说到这里,笑了,他对温明棠说道,“景帝陛下道‘宫中做事之人本就如履薄冰,一个不慎便会丢了性命’,‘丢性命这般容易,这辩解机会给不给的用处都不大。还是不要设置嘉许,引得众人争夺而再生事端了’。又道‘红袍本就是设给朕看的,而朕并不需要看清宫中的红袍。’。” 这些话乍一听有些稀里糊涂的,记录帝王起居注的小吏将这对话记录了下来,前头的话若说是一介帝王不愿看到宫中纷争的人命事端的话,后头的话起居注的小吏并没有给出具体的意思。 可明白了红袍份量的人自是已从起居注上那些简短的记录中明白了其内深意。 “帝王权术罢了!红袍既是得用的良才,又是需警惕的对象。太医署、御膳房的人再厉害,都是身处宫中,宫里要解决一个人容易的很,尤其于天子而言更是一句话的事,是以太医署、御膳房等地的良才于帝王而言是没有威胁的。”“无威胁”三个字才是这起居注上短短数行字中的深意,温明棠说道,“因为于一个能全然掌握朝野的明君而言,整个皇城中人都是拿捏在手里的,既是手中的棋子,翻不出去,也不需要特意设什么红袍了。” “但不需在宫中设红袍提醒自己是于天子而言的,因为再厉害的人也只有一条命,自是手起刀落便能解决的事。宫中死个人,于天子而言简直再容易不过了。可眼下的黄汤老大夫已不在皇城之中了。”温明棠说罢这些,又想起了今早见到的那位笑眯眯说起为她母亲治疾旧事的老大夫,只觉得这碗陈年黄汤哪里是说话擅藏,分明是整个人都藏的极深才是。 林斐显然亦是这般觉得的,他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有父母官中翘楚,自也有太医署太医中的翘楚,这世间大才不少。” “萧何月下追韩信是因为最顶尖的治世之才自然读得懂最厉害的百万之师,披红袍的大理寺少卿读得懂同样披红袍的长安府尹,自也读得懂虽未批红袍,却实至名归的陈年黄汤,如此看来……这位黄老大夫当是一位挣脱了皇城枷锁的‘红袍’了。”温明棠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今日黄老大夫来我大理寺食了朝食,观那身形,硬朗得很,当今陛下既在乎帝王权术,又怎会将这样一位执掌太医署多年,身体硬朗,依旧能够留任的太医令放出宫呢?” 这话一出,林斐也笑了,他深深的看了眼女孩子,而后语气颇为玩味的说道:“陛下如今尚算稚嫩,往后或许终有一日会明白将这等执掌太医署多年,亲身经历了先帝一朝的老太医留在宫中,于他想要做的事有多大益处的!” 陛下如今想要做的事?查先帝那些道士、高人之事。这既有当年为储君时,没少被这些人挑唆而险些招致被废的缘由,又有登基之后想借此事肃清朝堂旧有势力的想法。总之,于公于私,查先帝当年那些道士、高人的糊涂账都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红袍放在宫中,等同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着,随便寻个理由都能轻而易举的解决,可一旦出宫,便不好说了。”温明棠想到这里,忽地笑了,她问林斐,“我看不到那些陈年旧案的卷宗,只知民间传言那位景帝是百姓传扬的圣主,敢问他在位时,宫中的太医署太医、尚宫、尚食们是不是有不少出了事的?” “皇城之中宫人、宫婢多如牛毛,可掌管太医署的太医令,以及尚宫、尚食却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自是乍一看上去并不显眼,可我翻了翻那些库房记录,却发现景帝虽于百姓而言是圣主,可他在位时宫中的太医令以及尚食、尚宫却连一个安全出宫的都没有。”林斐说到这里,对着温明棠笑了,他道,“虽隔了个先帝,我亦不曾见过景帝,可从这些当年的记录中,其实亦能看出那位景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在位时,大荣百姓民生和乐,选贤举能,官员办事尽心尽责,朝堂法令严明,对外数次亲征,荡平匈奴,能文能武,内外皆安,留下个偌大的好摊子,若非如此积攒下的深厚家业,也经不住先帝登基后多年求仙问道的糟蹋了。”温明棠想到这里,颇为感慨,“这位景帝不是史书所载那些隔了千百年之人,虽未曾见过,可仅仅隔了个先帝,年限不算太长,在位的皇帝好不好,放眼一望这大荣盛世便知道了。” “所以,民间赞其为大荣不世出的圣主明君。”林斐接话道,“其实于百姓而言,这话没错。” “一面是不世出的圣主明君,一面又是在位时宫中太医令、尚食、尚宫无一安全出宫,一切全权掌握在手的天子,他的帝王权术比起治国手段来并不逊色。”温明棠闻言,叹道,“这等人……真真是难以形容。” 圣君,不是仁君。自不会心慈手软。 “直接接触自身衣食住行的身边人若是位红袍,很多事即便藏得再好,都很难逃脱对方的眼睛。”林斐说道,“帝王权术之中难免有不少见不得光之事,越是雄主,天下置于掌控的越久,也越发的不会允许有超脱于掌控之中的存在。” 所以,当翻开卷宗记载,看到那些直接或者间接接触景帝衣食住行的太医令、尚食、尚宫们始终走不出那座深深的皇城时,他叹了口气:如此手腕……那位子不落到景帝手中才怪了。 只可惜如此厉害的人,终是有遗憾的:那位景帝膝下无子。 “当今陛下是个聪明人,往后或许永远不会顿悟,也或许会突然明白过来所谓的帝王权术,当他明白时,若是有那等想要藏起来,带进坟墓之中,不想为外人所知的秘密时,或许宫里的太医令、尚食、尚宫都很难全身而退了。”林斐说到这里,垂下了眼睑,目光落到案几上他一手勾画出的家宅小院图上,“不过会不会发生这等事,谁也不知晓了。” “如此的话……你同长安府那位大人面对的那位红袍再厉害,其实……也是有解的。”温明棠听到这里,抬手指了指皇城的方向,说道,“那位若是顿悟成了景帝,那位发时疫财的红袍离死也不远了。只是……此举委实太损阴德了,不好!”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林斐点头,说道,“确实不好。” “我曾在那大梦千年中看到千年以后的人有这样的论调,道‘身为天子,什么是善’?”温明棠想了想,说道,“让百姓民生和乐,整个大荣减少那等天灾人祸的侵袭是为天子之善。一次天灾人祸死去的人往往是成千上万的,在天子看来,成千上万条性命比起宫里太医令、尚食、尚宫们的几条性命如何取舍,根本不消想。而所谓的圣君皆是能文能武,内外皆安如景帝一般的,对内要治好大荣百姓,对外要荡平外敌,且是不容他人挑衅国土的天子。” “对国土不容他人挑衅,对自身权威自亦是如此了。哪怕曾经是仁厚之主,日子久了,那不容他人挑衅的习惯也早已融于骨髓之中了,这等圣君自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温明棠说道,“所以观景帝所载于史册的种种行为,其实是完全符合所谓的人性的。” “一面是圣君,一面越发的精通帝王权术。”温明棠喃喃了一句,忽地笑了,她垂眸叹道,“人的种种行为总是潜移默化而形成的,所以人性总是如此难以描画。就似话本子里守住一方安宁的山神不是凶神恶煞的模样,就是魁梧有力的,很少见得温声细语劝教守住一方安宁的。”越锋利的刀,自是能杀的了外敌的同时,亦伤的了自己。 “于这等圣君而言,大荣是李家的天下,有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七十六场时疫财的红袍,偷入自己家中窃物如入无人之境,再者红袍本既是得用的良才又是需警惕之人。身为隐患,那位偏生还生了一身反骨,挑衅自己的权威,自是没有活路了。”林斐说到这里,停下来思索了片刻之后,又道,“只是惊醒陛下是不到万不得已才能兵行的险招,一朝顿悟,陛下会顿悟成何等‘圣君’很难言明。” “稳扎稳打,一步一步摸爬滚打,自己渐渐领悟的本事,往往是领悟的最为透彻的。”林斐说道,“景帝本是难得的天赋异禀之人,所学皆是自己领悟的。撇开是非对错不看的话,他‘扼杀隐患的手段’不显山不露水,我并未翻到当年有此野史亦或者民间猜测的记录,可见这件事并未引起众人的警觉与恐慌。” “宫中只有一个太医署,掌管太医署的太医令一般而言也只有一个,管理衣食住行的尚食、尚宫亦只有一个,统共那么几人,又悄然分散在几十年间,自然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温明棠接了林斐的话茬,想了想,又道,“若是强行拔苗助长,并非自己领悟的话,恐怕会成为一个精通帝王权术远胜于治国手段的天子,一个玩弄权术的朝堂又如何治理的了大荣?” 圣君景帝的行为已是笔墨难描了,毕竟那些永远走不出皇城的太医令、尚食、尚宫们永远也无法开口了。有治世功绩的圣君尚且如此无法形容,那没有治世功绩在手,却又精通帝王权术的天子于百姓而言更是莫大的灾难。 她所见的史书中的明朝官场,曾有人批‘中国历史上最聪明’的皇帝之一的大明嘉靖帝便是如此一位精通帝王权术的天子,其内阁朝堂大臣亦是堪称历代皇朝之最。据说每一个拎出去放至别的朝堂之上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可如许多的人中龙凤在朝,大明在嘉靖帝手中却并未见好,可见于民间百姓而言,碰上这等精通帝王权术远胜于治国手段的天子并不是什么好事。 现今穿越的这个与自己所见有相同亦有差别的大荣,虽不曾出现大明朝,可《西游》等话本故事已现世,在她现代社会所承接的历史中,有传言《西游》的作者极有可能是大明嘉靖帝时的内阁首辅之一李春芳。如今的大荣,亦有这等传言,道《西游》故事是前朝一位红袍大员李春芳所着。虽是不同的朝代,不同的时空,可传言的名字竟是一样,也一样的位极人臣,温明棠忍不住感慨这一切似是而非的事迹看起来真真是颇为神奇。 “那等写江湖侠士的话本子里便有这等桥段,不是自己领悟的,而是抢夺了什么逆天的功法偷偷修炼,急于求成而达到的高人境界,很多‘速成’的高人最后都逃不开走火入魔的结局。”林斐笑道,“其实这也说得通。” “饭还是一口一口吃,细嚼慢咽的,方活的长久。”温明棠想了想,做为一个厨子的本能,也道,“一下子吃太多不好。”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莫要如此了。”林斐说到这里,笑了,他指了指案几上那梧桐巷的宅子布局图,道,“放心!我心中有数。”朝堂之上几个红袍,能插手其中的又有几个?再者…… “我比不得朝堂上那些红袍年长,虽是少了阅历,却也不是没有益处的。”林斐想起朝堂上的红袍们,笑着说道,“人但凡经过,必留痕迹,更何况又是在朝堂之上立了多年?落于纸面上的记载可不在少数。” 景帝如此小心,临死前将自己起居注删删减减,烧的只剩三成了,但凡落于起居注纸面上的都是不起眼的小事,且还是隔了一朝先帝了,如此尚且能从当年的记录中寻出蛛丝马迹,更遑论朝堂上的红袍,他们并不能似景帝一般能名正言顺的烧起居注,留下的记录自是不少。 观其落于纸面上的行事风格,既能教出狐仙金衣局之人,性子如何也并非猜不到,其实……他心中已有那位红袍的人选了。 大荣既有父母官中翘楚,太医令中翘楚,自也有这等手腕阴毒至化境,如同毒蛇一般的翘楚。 如此天赋大才,却偏生将天赋用至这等地方……想起那七十六场时疫财……林斐垂眸,道:“怀大才而不走正道,偏走偏门,真是糟蹋这等天赋了!” 第五百五十四章 豆乳山楂糕(四) 月光下,那张清冷的面上神情复杂,温明棠看着那张脸上闪过的诸多复杂情绪,既有理智与克制,却又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当然最终还是理智与克制压过了愤怒,将所有情绪尽数收拢,重归平静。 林斐一向不是个冲动之人,极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 温明棠不是不理解他的愤怒,有过先前的交心之言,她自是知晓他对天生天赋异禀这件事是怀“感恩”之情的,用“诚惶诚恐,唯恐辜负上天恩德”这句话来形容半点不差。是以见有人有如此大才却偏生做了这样的事,自是愤怒的。 可再如何愤怒,理智却又确确实实的在告诉他愤怒也无用,如何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坊市上的大多数话本子的结局都是好的,正义战胜了邪恶,可见这是大多数人希望看到的结局。”温明棠想了想,说道,“所以不管是话本子也好,还是现实也罢,人还是希望这世间有是非公道的,话本子里的是非公道通常都是由话本主角来完成的,而现实我等所见的是非公道多是由似你、还有那位长安府尹这等大人们帮助做到的。” “写话本子的那些作者们在话本里的故事中,总会设计种种桥段,让正义的话本主角来战胜邪恶,因为不论是作者本人也好还是看话本子的读者也罢,都希望看到好的结局。”林斐说道,“我不知现实有没有话本子,只知很多时候,我遇到的很多事,很多案子之中,恶人并不会动善念,即便亲人、爱人的存在唤起了他一丝恻隐之心,却仍然不会放弃自己的目的。” “我亦不知现实有没有话本子,”温明棠接话道,“‘红袍’们很厉害,可‘红袍’又不止那位一个,我所见的便有你,有长安府那位大人,还有那碗陈年黄汤。” “即便很多‘红袍’并没有那么的善,因这世间很多时候能力与品行往往不是对等的,能力或许极好,可品行却也与普通人差不多。可即便是这样的红袍,却也决计是不会‘与虎谋皮’,‘与蛇共舞’的,因为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温明棠说道,“我只是设身处地的想了想,即便将自己的良心收起来,不论是非对错,只看利益,只看自身,要我选,我也决计不会与那等人合作,因为太危险了。” “寻常手腕的,那位‘时疫财’怕是看不上,可令他看得上的,怕是对他也是要生出警惕与害怕的。”温明棠道,“如此一番推演,可见再聪明厉害的人,即便埋了良心,未免发生四面楚歌的情况,品行之上不说做个好人吧,也至少需做个普通人,如此……方才不会将自己置于被众人群起而攻之的境地。” “如你所言,那这也算阳谋了?”林斐听到这里,笑了笑,道,“你的意思是现实世事逼的他不能那么坏,否则当危险了。” “多数时候不会如此,人性复杂,既容易左右摇摆,又在遇上危险时会自发团结起来抵御危险。”温明棠也笑了,她道,“我只是撇开你同长安府那位大人这样的好人不看,只看那些行中庸之道的‘红袍’,即便那些‘中庸之道’的‘红袍’当真无法被世情触动,只求独善其身,不理会旁人死活。最终的结局还是需暂时做一回善人的,因为太坏的聪明人太危险了,让人害怕。” “如此……可见做个让人害怕的人不好,”林斐说着,摩挲了一番手里勾画的宅子布局图,道,“会让人本能的生出警惕与防备,进而群起而攻之。” “是啊!”温明棠说到这里,认真的看向林斐,“其实你这样性子古怪些挺好,否则不说似那‘时疫财’了,就是似‘陈年黄汤’,你那憨厚的兄长也指不定也是要害怕你的,也长不成如今这幅憨厚,总是生怕自己被人戳脊梁骨,怕被外人骂占二弟便宜的性子了,更不会与郡主相看顺利,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他是能做个富贵闲人,安稳一世的。” 这话让林斐记起了幼年时自己风头太过的那几年,兄长郁郁寡欢的落寞神情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旋即笑了,说道:“确实如此。”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也只是随心而为罢了,当然,察觉到长此以往,对兄长不好也是真的。” “太过聪明的人,即便品行只是似普通人一般,其实也不见得让人多喜欢的。”温明棠想到现代社会那些被人诟病‘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当然这所谓的‘精致的利已主义者’之中也是分高低的,有那等极端利己的,也有那等撇开旁的不看,只看行为,同街边随便寻个品行介于好坏之间的普通人差不多的,可多数也被诟病利己了。这大抵是聪明人想要利己,其手腕同花样比普通人更多,自是更容易因自己的手腕、花样被人诟病罢了。想到这里,温明棠笑了,她对林斐道,“尤其似你这样的,更是如此,因为太聪明了,太厉害了。” “所以即便景帝似的圣主明君不想做好人,可他越是聪明,越是发现自己必须做个好人。即便本就不是什么仁慈之人,毕竟是亲身上战场厮杀过的,自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角儿。”温明棠只觉这些事越往下谈越是值得深究,她道,“他必须克制,小心谨慎的不让人发现那些太医令、尚食、尚宫们的死,也不敢多生牵连,是以轻易不敢让自己手上多沾人命。” “若是这样看来,不单话本子里多数结局都是好的,现实有没有话本子我等不知道,却知道最终的走向也不能太坏,否则必然招致祸端。”温明棠说道,“改朝换代,无不由此而起。” “这般看来,所谓的因果循环也不是说不通了!”林斐手指敲了敲案几,笑道,“可见凡事需适度,也需克制。七十六场时疫次次不落便是没有克制住了。”每每与她说话,总是能让他生出几分惊喜的,让他很想与她再深究相谈下去,可……望了望窗外的月光,此时不早了。 凡事需适度,也需克制,来日方长,他们往后多的是相谈的日子,就似女孩子给他的惊喜需一点一点挖掘一般,而不必连着几日几夜的相谈,一口食成个大胖子,吞咽不下。 毕竟明日她需早起做朝食,他亦需在其位,谋其事的做好份内之事。 …… 送走了林斐之后,照旧又是回到自己的住处洗漱,睡觉,当然比起以往不同的是今日还带回了一张林斐勾画的屋宅图。温明棠想了想,将墙上原本挂着的一张画了橘子、苹果的画取了下来,而后将那寥寥数笔勾画出的屋宅图挂上了原本画着苹果、橘子的挂画位置。 挂好之后,温明棠复又转身看向不大不小的屋内。靠窗的案几上摆置了一只花瓶,花瓶里斜插花柳,四方大小的门窗推开,以门窗为背景,自成一体,颇有几分如画的风雅。寻常屋子摆置屏风处,他一样摆了屏风,不过上头没有画,只是纯白不透的屏风面上,温明棠用做书签的法子,将那些随手捡的五谷、落叶、花瓣粘于屏风之上,也不曾刻意,只是看到能在那画纸上多添一笔的,便捡了,如此随意的粘贴些日常琐碎之物,竟也自成画作了。 不说汤圆与阿丙了,便连纪采买见了都曾感慨她这屋子有趣的很,不是奢靡富贵,也不是简朴低调什么的,而是有趣!同富贵或者朴素的以银钱角度衡量的评价屋宅的评语无关,而是看到那些收集的一花一叶,有种处处皆是在“认真过日子”的迹象,温馨的很。 温明棠确实是在认真的过日子,看着墙上的屋宅图,她深吸了一口气,虽对林斐的举动感受到了几分暖意,可日子照旧是要继续过的,摸了摸瓷枕里攒下的银钱,虽不似现代社会的‘aa’制那样需事事计较个分明,可毕竟有手有脚,有谋生的本能,该攒的钱还当是继续攒的。 她从不妄自菲薄,低看自己,可比起手脚谋生之道来,遇到如意郎君这种事亦是运气的一种。人,总是不能赌运气的。 就似她与林斐,初见时只觉得对方皮囊惊艳,去岁一整年的相处之后,觉得双方品行、性子颇对胃口与眼缘,可一番交心之言后,不管是她之于林斐,还是林斐之于她而言,都豁然生出了一种“众里寻她千某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之感。 她能与赵司膳、梁红巾她们谈很多身边之事,可似这等跨越千年历史鸿沟之事却是只能与林斐谈,也只林斐看得懂她经历过千年穿梭,亲眼见到所谓的历史变迁之后的心境。当然,林斐亦能从她这里,看千年以后的世界而有所得。 细究下来,她与林斐会如此顺利,也不能算得运气的一种,只是接触的越久,越发现对方适合自己罢了。 温明棠的目光转向了自己博古架上那些自捏的器具,又想起林斐那一库房,大理寺上下难以理解的奇怪物件,温明棠屋中的博古架只是寻常样式,其上摆置的物件零零散散的并未放满,可乍一看,却是摆放的错落有致,颇有几分温馨之感。这自然不只是温明棠自捏的那点锅碗瓢盆能填满的,其中不少都是林斐自己拿来的,有库房里直接寻的,还有他自侯府拿来填满的。 譬如角落里摆的据说便是他幼年去街头玩耍时路过街边的陶瓷摊时,随手买的兔子、小鱼等摆件,拿来摆置的原因无非是如此布置一番便显得更好看罢了。 连过日子的习惯与偏好都如此相似,这也使得他二人至此都颇为顺利。往后如何,温明棠不知道。却知道她与林斐越是顺利,越是喜好、习惯种种如此类似,便越发的在提醒她,遇到如意郎君这等事是运气,她同林斐相遇有运气,更重要的却是运气之外的磨合。 打量了一番自己布置的温馨的屋舍,温明棠的目光又转向了墙面之上,那么大的屋宅,如何才能布置得好?思绪一晃,想起温家的旧宅,比林斐这茶商旧宅大了好几倍不止,若是当真有朝一日成了自己的落脚处,当更难布置吧!如此……其实宅子随着自己手头银钱越攒越多,一点一点变大,慢慢的将宅子的每一处角落填满,循序渐进的让日子越过越好,也是不错的。 感慨了一番之后,洗漱沐浴,温明棠踢了鞋袜,爬上床枕着那攒了银钱的瓷枕进入了梦乡。 …… 林斐便是这等时候回的侯府,一进侯府便看到了母亲身边的两个嬷嬷正提着灯笼站在路边,这情形一看便是母亲差人等他了。林斐见状走了过去,不等两个嬷嬷“二公子”的见礼声说完,便问两人:“可是母亲那里有事唤我?” 有事?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左右生在侯府吃穿不愁的,所忧虑的无非是吃喝之外的事了。既是之外的琐事,侯夫人郑氏自是交待过了:“若他回来的晚,便莫唤他了。左右唤过来问来问去也是那点废话,便是问了那点废话,该阻止还是不管都是听公爹做主的,你等见了他,回来回个话便是了。” 两个嬷嬷便是得了这样的命令见到的林斐,看林斐过来,又望了望天色,二公子回去洗漱一番就到日常休息的时辰了,二人自是摇头,看了眼被林斐拿捏在手里的一串不知哪里寻来的干花柳,想起前几日陪同郑氏去林斐院中看到的墙上挂着的“枝叶画作”,二公子自小性子古怪,眼下这“枝叶画作”算是同二公子屋宅中的那些奇怪的摆置物件融合的恰到好处了。 “我郑氏也好,还是我闺中好友家的那些儿郎也罢,便甚少见到似他这般,将屋宅布置的好似个摆放奇怪物事的库房的。连先时为破案学驾车,坏了的几条马鞭都收拢摆置在那里,美其名曰是自己学会了驾车的见证!”郑氏说起这事,便忍不住摇头,似这样学会一技之后留下的见证次子那屋里不少,郑氏叹道,“我不曾见过第二个喜好那么奇怪的儿郎。眼下有了这‘枝叶画作’,倒是将他那库房布置的柔和了,也不知似他这等喜欢睡在库房里的儿郎,哪家女儿会喜欢。” 当然嘴上说归说,次子有多招人喜欢,郑氏还是知道的。只是次子已不声不响的相中那温玄策之女了。 “听闻这‘枝叶画作’就是她的喜好,感情也算是看对眼了,不必担忧她看不惯他那库房了。”郑氏说到这里,又想起了公爹模棱两可的态度,遂道,“只是也不知他二人这事能不能成呢!” 第五百五十五章 豆乳山楂糕(五) 嬷嬷没有扰林斐便回去复命了,林斐也知这两个嬷嬷过来是做什么的,看了看天色,脚下没有逗留。 他自小到大都算得一个理智之人不假,可既是生在世间为人,便不是什么事都能以“理智”二字来衡量的。似这等母亲将他唤去问些‘近些时日可好’‘事情进展是否顺利’‘天凉添衣’‘天暖去衣’的话,从“理智”二字的角度来看,纯粹是废话。 那么大的人了,且侯府不缺下头的伺候仆从,即使林斐再怎么不喜欢身边跟着一群仆从伺候,打扫屋宅的人还是有的。再者天凉、天暖,自己添衣去衣什么的亦是人三五岁的年纪就会自己办成的事了。至于衙门里的差事,便是告知了母亲,能做的又有什么呢?若当真只以“理智”二字来衡量的话,这些通通都是无用的废话。真有需要的话,他自是早去寻郑氏帮忙了。 可……就是这些无用的废话,以“理智”的角度衡量,什么用处都没有的闲聊琐事,却是又着实构筑起了日常的温馨,林斐轻笑了一声,即便知晓这些“体己”话以“理智”来看无用,却还是叫人乐此不疲的一次又一次的走到母亲身边,听她关照那些自己三五岁时便会自己做的小事。 当然,觉得这些体己话其实没什么用处的还有让两个嬷嬷过来等林斐的郑氏,得了嬷嬷的回话“二公子回来了,手里还带了枝干花柳,虽面色有些疲倦,但好在精神不错。最近天气虽冷热变得快,二公子的衣物却并未少穿”云云的,郑氏听的差不多了,便摆手打断了嬷嬷的回话,说道:“好了,我知道了!” 两个嬷嬷适时的收了口,郑氏则叹了口气,说道:“其实将人叫过来也是问些废话,难怪人上了年纪总是尤为啰嗦的,成日重复那些废话,不啰嗦才怪了!” 两个嬷嬷闻言,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笑道:“二小姐说的哪里话?日子不也每日重复着么?既是日子都每日重复着,又哪里能说这些是废话?”两个嬷嬷皆是看着她自小长到大的,也一直唤着她未出嫁时“二小姐”的名号。 “我本想顺着嬷嬷的话往下说‘那不提了’,可我知待自己今晚这一觉睡下之后,明日睁眼又要忍不住重复那些体己话了。”郑氏笑了笑,起身,“人好似都这样,有时极度求利,半点亏吃不得,自己的银钱也好,还是那所谓的‘年华’也罢,都是一点都不肯辜负的,我未出嫁时就是如此,恨不能将一天的时间分成好些天去过。可到了如今,却是一日又一日都在重复的过着日子,这样一算,如今这日子岂不是一直在浪费自己的‘年华’,如此浪费,岂不吃亏吃大发了?” “谁的日子不是如此过的?”其中一个嬷嬷笑了,说道,“那些体己话,大公子、二公子他们爱听呢,听多少次都不腻的。这等体己话,日常重复过的日子同那三餐饭食差不多,哪有腻的时候?又哪里能似银钱事物一般计较浪费?” “银钱可买不来时间的,”另一个嬷嬷说道,“买不来的东西自不能似那等能买来的东西一般计较利益得失了。” “好似……确实如此。”郑氏听了这些劝慰,想了想说道,“银钱买不来的可不只有时间,还有感情,如此一想,确实也不能说是浪费了。” “有时间说体己话都是好的。”嬷嬷扶着郑氏起身,说道,“日子过的顺畅才有工夫说体己话,若是日子过的不顺畅,怕是连说体己话的时间都没有的。” 虽是侯府夫人身边的嬷嬷,摊上郑氏这等性子的主子,不说比起旁的下人了,就是放到长安城里,那日子也算是好过的。可两人都是打小被卖身进的荥阳郑氏做的丫鬟,想当初都沦落到卖身为奴了,家里日子自是算不得好的,也清楚那等难捱的日子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 饥一顿饱一顿的,哪里有工夫去重复那些“体己话”?时时刻刻忙忙碌碌的,生怕下一顿就没饭吃了,每一日都活的胆战心惊,忧虑不已,又哪里来的心思去说体己话?还能说上体己话的,都是还能掐得出时间与工夫的。 “贫贱夫妻百事哀”这句话当真不是空穴来风的。夫妻也好,孩子也罢,时时刻刻都在忧虑着生计之事,留予增进感情的时间还有多少?所以老话总道“柴米油盐最是消磨感情”了,很多俗语不是没有道理的。 带着这样的感慨,两个嬷嬷引着郑氏去歇息了。 …… 有这样感慨的可不止两个嬷嬷一人,大理寺大牢里,正在值夜的狱卒佟璋和衣在几只蒲团拼出的“蒲团床”上打瞌睡,朦朦胧胧间听到同自己一道值夜的狱卒洪煌突然发出了一声这样的感慨。 被这一声感慨吓了一跳的佟璋猛地起身,下意识的环顾了一下四周,眼见周围并无什么异样,也不见哪间牢房的犯人在闹,这才松了口气,看向大半夜不打瞌睡,也不巡夜,兀自在那里伤神的洪煌。 伤神的理由也不用多说了,佟璋是知道的,毕竟那位温秀棠最开始可是对着他“哥哥长哥哥短”的求帮忙的,可他实在是懒得理会她,既要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狱卒活计,手头事情又忙,忙着照顾母亲什么的脱不开身,哪有那闲工夫理会她?可洪煌与他不同,家里事有家里人担着,自也多了不少闲工夫,一来二去的,便一头扎进温柔乡里了。 这温秀棠什么路数,大理寺上下都是知道的,看着洪煌的样子,佟璋更是心有余悸,竟是偶尔也生出了几分感慨:大抵是日常的日子将他毒打的太狠了,以至于太世俗了,没那闲工夫去理会风花雪月什么的,竟是由此逃过一劫,真是万幸! “她说贫贱夫妻百事哀,我确实没什么用处。”洪煌在那里叹道。 “你还好吧!左右生下来就有家里阿爹阿娘心疼,又吃穿不愁的,哪里至于‘贫贱夫妻百事哀’了?”佟璋闻言随口说道,“你都不知晓长安城里有多少外乡人在羡慕你这吃穿不愁的日子呢!” “你懂什么?”洪煌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佟璋,说道,“你那日子能叫日子?她一贯锦衣玉食的,出入皆有人伺候左右的,哪里吃过什么苦?” 佟璋:“……”看着面前背对着他伤神的洪煌,他只觉得这样的洪煌看起来委实太陌生了。 诚然,洪煌这人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一直被人诟病多事,可不得不说,先时面对自己时,还是会为他人考虑的,也常大手大脚的路过早食摊“顺手”多带份吃食过来,值夜时特意多值半个时辰,让他早些回去照顾阿母。那等明着说“你那日子能叫日子”的戳心肺的话此前更是不曾说过。 可现在……他眼里除了温秀棠怕是没有旁人了。便连佟璋自己也诧异自己对那句“你那日子能叫日子”的话竟是半点感觉都没有,若放在先时,他以为他自己会是心境敏感之下崩溃的。可眼下看来,自己远比自己想象的更要坚强。想起洪煌素日里对自己的照顾,毕竟日子难捱,也不能将同僚的照顾当成理所应当,照顾是情分,不照顾是本分。他的日子难捱又不是洪煌造成的。 这也是佟璋先前被洪煌多事,闹了个羞愧不敢见人之后,还是没有同洪煌交恶的原因。毕竟洪煌有诸多毛病是真,先时曾各种照顾他也是真。 这般一想,本是不想多劝,毕竟先时已劝过,算是尽到做为同僚的本份了。可想起先时自己受的那些照顾,佟璋想了想,还是说道:“她按户籍身份,虽说教坊那里被销籍了,可如今入了狱,成了嫌犯,连普通人都比不上,哪里是你配不上她,分明是她配不上你。你有家有宅的,她当真愿意跟你过,你又乐的体贴照顾她不让她做活,在家里当主子娘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养着也成,哪里至于‘贫贱夫妻百事哀’了?” 真是过的那等凄苦日子的话,洪煌先时哪来的闲工夫多管闲事,引人诟病? “我觉得你就是被她哄了,骗了。思来想去,除了个犯人身份之外,她什么都没有,无家无宅,无谋生技能的。先时教坊那里教乐曲,听闻她也是习了个半吊子,那手艺都不能出去教人弹琴,”佟璋想了想,说道,“我觉得大人们说的没错!这女人什么都没有,全凭一张嘴,善于骗人呢!” “休要胡说!”那厢的洪煌闻言,原本正伤神的表情立时添了几分急色,急哄哄的打断了他的话,“她是逼不得已!原本就是温家的小姐,是正儿八经的名门闺秀。” “我方才说的都是大实话!”佟璋默了默,说道,“你且说说我哪句撒谎了?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还有,真照你那么算的话,正儿八经的名门闺秀是温师傅,毕竟温师傅才是温玄策的亲生女儿,她那爹,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可没听过有什么官阶在手,也是个靠温玄策吃饭的。如此一看,她爹娘又没官身,也不曾听闻有什么营生的,全凭温玄策接济,爹娘如此,她又算哪门子的名门闺秀?你哪里配不上她了?哪里至于‘贫贱夫妻百事哀’了?” 佟璋的话听的洪煌立时一怔,下意识的张了张嘴想寻出什么辨驳之语来,可一时间却是又实在寻不出什么可反驳的话来,只能这么愣愣的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洪煌下意识的还想为温秀棠寻找辩解之语,佟璋动了动唇,本想直接说温秀棠那番‘美人计’本是打算用在他身上的,对洪煌哪里来的深情?可话至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毕竟看洪煌那幅昏了头的样子,真说了,怕是要同自己交恶了。若是因为这原因交恶,那还真是叫他无话可说了。 其实按那温秀棠勾搭他时的话说就是他相貌清秀些,且还曾被洪煌牵线温师傅。温师傅这位堂姐真是有意思的很,好似只要同温师傅扯上关系,哪怕只是些根本没关系的流言,在温秀棠眼里都是香的,都想勾搭一番。 看洪煌怔了半日也没想到什么辩解之语,佟璋塞了个瓷枕给他,道:“早些睡吧!我明儿天一亮就要走的,还要为我阿母抓药呢!”忙活“柴米油盐”什么的实在太累了,谁有工夫搭理‘美人计’啊?为到手的银钱奔波倒是真的。 …… 天一亮,佟璋便起身同前来交接的同僚打了声招呼,而后摆了摆手,示意同僚暂且莫要吵醒才睡下不久的洪煌之后,起身离开了。 因要为阿母抓药,起的着实早,毕竟本事好些的大夫门前都是排长队的,自是要早早过去排队了,是以公厨的朝食他自是来不及吃的。不过虽是来不及吃那公厨朝食了,佟璋经过公厨院子时,却正巧看到了内务衙门过来送菜蔬。 还不等他有所反应,便见汤圆同阿丙两人高高兴兴的自公厨院子出来,说是要去趟茅房。重点当然不是去茅房这等事了,而是两人脸上压抑不住的喜色,想也知道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至于这两人能遇上的好事……果不其然,听着院子里传来的温师傅与纪采买的对话声:“如此,拿着这条子,朝食过后,我就陪他二人走一趟内务衙门,看着那银钱确实到汤圆手里,我才放心。” 看来老袁那体恤银钱的事总算是办的只剩最后领钱这一步了。佟璋正犹豫着要不要恭喜一番迎面而来的汤圆同阿丙两个之时,两人便朝他高高兴兴的打了声招呼:“佟狱卒,好久没来吃饭了呢!外头三食贵的很,若不是实在太喜欢外头的吃食,还是莫要浪费银钱了。” 语气平和,并不见任何取笑之色。其实大理寺里多数人都是如此,那件事后并没有什么人在背后笑话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云云的,只他自己终究是有些不好意思罢了。但如今一想,事情确实与他和温师傅都无甚关系,难道只是因为旁人一句随口编排或者胡乱牵扯的流言,便要影响自己的日子了不成? 想起前朝那些被编排了流言,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而不得不自尽的女子,佟璋突然看开了,他笑着点头道:“替我阿母拿完药就来吃朝食。” 两人朝他点了点头,又打了声招呼,离开了。佟璋又往前行了几步,经过公厨院门时,一眼便看到了里头正和纪采买说话的女孩子,相貌如何一眼可见,人品么,经由一年多的接触,大理寺里人人都看在眼里,那聪慧灵秀,也是整个衙门公认的,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林少卿喜欢。 林少卿与温师傅二人的事,哪里会因为洪煌胡乱插手而受影响?真能影响他二人的事,也与他们这些人无关,而是旁的事了。那他一介路过的旁观之人何苦同自己过不去呢?这般一想,头脑瞬间清明,佟璋大步向门外走去。 只是他佟璋虽从那被洪煌言语牵线而禁锢住自己的迷障中出来了,喜好乱牵线的洪煌自己却又入了迷障,想起昨日半夜洪煌的暗自伤神,佟璋忍不住摇头:也不知这位喜好牵线之人什么时候自己能走出这迷障了。 第五百五十六章 豆乳山楂糕(六) 食材不缺的话,朝食自是变着花样来回换的。昨日吃了槐花素包子,今日又改成了众人已好一段时日没食的油泼面了。虽各种朝食都食过一番,很难评出个喜好优劣来,毕竟,以大理寺众人口中的话来说就是温师傅做的吃食都好吃,实在难以抉择。 可不知是不是骨子里的基因同这片土地的融合使然,纵使换了不同的时空,同样在长安城这片土地之上生活的人好似都有种相似的偏好。人说入乡随俗,没想到换了时空也一样。 温明棠在现代社会所知的西安是碳水之都,各种米、面食多的飞起,到了大荣,纵使各种花样的吃食众人不挑,可骨子里对这等米、面食的偏好还是在的,似乎是百吃不厌的那等。 今日惯例又是油泼面上卧个煎蛋,外加各种青菜、豆芽的配菜,大早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油泼面可说是彻底打开了众人的味蕾,一碗油泼面下肚,吃饱喝足之后,便神采奕奕的出公厨做事去了。 温明棠同汤圆、阿丙一道在公厨待足了整个朝食时辰,待到朝食时辰一过,两人便立时看向了温明棠,温明棠朝她二人点了点头,两人这才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去寻纪采买。大早上就定下了,朝食过后,纪采买便亲自带着汤圆、阿丙去内务衙门领银钱,看着银钱彻底落到汤圆手里再说。 择菜、洗菜、备菜什么的有杂役帮衬,只要不是尤为特殊的新菜,大多数杂役都能做,是以阿丙、汤圆两个离开一趟也不相干。 众人自顾自的低头忙碌着手头分到的活计,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两句闲聊。 阿乙那发财门道的事终究还是在众人心坎里留下了印记,众人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聊着。 “昨儿没约到阿乙,听闻有事早早走了,今日再看看去。” 想到阿乙同家里人闹着要拿钱由此同家里人大吵一架的事,温明棠手不由一顿。 虽说世事无绝对,可显然在家人心中,素日里的阿乙就不是个靠谱的。 一般而言,要顺利自家人手中借到钱,一则是家里出得起这笔钱,二则是开口要钱的这位在家人心中一惯是个稳妥靠谱的,阿乙既然开口了,可见家里是攒的出这笔钱的,却不肯出,足可见,在家人眼中也是不信阿乙这发财门道的。 只可惜,阿乙家人不信,旁人却是信的。 “纪采买说能约到最好,若是不能的话,指不定没有缘分,是老天在阻止呢!”正忙着择菜的寡母关嫂子闻言随口接茬道,“我家子清、子正听了之后也道什么‘天给的不要,会出事’,反过来,‘天不让拿的,不能乱拿’,让我康看能不能碰上,碰上了再试,若当真合该是我等发的财,那么定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都能约到阿乙的,若真是如此,便再议。” 这话一出,一旁忙着蒸红薯、玉米等杂粮的温明棠便忍不住笑了,说道:“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那句话么?” “对对对!”关嫂子见温明棠搭她话了,脸上肉眼可见的高兴,她道,“你们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我们子清、子正就是这个意思。” 眼下是在大荣,不是高速发展的现代社会。寻常百姓自是将“老天爷”“神佛”之事挂在嘴边的,不止是关嫂子信这个,大理寺公厨中的一众杂役都是信的。 是以听了关嫂子这一袭来自子清、子正的话,众人倒是当真开始思索了起来,半晌之后,点头对关嫂子说道:“这一想,好似是有些道理。昨日没约到阿乙,可见是没缘分,若合该是我们的,迟早是我们的,若不是,便是强求也无用。” 众人的应和听的关嫂子更是高兴,得意道:“我亦觉得这话有道理,便来同大家说了!” 话音刚落,便听一旁的温明棠忽地笑了一声,说道:“关嫂子果真是有福的!子清、子正真是好孩子呢!” 听了温明棠的夸赞,关嫂子比听了周围一众杂役的夸赞更是高兴。当然,令关嫂子更高兴的原因是因为在她看来,温明棠同林斐有关系,往后亦是个‘贵人’,且还有‘大儒之后’的身份,鉴于这等身份在,由此‘高看’的她,与温明棠自己无关。可温明棠却并不在意。 人活于世俗之间,对身边人,或许是更希望身边人相中的是自己这个人,而不是种种身份背景的。可对不大熟悉的陌生人以及仅仅是点头之交的那等,往往看人结交都是先看其落于纸面上的背景,而后才能接触到人的。 世俗婚姻嫁娶如此,寻常途径的交友亦是如此,往往都是从一个圈子里的朋友结交起的。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既生在俗世,便很难免俗。 更何况,林斐之于如今的她而言,确实令不少人由此为她纸面上的背景多添了一笔,不说对她另眼相待吧,至少看在林斐的面子上不敢随意拿捏她了。 所以纵观眼下种种,不管是世俗眼光还是其他,林斐于她确实都是‘得之我幸’之事,得了便宜难道还要卖乖?温明棠对此很是坦然,也看得很开。即便与风花雪月无关,林斐之于如今的她而言,都确实算是遇到了‘贵人‘。 听着面前关嫂子笨拙的恭维话语“温师傅果然是漂亮又聪明,跟个仙女似的,难怪林少卿喜欢呢!”温明棠笑了笑,道:“子清、子正亦是好孩子,关嫂子有福了。” 这话算是重复了一遍,虽说看关嫂子高兴眯眼的样子,未必明白她话里真正的意思,温明棠也不在意,毕竟自己这夸赞也不是为了哄关嫂子高兴或者恭维她才说的,而是发自肺腑。 以小窥大,看两个孩子劝谏关嫂子的话语,既知关嫂子信神佛,拿“天予不取”四个字来说事镇住了关嫂子,又没有拿寻常的劝诫之语来阻止关嫂子,而是提出了“一而再,再而三”尝试的建议。如此一番再三尝试下来,大半年都过去了,阿乙那发财门道的的事早开始了不说,指不定都闹出大动静来了。 这等闹出的大动静自是最能劝的住冲动的众人的,比事前什么苦口婆心的“不准”劝诫都管用,毕竟时间总是检验结果的最好良药。 看来两位神童儿不止书读得好,也不止经历过生活疾苦,懂民生之艰,更是知晓怎么办事,怎么面对各种各样,性子各有不同的寻常百姓,该用何等方式劝谏的。如此……或许有朝一日,大荣能披上红袍的父母官不止长安府那位一个也说不定。 将五谷杂粮的番薯、玉米等物连同米饭一同置于锅上蒸煮之后,温明棠低头看起了手头的肉菜,正对着手头的肉菜打量盘算之际,突地察觉到一道目光直直的向自己望来。 这般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窥视目光让温明棠本能的一惊,下意识的抬头向目光的来源——立于公厨门口的一位刑部官员看了过去。 对上温明棠朝自己望来的目光,那位刑部官员也不避讳,继续直勾勾,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着她。 这般往好听了说是直率,往难听了说是无礼的目光看的温明棠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看着那手里把玩着九连环,有一搭没一搭在那里甩动的刑部官员。 这甩着九连环晃来晃去的举动……老实说同街边闲着无事拿根绳子在手里甩着玩的闲汉同孩童没什么两样了。 闲汉同孩童甩来甩去的甩绳子还可以说是无聊甩着玩,可套上这一身刑部官员的官袍之后,这举动便让人有种流里流气的感觉了。 温明棠对着那毫不掩饰的看向自己的刑部官员皱起了眉头,正想着如何解决此事时,魏服过来了。匆忙找到罗山的魏服一进公厨院子便看到罗山正毫不掩饰的在往公厨里看,正诧异他看什么时,一眼便看到了里头撸起袖子正皱眉的温明棠。这情形看的魏服心中登时一个激灵,脱口而出:“温师傅同我们林少卿……” “我知道。”话还未说完,便被罗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嬉笑了一声,指向里头穿着朴素的温明棠,道,“林斐眼光不错,这些女子皆不施粉黛之时,她确实最是俏丽,难怪温夫人当年如此美名!只是既相中她了,怎的还让她穿成这样?不打扮一番?她那堂姐在牢里可是都穿红裙,点红妆的。可见论怜香惜玉,林斐还不如你们大理寺里那大牢狱卒。” 看罗山这般评头品足的将林斐与温明棠说了一通,魏服咳了一声,不软不硬的开口了:“罗大人的话,在下自会带给我们林少卿。罗大人若是没有旁的事的话,不妨去堂中说话。” 他先前还纳闷这罗山今日怎么亲自跑到大理寺衙门来了?且寻的理由也直白的很,就是接手了温秀棠,来问问这位名唤温秀棠的女囚的状况。 虽说不知罗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魏服还是出面带他走了趟大牢,却未料中途一个晃神,他竟进了公厨院子,还盯着他们温师傅看。 虽说那直勾勾看的眼神倒是不似登徒子惦记美人的眼神,可那审视的目光也着实忒无礼了。偏生上峰今日又不在,连早上的朝食都未来衙门食。唯恐生出什么事端来,魏服想了想,又道:“我们林少卿很是喜欢温师傅,最近也买了宅子。”这话是提醒罗山莫要打温明棠的主意了,毕竟宅子都买了,可见林斐对待这件事是上心的。 听了这话之后,罗山“哟”了一声,夸张的看向魏服:“没想到你们林少卿还是个情种?”顿了顿,摆手道,“放心!放心!罗某不是什么好色之人,罪官女眷中生的好的还少么?又不是不曾见过,不至于!” “大人……这好奇心有些强。”魏服想了想,说道,剩余的话则咽入了腹中,没有说出来。 被摆弄一道的对象并非都是好色之人,那个名唤洪煌的狱卒先时也不曾听闻好色,有时好奇心可比“好美色”这弱点麻烦多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罗山闻言却是不以为意,继续流里流气的甩着手里的九连环,嗤笑道,“如此看来,牢里那个终究是不如温玄策亲女的手段啊!啧啧,你看看你大理寺里这位俏厨娘,一出手便勾住了林斐这条大鱼,反观牢里那个手段百出,跟了好几个了,却一个比一个差,最后竟是只能勾搭上个狱卒了,嘻嘻嘻!” 看着嬉皮笑脸,不以为意的罗山,魏服没有说话,直觉告诉他温秀棠可不是什么善茬,不过面对这同自己根本不熟悉,且行事风评极差的旁的衙门的同僚,魏服很是理智的管住了自己的嘴:莫要胡乱插手他人因果,否则也不知会为自己引来什么样的麻烦呢! 况且,罗山这一趟虽是来看的温师傅,可起因还不是对温秀棠起了好奇心?魏服心底暗自摇头,一路将罗山引出了大理寺衙门,送走了他才算松了口气。当然,今日罗山的无礼行径待上峰回来还是要告知一番上峰的。 被罗山这么一打岔,温明棠虽说有些不悦,却也很快收拾好了心情,继续做事了。 因着备菜、择菜什么的都是常见的菜式,杂役们亦帮着温明棠做完了,温明棠一看时辰差不多了,自也没有继续等汤圆与阿丙,而是让人帮忙搭把手,开始做菜了。 因一切都备好了,自是即便只有温明棠一人,做起来也有条不紊,并未见仓促。 几个帮着搭把手的杂役一边帮忙看温明棠做菜一边奇道:“不是拿了条子就能领银钱了么?且还是纪采买亲自带人过去的,怎的到现在都还未回来?” “多是又生出什么事端了。”温明棠闻言,却是并不以为意,笑了笑,道,“这也是纪采买要亲自带人过去领钱的原因,若不然,即便有这条子,阿丙和汤圆两个真正将银钱领到手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一旁几个杂役闻言皆先时一愣,怔了半晌之后,其中一个杂役摸了摸后脑勺,道:“好似……还真不好说。”他们杂役日常忙活的,除了日常吃喝拉撒,涉及办事的时候不多,却……也不是没有。 旁的不说,便说家里孩子出生之后去里正那里报备,落个长安地界出生的“长安人”的户碟之事,往往都要跑上好几年才能办成,事情说起来简单,看起来也简单,可办起来却着实不容易! 温明棠在现代社会是赶上了好时代,各种证件办理流程都完善了。在大荣出生时又是温玄策名满天下之时,自是不曾听说过遇到这等刁难,观她户碟上的记录也是出生当日就落实了‘长安人’的身份。可在宫里,温明棠却听赵司膳和梁红巾说过虽她二人生在长安,可官府那里真正报备上,自己是个正经的,各种手续齐全,在各部衙门皆记录在册的“长安人”都是七八岁时候的事了。 梁红巾对此曾打趣过:“想当年,老娘也算是实打实的做了几年身份不全的黑户的。”当然,说是黑户也不恰当,出生之后,便去里正那里落了名,只是户碟什么的真正入官府册却是七八岁以后的事了。 虽是打趣,似赵司膳和梁红巾这等寻常出生的大荣百姓也早习以为常了,可这习以为常却听的温明棠忍不住叹气。 能将落户之事拖个七八年,还叫百姓习以为常的,纪采买不亲自领着汤圆与阿丙去领银钱,这银钱可是不定到手的。 第五百五十七章 豆乳山楂糕(七) 温明棠同一众公厨中忙活的杂役所料不差,纪采买、汤圆与阿丙确实即便是拿了条子来领银钱却还是遇到了麻烦。 他们是朝食时辰一过便赶来的内务衙门,纪采买是清楚内务衙门办公时辰的,来的自然不晚,知晓朝食时辰过后,午食时辰之前的这时辰段内,内务衙门的人是不能以“正吃饭呢,吃完饭你们再来吧”的话推诿掉的。 一路从大理寺衙门赶来至内务衙门用了不到一刻的工夫,一到内务衙门门口,几人便去寻了门房。几日不见,门房已换了个人了,看着那张同马杂役略有几分相似的脸,几人一下子猜到了新换的门房是哪家的人了。 纪采买没有耽搁,这等同人攀扯交情的本事也是这些年早练熟了融于骨子里的了。这般一攀扯,原本门房“客气”端了茶过来,要他们“等”的举动立时一变,转为:“原是你等啊!家里兄弟同我说过这个,速速进去吧!” 有着马杂役这一番交情,门房这里算是没有浪费什么力气。从门房里出来,走至廊上时,汤圆与阿丙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不过因此时人在内务衙门,自是没说什么,可心里的意思,一个眼神交流也明白过来了。 马杂役家里堂弟的事他们早知道了,也知这位堂弟是才顶了原来门房的活计的。当然,原来那位门房的“手段”他们亦是亲身领教过的。原以为换了个人,且这位堂弟听马杂役说来就是被家里催着出来随便寻个活计打发时间的,按理说比起那等想着克扣油水的要好些,可……真真遇到了,他们却觉得眼前这张门房的脸好似换了,又好似没换。 原来的那位变着法儿收礼克扣银钱,眼前这个么……倒是没拦他们,也不曾说什么要礼的事,茶也上了,只是若没有马杂役先时打过的招呼,怕是一上午大半时间都要耗在门房里了。 虽此时不在大理寺公厨,可汤圆与阿丙却是不约而同的,与公厨中正忙活的众人想起了同一件事:自己出生之后长到七八岁才落户成正经长安人的事。 一个拿条子领银钱的事都能这般拖,落册成正经“长安人”,要长到七八岁的年纪才能办成也不奇怪了。 门房未拦,便速速去寻了发银钱的管事,内务衙门每日负责分发银钱的管事有两人,纪采买一出门房,也不废话,直接打听到了管事两人各自的位置,而后直接让汤圆与阿丙两个拿着条子堵在一位管事所在的院子门口,他自己则去寻了另一位管事。 当然,按理来说汤圆与阿丙拿着条子直接寻那位管事领银钱就行了,可当两人拿着条子寻到那位管事时,那位管事却是头也不抬,直接以“正忙着,去寻另一位”的话推脱了。 这回答当真是叫汤圆与阿丙两个半点不意外,两人对视了一眼,退了出来,却并未离开,而是按照纪采买说的那般直接堵在了院子门口,半步不肯挪开,只等纪采买将另一位管事拖过来。 他二人拿着条子,“名正言顺”的尚且难以唤起那管事的回应,更别提没有拿条子的纪采买了,这其中自是少不得要看纪采买的本事了。 老老实实的按照纪采买所言不敢离开的二人此时正堵着门,自也能静下心来想这些事了。一想起这些时日讨要老袁体恤银钱时遇到的挫折同麻烦,汤圆眼睛一红,对阿丙道:“其实我运气挺好的。”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指给阿丙看,“你看我耳垂大,很多人打小都同我说,汤圆往后是个有福的呢!”说到这里,又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汤圆吸了吸鼻子,说道,“我运气确实挺好的,比不少人都好!能遇上温师傅、纪采买他们,他们不止叮嘱我定要将银钱拿到手再说,还亲自出面帮我讨要银钱。眼下纪采买就在帮我,可不知道为什么,阿丙……我突然很想哭。” 明明他二人的运气已是很好了,比起很多生在异乡,来长安谋生路的外乡人运气都好。打小生下来就在长安城,家里虽不富裕,可有宅子,日常只消管自己那张嘴就够了。稍大点,便进了衙门做杂役,后来更是运气极好的跟在温师傅身边开始学一技之长。日常吃喝拉撒的也不消多管,衙门公厨里有一日三餐。原来便不提了,现在有了温师傅,不止将身体养得好,还将一张嘴练出了阅历。 如此一想,有屋瓦住处可容身,有公厨喂饱自己的肚子。日常到手的银钱除却零嘴儿花销,多是能攒下来的。比起很多人,他们都算是幸运了。他们也知自己是幸运的,可不知为什么想想还是有种想哭的冲动。 阿丙也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道:“我们确实比很多人运气都好,甚至可说是普通人中过的不错的那等人了,可不知为什么……还是眼睛酸的厉害。” 明明不止吃穿有着落,日常还总遇到好心人帮忙,却还是忍不住难过。 “回头记起时问温师傅吧!”汤圆定了定神,那股突然想哭的冲动来的快去得也快,小丫头笑着说道,“兴许办完事就忘了,毕竟运气好是一件好事呢!” 其实即便汤圆事后还记得问温明棠,温明棠对这个问题也是很难回答的。就似很多大荣百姓早已习惯了长到七八岁才成“正经长安人”,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样,运气好如汤圆、阿丙那一瞬间或许是感觉到了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这才明明遇上的是好事,却有想哭的冲动。 …… 公厨里正有条不紊的忙活着,看着台面上依次自灶台上端过来的菜,有杂役得了空,走到公厨门口看了看,忍不住奇道:“汤圆与阿丙还有纪采买他们还没回来呢!” “顺利些的话,吃过午食,未时左右便能回来了,不大顺利的话,便要到申时末酉时初,临内务衙门下值的时候才能回来了。”温明棠闻言说道。 “那么难办?”这话一出,正收拾台面的关嫂子便惊到了。 一旁杂役听到她的惊呼声,则瞥了她一眼,道:“知晓自子清、子正那天赋被人知晓后,都是被州学抢着要的,你已许久不曾遇到要办事之时了,可再往前想想,他二人那落户入册是什么时候办下的事?” 一句话听的关嫂子不由一惊,下意识道:“哎呀,这我倒是忘了!许久不曾遇到了呢!” 关嫂子说这话时的反应很是自然,几乎是本能的下意识出口的话,同素日里那“我们子清、子正”带了些许炫耀的语调截然不同,显然只是下意识的开口说了句实话。 可这大实话却让不少人听的都心头发酸,纷纷摇头,却也没再说什么,左右这么些时日接触下来,这位寡母是个什么性子的人,多数人早知晓了,也懒得再说什么了,只是继续说起了温明棠方才说的什么时候回来的话。 “酉时是衙门的下值时辰,若是酉时前办不完的话,定会被内务衙门以‘下值时辰到了,明儿再来吧’的话堵回来的,若是那样的话,就麻烦了。”其中一个杂役说道,“等同今儿一天的工夫都白搭了!” “因为明儿又要从门房开始了。”温明棠笑着接话,语气虽然平静,却出乎意料的强硬,“所以今儿一定要看着那银钱拿到汤圆手里。” 按理来说条子一拿过去,内务衙门就要给钱,一个来回的事却能拖那么久。中间环节越少,看起来越简单的事,若是办起来越难,便证明了这件事是衬合‘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条铁律的。一旦重新开始,因为统共只有一个来回,自是先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难怪纪采买要亲自出面了。”另一个杂役显然也已回过神来了,唏嘘道,“早上听马杂役说‘拿了条子去领钱吧’,我还当是一件简单的事,眼下看他们还没回来,才知还是我想的简单了。” “一样办事,哪有你难,纪采买他们就容易的道理?”又有人接话道,“哪怕纪采买有些面子,对方存心想扣着不给也还是要想办法的。” “纪采买虽成日抱着枸杞水养身,却也不是吃素的。”有杂役想到这里看向一旁的温明棠,“温师傅,你说是不是?” “具体办起事来也一样。”午食的菜食准备的差不多了,温明棠寻了个食案坐下来歇息,而后同众人说道,“门房那里原本是个收礼的,眼下换了马杂役的堂弟,多是个懒汉,磨蹭的很,不过有马杂役打过招呼,门房这一关算是过了。” “负责发银钱的内务管事有两个,随便寻到哪一个,都会借口‘有事脱不开身,去寻另一位’。”温明棠看着堂中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显然是从‘长安人’的身份落户这等琐碎事中遇到过这一茬又一茬的推诿,这般一点就透,可不似往常的杂役们。很多事若是说的深了,大字不识几个的杂役们是听不懂的。可眼下,堂中这群大多大字不识几个的杂役们却对温明棠说的这些事一听就懂,这样的‘清明通达’看的温明棠心中又是一叹,想起昔时曾感慨过的那句“人教人,一辈子也不定懂。事教人,一次就会。”心中更是复杂中夹杂了些许酸楚。 听杂役们在道“之后呢?温师傅再说说!这等事我等常遇到,再之后可怎么办?” 温明棠闻言,便继续说道:“内务管事有两个,那就分两路,阿丙与汤圆两个手腕不如纪采买,便拿着那名正言顺的条子去寻其中一个,结果不必多说,哪怕你名正言顺,哪怕你有条子,对方不能以你的身份做文章,却能以‘自己事忙’来推脱。所以,他们两个被推脱回来是必然的,便让他二人堵在那将他二人轰出来的内务管事的院子门口,莫要离开。纪采买有手腕,便去寻另一个,而后将另一个管事带到院子门口,当然其中一番推脱交接便要看纪采买办事的本事了。” 明明只是一件小事,也都曾遇到过,可不知为什么,听温明棠说的这些话,却还是叫众人听的纷纷捏了一把汗,开口催促道:“之后呢?纪采买将人拖过来之后能办事了么?” “能推脱的两个管事都被他们带到一处了,或许眼看推脱不了,把事办了,那便是事情进展顺利的情况了。若是不顺的话,或许当着人的面开始相互推脱了。”温明棠想了想,说道,“老袁体恤银钱不放是静太妃的人下的令,银钱发放则是皇后娘娘下的令。谁知道太妃什么时候回来?内务衙门阿臜事一堆,到处在斗,自多的是墙头草,旁观的骑墙派。若是发钱的两是个观望的骑墙派,自然谁都不想落印放钱,以防将来太妃回来时麻烦落到自己头上被清算,便想尽办法的搪塞推脱了,左右条子是给了,可条子上头却没写什么时候发钱啊!” 这话一出,众人“哦”了一声,顿时恍然。有人“嘶”了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好似还真是这般!遇上这等事可怎么办呢?” 又有人道:“汤圆这条子发那么快不是因为皇后娘娘的人接管的原因么?找那位给条子的管事帮忙啊!” “给条子的管事肯帮忙是因为要扳倒对手,借用克扣抚恤银钱的错处给对手下绊子才那么快给的条子,眼下对手都扳倒了,自己目的已达到了,管事位子也坐上去了,且那条子也发了,剩下的自是不关他的事了。”温明棠说到这里顿了顿,见众人都在巴巴望着自己,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剩余的大实话都说了出来,“且他只管发条子,又不管放钱的事。如此……自己所辖的事情已办了,又非亲非故的,他管这多余的闲事做甚?” “况且,坐上管事位子的他,可不是事前据理力争怒骂‘克扣抚恤银钱,丧尽天良的那个他了。’温明棠说着用手覆了下面,道,“他已换脸了。此时再去寻他,他不止不是原来那个‘帮忙讨公道’的那个他了,还保不准会伸手索要先前为汤圆发条子的好处。甚至,两个发银钱的管事互相推脱,也有他的授意在里头,为的就是敲打一番,让汤圆他们‘会做人’些,将先前发条子的好处费给结了。” 这话听的众人很想笑,公厨里也确实响起了一两声笑声,可那笑声中却不带什么喜色,反而颇为无奈。 “真遇上这等事,可就麻烦了!”有人叹道,“我本以为这是件小事,哪里需要纪采买亲自出面?眼下却是觉得怕是纪采买亲自出面都未必拿得到银钱呢!” “难怪先时大家都觉得这讨要银钱的事简单,可温师傅、纪采买却总是叮嘱汤圆银钱真正到手了,才是真的。没到手之前,什么许诺,什么‘直接拿着条子去领银钱’的话,都不算是银钱到手了。”一个杂役感慨道,“这般看来,还是温师傅,纪采买他们有远见啊!” 第五百五十八章 佛手化橘红 身在大理寺公厨,温明棠日常听到的夸赞不在少数,有夸她菜做得好的,也有夸她人聪明生的好的,诸如种种夸赞,每日都能听到,温明棠也早习惯了。 可眼下,听着公厨中杂役们纷纷点头称赞她和纪采买有远见,早早看出了汤圆讨要银钱这件事不简单时,温明棠心中却是非但没有高兴,连素日里的平静也没有,反而有些酸涩。 虽是猜对了,可有些事,却是宁愿自己猜错了的。 看了看外头的日头,已临近午食了,还不见纪采买、汤圆同阿丙三人回来的影子,温明棠说道:“准备午食吧!他们不回来吃午食了。” 杂役们闻言纷纷起身,撸起袖子,准备接过今日分菜师傅的活计。 当然,分菜师傅这等活计不需要动脑子,自也还是分的出心思继续想着温明棠先时说的那些事的。 有人一边撸袖子做活,一边问起了温明棠:“温师傅,我实在是好奇,若是当真遇上了这等事,先前给条子的管事要敲打汤圆他们补齐先前发条子的好处费,那发钱的两个管事想骑墙观望,唯恐被静太妃的人回来清算,拖着不肯发钱。这等情形真真光是想都叫人为汤圆他们捏一把汗了,如此的话……该怎么办?” 当然,替汤圆他们担忧是真,可温明棠说的情况正巧戳中他们的痛处也是真的。 在大理寺衙门里做杂役的,自不会是什么富贵人,更没有什么过硬的身份会让他们日常办事不遭刁难,这等事并非遇不到。汤圆、阿丙两个算是运气不错的,有纪采买、温师傅这等人帮忙,他们可不定有,当然,寻常百姓也不定有那么多要办事的时候就是了。 “给条子的管事想要先前发条子的好处费,自是会授意发钱的管事扣着银钱不发,”温明棠说着随手将腰间挂着的一枚不怎么值钱的铜子儿吊坠摘下来,比划给众人看,“这铜子儿吊坠就是汤圆要的银钱的话,那先前给条子的管事便伸手拽住了这吊坠上的绳子,只看自己什么时候收到汤圆他们补的好处费了,才肯松手。于他而言,可不管汤圆他们能不能拿到这铜子儿吊坠,只管自己发条子的好处费到手。” “那发钱的两个管事若是骑墙观望,唯恐被静太妃的人清算,自是不能让铜子儿吊坠落入汤圆他们手里的,自也要拽着这根绳子不放的。”温明棠说着让一旁的关嫂子两只手抓住那吊坠的绳索,自己又伸手覆了上去,看着那三只拽住那铜子儿吊坠绳子的手,温明棠说道,“所以,这等情形之下,三只手不论哪一只手都根本没有想给银钱的心思,其中一只发条子的手在等好处费,便是补了好处费,那手也只是松开罢了,可不管另外两只手松不松开的。如此……你看他们拿着条子去领银钱,面对的不论是发钱的,还是给条子的,哪个都根本没有给钱的打算,又怎么可能拿得到银钱?” 一席话听的杂役们纷纷摇头,帮忙拽住绳子的关嫂子看着被自己抓在手里的绳索也忍不住感慨:“这不是等同是拿着欠债的条子去寻根本不想还钱的人还钱么?能要到钱才怪了!” “老老实实的按照流程走,他们确实拿不到银钱。”一众杂役唏嘘了起来,“如此……该怎么办呢?” “兴许需要闹一闹了。”温明棠想了想,说道,“纪采买亦是厉害的,惯会同人打交道的主,是清楚怎么闹的,一番手腕下来,多数情况下是能要到的。”顿了顿,不等众人说话,温明棠又道,“若是纪采买他们酉时前没要回来银钱的话,说明对方荤素不忌,软硬不吃,那没办法了,需寻个能镇得住小鬼的阎王爷来了。” “难怪人常道‘阎王好送,小鬼难缠’呢!”杂役们听到这里,笑了,有人问温明棠,“可是请林少卿帮忙出面走这一遭?毕竟林少卿有这身份在呢!” 想起原主出生当天便落户‘长安人’的户碟以及赵司膳、梁红巾她们长到七八岁才成正经‘长安人’的户碟,温明棠心中感慨,对杂役们想到请林斐帮忙的办法也不觉得奇怪了。因为当年温玄策名动天下之时,家里人办这等小事时确实不曾遇到过什么阻碍,哪怕温玄策同管理这些落户的小吏们并不认识。 柿子专挑软的捏。有时并不是柿子做对了什么又或者做错了什么,而单纯的只是身份软硬不同罢了。 “我不知道。”温明棠对一众杂役想到的办法笑了笑,说道,“或许并不需要闹到这一步也不定!毕竟我们汤圆与阿丙都是大耳垂,有福气呢!”当然,当真需要闹到这一步了,那要如何解决也不是此时在公厨里,对内务衙门情况两眼一抹黑的她所能猜到的了。 温明棠不动声色的将话题岔开了去,毕竟那句“大耳垂,有福气”的话如同子清、子正两人“天予不取”的话一般,算是戳中了在场大多数杂役的心声。 看着下意识纷纷捏起自己的耳垂,开始比划自己耳垂大小的杂役们,温明棠将那挂了铜子儿的吊坠重新系回自己身上,看着堂中打耳洞的妇人们开始纷纷议论起来:“或许该寻个重些的耳坠子带了,如此……将耳垂坠大些,也有福呢!” 这里是大荣,这个时代的寻常百姓想要过好日子,除了日常干活勤快些之外,多是会做些同“祈福”“增福”有关的举动。也不知有没有用,但做了总比没做好,至少心里能踏实些,告诉自己在为自己增加福运方面自己算是尽力了。 其实,又何止大荣的百姓会如此呢?温明棠想到现代社会,身边不少人,甚至包括她自己都会买些五颜六色的水晶招财、招福云云的。人,总是有想过好日子,为自己祈求福祉,增添好运的美好期望的嘛! 正想着现代社会自己为求福做出的种种举措,一个摩挲着自己耳垂的杂役妇人出声了:“那酒楼里的说书先生说那什么演义里的美人貂蝉就是耳垂小的,后来带了大耳坠,将耳垂坠大了,才有了福气,跟在贵人身边,从此过上了吃香的喝辣的好日子。如此看来……这法子指不定是当真有用呢!” 一席话引的不少人都凑过去问了起来:“当真?” “我家那口子说的。”那杂役妇人说着,显然已是意动了,她道,“左右大耳坠子也不贵,下回买两副换着戴戴,如此……保不准也能有福了呢!” 这话听的温明棠笑了起来,身旁的关嫂子见她在笑,一边摸着自己的耳垂下意识的往下拽了拽,想将耳垂拽大些,一边也忍不住问她:“温师傅,是不是真有这么个说法?” “唔,那不知什么出处的民间野史传闻好似确实有,不过演义里不曾听说过。”温明棠闻言笑着说道,“不过大耳坠子不贵,且带着,衬的人脸小,也好看些,若是不影响做活计的话,带着也无妨。当然,影响做活时,摘了便成!” 看着在场众人纷纷议论着美人貂蝉带大耳坠,坠大了耳垂,从此过上了吃香喝辣的好日子的话语,温明棠想起现代社会时曾看到的一句话“百姓在想象皇帝是用金锄头锄地的”,这话乍一听有些好笑,可细一想却也笑不下去了。 皇城里的天子只有一个,可世间百姓却有千万。多数人认知如此朴素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那美人貂蝉涉及的故事无论是董卓还是吕布,读过些书的都知道其风评都与“好”无关,只看演义里的故事,其结局也与“好”不搭边,只是为故事穿针引线而出现的工具人罢了。 可在在场众人眼里,看到的不是那些故事背后的深意亦或者嘲讽,而是貂蝉跟在贵人身边,当真过上了“吃香的喝辣的”好日子。 这一幕看起来委实是可笑又滑稽,可细一想让人心酸的同时又不觉得奇怪。多数人连‘衣食无忧’无需为生计发愁都做不到,又哪里会有旁的心思看那些故事背后的深意?看着临近午时的日头,温明棠提醒众人:“开始备饭了!” 今日不止汤圆、阿丙和纪采买他们那里要费心了,自早上开始便未见到林斐与赵由的影子了,想也知道赵由必是被林斐带着出去了,只是也不知什么事,连朝食都未来衙门吃。 当然,虽是未在大理寺吃朝食,可既然将赵由叫走办事,林斐亦是不会怠慢赵由的肚子的。 一大碗面下肚,赵由又叫了一碗,开始大快朵颐。这面馆位置一般,不过那面做的不错,若不然林少卿那一碗面也不会食的只剩面汤的。 也不知林少卿是打哪里知晓的这面馆的位置,从早上开门时便要了一间包厢,吃完朝食,便叫了一碟点心,点心吃的差不多,到食午食的时候了,又要了午食。 这架势一看便知是打算今日一整日都泡在这面馆里了。 虽说这面馆的面做的不错,可于多数人而言,一日三餐都食面还是有些吃不消的,不过赵由吃得下,不止吃得下一碗,还能再要一碗。 当然,林斐不似他这般能吃,食了一碗面之后,便未再添面,而是要了一份茶水,这面馆里的茶水并不是用的寻常泡茶用的茶叶,而是用了些赵由一眼望去,一样也不认识的那些个药材,看了眼那些药材,赵由愣了一愣,想起茶水上来之后,林斐特意说的这几样药材的名字。 “佛手化橘红还有甘草。”赵由嘀咕了一声,记了下来。 其实是佛手、化橘红与甘草与三样药草,可林斐让他这么记来,他便将前两种药材记成一种了。 “补肝暖胃、止咳化痰,且还适合食后腹胀不消化之人。”立在窗边看着面馆楼下来来往往路过行人的林斐继续说着,目光在人群里穿搜,显然是在守着什么人,亦或者等着什么人。 赵由点头,重复了一遍林斐的话,背了下来:“补肝暖胃,止咳化痰,适合食后腹胀不消化之人。” 听着赵由不停的反复背诵着那句话,他声音不算大,却也不小,他二人所在虽是包厢,也关了厢房之门,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与旁的酒楼不同,这面馆包厢的房门却是并未糊门纸,这般虽关着房门,却因未糊门纸同开着门也没什么两样了。 当然,面馆主人如此做来或许就是有意赶客,不想让什么人在他的面馆里谈些不想为外人道的事而已。看来这面馆开着就只是单纯的想做个“吃面”的生意而已。 赵由一边吃面一边反复背着那几句话。他赵由一贯不是靠脑子吃饭的,是靠腿脚功夫吃饭的,记性自是同“好”无缘,一句话反复背诵方才记得住也不奇怪了。 “佛手化橘红与甘草,补肝暖胃,止咳化痰,适合食后腹胀不消化之人。” “佛手化橘红与甘草,补肝暖胃,止咳化痰,适合食后腹胀不消化之人。” “佛手化橘红……” …… 那背诵声一遍又一遍的响起。面馆里的面做的不错,来吃面的食客自然不少,虽那背诵声是来自于厢房之内的,可这面馆主人有意未糊门纸,也使得这声音传至了楼上楼下,大堂之中正食面的食客们皆听的一清二楚。 “佛手化橘红与甘草,”几个跟着家里大人来吃面的半大孩童突然嬉笑了一声,忍不住道,“补肝暖胃,止咳化痰,适合食后腹胀不消化之人。” 这么一句话,他们都听几遍就会背了呢,厢房里那声音一听便憨憨的,想来是个不大聪明的。 有小童嬉笑着将这句话背了出来,一旁几个小童立时有样学样的跟着背了起来。 “我们也会了,佛手化橘红……” 听着堂中那此起彼伏响起的背诵声,面馆掌柜拨算盘的手渐渐慢了下来,听着耳畔原本规律的算珠拨动声停了下来,正招呼客人的伙计下意识的偏头向自家掌柜望去。 却见素日里一惯笑眯眯,神态平和的自家掌柜那按着算珠的手正在发颤,人也抬头向二楼那未糊门纸的厢房望了过去。 原本未糊门纸就是为了赶客,不让人在他面馆里“谈不可对外人道之事”的,眼下里面那位倒好!干脆反其道而行,在厢房里公然说起了“不可对外人道之事”。 厢房里那两个客人当然不介意说了,因为大声嚷嚷的又不是他们的私事,是族叔的私事! 听着面馆里响起的此起彼伏的“佛手化橘红”的背诵声,掌柜眼皮直跳:再这么下去,莫说面馆里了,整条大街上的人都要听到了! 第五百五十九章 佛手化橘红(二) 面馆里的招呼伙计自是察觉到了自家掌柜的不对劲。 虽说不清楚那一声声的“佛手化橘红与甘草……”,意识到连自己都会背了的伙计连忙“呸!”了一声,努力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赶紧忘了这“佛手化橘红与甘草”的话,看向自家掌柜,正要开口问两句,便见自家不再拨动算珠的掌柜‘哼’了一声,冷下脸来说道:“他来……什么也不说,也不同我交涉让我回去寻族叔什么的,而是这么直接将事情闹出来了,我便是回去请了族叔,出口的话还能收回去不成?” “出口的话似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他既然话都说了,我便是这时候请他收口,那些话还能当没说过不成?”伙计只看到自家掌柜自顾自的说着,而后突地转头向自己看来,问道,“你也会背了,是也不是?” “是……”伙计听到自家掌柜的问话,素日里早被训习惯的本能反应下意识的点了下头,待到回过神来自己做了什么之后,伙计脸色一变,正想说什么,便见自家掌柜摆了摆手,嗤笑了一声:“佛手化橘红……”说着“砰”地一声,重重的拨动了一下手下的算珠,“不错!我也会背了。可……那又如何?” 是啊!那又如何?伙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佛手化橘红……不是药草煎的茶汤吗?” “既是煎的茶汤,那又有什么奇怪的?”掌柜再次“砰”地一声,重重的拨动了一下算盘,继续说道,“便是知道了茶汤,又有什么用?”说着抬头再次看向二楼那被刻意撕了糊门纸的厢房,说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族叔说的不错,我这面馆是开门做生意的,面做得好,食客满意便成了,管那么多做甚?”说着手指又重重的“砰”地一声拨了记算盘,道,“委实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这一声又一声的“砰砰”地算珠拨动声听的伙计一阵心惊肉跳,下意识的看向自家不停拨动算盘的掌柜。 “要寻什么人,说什么不可对人言之事,也莫来我面馆这一亩三分地上!”自家掌柜说着又“砰”地一声拨动了下算盘,“族叔说过,闭眼看不见,闭耳听不到就成了!” “我有什么可害怕的?”听着自家掌柜又一声“砰”地算珠拨动声,伙计嘴唇颤了颤,很想说既不管,掌柜将算珠声拨动的那么大声做什么。 “回去还是同族叔说一声的好!”面馆掌柜又“砰”地一声重重的拨动了一下算盘,自顾自的在那里嘀咕着,“不过他来便是说了,族叔的交待也是让我莫要理会的,回头当真出了什么事,族叔也怪不到我头上!” 这一句话总算是让伙计回过神来了,自家这面馆确实是开门做生意的,心思也尽数放在那一碗面的甜咸口味上了,算是正儿八经的面馆,来的也多是正儿八经为这一碗面来的食客。可再怎么只做正经生意,因着在这面馆做了十年伙计了,是以他还是知晓总有些人来这面馆不是为了那一碗面来的,而是为了自家掌柜的那位族叔——曾经宫中那位姓黄的老太医来的。 当然,不正儿八经的去黄家族宅登门,而是拐到面馆来,自是走不得正道的,只能寄希望借用各种各样的“办法”走小道关系了。当然,这些事掌柜皆是知晓的,不知是自己的主意还是黄老太医的主意,这撕糊门纸,赶客的举动便是为了杜绝“小道”关系而设的。 原以为上头厢房里的又是一位想走小道关系的食客来着,却不成想这厢房里的食客竟将这小道走的,直接将那小道堵死了。 也不知对方究竟是太笨了,还是太聪明了。小道被他这般一走,直接堵死,往后这路还怎么走?便是他自己不想走了,往后想走小道的那些人还能往这面馆里来吗? 听着自家掌柜一声又一声,将算盘珠子拨的“砰砰”作响,伙计听的一阵心惊肉跳。 正犹豫要不要开口说什么之时,却见自家面馆的门前突然出现了一位背着医箱,鹤发童颜的老者。只一眼,伙计便认了出来,这不是自家掌柜口中那位族叔黄老太医又是谁? 听着身旁的算珠声再次发出了一声剧烈的“砰”地碰撞声,伙计吓了一跳,下一刻,便见也不知是心慌还是安慰自己,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的掌柜直接将手头的算盘推到了一旁,起身就要去面馆门前迎自家族叔。 那位黄老太医却是连个眼风都来不及给自家掌柜,抬脚便向楼上厢房走去。 瞧着那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的脚步行的稳稳当当的,伙计望着那道背影忍不住再次感慨:不愧是成名已久的太医,这身子骨真真硬朗,这年岁一口气爬楼竟也不费劲? 正这般想着,肩膀被人拍了一记,伙计这才回神,却见是自家掌柜,对全族的靠山连个眼风都不给自己,掌柜一点都不在意,只是催促伙计:“去拿壶那什么茶来,一会儿我亲自送过去。” 伙计“诶”了一声,看着虽拍的是自己,目光却半刻也不离开那间厢房的自家掌柜,想了想,问道:“那什么茶可是佛手化橘红?” 正盯着厢房的面馆掌柜这才默了默,转头向伙计看来,眼神微妙,语气幽幽:“你记得还真牢!”说着便摆手示意他去备茶了,而后又自言自语了起来,“今儿指不定要捅出大篓子了!” “可这又同我有什么关系?他来吃面时什么都未说啊!” 听着身后掌柜的嘀咕声,伙计心道:便是说了,你也不会理的。素日里自家掌柜就是如此对待那群走小道之人的。客气是客气,将人晾着也是真晾着,待拿捏人的姿态做足了之后,才会开始办事。这般想着又看了眼那早已进了厢房,还关了门,又亲自将屏风搬至门口堵住那撕了糊门纸的厢房门的黄老太医。 当了那么多年的伙计,还是平生头一回突地觉得自家掌柜先时那在自己看来颇为“聪明厉害”的“撕糊门纸”的举动有些滑稽,真遇上了涉及自家的私事,连累的自家族叔还要亲自搬屏风来堵门。 当然,还是不忘再次感慨一声不愧是成名已久的太医!这年岁身子骨如此硬朗,爬楼不费劲的同时,搬个屏风什么的也不在话下,那力气瞧着比如今才三四十年纪的他还要大不少呢! 忙活了一通,勉强“堵了门”的黄汤看了眼聊胜于无的“堵门”举动,转头看向林斐,那憨憨的差役此时已不再出声背了,而是在角落里默默背着那句‘佛手化橘红’的话。 林斐待黄汤搬完屏风之后,才为他倒了杯茶,推过去,道:“佛手化橘红,老太医莫客气,请!” “我客气什么?我有什么好客气的?”黄汤坐了下来。 去大理寺衙门食槐花素包子之事就在昨日,彼时还得了大理寺众人纷纷感慨这位老大夫当真是与想象的差不多,哪知仅仅隔了一日,昨日那在大理寺众人眼里的高人之态便被这位大理寺衙门的少卿一出手击的七零八落,溃不成军了。 人总说仪态平和,修养端方云云的,可于多数素日里瞧着‘仪态平和’‘修养端方’之人而言那只是未曾遇到急事罢了,真遇到要命的急事了,即便是如面前这位修身养性几十年的老大夫,照例是要急得跳脚的。 “黄家门前排的长队那是正道,令侄在这里偷偷开了个小道,老太医可知道?”林斐开口问了出来,不过不等黄汤答话,便自顾自回了自己这句话,“去岁我大理寺办过一个案子,有人拐卖十五!” “他出钱,我出诊,出诊前也明明白白说过‘生死有命’。我只是个医术不错的大夫,又不是阎王爷。”黄汤一口将那杯佛手化橘红饮尽,冷笑了一声,语气平静到近乎凉薄,“他自己没有造化罢了。” 林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面前的黄汤。 黄汤又自顾自的为自己倒了杯茶汤,将茶杯攥在手里,看向林斐:“倒是林少卿,一言不合的,直接堵了我这里的小道,是想要做甚?” “人脚下的路按说是死的,可老太医你这里的小道却是活的。我直接说了要寻你,他办事之前,怕是少不得要敲打我一番,做足了那高高在上的姿态。我没那闲工夫,也懒得陪令侄玩‘毕恭毕敬,请神医救我一命’的叩头求人戏码来哄令侄高兴。更没工夫似临柳居寻生人活殉的那位富贵闲人一般,又出大钱,又出姿态的三顾你这面馆来请老大夫救命。”林斐看着黄汤,轻笑了一声,“毕竟‘鞠躬精粹,死而后已’,人品与能力皆首屈一指的武侯几千年来也只这么一位,自然值得三顾。若以那位武侯为三顾的尺度来衡量的话……不巧的很,我是看着那位三顾面馆,既花钱又花姿态买命的富贵闲人死在眼前的。” “你是在骂我?”陈年黄汤自不会听不出林斐的话中有话,冷笑了一声,说道,“我早说过‘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既接了天给的富贵,便也要受命定的生死,这没什么奇怪的。”说到这里,黄汤轻嗤了一声,凉薄的眼中露出几丝不屑来,“若没有天给的富贵,同样活一世,凭什么这等人品与能力处处比不上旁人之人过的那么容易?” “听着好似是有理的,”林斐笑了笑,继续说道,“只是不知道到了黄老大夫口中的‘生死有命’之时,老大夫是否也甘心接受那所谓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我的富贵是从医书中来的,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可不曾接那等天上掉下来的富贵,自是不在那‘生死有命’的行列之内。”黄汤面上含笑,可笑容却不答眼底,似笑而非笑,自是凉薄透底,“天幸老夫并未在什么吉时吉日出身,也并未被那‘富贵在天’相中。” “所以,佛手化橘红,神医无慈悲。”林斐瞥了眼面前的黄汤,低头晃了晃手里的茶杯,说道。 “慈悲如何?不慈悲又如何?”黄汤面色不变,神情淡然,“难道被诊治的病人那病情好坏会因大夫多一点慈悲而有所改变?”他道,“为人医者,清醒治人没什么不对的。” 林斐没有评他这话的对错,只是瞥了他一眼,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日我来你这里的小道,长安府那位则去了内务衙门门口盯着,若是内务衙门那里顺利的话,他会遣人过来,可我等到现在,还未等到人。” “要堵死我这里的小道,你当然容易,欺负小辈罢了。”黄汤说着,对那立在门外捧着茶水的族侄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 一贯机灵的族侄自是会看眼色的,见状不止退了下去,还唯恐厢房内的屏风堵不住门,又从门外搬来个屏风过来继续堵门。 如此……倒是贴心了,没人听的到厢房里的他们在谈什么了。可听着那楼下时不时传来的一两声“噗嗤”的笑声,想也知晓,这被里外屏风堵的严严实实的厢房在楼下食客眼里会是何等滑稽的情形。 厢房本就是谈私事的,隔绝旁人窥探不奇怪。可明明是一张糊门纸能解决的事,偏偏搬了两座屏风过来,这情形实在是引人发笑。 “弄巧成拙!”黄汤冷冷的说了一句,却也没再说什么,毕竟侄子的这些小动作他都是知晓的,眼下,只是那丢出去的刀在外头转了一圈又扎回到他自己身上罢了。 不过怕被人笑话这种事那是对那等皮薄之人而言的,对他这碗熬了许久的黄汤而言,从来是不怕被笑话这等事的。 “你那贤侄快四十了。”林斐纠正黄汤的措辞,说道,“于我而言不是什么小辈。” “在你面前,我这四十多的贤侄同三岁也没什么不同。”黄汤说着,瞥了眼林斐,“林少卿这等助人‘返老还童’的本事不凡。” “我也还是头一回知晓自己竟有这等神乎其技的医术。”林斐闻言笑了两声,而后才收了笑,漫不经心的说道,“我到现在还未等到长安府的人。” “你堵我这里的小道,自然有人堵你那里的大道。”黄汤一挥袖袍,冷笑道,“你等欺负我这等行中庸之道的好人自然容易,柿子专挑软的捏罢了!你等捏我,自有人也想捏更软的柿子罢了。” “行中庸之道的好人?”林斐重复了一遍黄汤的话,瞥向面前的黄汤,“我打听过你昨日去哪家问诊了,与我猜测的差不多。” “既知道了还为难我个大夫做什么?”黄汤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内务衙门那里本可以很顺利的,你好,我好,大家皆好不好么?你等何苦为难于我?” 第五百六十章 佛手化橘红(三) “老太医是埋怨我同长安府那位没有尊着你等的前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粉饰太平?”林斐看向面前的黄汤,面上的笑容早已敛去,淡淡道说道,“所以想提醒一番我同长安府那位?” “提醒不敢当。”黄汤看向面前的林斐,垂眸瞥向眼前那杯佛手化橘红的茶水,说道,“只是林少卿堵死了我这里的小道,可知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 “老大夫的父母已过世很多年了,早已没有‘杀人父母’这等顾虑了。”林斐打断了黄汤的话,提醒他,顿了顿,又道,“我今早便带着人过来了,却是直到午食才点的这杯佛手化橘红的茶汤,等了足足一个上午都未等到人,若不是老大夫欺人太甚,恶人先告状,林某今日本只是打算在你这里吃碗面便走的。” 这话听的面前的黄汤神色一怔,待到回过神来,却是非但不见半点羞愧,反而更是恼怒:“好!好你个林斐!恶人先告状竟到你这等地步了?”黄汤脸色不善的看着面前的林斐,冷笑道,“若当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你在这里等了一上午,倒确实坐实老夫恶人先告状之名了。可眼下……看你林斐一番手段,还有你身上这一身红袍,内务衙门那点子事当真能骗得过你的眼睛?若非你在老夫这里生事,你衙门里那两个半大孩子今日午食过后早拿到银钱了,又怎会遭遇刁难?” 林斐面色平静的看着面前冷笑的黄汤,待他说罢之后,才‘咦’了一声,道:“还真是奇了!林某觉得老大夫你在恶人先告状,老大夫却觉得我在生事,这事便要好好说道说道了。”说着伸手提起茶壶,眼看黄汤随手将自己面前喝空的茶杯往前推了推,等他倒茶,林斐却将那提起的茶壶收了回来,没为他倒茶,也没为自己倒茶,而是将茶壶提在手里,认真思索了起来。 这举动……看的黄汤忍不住蹙起了眉头,不满道:“你想倒茶便倒茶,不想倒茶便放下茶壶,让老夫来倒。这般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的拿捏在手里做甚?” “你我二人跟前的茶杯都空了,林某是在想这茶水是该先给老大夫倒还是先给自己倒。”林斐提着茶壶,对面前的黄汤说道,“按理来说,循尊老之礼,林某该先给老大夫倒茶,再给自己倒茶的,一开始林某便是这么做的。可老大夫方才又指着四十岁的令侄说其在林某面前只有三岁,道林某在欺辱小辈,那敢问在老大夫眼里,自己几岁,林某几岁。谁是谁的小辈,这杯茶水该先给谁倒?” “少扯那些无用的废话!”黄汤听到这里,随手将自己面前的空茶杯一记倒扣,杯口朝下的合在了案几上,而后看向林斐冷笑道,“少揪着老夫话语里的漏洞不放,也莫要盯着这等便是争个高下来也无用的小事浪费时间。你倒的这茶……老夫不喝了!你爱做小辈便做小辈,爱做长辈便做长辈,老夫一把年纪了,见阎王爷之前的时间宝贵的很,不是浪费在这点无用之事上的。” 看着眼前干脆倒扣了茶杯的黄汤,林斐摩挲着手里的茶壶说道:“看来老大夫挺懂言语机锋这些事的,知晓便是争个言语先机出来也是屁用没有!” 听着林斐清清冷冷,脸不红来心不跳的说出“屁用没有”这些堪称粗鄙的形容话语,黄汤蹙眉:不管是相貌、出身还是自身经历,林斐这等人都同“粗鄙”无关,甚至可说是长安城里出身最清贵的那等子弟也不为过了。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说起那三街九巷之人日常挂在嘴边的谩骂之语,竟是如此自然! 真真是个完全不被自身身份禁锢的,张口闭口‘屁用没有’的清贵公子! 这等人,可比那等要面子、自持身份的权贵子弟难缠多了。 当然,这等难缠于他这碗见多了各路形形色色人物的黄汤而言也并非不曾见过,不跟他多废话就是了。 言语相谈,如何掌握主动权,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几十年前他就会了,这么多年的精进下来,更是宛如铁桶一块。看了眼倒扣在自己面前的空茶杯,黄汤哼了一声,开口说道:“内务衙门那里的事本也不是专门盯着你衙门里的那两个小辈的,谁来都一样。你若是当真想让老夫出面帮忙也不过一句话的事。明明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却偏偏跑到老夫这里来生事,你不是欺人太甚又是什么?” “是啊!明明一句话能解决的事,为何会生出那么多的波折来?”林斐顺着黄汤的话说了下去,“还有,老太医分明至此还在颠倒黑白!”说到这里,他抬眼瞥向黄汤,“老太医心知肚明,内务衙门那里……林某今日若是不来……才是当真不会放钱吧!” “那想补拿好处费的皇后娘娘的人到底还是被动落于下风了,毕竟条子都发出去了,能不能补到好处费,端看能不能唬住那拿条子的了。关键是那两个互相推诿发银钱的,左右骑墙观望着,将银钱扣在手中不发。”林斐语气平静的说出了事实,“老太医这里只是专行旁门左道的小道被堵死了,不冤!真正冤的是那些明明正儿八经走正经大道之人,明明一切都名正言顺的,条子也在手里了,发银钱的人也找到了,可明明一切都是对的,什么道理都说得通……怎么那银钱就是不发呢?” “那也同老夫无关,你找那两个小的去!”黄汤闻言,摆了摆手说道,“还有,再怎么骑墙观望,有你林斐出面,管你林斐同他们有没有干系,你一露脸,银钱自也发了。明明有解决的法子,来我这里同我不对付做甚?” “林某是大理寺官员,这次是碰到衙门之内的人了,自可顺手而为。可不说天下了,便看这长安城里,多的是碰不到林某之人,总不能每回都跑出去替人出面,或者干脆在内务衙门门前安家,专程替人出面讨说法吧!”林斐说到这里,笑了,他道,“这岂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所以你也知晓自己在多事?”黄汤听到这里,准确的揪住了林斐话语中的漏洞,满脸皆是愤慨与恼怒,气愤道,“所以,林少卿跑我这里来,同我过不去做甚?” “怕老太医助纣为虐!”林斐看着面前恼怒的黄汤说道,顿了顿,又道,“也怕那些口口声声叫嚷着‘欺人太甚’的行中庸之道的好人从中作梗!” “胡说!”这话才出,面前的黄汤便猛地一甩袖子,激动道,“老夫行的是中庸之道,从不偏颇!” “不偏颇?冷眼旁观他人受罪,闭眼装瞎的不偏颇吗?”林斐看着面前的黄汤,目光落到那面上满是愤怒,一双眼却冷清理智到近乎冰凉的的黄汤脸上顿了片刻之后,忽道,“老太医也不怕装瞎装久了,一语成谶,久病成真么?” “你!”一席话听的黄汤脸色顿变,下意识的伸手摸了下自己的眼睛,而后突地察觉到自己这番举动委实刻意的黄汤下意识的抬眼看向面前的林斐。 对面的林斐却是根本没有看他,而是为自己倒了杯茶水,将茶水移至唇边,说道:“我知以良心、百姓这等是非情义之事能感动寻常人,却感动不了老太医这等人,所以前头说的这些话多半是无用的。” 纵使……知道他这话说的是事实,也纵使知晓自己那厚实的无坚不摧的心房也确实并没有被方才林斐的一阵冷嘲热讽所触动,可……事实就这么被林斐说出来,到底是叫人……也不是不好意思,他早没这等‘不好意思’的情绪了,只是单纯的想寻块布遮一遮。 “老太医对内务衙门的事知道的一清二楚,可见这一上午,林某在你面馆里坐着,老太医也没少派人往内务衙门那里打听情况。内务衙门派系不少,至少老太医接触的那几个管事一上午一直在派人打探着情况。”林斐盯着面前的茶汤说道,“两个发钱的管事本就在骑墙观望,抬头环顾四周,见不少同僚亦在打探骑墙。这等伥鬼本就爱从众,若说原本对将人命银钱拿捏在手里,骑墙观望这件事做起来还有些犹豫的话,眼下多亏了老太医派人打探情况,有了那么多人同时骑墙,也能让他们对拿捏人命银钱这件事不再犹豫了。如此……正儿八经的大道也叫老太医的‘好心打探’挤兑的走不下去了。我不来你这里堵小道怎么办?老太医佛口蛇心,受人三顾之恩,却能还个‘直达阎罗殿’的大礼,谁又能拿老太医怎么办?” 这话听的黄汤立时回以一声冷哼:“所以,这还不是要怪你?若没有你林斐大早上来我这面馆里一坐,叫我拿捏不准你到底要做甚,我又怎会派人去内务衙门打探情况?” “先礼后兵。”林斐看了眼黄汤,说道,“比起昨日那位直接将老太医请去的,林某私以为林某自己登门明显是更识礼些的。却不成想,面对昨日那位的无礼举动,老太医一声不吭,面对林某的识礼,却是反而敢跳出来行出这等举动来。可见老太医嘴上说着行中庸之道,做法却一点不中庸,敢这般行来是觉得同样披红袍,好人比坏人更好欺负,是也不是?” 这话……听的黄汤看向林斐,眉头蹙起,却没有说话。 “对不少人而言是柿子专挑软的捏,对老太医这等行中庸之道的‘好人’却是专挑好人欺负,是也不是?”林斐说到这里,转了转手里的茶杯,笑了,“我同长安府那位大人便是当真技不如人,那也只希望是手头本事技不如人而已。而非专心做事时,还要被一群自称‘好人’,行中庸之道的伥鬼堵了正儿八经的大道横加干预。” “如此……老太医难道还想说自己是行中庸之道,从不偏颇?”林斐看着黄汤,偏了偏头,问道。 矢口否认,死不认账这种事当然不适合这年岁的自己了,黄汤看了眼倒扣在自己案上的茶杯。更何况,自己做事确实也不忌什么手腕,既然不忌手腕,胡搅蛮缠当然也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只是却直到此时才倏地发现,即便是用起这等手段,对面这位同样也是个中高手。 什么人最擅长胡搅蛮缠?不是山村乡野间大字不识几个的村民农妇,更不是三街九巷中那些骂不过对方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耍无赖的泼妇闲汉二流子,这等人所谓的胡搅蛮缠不过是自以为自己那躺地上碰瓷的工夫了得罢了,实则周围看热闹的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过看笑话罢了。 他这些年所见的,最会胡搅蛮缠的,恰恰相反,正是素日里那些说事理事最清楚的那些人。能理得清最复杂的人情世故,自也能搅得混看起来最是清澈的水。能抓得住最狡猾的凶徒,自也能自己成为那最棘手的凶徒。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是药三分毒,能做出最厉害的,延年益寿之药的神医亦有可能练出这世间最毒的毒药。 思绪忍不住一晃。无法,这些年所见之事实在是太多了,一个晃神的工夫,对面那位眉目清冷的“红袍”依旧在偏着头质问他。 黄汤苦笑了起来,原本待要出口继续胡搅蛮缠的话收了起来。他看着面前的年轻“红袍”,开口坦言:“是又如何?伥鬼又如何?大荣哪条律法能制我等行中庸之道之人?” “不如何。”看着面前坦然承认的黄汤,林斐轻笑了一声。 角落里正在背“佛手化橘红”的赵由也难得的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那位鹤发童颜、脸不红,心不跳,软硬不吃,更不会为任何是非情义之事所打动的神医,只觉得比起话本子里那等死鸭子嘴硬的反派,这等坦然承认的人瞧起来真真是‘坦荡的厉害’。可那一句句挺直腰背的回答‘不如何’‘是又如何’‘能拿我奈何’的坦荡又好似变了味儿一般。几乎是下意识的,赵由想到了一个词:“死猪不怕开水烫!” 虽说赵由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可这句话倒是难得的‘打动’了一番坦然坐在那里的黄汤,瞥了眼角落里感慨的赵由,黄汤没有说话。 那么多年,夸赞的、辱骂的词句他听的多了,似今日这一句形容却还是头一回听到。偏偏说这话的人那脸上的表情还没有半点讨厌亦或者厌恶他的情绪,只是满脸感慨的看着自己。 这等不带任何亲近亦或者抵触情绪的表情,真真是好似在说一句再客观公正不过的评价一般了。 黄汤眉心跳了跳,没有说话。 那厢的林斐对赵由突然领悟出的几分文采笑了两声,看着面前坦荡至‘死猪不怕开水烫’境界的陈年黄汤,忽地笑了,说道:“老太医已与我在这里呆了快半个时辰了。” 什么意思?虽说对林斐这句话并未反应过来,可本能的察觉到不对劲的黄汤猛地一怔,还不等他开口,便听对面的林斐说道:“老太医可要与我去内务衙门看看情况?” 第五百六十一章 佛手化橘红(四) 走出面馆时,依旧是午时日头最高,阳光最烈的时候。 不知是不是在照不到光的厢房里待久了,同林斐说了一会儿话的功夫,再出来时,只觉得照在身上的阳光烫的厉害,晒的人头脑也有些晕眩。 刺目的阳光照的人一个趔趄……当然,那么多人在场,也不会让黄汤当真摔了。一旁送他们出来的伙计忙伸手搀扶住了黄汤。 “我没事!”抽出了被伙计拽住的手,黄汤拂了拂袖子,转身对将他们送出来的族侄与面馆伙计说道:“回去该做甚做甚去!”说到这里,又瞥了眼一旁的林斐,“那门纸撕了就撕了,莫再糊上去了,当是不需要了。” 佛手化橘红……林斐这等人当然不会翻来覆去的盯着一计反复用的,那门纸,重不重新糊回去自然不重要了。毕竟这长安城里统共才几个红袍? 交待完了这一句,黄汤便同林斐、赵由一道离开了。 目送着几人离去的背影,面馆掌柜松了口气,那‘佛手化橘红’的事闹出来还以为要被族叔训斥了呢!当然,便是当真被族叔训斥,怎么回话他也早想好了。一切都是听族叔交代做的,他有什么错?当然,这回答听起来有些推诿扯皮,没有担当的样子,可……族叔一直都是这么教的,他们自小到大都是这么学的啊! 只是心里虽是这么想的,可到底……还是没有练出族叔的阅历来,没有那等‘泰山压顶而不改色’的本事,还是要顾忌一番体面的,这才使得自己心里反复来回的为自己寻理由。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大夫越老越值钱!”面馆掌柜目送着自家那位陈年黄汤的族叔离去的背影,指给身旁的伙计看,“我家族叔是不是精神矍铄?这就叫真金不怕火炼!我族叔手稳的很呢!”语气很有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伙计有些发懵,直觉告诉他自家掌柜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话里有话,可掌柜不解释,他一个跑堂的伙计自是听不懂这话中话的。只是本能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柜道他族叔手稳的很,可方才搀扶那位黄老太医时,他分明是察觉到黄老太医的手是在发抖的。还有,虽看背影,黄老太医依旧精神矍铄,可若是站的那么稳,方才又怎会一个趔趄,需要他搀扶? “那门纸……”伙计想起方才面馆里那引人啼笑皆非的一幕,两只屏风搬来搬去的挡门,怪折腾的……遂忍不住问自家掌柜,“要不要重新糊上去?” “族叔说了莫要糊!”面馆掌柜对自家这几十年的老伙计摇了摇头,说道,“上头怎么说,就怎么做。真做错了,那是上头的命令,怪不到你头上,怕什么?”就似今日,他都吓了一跳,怕捅出大篓子了,可族叔的反应……果然,听了命,办了事,管它是对是错,那责罚都是落不到自己头上的。 毕竟是族叔多少年人生阅历的结晶啊!果然还是有些道理的。天塌下来,都是这一句回答便是了!面馆掌柜挺直了腰杆,负手踱步回了面馆。 ……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啊?”一身杂役短打袍子的小丫头瘫坐在内务衙门的门前,哭声动天!来来往往过路的行人早将内务衙门门前挤的水泄不了,此时正对着瘫坐在衙门门前哭喊的小丫头露出不忍的神色来。 事情就这么点事,是非曲直一眼可见。于情于理,那瘫坐在衙门门前哭的声嘶力竭的小丫头都是在理的,更别提人家条子都拿捏在手里了。拿着条子领银钱,谁见了不说一声天经地义? 可就是这么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那被长安府衙的差役从内务衙门里头‘请’出来的两个管事就是不给。 “你二人是不是贪了人家的人命银钱,眼下拿不出来了?”看热闹的百姓在人群里嚷嚷着,左右这里看热闹的人那么多,谁知道说这话的是谁? 每逢似这等热闹事一出,事情的起因——那瘫坐在地上哭闹的小丫头与那被人‘请’出来示众的两个内务衙门管事是躲不得的,可围观看热闹的那些百姓,叫嚷的最厉害的那些人偏偏又恍如话本子里的背景小角色一般,没人去理会这些人具体是谁,只看得到他们的‘人墙’,听的到他们的‘声音’。 “台上的主角、配角就那么几个,背景里的人却是一堆,似‘工具’一般,该起哄的时候起哄,该出声的时候出声,该担责的时候……唔,多数情况下,谁会在意那些不起眼的小角色?都认不出具体是谁的小角色又如何担责?” 纪采买脸色发白,看着在内务衙门门前哭的声嘶力竭的汤圆同阿丙,想起了这句话。今日来之前,他便知晓事情麻烦,却未想到事情能麻烦成这样!明明已让汤圆同阿丙堵住一道门,他自己将另一位管事往这里拉了,却没成想眼看着已将管事拉到门口了,突然生出枝节来,又有一位管事过来唤住了自己拉来的那位发钱的管事。 他当时一看便知不好,横生枝节,必然生变!果然,两个管事只走到一旁说了几句话,先时被自己请来的管事转头就走,连招呼都不同自己打一声,还是自己一看不妙,舔着脸追了上去,好说歹说,才被那管事透露:“带着人回去吧!这银钱领不到了,上头有人插手了,你的面子不够!” 这句话一出,纪采买便知不好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上头的大人们随手丢了座山堵在大道上,却能彻底堵死正在大道上奋力通行的小人物们所有前行的努力。 更可怕的却是连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不知道。得了管事这样的透露,纪采买自是要打听缘由,想办法化解的。却没料到那管事只摆了摆手,道:“你没做错什么!说实话,我等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怪……就怪你等倒霉,命不好吧!” 一句“倒霉,命不好!”听的纪采买浑身一凉。他也算是自小人物中混出头来的了,虽于那些大人们眼中看来依旧是小人物,可小人物的境遇,他是亲身经历过的。若论什么话是让他这等混出头来的小人物最害怕的,不是那等‘有理有据’,具体知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责罚,而是全然没有理由的,突然堵在面前的拦路大山。 有理有据,至少还知晓问题出在哪里,如何化解,可那句‘怪你等倒霉,命不好’便是全然没有理由的了。有理有据的理由让人惶然、害怕,懊恼与后悔自己走错了一步,那等全然没有理由的‘倒霉,命不好’则只让人觉得满心悲凉,那等铺天盖地涌来的悲恸感,当真是应了那句——“哀,莫大于心死”了。 一句“倒霉,命不好!”,足以摧毁哪怕是性子再坚韧,最肯拼搏的小人物的心房。 哪怕今日之事并不是纪采买的事,按理说摧毁不到他的心房,再者大理寺要凑足老袁的体恤银钱也并非办不到。可说今日之事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生死大事。可这一句按说全然与自己无关的事,却还是震的纪采买浑身一晃。 那种久违的,无法掌控自己生死的哀戚感如潮水般涌来,让他恍若溺水濒死之人一般绝望! 不过好在这一回对面有大人出手,他们这里也有。 纪采买看着一身绯色官袍负手立在内务衙门门前的长安府尹,知晓他们露面之后,便没自己的事了,自是走到人群里,当起了一个合格的看热闹的路人。那句“小角色”的话便是这位长安府尹说的。 “既能替人讨要公道,算得上正义直言、行侠仗义之举,又不需担责,举手之劳的小事,也算大功德一件呢!”想起那位长安府尹笑眯眯说出口的话语,这位长安府尹颇有意思,自己遇事鲜少去求神佛帮忙,可日常求神拜佛,劝导人时又是将‘功德’二字挂在嘴边的。 既拜神佛,却又嫌少麻烦神佛,若是神佛当真有灵,大抵也很喜欢这等干实事,少扯淡之人吧!纪采买想着,看向周围义愤填膺的路人,也跟着在人群里叫嚷‘是不是内务衙门贪人命银钱了’?那义愤填膺的情绪好似能感染一般,他们越质问越大声。当然,虽然此时这些围观的路人群情激愤,可清楚内务衙门那些阿臜事的纪采买自然知晓老袁的体恤银钱于这两个管事而言并不算什么大钱,实在是懒得贪这点小钱的。 可他懂,围观的路人又怎会懂这些所谓的‘不成文的规矩’?大荣哪条律法写了办事前要送礼,要走关系的?没有!路人怎会懂这些?更不会懂这体恤银钱于这两个日常收礼办事的管事而言,是根本看不上的小钱的。路人所见的只有比之这些管事的月俸而言,老袁那体恤银钱确实是笔大钱。管事被豚油蒙了心,贪了这笔大钱也是合情合理的。 看着被长安府衙的差役拉出来“示众”的两个脸色难看的管事,被他二人攥在手里的那一包银钱显然就是老袁的体恤银钱了,事情一闹起来,这二位自是立时就想抽身了。可此时早不是他们想不想给银钱的事了。 被林斐一路拉来的黄汤还未走到内务衙门门口便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那被愤怒的行人们指着鼻子怒骂的管事,黄汤脸色顿变,停下脚步,指着那被群起而攻之的两个管事质问道:“林斐,你……” “欺负小辈?”黄汤话还未说完,便被林斐打断了,指了指人群里那两个蓄须的管事,伸手为自己比划了一下两边根本不存在的胡须,林斐说道,“又是两个同令侄一般大的小辈?” 黄汤往后退了一步,道:“他二人不过是行些老规矩之事罢了,如此行径之人多的是!你等何苦单单要为难他二人?今日这一闹,叫他二人往后还如何做人?” “老大夫又要颠倒是非,倒打一耙了。”林斐说着瞥向黄汤后退的脚步,伸手一把拉住黄汤的衣袍道,“走啊!老大夫想仗义直言,那就走过去,光明正大的替人说话好了,也好叫他二人当着所有人的面领老大夫你的情。何必在背后行那做好事不留名之举?又想做行中庸之道的‘好人’了不成?” 脚下一步也不肯挪动的黄汤冷脸看向林斐,额上沁出了一头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盯着林斐骂道:“你同长安府那个欺人太甚!” “不敢!若不是他二人贪人命银钱,又怎会被人仗义直言?”林斐兀自伸手拽着脚下一步不动的黄汤往前拖了两步,看着黄汤脸色顿变,继续说道,“拿了条子为何不给钱?大荣哪条律法写了有那‘不成文的规矩’?” “屁大点的事,你两个何必闹成这般田地?”先时腹诽林斐看着清清冷冷的一张脸,那粗鄙之语却出口就来的黄汤自己亦是如此,看着自己又被林斐往前拖了两步,额上的冷汗沁的更厉害了,下意识的拽住林斐的手,后退道,“你莫往前拖了!老夫今日下午还有病人,走大道的那等,不是行小道的。” “我这里的大道叫你扔了座山下来挡路,凭甚你那里的大道便通行无阻?”对着黄汤下意识想退不肯上前的举动,林斐看了眼一旁的赵由,赵由见状,当即会意,不由分说拽着黄汤就往人群里拖。 再怎么精神矍铄、再怎么身体硬朗,也经不起林斐同赵由两人这般将人往前拖。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群,黄汤脸色大变,语气急迫,声音却是压的更低了:“好无耻!林斐,你住手!” “我是否无耻,是否做错了什么,老大夫大声喊一声让人评评理便是,这般蚊子叫做什么?”林斐同赵由两人继续将黄汤往前拖,“老大夫,你叫人啊!” 黄汤脸色难看至极,看着自己脚下被一路拖行出的鞋痕,急的破口大骂了起来:“好你个林斐,先时故意将话绕来绕去,说的语焉不详,为的就是连恐吓带欺骗的将老夫骗过来不成?” 若是到现在还不知晓自己早已不知不觉间入了林斐同长安府那位两人联手做的局的话,这么些年他这碗黄汤算是白干了! 可意识到有什么用?若这世间当真有后悔药可买,他定是早买上一把直接吞了!当时便不能跟着林斐过来!眼下一步错,步步错,才会招致如此被动的境地! 可此时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看着眼前这幅风光霁月的皮囊,黄汤额头冷汗涔涔:自老友口中听到的那些事与他这些年的经历一结合,早让他从多年的阅历经验中得到了结论——红袍手段非常,似那等卖了良心的更是如此。 其实,即便不肯承认,但林斐的话当真没说错!同样是手段厉害的红袍,往往是那等卖了良心的红袍更令人恐惧的。也更让他这等行中庸之道的‘好人’为求自保,不敢招惹。所以同样是面对手段厉害之人,说到底他还是会选择欺负所谓的好人的。 这些……都是他多年阅历沉淀下来,大浪淘沙所凝结出的百试不爽的招数,可到今日……竟是不灵了? 林斐与长安府那位诚然算得上好人了。是否是真的好人,且看他被权势、钱财环绕时,是否还存着那一分为民请命之心了。这二位俨然是符合这一点的。便是看出这二位委实是太有良心了,钱、权也无法侵蚀,面对他二人时,才叫人不似面对昨日那位时的那般让人诚惶诚恐,忐忑不安。才会得知他来面馆拜访时,敢在大道上扔座大山下来,敲打他二人。 一切的行事章法皆是按照他这些年惯有的试探路数走的,却不成想,这二位接下来的应对却同他这些年遇到的那些人截然不同。 这种感觉……就似内务衙门多年“收礼办事”的“不成文规矩”,这二位明明懂,却偏偏装作不懂,跳过了这些不成文的规矩,拿着那套“大荣律法”说事! 真是……不会做人啊!可……偏偏又能拿这等不会做人之人怎么办呢?黄汤冷汗涔涔,看着眼前的那身绯色红袍:或许,他真的错了!对方虽然是好人,却是着了红袍的好人,又怎会比昨日面对的那位好对付半分? 更有甚者,同样着了红袍,一手阴谋诡计之下方才穿上的红袍与不使手腕穿上的红袍相比,或许……当是后者远比前者更厉害!就似直到眼下,他方才发觉自己着了对方的道一般。 眼前这身风光霁月的皮囊之下藏着的可能正是最不风光霁月,最极致的算无遗策的谋算。 可这些……他不是早知道了么?最会胡搅蛮缠的往往是那等最会理事论辩的读书人,最厉害的断案高手,往往最是精通各种‘犯案’技能。如此的话……看着最风光霁月,最不使阴谋诡计披上的红袍,当然最是清楚与识得破各种阴谋诡计了。 最年轻的红袍,也当然清楚那些阅历、见识最‘长’,以丰富经验取胜的那些红袍的种种手腕了。若不然,如何……抵得住那些多年阅历经验技巧总结的攻讦? 他……好似赌注完全押反了。猛地意识到这一点的黄汤脸色顿变,多年练就的能屈能伸的本能驱使他脱口而出那些早已滚瓜烂熟的低头之言:“我承认技不如人,你放手,我二人好好说道说道。” “错了!”林斐拖着他往人群里挤的举动并未慢上半分,开口便道,“老大夫还是会错了今日我来这面馆的用意,其实我同长安府那位大人立在阳光下,哪里来的那么多算计?当然,这些话之后再说……眼下劳烦老大夫先将眼前的事解决了,毕竟我二人可没有为他人擦屁股的习惯。老大夫自己丢下的大山,劳烦自己搬走。” 说话间林斐已将黄汤拉至人群之中,而后伸手将黄汤往里一推,将他推入了人群。当然,推入人群之前,不忘在黄汤耳畔说道:“走正经大道要钱,明明该是站着领钱的,却偏偏有人要做筏子,爱看人跪着领钱;或许是看他二人总爱让人跪着领钱,老天觉得他二人实在是喜欢跪着做事,便也让他二人跪着发一次钱了!‘’ “哦,对了,今次事一出,他二人这位子定是要丢了。往后每月也只能领些内务衙门的抚恤养老银钱度日了,也不知给他二人发钱之人,喜不喜欢看人跪着领钱!”被推入人群之中时,黄汤耳畔只余林斐最后一句话。 第五百六十二章 佛手化橘红(五) 耳畔嗡嗡作响,人群里指责那两个管事“贪人命银钱”的义愤填膺之声不绝于耳,黄汤只觉得这一幕委实是太滑稽了!‘那点人命银钱’实则对这两人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大钱,哪里至于贪这银钱了?可事实虽是如此,却……又无法对着愤怒指责的围观行人说出来。 有……有冤在心口难开啊!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了这句话。刘家村那山野村落之事虽与自己无关,一切也不过是从老友世南口中得知的。他也好,老友世南也罢,都不曾亲眼见过刘家村村祠门口那块堵门的石头。 可眼下……他却仿佛亲眼看到了那块堵在村祠门口的石头一般,看着面前两个脸色发白,手里拿着那包体恤银钱,颤着唇无法开口为自己辩解的管事,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窖。 若说昨日,他算是亲身领教了一番大荣最厉害的阴谋诡计,最寒气森森的可怖威胁的话,今日,他算是再次领教到了一番最风光霁月,最两袖清风,最不为钱、权所侵蚀的为民请命的‘好官’的一番手腕。 有冤在心口难开!明明是那最寒气森森的阴谋诡计,按理说施展之人当是似昨日那位那等人才是,可眼下衙门门口站着的却是那两位‘为民请命’的‘好官’。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阴谋诡计如夜半袭来的阴风,寒气森森,让人不寒而栗,阳谋则如头顶最炙热的高升日头……黄汤抬头看向头顶的日头,只觉得自己此时仿佛被置于最炙热的烈火之上灼烧一般。 他……好似亲身领教到了一番阳谋,更可怕的是那立在人群中好整以暇看着自己的林斐方才出口的话——将他扔出来,自己解决自己丢出的拦路山并非林斐今日的目的,只是顺手……顺手让他自己解决自己留下的麻烦而已。 那林斐今日的目的是什么?解决了自己留下的麻烦之后,他……又会遇到什么?藏在袖袍中的手不住发颤。更可怕的……是昨日那寒气森森的阴谋诡计,他虽慢了对方一步,却多少能猜到些许对方的用意,可今日这置于最猛烈的日头下的阳谋……他却完全不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就似在面馆里听对方一遍又一遍的背诵那句‘佛手化橘红’的话时,他以为对方是要借旧事拿捏、威胁自己,可对方却并未如自己设想的那般做来,而是反‘邀请’自己过来这内务衙门门前一观。 头顶的日头越来越烈,额头的冷汗却随着日头的炙烤,越出越多。他好似成了那些阴谋鬼怪传说故事中见不得光的鬼怪一般,至刚至阳的日头一照,便好似……要将自己烤化显形了一般。 黄汤只觉得头重脚轻,看向那两个管事,那两个攥着银钱想将手头的银钱递给那坐在门前哭闹的小丫头,却被人围攻的管事。看到自己,两个管事松了口气,黄汤只觉得这一刻自己仿佛当真灵魂出窍了一般,身体已不似自己的了。多年阅历、经验早已将自己的身体训化好了,对付这等事,如何安抚这两个同样深谙‘不成文规矩’的管事,让他二人管住自己的嘴,莫要胡说,自己的身体早已驾轻就熟了。 口中在说着那些这些年早已熟稔于心的安抚话语,思绪却早已飘到了人群中好整以暇看着自己的林斐以及带着几个长安府衙的差役,正悠闲剔牙的长安府尹身上。这两人到底要做什么?他自此……仍然猜不到他二人接下来的用意,额头的冷汗一阵接一阵的往外渗出。 想起那令此时的自己懊恼不迭的举动——在面馆时,就不该跟着林斐过来看内务衙门门前的热闹。可懊恼归懊恼,他脑中却如同立了个戏台一般一遍又一遍的排演着方才经历的那些事,即便是再一次重来,不得不承认,他……还是会跟着对方过来。 林斐一手攥着自己那‘佛手化橘红’的往事逼迫自己,另一手又拿着他猜不到的‘内务衙门门前出了事’的话引诱他,一手逼,一手诱,他如何能不来?内务衙门这里是他安排的,这两个管事今日若是见不到自己,指不定会说出什么事来,所以他露面是必然的。甚至那位立在那里的长安府尹若是不闲着剔牙看热闹了,而是随意开口稍稍敲打一番,他若是不在这里,这两个管事必然会将他说出来,届时,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声望瞬间坍塌,墙倒众人推……不,他不能倒,一旦倒下,似这两个管事一般与他结交之人有多少?有多少人会管住自己的嘴不乱说? 阴谋诡计便是这点不好!很多事实在是“不成文的规矩”,可偏偏这些规矩不曾落于纸面上,围观看热闹的百姓是不会认的,是以这些事根本见不得光。 所以,他是不得不来的。可来了,以他的打算本也只想在人群里露个面罢了,却是并未想过会这般被人直接推出来主持公道。 听着耳畔那些不明所以的百姓纷纷叫好,大赞“神医深明大义”,他只想苦笑,那两个管事往后自是要他来养了,不过这点钱,他并不放在心上,左右似临柳居那等富贵闲人多得是。 世人皆惧死,越是投了个好胎,这辈子过的越是衣食无忧的越是如此。只要惧死,他这等大夫就不愁赚不到银钱。毕竟,大夫是个好行当!这世间能愁到他的事原本是极少的,可孰想这两日却是连着遇到了两位最为极端的红袍。 一面是最寒气森森,却猜得到对方用意的阴森地狱,一面是最风光霁月,却完全不知其用意,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繁华世间,路要怎么走?黄汤冷汗涔涔,听着耳畔那些起哄声,两个管事白着脸,颤着唇,被围观的行人所‘裹挟’着‘自愿’走出来,一步一步沉重的走到那坐在地上哭闹的小丫头跟前,而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在围观行人纷纷叫好,喊着‘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声中向那哭喊着‘我阿爹的抚恤银钱啊’的小丫头赔罪。 被赔罪的小丫头哭的伤心令人动容,毕竟欺凌孤女,连抚恤银钱都克扣这种事实在是叫人看了群情激愤,义愤填膺,即便是坐着接过那抚恤银钱,小丫头还是扭头冷哼,还以白眼,围观行人则纷纷起哄“怪不得她,若换了我,比她更气呢!” 看着那跪着递上银钱,磕头赔罪,还被扔了记白眼的两个管事,听着围观行人们的善意劝解‘算了算了,原谅他们吧!好歹是知错就改了!’黄汤只觉得头脑昏沉的厉害,看着那两个管事白着脸,咬着牙,红着眼几欲落泪的表情,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幕实在是荒唐的厉害! 两方都觉得自己委屈极了,可不同的是那坐在地上的小丫头讨到了银钱,还了白眼,还能得围观行人的体谅‘怪不得她’,另一方跪着还钱,受了白眼,却仅仅得了围观行人的劝解‘算了算了,原谅他们吧!’,言语间竟好似就眼下这般跪着还钱都算是便宜他们了! 两方各有各的委屈,好似拧成了一股死结,可小丫头那里,却能得所有人的体谅与理解,两个管事这里,怕是除了懂“不成文规矩”的之外,嫌少有人能明白同理解吧!即便是懂‘规矩’的,看了眼前这一幕,又会怎么想。 人群里跟着起哄的纪采买看着眼前这一幕,便觉得眼前的情形与他这些年的经历相比委实是‘颠倒’的厉害,也滑稽的厉害,可……又让人莫名舒畅的厉害,以及心中隐隐生出一股子警惕之感。 围观的行人,日常多少人眼里的小角色便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定下了这件事,那一声又一声‘算了,原谅他们吧!’于开口的他们而言是何等大度?毕竟又不是围观行人的事,他们自是大度的替汤圆原谅了他们。 若放在往常,这等‘替人原谅’的行径大抵是会令人恼怒的,毕竟老话常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可放在今日,看汤圆嘟着嘴,跟着众人点头道‘算了,我大度些,原谅他们吧!’这一幕于深谙‘不成文规矩’的纪采买看来,竟有种说不出的讽刺。 若说律法中的大荣是原本的世间大荣的话,那不成文规矩中的大荣便好似是颠倒了一翻黑白的大荣,而眼下这情形,便在那颠倒了一番黑白的‘不成文规矩’中的大荣的基础上,再次颠倒了一番。 在连着颠倒两番的大荣之中,情形变得越发滑稽与讽刺了,也越发……让那两个管事‘有冤在心口难开’了。 这要如何开导?这两个管事所处与所认的就是那个有不成文规矩的大荣,这如何开导的了?看着被推出来的黄老太医,虽说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可莫名其妙被林少卿他们推出来,纪采买摸了摸鼻子……估摸着里头也有这位神医的事。 眼前这个鹤发童颜的老者距昨日初见不过仅隔了一日,看那模样还是那副‘慈眉善目老者’的模样,可不知为什么,却又让他感觉不同了,大抵是那额头怎么都擦不尽的冷汗的缘故吧! 看着好整以暇立在人群里的林斐,与立在旁人家的衙门门前,悠哉悠哉的剔着牙,好似站在自家衙门门前看热闹的长安府尹,再看着那跪着发钱,磕头赔罪的两个管事,和嘟着嘴‘大度原谅’的汤圆。 若是放在那不成文规矩的大荣之中,汤圆这举动怕是要被人训斥‘没大没小’,‘不会做人’云云吧! 可那些个听起来极有道理的所谓的经验阅历,处世哲学套到眼前这一坐一跪的双方身上,竟是变得莫名滑稽了起来。 纪采买深吸了一口气:看来所谓的经验阅历也不是百试百灵的,至少今日林少卿与那位长安府尹便出手颠倒了一番这不成文规矩的大荣,让往常最‘会做人’的那些道理变得可笑了起来。 看来,再厉害的规矩,再丰富的经验都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这么一番颠倒,如何不成笑话? 就似昨日看来还仙风道骨、游刃有余,一副高人风范的长者,今日便变得局促与耐人寻味了起来。纪采买垂眸,轻笑了一声,自嘲的摇了摇头。经此一事,大抵也算是教会了他,即便是再厉害的先贤,也万万不能一脑门扎进去迷信之了。 一翻荒唐的景象就在围观行人们心满意足的‘伸张了一番正义’,又表现了一番‘替人原谅’的大度中散去了。更难得的是,被做主‘替人原谅’的汤圆竟也没有太生气,而是起身拿了钱,高高兴兴的与纪采买一道向林斐施了个礼,回大理寺了。 安抚完了两个管事之后,黄汤背着医箱,来到林斐与长安府尹面前,苦笑了一声,开口了:“是黄某错了,好人……欺负不得的!”鬼气森森可怕,烈日炙烤便不可怕了? “是黄老太医押错注了!”长安府尹剔着牙,还是那般悠闲的对背着医箱的黄汤说道,“可见即便有再厉害的经验、再丰富的阅历,再犀利的眼光,赌这种事都是十赌九输的,不管赌的是钱还是人,都一样。” “受教了。”黄汤再次拱了拱手,看向一旁的林斐,到底还是忍不住,主动跳入了对方下的套中,颤着声音问道,“敢问林少卿,你方才所说之事……” 方才那一幕再如何令人心头震颤,再如何的让如纪采买这等人感慨对过往的阅历经验需慎重审视之,可对黄汤而言却也不过是看过便看过了,那等荒唐之感如云烟一般拢的快也去得快,并不能冲散他的心房。真正让他忐忑与担忧的,还是两人接下来那未知的,让他完全猜不透的举动。 林斐瞥向他,一双眼亮如明镜,仿佛将他的那些担忧看的无所遁形了一般‘哦’了一声,不急不缓的开口问黄汤,“老大夫你……与我们今日这番一同露面,想来是违了昨日同那位不与我等结交的约定吧!” 这话听在黄汤耳中却一点不觉奇怪:虽说不知道他同那位昨日的具体之约,却并不妨碍眼前这两人能猜到他与那位见面后会定下的约定。 黄汤定了定神,反问林斐:“林少卿以为今日我同你等一同露面,便会惹怒那位?进而逼得那位出手对付黄某,将黄某同你等算作一条船上的蚱蜢?” “当然不会。”林斐闻言却是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他道,“老太医这等伥鬼中的伥鬼可不管是好人抑或是坏人,都抓不住的水中月,镜中花。滑不溜手至此,我又怎会天真的以为这般一露面便能将老太医抓在手里?更遑论那位也不是傻子,即便再如何疑神疑鬼,也不会将老太医往我等这里逼啊!” “你既然明白这个,那今日之事……难不成只是为了给黄某个教训不成?”黄汤说着,指了指两位管事离去的背影,说道,“他二位丢了这差事,往后的生计怕是要赖上黄某了,两位不行中庸之道的好人也确实叫黄某看到两位不是善茬了!” “今日之事只是顺手而为,谁丢的麻烦,谁来解决不是天经地义之事?”林斐对黄汤道,“至于今日我二人请老大夫的原因,其实不过是为了知会老大夫一声,从今日你同我二人一同露面开始,我二人的阳谋便开始了。既是阳谋,那便该当堂堂正正,无一隐瞒!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都是要同老大夫说的。” “好一句堂堂正正,无一隐瞒!”黄汤心中一紧,面色却是如常,眯眼看向面前的林斐与长安府尹,“敢问两位的阳谋之中,黄某会如何?” “似这两日这样的赌,老太医往后会做很多次,来回跑会很幸苦,我等不过是提前告知老太医一声记得养足精神,”长安府尹剔着牙笑道,“不过老太医放心,我二人定会一路为老太医保驾护航,任他再阴森的恶鬼也抓不住老太医,老太医放心赌便是了!” “那还当真是多谢两位真好人照顾黄某这假好人了!”黄汤面无表情的朝两人拱了拱手,出口的话几乎是从齿缝间蹦出的一般。 第五百六十三章 佛手化橘红(六) 汤圆、阿丙同纪采买三人回大理寺的时辰到底还是比众人以为的最坏的情况要好上不少的。 午食过后不久,便看到了三人高高兴兴回来的身影,正在收拾食案的一众杂役们见状纷纷松了口气,提起了温明棠先时说的‘最坏情况’,眼下看到几人回来了,纷纷庆幸:“还好还好!若当真如温师傅说的那般,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虽说麻烦多的很,烦人的小鬼也多得很,可多数时候,也不至于落到最坏的情况,大家的运气都没那么差呢!”关嫂子说着随手拽了拽自己的耳垂,目光落到了阿丙同汤圆两个的大耳垂上,嘀咕着,“是该买两个大耳坠子带带了,兴许当真有好运呢!” 对上一众杂役的庆幸,纪采买却并没有如往常那般懒得多说,毕竟有些话……他嫌解释起来麻烦,且说了……于多数人而言也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的说教罢了,惹人烦。再者,寻常人需要办事的时候一辈子也拢共就那么几次,所以于多数人而言,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可……经历了内务衙门门前的那一遭事之后,纪采买原本自觉‘自己阅历老道’的心境也有了些许变化,面对众人的庆幸,难得的没有如往常那般懒得多说,而是想了想,开口说道:“实则比温师傅说的更糟糕,还是长安府的府尹大人同林少卿出面,外加汤圆和阿丙自己出了大力,才讨到银钱的。” 这话一出,正下意识摸索着耳垂的一众杂役纷纷一惊,抬头望向汤圆时,才惊觉小丫头虽面上满是讨回银钱的笑意,可明显是哭过的,那眼睛都是肿的,红的。 “呀!眼睛这般红肿……”看着小丫头汤圆原本圆圆的眼睛红肿成这般,当即便有杂役妇人去打了水来,准备为汤圆敷眼。 一旁的温明棠则默默的端来了一旁灶台上煮好的熟鸡蛋,为汤圆滚眼睛。 “还是温师傅准备的充分,早猜到汤圆要哭闹一番,出些力气才能讨到银钱吧!”关嫂子见状,随口道了句,“我们子清、子正……诶,算了,不提了,提多了你们又不高兴。总之,你们读书人都跟半仙似的,一料就中呢!” “即便是运气好,也多是要哭闹上一顿才能讨得到银钱的,”温明棠说道,“便是不哭闹,回来也累了,肚子饿了,正好拿鸡蛋来填肚子。” 哪里来的‘一料就中’的半仙?不过是见世事人性如此,准备的充分些罢了! 那厢一边拿熟鸡蛋滚眼睛,一边吃饭的汤圆则说了起来:“其实,府尹大人已跟我说好了,也同我保证过今日定会叫我拿到银钱的。便是今日拿不到银钱,他亦会自掏荷包先补给我,迟早要叫那两个内务衙门的管事将银钱拿出来的。” “可说好归说好了,不信内务衙门的管事,我还能不信府尹大人不成?”汤圆说到这里,吸了吸鼻子,“虽是心里有谱,不慌,可哭着哭着,还是难受的厉害,后面一时也分不清是在讨要银钱,还是当真伤心了……诶,不对!我就是在哭着讨要银钱啊!” 意识到这一点的汤圆拿起手里的熟鸡蛋覆住了自己的眼,鸡蛋挡住了眼,却挡不住声音中浓重的鼻音:“说真的,这银钱讨的……好累人啊!也不知为什么会这么累人的呢!” 虽是自己哭过了一番,费了大力气,可回到了大理寺,到底是没再哭了,毕竟这地方于汤圆而言恍若半个家一般,周围都是关心自己的人,自是没什么好哭的了。 汤圆也确实没有哭出来,浓重的鼻音褪去之后,反复说着一句话:“真是累死了!也不知为什么天经地义的事会搅和的那么累的。” “是啊!我原先还当那两个管事贪了人命银钱,可看他们当场便将体恤银钱拿出来了,又不似贪了的样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攥在手里,该给的钱不肯给。”阿丙也很是不解,虽没有似汤圆那般哭,却也全程陪在了汤圆身边,此时坐在那里,深深的叹了口气,说道:“真是好累啊!讨个银钱真是好累的事啊!” 两个半大孩子没有哭,只是语气平淡中带了几分疲倦的陈述着‘好累’的事实,这幅疲倦平淡的表情却听的纪采买鼻头突然发酸。他当然清楚怎么会这么累的,毕竟自己一路走的虽然是正经大道,当然,家里没有那门道关系,他便是想走小道也走不了啊!可走的虽是正经大道,活也都干好了,却也要学着去‘会做人’的,这等事,过往这些年他经历了不少了。也早从年轻初遇这等事时的不解落泪与伤感,渐渐转为习以为常,波澜不惊了。 可今日这一出,却是对他早已‘习以为常,波澜不惊’的心墙上再次重重的给出了一击,想起那两个管事跪着发钱的举动,不得不说,他还是有如‘不懂不成文’规矩的普通人一般的那种畅快之感的。 虽学会了做人,也学的很好,可有些事,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哪怕黄汤水灌多了,人也渐渐熟悉与接受了这等荒唐的世间规矩,可是非对错就在那里,多少人当真能骗得了自己的心呢? 那两个管事自己大抵是觉得‘有冤在心口难开’吧!毕竟被人指摘贪的老袁的体恤银钱于他们而言算什么?哪里至于贪那点银钱了?可围观的众人却只觉得畅快,只觉得‘大快人心’,甚至觉得‘原谅’他们也不过是自己‘大度’罢了! 不知是不是黄汤水喝多了,那一幕真真是越想越发叫人觉得荒唐。“不成文规矩”的大荣中,“不会做人”“不懂规矩”的小丫头汤圆,坐着拿钱还觉得自己委屈了,大度了;围观行人们热情的主持公道,替人伸张正义之后又替人大度原谅;还有那两个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彻底丢了前途的管事。 今日的内务衙门门前好似搭了个戏台一般,看着嘀咕喊累的汤圆,纪采买垂眸:若是当真将自己也置于两个管事那等境地……突然惊觉他自己好似除了磕头赔罪之外,竟也没有旁的路可走了。 怎么会这样呢?纪采买突然觉得:这个他一贯自诩看得懂的世间突然让他看不懂了。 “人情世故复杂的很,很多事待到遇上了,掺合其中的每个人往往都有各自的算计,一件本该是理所应当的事也变得累的很。”一旁温明棠的声音响了起来,显然正在安抚两个半大孩子,“可很多事,一旦拎到台面之上,随着掺合其中的人越来越多,越是只有那些最简单易懂的是非道理才是能被所有人都理解的。” 一句话听的纪采买浑身一震:想起那些荒唐的自己做主‘伸张正义’‘替人原谅’的围观百姓,只觉得这行为看似叫如他这等‘深谙规矩’的‘聪明人’觉得荒唐,可事实是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不明白那些所谓‘规矩’的才是绝大多数人。 若是这世间人人皆是‘聪明人’的话,就如同将年轻时的他同林少卿、长安府那位大人以及一旁的温明棠放在一起,那他只能做一辈子杂役,一辈子都不可能从这些人中脱颖而出的。 “所以,对我等不擅左右骑墙,也不懂把握最精巧的人情世故之局之人而言,只消记得所有人都认同的那些简单的是非道理便够了。”女孩子轻笑了一声,淡淡道,“对那等爱玩弄人性与规矩之人而言,若是一个不防,驾驭不住全局了,有更胜他一筹之人在他头上压着的话,是百口莫辩,解释不清楚的。” “有冤在心口难开。”纪采买回过神来,接了温明棠的话茬,而后朝她使了个眼色,比了个口型‘黄汤’。 女孩子闻言只是微微挑了下眉,而后便朝他点头,笑道:“那还真是有石入口,有口难言了。” 虽是还不清楚事情的具体经过,可只从寥寥数语中,女孩子显然已猜到这其中有那位老神医的插手了。 想起昨日女孩子感慨的老神医‘走了一辈子独木桥’的话,此时再想起来,纪采买只觉得再看那位看似稳稳当当的老神医越发微妙。 莫不……这老神医的医术同人品是要分开来看的吧!如此的话……那位看起来稳稳当当的老神医不也是个伥鬼与赌徒? “很多不够智的智叟往往都是败于愚公之手的,”女孩子又道,不知是在安抚阿丙和汤圆,还是由心所感,生出的触动,那话也不知是在同两人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挡住那不够智的智叟的,往往还是智叟自己丢出的大山,且过后还是要自己移开的。” “自己丢的山挡了自己的路,又要自己来移开,这么一来一回瞎折腾什么呢?”阿丙对温明棠的话显然似懂非懂,闻言随口接了一句话茬,而后端起食案上的茶汤一饮而尽,吐着舌头叹道,“好累啊!讨钱累死了!正儿八经领条子讨钱都那么累,更别提那些借出去的钱要讨回来了。难怪我阿爹阿娘不肯将银钱借给二哥呢!” “你阿爹阿娘当然不会将银钱借给阿乙了,阿乙那发财门道若是赚了钱,是阿乙自己的,同你阿爹阿娘无关,顶多买些吃食什么的孝敬一番爹娘罢了;若是赚不到钱,又能拿阿乙怎么样?赔本买卖谁来做?那阿乙又不靠谱!”纪采买说到这里,神色之中也多了几分倦意,虽说哭闹的不是他,却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将这浮华世间看的更分明之后,心中突然升出了几分倦意,他转向温明棠道,“人说大智若愚,或许是有些道理的。” “当然是有道理的,能被大荣律法所承认的事,能被所有人心中的是非对错所承认的事才是有朝一日,即便拎上台面也永远不会错之事。”温明棠笑着说道,“管那断明是非黑白的是精明睿智的大人们,如长安府那位大人一般,还是路过看热闹的行人,只有那等拎上台面永远不会错之事才是不会落人口实之事。” 想起今日遇上的那些看热闹、伸张正义的行人们,纪采买笑了,点头道:“所以,捷径实则是不好走的。”说到这里,想起自己这些年因家里没有什么门道关系,虽说也学着会做人了,可到底也只能走大道,并未落人口实,竟是蓦地生出了一股没来由的庆幸与后怕。 年轻时候,自己常一个人坐在廊下叹气,觉得没有家里助力的日子过的又苦又累,凭甚有些人生下来便什么都有,那门道关系也早早打点好了,可看了今日这一出后,想起年轻时走的那些艰难的路,虽遍布荆棘,可年轻时觉得苦和累,不得不走的那条充满汗水与艰辛的大道到底是不怕拎上台面的,更不怕有朝一日被拿出来示众与清算的。 他虽也算得有些良心之人,可说到底也只是普通人,看到旁人日子过的那么容易,谁不眼馋与羡慕的?人性如此,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想起那些“不成文的规矩”,试图敲打左右人性的那些聪明人们,纪采买摇头自哂:这般复杂的人性……一般人,可不敢胡乱去把握,若是技不如人,自是‘有石入口,有口难言’了。 这世间聪明人何其之多?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都是最智的那个把握全局的智叟呢?想起今日被推入人群的那位黄老太医,走独木桥几十年不曾出事,当然是个聪明人了,可……那又如何?这世间聪明人多的是! 就如眼下目光明亮,虽然还不清楚事情的具体经过,却不妨碍从只言片语中便能拼凑出全程的女孩子,此时正在大理寺的公厨里认真的做好一个厨子,看着实在是再寻常普通不过了。 在起哄的人群里嚷嚷的或许有很多愚公,却也多的是极其高明的智叟混迹于愚公之中,时时刻刻准备开口发起那一声吆喝,将那台上被拉出来示众的智叟们掀翻在地。 “这是什么茶?”喝了两口温明棠递来的茶水之后,阿丙看着那古怪的茶汤,抿了抿,道,“好似是药汤呢!” “佛手化橘红。”温明棠笑着说道,“还加了些甘草蜜水,能止咳化痰,还能治食后腹胀消化。” “那纪采买定是喜欢这等茶汤的,”汤圆捧着那茶水一口一口的喝着,说道,“没成想这药茶也不难喝嘛!” “不难喝的药茶多的是!”纪采买接过温明棠递来的茶壶,将随身携带的那杯枸杞茶水换成了‘佛手化橘红’,随口问了句温明棠,“怎的突然想到换茶汤了?” 第五百六十四章 佛手化橘红(七) 温明棠看了眼碗里的茶汤,说道:“药食同源,我想着汤圆回来指不定要嗓子疼,那等日常止咳化痰的枇杷梨水喝了不少回了,便换换口味。” 纪采买恍然,抿着茶汤,想了想,说道:“止咳化痰的方子不止一种,换换口味也好。” “是不止一种。”温明棠看着碗里的茶汤,想起昨晚在公厨这里写入夏喝的饮子配方时突地记起的一茬事,说道,“佛手……化橘红,早些年太医署的那些太医从来不开这药汤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即便是为了换口味,止咳化痰的方子也多得很,之所以特意熬了这茶汤,还在于这两日温明棠碰到的种种事情,大抵是那位陈年黄汤在太医署待的实在是太久了,执掌太医署多年使得众人只要一看到他那张脸就能想起太医署发生过的种种事情。 其中就有早些年太医署从来不开这“佛手化橘红”药汤的那些旧事。 宫里藏起来的事太多了,就似昨日那位黄汤老大夫明明只是想随口对她说些她母亲的旧事,却也不直说,而是借酸梅果脯之事‘隐喻’一番。温明棠当然不是听不懂,也能轻易同黄汤接上话茬。只是若说在宫里是迫不得已,隔墙有耳的话,到了大理寺公厨,又是一些闲散的经年琐事也这么绕来绕去的绕圈子说,委实是让温明棠觉得没甚必要,那花在猜来猜去上的精力也是浪费的。 不过对黄汤说话爱“藏”,温明棠也不是不理解,那深深的宫墙之中,很多人都将种种秘密藏在那所谓的日常言语机锋之中,就譬如这‘佛手化橘红’的药汤,种种巧合,让她与赵司膳一直猜测这药汤中是否藏了什么事。 当然,藏的具体是什么事,温明棠作为掖庭之中辛苦劳作的小小宫婢是不会知道的,只知晓早些年太医署的那些老人们或许心里是藏了这秘密的。若不然,那太医署的供堂之中又怎会供着一只空空如也,其上并无神佛,只余一座空台的莲花座呢? 莲花座旁则是手抄的经文——大悲咒。 回忆起这些旧事,虽从来无人对她说过什么,可再看面前这碗“佛手化橘红”的茶汤,温明棠仿佛猜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猜到。 有些事或许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被逐渐揭开,也或许……永远会成为一桩不再为人知晓的秘密埋葬于时间的风沙之中。 时间总是最好的解药,再怎么歇斯底里的大悲大恸,随着亲眼目睹的那些知情者们的肉身逝去,也是能彻底埋入坟墓的。 当然,那只是大多数情况之下。是活着的人不再希望这件事被提起时,随着带有记忆的肉身老去,会成为永远的秘密。可……若是活着的人希望这件事被再度提起呢? 温明棠想起那空台莲花座与大悲咒,又想起了那个原主绕不开的名字——温玄策。不知道这些事会不会再度被人从那泥泞中翻出来,却知比起此时尚无人提及的空台莲花座,温玄策的事,显然上位者并不那么的想将其彻底掩埋,若不然,年节时自己也不会被请去宫中为中宫皇后做点心了。 温明棠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被时空卷入这陌生的大荣,它并非礼教严苛的前朝,甚至可说能比肩温明棠所熟知的封建历史中首屈一指的繁华奢靡如盛唐一般的存在了。可再如何繁华奢靡,屹立于封建文明之巅,却到底还是封建社会。她能一双手养活自己不假,可繁华之下,那等处处透出的无力感却在始终提醒着她繁华之下,这里依旧是大荣,多数人都如棋盘上的棋子一般,很多事皆身不由己。 官府的大人们可以拿捏百姓,却又会被比自己官阶更高的权贵所拿捏,即便是贵为中宫皇后,想起百姓歌颂的帝后恩爱故事,即便感情仍未消褪,却已被枕边人开始堤防,那高高在上的天子同样亦会为朝堂之上那些人中龙凤的种种阴谋阳谋所裹挟而不得不为。 拢了拢那些散出去的心思,温明棠喝了口茶汤,对一旁抿着茶汤品味道的的汤圆说道:“加了梨汁与桂花蜜,所以甜津津的。” “唔,我也觉得好喝呢!温师傅做的茶汤,甜度把握的一向好,既不淡又不甜的,恰到好处。”汤圆捧着茶汤眼里满是笑意,被熟鸡蛋滚过的眼睛消去了肿意,一双眼又大又亮,小丫头兴奋的摸着怀里的钱袋子,对温明棠说道,“总算是讨回银钱了,可算踏实了!内务衙门的那些人,往后最好莫再打交道了。” 温明棠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头顶的包子发髻,没有说话,眼角余光瞥到纪采买在那里叹气:今日一出对纪采买而言,显然是有所触动的。若是那发放银钱的管事是纪采买的话,往后这等克扣银钱之事或许会少很多。只可惜,有所触动的纪采买并不是发放银钱之人。那后来上来的,主管发放银钱的管事……很多时候并不会比之前人有太大改变。 所以那笑脸弥勒即便一张脸笑的再和蔼,身旁也总是要跟着一群提着降魔杵的护法韦陀的。 “总要时时勤拂拭的。”温明棠想起长安府那位府尹大人,心道,“官府总是每隔一段时日便需将人拎出来敲打震慑一番,才能唬住那些蠢蠢欲动的伥鬼们的。” 哪怕长安府尹再厉害,哪怕林斐手中再如何的不曾逃走一个凶徒,煞名在外,可总有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会铤而走险的。 想起总爱翻阅各式各样卷宗,各式书籍皆有所涉猎的林斐,温明棠了然:所以即便是再厉害的人也不敢轻易停下自己的脚步,哪怕每一回都能震慑住凶徒,可总有那等亡命之徒明知不敌,却依旧试着跨越雷池的。 唬住的只是蠢蠢欲动的小伥鬼们,总有胆子更大的伥鬼想搏一搏的,更有甚者,还当真有伥鬼中的伥鬼常在河边走,愣是好些年不曾湿过鞋的。 看起来真厉害啊!这些举动被无数蠢蠢欲动者看在眼里,哪能不心动效仿之呢? 如此……长安府那位大人同林斐遇到的麻烦可不小,既要盯着那童老爷等人,还要警惕这等蠢蠢欲动者。难怪今日那位陈年黄汤会被拎出来呢!可拎出来就行了么?当然不会!哪有这么容易?越是这等伥鬼中的伥鬼,越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死不休的! 所以,也不知林斐与长安府那位大人究竟要如何解决眼下这棘手之事了。 世间人形形色色各有不同,汇集了整个大荣最厉害的人杰的红袍之中自也形形色色之人都有,有好的,有坏的,却也有……不少那等伥鬼中的伥鬼。 世人不是非黑即白的,自也不是非此即彼的,多的是立于中间的骑墙派。 当然,这些……就莫要同此时正叹气感慨的纪采买说了。智者多虑,一眼望去,看到满目的恶人与左右骑墙的伥鬼,怎能不叫人绝望? 过程总是艰辛的,麻烦的,但结局……温明棠认真想了想:当还是好的。因为手腕最厉害的那等人若是恶人或者左右骑墙,总是让大多数人,包括他们自己都觉得害怕的。 脚下这片土地即便换了个时空,依旧还是那片土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话语依旧记录于不同时空的史书之中,让人害怕的君王,总是会有各种个样的“起义”起来推翻的。 中国人,向来都是灵者为先的。温明棠记起了现代社会听过的这句话:管他是神明也好还是王侯也罢,都一样。想到这里,温明棠忽地想笑,她垂眸看向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觉得有趣的同时,那种卷入与自己所熟知的历史不同时空的陌生感竟也开始渐渐消散了。 所以,即便是时空不同,却也到底还是这片土地上养育出的人啊!记载于史的还有那些熟悉的名字,当然,亦能以史为鉴。 想起自己在现代社会看到过的那些穿越故事,很多人都是带着‘金手指’出现在那些故事中的,一眼望去,便自带主角光环。比起他们来,温明棠虽也被卷入了时空的洪流,却委实是……不太像主角。可直到此时一想,想起自己做出的那些汇集了种种现代社会信息改良后的菜食,得以在大荣以一技谋生养活自己,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中的故事,那些岁月检验出的‘以史为鉴’,能让她早早看懂上位者的种种手腕,也让她同林斐能交流无碍。 这一刻,温明棠突然觉得自己好似也确实带了‘金手指’出现在了大荣,只是这所谓的‘金手指’并非肉眼可见,而是历史岁月大浪淘沙之下的种种结晶。 时空洪流不止给了她一个记住现代社会种种信息与历史的脑子,也不曾将她卷入礼教严苛的前朝,而是将她带入了繁华奢靡、民风开化可说封建社会之最的大荣。 这么一想,温明棠突地觉得那道突然袭来的时空洪流待她其实并不薄。虽是孤女的身份,可芯子里温明棠是个成年人。什么时候,便能遇上什么样的朋友。宫中度日艰难,需抱团取暖,所以她结交了赵司膳与梁红巾这等性情坚韧出众的朋友,出了宫之后,也算是正儿八经的过起了普通大荣百姓的日子,便又遇到了单纯赤子心的汤圆、阿丙以及从小人物中摸爬滚打出来,世俗阅历丰富的纪采买等人。 当然,林斐算得她这个‘普通大荣百姓’生涯中最不‘普通’的遇见了,连同她那名满天下的大儒之女的身份一样,算是‘大荣普通百姓’温明棠所遇到的最不普通的两桩事了。 所以时空洪流待她不薄是真,却又不会给她那等轻易便能接住的天上掉下的馅饼,而是给了机会,且看她自己如何把握了。 想起林斐这如意郎君与那‘大儒之女’的身份,那将她卷来的时空洪流好似随手给她这位大荣普通百姓温明棠扔了一柄两面开锋的刀,是接不住这柄双刃剑依旧做好一个稳稳当当,普普通通的大荣百姓,还是握住这柄双刃剑,一跃而起,成为长安城中人人艳羡的对象——际遇不凡、名满天下的大儒之女,得拥人品、能力皆最是出众的如意郎君,从普通百姓进化为话本、戏台中的主角,全看她自己的了。 捧着茶汤一饮而尽,温明棠起身,拍了拍歇了好一会儿的汤圆同阿丙:该开始备暮食了!杂役们关心汤圆、阿丙的事是真,会为汤圆讨银钱之事遇到的阻挠所担忧也是真,可正掰着手指同汤圆、阿丙计较今日为他二人多做了两个时辰的活计也是真的。 一旁的纪采买笑看着眼前这一幕,抿着‘佛手化橘红’的茶汤没有说话。 义愤填膺,替人愤怒正义直言的是他们,事后掰着手指算账的也是他们。升斗小民嘛,日常同吃喝拉撒之事打交道,自然很难免俗。有些故事与道理听过了就是听过了,过后自还是该干嘛干嘛的! 这两个时辰的活计自是要汤圆、阿丙他们补回来的。两个半大孩子点头道谢,去打水开始做起了日常公厨的擦拭食案等零散活计。 得了空闲的杂役们则离开了,临离去之时已然打算好了借着这多出来的空闲时辰去外头买两副重些的耳坠子带带,好将耳垂带大些,有福气。 “又不是大家克扣的我阿爹的银钱,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汤圆和阿丙对此倒是不以为意,撸起袖子开始做活。 “我二哥有一回被扣银钱就是同大家在争这些事,指责隔壁国子监那些杂役们随手帮个小忙也斤斤计较的讨要回报。人家杂役也不是吃素的,当即骂了回去,这般一闹,使得双方都没讨得好,扣了银钱,还浪费了时间。”阿丙一边擦食案一边说道,“有那吵架的工夫,事情早做完了。” “是啊!手脚利索些事情早做完了。若不然,这次承了大家的情,往后闹起来,可不就似小书童墨香一般被人指责没良心了?”温明棠笑着上前帮忙,说道,“寻常的,不必欠的恩情债便不要胡乱欠了,若不然,怎么都还不完了。” 想起那些个恩情债的事,阿丙、汤圆一个激灵,连连点头,说道:“又不是什么非欠不可,还不起的事了,债能还还是早些还清的好,否则被人戳脊梁骨真真是难受的紧!”说着,见正在忙活的温明棠,忙道,“温师傅忙了一上午了,莫要忙活了,这点活计哪里要你帮忙?我二人便能做的。” 见两人这般说来,温明棠笑了,说道:“暮食做完之后,我需请个假,不在公厨吃饭了。”在场只有阿丙、汤圆同纪采买三人,温明棠也未瞒着三人,说道,“我同林少卿有事出去一趟。” 至于什么事……自是去梧桐巷看宅子之事了。 从林斐下决心买梧桐巷的宅子,到林斐买下宅子,寻人打扫一番,再到今日同她一道去看宅子……细一想,间隔不过短短数日而已。 很多事看似繁杂,听起来也复杂……可真正做起来好似也并不需要那么久的工夫。 第五百六十五章 佛手化橘红(八) 一听温明棠是同林斐一道出去,原本待要出口的担忧叮嘱转成了促狭同打趣,汤圆笑道:“原是同林少卿一道出去啊!确实是要偶尔一同出去逛逛街什么的,似我同阿丙若是下值早,总是逛完街才回去的呢!” 看着小丫头汤圆面上的笑容,以及一旁阿丙、纪采买面上的了然,温明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嗯”了一声。 “林少卿比阿丙忙多了,自是难得能抽出这空闲的,”纪采买想了想,问温明棠,“那你今日还在公厨吃暮食吗?” 温明棠摇头:“约了一道去近些时日总排队的东门大街的那家新开的食肆。”虽说对自己的厨艺还算满意,毕竟鲜少听闻做菜的厨子不爱食自己手里做出的菜食的,可也不代表厨子便不会去外头尝旁的厨子做的菜了,舌头品了新的菜食做法,手头的厨艺融会贯通,才会更为精进嘛! 虽眼下还在大理寺公厨里做厨子,可温明棠并未忘记静太妃那突然一出直接叫停了大理寺公厨去岁最为赚钱的外卖档口引出的糟心事。眼下静太妃只是去‘骊山踏青’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者,就算没有静太妃,改明儿也不定又冒出个闹太妃了。 温明棠还记得自己最开始被张采买唤去‘应聘’隔壁国子监厨子的时候,是在隔壁国子监那位采买自己开的饭馆里做了一道青梅排骨。 既眼下还有旁的精力,自是要多环顾一番周围,做好万全的应对之策,以防突然冒出来的静太妃,闹太妃之流的。 再者,赵司膳眼下在靖云侯府里当厨子也只是暂时的,很多时候,枝节总是突然横生出来的,自是要防备不时之需的。 “是那家西域大宛的王子开的食肆吗?”纪采买显然对这家食肆也有所耳闻,说道,“那家食肆不仅总排队,去里头吃饭的听闻还都是权贵。里头还有蓝眼睛的西域舞姬跳舞助兴。”说到这里,看了眼温明棠身上穿的灰袍子,纪采买提醒她,“那今日暮食得早些备好,一会儿备的差不多了,最好回去换身衣裳再去,不然便委实太引人注目了。” 这句‘引人注目’听的众人皆笑了起来,虽说鲜少出入那等权贵常出入之地,可去什么地方该穿什么样的衣裳使得自己不过于出挑,众人还是懂得。 温明棠闻言点头笑道:“人说入乡随俗的,吃饭……也差不多。莫要太出挑了,反引来旁人注意便不好了。” 再者,暮食时辰过后算得下值时辰了,换下耐脏的灰袍,穿上色彩妍丽的裙衫自也没什么可供人诟病的。 更何况……她确实有好一段时日不曾穿色彩鲜艳的裙衫了,上一回穿裙衫还是同赵司膳、梁红巾一道休沐,去城外踏青之时了。 温明棠虽说没那么在意外表,大抵不管是现代社会还是大荣,老天在外表上都不曾太过苛待她。现代社会的她虽说比不上大荣的她这般即使‘不施粉黛’却也依旧冰肌玉骨,出众非常,却也同眼下的她有几分相似,是以不曾有过容貌焦虑这种问题。可即便没有容貌焦虑,爱美是人的天性,宫里是不得不为的低调,出了宫,不消担忧那么多时,温明棠也是会换上色彩妍丽的裙衫,如寻常女子一般享受大好年华的馈赠的。 既是做好了打算,自不消再在穿什么上闲扯了,几人转而说起了那家食肆的东家——那位西域大宛国留在长安为质的王子开的食肆。 西域丝路上一众小国同大荣关系有好有坏,自也间接关系到了留在长安为质的那些王子在长安的日子过的是好还是坏。常年为大荣进贡汗血宝马的西域大宛国显然与大荣关系不错,若不然这位质子王子也不能如寻常大荣权贵子弟一般开食肆随意走动了。 “那王子听闻是大宛国原来的王后生的,虽是王子、王后的帝王家事,可同寻常人家也没什么不同。原来的王后死了,又来了个新王后,生下了自己的儿子,这爹不疼娘不爱的便被送到长安当质子了。”几人一边擦拭着食案一边闲聊着长安城里那些各路听来的消息。 擦拭食案的空档,温明棠一边接话一边瞥了眼聊的津津有味的众人:倏地发现虽说长安大,居不易。要在长安城买房过活不易,可汇集了各路人马的长安城对喜欢吃瓜闲聊的百姓们委实是太友好了,光是城里那些个各地传来的消息,便永远不愁没有可谈的话题。 “不过虽是当质子,可因着咱们大荣同大宛关系一向不错,这王子的日子也过的挺好的;反而是那新王后生的小儿子,虽是留在了大宛,可听闻觊觎他那位子的后妃生的儿子们还有老国王的兄弟都不少,斗的可凶了。”汤圆说到这里,小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艳羡之色,“外头人都在说与其如此,还不如来长安当质子呢!当个富贵闲人多好啊!” 对于多少升斗小民而言,富贵闲人都是毕生的追求,能当一个不用为生计发愁的富贵闲人,那都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当然,这想法也只是还不曾当上富贵闲人的升斗小民所想而已,一旦当真当上了富贵闲人,兴许便有别的想法了。 想起谋反的裕王,他一出生就是无数升斗小民梦寐以求的毕生所求——富贵闲人,却想要更高的权势在握;有想要权势的,自也有旁的追求的,譬如林斐,总是想做些事,以求德行相配的。似林斐这等求德行相配之人,大抵纵使再挑剔的人也很难挑出他的不是来吧! 当然,长安城里多的是形形色色的贵人,其性子、行为也各有不同,一样的米食出的是百样的人,管是寻常百姓还是王侯将相,无不如此。 …… 日暮时分,天色渐暗,与逐渐昏暗的天际截然不同的是长安城里那一盏盏升起的桔红色灯笼,远远望去,好似一幅长长的夜行画卷在天幕之下徐徐展开。 温明棠立在街头,这种由长安城家家户户门前的灯笼所点起的美感,总觉得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美不胜收。也难怪文人墨客总喜欢描述那灯影之下的美景了。 不止看着美,那家家户户门前依次点起的灯笼,若非繁华奢靡、民风开化如大荣,又如何舞得起这样的明灯如龙? 身旁不再是方才在大理寺衙门门前时赵由的催促声:“快些快些,晚了那队伍便要被旁人插队插走了!”而是换成了林斐悠哉悠哉,难得闲适的语气,催促的赵由已被他打发去食肆了,自是不在这里。 “很多人比起白日的长安,都是更喜欢入夜的长安城的,觉得灯火通明更显大荣治世繁华。唔,这话便是载于那位圣主景帝的起居注中的,那位披红袍的圣主不喜铺张浪费,却在宫中建起了一座九层的高塔,入夜之后,常独自一人登上那九层高塔,俯瞰整座长安城,这般一看往往便是大半夜。记载起居注的小吏写景帝看长安城的神情与目光是对着后宫那些个无论多绝色的美人都没有的深情。” 记载起居注的小吏自是知晓什么话能着重描述,什么话却是要偷偷藏于字里行间,用春秋笔法记录下那些隐晦的事实的。似这等明着歌功颂德的话自是记载的不遗余力,而一向并不喜好那些个恭维之语的景帝对这句话也尤为喜爱,这一句亦是记载于纸面之上的。 “天子爱江山更胜爱美人,当然是一件能落于纸墨上大书特书的好事。”温明棠抬头,向身旁的林斐看去。 不止她今日特意换了身色彩鲜艳的裙衫,如大荣寻常大好年华的小娘子们一般梳了个灵俏的发髻,簪了花簪出行,林斐亦是特意换下了日常那身绯色的官袍,穿了身泠泠清雅的素色白袍,如长安城里的寻常清贵子弟一般出行了。 当然,自己换了这身衣袍出门遇上侯夫人郑氏以及从衙门回来的兄长靖云侯世子林楠时,两人诧异中带着些许震撼的目光林斐也不忘告诉温明棠,自是惹来了女孩子的几声轻笑同打趣。 其实这些话……说与不说,聪慧如女孩子都猜得到。可林斐还是选择了说,有些看似无用的废话,就如家人的那些体己话以及对女孩子说的这些她都猜得到的‘废话’,构筑起了日常温馨的同时,也让对方不再惶惶诚恐,有所担忧,更会让对方心安。 家人也好,恋人也罢,好似‘心安’这一点都尤为重要。林斐由己及人,只觉自己是需要女孩子一遍又一遍的同他重复那些其实两人皆能心照不宣的话语的,若是她不说,即便他猜得到,心里却也总觉得好似缺了什么一般空空荡荡的。 “其实,宫里好多老人都说虽然那位圣主景帝爱江山更胜爱美人,难得选一次妃,反观先帝则是个好美色的,每每选秀都不落空,还时常接受各国进贡送来的美人,可观后宫之中那些美人的姿色、歌舞技巧之流,景帝后宫中的美人可比先帝后宫中的那些美人妙了不少。”温明棠同林斐一道走入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安夜色灯龙之中,边走边说起了那些年宫中听来的琐碎闲事,“听闻先帝在世时也常感慨观昔年景帝后宫中美人如云,怎的到了他上位了,这宫中的美人与各地送来的美人就越长越歪了呢?” 这话成功的引得身旁的林斐的笑了两声,虽是在与身边人说笑,可那看人看事一针见血的习惯是融于骨子里的,林斐说道:“大荣百姓这些年数量并不减少,虽说每个人的相貌不好说,可人数足够多之后,一般而言,生的好的美人数量当不会差异太大的。” 虽不曾听温明棠提过现代社会的‘统计学’,可有些事,看得多了,知晓不知晓‘统计学’的也不打紧,结论总是差不离的。 “能上贡至皇城中笼络贵人的美人是有不少,可美至让见惯了各式美人的天子也眼前一亮,惊为天人的,到底是少见的。”温明棠笑着说道,“虽拿人与物相比不好,可实则是那等美人确实属稀罕物了,自是好物要用到刀口上,发挥最大用处的。景帝如此雄主,在手头有这等美人的拥有者看来,将之送到景帝身边,才算是物尽其用,不浪费了。” “且景帝还不好色,那等寻常进贡的美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如此一来……各方自是只能拼了命的寻出最美的美人送入其后宫,试图让这些娇花入得其眼了。”温明棠说道,“反观先帝好色,还不挑嘴,好养活,寻常的美人就能打发了,上贡之人自然就懒得费心搜寻网罗各地美人了。便是当真搜寻出来了,一看寻常美人便能将先帝打发了,那自是将稀罕些的美人扣在手里,或自己享用,或送给更挑嘴之人了。” 这挑嘴的说法听的林斐又笑了,他点头说道:“如此听来,那更爱江山的天子当真是即便不求美人宝物什么的,却依旧还是什么都有;而反观更爱美人的天子却只能得些寻常美人搪塞一番了。” “大抵天子的本职便是坐稳江山,只要江山坐的足够稳,自是什么都有,所有人也都足够敬畏他了;若是江山坐的不够稳,那便什么都没有,旁人也敢搪塞糊弄一番了。”温明棠说道,“我是同赵司膳一同听说的这些事,听罢之后,赵司膳转身便回了御膳房,说要钻研新菜食了,毕竟只有做好了本职行当,旁的才有,若是做不好本职行当,连立都立不住,便是贵为天子都得不到真正的尊重,更遑论寻常人?” 林斐听到这里,面上笑容收了起来,偏头看向身旁的女孩子。她日常在灶台边忙碌,总是穿着灰扑扑耐脏的袍子,鲜少穿着这等颜色妍丽的衣衫出现。却……不得不说,每每穿着这等裙衫出现时,都能让他眼前一亮。 或许是她丽质天成,本就不可多得,若不然也不会被温秀棠百般刁难与嫉妒了,也或许……林斐想起女孩子同自己说过的那个灶台里烧火的外域灰袍姑娘嫁外域王子的故事。原本只是当成哄孩子的故事听的,且听闻这故事本就是说给孩子听的,可看到身旁的女孩子之后,却让林斐觉得……这或许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 就如眼下……即便她并未描眉涂脂,身上的裙衫也只是街边成衣铺子里随处可见的,可就是这般随处可见的成衣加上那并不复杂的灵巧发髻与不贵价的簪花,走在自己身旁,却引来了不少旁人的窥探,方才她同赵由过来时,便有不少人在看她,美人如斯,自是自成风景的。 日常那灰袍丫头亦是俏丽的,不过同难得穿了一身妍丽裙衫的她相比……却是恰如绿叶衬红花,令人更觉惊艳。 当然,比之那故事单薄的皮相美丽的外域灰袍姑娘的故事,眼前的她更是立在他身边那个活生生的人,除却相貌之外,其自身境遇引人怜惜,可性情却又十分坚韧。林斐想起母亲说过的郑幽同她遇见之事……郑幽与其母以为这些事他并不会知道,毕竟母亲亦是郑氏女,想是会帮着她们隐瞒的。可郑幽与其母却是忘了,于母亲而言郑氏女有很多个,儿子却只有两个。这些事他自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可说这些事被母亲知晓了,便是没有身旁的女孩子与涂清这些事,母亲亦会主动出手阻止郑幽同他接触的。 “我觉得她同那嫁高门的豆腐西施是不同的,”这是母亲关起门来说的体己话,“她……好似本就是一块璞玉。不,是一块已成形的美玉,不消雕琢了,只是在等一个机会,若是等不来那个机会,她是美玉之事只你一个懂,若是等的来那个机会,那么所有人都能看到她是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了。” 第五百六十六章 佛手化橘红(九) 母亲关起门来同他说的体己话自是真心话,那些话语中的欣赏不言而喻。可欣赏她是真的,觉得她如今的身世背景同他差距甚大,即便已知晓了他在梧桐巷买宅子的事,仍然觉得他与她的事并不算得板上钉钉亦是真的。 一般而言,男子与女子当真开始为往后余生做打算,最重要的那一步便是准备两人共同的宅子了。 他此时已买了梧桐巷的宅子,昨夜兄长想必也已同家里说了他买宅子的事了。 莫说换个同样身份的大族之女了,便说若此时温玄策仍在,即便他还未买宅子,有他先时那一番话,在母亲与家人眼里,她同他的事怕也算是订下一半了,而不是似现在这般仍然观望着,觉得两人之间的事不好说。 起于一见钟情,而后是那一而再再而三的相遇,发展于日常琐碎的三食相谈之中,外貌亦是十分登对,感情更是独对方一人听得懂的特殊存在,可……在很多人眼里,他与她的事仍然不好说。 林斐心中一动,袖袍微动,忽地伸手牵住了她的手,这等寻常有情儿女家的举动,似阿丙、汤圆便常做的牵手举动,他……却鲜少这般没有隔着衣袖,也没有隔着衣袍的牵住她的手。 女孩子那双疱制出了诸多美食的手他看过很多次,自是知晓生的指节匀称、纤细而美丽的,可掌心之中却是有薄茧的,毕竟日常劳作……这是劳作的证明,证明她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等人。 林斐并不觉得女孩子掌心之中的薄茧不好,他也是有薄茧的。虽然,他若愿意,当个富贵闲人的公子,也能不生薄茧的过活,可人活一世……总是要做些事的。他手中的薄茧是握笔、看书、翻卷宗以及尝试复原那些穷凶极恶的凶徒的种种手法,学着凶徒行各种技艺时留下的。 有人爱那不生薄茧,纤细无骨的柔荑,他却更偏爱同自己相似之人。 牵手……来的这么猝不及防,温明棠只略略一怔,心跳有片刻的不规律,却又很快恢复如常了。感受着掌心的温暖,听着林斐在耳畔说道:“你说的灰袍姑娘的故事虽是哄孩子的,却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众人所见的灰袍姑娘只有皮相的美丽,却也有不少着灰袍的姑娘内外皆美的,这些……旁人未必看得到,我看得到便成了。” “你说你庄周梦蝶,一梦千年之后醒来便在掖庭,这世间很多事都是需要机会的。史书所载的那些出人头地之人,刘邦等到了刘大爷的年岁才等来了秦末的起义,若没有等到那起义,刘邦一辈子也不可能龙归入海,鲤鱼化龙。”林斐说道,“所以不必强求,关起门来过日子,我需的只是一个能同我共度余生之人,而并非定要出众到令所有人心服,且耀眼的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之人。” “温玄策的事中诚然还有旁的我等不知晓的原因,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也是事实。”林斐同她边走边道,“很多事我等只能做好万全的准备,静待时机罢了。就如我……权衡之下,选择进大理寺一般。对想与你一同走下去之人而言,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其实即便多个豆腐西施的故事在坊市间传闻也不要紧。”林斐攥紧了温明棠的手,说道,“你与赵司膳、梁红巾她们皆是出众的女子,观景帝、先帝那些事,由此得出行好本职行当,便什么都能有的结论不奇怪。” “不过你可知……你等已做到对得起行好本职行当这一点了?”林斐说道,“不止皆做到了,且都还做的极好了。不必过于苛求自己了,这是事实!似赵司膳便过于苛求自己了,她已很好了,当然,那位张采买看她如此自更是心疼她了。” “张采买如何,我等都看在眼里,知道他是好人,愿意等赵司膳这么多年,赵司膳亦是珍惜他的。”温明棠这才接话,垂眸看向被林斐握紧攥入掌心的手,说道,“你也很好!只是我、赵司膳、梁红巾三人早已习惯了不考虑运气这种事了。”过于务实之人多是会下意识的将遇到的很多惊喜当作运气的,这一点,她们三人皆是如此。 “如此啊……”林斐听罢之后却只笑了笑,掌心拢了拢,将女孩子的手包裹在掌心之中,“人一出生便有富贵贫瘠,可见人的出生便涉及运气这种事了。你等这些年一步一行皆踏实勤恳的做好了自己事,安知如意郎君这种事不是因着你等的努力而补足的出身上不曾给你等的运气?” “我知晓,一切以平常心待便好。毕竟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我又怎会将你推出去?”温明棠同林斐边走边道,“只是以史为鉴,看景帝与先帝的种种所求际遇,便不忘提醒自己要时时勤拂拭,就似你虽还不曾遇到过难倒你的案子,却从未停下翻阅卷宗的习惯一般。我只是不想太过疲懒,沉迷享乐,你一直在前行,我却停了下来,如此……两人之间的距离越行越远,待到有朝一日,我与你之间终将相对无言,无话可说。” 林斐听到这里,方才“嗯”了一声,面上的表情舒展开来,似是也彻底放心了,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你比赵司膳更松弛些,比梁红巾更紧绷些,刚刚好,她二人却是还需要打磨一番。不过……即使不打磨也不要紧,左右紧绷的赵司膳有张采买心疼,梁红巾有朝一日或许亦会遇到那个人。” 温明棠点头道:“能刚刚好……也是我大梦千年之后的幸事。”如何把握独立为人的尺度,现代社会有太多可看可知的事实摆在那里,当然,她亦一一记在了心里,不曾浪费这庄周梦蝶所见,自是知晓如何松弛有度了。 这并非她天生比之赵司膳、梁红巾来便能将尺度拿捏的恰到好处,而是那道时空洪流的馈赠罢了。 两人边走边说话,不知不觉间已走入长安城中最是繁华的东大街了,随着人来人往的行人越来越多,林斐一手握着她的手,另一手则主动环住她的肩膀,于人群中穿梭,护住她不被陌生人冲撞。 这等举动,于寻常的有情儿女没什么不同。 只是大抵因着两人的相貌过于出众,一路频频惹来不少人的注视。 长安城中最是繁华的东大街上的铺子租金自不便宜,开在东大街上的铺子中售卖之物也远比旁的大街上的铺子中售卖之物更贵。同样寻常的一只瓜果,东大街上的瓜果便比城东三街九巷中的瓜果贵了三倍不止。 这等同一物却卖高价的铺子照顾的客人自也不是寻常人,皆是非富即贵的贵客。 用的物件处处金贵,自也练出了一双老练毒辣能品鉴物价的眼。 眼风一扫,便轻易辨认出林斐与温明棠两人行头的差别来。 林斐那一身素色长袍虽没有什么特殊的纹饰,可那衣袍边角处绣的精细的金边兰草纹饰一看便知价格不菲,头顶发髻上的发簪那白玉材质肉眼也瞧不到什么杂质,光这两样便知林斐出身权贵之族了。反观温明棠虽生了一张同样出众的脸,可那衣衫质地一看便是寻常质地,头顶的花簪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材质亦是普通的。 两相一番对比,人群中自是传来了不少自诩‘声音不大’,却又恰到好处,能叫两人听到的细语声。 “也不知那女子是谁?生的倒是尚可,可这一身衣袍怎的如此寒酸?身旁那郎君倒是清贵!” 林斐环住她的肩膀,避开人流同她的碰撞,说道:“可我穿成这般,是‘为悦己者容’罢了!” 温明棠抬头看向林斐,指了指头上特意戴的花簪,说道:“‘为悦己者容’这个……谁也不能免俗。” 在现代社会只听过灰姑娘的故事,却并未感受过当灰姑娘的感觉,眼下到了大荣,温明棠倒是体验了一番当‘灰袍姑娘’被人挤兑不般配的感觉了。 “衣裳什么的衬人好看还是其次,最取悦人的还是‘为悦己者容’的行为。”林斐低头凑到她耳畔轻声说道,“我见你那么久,头一次见你头上戴花簪,却是为了同我一道出来吃饭,这让我甚为受用。” 耳畔的低语听的温明棠怔了一怔,半晌之后,笑了,看向林斐,停了下来,看林斐低头下意识偏耳向她凑来,遂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道:“如此出众的郎君,我在那庄周梦蝶似的千年大梦中也不曾遇到过。翻开青史所见,相貌、能力与品行三者能与你比肩者太少。纵使再不强求,天既向我倾斜了枝头,我亦想试着抓住郎君,与君偕老的。哪怕需要踮脚,方才能够勾到那朵高枝上的花,却也会试着伸手一摘的。不管我此时是灰袍姑娘还是红袍姑娘,都是如此。” 这一句,算得温明棠的心里话了,似她、赵司膳、梁红巾这等一双手能养活自己,物欲所求又不高,手头有多少银钱,便过什么日子的女子,出身清贵,家中钱、权环绕什么的并没有那么打动她们。 真正能打动她们的,往往是旁的。似张采买,自身能力出众,人品不凡,相貌端正,又肯等那么多年,才是当真打动了赵司膳之处。当然,自身能力出众这一点便注定了即便对方没有钱、权环绕,两人至少皆是能养的活自己的,不至于落入“贫贱夫妻百事哀”的境地。 而林斐亦是如此,正是因为温明棠脑海中带着那大梦千年之后的现代社会的种种信息,才愈发看得懂林斐哪里仅仅只是一个生的皮相好看的清贵公子那般浅薄? 他的内在比之皮相更为特殊与出众,使得阅过青史种种能人的温明棠再如何性情淡泊,面对他主动向自己倾斜的枝头,也会试着踮脚,一摘那低垂枝头的花朵。 周围橘色的灯光落在那踮起脚尖与身旁郎君耳语低垂的少女身上,不远处的食肆包厢中,长安府尹捋了捋须,看着那灯火通明中最是亮眼出众的一对男女,忍不住点头,叹道:“那温小娘子不止生的好,聪慧灵巧、识人知物的阅历不凡,连拿捏郎君的风情之上这一点亦不遑多让。如此……处处皆是妙人,手腕又不凡的小娘子,若是当真相中了哪家郎君,动了心思,其实想嫁个好郎君也不是那么难。” “毕竟美貌、聪慧、能力、见识、风情这些单拎出来出众的有之,且已不算多见了,可处处皆有,且皆不凡的却是极其罕见的。”长安府尹想起那在衙门门口见到女孩子时的惊鸿一瞥,感慨道,“便是她当真想走捷径……其实也是极有可能成功的,当是有郎君愿意为她同家里闹上一场,娶她进门的。” 说着复又看向被女孩子踮起脚尖诉说‘悄语’的林斐,见他清明的眼神里满是柔和的笑意,显然是极为受用女孩子这般举动,不由又笑了,转头问一旁正看着食肆菜单咽口水的赵由:“你觉得你家林少卿是听到什么话了,表情能如此受用?” 赵由咽着口水,抬头看向长安府尹:“……” 这反应真是从来不出人意料,长安府尹瞥了眼这个从来不会做出超出人预料之外之事的差役,摆了摆手,复又看向人群里被不少人注视的两人,听罢女孩子的话,林斐不止受用,还偏头亦在女孩子耳边说了什么,惹得女孩子亦捂唇轻笑了起来。 虽着的不过是再寻常可见的成衣,可橘灯映照下捂唇含笑的女孩子当真是……朦胧光影中,一颦一笑,姿态娇俏之外自带一股难以言明的灵动风情,惹得周围多少儿郎频频回望? 长安府尹早已知晓那位温夫人美名过人,早些年也曾远远见过那位温夫人那副我见犹怜的风情,可这一刻,看着灯影之中的女孩子,长安府尹还是头一回生出了那位温夫人果然名不虚传之感。 也由此……忽地明白了林斐说起自己对女孩子的一见钟情,是通明门中日光中的惊鸿一瞥,只觉恍若神仙中人。这位温小娘子不止是一张素着的脸出众非常,立在光影之中时那朦胧旖旎风情,更是鲜少有能与之比肩的。 “眼光……真是不错!”长安府尹点头叹道,说罢回头瞥了眼正对着菜单咽口水的赵由,“看来你家林少卿其实亦是爱美人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赵由咽着口水,想起林斐先时说过的话,虽然也不知道林斐为什么这么说,赵由却还是记了下来,告诉长安府尹:“我们林少卿说了,天公厚爱,侥幸得了副好相貌是万万不能浪费的。他娶妻之后,亦是要为自家夫人备足绸缎首饰,好好打扮一番,方才不辜负这大好韶光的。” “那你们林少卿还当真是个好郎君!”长安府尹闻言说着,看向灯影中被林斐一句话惹的捂唇含笑的女孩子,顿了顿,又道,“看来不止那温小娘子不缺拿捏郎君的风情与手腕,你们林少卿亦是个会哄小娘子开心的懂风情之人,只是不知除了他二人自己之外,旁人能不能看到他二人这般风情了。” 说罢这话,不等赵由说话,长安府尹一把拿过了赵由对着咽口水的菜单,道:“点菜吧!再不将饭菜端上来可要饿死人了!” 第五百六十七章 佛手化橘红(十) 翻着食肆菜单上的菜肴,长安府尹一点不客气,将这家食肆中的招牌菜点了个遍,左右今日是林斐做东,他自是不会同他客气的。再者,当着温小娘子的面,想来他也不会小气。 况且,吃……若不是偏要凑那奇巧至极、千金难易的食材,便是在长安城中的贵价食肆偶尔吃上一顿,又能花掉多少银钱? 比之富贵闲人们旁的爱好来,吃……委实不算什么花钱之处了。 这西域大宛的质子王子这食肆虽说是做的贵客生意,也开在了最是繁华的东大街上,可生意如此红火,自不会是那一顿价值千金的稀奇之宴的。真正的千金之宴可是不会如这食肆一般一眼望去宾客满座的,而是对宾客的身份十分讲究,那吃饭之处往往除了自己与宴请的客人之外,没有旁人。 长安府尹不止对长安城地界上的那些山野村民的性子知晓的一清二楚,对这等权贵烧钱的喜好亦是如数家珍的。 所谓的拿捏人性交际尺度,举止得宜,说到底也是要对对方的身家、喜好、日常花销都清楚的基础之上才能做出的判断。 对待不同的人,自有不同的应对。 一边漫不经心的点着食肆菜单上的菜肴,一边抬眼看向灯影中的一对小儿女,今日人群中这幅互相垫脚耳语的画面也不知落入了多少人眼中,毕竟肉眼可见的,周围有多少人虽不见得识得他们,可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之后便不再挪开了。 有单纯看热闹,觉得这一对有情儿女实在是太养眼的,更多的,却是带了诸多审视,甚至更多的是不悦与排斥的。 这也不奇怪,这里是最繁华的东大街,多少权贵于其间出入?林斐不论是公侯之门的出身还是那年少高中的探花郎、大理寺少卿的身份以及那张望之一眼便很难再忘却的脸都使得只要同林家有过交集的皆是只要知晓林斐这个人的,都能将他一眼认出来。 没办法,虽时人总说做人莫要以貌取人云云的。可即便是他这等并没有那么注重外貌皮相之人,对那等生的出众之人也是更容易记住其相貌的。如此……种种之下,圈子里自是不论是谁,也不论与林斐有没有交集,都是记得住林斐这个人的。 眼下,这位圈中人人皆认得出的靖云侯府的公子就这般堂而皇之的在长安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同一个女子互相耳语……调侃其‘风流’的有之,更多的,却是对那位温小娘子的排斥与不喜。 似他这等与此事毫不相干之人当时听到这位侯府公子相中了衙门里俏厨娘的传闻时,便只觉得有些匪夷所思,没有多管,可当时那席上便有不少人对未曾见过一面的温小娘子不带半点掩饰的透出不喜来了。 即便曾经是温玄策之女,可如今却也只是个寻常的公厨厨娘。便是寻常的侯府公子相中了厨娘都会被人说道,更遑论是林斐这等多少族中只要有待嫁女郎,便想与之一攀的郎君? 虽多少人并不读得懂林斐,可即便读不懂的,看到他的出身、相貌、探花郎、大理寺少卿这些种种身份,也足以令他成为未成婚郎君中最受欢迎的香饽饽。反观那温小娘子……多数人看到的只有她的罪官之女、公厨厨娘的身份,好美色的男子能看到她一张出众的脸,是以纵观种种,众人对温小娘子的排斥与不喜可远比对豆腐西施多的多了。 在梧桐巷置宅子,同温小娘子公然在东大街街头做出这等举动,林斐显然已是做好打算了,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是选定温小娘子了。眼下只是方才一露头,温小娘子便受到了如许多目光的审视与排斥。 没办法,姻缘场中,林斐这等郎君可是多少人眼中的香饽饽?眼下香饽饽被抢,温小娘子哪里能受到什么善意的接纳? 当然,温小娘子也不是什么善茬就是了。这一点,在长安府尹见到两人,提及方才那一幕时,女孩子抿唇含笑,丝毫不变的神情上也看得出来。 “我在高处看的清清楚楚,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二人,又有多少人不喜与排斥温小娘子这位灶台边打转的灰袍姑娘了。”长安府尹说道,厢房门外丝竹声不绝于耳,赵由上前关了门,将那丝竹声暂且隔绝于厢房之外。 “打猎时抢人猎物都会引发口角争执,甚至结怨,为一只兔子、狍子都能如此,更遑论是人?”女孩子抿唇莞尔,拿起酒杯对长安府尹行了个酒礼,笑道,“小女见过大人!” 纵使八岁以后便长在掖庭,可那骨子里的泰然自若却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一般。 这般处变不惊的姿态……也难怪国子监那位风流名士会高看于她了。 于那等名士而言,这般不拘泥于外物的随性、自在与洒脱,不过于拘谨却也不过于放肆,举手投足恰到好处却又不落俗套,自是最受那等名士的喜欢与接纳的。 所以,常听闻这等名士兴致来了,便能高看一个人,不顾忌身份与其结交,与人交友只看人而不看其他。 虽听起来好似清高至极,完全不落俗套,可不得不说,能被这等人看入眼的,即便与其结交时对方身份低微,可之后往往是能有一番作为的。前朝便有名士与屠户结交的,后来那屠户当上了大将,最来又为国尽了忠,自也成了一段名士交友的佳话。 不得不说,虽说与他这等俗人结交人的角度截然不同,甚至可说是极致的两个方向,可当真能被那等名士看入眼的,却又确实不凡,这一点上看,与人结交之上不管是俗还是雅,其结果都是殊途同归。 抬手举起酒杯朝女孩子还了一礼之后,长安府尹看向一旁含笑的林斐,毫不避讳的问道:“方才两位耳语说什么了?竟叫你如此受用?” “大人眼力真是不错!”林斐说着,对长安府尹低语重复了一遍方才温明棠对他说的话,“她道翻开青史,也难寻能力、相貌、品行与我比肩者。纵使再不强求,既得到了倾斜枝头,一摘我的机会,不管她此时披的是灰袍还是红袍,她都会试着伸手一摘,与我偕老的。” 一席话听的长安府尹眉头一挑,看了眼灯影下举着酒杯含笑的女孩子,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可他同林斐说的那些话,女孩子显然是听得到的,面上不见寻常小女儿的娇羞,只是坐在那里,含笑不语。 瞥向说出这话之后林斐眉眼含笑,罕见的得意受用表情,长安府尹说道:“她还真是太懂你,也太会拿捏拨动你这心弦的尺度了。那等寻常女儿家的情诗可打动不了你这等人。” 毕竟都是着红袍的,这几日接触下来,长安府尹自也清楚林斐是什么人了。 “那等日日思君不见君的愁思,想念之词于你而言委实太俗了,同样是爱慕、非君不可,她这说法实在是太能打动你了。”长安府尹笑着瞥了眼被说破也不恼,依旧笑吟吟坐在光影之中的女孩子时不时回望向林斐,两人眸光交错,实在是……姿态明明是遗世独立的清冷,行为举止亦是端庄得体,可那眼神却又是有情的。 这等“道是无情却有情”的姿态显然让身旁这位极为受用。 “我方才回她的,便是从她这般与众不同的挽留之语中,看出了她实在不止懂我,也高兴在情场之上,她准确的朝我伸手捕住了我,”林斐说到这里,看向长安府尹,“这话……旁人未必懂,可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当是懂得。” 长安府尹捋了捋须,开口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唏嘘与怀念:“我年轻时相中我夫人时……亦是如此。我夫人可是乡间闻名遐迩的才女,容貌亦是美丽。可说纵观才气、美貌与品行,虽彼时不是名头最响的那个,可我一眼便瞧出她实打实是十里八乡最出众的那个。果不其然,没过几年,我夫人便坐上了该坐的位置。” “真金不怕火炼,你知晓的,大浪淘沙之下,所有德不配位的终究会被落下。”长安府尹说道,“多少年过去了,我夫人常道观我这些年的行事风格,想起当年事,便觉自己也好似成了被我相中的猎物一般。虽是口称猎物,可她却很是高兴,颇为受用我在当时一眼便挑中了她,更受用我对她下手如此稳、准、狠,拼了命的也要娶她进门。情场同旁的事不同,感情事自是专一、矢志不移为上的。我夫人常道由情场之上的举动看人,她当时便觉得我出手如此果决,眼光如此狠辣,将来定非池中之物,这么多年过去了,果然证明她的眼光不凡。这话……也让我颇为受用。” “大人果然是懂得。”林斐笑了笑,道,“我等行事皆是罕见出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得之人。看懂她在情场之上亦是个轻易不出手的披红袍的姑娘,我知晓自己于她而言是拼了命也要挽留之人,明白了自己在她心中的份量,自是受用。” “所以她踮脚说的那些话于你而言不止不俗,更是让你感觉到了你与她互为对方的情场猎物,纵观本府这些年看旁人感情与自己夫人的感情,于似我等人而言,这等才最是风情!”长安府尹说着,看了眼窗外的行人,纵使林斐与温明棠此时已进来了,人群中却还是有不少熟面孔在那里窃窃私语,其中有不少还是大好年华的小娘子,遂摇头道,“多少情书都比不上这等互为情场猎物的风情,有来有回,张弛有度。楼下这些小娘子还是另寻良人吧,这等互为猎物,你来我往的风情实在不是一两封情书与几句排斥和不喜所能左右的了。” 林斐笑了起来,伸手为温明棠倒了杯酒之后,看向身后,厢房门被推开,食肆上菜了。 往日里骡马市中为人诟病粗犷的烤牛羊肉正以另一种精细的方式盛在那银制器皿中被端了上来,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位着异域华袍的年轻男子,从对方头顶的金饰王冠中,几人自是猜得到对方的身份——正是这食肆的东家,那位留在长安为质的西域大宛王子。 当然,厢房中几人皆与这位西域大宛王子没什么交情,一番客套寒暄之后,那位西域大宛王子便带着人退了下去。 厢房门一开一合,那正中舞台上表演着胡旋舞的色目美人正和着节拍裙摆飞舞,大力旋转,裙摆上的缀饰叮咚作响,令人目眩神迷。 待到赵由上前重新关上厢房门之后,长安府尹说道:“不愧是打小留在长安为质的,这位大宛王子汉语说的真真是好,不似寻常所见的那些胡人一般,汉话即使说的很是上道,却依旧还是带了些许口音的。” 瞥了眼食案上改良过的炙烤西域牛羊肉,林斐指了指外头的坐无虚坐,除却闻讯开了家新食肆前来尝个鲜的食客们,其中不少都是圈子中的富贵闲人公子,可见这位大宛王子留在长安的这些年结交甚广。 不比骡马市的粗犷,这食肆中的皆是贵客,烤牛羊肉自是精细的被撕成小份摆在那里,一旁则是西域独有的那些酱料,当然,也入乡随俗,做了改良。温明棠将那些改良的酱料与炙烤的牛羊肉尝过一遍之后,说道:“当是用了心改良的,比之骡马市原汁原味的西域口味,每一样酱料都或多或少做了些许改变,却又不突兀,很是新奇。瞧着……是当真想认真经营好这食肆的。” “那碗陈年黄汤家的面馆也是当真想经营好的。”长安府尹捋了捋须,说道,“慕名而去的食客可不少。” “道理终究是死的,且要看说出的人,对的话若是时间同场合不对,终究是如放坏了的吃食一般馊了,变味儿了。”温明棠在来的路上早已听林斐说过今日之事了,只觉得好笑,便也将宫中那佛手化橘红的事告知了林斐。 当然,这些……在宫中也不算什么大秘密,只是林斐往日只是听闻,却并未曾亲眼见过那座空置的莲花座与一旁的大悲咒,眼下有了温明棠这个人证,算是坐实了这件事的传闻。 “所以,太医署那空置的莲花座上原本立着的究竟是哪尊神佛?”长安府尹夹了一筷子烤肉,顺口感慨了一番“竟是难得的清爽!”之后,对正在品着那甜味多过酒味,被温明棠品出加了蜂蜜的葡萄酒的林斐说道,“实不相瞒,刘家村一事……我倒是不惧村民与乡绅间的这些事的,而是在想经此一事之后,当是麻烦不断了!” 第五百六十八章 佛手化橘红(十一) “该来的迟早会来,无论如何都是躲不掉的。”林斐举起手中的酒杯朝长安府尹抬了抬,说道,“大人本就不是寻常地界上的父母官,是长安城这一亩三分地上的父母官,自是要将这长安城地界上的人和事都了解透彻的。” “你亦是整个大荣主管明察断案的大理寺衙门的少卿,自也要将整个大荣所有藏于水面之下的那些见不得光之事都看清楚的。”长安府尹举起酒杯朝林斐还礼,叹道,“这般一想……这些事好似迟早都会找上你我的,即便躲过了这次的刘家村,下次的张家村、李家村也都一样。” “在其位,便躲不掉,与其稀里糊涂的不敢揭开那疮疤下藏着的病灶,不如早做准备。否则日积月累,即便结了无数的疮疤掩盖病灶,不让病灶浮于表皮,也迟早会让其向内里渗透,一旦内渗,根子坏了,往往是药石无医,只能等死的。”林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向一旁的温明棠,眼神温柔中带了几分素日里罕见的忧虑,“我等还不曾成亲生子,走完人该走的一世,大人亦有伉俪情深的夫人与懂事乖巧的孩子在身旁,自是皆希望一世行事对得起天地良知,也能得以善终的。” “这些道理,其实本府很多年前就懂了,也知晓该怎么做。可当真面对压至头顶的泰山时,却总是会犹豫与胆怯的。”长安府尹说到这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因为当真被压过,知晓头顶大山之时的步履艰难。只是再艰难,也不得不为罢了。” “既然走的是正经大道,自然上了道,便不能轻易再回头的。”林斐说着放下手里的酒杯,看向楼下灯影中来来往往,衣着光鲜的权贵路人,以及那有条不紊的指引马车通行的官兵们说道,“若是走正经大道的人也如那走小道的人一般来回横跳,左右骑墙,即便这大道再宽,也挡不住人群这般在大道上游移的。” “曲江坊,东大街这等最繁华的地方每每入了夜,以及各种节日时,我长安府便需与五城兵马司以及护卫京师的南衙出人在这等地方引导。”顺着林斐的目光看去,见到那些指引马车通行的官兵们之后,长安府尹眼中亮了一亮,虽才饮过一杯酒,眼底却非但不见醉意,反而更显清明,“虽长安城修建之初便考虑到了这等繁盛地人来人往的,道路比寻常的路修的更宽,可没过几年,这当年修建的宽敞的道路比之繁盛的人流来便显得局促了。” “即便是身份再高贵的权贵宗亲走在这等地方的大道上,若是走岔了道,想回头也是不可能的。”长安府尹看着楼下正有条不紊,缓慢通行的人潮,说道,“后面的路已被各路行人堵死了,他只能继续往前走,不是一条岔道走到底,便是走至能回头处再调头回来,排在所有人之后再重新走,没有旁的选择。” “若是私下里,这些后面的路人碰到这些宗亲权贵或许会给面子,主动避让,可如这等时候,走在这等大道上,便是身后跟着的路人想给面子,也是避不了的,因为身后的人群会裹挟着他不断往前走,往哪里走,是走还是停,这一切都根本由不得他。除了一两句漂亮话、客套话之外,他什么都不能给那些宗亲权贵。”林斐接过了长安府尹的话茬,对正看着楼下人潮的长安府尹说道,“似这等情况,便是肯卖他面子也卖不了。” 长安府尹点头,目光转向身旁斯文的用着食具吃肉的温明棠,见她正将炙烤的牛羊肉同一块蜜瓜包裹在一起一同送入口中,不由‘咦’了一声,奇道:“温小娘子,你这是什么吃法?” “肉食是能同果脯蜜饯一道烹煮成菜的,似青梅同排骨便能一道烹煮,口感酸甜中自带青梅的香气,可去除腻味,”温明棠说道,“我试试这烤肉同一道送来的瓜果一道食,这味道会如何。” “那这味道温小娘子觉得可好吃?”长安府尹听到这里,自是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 “尚可,能入口,却也并没有那般融洽。”温明棠说道,“可见即便是知晓有这等吃法,却也不是每种搭配都百试百灵的。” 现代社会有蜜瓜配各式火腿的吃法,还有草莓以及凤梨味的牛肉干零食,不过眼下这食肆里送上来的肉同瓜果因烹饪方法不同,显然一同入口并不太搭。 看着摆盘精致的牛羊肉同瓜果,长安府尹说道:“本也不是一道菜,只是一同奉上,摆着好看罢了。吃的时候还是各吃各的。”说着又瞥了眼那银杯中的葡萄酒,道,“这加了蜜的葡萄酒虽是照顾到了不喜食酒之人的口味,可于本府而言,却是过甜了。” “如此看来,这位大宛王子的食肆做的吃食并不对大人胃口。”林斐看向厢房门外,灯影中,舞着胡旋舞的色目舞姬在舞台中飞速旋转,引得台下一片叫好,遂又道,“大人日常食酒之人觉得过甜,我这等日常不喜食酒之人却又觉得那酒意太冲了,于日常食酒与不喜食酒之人而言,皆不满意,可却并不妨碍这食肆之中宾客满座。” “我二人这张嘴与外头这些时常出入千金之宴之人相比已是极好照顾的了,连我二人都觉得这酒味道欠缺,可那些日常极难应付的刁钻舌头却偏偏对这位外来的质子王子这般宽容,你觉得仅仅是因这结交之情不成?”长安府尹看着那身姿曼妙的舞姬,攥着酒杯在手里转了转,出口的声音淡了不少,“长安城的色目美人不少,可当真称得上能入贵人眼的色目美人十之七八都是从这位大宛王子手头送出来的。” “那这位还真是个生意人!”林斐看向穿梭于人群中,到处同人打招呼的大宛王子说道,“不论以汉人的眼光还是胡人的眼光,这位好结交的大宛王子都算得上英俊潇洒的美男子了。” “那进贡汗血宝马的大宛国王从来就是好色的,能被他立为王后的自是美人,不论是死去的原配,还是如今的王后,以及大宛国后宫中那些美人皆是如此。”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他道,“看美人这个……若是不看内在,只看皮囊,自是好色之人那双眼最是刁钻的。他大宛上贡汗血宝马与我大荣,却又向丝路周边不如自己的小国索要各式的色目美人,做起了贩卖胡人美女的生意……这般看来,这色鬼大宛国王的行为还当真是耐人寻味。” “都是一国之主,凭甚臣服于你大荣?”林斐摇了摇头,说道,“万国来朝……自也是实力为尊的,长安城中这些质子王子们也不大安分。” “是啊!”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叹道,“城里皆是些不安分之人,本府便是想贪懒,也是不可能的。” 温明棠安静的在一旁吃饭,如赵由一般几乎不怎么插嘴,掺和进林斐与长安府尹的话题。 当然,如长安府尹这等精通人情世故之人亦会时不时的开口将她拉入其中问上两句,听着只是些寻常的闲聊问话,却又仿佛话中有话。温明棠的应对,显然长安府尹亦是满意的,不住点头,更是不吝对林斐夸赞‘你这温小娘子真是个妙人’云云的。 该吃时吃,该谈时谈,尺度拿捏,无比得宜。虽说早已猜到了这位长安城的父母官各方面手腕不弱,可今次一顿饭食,也算是让温明棠亲眼看到了长安府尹这一番人情世故的手腕。 当然,既然什么都谈,谈完长安城水面之下的风起云涌,自也要谈眼下手头的案子了。 “牢里那姓赵的一家人不被彻底卖了,铡刀不悬在头顶即将落下时,永远都是会幻想自己同那姓童的乡绅是一家人的。”长安府尹说道,“似那刘老汉夫妇二人先时接连送闺女一般,甚至可说比起死了闺女,没有可博本钱的刘老汉夫妇来,他一家那赵莲肚子里怀了个胎儿,有那胎儿在,便永远会幻想姓童的乡绅不会不管自己,因为肚子里有这个未出世的金孙在。” “既是把自己当成乡绅家人了,便非但什么都不会说,还会偏帮着。”林斐接话道,“这问话既已过个场,局势无变之下,便暂且冷着那姓赵的一家,且看我等抓了那姓赵的一家之后,那群乡绅又有什么动作了。” “螳螂、黄雀都想将金蝉推出来做替死鬼,眼下我等已顺了这螳螂、黄雀的意将姓赵的一家人抓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想起了那对姐妹花的尸体,默了默,又道,“那两身红嫁衣本府也会牢牢的扣在手中,刘老汉夫妇若想拿钱,得需拿些得用的消息来交换了。”说到这里,长安府尹突地“咦”了一声,对林斐说道,“你说本府扣下嫁衣,逼刘老汉夫妇拿消息交换这一步,是不是也在那童大善人的预料之中?” 金蝉想脱壳,自是要反过来将螳螂、黄雀一并解决了的,若是什么都不做,便只有等死一条路可走了,又怎会不扑腾? “在那群乡绅看来,本府不管是为父母官的政绩还是职责所在,都是需解决这金身狐仙倒下时引发的民变的。既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童大善人这手腕更高明的乡绅自也是明白这一点的。”长安府尹说道,“乡绅想借本府之手推童大善人出来平民愤,堵窟窿,安知这童大善人不想推这群乡绅们出来堵窟窿?左右窟窿摆在那里,不会自己补上,都是要人来堵的。”说到这里,长安府尹自袖中拿出那本随身带在身边的狐仙金身账的账本放在了食案上拍了拍,道,“账本上记满了想走捷径的伥鬼姓名,今日又加了几个名字进去。那些入局早的已回本了,真闹出来不会这般拼命的,那入局晚的,还未回本的多的是,且那小道上纵使已然挤满了人,却还有不少人争先恐后的在往里挤。” 拿出那狐仙金身账账本的长安府尹说罢之后,待要将账本收回来,却见林斐突然伸手将账本拿了过来,而后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到那落于账本上记下的几个最新入账本的名字之后笑了,指给一旁的温明棠看。 温明棠看到那最新记下的‘姜小乙’的名字时,也笑了,说道:“虽总说天下巧合多的是,可多数时候还真不是什么巧合,阿乙的发财门道原来是这个。”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既在账本上落了名,钱当是交了,也不知家里人不肯出钱,阿乙又是自哪里借的钱。” 对面的长安府尹听罢林斐说的阿乙之事后,顿时恍然,看着在账本上落名的阿乙,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的开口了:“放高利的不会借钱给刘家村的村民,却是会借钱给阿乙这等人的。” 当然,放高利的不会当真指望阿乙这发财门道赚钱的,若是当真看好这门道,放高利的早自己去挤这门道了,而不是让阿乙赚这钱了。 之所以肯借钱给阿乙自是有原因的。 “阿乙有家里人,虽不算大富裕,可分到每个儿子头上的,总有几片屋瓦宅子,他们自然敢借,因为还不出钱,大不了拿屋瓦宅子抵债便是了。”这些门门道道自然逃不过长安府尹的眼睛,“即便他那父母不肯借钱拼死拦着,可也挡不住他一心想往局里跳的。” 良言难劝一心求死的鬼! 温明棠想起那同阿乙结交的,有发财门道的朋友,顿时恍然:“阿乙那有发财门道的朋友当就是放高利的吧,即便不是,也同放高利的有关,大抵是托什么的,同放高利的算得一家人了。” 林斐与长安府尹点头,这些套路他们自是见得多了,长安府尹指了指那账本上的名字,说道:“虽还未查,不过据本府多年经验来看,多是如此了。” “这个阿乙的这笔银钱要完全收回来,掐指一算,怕是要等上十年了。十年之后,那到手的银钱开始算白赚的,且越赚越多,若是持续个二十年,他那发财的门道还当真能小有所成,待到三十年,四十年更是如此。”长安府尹对林斐说道,“可眼下的情况是那群乡绅已想着逃跑了,本府瞧着莫说十年了,便是维持个一年都费劲。这个阿乙的这笔钱估摸着最后还是要讨到他父母那里,最后拿分给他的屋瓦宅子抵债的。可见这天上掉下来的发财门道能不能发财不好说,搞不好却是要叫他连宅子都赔进去了。” “狐仙金身一倒,最急的可不就是阿乙这等人?这时候眼看钱财打了水漂,一个子儿也收不回来,手头又有高利的借据,宅子要抵押出去了,这等赔个人财两空的局面,便是个傻子也知道被下套了。”林斐漫不经心的说道,“这等时候,那将其引入局中,又出面借钱给阿乙的那个同放高利有关的朋友自是要被阿乙揪住送往官府了。” 可……放高利的哪有善茬?明知道会被账本后头跟着的那些求利的伥鬼揪住送官,还敢这么做,不过是有恃无恐罢了。 “城里有钱能放高利的就这么多人,寻常权贵是自持身份不做这生意的,做这生意的多是同什么赌场东家、山野乡绅的‘扒皮’们有关系之人。”长安府尹显然已从同林斐、温明棠的话语中捋清了个中的关键:“好似那歌舞宴席上常玩的击磬传花的游戏一般,那朵霉运缠身,吸取了大量积怨民愤的绢花其实到了放高利之人的手里,可……放高利的哪有不精明的?” 算珠一拨,为这等事跑路于他们而言不划算,自是不愿意跑的。 “高利的生意是要先将银钱放出去的,且收回来的多是宅子什么的换成银钱需大量时间之物,这使得放高利的不好跑的。”长安府尹拿起算盘随手拨着算珠算了笔账,“若是放高利的不管长安城的生意了,集体将宅子换成银钱跑路,一时间市面上出手的宅子太多,宅子这等事物又变的不值钱了。怎么看跑路都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这些放高利的怎么肯跑?” 不过比起好欺负的村民,这些放高利的可不是什么善茬,算明白了跑路不合算这笔账,自是要张口咬死这群乡绅,不让他们跑的。 “有放高利的在这里咬住那群乡绅,那群乡绅便是想跑路也要掂量一番。”长安府尹说到这里,虽是在笑,可眼底的笑意中明显多了几分无奈与凉意,“欠钱不还和欺负人也是要看人的,普通百姓的钱乡绅敢不管,直接跑路,这群手段狠辣的放高利之人若是被伥鬼百姓咬上了,这群乡绅哪里敢不管?哪里敢让他们收不到银钱?又哪里敢将这发泄口引至这群放高利的身上?” 狐仙金身这个局,就是一场赌局,总有人要做赔本买卖,当那个输光本钱的输家的。原本乡绅们的打算当是柿子专挑软的捏,不管是古往今来,还是乡绅们祖辈的经验之谈,欺负村民与普通百姓都是最好的选择。狐仙金身一倒,乡绅们集体跑路,让百姓与村民血本无归,最后烂账推到官府头上是最好的。 可不知谁于其中做了手脚,将这群放高利的拉进来做了这发泄口,引得做局的乡绅们不得不另外推人出来当替死鬼,做发泄口了——这口子推来推去,眼下看着是推到那位童大善人头上了。 “呵!还真是有意思!”长安府尹对林斐说道,“刘家村这个事……真真似是那蒙着层层面纱的大闺女一般,乍一见寻常的很,可剥开一层却又发现寻常中透着些许不寻常。放高利的当是看得懂这些套路的,按理来说是不会掺合其中,主动跳出来‘行善’,替那群求利的伥鬼百姓们止损,堵死那群乡绅的。” “寻常的局中总是大鱼吃小鱼,柿子专挑软的捏,最软的那只柿子往往是赔本倒霉的那个,可这次却也不知被什么人做了手脚,其目的又是什么。“林斐沉吟了起来,同长安府尹一道陷入了沉默,显然是在想案子的事。 一旁的赵由依旧在认真的吃着炙烤的牛羊肉,这等食肆难得来吃一回,自是要吃干抹净,一点不浪费的。连那垫在牛羊肉底下的菜叶都被赵由卷起来,蘸了酱料送入口中。 这精致食盘里盛得哪里是吃食,分明是白花花的银子啊!赵由的心思同想法一贯简单朴素的很,这也是多数寻常百姓的想法了。 温明棠看了眼一旁一点都不浪费的赵由,唇角翘了翘,却又很快拉平了。看着赵由这般吃的认真便想起了今日哭闹了一番,好不容易要回老袁体恤银钱的汤圆回来之后便直喊累死了。这还是运气好,有长安府尹、林斐他们帮忙的情况下,才拿到的银钱。 普通百姓这般堂堂正正的要回银钱那么不容易,于那群放高利之人而言,却是即便祸水口引到了他们身上,乡绅们却还是主动出手帮着移开了。 百姓咬不住的乡绅,放高利的却是一出手便震住了那群乡绅,逼得他们跳出来善后。 真是……何其讽刺啊! 第五百六十九章 佛手化橘红(十二) 虽酒水不大合心意,可其他菜食的味道到底还是不错的。只是再不错,人的肚子也就这么大,温明棠放下了筷箸,眼前的长安府尹同林斐在想案子的事,身旁的赵由则主动做起了“净坛使者”,不浪费菜食,她便支着下巴,看向窗外人来人往的行人。 他们暮食吃的差不多,已然在谈事了,楼下却依旧有不少人正在排队等候进入食肆吃暮食。 此时已是戌时了,其实已过了寻常人食暮食的时辰了,却依旧不妨碍这群往日里最是讲究的贵人们排队等候。这排队等候的……当真是吃食吗?还是这觥筹交错间的相谈亦或者厢房门外丝竹声中旋转的色目美人? 寻常的做局都是大鱼吃小鱼,柿子专挑软的捏的。可这一回……却显然是有人不想动那些又贪利容易上钩,又好欺负的寻常百姓了,而是转头想将那些乡绅拉出来平账了。 很多事,刨根究底,其实道理简单的甚至可说到了朴素的境地。乡绅看寻常百姓如砧板上随意宰杀的鱼肉,安知自己在有些人的眼里不同样亦是鱼肉? 且比起人数众多的,总是被欺辱的弱者——寻常百姓来,素日里名声便不好的乡绅宰杀起来不止只消盯着一个乡绅使劲,不必再将心思浪费在旁的人和事之上,且还能‘大快人心’,引得人人称快,不被人诟病,甚至指不定还能博个‘劫富济贫’的名头当当。 想起今日汤圆、阿丙在内务衙门前的那一档子事。有石入口,有口难言!即便是设了这一局风水局的童大善人,安知自己不会反被自己设下的风水局禁锢入其中,无法挣脱? 温明棠垂眸:所以,思来想去,都是只有那等被拉上台示众时永远挑不出错处的人和事才是不惧任何盘根错节的设局算计的。 这刘家村一事要等乡绅们的出招,自是要先冷一冷了,长安府尹同林斐唯一要做的便是冷眼旁观,却又不止是看,而是虽不掺和其中,却清楚的算得到与猜得到、看得懂这些乡绅、放高利之人的种种算计与谋划。 所以魔高一尺,还是需道高一丈来压制的。众人看着那‘道’好似什么都未做,‘无为’的厉害,可却又始终对魔的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 温明棠看着那摆在面前的账簿,想起去岁一整年时看大理寺众人办案的过程,多数时候,衙门之内的众人面对同一桩案子所知所见的证据都是一样的。可面对同样的证据,每个人所能看到、猜到、盘算到以及看得懂的却又各有不同。 当然,大理寺如此,长安府衙如此,旁的衙门亦是如此。 这些当真凭本事坐上那位子之人,自是有能令手下心悦诚服的本事的。他们总是快人一步,两步,甚至很多步。若是不能做到这一点却登高位,自是德不配位,少不得被衙门之中的差役、小吏们在私下闲聊时提及摇头的。 吃罢暮食,从厢房中出来,面对食肆中不少落至自己身上的目光,温明棠心知自己眼下也如那豆腐西施一般,正被人以各种各样的目光审视着,古往今来的‘灰袍姑娘们’大抵总是逃不过被无数人审视的命运的,顶着无数审视的目光,几人同那大宛王子打了招呼之后走出食肆。 一个暮食的工夫,长安城外的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人潮涌动,那在指引过路马车、行人单向通行的官兵依旧在忙碌着。 同长安府尹打了招呼分别之后,林斐很是自然的环住了温明棠的肩膀,跟随着人群向前走去。 吃罢暮食,便要去梧桐巷看宅子了。身后的赵由吃饱喝足的跟在两人后头,一边打着饱嗝剔着牙,一边护卫着两人的安全。 待走过最繁华的那一程,街头人潮减少,也能见得反向通行的马车迎面驶来了。 温明棠察觉到头顶的簪花被人重新簪了簪,戴正了位置,抬头,正见替她正了簪花的林斐收了手,说道:“方才人多,有人冲撞你时,你避了避,花簪便歪了。” 这话提醒了温明棠,记得方才顺着人潮往前行时察觉到了一股明显的来自周围的冲撞力,只是那股冲撞力被林斐环住她肩膀的手挡了下来,而她本能的偏了偏身子,并未看到冲撞自己的那个人,只看到了一大片色彩鲜艳的裙衫的背影,以及几只梳的灵巧精细的发髻,想是几个花样年华的女子了。 温明棠没看到那几张少女的脸,比她高了一头的林斐却是正巧看到了。 或许……也不是他正巧看到了,而是对方一番梳妆打扮之后,想让他看到罢了。 “为悦己者容”这件事林斐自记事起便见的太多了,当然,同温明棠越发相熟之后,自己也会学着‘为悦己者容’了,自是对这件事有了更深的体会。 少女打扮的美丽是属意让风度翩翩的清俊贵公子看的,可不是让那等坐在街边流哈喇子的二流子看的,同样的,少年装扮的好看亦是想让心仪顺眼的小娘子们看到的,不是让自己厌恶之人所见的。 人性如此!爱美之心也好,那点瑕不掩瑜的虚荣之心也罢,于多数人而言并不能完全免俗,即便是家中教导的再好的大族小姐、公子,究其本身,也是普通人,自有人的天性隐于其中,只是多数时候克制住了罢了。 作为在大多数少女眼中都算得能被看到其美丽的清贵公子,林斐自是早对这等情形见惯不惯了,那几张亦是熟面孔,其实即便刻意冲撞一番温明棠,对方也只是为了在他眼前过个眼而已,他若并无表示,这些少女自也不再有所动作了。 除却极少的特殊情况,多数时候这等男女之事都是需要双方皆有所回应,才能继续下去的,就似他与温明棠一般。 虽然这举动说无礼也算不上,他不接茬,这些‘施展魅力’的举动并不能影响到他与温明棠之间的感情,可到底也冲撞到了温明棠,林斐自是要伸手挡下那股冲撞之力的。 似往后这般没来由向她冲撞而去的举动或许会有很多,寻常情况之下,这等冲撞力并不能将女孩子如何,毕竟温明棠不是泥捏的,养尊处优的大族娘子那力气通常也不大,可于她而言……到底也算是无妄之灾了。林斐低头看向温明棠,忽地笑了,对女孩子坦言:“实不相瞒,方才那几张脸我是熟悉的。” “我猜也是。”有过寺庙中相遇时的那一记发难,温明棠自是对此不觉奇怪,更何况,猜也猜得到,遂笑道,“你当见多了小娘子们最美丽的一面。” “长安城不缺俊秀出众的儿郎,见过这些的自不止我一个。”林斐说到这里,看向温明棠,忽地抬起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感受着女孩子带着几分淡淡香气的细软发丝之后,说道,“我想起了你说的张采买因赵司膳过于好强而更心疼她了,此时想起你往后可能会遇到的无端冲撞,竟也突然理解起了张采买。” 其实当真只是‘为悦己者容’,也可以小心避开身旁的温明棠的,之所以没避开,实在是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罢了,冲撞便冲撞了,一个罪臣之女,小小的‘豆腐西施’又能拿她们如何? 只是这般一番冲撞,究其结果来看,却是反引起了他的怜惜,林斐清楚的感觉到了自己心中生出的那股对温明棠的怜惜之情,也……更觉的好笑。 “难怪人常道以柔克刚,”林斐环着温明棠的肩膀,下巴蹭着女孩子的头发,这般举动比之先前人群之中更为亲密,也靠的更近了,“即便你什么都不做,比起她们那冲撞的举动来,都显得柔和了。” “连你这般一眼能看穿各式伎俩的人都吃‘以柔和刚’那一套,难怪总听闻长安城中不少大族出身的正室娘子会吃那等外室、妾室的暗亏了。”温明棠听到这里,也不由笑了,想起方才冲撞自己的那几道华服少女的背影,又想起了寺庙中遇到过的那几个少女,其行为用横冲直撞来形容也不为过,不过会如此横冲直撞,大抵也是自出生之后,便不曾遇到过什么挫折事,性子自是‘虎’的很,不由感慨道,“这世间每一桩事之上好似都横立着一把尺,如何拿捏尺度,实在是人一辈子要学会的东西。过刚易折,过于柔,全然没有半点性子的话,又显得无趣了。那些正室娘子明明出身、相貌什么的样样不缺,按说老天发给她们的第一手牌委实是太好了,却也极少见到似侯夫人那般事事皆圆满顺遂之人,可见很多事,即便刚开始到手的再好,到了后头,却也不好说了。” “我母亲也是这般说的,道再好的女子也要遇到对的人,遇到对的人,也要学会好好经营。所以,即便是运气再好,也要自己能把握得住的。”林斐说道,“这些家长里短的家务事比起世间事、衙门事来委实小的不值一提,可道理却是共通的,所以,我也耐烦听下去。” “当然,那些正室娘子吃外室、妾室暗亏的故事,我也听母亲提过不少,母亲常道似我这等会静下心来听这些内宅之事的男子少见的很,往常也有,却多数是衙门里领个闲差的和事佬似的男子,而不是似我这等手头差事繁多之人。”林斐说起这些来,丝毫不避讳。 温明棠听着侯夫人郑氏描述林斐‘妇女之友’般的举动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问道:“那你觉得那些外室、妾室的伎俩如何?可吃那一套?” “太拙劣了!”林斐摇头道,“那男人不是真的傻便是装的傻,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那正室娘子若是实在计较想抓那男子的心,都是顶不合算的买卖!其实……好多正室娘子论容貌可远比那些外室、妾室出众,可……有些事,实在是不能强求的。情场既失意了,便也只能抓些别的来填补自己的遗憾了。” 这些话听着还当真是越发的‘妇女之友’了,温明棠面上的笑容不减,顿了顿,道:“所以,似你这般熟悉其中伎俩的郎君的怜惜当不是能靠手段骗来的了,而是似方才那般我当真被人无端冲撞的话,自会来的?如此……那我岂不是省事,什么都不需要做了?” “越做越错,画蛇添足。不如什么都不做,少折腾,该来的怜惜自会来,不来的,强求也无用?”温明棠说到这里,看向林斐,“这般一想,同你谈感情事实在是懒人最喜欢的了,因为这喜欢还是不喜欢,不是靠什么伎俩能决定的,你爱还是不爱,怜惜还是不怜惜,就在那里,该来的始终会来,不该来的,永远也不会来。” “你这般一说,好似确实如此!也叫我……突然觉得老天为我安排通明门前一眼望见你是合理的。我先时以为的,自己往后的姻缘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许是过不下去的。”林斐认真的想了片刻之后,说道,“我母亲可算是最优秀的那一等大族之女了,人品、见识、阅历都是女子之中的翘楚,很多事也是一点就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能寻到的最好的女子便是我母亲这等人了。” “可有时候,她很好,可引之为友,却未必能心灵相融,引为共度余生之人,友人与爱人终究是不同的。”林斐说到这里,忽地深吸了一口气,下巴蹭了蹭女孩子的头顶,笑道,“还好叫我在这等时候遇见了你,若不然,我可以预见到我的姻缘会向着哪条路走下去了。以我在世人眼中所见,自是能娶到最优秀的大族之女的。可长久下去,除却相敬如宾,貌合神离的疏离之外,我大抵会觉得心中始终空落落的,有些事永远都寻不到可以说的那个人,对我也好,对那等优秀的大族之女也罢,其实都算得一种耽误,都不好。” 温明棠很认真的听着林斐的这些话,他和她一样,感情之事算得他二人从未涉足深浅的领域,此时此刻,竟有种手牵着手,一边观摩周围琴瑟和鸣的夫妇,一边慢慢体会个中冷暖,一同前行摸索之感。 温明棠偏了偏头,头靠在林斐的肩头,感受着他下巴蹭着自己头顶发髻的举动带来的阵阵暖意。 这等时候,温明棠忍不住再次庆幸自己来的是民风开化的大荣,而不是礼教严苛的前朝,大街上有情儿女做出这等举动也并不突兀。大抵情之所至,总是希望靠近对方,感受一番对方的温度的。 就似猫儿与人特别亲近时,也喜欢蹭蹭对方,表示亲昵一般。 站在这里,其实已能看到不远处的梧桐巷了,林斐买下的茶商旧宅就在里头。 温明棠感受着头顶的温暖,看着梧桐巷门口那块写了“梧桐巷”三个字的镇石,说道:“我印象中……从未见温玄策同我母亲有过如今日你我这般亲昵的举动,哪怕温玄策当年是如何的天下闻名,我母亲是如何的美名在外,两人是如何的才子佳人,登对无比,我母亲又是如何的性情似水一般柔和,包容得下万物,都不曾见过他二人有这等举动。以我母亲的话来说便是两人之间好似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心门,无法真正走入对方的心坎里一般。” 第五百七十章 佛手化橘红(十三) 外人眼里再如何登对的才子佳人却从来不曾走入对方的内心,温夫人从来不清楚温玄策心里想什么,温玄策也从来不知道温夫人想要的是什么。 “很多人都羡慕,甚至嫉妒母亲的美貌,二婶,唔,就是温秀棠的母亲同母亲说话时从来都是阴阳怪气的,似褒实贬的嘲讽母亲是个花瓶,腹中无墨。”温明棠说道。 这些话,八岁的原主当然不定全然懂,只是再小的孩子也能从对方的语气以及面上的表情中品出对方是恶意还是善意,是以每每碰到温秀棠母女都是排斥的。这般想来,不管是懵懂不知事的原主也好,还是温明棠这个听得懂那些阴阳怪气中的嘲讽的‘大人’也罢,同温秀棠母女都是天生不对付的。 有些仇怨真的好似就是骨子里带来的一般,即便懵懂不知事的原主与温夫人什么都未做过,温秀棠母女就是盯着她们不放。 “身边有个窝里横的人,总是麻烦的。”林斐听罢之后,说道,“这等人外强中干,谁同她走得近,谁便要承接她各种横行霸道的冲撞。” “我听一位千年后的贤人曾说过‘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弱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温明棠记起了鲁迅先生那句无论多少年过去都永远能深刻揭露人性的话,说道,“所以,当我去岁看到温秀棠的第一眼,头一次同她打完交道便被人当街追杀之后,我便知道她是什么人了,所以面对她时,我只有一条路可走。”说到这里,温明棠扬了扬自己的拳头,意思很是明显。 林斐也看懂了她挥拳的用意,笑了。 有的人做事太绝,堵死了旁人所有的生路,自也逼得旁人只能用拳头反击这一条路了。所以面上看着其人做事决绝的狠辣背后,若是换个角度说‘这人一直在逼着旁人不得不收拾他,天生欠收拾!’也不为过。 “什么好说歹说,服软,听之任之,任凭差遣什么的都没用。于她而言,不管我是真的软柿子,还是假的软柿子,在她眼里始终都是那个能胡乱拿捏的堂妹。所以不论旁人多少次劝她莫要乱来,我并非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肉包子,在她那里却始终是捂着耳朵不听的,也始终会不断的过来拿捏我。”温明棠说到这里,也笑了,“看着温秀棠的举动,我越发觉得那位贤人说的话有理了。” “她或许也会听会看外头的事,可我的事,却不在她听和看的范围之内,就算告诉她,她也是不听不看的。”温明棠垂眸笑道,“窝里横的、柿子专挑软的捏的日常都能见到,温秀棠却在这两者之上还要加上个闭眼装睡,如此……种种结合之下,使得她这个人委实是难以形容了。” 似鲁迅先生这等贤人总结人性总是精辟的,多数人也确实都能往里套。可很多时候,这些人性低洼处的人身上往往还会因各种因缘际会,加上各种各样不同的毛病,以至于这等人描述起来更是……笔墨难描。 “捂耳不听,不敢直面现实确实是弱者行径,那位贤人说的没错。你非弱者,却是她眼中以及她想象中的弱者,所以总是抽刃向你砍来。你若是没有如她设想的一般立在那里做她想象中的弱者任她欺负,且还敢还手,她便觉得自己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林斐说到这里突地笑了,大抵也是觉得温秀棠这个人在温明棠的事上实在是令人不知该如何形容,“你在她那里委实是特殊的,好似是她手中独属于她一人的提线木偶,存在便是为了衬她这朵红花,自然是不许你反抗的。” 说到“不许”二字时,林斐加重了语气,忍不住摇头,顿了顿之后,才道:“她是弱者。且比之有些人只是缺少外物而不得已的‘弱’,她……骨子里就是个怯弱的灵魂,不管多厉害的外物,都无法弥消骨子里的怯弱。尤其面对你时,更是如此!这人好似……一直活在梦中一般,觉得你永远只会循着她想的那般成长,走她为你设下的绿叶那条路,若有人敢叫醒她,怕是要发疯的,不许旁人叫醒她,也不想醒。” “可世间事很多时候并非围着她转的,世人也并非台上的提线木偶,完全如她想象的那般行事。”温明棠想起大理寺那些差役事后提起的温秀棠在叶舟虚府中被带走时的情形,只觉的好笑,又想起那个困扰自己多年的梦魇,叹了口气,说道,“虽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生得一张出众的脸总是更引人注目的。可世间美人不少,美人往往也只是锦上添花之事。昔年李隆基宠幸杨玉环时三千宠爱在一身,可马嵬驿兵变时,不也赐下三尺白绫了?可见美人只有在对方顺风顺水之时才能得到最好的待遇,若不然,便是最大的累赘与推出来平众怒的工具了。可温秀棠却委实是太过高看‘美人’二字的作用了。” 温明棠翻了翻原主八岁前的那些记忆,温玄策的大儒身份是要靠经年累月的苦读与天赋共同成就的,旁人想照猫画虎的攀比一番委实是太难了,再者就算有同样的天赋,也不是人人皆能熬得住那些苦读岁月的。可‘美’这一字便不尽然了,不需要苦读、费力,而是天生便有的,几千年以后的现代社会或许还有旁的种种手段来弥补,在大荣,却委实是一生下来便定的。 老天给了温夫人一张出众至极的美人脸,引人羡慕的同时,自也会引来旁人的妒忌。羡慕与妒忌是并存的,都融于温秀棠母女日常阴阳怪气的话语中了。同样,之于温秀棠母女而言,妒忌的同时也在心中种下了一道名为‘美’的心魔,随着岁月渐长,那心魔之火也愈烧愈烈,没有什么能比将当年抢自己风头的‘美人’唤到身边来,做自己的陪衬更能缓解熊熊的妒忌之火了。 温明棠想起在教坊见到温秀棠时温秀棠对她厨子身份的鄙夷,让她到自己身边来为自己做饭便觉得好笑。 这绝不是温秀棠喜欢食她做的那一手饭食的缘故,毕竟温秀棠一口都不曾食过她做的饭菜。事实是哪怕温明棠做的菜再不合自己的口味,那等让温明棠到自己身边来服侍自己、衬托自己的舒畅与快慰,都是温秀棠从旁的再美味的菜食中也遍寻不到的。 只可惜,这毕生所求至此都不曾实现过罢了。 温明棠看得懂温秀棠的心思,却并没有打算成全温秀棠的心思,浇灭温秀棠的妒火。 这些事,温明棠只浅浅一提,林斐自是便明白了温秀棠心中的症结所在了,当然,亦没有如温秀棠之意的打算。毕竟这世间事又不是围着温秀棠转的,就算温玄策、裕王这些她的靠山尚在,她也不过是攀附这些人的菟丝花罢了,人只会给靠山面子,而不会给菟丝花面子。更遑论,温秀棠的靠山此时已然不在了。 当然,虽然不想理会,可不得不说,有个时时刻刻盯着自己,想过来拿捏自己之人还是……挺烦人的。 温明棠想起了今日罗山特意走了一趟过来‘看’自己,只觉得好笑,隐隐察觉到这位“精明”擅“走小道”的刑部官员多半是要被温秀棠盯上了,也不知这两人最后的结局会是如何。 “其实那阿乙想赚钱本是自己的事,可他选择了向家里闹,同样亦是窝里横,”温明棠想起那账本上‘姜小乙’的名字,可以预见阿丙家中很快就要掀起的鸡飞狗跳的打闹了,又想起了温秀棠盯着自己的种种举动,说道,“窝里横的人……真的挺烦人的。” “不过很多时候,这世间事并非如温秀棠想的那般的同时,也并非如我想的这般事事皆顺的,总是有些麻烦的人和事是避不掉的。”温明棠说到这里,又笑了,“既然不能如温秀棠那般捂耳不听,不看,那最好的法子便是直面,想应对之法了。” 林斐点头,想起自己同兄长林楠之间小心翼翼维持的兄友弟恭的平衡,兄为长,嫡长承袭爵位的传承之下他退一步是应当的,更何况承袭了爵位,很多事便身不由己了,就譬如姻缘之事难免会被插手,可这一步退却又不能退的太厉害,很多事并不是一劳永逸的,而是如女孩子所言的需‘时时勤拂拭’,总是要不断的变化与应对的。 不过比起他二人的这些需费心的琐事来,很多人毕生也难以求得的那个良人却是直接送到了他二人面前,这也算是上天待他二人不薄了。 比起难以求得,人力不能及,人力所能及,所能解决之事又算什么呢? 经过巷口写着‘梧桐巷’三个字的镇石,走入巷子中,还是记忆中的那条道,与昔年抄家时的没什么两样。温明棠记起现代社会所看到的课本上的话,说‘封建社会的进程变化比起现代社会的日新月异,是极其缓慢的’,不由深以为然。 再次进入这条巷道,时光仿佛停滞了一般。温明棠、林斐与身后跟着的赵由没有停留在记忆中最里头的温家大宅前,而是走到了一旁的茶商旧宅门前停下了脚步。 虽记忆有些模糊了,可温明棠还记得梧桐巷修建时温玄策的声名正是如日中天之时,附近的四邻街坊都以与闻名遐迩的大儒为邻为荣,这其中自也包括这旧宅上一任的主人——茶商。 升斗小民羡慕商人的富贵,有了富贵的商人却又羡慕起了大儒名士的清高身份与世俗认可。人之种种所求自是随着眼下身份的改变而变化的。 如此一看,“站在这山望着那山高”这素日里听来的贬义之词好似也不是那么的坏了,人总是有更高的追求,用合理的手段追求所得自也是人之常情。 梧桐巷的门宅修建的一般大小,立在巷中看门外看不出具体门宅间的差异来,可推开入内之后却是别有洞天,温明棠是记得清楚温家旧宅内的那些陈设的,比之温家旧宅的陈设,眼前的茶商旧宅自是小了不少。可一想温家大宅的主人虽是温玄策,里头住的却是温家全族,每一处院落里都住了人,每逢节日,看着那挤在主院满满当当的人头,即便是原主都叫不出那些人的具体名字来。温明棠又觉得温家其实并不大,相反还很拥挤。这般再看眼前的茶商旧宅,自是一下子开阔了起来。 因着已修建了好些年,墙面上也有不少脱落了,重新刷一遍,修补什么的自是必不可免的。那屋宅打通的想法林斐已做好了,接下来便是屋宅中那些要布置的造景了,两人几乎将这宅子的每一处院落都走了一遍,将需要布置造景之处框画了出来,至于造什么景,如何造便不是今日便要想明白的事了。 今日事,今日毕,今日要做的,也只有这些。 框画完造景之处已是月上中天,该回去了。踏出屋宅大门,温明棠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一旁的林斐立时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察觉到手心的暖意,又见女孩子穿的并不单薄,并非受凉之后,林斐说道:“民间常有人道打一个喷嚏,是有人在念叨你了。可我此时就在你身旁,如此……倒要看看是谁在惦记我相中的娘子了。” 这话成功引来了温明棠几声轻笑,又听林斐说道:“也不知是不是那位同笠阳郡主有婚约的叶家公子又开始念叨了,可我听闻他近些时日迷上了今日我等吃饭时看到的跳胡旋舞的色目胡姬,大抵那颗心实在是专注不了,枕在胡姬怀里还有工夫惦记旁人。” 这话当然只是说笑,温明棠也没当回事,只是跟着笑道:“胡人的酒酿的烈的很,喝多了怕是早不省人事了,哪还有这闲工夫?” “倒也是!”林斐点头,看温明棠不再打喷嚏,隧道,“我送你回去吧!” 两人虽只是闲着打趣,却倒也没说错。今日他们才吃过饭的大宛王子的食肆包厢里,叶淮正枕在胡姬的肚皮上打鼾,手里的银制葡萄酒杯落在地上湿了鞋袜也丝毫不觉,又哪里会惦记温明棠?隔着屏风,一人怀里抱着一名胡人舞姬的一众年轻公子一面同舞姬们调笑,一面问那笑吟吟坐在一旁陪聊的大宛王子:“如何?我等够不够意思?” 大宛王子点头,看了眼屏风后睡的正香的叶淮,笑道:“我今日可看到那位温娘子了,能叫他这么惦记的,自是美人,只可惜有主了,且那主看的还挺牢的!” “不妨事!”一众年轻公子闻言皆笑了起来,摆手不以为意,“叶兄惦记的娘子多的是,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没个小娘子又死不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那倒是!”自小留在长安为质,自是同这群风流公子早混熟了,大宛王子点头笑道,“比起什么娘子来,倒是那放高利、乡绅的事,叶大人特意叮嘱过了,不许叶兄掺和,几位也莫要跟着掺和了。” “虽是不大懂这些,不过叶伯父这般厉害的人说的总是对的。”对着怀里的胡人舞姬猛亲了一口的一位年轻公子随意的附和道,“那就不掺和了!左右……也不缺这点钱。诶,对了,你掺和么?” 看着面前一众相貌皆生的不错,却剥开相貌一看,里头尽是些酒囊饭袋的富贵公子们,大宛王子唇角翘了翘,道:“我是个开食肆的,自是只做食肆生意,也只管食肆里的菜肉酒水味道是不是正好,其他的……我可不懂!也不想懂!” 第五百七十一章 佛手化橘红(十四) 温明棠打的这一声喷嚏当然不是因为枕在美人怀中大梦不醒的叶淮,而是另有其人。 比起东大街的热闹繁华,长安府衙的大牢之中便显得尤为冷清了。此时已是初春,衣裳穿的足够的情况之下自是不冷的,可捂着小腹的赵莲还是尝试着向看管大牢的狱卒要了一碗热水。 这等虽说多添的麻烦,却又算不得无礼的要求自是看狱卒心情了。所幸今日看管大牢的狱卒是个勤快,懒得费什么口舌争执,转身便去端了碗热水给这位肚里怀了个“证据胎儿”的女囚。 赵莲接过狱卒端来的热水道了谢,小心翼翼的捧起茶碗喝了两口之后,见狱卒还没走,实在是忍不住,问起了今日被关押之后听到的那些随意走动的狱卒们闲聊中扯到的琐事:“敢问……敢问小哥,你们下午说的那大理寺的林少卿相中衙门里厨娘的事,那厨娘可是姓温?” 这段时日府衙大牢里关押的犯人不多,狱卒自是算得空闲,再者看到赵莲,想起自家有个妹子同她差不多的年岁,一时多了几分耐性,便与她说了起来。 “是啊!那温小娘子是昔日犯了事的大儒温玄策之女,你这年岁……当年温玄策出事时也记事了,当是听过他的名字的,未出事前,他名头极盛。”狱卒说道,“长安城里很多人都知道他。” “我知道。”赵莲端着茶碗点头,咧嘴挤出一个笑容道,“温姐姐生的很是美丽呢!”说到这里,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用袖子沾了沾碗里的水,小心翼翼的擦起了自己的脸。 讨来一碗水,却只喝了两口,剩余的便尽数用来洗脸了……这一幕看的狱卒一阵沉默,半晌之后,忍不住提醒赵莲:“你眼下是囚犯,我府衙虽说不苛待囚犯,可这水给不给的全赖我等心情。今日我心情不错便给了,明日给不给的,便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如此……这水你不用来喝却用来擦脸,委实是太浪费了。”说到最后,语气已明显带了几分不悦了,可看着赵莲那张脸,又想起了自家疼爱的差不多年岁的妹子,到底还是忍不住说道,“便是擦了脸,这地方……也没人看,委实没甚必要。” “小哥说的有理!”赵莲端着茶碗点头,面上咧嘴挤出的笑容淡了下去,垂下眼睑,隔着牢门,狱卒都能察觉到她情绪明显低落了下来,只听赵莲说道,“可女子……生一张美丽的脸,很是重要呢!” 这话说的……再思及方才她问林斐与温明棠的事,以及她被关进来,牵连到的那位乡绅公子,狱卒忍不住撇了撇嘴,可想到自家妹子这年龄亦是在相看人家以及关注外头哪家儿郎算得如意郎君这等事时,又觉得这也算得人之常情了。 可人之常情……虽是人之常情,世事严苛却也是事实。大抵是觉得此时的赵莲同自家妹子实在有些相似,狱卒的耐心也远比往日要足,想起今日一番经历,外加大人方才吃完暮食回来说的那些话,便多了几句嘴,说了起来。 “我家大人说了,即便是相貌再登对,一见钟情的那等,脸也终究只是锦上添花之物,你将这个事……看的太重了。更何况,再好看的脸,看久了,便也习惯了;同样的,再难看的脸,看久了,也会慢慢习惯的。”狱卒说道。 虽然都是习惯,这面对好看的脸的习惯与面对丑脸的习惯自是不同的。 赵莲听到这里,笑了起来,抬眼,隔着牢门对狱卒说道:“小哥说的这些话,这些年我早听过了,也明白你等说的有理,可明白这话有道理是一回事,做起来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虽此时赵莲比起乡绅宅邸抓来时的穿着打扮精细,朴素了不少,那身精细的衣裳也换成了囚犯贯穿的囚服,可隔着牢门看着此时端着茶碗,并未梳妆打扮的赵莲,狱卒只觉得眼前的赵莲比起那乡绅宅邸中的顺眼太多了。 用同僚的话来讲,便是乡绅宅邸中抓来的那个赵莲虽然打扮精细、一副乡绅公子夫人做派,可不论是其行为、表情还是出口的‘无辜’话语都似是一朵刻意伪装的白莲花一般,透着一股子刻意的无辜,除了当真吃这套的之外,多数人,尤其是衙门里办案抓犯人的人大多都是不喜这添乱做派的。 眼下牢房中关押的赵莲虽换了囚服,可这一声开口坦然的真话,却委实比那个赵莲看起来顺眼太多了,也更似自家性子单纯天真的妹子了。 狱卒想起自家妹子便心软了几分,想了想,提醒她道:“这里是大牢,我等办案的见过的伎俩多了,还是似你现在这般坦然些,承认自己的不足更招人待见。” “我知道。”这话之后,便听赵莲笑了,她接话道,“我阿爹阿娘一贯是招人厌恶的,我见得多了,自是知晓什么样的人最招人厌恶。” 这话更是坦诚,甚至可说加上先前那句,算得上是同官府打上交道之后的赵莲最令人觉得坦诚之时了。 “看你在那乡绅府宅中的做派,我等觉得你比你爹娘那真小人来更是心机深诚,委实算个‘伪君子’,伪君子与真小人同样令人生厌;可眼下见了你,我又觉得你好似也只是个寻常姑娘家罢了。”狱卒叹了口气,看着一身囚服,还怀了个证据似的胎儿的赵莲,说道,“你这又是何苦来着?可知自己牵连进什么事了?” “小哥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赵莲垂眸看着手里的茶碗,嘴巴一张一合的说道,“其实也不是有意隐瞒大人,而是我等……也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其中的龃龉,狱卒自然能从同僚的透露中猜到几分,听到这里,更是叹气:“什么都不知道也敢牵连进人命案?我等见过那等明明杀了人,却百般想法子抹除证据,擦去身上脏水的,却未见过分明没杀人,却偏偏自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说到这里,便看到了出现在大牢门前的长安府尹,待要过去拜见,却见长安府尹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狱卒明白过来,便继续靠在牢门前同赵莲说些‘心里话’。 回到衙门,眼看还不到歇息时辰的长安府尹想了想,还是决定再来大牢这里会一会赵大郎夫妇,没成想,这一晃,却是见到了一番预料之中,意料之外的惊喜。 感慨了一番果真是天道酬勤,被无意馈赠的惊喜砸中之后的长安府尹驻足认真听了起来。 赵莲早在狱卒说到‘偏偏自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时便红了眼,放下手里的茶碗,捂住自己的眼睛抽泣了起来。 比起白日里人前表现出的‘无辜’,此时的赵莲在长安府尹眼里才算得真有几分寻常天真女儿家的无辜了。 “我知道,可我没办法。”赵莲捂住自己的眼睛说道,“我也不曾杀人。我只是……只是……想过好日子罢了!” 最后一句“想过好日子”的话一出,赵莲总算是彻底舒了口气,那块堵在嗓子口的石头仿佛终于被挪开了一般哭泣抽噎了起来:“我知晓大人只是循着办案的流程在走,抓我等也是合情合理,可我当真没杀人。” “没杀人却拿不出证据,偏你又是最大的得利之人,不抓你抓谁?”狱卒摇头,看着抽噎的赵莲说道,“所以好端端的,何苦牵连上人命官司?为了过好日子,摊上人命官司却又说不清,虽怀了胎儿却不能安心养胎,只能在牢里过活,值得么?” “我不曾杀人,家……家里人他们也发誓了他们未杀人。”赵莲吹着眼泪说道,“我是信的,毕竟我腹里还有胎儿。”说到这里,赵莲下意识的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方才坦诚相言,同寻常女儿家没什么不同的赵莲此时身上那“无辜白莲”的味儿好似又冒出来了。 虽然这话……当也是实话,说坦诚也算坦诚,却不再似方才那般能让狱卒记起他天真单纯的自家妹子了,而是不由自主警惕了起来。 说实话,赵莲身上的这一幕反应落在狱卒眼里,便是狱卒自己也觉得费解,身上带着那股子“无辜白莲”味儿的赵莲实在是让人发自内心的抵触,哪怕他们并未说什么要紧事,赵莲说的也都是实话,却依旧如此。 眼前的赵莲好似生了两张面孔,一面是坦诚相待,甚至还可算得上知事懂理的寻常女儿家,让人发自内心的怜惜;另一面却又带着那股子冲人的“无辜白莲”味儿,让人下意识的在心里筑起一道心墙,警惕的面对眼前的女子。 “你说的家里人可不是指你爹娘,是说那乡绅父子吧!”筑起了心墙的狱卒看向牢门外站着的长安府尹,见长安府尹点头,便又继续问了下去。 “都……都是。”赵莲盯着那摆在石床上的茶碗,说道,“我家里人都发誓了没杀人,我也能发誓我没杀人。” 虽然也算坦诚,可到底不曾坦诚到底,既先前没提到爹娘,却又到底顾忌影响,不肯承认自己忘了爹娘,只拿‘都是’的话语掩盖过去,那股子‘无辜白莲’的味儿就是在这一句又一句的顾忌‘影响’中生出来的。 有赵大郎夫妇这样的父母,即便是‘独女’,又能过的多好?即便只有一个独女,逼得他们不得不重视赵莲这个能为自己养老的女儿,可这父母与子女的感情间着实充满了算计。而赵大郎夫妇与赵莲之间老天爷也并未降下什么‘寻常寡母生出神童儿’的奇迹来,而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赵大郎夫妇不是什么好的父母,赵莲这女儿自也不是什么无辜孝顺的乖觉女儿,那下意识只为乡绅父子辩解而不为赵大郎夫妇辩解的举动足可见在赵莲心中,比起给她乡绅公子夫人身份,穿金戴银的乡绅父子来,赵大郎夫妇实在是没什么份量。 赵莲的感情委实是‘务实’的很,最重的感情永远只放在‘利’这一边。 “可我大荣是看律法的地方,不是看誓言的地方。”狱卒说道,虽说这世间大多数人还是将誓言看的神圣的,可还是有不少人将誓言当成屁一般,发完就放了的。 “我知道,可我确实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就成嫌犯了。”赵莲的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对着石床上的茶碗说道,“我只知道我没有杀人,剩余的,也只能交给大人们了。” 不是交给大人们,而是看乡绅想要如何摆弄你这颗自己空生一张嘴,却无法自辩的棋子了。狱卒听到这里,忍不住叹气,也渐渐习惯了赵莲一时坦诚至极,一时又‘白莲’味儿冲天的行为举止了。 真是……难怪人道看大牢看久了,也算得见多识广了。一生也吃不上一次牢饭的百姓大街上随处可见,能进大牢里的,委实都是百姓中的‘人才’,自是千奇百怪,各有不同,实在是每一个看仔细了,都叫人如鲠在喉的食不下饭。 “小哥问我好不容易讨得一碗热水,为何只喝两口,剩余大半碗却用来洗了脸,”那股‘白莲’味儿同坦诚一同出现在了眼前的赵莲身上,赵莲捂着眼,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落,“我眼下什么都做不了,除了护住一张脸不在将来见到夫君时让夫君嫌弃与保住腹中的胎儿之外,又能做什么呢?” 腹中的胎儿自不必说,于官府而言是‘证据’,于赵莲而言则是母凭子贵最重要的倚仗。至于那张脸……想起她先时感慨温明棠生的美,以及她都懂的那些劝慰道理,狱卒自然不再重复那些‘美没有那么重要’的大道理了,而是想了想,转而说道:“如此殚精竭虑的,只为讨得夫君的喜欢。且……你这等嫁高门的事还要看运气,便是如你这般有了运气的好运娘子,却又牵扯进了人命案,如此……走的摇摇晃晃的,一个不留神就可能摔了,最后跌个人财两空,何苦来哉?为何不稳当些呢?我记得你家有位在宫里做司膳的娘子就很是厉害,能有本事自己在长安城置办宅子,她便不需过你这般担惊受怕的日子。” 第五百七十二章 佛手化橘红(十五) “姑姑自是厉害的。”听狱卒提起赵司膳了,赵莲放下了擦眼泪的手,喃喃道,“我年幼还不知事时很是崇拜姑姑,也想着待到长大些,能似姑姑一般能干呢!” 至于年幼是多年幼……不等狱卒再次开口问起,赵莲便主动说了起来:“幼时不知世事艰难,只看到姑姑进了宫,当上了司膳,便以为自己也能似姑姑一般撸起袖子做好菜食,又日常带着宫婢巡视什么的做个女官。” 这轻飘飘的语气听的狱卒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的瞥向大牢门外连连摇头的长安府尹,随之恍然:赵莲看到的光是赵司膳的人前风光吧,却根本未看到赵司膳在人后的种种努力。 比起说起话来颇有种“何不食肉糜”之感的赵莲,在俗世里摸爬滚打过一番的狱卒看到的却是贫家女入宫为婢,该做多少事,躲过多少算计,吃过多少亏,在生死面前滚过多少遭才能当上那所谓的司膳?要知道一同入宫的除了伺候人的贫家女之外,也有大族出身的女子进宫争那女官之位的。司膳位子虽小,比不得尚宫之流,可好歹也算是有品阶的女官了。 所以,赵莲所谓的‘崇拜姑姑’,‘似姑姑一般能干’的说法委实同那些发誓如放屁一般发完就放的人一样,听个乐就好,她只是单纯羡慕上赵司膳的人前风光了吧! “待到年岁长些,我也学着人绣帕子补贴家用。可绣了一沓帕子,手也被磨出了茧子,被绣针戳破手指的次数更是多到数不清了,却只堪堪换回几个银钱,算了算,单靠我这般绣帕子买宅子,便是绣到七老八十也买不起一间宅子,这才发觉单靠自己立身这一事是如此艰难。”赵莲喃喃道,“姑姑很是厉害,可我实在是没有姑姑那般聪明,这大抵是天生的吧!” 听到赵莲将自己绣帕子时的怕吃苦贪懒以至于挣不到银钱的问题归咎于不如赵司膳聪明,狱卒动了动唇,本想说什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没有厉害之人那般聪明”委实是个再好不过的推辞借口了,似他这等狱卒贪懒被扣了银钱,回去面对家里人的责问‘怎的不似同僚一般,将银钱拿满?’时也能说是不如同僚聪明了。 左右‘聪明’二字虽存在于众人的口齿之间,却看不到也摸不到,更无法具体衡量,自己说自己“不如对方聪明”总是一个让人寻不出可辩驳之语来的借口。若是对方不信,便让质问之人找个能证明‘他比同僚更聪明’,是在推诿能力不及对方的证据来啊! 比起‘贪懒,怕吃苦,才挣不到银钱‘的借口那般听起来不好听,容易被人指着鼻子骂,‘没有厉害之人聪明’委实是个再好不过的借口了,毕竟‘聪明’这种事强求不来,对方也不能拿这种强求不来之事如何,属实是将责任推到‘天生’身上了。 虽然这些人中不乏真笨的,可也多的是一堆懒汉、浑水摸鱼的混在里头,用这‘蠢人’的借口回去同家里人交待的。 同赵莲的话说的越多,那些原本看到她似看到自家妹子一般生出的怜惜也越发的退个无隐无踪,他自家妹子是真的不怎么聪明,却是做事认真肯吃苦的,可不似眼前这位贪懒怕吃苦还寻借口的。 就这心思同品行,哪怕给她一个同赵司膳一样的脑子,多半也是坐不到赵司膳那位置的。首当其冲的,便是这想走捷径当乡绅公子夫人的心思了。宫里头有皇帝,攀上了那是能当后宫嫔妃的,或者借着出入宫廷的空档,故意在哪个贵人面前一摔一跌,这等攀附手段多的是! 心思都放在这等事上了,哪还有精力钻研御膳房的菜食,小心警惕周围的应对与算计,一步一步靠自己往上爬? 那股‘无辜白莲’的味儿越来越冲,狱卒听着赵莲在那里说着:“学姑姑实在太难了,且还需要有个聪明的脑子,这些天生没有的,我实在是无法强求,便也只好似温姐姐一般,求个好看的脸蛋惹贵人怜惜了。” 看着牢门外听到这一番话的长安府尹已摇头背过身去,狱卒也有些不耐烦继续同赵莲说下去了。与见识、阅历、修养什么的无关,委实是赵莲这个人的想法让人不住摇头。 “俗!俗不可耐!”长安府尹皱眉对前来寻自己的夫人说道,“读再多的书,请多厉害的先生,贴上再尊贵的门阀标签,五姓女与金枝玉叶的身份轮着往她身上招呼都没用,这人实在是……啧啧啧,难怪那股味儿那么冲呢!” “要么她便心机深到所有人都看不出来那些心思,要么便别动心机,做个老实孩子,似这等许多人都看得出心思的心机便莫要使出来惹人笑话了。”长安府尹说道。 “当真所有人都看不出来的心机那可不得了!”府尹夫人看着不住摇头的长安府尹,不急也不恼,对赵莲的一番言语反应颇为平静,“那亦是个红袍了,是需你警惕的对象以及伺机而动的毒蛇了。不是什么时候,那毒蛇从鼠洞中探出头来时,都刚好有人在你身边,一出剑直钉其七寸的。” 这话说的便是开棺验尸时的那一幕了,想起那一幕,长安府尹也有些后怕,拍了拍胸脯,连叹了好几声“好险”之后,对自家夫人笑道:“夫人好比喻!这里头不论是赵莲、赵大郎夫妇还是那刘老汉等人可不都是鼠?鼠在前头挡着,那毒蛇却藏在鼠洞中,随时准备跳出来将人弄死呢!” “就是鼠!”府尹夫人点头,神情淡淡的说道,“这赵莲可不就是想偷个乡绅公子夫人当当么?这才同毒蛇做了交易,甘愿当了人家抓交替的对象的。” 女子看人看事的眼光同男子不同,很多时候论事之时,换个角度同眼光,往往能将事情说的更清楚。 “那乡绅公子对她又没有感情,自是不谈什么爱不爱的。那这赵莲也好,还是两个死去的姐妹花新娘也罢,她们又有什么能拿出来同毒蛇做交易的?”府尹夫人说道,“没有旁的能赌,便也只能赌命了,赌她们被人抓了交替替人挡灾之后,却还能扛过去,不死的。” “能扛过去,那便母凭子贵,扛不过去……死就死了,多的是想当乡绅公子夫人之人!更何况,听闻那乡绅公子生的还有几分清秀,哪怕剥开内里是茅坑里的大粪,可闻起来却是真的香!”府尹夫人翻了个白眼,说道。 自家夫人在家乡时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女,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说的话也引经据典,颇具才气。可就是这般的才女,私下里骂起人来那却当真是什么都不顾忌的,‘大粪’什么的张口就来,或许有些娇贵公子哥未必喜欢,可对长安府尹而言,却是喜欢极了她这嬉笑怒骂的性子了。 同那位温小娘子一样,自家夫人说话也是一针见血。这比喻可算是将赵莲等人的行为举止,以及那‘不清楚怎么回事,却成了嫌犯’的情形描述的明明白白了。 “民间碰到抓交替这等事都是请神棍解决的,似她这等甘愿做那个被抓的交替的,又要请谁来解决?你同林斐来跳大神帮忙解决抓交替这等事吗?”府尹夫人没好气的说道,“这能怪谁?即便看出她们是跳入局里了,没本事杀人,可面上证据什么的都指向她,自然只好抓她了。” “虽然我求神拜佛通常不麻烦佛祖与天尊他老人家,都是自己的事自己解决的。可似她眼下这等境地也只能麻烦佛祖与天尊他们了,既然赌命便也只好将命交给天来决定了。”府尹夫人说道,“看你同林斐查到哪一步,最终同那群乡绅以及背后那位过招到什么地步……”方才一口气说了不少话,一直在嬉笑怒骂的府尹夫人说到这里时,语气却明显一滞,神情也变得慎重了起来,顿了片刻之后,不耐烦道,“总之……看天意吧!最终推进到哪一步,自也决定了她的结局。” “若是乡绅一家人都死了,钱还在,那她可算是大赢了!有钱有宅还死丈夫,待生下儿子,便是学那些金枝玉叶的公主光明正大的拿乡绅的钱养几个面首都不成问题!”府尹夫人说道。 一旁的长安府尹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笑了,挑眉:“死丈夫还是好事?” “老鼠同毒蛇能有什么感情?当然,事后排场还是要大的,似那死去的姐妹花一般,死后那一身衣裳都抵得上活着一世的花销了,可谓真正的厚葬!”说到这里,府尹夫人的神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结,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左右厚葬花的也是乡绅的钱!至于哭,看她哭起来这般熟练,当是不虚的。总之哭一场,求个往后余生的富贵,且还没有毒蛇在洞里盯着自己,对鼠来说自是最好的结局,也算大赢了。” “其实除了这个大赢的结局之外,其余很可能都是输,”府尹夫人严肃的说道,“哪怕自己命硬扛过去,从牢里出来了,母凭子贵也诞下儿子了,可丈夫、公公只要有一个没死,毒蛇在一旁盯着,谁知道毒蛇饿急了会不会把老鼠吃了?有时候毒蛇并不饿,只是闲着无聊,又或者,同老鼠计较起了老鼠吃的那些口粮,老鼠哪里斗得过毒蛇?要知道大家都是在一个窝里趴着的,老鼠就是想躲都没处躲去。” 长安府尹听到这里笑了,他并没有驳斥自家夫人的话,只是听罢之后叹道:“夫人还是心软了,那所谓的大赢结局,若是毒蛇先一步察觉以及遇见到了这个结局,通常情况之下并不会让老鼠花自己的钱享受好日子的。而多是干脆直接摔了碗,自己死后哪管后世那洪水滔天?虽说蛇鼠一窝,可到底不是同族,也不是自己亲生的,又怎会去管旁族的死活?” “至于腹里的胎儿金贵……先时已经死过一个怀胎而死的新嫁娘了,凡事有一就有二,能金贵到哪里去?”长安府尹说道,“人家可未必看中她那一胎!更何况本府这些年见的……被藏了多少年,突然领进家门的子嗣之事多的是。毒蛇有千百种方法能藏起自己的秘密,反观那老鼠在毒蛇眼里却是一件衣裳都不穿,光着身子在洞里跑来跑去的。” 府尹夫人听到这里,瞥了眼长安府尹,没有接这话茬,将这话题继续下去,而是忽地伸手指向大牢:“她羡慕起那位温小娘子生了张好看的脸了。” “一张脸生的好看的多的是!”府尹摇头,思忖了一刻之后,忽道,“她觉得比起自家姑姑的路,温小娘子的路好走……本府倒是觉得她或许不止有贪懒、爱占便宜这些毛病,眼光或许还有问题。” 这等话中有话于府尹夫人而言自是一下子便明白了,想起自家夫君回来对她说起的林斐与温小娘子的那些事,沉思了片刻之后,说道:“我也觉得赵司膳那路难虽难,却好歹也能摸索得出一些前人可行之路,毕竟……宫里司膳、尚宫什么的不止一个,可见真想走,虽然难,却也是有章法的;可那位温小娘子的路……或许连个前行的章法都没有,如此……指不定比赵司膳那有章法可循的路更难走,哪里简单了?” 她是听得懂也看得懂自家夫君这一身红袍斤两的,自也能从夫君三言两语的描述中看懂一些旁的事。林斐比起夫君来,这一身红袍披的更早,能让他相中的娘子……据林斐自己所言,他去岁在通明门时就相中温小娘子了,且那方式还是男女感情间来的最迅猛的一见钟情。月老为他二人牵线下了最猛的一剂药,他却偏偏反其道而行,百般试探与确认……真真是明面上看着是再体贴不过的如意郎君了,不止相貌、品行、能力皆好,连那等味儿最冲的‘白莲’也熏不到他,且只要相中了那娘子,便全然不顾忌对方身份。如此……瞧着比之那等最容易套牢的老实公子都容易摘到手,可实则却是前头这些年,也不曾听闻有什么人摘到这朵高枝上的花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话果然是不变的真理!这位面上瞧着再好摘不过,且种种条件亦堪称大荣未成亲郎君之最的少卿大人本身怕就是那摘取时的最大障碍与麻烦吧!如此堪称……难伺候的一个人却偏偏相中了温小娘子,光这一点,便知这位温小娘子不是善茬。更遑论她是听夫君提过这位温小娘子的特殊之处的,寥寥数语,足可见其眼力与阅历的不凡了。以夫君对人情世故的了解,能得他一句赞的,又岂会是寻常人?更遑论,那位温小娘子还得了国子监那位祭酒大人的欣赏,能同时得到最俗与最雅之人的赞赏,这本身便不是一件易事。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想起自己年轻时的际遇,府尹夫人说道:“任那金子在沙石里埋的再深,也总有被风吹出头的那一日。我等看着便好,若当真如此……这不少似赵莲一般,觉得温小娘子这条路好走,有样学样的怕是要付出沉重的代价了。” “那这条路……确实不好走了。”长安府尹听到这里,也笑了,说道,“尤其她面对的还是林斐这等人。” “可林斐这等人识货,亦是似你这般吃过见过且还管得住心的。虽然似那难登的蜀道一般,摘起来难于上青天,可至少也算是劳有所得,力气不是白费的。”府尹夫人说道,“怕就怕那等登起来同平地没什么两样的,虽是很轻易就叫人摘了,可你摘得旁人也摘得,管不住心,那指不定花进去的力气到头来尽数白搭了。” “所以……还是要看人的。”长安府尹说到这里,捋了捋须,指了指自己的眼,道,“看眼力见的,我这一双眼便看人极准,当年一眼就相中了夫人。” “你这话说了好些遍了,三天两头的说,也不嫌啰嗦!”府尹夫人白了长安府尹一眼,脸上却浮现出了肉眼可见的笑意,“那也要我点头同意才是!足可见,我的眼光亦是好的!” 似这等对话,二人重复上多少遍都不会腻的。 第五百七十三章 佛手化橘红(十六) 昨夜同林斐逛了一圈长安城,去那贵价食肆食了一顿暮食,品过了长安城的贵人吃食后,第二日晨起,自是又要换上自己耐脏的灰袍,准备做朝食了。 洗漱过后,穿上灰袍的温明棠看着自己倒映于铜镜中的模糊身影突然觉得这一幕委实有些好笑。原本同林斐说起灰袍姑娘的故事时只是随口说来解闷的,可转身看到自己搭在屏风上的昨夜穿的那一身色彩鲜艳的衣裙,以及自己身上的灰袍之后,温明棠只觉得眼下这一幕同灰姑娘参加完舞会回来之后换下漂亮裙子的举动极其相似。 大抵是这些时日同林斐接触的愈多,不,不是愈多,应当说是愈深。去岁一整年,她同林斐接触的就不少,几乎日日得见,似乎也有些不同寻常的氛围弥漫在二人之间,却也仅仅只是点到即止而已。直到今岁,由接触的次数多,改为深谈,也渐渐开始互相影响了起来。 林斐看人观物会想起她说的千年以后的事,她亦开始看人观物以林斐的习惯切入其中了。 似灰姑娘这等现代社会常见的童话故事,大抵是因为此时的自己正在接触着,忽地觉得灰姑娘换下漂亮裙子这举动是如此的合理,不论是惦记着嫁王子的灰姑娘还是惦记着今日要做朝食的灰袍姑娘,那一身漂亮的裙衫都是需换下来的。 惦记着嫁王子的灰姑娘还要在继母手下过活,自是要低调行事,不张扬,不抢继姐们的风头的,如此……方才能够安全的等到王子寻来的那一刻;而惦记着做朝食的灰袍姑娘温明棠要在灶台边打转,自是穿着耐脏的衣裳更好的,若不然……洗起衣裳来岂不费劲? 这般一想,温明棠只觉好笑:很多童话故事她原先都以为那只是童话,是说给孩子听的。可细一想却又觉得也不是不合理,甚至真往深里想,该蛰伏时低调,这不亦是藏于其中的人性? 没有能力护住那漂亮裙子时,灰姑娘自该将那衣裳还给仙女教母的,无他,教母是仙女,有仙法在手,能护住那裙子,而灰姑娘没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继母手下过活的灰姑娘哪里来的本事护住衣裳不被继姐们抢走? 一边对着铜镜整理衣袍,虽是穿的灰袍子,可袖袍与衣领都翻折齐整还是必要的。温明棠一边整理衣袍,一边想着现代社会自小听到大的灰姑娘的童话故事,翻折完袖袍,眼角余光瞥到铜镜前光秃秃的梳妆台上摆着的两样物件时,动作忽地一滞,停了下来。 那是原主自入掖庭之后便一直带在身边的两样物什,一样是温夫人临离去前塞给她的打制成如意花生状的银子。梧桐巷那座最大的宅邸之中满目的富贵物件在抄家时一样都带不走,是俱需要留下来的。这等时候,温夫人能藏起来的自只有些不起眼的物什。 银如意花生是银钱,能贿赂掖庭那些管事,让原主少挨一顿打,可用完了也就没有了。至于是否藏了什么机关之流……且不说温明棠这些年的把玩,早将这两样物件摸透了,就说这银花生……不过是温家日常发给小辈的零钱罢了,原主的记忆中对这等事物是熟悉的。 原主人小,那小小的荷包带在身上很是显眼,抄家时自然不会被那些官兵落下孩子身上的零钱。毕竟虽是孩子,却是大族里的小姐、公子,身上戴的,头上簪的,哪怕是小荷包里的银花生那也是值钱的。 温明棠清楚大荣的物价,这一枚银花生对抄家的官兵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了。 温夫人是大人,大人的手再小,再如何纤细如柔荑都比八岁的原主要大,手掌一开一合间偷偷藏了粒银花生,大抵也是一个母亲决意赴死前能为女儿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温夫人的死志,八岁的原主看不懂,可千年以后来的温明棠却是看的清清楚楚。那些抄家官兵言语间的‘安抚’:‘不必担心,有人在那里等夫人’云云的,以及感慨‘美人就是命好,早早便有下家在那里等着赎身了’,于看似柔和,性子却贞烈的温夫人而言不亚于头顶坠下的尖刀,她早已生了死志,若不然,临离去前最后拥抱原主时除却一句叮嘱‘阿囡乖’之外,什么‘等着娘亲,我等来日再见’的话都不曾留下。 温夫人给温明棠的是临死前偷偷藏起的银花生,温玄策留给温明棠的,却是启蒙时的生辰礼——一支狼毫,这物是原主自幼便带在身边的,似杜令谋这样的人早翻过不知多少次,自也没什么机关暗扣之流的。 不管搜寻多少次,原主身边就是没有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对膝下留下的唯一血脉,温玄策也确实是什么都没给,连句温夫人那般的‘阿囡乖’的话都没有留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其实温玄策便是给了,就温明棠那小包袱三天两头被人翻动的样子,也是什么都留不下来的,其结果同什么都不给也没什么两样。 没有能力护住漂亮裙衫不被抢走时,自是该将裙衫还给能护住裙衫之人的。温明棠看着那两样不起眼的物什,突然觉得虽然不曾瞧出温玄策对原主有多少父爱在里头,可不给……也是对的。 反观温秀棠那里……听闻她拿着温玄策的遗物到处吆喝找金主攀附……温明棠突然迟疑了起来。 倒不是对温秀棠的举动迟疑,毕竟温秀棠做的这些事,每一件都不曾超出人的预料之外。 让温明棠突然迟疑起来的,是温玄策。 她所知的温玄策的种种过往有来自于原主记忆的,还有众人口中道听途说的,这其中,她自己并不曾同温玄策亲自接触过。至于原主的接触……八岁的原主只是个小童,对于一个小童,且还是不能承袭他理想的女童,温玄策……当真会敞开心扉,说出自己心里的真正盘算与谋划么? 那些谋划……八岁的女童又怎会听得懂?至于温夫人……他二人的感情到底不曾交过心,温玄策不止一次感慨过温夫人‘不懂’,既如此,对一个‘不懂’的温夫人,那些谋划……温玄策当真会说么? 便是说了,也不定做得好,即便谋划的再好,真正做起来同计划与想象的终究是两回事,谋划的人需要手腕,做事的人亦同样需要手腕。更何况温夫人很美,会令人嫉妒,引人觊觎,时刻被人关注着,于那等复杂至极的谋划而言,不被人看到的偷偷行事尚且不定能成,更遑论是处于所有人眼皮子底下,一步一行,时时刻刻被人盯着? 猛然察觉到这一点的温明棠突地一惊,也是直到此时才发现,她若是彼时的温玄策,心中藏着一个如此大的谋划与秘密,对妻女处置起来好似同温玄策也没什么不同。温夫人守节,他感激,不守节,那也不是什么错,总之,不将她拖入那等最危险的局中便已是他作为枕边人最大的善了,至于并不算亲近的女儿,作为大人的温夫人尚且不能掺和,更何况是个八岁的女童? 将妻女推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知,好似也是温玄策彼时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意识到若是让自己来做,对妻女的安排与温玄策没什么不同的温明棠这才重新审视起了温玄策这个人。说实话,原先,据着原主的那些记忆,以及众人的道听途说,在她眼里,温玄策这个人是个有理想、抱负,敢于直言上谏的有良知的大儒与读书人。这样的人当然于百姓以及大荣而言都算是个好人,却又是个浅显直白过头了的好人。 同话本子中那些文字描述出的‘好人能臣’没什么两样,温明棠想到这里,嘴角撇了撇,轻声道:“脸谱化的大荣良心股肱之臣。” 可事实上的温玄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想起他将所谓的遗物给了温秀棠,又看着温秀棠拿着温玄策的遗物到处吆喝卖高价……温明棠忽然觉得这一幕陡然变得耐人寻味了起来。 这等‘脸谱化的大荣良心股肱之臣’除了温玄策之外,温明棠还能想到的,便是此时被囚于宫中的靖国公了。 那位靖国公亦是个大荣良心之臣,不比死去的温玄策因无法再与其接触,而判断不出其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位靖国公此时被囚于宫中,能接触,自是还能慢慢品出他真正的底色来的。 或许,大荣良心之臣是真的,温明棠有原主的记忆,自是知晓温玄策那些忧国忧民,阐论实事的文章,也是因为面对妻女时的那等表情与感慨做不得假,才让温明棠有了这等判断。可同样的,这等人……当真会迂腐到傻乎乎送死的境地么? 多数时候,迂腐傻气之人……在官场上是爬不到高位的,而是更适合做个寄情山水的名士。 名士清高为大雅,处理琐事的父母官为大俗,那中间雅俗融合适宜的又是什么人? 对待亲生的妻女尚且感情淡淡的,更遑论是隔了一层的侄女?温明棠又想起了温秀棠关在大理寺大牢时吵吵嚷嚷的那些话;温玄策将东西给她时让她莫要后悔,还叮嘱其凡事皆有代价,莫要胡来! 当然,这些话温秀棠是不信的,不止不信还不屑,这一点看她大力吆喝就知道了。 忍不住再次感慨了一番温秀棠的举动还当真是从来不超出众人的预料之外后,温明棠笑了笑,想起温玄策来:原先对温玄策这个人她便是慎重的,此时……则更慎重了。 名满天下的大儒,大荣良心股肱之臣,直言上谏,坦然赴死,光明磊落至极的是他!可同样的,直接将那东西给了温秀棠的,也是他。 虽然是叮嘱了温秀棠,可温秀棠……温明棠与其不曾接触过几次,都能看懂温秀棠这个人,更遑论是彼时早已名满天下的温玄策?又怎会不知道自己这叮嘱于温秀棠而言,只会适得其反? “我或许还是将他想简单了,大荣朝堂之上站着不止一个红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他也未必不是一个红袍,”温明棠喃喃道,“只是我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只知道他现在死了,比之活着尚且能接触的靖国公,又有什么人能读懂一个死人的心思与布局?” 猛然意识到这一点的温明棠下意识的伸手覆住了自己的眼:不得不承认,她对温玄策这个人的看法委实映衬了现代社会读过的那本书的名字——傲慢与偏见。 大梦千年,比之多少人,那道时空洪流让她得以便利的翻阅与解读青史,自也极容易‘以史为鉴’,轻易看穿不少人埋藏于表面之下的底色与心思。对温玄策……她也是如此以为的,似温玄策这等人,翻开历史,能找到不少相似之人。 因为很轻易的在史书中寻到了可借鉴之人,自也很轻易的以为自己看懂了温玄策。可此时再回忆起记忆中这个熟悉又陌生之人时,温明棠觉得,或许……她错了,想起那面馆中做得一手好阳春面,上了京城,却不知道要做什么,却依旧听令来了京城等候的夫妇,温明棠心中一滞。 当时不曾察觉,只以为自己一切都看得懂,虽未入局,却始终是看得懂局中每一个人的。 可……若是温玄策以自己的死为布局,那局中最重要的棋子……至此还不曾出现的话……或许那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背后并不是不是傻到近乎一根筋的直率,也不是不懂要藏拙,而是刻意的锋芒毕露,所求更大而已。 若是如此……温玄策的布局……至少眼下的温明棠还未看穿,也至少眼下而言,温玄策的手腕是高于她的,也高于她所能看穿心思的那些人。 倘若当真如此,那名满天下的声名……温玄策确实名副其实了!温明棠放下手中的狼毫,想起虽相敬如宾,相处起来始终隔着层纱,甚至同温玄策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的温夫人对温玄策的孺慕之情,或许……温夫人不懂温玄策,可若真是她想的那般的话,温夫人的眼光确实不曾出过差错,虽然温玄策未必是个好夫君,但论种种能力与手腕,确实是个极其厉害的,能着墨留于青史的人物! 其实,即便没人看到他的那些手腕,以陛下如今的态度来看,温家也是极有可能平反的,若是如此……温玄策的身后名……不会比他当年的一时无两逊色半分。 要知道那些书画大家,同一件作品,往往都是死后远比生前更值钱的。那些能禁锢住天子,说出圣人言的圣人们,也是死后的影响力远高于生前的。 若温玄策求的仅仅只是名,那他眼下,便已成的差不多了,只看陛下的态度了,有朝一日平反,他所求之名自然绰手可得。可若温玄策所求不仅是名,那便不好说了! 第五百七十四章 佛手化橘红(十七) 日升月落,月落又日升,大理寺衙门公厨里日复一日的忙碌着。毕竟……人不吃饭会死!这是温明棠时常挂在嘴边的话,人一日也离不得三食,这公厨的灶台自也日日都得开。 在众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备菜闲聊中,有人注意到了温明棠,温师傅还是那个温师傅,却……又好似隐隐有些不同了一般。 看着女孩子专注认真的切洗着手里的酸菜,阿丙和汤圆两只小脑袋凑在一起对着温明棠认真看了片刻之后,还是汤圆凑上前来,小声对温明棠道:“温师傅,你今日好似有些不同呢!” 温明棠闻言,手里的动作一滞,还不等她说话,便听一旁帮着忙活的关嫂子听了她二人的对话,挤着眼插话道:“什么不同?更漂亮了呗!林少卿难得空闲,陪着温师傅出去逛了逛,可见女人还是要哄的。我家那死鬼死的早,活着的时候,也常带我出去逛呢!” 虽是在插话闲聊,可其中却也带了些许恭维,看着关嫂子耳垂上坠着的两个增福气的大耳坠子,以及那笨拙的在腹中搜寻恭维她漂亮的话语,试图融入她与汤圆的交谈之中,温明棠笑了笑,对关嫂子还礼道:“关嫂子是个有福气的,往后子清、子正定是好孩子呢!” 温明棠递了话茬,关嫂子更是高兴,凑上前来问她:“如何?昨晚你等如何了?” 那小声兴奋的语调让温明棠叹了口气,大荣类似汉唐,虽也有前朝留下的古板礼教,可同样的,民风开化亦是事实。有不准许家中女子随意同郎君牵手,哪怕已然定亲的,却也有还未有婚约,便早早怀上了孩子,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奉子成婚”的。 关嫂子就是先怀上的子清、子正,之后才成的亲。 看着关嫂子朝她挤眼,温明棠说道:“吃了饭便回来了,毕竟我等都是需早起忙活的,自是得早早休息了。”还是将话说清楚了,免得关嫂子会错了意,管不住自己的嘴,在外头瞎嚷嚷。 一听温明棠说到要早起忙活,看了眼外头将明未明的天色,关嫂子面上原本的兴奋被无奈所取代,点头道:“也是!温师傅忙得很,”顿了顿,又道,“不过待往后嫁给了林少卿,就不需早起辛苦了。”说到这里,再次嘀咕了一句,“啧啧,可见女人生的好就是管用啊!” 关嫂子的那些个感慨落在一众忙活的人耳中,有摇头的,却也有见怪不怪的。 左右关嫂子这个人的心思早如竹筒里的豆子一般,在那日常的言语闲聊中倒干净了,众人也都知晓她是什么人了。 汤圆和阿丙以及温明棠都没有接她这话茬,只指了指一旁箩筐里的菜,又指了指天色,表示朝食需赶紧备起来了,晚了便来不及了。 一看手头有活,关嫂子自也分不出心思继续闲扯了,而是回去做起事来。 支开了关嫂子,汤圆这才对温明棠说道:“温师傅今日比起旁日来,总觉得神情举止好似变得更……慎重,唔,也不对,应当说瞧起来更谦逊了一般。” 这当然不是有情儿女约着吃个饭,逛个街会有的变化了。 温明棠点了点头,知晓小丫头一贯心思细致,观察亦是入微,遂道:“只是突然觉得自己不够谦逊,或许没有弄错,也或许是弄错了,当真看岔了一个人。不过不管有没有,谦逊慎重一些总是好的。”这个人,自是指的温玄策,当然,这个便不消同汤圆他们说了。 汤圆闻言点了点头,虽然未必懂温明棠说的这些话,却也说道:“刘寺丞他们说谦逊是美德,做个德行高尚的好人总是没错的。毕竟能力同人品,至少要占一样嘛!” 温明棠听到这里,也笑了,对眼前的汤圆道:“汤圆说的不错,我也需时时拿这话敲打自己呢!” 想起汤圆讨老袁体恤银钱的这些事,昨日通过林斐之口,温明棠自是更清楚事情全貌了,也知道汤圆拿到这银钱的背后远比众人面上看到的要艰辛,其难度也远比寻常讨要抚恤银钱的人要难得多。 毕竟寻常讨要银钱,纪采买出马便够了! 作为昨日并未一同跟去参与的局外人,温明棠自是能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待这件事的。对方设下了重重阻碍,并不懂其中龃龉的小丫头却是一路直往前冲,最后坐着拿回了自己该拿的银钱,还得了人的赔罪。这在那些擅用手段之人看来,大抵是匪夷所思的吧! 可汤圆却做到了,她看不懂黄汤们之间的手腕拉扯,只知晓要做个德行高尚的好人,知晓自己在讨阿爹的体恤银钱,是该得的银钱,名正言顺之事,所以相信长安府尹,没有理会那两个管事一见情形不对,便私下里塞过来私了的银钱。也没有理会两个管事‘不会做人’的敲打,而是听了长安府尹的话,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的接过了银钱。 所谓的德行高尚,不就是不因利益而放弃自己的坚持么?不就是收钱收的堂堂正正么? 如此一来……堂堂正正,所有人面前收的银钱,自也杜绝了有些人,似那给条子的管事一般,事后明里暗里讨要‘给条子’的好处费的心思了。 想起马杂役方才过来送肉菜时啧啧感慨的‘小丫头了不得’,汤圆很是乖巧的行礼,并不明白马杂役的那些话,令得马杂役也忍不住唏嘘道:“好人,果然是有好报的!” 这话汤圆、阿丙还不懂,纪采买与温明棠却是一想就懂了。 若是小丫头汤圆似刘老汉夫妇、赵莲等人一般墙头草,做那求利的伥鬼,选择私下接了银钱,对方若是想挖坑,自多的是各种各样的办法能给她挖坑,让她怎么都吃不到那根近在咫尺的萝卜。 温明棠想起在乡间看到有人坐的哪等驴车,用那钓鱼的杆子,在杆子上拴根胡萝卜,吊在驴的前方,驴只要想吃前头的胡萝卜,便要向前走,可随着它的前行,那胡萝卜也跟着摆动了起来,始终若近若远的在嘴边吊着,有时候能舔到一口,有时候却连舔都舔不到。 私下里塞的那银钱管事说是‘赔罪钱’,自是不记在账本上的,所以,有字条在手里的汤圆即便收了赔罪钱,按说还是能拿着那字条去要老袁的体恤银钱的。只要老袁的体恤银钱还扣在那两个管事手里,汤圆还对他们有所求,他们自也多的是各种法子挖坑,让汤圆拿不到银钱。 再者,对于收惯了礼的两个管事而言,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大亏?眼下选择塞钱不过是看到一旁的长安府尹在罢了!阎王在,小鬼自然不敢胡来,可阎王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的,只要阎王不在,那小鬼自然当场便要翻脸了。到那时,会不报复让他们吃瘪的汤圆?先时没仇,只想要好处时便已如此难缠,不肯放钱了,眼下有了仇,比起先时,怕是更要难缠上数倍不止了。 可说,当真收了‘赔罪钱’,选择私了,放过了那两个管事,只要那两个管事还在那位子上,还有能让人吃瘪的本事,汤圆便莫想要回老袁的体恤银钱了。 能让这等小鬼彻底放手,不报复也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断了他二人报复的倚仗!也就是如今这状况,当然最后的结局他们此时也已知晓了——那两个管事昨日就离了内务衙门。 若汤圆真是私下收了‘赔罪钱’,长安府尹怕是根本不会出面做那震慑小鬼的阎王爷的。 毕竟似刘老汉夫妇这等人……实在是拽不动。便是先前被长安府尹强行拉着往前走了两步,一转眼的工夫,他们又退回去,同乡绅和好了。 这般来回跳,便是长安府尹拉人的本事再大,也拉不住伥鬼自己想回头的。 即便汤圆不求利,只是性子软弱些,选择忍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接拿‘赔罪钱’当老袁的体恤银钱,那管事也不傻,那赔罪钱可不会给的大过老袁的体恤银钱的!若是赔罪钱就等同老袁的体恤银钱了,汤圆若是个贪婪的,还会回来有所求那还好说,他们自多的是各种办法敲打汤圆他们,通过收礼的手段,逼汤圆他们将手里的银钱吐出来;若是汤圆不贪,只要老袁的体恤银钱,不再回来了,这两个管事事后自也没本事再要回今日送出的银钱,补回自己今日吃的亏了。 所以……不论怎么看,哪怕那赔罪钱多的占到老袁体恤银钱的八成了,他们也是万万不肯将给的赔罪钱的数目同老袁的体恤银钱相当的。 这些事,身在内务衙门的马杂役也是知晓的,吐了嘴里的青草,说道:“是不能收钱!哪怕收到了八成的银钱,只要剩余的两成还在他们手里,以各种名义扣着,先前那给出的八成都会叫你们以各种名义吐出来,甚至吐的更多!” “所以不懂……便还是当个好人吧!好人,总是有好报的!”马杂役感慨了一声,对内务衙门那些手段自是一清二楚,唏嘘了一声,说道,“寻常百姓哪里能同他们比划?要知道,人家……便是靠这个吃饭的!这么些年,旁的事不做,尽琢磨这些事了!” 这话听的纪采买同温明棠也忍不住笑了,温明棠道:“所以还是趁着阎王在,快刀斩乱麻,落袋为安,莫再与其打交道的好!于私,若是之后,没叫小鬼钻到报复人的空子的话,算是暂且安全了,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这般一直防着,身心俱疲不说,一个不留神便会叫他寻到空档,事后报复回来,实在是太麻烦了。” “于公,行侠仗义也好,还是自己渡了人,也助旁人渡河也罢,以及良善些,不能坐视不理什么的种种理由都成,不论出于何种目的,还是似眼下这般,让那两个管事没了再报复人的手腕更好!”温明棠叹道,“既被钉子扎了脚,比起一声不吭的绕路,回头又被钉子报复着扎了,顺手拔了钉子,不让后来经过的人也扎了脚,自己也不担忧被报复了,自是最好的。且按说这也是人当作的,此所谓公德。” 看女孩子手指比划了一个“公”,纪采买也用手指比划了另一个“功”,道:“说这个功德也成!”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助人为乐当然也算功德!”温明棠笑着说道,“且指不定今日的顺手而为,日积月累的,还当真能积攒出大功德来了!” 想起方才那一幕,温明棠凝了凝神,正要继续做事,却听身旁的汤圆说道:“昨儿那两个管事要私了时,见我没拿那包赔罪银钱,以为我嫌少,便又当着我的面加了些进去,其实,我当时想的根本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汤圆一边备菜,一边偏头对温明棠说道,“且不说我已答应了府尹大人,要说到做到的,便说当时,其实我是突然想起温师傅说的那个夜行人被野狼吃了的故事了。” 这故事同灰姑娘的故事一样,是温明棠在现代社会所听闻的民间传说:说人在夜里赶路,若是察觉到肩膀被搭住了,千万别回头。因为这是老狼的惯用伎俩,趁着人回头露出喉咙破绽时,一口咬住人的喉咙,将人吃了。似这等情况,经验丰富的猎人的解法是抓紧狼的双爪,将狼背在背上,挺直脖颈,不让自己的命门破绽被老狼咬到,继续往前走,莫回头,走着走着,总会遇到前头有磕狼的石头和大树的,而后对准了,用力往石头或大树树干上摔去,即便摔不断狼脊梁也能将其摔个半死,困局自然得解了。 “所以,既然允了府尹大人,要去内务衙门门口闹,我哪里还敢回头?”小丫头汤圆小声说道,“其实,若没有答应府尹大人的话,他们给赔罪钱,我大抵会将这个当成阿爹的抚恤银钱直接收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得麻烦的。可方才听马杂役说的,那两个管事,啊呸!是那两头狼的赔罪钱当着我的面最多也确实只加到了我阿爹体恤银钱的八成,余下的两成说什么也不肯再加了,当时我还不懂为什么余下两成他们死也不肯加,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们打的是逼我回头再去同他们打交道这个主意。眼下想想,若是当时府尹大人不在,他们哪里又会给我什么赔罪银钱?”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数情况下,升斗小民都会选择忍让的,若不然,这长安城寻常百姓一张户碟要等个七八年之事也不会成习以为常之事了。汤圆自也属于升斗小民,没那么多闲工夫耗着,可虽同样属于升斗小民,却又各有不同。 “那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答应了府尹大人,便要说到做到,毕竟大人那么忙,特意为我的事跑一趟,我怎能辜负大人的一番心意?”汤圆说到这里,捂了捂脸,显然有些不好意思了,“方才马杂役夸我好人有好报,我都有些臊得慌,因为只是想着要完成自己答应的事罢了,全然没想过那么多,更没想过好人有好报什么的!” “虽然没想那么多,可我们汤圆将事情办好了也是事实,更何况说到做到,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言出必行亦是一种美德!”温明棠说着将备好的菜推到了一旁,抬头看向公厨外头,天还未亮,便主动晃进大理寺公厨院子的阿乙,“当然,认真、踏实什么的亦是美德!” 第五百七十五章 佛手化橘红(十八) 新记上账本的‘伥鬼’阿乙天不亮就来大理寺公厨了。 温明棠轻咳了一声,提醒正在忙活的阿丙,不明所以的阿丙抬起头来,顺着温明棠努嘴指向的方向望去时,明显骇了一跳。 反应如此之大……看的汤圆忍不住捂嘴偷笑了起来。 公厨几人自是早对彼此的家里事熟悉了,日常闲聊时也没少提,而阿丙提及的家里事中十之七八都同自家这位家里最是闹腾的二哥脱不开干系。也是因着听多了阿丙日常提及的阿乙的那些事,对阿丙爹娘不肯出钱让阿乙折腾这件事,几人都是谁也不觉奇怪的。 无他,阿乙在家里这些年光打雷不下雨的事都折腾好多回了,几人听都听习惯了,更别提被折腾的阿丙爹娘了。 只是这一次……想到账本上记下的阿乙的名字,温明棠摇了摇头。对这位在隔壁国子监做杂役,三天两头迟到的阿乙居然天不亮就来大理寺公厨的原因,也已猜到了。 才这般想着,就听那晃进公厨院子的阿乙开口了:“啧啧,听我们那儿的人说你们大理寺的人寻我?” “二哥,什么叫大理寺的人寻你?”阿丙一边忙着揉面一边随口接了话茬,“被大理寺找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啊呸!胡说八道什么呢?晦气!”“呸”了一口的阿乙没好气的白了眼阿丙,骂道,“你这讨债的小货,当初阿娘生你时,我就该直接将你掐死,省得长大了一张嘴尽胡说八道的咒我!” 看着阿乙对阿丙这一句随口之言反应如此之大,一众正在忙活的杂役们纷纷皱起了眉头,比起阿乙在隔壁国子监的人缘不佳,到处得罪人,阿丙在大理寺里人缘很是不错,再者,就算没什么交情,一开口就‘死啊’‘活’的骂,那是寻常当哥哥的该说出的话? 更何况阿丙那句随口的接茬,众人也实在听不出什么恶意来,只觉再寻常不过了,是以闻言纷纷开口斥责阿乙这话过分了。 不知是当真不知道自己这话过分了,素日里行事就是这么个不知份量轻重的样子还是装作不知道,面对众人指责自己‘过分’的话,阿乙摆手不以为意道:“我们兄弟日常就这样,习惯了,说着玩的,过嘴不过心的,你说是吧,阿丙?” 阿丙闻言,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连话都懒得接,算是回应。 自家这位二哥之于自己,同那位花魁娘子温秀棠之于温师傅也没什么两样了,做出的事从来不超出众人的预料之外,用温师傅的话来说,就是那‘人品’一直维持在勉强当人的水平之上,时不时的还要不当人一回,一直如此,从未改变过。 当然,虽是对自家二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张嘴尽惹事得罪人这一点不觉得奇怪,可对自己今日不过才一句话,就引来阿乙这么大的反应……阿丙还是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对身旁的汤圆以及温明棠小声道:“虽一直这副样子,可今日这反应尤其大,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 这话听的温明棠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在那账本上看到阿乙名字之事此时还不能同阿丙说,毕竟涉及府衙以及大理寺办案之事,有些事未办成前当捂着,不能泄露这一点温明棠还是懂得。 不过虽是不能说,听着阿丙不解的嘀咕声,温明棠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感慨:难怪人总说‘知子莫若父’云云的,一个屋檐下待的久了,即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对方的反应是不是与平日里不同,心细些的都能有所察觉,就似眼下不解的阿丙一般。 “怕一语成谶吧!”温明棠摇了摇头,想起阿乙牵连进的那些事,又想起了被抓进府衙大牢的赵莲等人。或许……还真不好说。 看着……是受害者,被骗了,却又……并不无辜。 账本上每一个落了名却又还未拿回本钱的伥鬼如此,赵大郎夫妇连同赵莲亦是如此。 这世间事委实微妙复杂的很,你说这些人算不算升斗小民?自是算得!算不算普通百姓?也算得!可曾行过那等大奸大恶,害人性命之事?也不曾!好似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可面对有些事,明明是该避,该躲的,却偏偏上赶着帮忙。 就似面对那正在燃烧宅邸根基的大火,明明是该提水救火,不让火势蔓延,害及旁人的,那些人却反而上赶着倒了桶油,让火势越烧越大。 反观一旁的汤圆,也算升斗小民,普通百姓,可面对这等情况时,却倒了桶水,帮着压制了火势。 待到被狼吞了,被火烧了自己的家宅,这些所谓的升斗小民又跑出来哭诉自己只是寻常百姓,不曾行大恶,求大人做主了。 助纣为虐的,是他们,受害的,同样也是他们! 既然在账本上看到阿乙的名字了,对阿乙破天荒起了个大早来大理寺晃荡的目的温明棠自也不奇怪了,果不其然,连句寒暄客套也无,阿乙上来便直接开口了:“你等……寻我可是想同我一道发财?” 这话一出,温明棠便挑了下眉,知晓自己不用再担心大理寺众人钱袋子保不保得住的问题了。 若说昨日阿乙的不在,寻不到人,反而阴差阳错的引得大理寺一众杂役们纷纷动了心思,觉得这或许真的可能是发财门道也说不定。 可今日阿乙天不亮就自己跑过来,还主动提起了这一茬,却反而叫昨日还动了心思,想着伸出脚试探一番的众人纷纷又将伸出的脚收了回去。 能引得众人动心思的,自是阿乙那藏着掖着的行为举止了;眼下他一开口便这般‘急迫’,自是又叫众人怀疑起了阿乙这所谓的发财门道是不是被骗了。 一旁的汤圆和阿丙也都在笑,虽他二人不行商,不做生意,可两个孩子日常做事什么的,皆是用心细致之人,虽有时未必看得懂发生了什么事,也未必说得清楚怎么回事,可既用心,自也能慢慢品出几分人性之事来。 “吓了我一跳,想是没人理他了!”阿丙松了口气,摇头说道。 虽知道阿乙想走捷径,可这走捷径也是需要些手腕的,阿乙显然是不具备这些所谓的手腕的。看着一众杂役纷纷摇头,连素日里被不少人说‘木’的关嫂子都懒得搭理自己,阿乙顿时急了,开口便道:“怎的回事?又不承认了?隔壁那几个一同扫地的可是同我说了,说你等要寻我来着,为什么不寻我了?可是我家这没早掐死的小货在你等面前胡说八道了?” 这话一出,众人再也忍不住了,纷纷道:“阿丙什么都没说!” “就你眼下这副样子,看着就想骗我等钱财呢!”一个杂役没好气的说道,“什么发财门道?好的发财门道早藏起来不让人看了,哪会似你这般死乞白赖的拉人?哪里来的发财门道?莫不是骗子吧!” 比起阿丙以及阿丙爹娘、大哥这些家里人,到底还要在一个屋檐下过活,说话还算客气,外人说话便没那么客气了。 “我等好不容易扫地、擦食案、搬东西挣来的银钱可不能叫骗子骗了!你走吧!我等可不掺和你那发财门道!”那孔武有力的杂役冷哼了一声,日常搬东西自是搬出了一身的力气,斜了他一眼,道,“原本还觉得莫不是真的!眼下看你吃相这般难看,这么急,多半就是个骗子了!” “你他娘的才是骗子!你再说一句试试!”阿乙早在那杂役一口一个‘骗子’声中变了脸色,赤红着一张脸,如阿丙说的似被踩中了尾巴一般急的跳起来指着那杂役的鼻子骂道,“你再说一句试试!敢冤枉……” “急什么?跟被说中心事了一般。”那杂役冷哼了一声,伸手把挡在自己面前的阿乙推开,“走走走!好狗不挡道!我等要搬东西了!” “就是!”又有个杂役妇人翻了翻眼皮,一双三白眼一看便凶的很,出口那声音同语气亦是泼辣,“你隔壁国子监的跑我等大理寺来做甚?去去去!叫你在这里磨蹭磨蹭的,若是朝食没备好,可是要扣银钱的!” 有这两位打头阵,阿乙今日这一趟想拉人入伙的心思自然泡了汤,对着懒得理会他,还骂他吃相难看的众人,阿乙心知自己确实急了,可一想那高利银钱,不多拉些人进来,这笔银钱又怎么要得回来? 越是急,偏在大理寺这群打杂的眼里便越是吃相难看,越是不信他。今日这一晃,可算是彻底将大理寺这群杂役得罪死了! 阿乙急的在原地跳了跳脚,心知眼下这情况再说下去也无益,临离开前放了句狠话:“好!好!你等别后悔!”转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折回来,对着一众正在忙活的大理寺杂役说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待我成了富贵老爷,且看你等这些穷酸打杂的到时候如何上赶着巴结我!” 说这话时,阿乙眼圈红的眼眶已然湿了,却又强忍着憋了回去,只咬紧牙关,握着拳头大步离去。 一众杂役一边忙活着手里的活计,一边目送着阿乙离去的背影,那孔武有力的杂役这个空档已搬了几袋米回来了,正巧听到了阿乙这一句狠话,将米放下之后,挠了挠头,道:“便是当真成了富贵老爷……长安城里富贵老爷多的是,又不是只他一个了,为何不巴结别人,偏巴结同自己有过节的?这不是存心同自己过不去又是什么?” 一句话引得众人纷纷点头应合,那一双三白眼的杂役妇人亦道:“不至于吧!或许我等就是个天生胆小的,只能当当杂役。那便在大理寺当一辈子杂役好了,左右家里都是这么过来的,这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了!总之,叫我拿洗了多少菜才挣来的银钱,跟着这一瞧就跟骗子似的阿乙去发财,我是不敢的!心疼钱呢!” 普通百姓除日常必要的开销之外的每一点银钱都是要算计的,或许这般过活抠抠索索的,不比富贵老爷们畅快,用那些富贵老爷的话说就是显得小家子气。可……至少这等过活,是他们所能拿捏得住的。至于富贵老爷们的挣钱法子,他们很多时候都是不定听得懂的。 还有……小家子气这个……若是给他们千金万金,花钱谁不会啊?他们也会一掷千金的!也会花钱如流水,大方的很的!倒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享受好日子……是个人都会!可攒钱过日子这个……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坚持得了的了。 若不然温师傅那位堂姐怎的不肯在掖庭呆着了? 听着众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提及自己的事,温秀棠也再次被人提及,温明棠没有接茬,只低头专心的做着手里的事。 谦逊是美德,言出必行是美德,同样的,踏实,认真的做好手头该做的事亦是美德!她眼下要做的是大理寺的朝食,自是不能胡乱分心,需得认真做好今日的朝食了。至于温玄策的那些大谋划什么的,此时离她远得很,难道便因为察觉出有大谋划,在大谋划来临前,便不踏实过日子了,而是成日里心不在焉,天天在那里等着温玄策的安排不成? 温玄策到底是她以为的那般厉害,还是就如史书上那些良心股肱之臣一般并没有留下什么后手,这……都不是温明棠此时该琢磨的事。 哪怕温玄策当真有那宏大的谋划,也为妻女留了后路,备了后手,可……温夫人已经死了,那些所谓的后手与安排,至少死去的温夫人已没有机会享受夫君对她最后的照顾了。至于原主……掖庭的湖水真的很冷! 温明棠思及这里,笑了:她能活下来,还能长到这么大,并不是因为温玄策的厉害谋划,而是因为她自己带着那道时空洪流馈赠的礼物活了下来,与那大儒父亲、英雄人物什么的通通无关。 这么一想,又陡然觉得自己能活下来是作为小人物的自己的挣扎,求生的本能,不甘就此死去而活了下来,而并非心里带着对来自温玄策的拯救的憧憬而活下来的。 便是温玄策当真有后手,当真手腕高明到她猜不透,那也需要温夫人和原主都能活到他那远大理想同谋划能成的一日的。 望梅止渴,画饼充饥吗?温明棠看着自己手里的面团:望的那梅,画的那饼从来没吃到过,倒是手头自己做出的吃食,是当真能吃到自己肚子里,将自己从八岁养到现在这么大的。 第五百七十六章 佛手化橘红(十九) 朝食过后照例又有一段歇息的空档,将公厨让给打扫的杂役们,温明棠等人走出公厨,在廊边坐下闲聊了起来。 “备菜洗菜虽简单,有手就行,也不用动什么脑子,实则最是枯燥且费功夫了。”汤圆头靠在廊柱上说道,“那话怎么说来着?磨刀不误砍柴工!我等厨子就是砍柴的,刀磨好了,便能一砍一大片呢!” 虽是做的杂役,可老袁当年还是为汤圆请先生启蒙的,阿丙亦是,是以两人都是浅浅识得几个字的,当然,去岁一年过去,大抵是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缘故,两人学会的成语、词汇也多了不少,日常闲聊也会学着用了。 于大多数时候都呆在一起的几人而言,聊看过的话本子是个永恒不变的话题。 “原本看话本子看个乐,只看得懂最浅显的,似那猴子打妖怪的故事我就打小看到大,不过眼下我等也开始看旁的话本子了。”汤圆有一搭没一搭的同温明棠闲聊着,“温师傅看什么话本子?” “都看!那猴子打妖怪的故事常看常新呢!”温明棠说着,看着廊下不远处出现的那道绯色官袍的身影,眼里浮现出一丝笑意,“林少卿也爱看猴子打妖怪的故事。” “那八十一难确实好看!”汤圆‘啊’了一声叹道,“虽我眼下年岁大了些,不看小时候看的话本子了,可那故事每隔一段时日不看,都会重新翻起来再看一遍,好似不管看多少遍都不会觉得这故事腻味呢!” “或许等我们汤圆长到往后年岁老了,鬓发白了,也依旧觉得那猴子打妖怪的故事好看,”温明棠接话道,她于千年以后,自是得以便利的看到了各路学者对名着的解读,对于猴子打妖怪故事中的种种隐喻,自是得以窥得先人智慧,亦是觉得这个故事实在是太藏太深了。 “左右是怎么看都不腻的。”汤圆嘀咕了一句,而后便兴致勃勃的问起了温明棠昨日之事,“温师傅同林少卿昨儿去的那食肆的菜食好吃么?” 温明棠闻言正要说话,已行至前方不远处的林斐却先一步替她回答了起来:“比起骡马市的烤牛羊肉精细些,味道自是挑不出什么错处的,毕竟开的是食肆,可若要说味道多好,用了心什么的,不如去那位黄汤家的面馆里。论其中门道,那舞姬助兴的食肆到底是不如陈年黄汤的。” 这话听的一旁手里捧了一杯佛手化橘红茶汤的纪采买不由一怔,想起前日看到的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心中一时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今日阿乙这一遭事发生时,他并不在公厨,也是事后才知道阿乙这档子事的,听到阿乙一来大理寺公厨便急不可耐的拉人一道发财,也忍不住摇头:“他便当真是要骗,众人也都认了他是骗,那也好歹用心些啊!便是做做样子,那也该真演的像那么回事!” “素日里斤斤计较的,半点亏都吃不得,几时做起大善人来了?”纪采买说道,“这种一道发财之事,似那童大善人那等经年行善的人做来或许还有人信,阿乙这性子,哪里像是那种有财一起发的人?” 怪不得一出口,反而将大理寺众人原本跃跃欲试的心都压回去了。 “能几十年如一日的做好那‘童大善人’,哪怕是面子功夫,也哪怕村民感觉到了他就是个面子功夫,单这一点,这人就不是善茬。更遑论……让村民自己日复一日的供着那狐仙,自己跳进去,人前开口闭口的皆是些违心之话。有石入口,有口难言,旁人丢进来的石头已足够麻烦,足以令人喝上一壶了,若是自己往自己嘴里丢的石头,那手腕更是高明!也……更不愿意将石头吐出来了!”温明棠说道,“良言难劝想死的鬼,自己吞进去的石头,又怎肯吐出来?” “说实话,去岁一整年看大理寺那些案子之事我等见了不少了,也皆有所感,可这刘家村,童大善人之事当真是看的人心情复杂!”纪采买说道,“一个山野村落的案子……竟是如此……唔,刁钻!” 当然,这刁钻不是说的新娘被杀这个案子本身,而是牵涉其中的人和事。 这话听的温明棠再次沉默了下来,纪采买这感觉委实不止他一个人有,而是刘元、白诸、魏服等人皆有这种感觉。倒不是行凶手段高明什么的,毕竟经手的案子多了,再高明的手段,再厉害的密室杀人手法他们都见过。 未破获,被封存在库房中的案子卷宗更是比比皆是。 难题一直都有,可这个案子却依旧是特殊的,刁钻的。 至于究竟特殊以及刁钻在何处……温明棠闭上了眼睛,脑中过了一遍这案子涉及的种种人和事之后,开口说道:“大抵是因为去岁那些案子涉及的都是些具体的事,具体的恩怨情仇,可说是死的,再复杂,似一团乱麻摆在那里,慢慢理总是理的清的,可这个案子不同,那团看着理起来极其容易的线麻是‘活’的,会自己不断的穿行打结,躲避官府想理清线麻的手。” 这话可说是一语中的!行至近处的林斐停了下来,看着面前闭眼沉思的女孩子,点头道:“不错,是‘活’的!” 整个大理寺,自是没有谁比亲身经历了这个案子的林斐更清楚这个案子给人的感觉了,见女孩子睁开了眼睛,林斐笑了笑,在汤圆同阿丙主动往一旁坐了坐,为他让出一个位子之后朝两人点了点头,在温明棠身旁坐了下来。 阳光下,女孩子瞳孔的颜色比往日里看起来的浅了不少,廊下晒太阳的神情亦是慵懒的。林斐看着似只狸奴一般懒洋洋的在阳光下晒太阳的温明棠,说道:“其实于我同长安府尹而言,这个案子只有一部分是‘活’的,而更麻烦的,是那等完全‘活’的案子。” 这话便有些‘深’了,知晓坐在廊下歇息的几人不定听得懂,对上众人朝自己望来的目光,林斐说道:“做好自己的事便好,有些事与自己无关便莫要胡乱掺和了!” 众人点头,自也知晓有些事便是问了也不定懂,便没有再问,左右能知晓的,林斐自会说的。可收口前,汤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温明棠:“温师傅,那个赵莲小娘子……还能出来么?” 没有问赵莲有没有杀人,而是问了赵莲能不能出来。可见虽然不懂,也虽然没有那么聪明,小丫头身上却是始终有几分灵气在的,隐隐约约预感到了什么,若不然,温明棠也不会将她同阿丙始终都带在身边了。 “我……不知道。”温明棠迟疑了一刻,看向林斐,见林斐没有说话,便道,“看天意吧!” 汤圆有灵气,温明棠自然也有。这一句话同长安府尹夫人那句‘赌命’可谓是异曲同工。 林斐来了之后,众人也跟着闲聊了几句,待没有什么话要问林斐了,汤圆、阿丙同纪采买便寻了个借口离开,留温明棠同林斐在这里独处了。 这已不是头一回了,如此刻意的将地方留给他二人的举动当然逃不过林斐的眼睛,他偏了偏头,对温明棠说道:“大家皆如此体贴你我二人,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温明棠看着汤圆、阿丙以及纪采买离去的背影,说道:“他们觉得你日常繁忙,鲜少得空与我独处,而不似汤圆与阿丙那般多的是在一起的机会,自是只要看到你我二人独处的机会,便主动替我二人珍惜起了这样的机会,是以才会有如此避让的行径。” “难怪你总道自己遇到以及结交的人都不错!”林斐说道,“真正的好与坏一眼可见。”温明棠未来之前,他鲜少在大理寺公厨吃饭,毕竟那几个师傅做的菜并不对他胃口,自也几乎同公厨这些人没什么交集,眼下通过温明棠,看到了纪采买、汤圆同阿丙,遂道:“纪采买还好,年岁大了,又是采买,求稳的话,日子这般过着也成。倒是汤圆同阿丙,还有你,其实留在公厨可惜了,或许……可以做的更好。” 阿乙的发财门道只记在了那伥鬼账本上以及他自己‘莫欺少年穷’的嘴里,旁人暂且未看到影子,倒是阿丙、汤圆身上的那股子灵气以及办事不掉链子的态度,倒是并非不可能完成阿乙那发财门道的梦想的。 当然,于阿乙而言,自己的发财门道大抵是不希望阿丙这自己口中生出来没早掐死的小货替他完成的。 “我知道。”温明棠点头说道,“只是眼下并没有什么好的时机,时运不到时甘于平凡或许也是一种勇气。多积攒些,待时运到时,便能不浪费那时运的机会,在‘时来天地皆同力’之时,不必再去磨刀,而是能直接砍柴,如此就能得到最大的收获了。若是‘时来天地皆同力’之时还没有磨刀,匆匆忙忙在那最好的时运来临之时忙着磨刀,怕待磨好了刀,天时已过,只能‘运去英雄不自由’了。” 林斐听到这里,也笑了,点头忽地偏了偏,待温明棠察觉到肩膀上一沉时,才发现他正靠在自己的肩头。 “我试试!”察觉到温明棠在看自己,林斐说道,“我今日出门时见父亲母亲有这般动作,便想试试!” “昨日你头枕在我身上,令我有种满足之感,便也试试我靠在你肩头会有什么感觉。”林斐闭上眼睛,说道,“我此时觉得很是安心,难怪父亲母亲会有这般动作了。” “虽总说小鸟依人瞧着登对,可大抵大树站久了,也是想歇歇的。”温明棠说道,“感情这种事,大抵总是相互的,有来有回,能互相枕着更好些。” “我也觉得。”林斐说着睁开了眼睛,看着前方不远处角落里一处石雕的莲花造景,说道,“人心总是肉做的,你虽比寻常女子坚强,可我还记得我在赵记食肆见到你时的情形,赵莲特意跑出来为你辩解,你当是不讨厌她的。” 温明棠听到这里,垂眸,说道:“那个乖巧、懂事、皮薄的女孩子多数人都不会讨厌的。可……心生多面,那只是一面的她。” “或许,没有托生在赵大郎夫妇身边,而是托生在旁的,家中有些资产,又疼爱女儿的父母身边,她一直都会是那个乖巧、懂事、皮薄的小娘子。”温明棠说道,“可投胎这等事……诚如梁红巾所言,谁不想有好的父母生下来便能倚仗呢?谁又不想生一对神童儿,老了之后能被神童儿孝顺与照顾呢?便是排队也不知多久才能轮到一回好的父母同孩子了。这种事……说不准的。” “眼下……还没有证据。若她当真成了鼠,能不能活,便要看天了。”林斐说道,“律法之下,一切要看证据说话。” “我知道。”温明棠垂下眼睑,叹了一声,说道,“过几日休沐,我同赵司膳说一声吧!” 林斐“嗯”了一声,头枕在温明棠的肩头换了个姿势,又道:“日常可见的偷盗,有赃物的那种属于死物,只要不涉及特殊之物,罪罚通常不会涉及人命。可有的偷盗看不到也摸不到,律法寻不到证据,无法以偷盗之罪责罚她。看似是运气极好,手腕极佳,可游走于律法之外的世间没有律法可依,譬如无人管束的深山野林,吃还是被吃,都不会被追究,而是如我等日常三食一般再寻常不过之事了。” “你是说丛林法则?”这些话让温明棠一下子便想到了现代社会看到过的这个词,隐隐明白过来了,遂叹道,“虽日常以鼠为生的不多,可饿极了,自是无论什么猛兽都能以鼠为口粮垫肚子!” 只是……偷个东西,便要赔上性命么? “偷的东西,若是人力不能及的话另说,若是人力所能及之物,为此赔了性命便不值当了。”温明棠说到这里,想起赵大郎、刘氏等人,自是知晓什么东西最能引他们上钩了,遂道,“好日子……其实是可以用双手得来的。” “若实在能力欠缺便看开些,粗布袍衫同绫罗绸缎都是衣裳,都能穿,至于日常的吃食,山珍海味同公厨的饭食也都能入口。并非顿顿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之人就一定比粗布袍衫、粗茶淡饭之人活的更久的。”温明棠想起掖庭那些身不由己的日子,又想起后宫中多少‘红颜薄命’的妃嫔,临死前苦苦挣扎求生,嚷着‘甘愿去冷宫’‘甘愿出家为尼’的求饶之语,遂道,“其实……即便不聪明,简简单单,容易满足些,如汤圆他们那般也未必不能过得很好,甚至得到的惊喜与馈赠往往比他们原本以为的要更好。” 她同林斐、纪采买等人都看的分明:老老实实的跟着温明棠学做菜,最大的愿望只是公厨添个外卖档口,多挣一些银钱补贴自己又或者跟着温明棠去外头食肆做活,多赚几个银钱补贴自己的阿丙和汤圆往后能得到的或许远不止于他们最大的愿望;而他们所谓的最大愿望,实现起来也委实是极容易的。 所以,似汤圆和阿丙一般所求不大,也在合理范围之内的,往往轻易便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得偿所愿。而那些所求者大,全凭运气的便不尽然了。 林斐听到这里,点了点头,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石雕莲花之上,说道:“其实,她若当真是一朵死的,石雕的莲花,似那金身狐仙一般无欲无求,或许能活的更好,只可惜,她是活的。” 第五百七十七章 佛手化橘红(二十) “因为死物……即便沾上了一身泥泞,清洗起来也容易,用刷子刷刷就好了,”温明棠顺着林斐的目光看向那莲花石雕,大理寺中这样的石雕造景不少,有祥瑞镇邪除恶之兽,亦有象征品行高洁的青竹、莲花这等事物,“即便是那金身狐仙……被人推倒了散彻底了,大不了再用泥捏一个出来就是了。可活的……便不尽然了,就似这个手法瞧起来一点都不复杂的案子一般。” 同她说话一贯如此一点就透,林斐点头,靠在女孩子的身边,感受着女孩子身上传来的阵阵暖意,同她一道坐在廊边懒洋洋的晒着太阳,忽地问她:“可曾听过三国曹魏时那位曹丕的妻子甄氏?” 温明棠闻言,默了默道:“那位文昭甄皇后不论是正史、演义还是野史,都有其姿貌绝伦的记载,只是结局却不怎么好,传闻是被赐死的,且死状凄惨,听闻其是‘披发覆面,以糠塞口’,使得其死变得耐人寻味了起来。” 林斐“嗯”了一声,又道:“知道‘披发覆面,以糠塞口’在城隍庙前摆摊的那些人的行当之中有何寓意么?” 温明棠听到这话,心中一动:“那些神鬼话本子里说如此做法是为了不让地府之人将那被糠堵口的逝者认出来,不让其说话,告阴状。” “我等翻书翻得多的都知晓这些民间传闻,似城隍庙前摆摊的那些人,还有那姓童的,对这等玄学物什的手腕当更是熟悉。”林斐说到这里,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刘家村一事中,处处可见‘以糠塞口’之事。” 温明棠听到这里,心中倏地一惊,即便此时人在大理寺中,头顶日头亦盛,身边靠着的还是林斐,那暖意源源不断的从林斐身上传来,可还是有股莫名的寒意自脚底生出,涌遍全身。这寒意当然不是来自于外,而是来自于内。 伸手,感受着太阳晒在自己身上的阵阵暖意,温明棠说道:“比起三国曹魏的那些史事,我接触与翻读那些民间传说与神鬼话本子其实要早许多。” 这一点,不止温明棠,也不止打小爱看猴子打妖怪故事的汤圆,林斐以及多数人都是如此。 “《大学》《中庸》还有《史记》这些书于孩童以及难得翻书之人而言,一开始都是不感兴趣的,只觉深涩难懂,比起这些来,自是通读易懂且有趣的话本子更好看些。”林斐点头说道,“我亦是如此。” 既皆如此……温明棠笑了,说道:“所以我先知道的是话本子中,对待邪魔鬼祟,用糯米堵口的做法,而后读了史,才知那以糠塞口的做法。” 同样是堵口,一方是阻其告阴状,不让人开口,另一方则是堵住邪魔鬼祟之口,令其停下来不再咬人伤人。 一样的手腕,其目的却截然不同,由此给人的感觉自也天差地别。 “有石入口,有口难言。”温明棠垂眸,轻笑了一声,虽是在笑,那语气中却没有半点轻松与愉悦,有的只是怅然与无奈,“若在城隍庙前摆摊,那位童大善人大抵也是生意非常好的那等人。这等话本子中所见的手腕,便是神棍之中,亦罕见比他更擅其中门道之人。” “曹丕塞的是已被赐死的甄氏之口,是死人口,眼下这糠却塞入了活人口中”林斐目光落到不远处角落里的莲花、青竹等石雕之上,“长安城就这么大,可过往这么多年,我却从未听过这位大善人的事,可见他这‘以糠塞口’,确实是彻底堵住了这个口子,不曾泄露过。” “为了不让人告状,便堵口,”温明棠伸手在自己的喉口处摸了摸,“喉咙口扎根鱼刺都叫人觉得难受,又是喝醋又是吞米饭或者寻大夫将其拔出来方才好受些。这般一堵堵上几十年,这滋味……真真光是想便难受的紧。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想到这等酷刑的。” 听女孩子提到‘酷刑’两个字时,林斐眼神晃了晃,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对死人,‘以糠塞口’已让隔着史书的读史人感受到了甄氏的死状凄惨,对活人,这做法确实堪称酷刑了。却不知道想出这法子之人知不知道自己在活人身上用对待死人之法,是何等残酷,更不知道被动用了如此‘酷刑’之人,这些年到底是何等感受。” 这话听的温明棠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头顶的日头,这般直视日头,按说是刺眼的,可她却并不觉得,反而只感受到了一阵没来由的暖意,顶着日头,温明棠说道:“我头一次在大理寺听到刘家村的事是关嫂子她们在咬耳朵,说刘家村闹鬼,当时听她们所言,又见关嫂子惊诧的语气,让我当时只觉好似看到鬼故事了。眼下倒是突然觉得,或许关嫂子他们也没说错!” …… 朝食过后,午食之前的歇息也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而已,眼看时辰差不多了,温明棠起身,去了公厨。 林斐又在原地晒了片刻的太阳,这才起身,离开长廊,经由众人办公的大堂时,正见白诸同刘元在堂外说话。 “咱们赵大人这案子……张大人虽然依旧在跟,可始终没什么进展,今儿下午魏服又要去见赵夫人了,也不知该怎么对赵夫人说这事。” 赵孟卓的案子……已陷入了停滞,同被囚于宫中的祖父一般,让人不知该如何将这个案子继续下去。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经过两人身旁时,林斐说道,“案子难办,赵夫人心中清楚。案子进展的问题大头并不出在你等身上,可若是懈怠了,未去见赵夫人,让赵夫人惶恐不安,以为生了什么变故便是我等的问题了。” 两人听到这里,心中一动,顿时恍然。 赵孟卓的案子早在查了个开头之后便无法进行下去了,那等感觉,就好似一行人才查案拐过巷角,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堵严严实实的墙,进死路了。可即便是退出来,退到案子开始的位置,周围也未见旁的路,于是他们也好,张让也罢,便只能在那进深不大的死路中来回打转,翻来覆去的寻着那些早已快被翻烂的卷宗和线索了。 赵夫人……当然也在这些时日的交道中知晓问题所在了,可身为赵孟卓的遗孀,不管是念及两人多年的琴瑟和鸣,还是身为赵孟卓的未亡人,让枕边人的死有个明白说法,九泉之下得以瞑目都是她当作的,自是每每看到他们都要问起案子之事的。 “莫因着皮薄就不去见赵夫人了,能见到你们,知晓你等还在关注赵大人的案子,于赵夫人而言,心里便踏实了。”林斐说道。 白诸同刘元听到这里,连忙抄手应“是”,待起身之后,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皮:到底是修身养性的工夫还未到家,面对赵夫人的询问,惭愧皮薄之下心生退意还是要不得的,所幸上峰虽无法插手这个案子,可出口的话,还是那般一语中的。 被上峰的话点醒,褪下了心中的退意之后,刘元同白诸自然便问起了那刘家村的案子。 这个案子,于他们这等日常经手案子之人而言,委实是有股说不出的‘魔力’,无他,实在太特殊了,自是引得人不住跃跃欲试,想跳进去一探究竟。 看着面前刘元、白诸二人跃跃欲试的表情,林斐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摇头道:“这案子……我同长安府尹接了,自不好再叫你等插手,不过若是案子有什么进展,定是会告知你等的。”说罢便摆了摆手,离开了。 上峰这话……是说这案子他们光看就行了么?两人闻言对视了一眼,顿了顿,刘元叹道:“可惜!如此精彩的案子,不亲自参与办案委实是一大遗憾!” 比之性子直率的刘元,白诸则稳重了不少,闻言,想了想道:“或许也是这案子在林少卿看来实在太危险,太难办了,这才只准我等旁观,不准我等掺合。” “如此……岂不是更叫人遗憾了?”刘元听罢,愈发唏嘘,“案子总是越难才越吸引人的。” 先时听关嫂子他们嚷嚷刘家村闹鬼还以为只是民间谣言,涉及的也只是山野村民间三瓜两枣争夺的小事,却未曾想剥开一看,里头竟藏了这么多事! …… 洗净的酸菜同豚肉搭配可做出的菜式不少,今日内务衙门送来的是五花豚肉,虽然看到那送来的五花豚肉的第一眼,温明棠便觉得这么好的豚肉不用来做烤肉配那酸菜一道食简直可惜了。可公厨终究是做大锅饭的,不说时间来不及,便说想做,终究也没那么多的锅具来盛,是以,也只好退而求其次,炒个酸菜豚肉当下饭菜了。 今日大理寺酸菜豚肉的做法并不算特殊,做午食时,虞祭酒身边的小书童墨香过来了一趟,板着小脸如背课文一般严肃的将大理寺今日午食做的几道菜背了下来,回去告诉了虞祭酒。 这几道菜于虞祭酒而言着实不算新鲜,都是吃过的,是以原本还犹豫今日午食是在大理寺公厨吃还是直接去老友家中子侄开的面馆吃的虞祭酒也不再犹豫了,左右老友子侄的面馆做面亦是一绝的。 想了想,还是没有带上墨香,将墨香留在了下来,虞祭酒独自一人出了国子监,经由城隍庙前看到那些坐在城隍庙前摆摊的神棍们在阳光下懒洋洋的晒太阳,时不时的打两声哈欠时,虞祭酒下意识的慢了慢脚步:多好的日子,多好的天气啊!随处可见街边民宅里支起的竹竿,百姓抱了家中的棉被出来晾晒。 人也晒,被子也晒,都在阳光下懒洋洋的感受着温暖的日头。春日的日头不比夏日毒辣,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的很。 他还记得自己头一次见到老友时,也是这样的日子,老友坐在廊下晒着太阳,嘴里嘀咕着日头正好,闭着眼昏昏欲睡,他走过去,叫醒他,问他大白天的,怎的在睡觉?觉都在白日里睡了,那夜里睡不着怎么办?做贼去么? 眼下看自己当初这话语委实是不懂半点人情世故,也亏得老友心大,不在意这些。 明明还是年轻意气的年岁却老成的恍若那等耄耋老人一般,彼时还未上锅久煮的黄汤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说道:“我是大夫,不愁吃不饱饭的,哪里至于要夜里跑出去做贼补贴自己?” “再者,我又不似你!”彼时的老友瞥了眼穿着讲究的自己,虞祭酒自打出生开始就不曾短过钱财物什,二十出头的年岁自也如寻常这个年岁的年轻人一般,正是讲究与注重外物之时,比他稍长些年岁,却依旧年轻的老友却早已不将这些金银俗物放在心上了,而是说道,“能吃饱喝足,活的够久便成了,哪里需要那么多银钱?” 当时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了,此时再想起当时的自己在老友面前实在是俗气的很。 一晃,这么些年过去了,当时俗气注重外物的自己早已将人与事的内里看的远高过外在了,那当时便已将世道看开,所求简单到只有‘吃饱喝足,活的够久’的老友又成了什么样子呢? 虞祭酒心头酸涩,思及自己送出的字条,到底还是忍不住,想求个答案了。 只可惜这所求,他并未实现。来到老友家面馆时,正见往日里坐在那里拨算盘的老友子侄今日正指挥着几个人,将楼上厢房前那镂空的门纸糊了起来。 撕门纸瞧着委实是脱俗的行为,他先时也是这般以为的,此时看他们再糊上……却是突地发现先时那脱俗的举动变得画蛇添足了起来。 眼角余光扫到虞祭酒出现在面馆里,楼上正叉腰指挥众人办事的面馆东家叮嘱了一声伙计“继续糊”之后,便立时下楼来见虞祭酒了。 谁是族叔眼里不得怠慢的贵客,面馆东家心里显然是门清的。 “蹬蹬”跑下楼还不待出口说话,便见虞祭酒指着那糊门纸问了起来:“好端端的怎的糊上了?” 原本想将昨日有人上门‘惹事’之事详细说一遍的,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竟贪懒了,直接变成了:“族叔让糊的。” 这回答听的虞祭酒自是一阵默然,先时同老友子侄打过交道,知道这位是个会来事的,今日也不知怎的,竟给了这回答……扫了眼这面馆东家眼圈上的乌眼青,看得出昨儿一整晚,这位当没睡好,头脑昏昏沉沉的,今日如此不着调自也不奇怪了。是以,想了想,将自己的话解释的更明白了些:“我是想问为什么要糊门纸?” “不知道。”那位顶着乌眼青的面馆东家说道,“族叔因为没糊门纸,昨儿罚我跪到半夜了,所以我今儿赶紧寻人将门纸糊了。” 这回答……虞祭酒叹了口气,没再同他继续废话下去,而是问道:“你族叔呢?我有话要问他!” 第五百七十八章 佛手化橘红(二十一) “族叔……病了。”并没有似以往那般面对上门捧着钱财求小道的那些人说什么‘族叔忙,在问诊’之类的推诿之语,让他们三顾一番以表诚意,而是一开口便说了实话。 顶着两只乌眼青,虽因没睡好,头脑昏昏沉沉的,可对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他还是清楚的。 “病了?”虞祭酒闻言顿时一怔,思及前日看到老友时老友的精神矍铄,还会同他打着机锋以及昨日听到的那些内务衙门门前的是非,怎么看都不似病了的样子,怎么就……突然病了? 当然,这些话,对面前顶着两只乌眼青,头脑昏昏胀胀的面馆东家自是没什么可说的,毕竟黄家究竟谁做主,这么多年的交道打下来,他还是清楚的。 “既然你族叔病了,我这做老友的探望一番是应当的。”虞祭酒说着,问那面馆东家,“你族叔眼下可在家?” 病了不待在家中难不成还跑出去给旁的病人治病不成?若是风寒等会传染的毛病,只得一门风寒,身子骨硬朗些的扛扛或许也就过去了;若是那等重症病患,原本便只吊着一口气了,再被传染上了风寒,那……一个不好说便不用治了。 大夫是上门治病的,怎能带着传染之症为病人诊治? 早习惯了这些年老友忙的寻不到空,抽不开手的虞祭酒跟在那乌眼青面馆东家的后头,本就在想着这些素日里同黄汤结交之事,待进了黄家老宅,看到坐在院中石亭中烹煮茶汤,面上半点病色也无的老友时,不由一愣,待那位没睡好的乌眼青子侄‘见过族叔’的一番见礼离开之后,虞祭酒终是忍不住开口了:“你……病了?” 正往茶壶中夹取梨块的黄汤放下了手里的器具,面对虞祭酒,伸手覆在自己胸口,按了按,道:“心病。” 虞祭酒闻言顿时沉默了下来,默了默,指向身后那步履飘乎,一副浑浑噩噩,云里雾里之状的面馆东家,细细询问了起来:“你这素日里最会来事的子侄是怎么回事?今日问他话跟傻了似的。” “傻了?或许今日的他才是现了本相,最聪明的那个他。”黄汤掀起眼皮,看着自家步履飘乎的子侄远去的背影,笑了一声,说道,“家里一众小辈属他最聪明,我教的东西也是他一点就透,莫看顶了两只乌眼青,可眼光却是从不出错的。” “这个……你先前已说过了,还道你这位子侄连医道都是一点就透,当真是个好苗子,所以,我总是不解你为何不将自己的衣钵传给他。”既是多年的老友,自也不耐烦什么虚礼了,虞祭酒一掀衣袍,在黄汤对面坐了下来,接着说道,“还有,你先时总说自己忙,将我等那一同寄情山水的约定一推再推,我先时一直以为你那排队上门的看诊是推不得的,可今日看你坐在这里喝茶,才发现……” “才发现我若真想推,其实是极容易便能推掉的?”不等虞祭酒将话说完,黄汤便接过了话茬,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我黄家世代行医,若是不进太医署的话,对天赋要求也没那么高!寻常子侄,肯努力些,将那些医道典籍背的滚瓜烂熟的,在我家中医馆里坐诊便够用了。杀鸡焉用牛刀,将这乌眼青放医馆里着实没什么必要。” “噗——”听着黄汤面无表情的唤着自家最看好的子侄为‘乌眼青’,才入口的茶水一下子喷了出来。虞祭酒掏出帕子,一边擦拭着身上的茶水,一边说道,“怎的这般唤他?还有,大才放医馆没必要,放你那面馆里就有必要了?” “世南,你虽不理俗事,却不是傻子,甚至可说也是个聪明人,只是有些事实在不想学着去懂,也实在看不惯罢了!”黄汤拿出帕子,随手擦了擦石案上被虞祭酒方才那一口呛声洒出的茶水,素日里这些琐事都事事假他人之手来做之人,眼下做起这些来,既不嫌弃也不避讳,显然确实是拿眼前的虞祭酒当朋友的。 卸了往日话语中的种种机锋,黄汤掀起眼皮看了虞祭酒一眼:“我那面馆是小道的山门,你不知道?守山门的大神岂能用一般人?再者,一般人也守不住那山门啊!”他道,“我家这个乌眼青这些年便守的很好。” 这一句,也算是肯定了面馆东家的手腕同本事。虞祭酒沉默了下来,想到离去的乌眼青,啊呸,是面馆东家今日同往日里不同的反应,忍不住问道:“那他今日怎会突然变傻了?” “便是因为是聪明人,看得懂局势,才不肯一条道走到黑!”黄汤面无表情的说道,“昨日林斐来了趟我那面馆,我在内务衙门门前露面之事百姓看的是热闹,真正知事的聪明人当是看出我被那两位摆了一道,他自然也看得懂。” “当发现我这族叔的话也不是那么百试百灵时,他自是开始变傻了,不再那么听我的话,也不再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了。”黄汤说到这里,拿起眼前烹煮好的枇杷梨汤,为两人各自倒了杯枇杷梨汤之后,又道,“不过到底姓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他又是聪明人,不肯一条道走到黑,变傻也是考虑保全我黄家大族,尽力保全我罢了。除非有朝一日,我的存在成了致全族毁灭的引子,他或许会主动出手,切下我这个病灶。否则,还是保全全族,保全我为主的。” 听着黄汤的那些比起往日里机锋重重,已算得直白的剖心之言,虞祭酒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才出声道:“你是说黄家出手切开病灶的会是他?” “是啊!”黄汤点头,说道,“所以我道家里这个乌眼青行医的天赋是最好的,放在医馆浪费了,放在面馆才最合适!” “在你眼里,治事同治人也没什么区别。如此看来,比起治一两个病患维持医馆门面,能保下你全族的他的天赋自是最好的。”虞祭酒闻言叹了一声之后,复又看向面前的黄汤,“我知晓我看不懂你,但不曾想到自己竟是是如此看不懂你!你……既出了太医署,又明明能将那些约诊推了,又为何不同我们一道离京远离这些是非?” “哪那么容易轻易离开?”黄汤拿起茶杯,垂眸盯着手中茶杯中的梨汤,叹了口气,说道,“我原本当真以为自己能同你们一道寄情山水,享受人生乐事的,却未想到即便将身上所有绑着的线头都剪除了,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已然立于四方棋格之中了。” “当不是林斐,也不是长安府那位,他们做的事与你没什么交集。”这些天,黄汤接触的也只有这么几个人,余下的有谁,自是一看便知。虞祭酒听到这里,默了默,道,“当真没有办法吗?” “上了道,哪里能回头?”黄汤说到这里,抬头看向面前的虞祭酒,正色道,“世南,我这里……你往后莫要再来了,具体什么事,我也不会说。既是为你我二人这些年的交情,不将你牵扯入其中,也是不希望这已然够乱,让我看不纷明的棋局之上再添变数了。” 眼眶瞬间一酸,他也知道眼下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可有些事或许是天生的。闻名遐迩的大儒名士与作出无数令人拍案叫绝的诗篇的才子那感情便是比寻常人丰富的多,亦……更爱哭。 当然,这哭并非软弱退缩,而是难过,替好友难过,替世事难过。 “我认识你时你明明看的那么开,又是何苦来哉?”虞祭酒看着面前的黄汤,说道,“我……虽还不曾与那些人打过交道,”这‘交道’当然不是指的朝堂大宴上的那几声招呼,而是真正危险至极的棋局对垒,“可远远看着那山野乡绅一番折磨人于无形的手腕,只觉脊背发凉,你便不害怕吗?” “怕。”黄汤点了点头,对着虞祭酒坦然承认了下来,转着手里的茶杯,说道,“可心生多面,我的有些面孔你一直不曾见过,若是你见了我的那些面孔,或许亦会似见了那乡绅一般觉得害怕。” 这话……听的虞祭酒鼻头酸楚的更厉害了,看着眼前晃着手里枇杷梨汤的黄汤,忍不住质问:“你……这又是何苦?人活短短一世,何苦为那迟早会落下的钱权身外之物而将自己赔进去呢?” “这个……我只能说,有些时候,身不由己。”面对虞祭酒的难过,黄汤面上的神情已由复杂转为平静,如此……短短几句话语之间便飞快的平复下了方才的冲动情绪,早已成了他的本能。 “总之,这些事你莫管了,若是有朝一日,我当真能离开了,自会来寻你。”黄汤说到这里,忽地自嘲了一声,笑了,“不过或许永远都没有那个离开的机会,便是死……也未必离得开。” 按说人总是年轻时无畏,待年岁越大,越到坎上越惧怕生死的,可眼前的黄汤却并不尽然,他毫不避讳的谈论自己的生死,转着手里的枇杷梨汤,说道:“就似我这些年的咳嗽多痰之症……怎么都化不掉一般,一直被堵着喉咙,却……一直都活着,并没有死。” 有石入口,有口难言!虞祭酒抬头,惊异的向面前神情淡淡的黄汤看去,却见他正用手一下又一下的摸着自己的喉咙,说道,“医者不自医,我治不好自己的病症。可那么多年了,我还是好好的,可见,堵就堵呗,人还是能活的。” “可你这般活着舒服么?”虞祭酒蹙眉,看着面前漫不经心的抚着自己喉咙的黄汤,说道,“如鲠在喉,又怎会舒服?” “我这还算是舒服的……不,兴许说是最舒服的那位也说不定。”黄汤摸着自己的喉咙,喃喃,“卡喉咙的若是硬物可比软物叫人难受多了。” “譬如石头?”虞祭酒好似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般,却又什么都未明白,只是口中下意识道,“有石入口,有口难言!” 对此,黄汤没有说话,只漫不经心的一下又一下的摸着自己的喉咙,说道:“世南,今日出门,我的事也好,还是林斐的事也罢……唔,他这等人虽不是善茬,但也不会将你牵连进不该牵扯的事情之中。总之,你做好你的祭酒大人,教书育人就成了,旁的,什么都莫管了!” 多年的老友,这一番肺腑之言,于他而言算是对得起这番情谊了。毕竟,对自家乌眼青,自己都不曾这般诚恳过。目送着虞祭酒离去的背影,黄汤伸手覆在自己的胸前,喃喃:“心病?有冤在心口难开?要知道,有冤的……可不定无辜啊!” 说到这里,目光又转向了面前的枇杷梨汤:“之于我等,这梨汤到底是不如佛手化橘红有用的。不,不管什么药都不如那佛手化橘红有用的,可……”想到那自石门中渗出的铺天盖地涌出的鲜血,黄汤先前一直都漫不经心的脸色突地一凝,变得慎重了起来,他喃喃,“可这一味药也太猛了啊!很多人都是扛不住这一味药的,要死的!” 当然,眼下还没用这味药,自是牵连不到他们。 倒是那刘家村的病灶……啧啧,那些乡绅急了,想着自救了。 家财万贯,事事顺遂,这一世投胎投的这么好,自是要活够本了,既然总要拉人出来平账的,自是死旁人总比死自己要好的多的。 山野乡间的那些小事自然烧不到长安城里,只是困兽犹斗,更遑论是被自己耳提面命,一手教出的‘学生’? “我家这乌眼青若是不到万不得已,指不定都会拿我交差,且这还是没干什么脏事,又血脉相连的情形之下了,更何况是那等人?”黄汤叹了一声,忽道,“这一局,我赌乡绅们还是要尽善的,至于他自己愿不愿意……阎王拉人前还要特意问一声他们的意见,问他们肯不肯死不成?”这话方才说罢,猛地意识到什么的黄汤突地一愣,一拍大腿,笑道,“看来,久赌成性,果然是戒不掉了!都是红袍,眼力果真不错!老夫是什么人,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们?” 眼下院中无人,自己这般自言自语的模样自是无人看见。 “若是放到外头去,旁人见了老夫眼下这等样子非得以为老夫疯了不可!”黄汤唏嘘着,目光再次瞥向眼前的枇杷梨汤,喃喃道,“谁敢让一个疯了的大夫治病?谁又敢让一个久赌成性的大夫治病?” 第五百七十九章 酸菜豚肉焖面 从黄家大宅出来之后,虞祭酒便一直低着头,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一般走着。这般步履飘乎的一走,便一直走到了骡马市附近,直到急迫的喝骂声自前方不远处传来“喂,走路没长眼睛啊!” 虞祭酒这才浑身一僵,下意识的停下脚步,一抬头,却见那奔行的马车在距离自己不过数步开外的地方被那驾车的车夫拽住了缰绳,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察觉到自己这般被情绪左右,险些酿出祸事时,虞祭酒自己也骇了一跳,待回过神来,对上那孔武有力,脸色不善,一看便不好惹的车夫正要赔罪,那车夫却摆了摆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方才喝骂时的霸道语气还未散去,再出口的话语却恍若变了个人一般,虽算不上温声细语,却也明显压了压自己的声音,用堪称‘有礼’的语气说道:“大人若是想事情,走路还是往一旁走的好,若是被人冲撞了,便不值当了!” 一前一后语气差距如此之大,且这还是自己有错在先的情况之下……虞祭酒目送着说罢那话之后,便驱着马车离开的车夫,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袍:今儿直接从国子监出来便去寻了老友,自是没有换下这一身官袍,对方未必认得他这个人,却是认得他这身皮的。没想到今日竟是沾了这身皮的光了。 自己这身皮为自己带来的多是好的,老友那身皮却……怎么都脱不干净了。 叹了口气,闻着附近空气中那滋味浓郁的炙烤牛羊肉的味道,纵使骡马市这一带吃食不少,似西域胡人的炙烤牛羊肉这等吃食也是里头味儿最大的。都是吃食,混于其中时,自是味儿最重的那个最是引人注目了。 可,不是所有的引人注目都能勾起人的胃口的,闻着那重味儿的炙烤牛羊肉,以及那浓烟滚滚处排队等候的众人。虞祭酒着实没有想尝试着食一口的冲动,或许……诚如老友所说的,自己这个人性子使然,很多事即便强摁着自己的头掺合,也是坚持不下去的。 如此……便一直游离于外,寄情山水,教书育人了。 可这……又有什么不好的呢?大荣幅员辽阔,山清水秀之处多的是,人活一世,到处走走,看看,体验各地风土人情,不去看那些根本带不进坟墓里的钱权相争,不好么?他终究是难以理解老友的抉择的,也不明白明明看的那么开的一个人是如何陷入其中,挣脱不掉的。 或许,诚如老友所言……他这一世太顺了,顺到可以全然不顾忌那些事,而自由自在的活着吧! 吸了吸鼻子,察觉到自己眼眶有些湿润的虞祭酒立于骡马市之中,这才恍然觉得自己眼下这幅样子……可不正似极了面馆里的那位乌眼青?想起老友对乌眼青今日一番变化说出的那些话,他苦笑了一声:茫然不知前路该如何走时,谁又不是如此呢?乌眼青的反应自也在情理之中。 那位‘天赋最好’的黄家子侄开始对老友的过往教导产生了怀疑,开始重新思虑起了黄家之后的路要如何走,这般一想,面对长辈教导敢提出质疑的,自是个顶好的学生了。他是教书育人出身,当然是懂这些的。 可医者不自医,同样的,教书育人替人解惑之人也会遇到自己解不了的疑惑——老友,究竟是怎的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田地的呢? 他不明白,摸了摸腹中不住‘嘀咕腹语’的肚子,虞祭酒苦笑了一声,饿着肚子出来,明明是想着去老友面馆解决午食的,可阴差阳错之下,终究是没有吃上那碗面,如此一想……还是去隔壁大理寺公厨蹭一顿饭吧! 这倒不是自己挑嘴不去自家国子监吃饭,虽国子监的午食时辰同样定在午时,可读了一上午书,又不留堂的学生自是午时一到便匆匆赶往公厨吃饭了,如此……自是午时还未过半,国子监公厨便开始收拾了,他去的这么晚,自是吃不到饭的。 反观旁的衙门,不似学生一般不留堂,午时一到便蜂拥着跑去公厨吃饭,而是手头各有各要办的事,是以公厨留饭也往往是要留足一个时辰的,如此……自是只要在午食时辰段之内,什么时候去吃饭都是能吃得上的。 同样的规定午时吃午食,可各部之间却各有不同,午时过半有的地方便吃不到饭了。 简简单单一顿饭食都能生出如此差异来,更遑论是人?虞祭酒苦笑了一声,愈发觉得这世间事委实琐碎复杂的很,让人看不纷明。 不过虽是知晓去大理寺公厨还是能蹭到一顿饭的,却也委实……只有些剩菜了。 指了指空空如也的盛饭木桶,阿丙对这么晚才过来食午食的虞祭酒说道:“今儿饭桶都被挖空了,虞祭酒不若同我们一道吃面,配菜吃吧!” 一旁的温明棠同汤圆已然在做面了。 “今日的酸菜豚肉是个下饭菜,不少人都多要了饭,我等便不够吃了。”汤圆擀着面说道,“不过一想到虽吃不到饭,却又吃到了面,且还是温师傅先前没做过的新吃食,又觉得这般也不错。” 似她们公厨做事的,不论是赶在众人之前吃那一口饭,还是在众人之后吃那一口饭,或早或晚,即便没有饭了,可做厨子的既有手,自是还能自己为自己做顿饭食填饱肚子的。 虞祭酒点了点头,走过去同一同靠在台面前等午食吃的纪采买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起来。 “汤圆的银钱拿到了?” 纪采买点头,面上是看得出的轻松和惬意:“如此一来,没有该得的银钱被扣在外头,不再受制于人,我等也暂且没什么要操心的事了。” 本是一句再随意不过的闲聊,虞祭酒听了心中却是一酸,想起黄汤那挣脱不得的情形,恍然觉得老友虽脱下了那身皮,比皮更重要的那个人却被扣了下来,更是难过。 看出虞祭酒心里藏了事,纪采买很是识趣的没有多问,而是认真看起了温明棠做面。 “今儿做个焖面吃!”因着饭桶里的饭被盛光了,自是能顺理成章的开小灶了,钻到灶台下烧火的阿丙面上满是笑意,“虽我这张嘴不挑,大锅饭小锅饭都好吃,可这……小锅刚做罢便直接吃到嘴里的那一股子锅气实在是香!” “除了功夫菜,很多吃食都是现炒的更香的!”纪采买说着,看温明棠在锅中倒油,下葱姜蒜,而后边做菜边同一旁的汤圆说了起来,“酸菜吃油,记得需多倒些油!” 很多做菜的步骤是不需重复的,只面对不同的菜,那配料的用量以及放入顺序是有讲究的。 下葱、姜、蒜,倒五花豚肉煸出油来,这步骤委实太常见不过了,没有似往常做菜那般将煸出的油盛起来,而是倒入酸菜一同炒,待酸菜将油都吸尽了,加酱调味翻炒,而后再倒入清水。 温明棠一步一步做的再熟练不过了,其实焖面之中最为人熟知的是豆角焖面,不是今日要做的却是酸菜豚肉焖面。厨子嘛,虽有时能自备菜食,可很多时候都是有什么菜做什么吃食的,不似进了饭馆酒楼那般能随意点菜。他们是做菜的,自然是要看菜行事的。 待锅中的汤水烧开,温明棠舀出些汤汁备用,这也是做焖面的步骤之一。温明棠做来只觉得再稀松平常不过,一旁的汤圆、阿丙等人却是未曾见过,只觉稀奇,自是每一步都要问个为什么的。 听着汤圆、阿丙两人每一句‘为什么’之后,得到的不是敷衍,而是一字一句的认真解答,有理有据,莫说汤圆、阿丙了,便连自己这般十指不沾阳春水,不下厨的人都听懂了,虞祭酒叹道:“你这丫头……还当真是个好先生呢!” 这一句感慨自是换得了温明棠一句“祭酒谬赞”的回应,不过虽是回应了,女孩子的注意力却并未移开,而是依旧落在那一大锅焖面之上,倒是一旁的纪采买,听虞祭酒感慨,抬头看了他一眼,眼见不久前心里还藏了事的虞祭酒此时的注意力也被那锅中的汤汁与面吸引了过去,看样子已暂且忘了方才心里的事了,忧虑也早被对那锅中吃食的好奇所取代了,不由默然。 大抵‘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想其他事’同温丫头那句‘人不吃饭会死’一般,于多数人而言都是难得的真理吧!大儒也好,名士也罢,都是人,自是难以免俗,饿极了,伤春悲秋之事先往一旁放放,还是吃饱饭要紧! 汤汁上铺上擀好的面条之后,便要盖上锅盖焖了,面条吸汁,变干之后,方才舀出的汤汁又自边缘倒入,补了进去,待差不多了,便熄了灶洞里的火,将那一锅焖面用筷箸将面与菜、肉一道拌匀了,最后撒上蒜末同香菜,便出锅了。 这一锅焖面……实在算不得什么精细菜,不过虞祭酒却没有此时面对骡马市那炙烤牛羊肉时的胃口欠缺了,大抵是一路走回来,又未吃饭,劳心劳力了一番,肚子早已饿空了,不消那重味儿的勾引,便已有了胃口。 当然,不止是他,此时在这里的,忙了一个上午,都饿了,此时面对这锅并不算精细的酸菜豚肉焖面,自是展现出了非一般的热忱,更别提这酸菜豚肉焖面本就好吃了。 这一锅焖面,于温明棠而言其实是多做了些的,不过最后也被众人食了个精光。 “真真好吃!”阿丙吃饱喝足之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词穷的夸赞温明棠,道,“这真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食了!” “你先时吃油泼面、葱油面时也是这么说的。”汤圆说着,摸了摸自己同样吃的圆滚滚的肚子,又道,“不过确实好吃,也不知是因为这一锅本就香,还是因为饿了的缘故,只觉得真是再美味不过了。当然,这再美味……估摸着待到下顿,食到同样好吃的吃食时又惦记上下顿的吃食了。诶,真真是不专一呢!” “对你等感情事专一些好,可若是吃食上专一了,怕是要三天两头寻大夫看诊了。”纪采买剔着牙说道,“还是要看是什么事的。” 听着只是些再寻常不过的闲聊话语,可有时细品却又觉得颇有道理,想起自己今日一番浑浑噩噩,险些撞上马车酿出的祸事,虞祭酒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黄汤这个老友虽然于他而言很重要,可他却也不止一个老友,同样的,能同黄汤深谈的,也不止他一人,若非如此,二人之间也不会有那么多秘密横亘其中了。 既都是只有一面的相交,自也只消对得起这一面的相交便成了。何必想那么多?定要将老友的每一面都看清楚?若是真看清楚了……或许诚如老友所言,他会觉得害怕吧!毕竟老友提及那乡绅时的语气如此淡漠与稀松平常,或许老友也同那乡绅有一面的相交也说不定。 如此一想,那先时的字条他还当真是塞对了!即便塞那字条时他犹豫了很久,可到底是没拗过良心那一关。 午食送走了虞祭酒,暮食则是照常同众人一道吃的暮食。 一晃,一日又过去了,除了同林斐闲聊了会儿‘以糠塞口’之事以及午食时虞祭酒过来了一趟之外,于温明棠而言,这一日并未发生什么新鲜事。 不止于她如此,于长安城中多数人而言皆是如此。 这等看似平淡的升斗小民的日常也是多数百姓所求的,一晃一闭眼,一日便过去了,一世便是在无数个平平淡淡的日子中过去的。 可……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在求平淡的。 长安城外,点点灯火在山间点亮。 比起城内东大街夜半还灯火通明,城外虽然亦属于长安府,却安静的同东大街恍若两个世界一般。居于山间的村民多数不富裕,也多数行的都是力气活,日升而作,日落而息的习惯早已融于寻常村民的骨子里了。 毕竟不管是种地的农户还是打猎的猎户,都是要紧赶着趁着白日里能看得清的时候将活做了的。入了夜要做活便麻烦了!点灯吗?那可是要算一算灯油钱比之做活赚的钱哪个更多的。 当然,不是什么人都如寻常村民一般要算计这点灯油钱的,于祖辈世代收租的地主乡绅而言,这点灯油便是点上几十年于他们而言都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地主乡绅的高门大宅之外黑漆漆的一片,大宅之内却是灯火通明。 “点灯点灯,都点上!”几个穿着富贵的乡绅聚在一处宅院里,对着堆满屋子的账本,发出了一声与寻常百姓所求的平淡日子截然不同的感慨,“怎的……如此平静,还不发生什么事呢?” 第五百八十章 酸菜豚肉焖面(二) “什么事都不发生不好么?”先时说话的乡绅话音刚落,另一个乡绅便开口了,对着屋中堆满的账本喃喃,“这么多的账本……当真看得完?”说着手指下意识的摸上身前挂着的玉珠算盘拨了拨。 长安城的权贵之中,富贵闲人比比皆是,有脖子里日常戴着佛珠,三口不离一句‘阿弥陀佛’的,自也有脖子里戴旁的事物的,似弥勒、观音、道祖这等常见的便不提了,戴玉算盘,甚至带玉刻的刀剑的比比皆是。 千人千面,信仰自也各有不同,有信佛信道的,自也有信其他的。 看那乡绅无意识拨动那巴掌大小的玉算盘的手指熟稔灵活的动作,也知素日里没少拨弄脖子里挂着的玉珠算盘,是个拨算盘的高手。 瞥了眼那乡绅灯下被照的晶莹剔透,看不出半点杂质的玉珠算盘,先时开口念叨着‘怎的还不发生什么事’的乡绅开口了:“你这玉珠算盘……价值连城吧!” “价值连城之物多的是,城里多宝阁每月都会上一件价值连城之物。”被问了一句的乡绅‘嘿嘿’一笑,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脖子里挂着的玉珠算盘,指了指这屋中随意放置的那些摆件,说道,“这屋里……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之物?” “价值连城?呵!吹的再如何天花乱坠,也要卖得出去才是!”又有个乡绅‘哼’了一声搭话道,“出得起价买的权贵看不上,看得上的,掏空了也就这么点银钱,有什么用?” “这没有半点杂质的玉石是真好,按理说也确实值钱,可……没人买,也不过是有价无市罢了!”另一个乡绅阴沉着脸,随手将脖子里的玉石像重重一甩,暗恨道,“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可……银子能换银钱,这些有价无市的宝贝虽值钱,却换不到钱,真真是将换银钱这条路直接堵死了!” “我当时便说过布置风水之事还是随大流的布些常见的流水生财的风水阵便好,供奉也供奉些常见的佛祖、观音、道祖什么的便成,毕竟前人供奉了这么多年,也未出什么事,可见稳当!偏童不韦那厮自诩布置风水的手段高超,玩什么剑走偏锋,大发横财的招数。诺,你们看!现眼了吧!”那乡绅说着,摩挲着手里方才重重一甩,却根本未甩出去,依旧牢牢套在脖子里的玉石像,说道,“这玩意儿险得很,眼下这不上不下的局面,倒叫我等反有种被那石头堵了路的感觉。” “那……照你的意思,是将刘家村那块堵门的石头挪开?”又有坐在角落里,半阂着眼,摩挲着一本《多心经》的乡绅开口了,他一拍大腿,喝道:“好说!我这就派人将那堵门的石头挪开,如此……大家也不用坐在这里干瞪眼了!” “真挪开了,我等就要念这《大悲咒》了。”这话一出,剩余几个没出声的乡绅开口了,捧着手里封皮之上满是摩挲翻折痕迹,内里却新的恍若根本不曾翻开过的《大悲咒》喃喃,“谁想有这大悲的结局?” 摩挲着玉珠算盘的乡绅听到这里,瞥了眼说话的几个乡绅,摸了摸鼻子:“《大悲咒》好像不是说的这个事吧!” 众人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里又有谁是真在说那《大悲咒》《多心经》的事的?又有谁当真翻开那经文认真看过了?真看过经文的虔诚信徒……又怎会容许那金身狐仙坐上高位,立于那一众泥雕的神佛像之上? “你等……还真是虚伪,”摩挲着着身前玉珠算盘的乡绅说道,“还不如我明明白白的拜自己脖子里这玉珠算盘爽快些!” 那方才重重一甩,想要将脖子里的玉石像甩出去的乡绅闻言冷哼了一声,“现在……便是将那金身狐仙推了,怕也是来不及了。” 挂着玉算盘的乡绅瞥向他脖子里挂着的那个方才想甩出去却没有甩出去的玉石像,那玉石像体态诙谐,肚子圆滚滚的,竖着两只耳朵,显然并非寻常的佛祖、观音、道祖等挂饰,而俨然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狐狸,盯着那只玉石狐狸像看了半晌之后,挂算盘的乡绅嗤笑了一声,说道:“你这么扔是扔不出去的,毕竟挂在脖子里呢!不如干脆用剪子将那绳子剪了,如此……便能轻易将这狐仙扔了。” “若是那么容易,我早做了!”拿起身前挂着的玉石狐狸像在手中把玩摩挲了片刻之后,那乡绅说道,“这根绳可剪不得,若我当真动了翦除的心思,怕是手还未碰上那剪子,这绳子便已勒住我的脖颈,将我勒死了。” 这话一出,那摩挲着手里算盘的乡绅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这般一想,脖子里挂什么都一样,这绳子卡死了我等的脖子,线头在他那里拽着,一记用力,就能随时堵死我等喘气的口子,让我等送命。” “所以,还是承认了吧!”角落里一直低着头未出声的一位年轻乡绅抬起头来,他容貌清秀,脸色却有些苍白,似是带了几分病容,他道,“你等就是被人抓了交替,当了替身了。” “早早便下套准备好了拿我等做替身,妄想一旦出事就金蝉脱壳,当真是可恨!”一众乡绅闻言皆沉默了下来,恨恨地‘呸’了一口,说道,“真真是手段阴毒,难怪唯一的亲儿子也如此提防他了!” 被提及的亲儿子童正轻笑了一声,说道:“我母亲同外祖当年前后脚离世……实在让人很难相信是巧合。”说到这里,童正咳了几声,一旁的乡绅见他咳的这般厉害,顺手递了杯茶水给他,而后对他说道,“先时你上门求合作,我等还不屑搭理,觉得你母亲同外祖只是运气好得了祖荫罢了,眼下……倒是方才发觉,他二人败……或许并非是因为手腕太差的缘故。” “看他外祖刘寄一个外室的私生子,在其曾外祖已死,血缘不明的情形之下,还能拿到这刘家祖辈的田地,便知不是善茬。”其中一个乡绅闻言随口接了话茬,眼皮翻了翻,瞥向那角落里的年轻乡绅,问道,“你外祖的那些嫡出兄弟以及那曾外祖的正室同几个妾室都死了?” “当年都死绝了,只剩外祖一人,这祖荫自是不管旁人愿不愿的,都只能尽数落到外祖头上了。”童正说起这些事来毫不避讳,“所以,我外祖当年也非善茬,母亲更是被外祖当男儿养,准备承袭祖业的。” “那童不韦还真是厉害啊!”那拨算盘的乡绅笑眯眯的开口了,“我还当他是抢了个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傻姑子与被馅饼砸头的二世祖的家业呢,却未想到抢的竟是这么难缠的一对父女手下的产业,啧啧,真是厉害啊!” 对此,童正面上含笑的神情却并未有什么变化,显然外祖、母亲与父亲都非善茬,他亦同样不是什么善茬。 “他手段这般厉害,若是想在外头藏什么私生子,也是极难发现的。”童正笑着说道,带着几分病容的面容清秀,孱弱,看起来着实没什么威胁,可那面上自始至终不变的笑容却好似一张面具般覆在了他的脸上,童正说道,“我外祖便是这么得到的祖荫,甚至是不是我曾外祖的血脉都不定,我父亲这等人既知道了这等事,我又怎敢赌他没有在外头安排这同样的一招?毕竟抓交替这等事……他再擅长不过了。” 提到‘抓交替’了,屋中众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真是终日打猎,却未曾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反被雁琢了眼。”一个乡绅冷笑了一声,喝道,“眼下拉长安府、大理寺这等不相干的衙门介入其中,也不知能不能叫这局棋更乱。” “都是披红袍的,手腕当也不差!”童正咳了两声之后,说道,“我等的心思被他们看穿多少都未可知。” “看穿又如何?水面下之事只要未曾浮上水面,就轮不到他们管!眼下水面上的,只有你那死去的两个新嫁娘,嫌犯也抓了,是你才娶的这个新嫁娘。”其中一个乡绅没好气的说着,斜眼看向童正,“一娶三个新娘都出事了,童公子……怕是有些克妻!” “我克多少妻都不愁娶不着妻!”童正提起这个,不以为意,“看他娶我母亲,被我母亲同外祖这般提防,我才发觉其实娶个小门小户的女人也不错,我手头随便露出一点,她们都是感恩戴德的,愿意为了我肝脑涂地的赌命,虽死不悔。若是换个我母亲似的女人……那便是做梦了!” 这话一出,屋内又响起了几声笑声,有人说道:“你这般一说……好似还真是如此!你母亲这等女人,出工不出力,冷眼旁观都算好了,指不定还想着要分一杯羹呢!” “那些小门小户的女人虽比不得我母亲自带万贯家私,看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却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好收买,让她尽心竭力的办事。”童正说道,“便是自带万贯家私,摸不到的,也等同没有。既如此,年轻时娶几个小门小户的女子为我赌命挡灾,待到这些灾都挡过去了,便正儿八经的娶个带万贯家私的富户之女,生儿育女。左右我眼下年岁不大,耗得起!” 这便是童正心里的真正打算了。 看着童正那张清秀的脸,不得不说,钱财加相貌清秀这两点,让这位乡绅公子想娶个富户之女也并非什么难以办到之事,要知道,这里可是长安城,整个大荣也没有哪个地方能比这里汇集了更多投胎投的不错,又天真单纯的富户之女了。 更何况……想起先时打听到的那些事…… “听说你原来名字唤作童政,后来才改了名的,”有乡绅摩挲着下巴,似笑非笑的看向童正,说道,“你爹又叫童不韦,莫怪我等多想,实在是你外祖名唤刘寄,早些年那些老到走不动道的刘家村老人还未死绝时便疯传你外祖本是寄养在你那曾外祖外室那里的,你外祖非但不是你曾外祖的血脉,甚至都不定是那外室亲生。你家家风如此,血脉一贯不清不楚的,不外乎我等多想了。” “这个……我不知道,不曾问过外祖。”童正对几人提及自己出身之事依旧不以为意,笑了笑道,“至于我,只知晓是我母亲生的,其他的便也不知道了。” “你家这家风……”有乡绅听到这里,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童正那张清秀的脸,同左右乡绅对视了一番,皆心照不宣的笑了两声之后,又点头道,“我等先时还道那位大人怎会主动出手,后来才知道是这个缘故。” “可事实真相究竟如何,我与童不韦都不知道。”童正说道,“再者,那位大人膝下子嗣不少,哪里缺儿子了?” “那倒是!”搭话的乡绅想到这里,摩挲着胸前的玉珠算盘点头道,“物以稀为贵,儿子多了……也没什么两样。” “我也知道自己即便真是那位大人的子嗣,也卖不上什么价钱。”童正说到这里,随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这些年身子骨不好,喉咙里总卡着痰,虽不至于要了命,却也不甚舒服,“不过我母亲当年这一番风流账倒是间接帮了我一把,若不然,我眼下这个人还在不在都不好说。”童正说道。 “父子之间如此算计……”一众乡绅听到这里,忍不住摇头,“何必?” 不过眼前这位若当真是那位大人的子嗣,哪怕不被承认,待借小户之女挡完灾之后,再想娶个带万贯家私的富户之女,也更容易了。 没办法,攀附的这颗大树树干委实是太粗了!哪怕大树不承认,且指不定与那大树并无甚干系,却也多的是人想上前攀附赌上一把。如此一想……他那母亲不愧是刘寄这等谋夺旁人家私之人教出来的,便是风流,也知道选择用处最大之人。 即便童不韦知晓这位童正的出身有问题,也不敢如何,只能有石入口,有口难言,摁着头也要认下这个儿子的。 这般一想,想起童家大宅中的秦王东巡摆件,再想起那些民间野史的吕不韦、嬴政的小道故事,更觉耐人寻味。 野史自只是听个乐的,不过童不韦、童正之事实在是很难不叫人看些个乐子出来的。 那刘寄父女委实是知晓如何给童不韦添堵,让他有口难言的。 “我母亲其实也不知道我究竟是谁的种,却知晓给我取这个名字最好。不管如何,童不韦都不敢轻易对我下手了,”童正说道,“这般一想,或许没有这笔风流账,我反而不定能活下来。” 没有这笔风流帐……那便是童不韦的亲子,同那位大人没关系了。如此……就算是亲子,想到他家的家风,以及童不韦在外头也不知藏没藏了人,一众乡绅觉得好笑的同时却又……深以为然。 这刘家的家宅眼下上头挂了个童家的匾额,虽说童正也姓童,可姓童的未必只有他一个,刘寄父女已去世,这家财往后会不会分到外头去还当真不好说。 “于母亲而言,我这般……虽然难免被童不韦算计、针对以及起疑,可刘家的家财当是能保下来的。”童正说道,“我外祖将我母亲当男儿养是有理由的,至少母亲在保全家财之上尽力了。” 第五百八十一章 酸菜豚肉焖面(三) 童不韦父子的事自是与他们今日大半夜的不睡觉,尽数聚在这里的事无关的。 角落里几个乡绅打了个哈欠之后,打断了童正等人正闲聊的私事:“打住!打住!你童家的私事往后待我等得空了,慢慢闲谈。眼下大半夜的,大伙不睡觉聚在这里,自不是为了听这些私事的。”那几个打哈欠的乡绅困意早已上脸,哪怕手边案几上提神的茶水换了好几波了,却依旧挡不住那浓浓的困意。 “我等一向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那几个打哈欠的乡绅说道,“养好自己的身子骨以求这一世活够本了,似熬夜这等事……几十年不曾做过了。” 寻常百姓随日出日落的作息是为了抢那白日的时辰好多做些活,赚些银钱维持生计,这几个乡绅却是为了讲究调养身子骨。 一样的人,一样的作息,可目的却是不同的。 看着那几个哈欠不断的乡绅,童正也知对方对自己这点家里事不感兴趣,遂识趣的收了口。 倒是一旁拨算盘的乡绅说道:“你等往日里不熬夜便是为了长命百岁,可今日熬夜亦是为了长命百岁。所以今日还是多担待些,只为往后能多活些年头,将日子活够本了吧!”说着将胸前挂着的玉珠算盘举起来,对着烛灯打量了片刻之后,感慨道,“真是好日子啊!若是一直都有这样的好日子该多好!” 屋中的一众乡绅听到这里,瞥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茬,倒是那几个哈欠不断的乡绅指了指屋内堆满的账本问道:“还看不看了?” “这么多账本,便是熬上多少日的夜,我这双手将算盘打碎了,理出具体的数目来了,谁来还这钱呢?”那举着算盘的乡绅说道,“那群眼皮子浅的村民将子孙后辈都押进来,扣除每日活命的口粮,也还不起这银钱的。” “至于我等头上的账……”那举着算盘的乡绅晃着手里的玉算盘,笑了,“多宝阁说我这玉算盘价值连城,按说我等身上随便摘一样价值连城的物什出来都够补足这亏空了,可这补法……上头的,管是哪一方的,便是新介入的长安府、大理寺这等衙门,谁会点头允我等拿这等事物出来补亏空?” “人家要的是真金白银,能发俸禄与米粮的银钱,不是你这块号称价值连城的玉算盘。”打着哈欠的几个乡绅说道,“多宝阁的人出一张嘴,外头闲聊的看个热闹,真让他们掏钱……你看他们掏不掏?真价值连城的话……你拿着这块算盘,去换座城,且看朝廷答不答应。” “那些读书人……每几年相聚长安科考时瞧着每一张脸都生嫩的很,只会作些文章,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单纯好骗得很!可过些年头,摸爬滚打了一番之后,这些书呆子便不好应付了。”乡绅叹气道,“如此看来……读书人还当真是不能小看的。” “这大荣的大事、律法、规矩都是那些读书人定下的,在他们定下的律法、规矩里,我等又怎的玩的过他们?”童正坐在那里笑了笑,道,“我也觉得读书好,只可惜……这些年身子骨一直不好,只能被勒令在家里养好身子骨,承袭祖业!” 听到这话,几个乡绅相视一笑,看着童正,表情耐人寻味了起来:“你这连你自己母亲都不清楚的出身实在是……不怪童不韦提防你,换了谁,一生拼搏的家业为他人做了嫁衣都是不肯的。” “可我母亲没得选。”童正说道,“童不韦是借刘家的祖业发家的,虽然他自己也有手腕,多添了不少砖在那祖业之上,可若没有刘家的根,他哪里来的机会?我母亲与外祖计较的便是这个,这份家业……他们想姓刘,不想姓童。” 这话说的……众人想起刘家村那挂了‘童宅’的门匾,有人把玩了一下手里的茶杯,道:“可惜眼下这家业姓了童。” “我可以不要童不韦那多添的砖,可母亲与外祖的根是我一人独有的,必须留给我。”童正说道,“这也是我的目的。” 这话一出,在场不少人的面上顿时露出恍然的神色来:难怪这小子先时这般出力的想将童不韦拉出来平账呢,想是备了后手,这火……烧不到那跟上。 不过……想到刘寄母女是刘家村当地的地头蛇,若是在成亲前便算计好了,将手头的银钱尽数换成田地、铺子、宅子,那契书上若是刘寄的名字,童不韦这么多年自是要为他人做嫁衣的。 “他当时想必万分艰难,否则又怎会答应下来?”有乡绅听到这里,随口说道。 “你以为当时的童不韦是现在的童大善人?”摸着玉算盘的乡绅接话道,“我等都是承的祖业,生下来东西便是我等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之事。不似童不韦是入赘,他当年一穷二白的,便是再如何厉害,手腕再高明,没那个地基,又怎盖的起高楼?自是不得不答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咦?这便奇怪了!”有人听到这里,更是不解,“他这般厉害,按说遇到你母亲前也能攒下些家当了,当时又怎会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 “不清楚。”童正直到这时,才再次开口。众人问话他才说,众人不问,他便规矩的坐在那里,比起在场一众乡绅家中的小辈,可说是再老实不过了,“或许……是他方才脱身逃命,自是兜里什么都没有的。” “金蝉脱壳,听起来是厉害,可既脱了壳,不再是自己了,先时谋下的那些家业自也不是他的了。”有乡绅说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看来……人到中年,一穷二白,童不韦也挺惨的。” “他这般厉害,”脖子里被玉狐像套牢的乡绅咂摸了一下嘴巴,说道,“究竟什么人能将他逼到如此境地?” “我不知道。”童正说着双手捂了捂自己的耳朵,又遮了遮自己的眼睛,做了个‘不听’‘不看’的动作之后,说道,“不过,当也不是那位大人。” “因为识得那位大人是童不韦金蝉脱壳之后的事了。”童正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对众人说道,“今次之事,童不韦道自己有种回到了当年金蝉脱壳时的感觉,明明一切都算计好了,可偏偏就如同见了鬼一般,情况突然开始不受控制了,他想退了。” “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脖子里挂算盘的乡绅自袖中掏出一份早已算好的账本拍在众人面前,说道,“我早算好了,若是大家每人都割些肉,放点血,这账也不是平不了。可问题是……真如童不韦所说的那般,我等真能退的了?” 有性急的乡绅早在他将账本拿出来时便迫不及待的将账本拿起翻看了起来,待看清那摊到每个人头上的账目时,说道:“不是小钱!可比起性命来,还是划算的。所以,这究竟是怎的回事?”有人看向童正,眼里露出一丝警惕,“这些事……你怎的不早说?为了钱丢了命于我等而言,可不值当!” “我也是直到今日才知道的这些事。”童正看向那人,苦笑了一声,说道,“我想要的,也只不过是拿回我母亲与外祖的根罢了。平心而论,你等觉得这要求过分么?” 当然……不过分!不止不过分,甚至还合情合理。 “你这要求……其实便是同童不韦直接说了,私下也能解决。”有乡绅捋了捋须,说道,“你若是他童不韦的种,亲生儿子要外祖家的家财,这不过分!你若不是童不韦的种,便……更不过分了。” “既是一句话的事,怎的弄成现在这幅样子了?”有人不解道。 “我不知道。”童正说道,看着角落里几个乡绅面上露出的不满神色,他苦笑了一声,说道,“我也知今日自己这‘不知道’委实多了些,可……确实是不知道。”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一众乡绅,“你等入局狐仙金身之事前,想要的……是什么?” “挣些银钱罢了,”几个乡绅不以为意的摊了摊手,指向那账本道,“说实话,这狐仙能供奉这么久也确实叫我等意外,不过,这账目……大家平一平,又不是出不起这个钱了。” 他们可不是寻常百姓,掏空家业的入这狐仙金身之局是为了博一把,好从寻常百姓变成富户的,他们这等人,似狐仙金身局的这点银钱不过锦上添花罢了。 “几辈人的家业……哪里至于一把狐仙金身局就败光的?”乡绅说道,“我等比起寻常百姓来,有大把可输的机会!” “如此看来……大家所求其实都不过分。”童正对乡绅说出的这些话显然是早有预料的,点头对众人说道,“似狐仙金身这等赚钱的买卖诸位经历过的委实不少,这在诸位眼里稀松平常,所求并不过分,就似我想要回我外祖与我母亲的根一般,这要求论理来说并不过分。” “咦?那便奇了!”有乡绅‘咦’了一声,不解的开口了,“就事论事,狐仙金身这一局既大家所求皆不过分,也都对得起良心,又如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呢?” “我不知道。”童正说到这里,摊手道,“童不韦当年金蝉脱壳,一穷二白的逃命前也是如此的。你等知晓他是个谨慎之人,每一笔掺合进去的生意于他而言都是即便输光也不至于赔了性命的事,就似诸位如今掺合的这狐仙金身局一般。可不知怎的……就突然逼的他金蝉脱壳的逃命了。”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还在喝茶、把玩脖子里玉石像的乡绅皆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觉告诉他们好似遇到了大麻烦,可那麻烦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就在周围,却又摸不到,也不知什么时候那麻烦会突然缠上来,突然勒住自己的脖子,一下子被断了生路。 “还真是……见鬼了!”摩挲着脖子里玉狐石像的乡绅加快了摩挲玉狐石像的速度,一边手指摩挲着手里的玉狐石像,一边下意识说道,“狐仙娘娘保佑!” “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不知如何上的高位,如何保佑的了你?”那挂算盘的乡绅不耐烦的说道,而后转头看向童正,面色不善的质问了起来,“我等先时一直以为不过是平账的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几时发觉的这个事?” “就这两日。”童正摩挲着自己的喉咙说道,“我这咳痰之症好些的这两日。”说到这里,他看向众人,坦言,“实不相瞒,我原先一直以为自己这身体病症不是天生倒霉,从娘胎里带来的,便是童不韦派人下的手。” “于我而言,不管是哪一种,要做的事都是一样的。”童正说到这里,对众人摊了摊手,“便是拿回外祖与母亲的家业,同童不韦分开过活,不必在他眼皮子底下讨生活,也杜绝了自己被童不韦的人下毒手的可能。” “头两个姐妹死之前,正是我身子骨最险的时候,逼的我不得不娶妻冲喜,留下子嗣。”童正说道,“若不是那时候身子骨突然出事,我当是会慢慢的将外祖与母亲的家业接手过来的。” “那如此看来,童不韦其实是知晓你的打算的,也是肯将刘寄父女的东西还给你的。”其中一个乡绅摩挲着下巴,点头道,“童不韦虽不是什么好人,可好歹也算个人物。自是清楚什么时候该大方什么时候该小气的,榨干那群村民不会出什么大事,可动你的东西,惹出麻烦来便不值当了。可好巧不巧,你的身子骨突然出事了。” “原本你这病症搞不好便是童不韦下的手,在接手你外祖与母亲家业的档口,你又突然病症加重,如此一来,怀疑童不韦下手也不奇怪了。”那乡绅说道,“人之常情!” “不止如此!”童正听罢点了点头,又道,“那几个女人……同我圆房的当晚,我都睡的极沉,一觉醒来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好似是我圆的房,又好似不是我,”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一众似笑非笑盯着他的乡绅,笑了笑,说道,“我今日既说了这些,自是考量过的,诸位且听我继续说。” “那刘家姐妹同赵莲醒来之后,话语中描述的圆房之人好似是指我,又不是指的我,因为她们将我身上那颗痣的方向说反了。”童正说着,拉了拉衣领,将自己脖子下那颗痣指给众人看,“我的在左边,童不韦的在右边,偏童不韦也是一副浑浑噩噩,说不清的样子,几次圆房皆是如此,我实在怀疑新娘肚子里的究竟是谁的种。” 一众乡绅听到这里,瞬间恍然:“那坏了!你身子骨突然出事,本已叫你怀疑童不韦了,这冲喜圆房之事上又出了这等茬子……难怪你当时会主动找上我们,想寻我等出面解决童不韦了。” “我先时一直以为是童不韦做的,他既先下了手,打破了我等心照不宣交接家财的约定,我自是想除了他的。”童正坦言,“可直到这两日,恍然发现可能并不是他。” “若是童不韦,反而简单了,至少如你所言,我等也算是将童不韦这个金蝉捕在网里了,”摩挲着玉狐像的乡绅神情凝重了起来,问童正,“你几时发现可能并不是他做的?” 第五百八十二章 酸菜豚肉焖面(四) “我的咳痰之症这两日突然好了。”童正说着看向众人,一直言笑晏晏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言明的惊诧与恐惧,“我原本以为我这身子骨问题是童不韦下的手,毕竟同一屋檐下,他下手合情合理,且……也确实有这个机会。” “可眼下……我这咳痰之症却在我对付童不韦最紧要的关头,发了死力咬他之时突然好了。”童正摸着自己的喉咙,说道,“按说这等时候,若真是他下的毒,当是他拿着那桎梏我性命的解药威胁我之时,又怎会无缘无故让我好了?” “或许是童不韦父爱如山呢!”有乡绅随口说了一句,打了声趣,只是虽打趣,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是不是父爱如山我怎会不知道?”童正苦笑了一声,说道,“更遑论,我二人交心谈过一番了,若不然,我也不会知晓他当年被逼的走投无路,金蝉脱壳,一穷二白的情形与我等现在所遇的情形是何等的相似。” “都是循着惯有的经验行事,所求对我等而言也并不过分,可不知怎的回事,便莫名其妙的走到这一步了。”童正对众人说道,“更让我害怕的还是我这突然好的咳痰之症,原本以为是娘胎里带来的又或者童不韦下的手,看了多少大夫也不见起色。可如今突然好了……如此没有原因的突然好了,自是更令我害怕。” “能叫你突然好了,自也能叫你突然坏了,没了。城里多少大夫都看不出的病症,足可见无解。”其中一个乡绅说到这里,看向众人,“对方能对你下手,自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对我等下手,实在是令人防不胜防。” “我找不到原因,不知道怎的回事。”童正抬眼看向周围,见在场众人或漫不经心,或垂眸不语,或不耐烦的摩挲着脖子里的挂饰,虽不说话,那股难言的烦躁却始终萦绕在众人周围,想了想,又道,“就似童不韦这么多年也未找到自己当年是怎的突然就走投无路了一般,明明诸位与我所求并不过分!” 屋中一时沉寂的几乎堪称可怕,烛火跳跃,哔啵作响,那一堆堆放在屋中的账本也没有谁去多看一眼,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不吭声。 半晌之后,终于有乡绅开口了:“家里……查过了么?可是吃食上出了问题,被人投了毒什么的?” “早查过了,自小查到大。”童正苦笑道,“更遑论我可以不信童不韦的父爱如山,却不会不信他的不惜命。我还不曾遇到过这等情况,也不曾被逼着逃命尚且觉得可怕,童不韦可是金蝉脱壳过一次的,自是更害怕,查的更细致了,却……始终查不出什么来。” “城里那么多有名望的大夫都瞧不出什么来,又能查出什么来?”有乡绅开口了,面上的神情凝重而复杂,“只听闻来长安求医的,可不曾听闻离开长安求医的。整个大荣最好的大夫永远只会在长安城中。若是这些大夫都查不出什么毛病来,旁的地方的大夫也莫要想了。” “于童不韦而言,我的谋算与所求不会让他害怕,让他害怕的只有那一次!”童正说道,“实不相瞒,我还是头一次在他面上看到这等惊惧的表情。” “莫说他确确实实吃过亏了,就算我等不曾吃过亏的,眼下这等情形都叫我等害怕!”那脖子里挂着玉狐像的乡绅摩挲着手里的玉狐像,喃喃,“老天保佑!” 手里摩挲着玉狐像,嘴上喊的却是‘老天保佑’,众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除了那群村民,谁还当真会去求那村祠里的狐仙保佑的? “童不韦这个人……这么多年,我打过交道的人中,便不曾见过比他手腕更高之人,”一个乡绅说着,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童正,不错过他面上的丝毫表情变化,质问道,“眼下,你告诉我等他连自己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不止不知道怎么输的,甚至输给了谁都不知道。”那拨算盘的乡绅唏嘘了一声,环顾四周看不到的空气,说道,“看不到,摸不到,真真是高啊!我等求饶还不成么?不就是想挣点小钱么?我等主动将账平了,可好?” “还真是见鬼了!”角落里几个乡绅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看向童正,“你那两个新娘究竟怎么死的?”说到这里,几人握拳放至唇边轻咳了一声,“明人不说暗话,这里……谁手上没见过血的?” “我不知道。”童正看向众人摊手,“先时我一直以为是童不韦做的,因急着留下子嗣,便死一个娶一个,全看她们命够不够硬了,那几个女人的死……我当真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撺掇我等去同长安府尹供出童不韦?将那姐妹的死推到童不韦身上?”有乡绅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开口了,“还嫌不够乱?” “当时正巧可以拿来用罢了!”童正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又道,“难道还当真费力气去查清她们怎么死的不成?更遑论,那时我唯恐自己时日无多,自是保住自己的性命最重要,哪里有功夫管旁人?况且,她们都已经死了。” “人死如灯灭!”看着手边一座烛台燃烧殆尽,灭了之后,那拨算盘的乡绅复又看向周围,神情阴测测的,“可长安城每一日都有人死,灭个一两盏灯不妨碍照明的,换我也懒得管她们怎么死的,倒是可以正巧用来解决童不韦。” “这里的人……谁又不是呢?”摩挲着玉狐石像的乡绅说道,“我等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人。” “那还真是见鬼了!”角落里几个乡绅拍着案几,发出‘砰砰’地响声,那声音引得外头守夜的下人还特意过来看了一趟,以为是谁在敲门,一见乡绅们皆好端端的坐在屋内,松了口气的同时,还下意识的左右环顾了一番,摩挲着脖子里成色不怎么好的玉狐石像嘟囔了一句‘娘娘保佑,清明还未到,莫要闹鬼!’方才离开了。 门虽未开,门外下人的举动屋内的乡绅们却是尽收眼底,有人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终究未笑出声来,只是看向屋内众人,问道:“所以,我等眼下是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怎的就沦落到如今这幅田地了?” “我等……当是着了人的道了。”童正苦笑着说道,“似童不韦当年一样,却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他找了多少年也未找到那个给他下套之人,我等又怎么找?”乡绅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抬头望着周围空空如也的空气,有人伸手虚空抓了一把,当然什么也抓不到,只叹了口气,说道,“只希望……是我等想多了。” “他这么多年也一直是希望自己想多了。”童正幽幽道。 “你这话说的……”有乡绅‘哼’了一声,“你那便宜老子童不韦好似那将头埋在沙子里的西域怪鸟大马爵一般,遇到风沙了,便将头埋进去,看不到,也听不到,便全当没有遇到风沙了一般!” “可我所见的童不韦可不是这等缩头乌龟,凶得很。”有乡绅喃喃接话,斜了眼说出那话之后的童正,“他若胆怯,也创不下这样的家业来。” “我知道。”童正点头,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无奈,“可他实在是找不到那个给他下套之人,这么多年便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了。直到今次,眼下这一幕……实在是同当年太相似了,一次……或许是想多了,可这是第二次了。” 这话一出,乡绅们再次沉默了下来,互相看了看对方,又看向周围看不到的虚空,半晌之后,有乡绅忍不住开口了。 “要不,试着花钱将账平了?”那乡绅看了眼那账目,说道,“为了这点钱送了命实在是不值当啊!” “能花钱解决的事于我等而言,从来不叫事。”拨着算盘的乡绅接话道,“人力所能及的事能叫事?” 人力不能及的,那才叫真正的事呢! “我也是这般想的,是以……将那对姐妹花的嫁衣值钱这件事告诉刘老汉夫妇了。”童正说道,“眼下也算暂且打发了这两个添乱之人。” “本就够让人头疼的了,早早将这些不相干的扫出去是对的。”胸前挂着算盘的乡绅点头,肯定了童正的行为,“毕竟我等的命可比那等人的命值钱多了!” “我先时还以为你沉不住气了,没想到是这个打算!”手指飞快的摩挲着玉狐石像的乡绅对童正说道,“如此看来,你这一番是做对了!免得这两个小人在那里上蹿下跳的惹人心烦!” “那位大人……可说什么了?”便在这时,角落里好一会儿未出声的几个乡绅开口了,他们问童正,“可说如何做了?” 童正摇头:“不曾,什么都未说。” “好歹指不定是自己的血脉子嗣,怎的……一句交待都不给呢?”有乡绅摸了摸鼻子,感慨道,“还不如童不韦‘父爱如山’呢!” 当然,童不韦的‘父爱如山’亦是个笑话!童正苦笑道:“实不相瞒,我原先未尝没有搏一搏的打算,左右自己这出身……也说不清。不过同童不韦交心相谈之后,还是发现……那位又不缺子嗣,何必呢?能保住外祖与母亲的家业便很好了。” 这诉求听起来还当真是本分的很!可……童正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本分的,而是被那个看不到的鬼吓到了罢了。 “怎的张口闭口就是你外祖与母亲的家业?”有乡绅笑着斜睨了一眼童正,“童不韦指不定确实是你生父呢?” “糊涂账谁又知道?”童正摇头叹了一声,说道,“那几片砖……我不求了,童不韦也知道我不求了,眼下,我同他都不过在保命罢了!” “谁又不是呢?”方才打趣的乡绅叹了口气,环顾四周空空如也的空气,喃喃,“果真是……看不到,摸不到,抓不到手里的……才令人恐惧啊!” 这话一出,乡绅们便再次沉默了下来,摩挲着玉狐石像的乡绅手指如盘核桃一般飞快的盘着手里的玉狐石像,那拨算盘的也摩挲着脖子里的玉珠算盘,将算珠拨的‘砰砰’作响。 外头的下人再次被这‘砰砰’声惊到了,以为有人在敲门,提着灯笼过来查看情况,一见……还是如方才那般无人,乡绅们好端端的坐在屋内,口中虽是再次松了口气,却明显比起方才的不以为然来,多了几分凝重,摩挲着脖子里材质寻常的玉狐石像,喃喃:“各路神仙妖怪们,眼下还未到清明呢,大家别闹!到了清明,小的一定多烧些纸钱给各路神仙妖怪爷爷奶奶们,哦,还有狐仙娘娘也有!保佑保佑!” 听着外头的下人口中念叨着‘保佑’再次离去了,屋内的乡绅们瞥向那拨算盘的乡绅,有人嗤笑了一声,随手抓了把手边的碎核桃扔向那乡绅:“你做甚呢?下人不来就敲门,下人一来便停手,装神弄鬼捉弄个下人有意思么?” “谁有工夫管他?”那拨算盘的乡绅没好气的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心,道,“看不到捉弄我等的鬼,我心慌呢!” “所以便自己装个鬼,捉弄一番底下的人以排解忧闷?”角落里的一位乡绅摇了摇头,看了眼手边的案几,意识到头一次‘敲门’声是自己弄响的之后,摩挲了一下年轻时滥赌被剁去一截的尾指,忽道,“其实……我等也差不多!” 这话听的……原本坐在那里不吭声的一众乡绅们皆笑了,有人骂道:“胡老八,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胡八胡说八道的才是真话,一本正经的通常是假话。”那名唤胡八的乡绅摩挲着自己被剁去的尾指感慨道,“我在自家赌场里照官府所言行事,挂上那‘莫要大赌’的劝善匾额时,通常便是一本正经的。” 这话……再次引得屋内一众乡绅们笑了起来,有人点头道:“你这句话倒是难得的真话!” 待得众人笑的差不多了,那盘玉狐石像如盘核桃的乡绅开口了:“好似……确实快清明了啊,这次……还是给这……”说到这里,举起脖子里挂着的玉狐石像晃了晃,道,“给这狐仙娘娘多烧些纸钱吧,搞不好……也算送她最后一程了!” 第五百八十三章 酸菜豚肉焖面(五) 这话一出,众人再次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有人“嘶”了一声,说道:“为了这点钱……送命确实不值当,撤……也不是不行。” “论这个……谁又能比我等的腿脚更好?”有乡绅嗤笑了一声,摸了摸鼻子,说道,“我等鼻子最灵,跑的也最快了呢!” 看着那头发花白的乡绅说出这些话,童正点了点头,直到这时,才看向一众明显已然开始犹豫后撤的众人,再次开口了:“如此……童不韦也不用担心自己被你等拖出来平账了。” 一席话再次将一众原本已开始犹豫的乡绅们激的动了动身子,有人‘咦’了一声,狐疑的看向童正:“你这小子……方才那一出,莫不是同童不韦合起伙来骗我等,为的就是让我等帮童不韦平账吧!” “这点钱……哪里至于。”童正笑着说道。 “是不至于,”那拨着算盘的乡绅说着再次眯起了眼,看向童正,“可那是这鬼……当真存在的情况之下!”说着伸手摸了摸虚空,毫不意外的,抓了一把空,将空空如也的掌心露给童正看,那乡绅似笑非笑的说道,“若是根本没有鬼,全然是你便宜父子二人编纂出来的,那这钱……我等可不定给啊!” “我知道。”童正闻言,轻笑了一声,说道,“这点钱重不重要,端看这周围看不见的鬼有多凶了。” 所以,这钱可以重要,也可以不重要。可以出得起,也可以就是不肯吐出来。只看这只看不见的鬼的本事了。 “因为不止你等看不见那只鬼,我也看不见。”童正说到这里,笑了,看着周围一众乡绅们露出的彼此心照不宣的笑容,摸了摸鼻子,说道,“我惊惶不假,却也怀疑……他是不是骗我!” 这个“他”自然指的就是童不韦了。 一众乡绅们听到这里再次笑了出来,有人拍打着案几,说道:“妙!妙!我等……还当真是一类人呢!” 当然,这次的‘砰砰’声只拍了两次便停了下来。 “可一,可二,不可再三。”那拍案几的乡绅说着,指向外头守夜下人的方向,道,“他当真被吓到,才有趣!他若是回过神来知道是怎么回事,并未吓到,而是装作被吓到,便没意思了。” “这里除了我们还有谁?”便在这时,这座乡绅宅邸的主人斜了他一眼,开口了,“下人只是不敢推门进来问情况罢了,说到底怕的是我等,又不是真的鬼!” 这话一出,有人笑了,斜睨了眼宅邸主人:“你知道?” “我宅子里用的人,还是守夜的,能不知道?”那宅邸主人摇了摇头,道,“莫看盘着脖子里的狐仙娘娘同你等一样虔诚,连那雕像的棱角都盘没了,嘴上也虔诚的很,清明烧纸更是起早贪黑的折纸钱,烧给各路神鬼的纸钱,比我等去香火铺子里买的现成折好的还多。可比起看不到的狐仙娘娘,他眼下还是更怕我的。至于什么时候怕那些各路神鬼胜过我了……等我等同那神鬼斗个法,哪方更厉害,他便更怕哪方。” “所以,他们的怕是惶惶,是不安,是看不到,摸不到而已,”童正接话道,“以及怕你克扣他的银钱,该给的银钱不给他了。” “说来说去,还是我等同那看不到的鬼神之间的较量罢了!”脖子里挂着玉狐石像的乡绅说到这里,举起脖子里的玉狐石像对着烛灯的灯光看了片刻,忽地笑了,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看来这次清明还是不能给她烧纸钱,让她饿着,穷着,抠抠索索的活着,除非……她真露一手给我等瞧瞧她确实有本事,而不是吓唬我等的才行!” “这话听起来……好似我等天生皮痒,贱的很,不见棺材不落泪!非要打一顿才老实一般!”方才朝他扔了把碎核桃的乡绅抓起手边的碎核桃吃了起来,边吃边道,“可……看不到他的本事,我等怎能给钱?” “没有那本事,我等又为什么要给这钱?要知道,这点钱……可不少呢!”听着眼下话风陡转,从先时的‘这点钱比起命来不值当’再次转为收紧了钱袋子的众人,童正也跟着笑了,接话道,“童不韦……也需证明给我看确实有那鬼的存在,我才不会争他那几片砖,若不然……既然我有可能是他的亲子,子承父业,天经地义,我为什么争不得他那几片砖?” 一众乡绅听到这里,再次大笑,手边的案几同那算珠同时拨的‘砰砰’作响,终于再次引来了外头守夜人的查探,只是这次,不止是查探了,而是带着一沓新折的纸钱过来尽数烧了,那‘砰砰’的敲门声才不再响起。 “偏你等作怪!”宅邸的主人没好气的骂那拍案几同拨算珠的乡绅,道,“累的我这守夜的非得烧点纸钱给你等才肯罢休,不闹腾了。” “你心疼那点纸钱啊?”吃着碎核桃的乡绅闻言却是不以为然,“你活着呢,暂且用不到这纸钱!” “我这宅邸里做工的下人每日干的活都是安排好的,”宅邸主人没好气的说道,“扣除吃喝拉撒的工夫,也挤不出几个空闲档口来了,眼下清明烧给各路神鬼的纸钱叫你等截胡抢了,岂不是累的又要开始熬夜折纸钱了?” “哟!听起来还当真是体谅下头做活的人呐!”吃着碎核桃的乡绅明显是不信宅邸主人这番说辞的,摇头嗤笑了一声,道,“我可不信你这般好心!” 宅邸主人看了他一眼,说道:“朝廷的规矩,若是下人累死在我这里,有人告到官府,那长安府尹诚心想找我的茬,我怕是要为你等这点捉弄下人截胡来的纸钱,将自个儿赔进去了!” “哪里至于?”吃着碎核桃的乡绅指着外头守夜的下人,道,“四肢俱全,能走能跳的,哪里至于熬几个夜就累死了?” “那是一直忙的睡不了几个时辰,习惯了罢了!一般而言,这等人都是一过三十我便打发了的,因那年轻力壮攒出的精气神也叫我等掏的差不多了,谁知道后头还有几年好活?”宅邸主人不以为意的说罢,斜眼看向周围的乡绅,问道,“你等手下的下人能挤的出空闲来?” 这话一出,屋内再次响起了一阵参差不齐的笑声。 “真能做我家长工的,都算是运气好了!毕竟要往长久里用的,早早废了,坏了便可惜了!”宅邸主人漫不经心的抓了一把碎核桃拿捏在手里把玩着,“似这等打短工的……就莫要客气了,左右又不是我老子,我还要给他养老不成?只要不死在我这里,惹上官司便成!” “说到底还是这长安府的父母官不好惹罢了!”有人唏嘘了一声,先时打了一番交道,自是知晓长安府尹不是省油的灯,“都是父母官,偏他能当上长安地界的父母官,啧啧……看着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确实如此!”宅邸主人点头,感慨了一声,说道,“长安府的父母官一向不好惹,眼下这个披了身红袍,政绩斐然的更是如此。所以,我才不敢沾上是非官司,因这等人……可不是穷乡僻壤处未吃过见过的官员,吓一吓便懂事了,有些天皇老子管不着的地方更是当地父母官自降身份,直接做起了狐仙娘娘的行当。长安府这边的……却指不定会直接拿我开刀,做成他的政绩。” 众人听到这里,纷纷点头,显然对此深有体会,有人叹道:“如此一想……还是穷乡僻壤处的好欺负啊!” “可穷乡僻壤处,搜刮干净了,也就这点油水,要捞金还得是在这天子脚下。”有人笑了一声,看向众人,“如此……便让童不韦证明一番那看不见的鬼当真存在,给我等开开眼见?” “真是贱得慌!”吃核桃的乡绅往他头顶扔了把核桃,笑道,“童不韦那等人……一直是我等之间领头的那个,你叫他证明给你看当真有鬼?当他是你家长工,听之任之讨好你吗?他不要面子的吗?” “这倒是!”一旁的童正听到这里,笑着接话道,“他体面,又怎会费心费力的去证明当真有鬼?再者……有鬼这种事怎么证明?更何况……这还是个看不见摸不到的鬼!” 这个看不见摸不到,当然不是指村祠里那披了金身的狐仙了。 “那怎么办?”有乡绅不以为意的摊手,“真让我等相信有鬼……怕是只能让那座看不见的山当真落在我等头顶压上一压,我等才信了。” “孙猴子未遇到佛祖前也是不觉得这世上能有压得住他之人的,横的很!”童正笑着说道,“如此……怕不是得提前备好金蝉脱壳之计,以防走上童不韦当年的老路了!” “那确实得备些银钱了!”有乡绅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后,又笑了,“可即便如此……我未看到鬼之前又凭什么给钱?就凭那一两声吓唬么?老子又不是吓大的!”说着再次伸手抓了一把虚空,摊手给众人看,“诺,你们瞧!什么都没有!” 童正跟着一众乡绅再次笑了起来,屋内笑声不断,他面上挤出的笑容面具未变,压抑在心里的情绪却是翻江倒海般疯狂翻涌:眼下的情况……还当真如那位大人所言,不论怎么选,这群乡绅,以及原先未被那位大人指点过的他都会顺着原来的那条路继续往前走,直到遇到那座山为止! “你说实话便成!心里想的,看到的,不要隐瞒,通通说出来,连自己的私心都不要隐瞒!”那位披着红袍的大人转头向他看来,明明是这么多年难得一次的拜见,近在咫尺,出口的话却很远,好似从五指山之外的西天极乐世界传来的一般,远的他怎么伸手都够不着,“你放心!即便知道前头有虎,他们还是会继续往前走的。这些人……人性如此!即便说的再多,即便感受到了,只要看不到,没有当真被山压到头顶动弹不得,他们还是会继续同童不韦做对,不会变的。” 那点钱……之于他们的身家而言确实不算什么。似狐仙金身这等局……再来个十个,他们也不是拿不出平账的银钱来。 价值连城之物屋中随处摆放,一顿饭食价值千金,请个大夫调养身体更是千金之数,明明是花钱如流水,如此大方的一群人,却偏偏扣着手头这一点银子不放。 “是不是好似坐拥金山,甚至日常花销都不知花出去多少个一两银子了,却偏偏扣紧了手里的一两银子,非得为那扣在手里的一两银子送了命,方才肯罢休?”那位披红袍的大人笑道,“你且看着吧,只要你说了实话,不论怎么劝,怎么说,这群人都不会回头的。” 寥寥几语,直击人心。那位大人……不曾同眼前这几人接触过,却早已判定了这几人的结局。 “压孙猴子的那座山是压准了,并未要了猴子的命,所以猴子吃了五百年的牢狱官司,走了一遍西天路,打退了多少妖魔,堂堂一代妖王吃了多少被排挤、针对的心酸苦楚,才算平了这笔账。”那位披红袍的大人是这么对他说的,“若是那座山压的时候偏了偏,当场便将猴子压死了呢?” 看着眼前一众精明过人,深谙人性,将寻常百姓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乡绅笑眯眯的说起那座看不见的山,有人甚至还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对着虚空看不见的鬼放出狂言来:“往这里压,莫说真压到了,就是碰到、沾到一点边,叫我摸到了,这钱……要多少用来平账,我便立刻掏给你多少用来平账!” 这话一出,立时引得屋中乡绅们纷纷点头应和。 “不错!得证明当真有鬼,且那鬼还不是狐仙这等迟早会被人推倒、踩踏的破烂货才行!”那脖子里挂着玉狐石像的乡绅笑道,“可不能似狐仙一般,是我等手里的玩物,若是有本事……那鬼需证明我等是他手中的玩物才行!” 这话……当真是张狂啊!童正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看着眼前一众应和的乡绅,面上也本能的挤出了一个笑容来,若是未被那位红袍大人指点过,他……并不会觉得这话张狂的,相反……还觉得……说的一点没错! 童不韦证明不了有鬼,他又怎知童不韦是不是在骗他? 可……见过那位红袍大人之后,他知道童不韦的害怕多半不是假的,眼前这群乡绅是张狂而不自知。就似他看刘老汉夫妇那等人,一直不解他们是哪里来的自信,那么容易便能坐上他这乡绅公子夫人之位一般。 那位大人看他们这些乡绅,与他们这些乡绅看百姓的感觉当没什么两样吧!都是……掌心之中的玩物罢了! 既是掌心中的玩物……想起他给那两个姐妹身后事的体面银钱……童正的手突然一抖:当真压到了……或许离死也不远了。 眼下他们这些人在走的……该不会……是一条求死之路吧!那他……还有母亲当年对那位大人的算计……当真那么容易便成了么? 童正只觉此时的自己浑身上下都被一股莫名的寒意所取代!那位大人根本不缺儿子,这些年也不曾理会过他一次,这一次却肯将这些事告知他,目的又是什么? 灯下的童正同一众乡绅一样面上挂着笑容,只是面色却是愈笑愈发苍白。 第五百八十四章 酸菜豚肉焖面(六) 这一聊便一直聊到了五更天,后半夜更是偶尔才有人搭话说个一两句,其余时候众人皆是在打瞌睡。 待到天际露出鱼肚白,黑夜掺上了白色,转为灰蒙蒙的,有乡绅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身上的碎核桃,起身道:“总算等到天亮了,能走了!” 他们这群人……可是不走夜路的!这些年结下的仇多的数都数不过来了,虽不将那些百姓贱民放在眼里,可自己的命自是最精贵的!若是一个不慎,被那群贱民在背后敲了闷棍,那可不值当了。 自己的命与百姓的命孰轻孰重,他们自是清楚的,也干不出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蠢事来。 推门出来,只一眼便看到了院子花圃旁那一堆烧尽的纸钱碎屑,有乡绅下意识的皱起眉头,啐了一口,骂道:“晦气!” 作为年轻后辈跟在一众乡绅身后出门的童正听到这一句啐骂下意识的看向那乡绅,不待他说话,便听宅邸主人道:“不是你等昨儿闹了好一通才求来的么?” “扫了扫了!赶紧扫了!”骂‘晦气’的乡绅摆了摆手,指着那堆纸钱碎屑,啐道,“不吉利!” 说不信鬼神吧,碰到这等事,反应这般大,显然是忌讳的,可若说信吧,出口就唤那狐仙‘破烂货’‘玩物’什么的也是真的。 “我一会儿便吩咐下去!”宅邸主人虽然刺了那乡绅一句,却显然也是忌讳这个的,白了那群乡绅一眼,道,“叫你们瞎闹腾一通,累的今年清明,我得多买些纸钱回来烧了哄狐仙们别闹了。” “不就是多烧些纸钱么?”骂‘晦气’的乡绅嬉笑了一声,不以为然,“又不要你给真钱,纸钱不值钱的!” “似那等看不见的鬼,要掏我等兜里真钱的,才要计较。”脖子里挂着玉珠算盘的乡绅再次抓了一把周围的虚空,不意外的再次抓了一把空,而后转过头来,对跟在众人身后的童正说道,“童不韦口中那看不见的鬼……也不用当真压到我等头顶,只要叫我等感受到那么一下,都不用摸到我等,我等便立时掏钱,没有二话!” 这话其实他们先时已经说过了,可……临离开前还是忍不住再次叮嘱了一句。 明明是放肆张狂的,却又谨慎而惜命,再三叮嘱,童正点头道:“我知道。” 还真真是……如那位大人说的那般:其性反复无常。 可看着如此反复无常,短短一夜之间态度不知变了多少回,每一次的反复却又都在预料之中。 …… 乡绅们闹腾了一夜,却还能白日里回去补觉,可昨儿被闹腾了一番的守夜人却不能回去补觉了,每日要做的活都是定好的,虽昨儿值了夜,可寻常时候值夜也是能伏在案几上睡到天亮的,虽如此睡觉到底不似正儿八经的睡觉那般舒坦,可也算是睡了,是以守夜过来的第二日还是打得起精神继续做活。 可今日守夜却因昨儿闹了几次鬼,没睡踏实!送走了乡绅朋友的宅邸主人折返回来,经过花圃时,正见那守夜的在清扫那堆昨日烧的纸钱,扫了眼守夜人浓重的乌青眼圈同那蜡黄的脸色,宅邸主人算了算他的年岁:三十了,不过大抵是拼了命赚钱的缘故,这模样看起来可不似三十,跟四十了差不多。 精气神掏的差不多了,这守夜的待那短工活计到期,便可以辞退了。什么时候,什么年岁就该将人辞退了,这……可是他们祖辈用这群短工们的命喂出来的经验,自是不会出半点差错的。 至于为什么外人瞧着从他们这里出去的短工总是没几年好活,罕见能颐享天年的?那大抵是命不好吧!因为命不好,对求神拜佛之事总是虔诚的,渴求能活的久一些的。 宅邸主人看着眼前清扫纸钱的守夜人,摩挲了一番脖子里挂的玉狐石像,没过几年,这位确实搞不好要用到纸钱了,届时,每年清明,再加一沓纸钱,算是他行善积的功德,为子孙后辈积福吧! 如此……便是当真到了下头阎王爷那里,也有个说法!人又不是在他们这里出的事,他们工钱给了,不曾拖欠,甚至听闻前头的短工死了,每年清明还帮着多烧了一沓纸钱,令他们到了地下还能收到前东家老爷给的抚恤银钱。似他们这等善人,这世间……可不多见呢! 这般一想,宅邸主人笑了两声,可笑了笑,却又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那低头勤勤恳恳干活的短工,而后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这些短工们哪里懂老爷们的祖辈用他们的性命喂出的三十辞退的经验门槛?便是到了下头阎王爷那里,想告状,也……不知怎么告吧! 有石入口,有口难言。难怪自己‘行善’这么多年,也不见什么牛头马面阎王爷找上门来,想是告阴状时被那石头堵口了,不知如何开口吧! 宅邸主人站在山间,俯视山下雾气渺渺的长安城,虽隔着浓浓的雾气,却还是有那修建逾制了的高楼檐角穿破云雾,露出云雾下那盛世繁华的一角。 好地方,还真是好地方啊!站在山间宅邸中,俯视长安城的宅邸主人摩挲着脖子里的玉狐石像叹道:虽穷乡僻壤处的官员好欺负,好拿捏,可实在没什么油水,这长安城能彻夜繁华,灯火通明,道路两旁的路杖点上一整晚的灯也不心疼,显然油水足的很。 当然,油水足,那盯着这油水的眼睛自也不少,这遍地黄金的长安城里,多的是不好相与之人。 想起童正那突然好了的病症,宅邸主人嗤笑了一声:这大荣最好的大夫永远只会在长安城内,除却这里贵人遍地,付得起看病银钱,能让大夫安心自己到手的银钱不会被拖欠之外,更是因为真正好的大夫那医术都是经年坐诊,日积月累,接手的疑难杂症多了,融会贯通,拿性命喂出来的本事同经验。 所以,经手过多少病症,看过多少病人的生死,才能‘喂出’一个神医来? 只是比起好大夫这等拿时间同性命喂出来的本事和经验让人追捧,更让病人们相信经验丰富的大夫能助自己越过一劫,他们这……同样拿时间同性命喂出来的经验就委实不能直说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宅邸主人轻笑了一声,这也是有石入口,有口难言吗?可这石头是他们自己主动丢进来的,当然是不能说的。 所以,那刘家村村祠门口的石头也是不得不放的,毕竟……他们就是干这个的。 …… 山间野宅或许半夜会遇上野鬼闹腾讨钱,折腾人,不让人睡好觉,可城里大理寺衙门之内自是没有这等闹腾讨钱的野鬼的。 温明棠一觉睡醒,虽起得早,可睡的也早,自每一日精神都是不错的。 洗漱之后从后院来到公厨院子,同阿丙、汤圆、纪采买等人打了声招呼之后,便去衙门外头等来送菜肉的马杂役了。 公厨每一日的行程皆是如此,众人早已习惯了,接了马杂役送来的菜肉,几声寒暄之后,马杂役离去,又去了下一个衙门送菜肉,温明棠等人则接了食材,开始看菜做饭,定下今日三食要做的具体菜式。 照常是边做菜边闲聊,那东家长李家短的琐事众人聊上多少年也不会腻味,因着临近清明,闲聊琐事的基础上自是又要加上买香火祭祀的事了。 比起大理寺这里一切如常,长安府衙那里便有些闹腾了。 虽不似山间野宅夜半会被人敲门讨要银钱,可天一亮,长安府衙门前那鸣冤鼓便被人敲响了。门房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搭着外袍拉开一条门缝,待看到那两道佝偻着的身影时,立时喝道:“我当是谁呢?原是你等啊!大早上的,做什么来了?” 不比大理寺门房的老实,也不比内务衙门的门房爱下套,收礼,长安府衙这门房便‘灵活’的多,可以好说话,也可以很难说话,端看具体情形而定了。 开口的喝骂声中气十足,长安府衙的门房生的自也魁梧壮实,往府衙门前一站,常被长安府尹调侃似个守山门的一般立在那里。 被门房喝骂了一声的刘老汉夫妇骇了一跳,看向那门房,原本待要出口的恭维被他这一骇也骇的退了回去,下意识的将藏在身后的一包物什拿了出来。 府衙的门房虽睡眼惺忪的,却眼尖,一看那包纸钱、香火物什,不等刘老汉夫妇说话,当即便开口喝骂了起来:“要死啊!清明还没到,拿这等丧气玩意儿上前咒我呢?滚滚滚!你两个老货委实过分,我们大人这些天忙着你的案子,连个觉都睡不好,结果你两个老货不识好歹,不谢一声也就算了,还大早上的拿这玩意儿过来咒谁呢?” 这一通夹枪带棒的喝骂直接将原本待要老样子开始哭诉的刘老汉夫妇吓的愣在了原地,下意识点头,唯唯诺诺道:“是我等的错!我等的错!我等这个……不是咒大人的,是给我闺女的……” 这回答真是半点不意外!门房翻了翻眼皮,心道这两人还当真是沉不住气,这姐妹花的尸体才到衙门几日?就坐不住想来打听那两身嫁衣的消息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等死人身上的嫁衣……当真有人买吗? 想起城里有些铺子从宫里通明门那里‘进货’的发髻团和衣物,城里卖不掉,就送去外乡,不知内情的,还真会买。不止会买,还会因是最时兴的款式而出高价呢! 因着被门房的喝骂抢了个先头,刘老汉夫妇自只能陪笑,拿着自己那一包纸钱物什显摆自己折了好些时日才折了这么多元宝,就是想看看闺女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将闺女领回去,入土为安。 “案子没结,你两个闺女便只能继续在衙门里呆着,你等怎么领?”门房喝骂了一声,知晓眼前这档子事根本莫用惊动长安府尹,回头跟自家大人说一声便是,遂喝道,“你等真想领,盼着案子早日结案便成!” “可那赵莲不是已经抓了吗?”刘老妪忍不住道,“那骚贱蹄子不肯说实话便用大刑,她定会招的!” “没证据,怎么用刑,怎么审问?”门房斜了眼面前两个看着再可怜不过的老夫妇,心里暗自摇头,赵莲是不是真的杀了他二人的闺女,他二人心里未必不清楚,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闺女九泉之下是否瞑目不重要,重要的还是赶紧结案,拿回那两身嫁衣。 自家闺女的性命尚且不管,旁人家闺女的性命又怎会珍惜?当然,那赵莲也不是什么好的就是了! “你等若真想那案子早日了结的话,带着证据来!”门房说着摆了摆手,又瞥了眼两人手里拿着的一大包纸钱物什,说道,“别在我等门前烧,要烧……回你刘家村烧去!”说着便挥手赶人了。 随着府衙大门‘砰’地一声,再次关上,刘老汉夫妇对视了一眼。 “怎么办?”刘老妪望着刘老汉,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银钱……哦不,闺女不结案,便拿不到啊!家里没口粮了啊!” “去找……女婿去!”刘老汉一咬牙,说道,虽眼里闪过一丝惧色,可那惧色闪过的同时还带了一丝狠戾,“我闺女……嫁给他,便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没饭吃……我等可要饿死了,不找他找谁?” 两人说着,转身离开了长安府衙,途径骡马市,看到那出摊的朝食摊上热气腾腾的朝食时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摸着腹中开始‘叽里呱啦’腹语的肚腹,两人的眼睛从那胡辣汤、肉包子、甄糕等吃食的摊上挪开,刘老汉道:“去!去女婿家中吃去!” 家里没口粮了,他二人除了这个便宜贤婿之外,也没有旁的活着的亲戚了,不吃他的,吃谁的?再者,童家有那么多下人要养活,多养他两张嘴,怎么了? 一路腹语不停的刘老汉夫妇出了城,待踏上那条童家出钱修缮的山路时,童正已自乡绅家宅回到童家了。 将下人们挥退了下去,两人坐在童家大宅的大堂中,开始食起了朝食。 其实素日里朝食不会上那么早的,不过今日……当是早早料到他不走夜路,会在那里过夜,遂早早命下人备了朝食。 其实……那群乡绅调侃的‘父爱如山’虽掺了太多旁的东西在里头,可单论其素日里的行径,童不韦……确实是个合格的父亲。 身体突然开始好起来之后,童正的胃口自也好了不少,拿起手头的饼子咬了一口,童正便开口了:“当年母亲与你的事……我大抵能猜到一些了。” 正低头舀汤的童不韦闻言瞥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可惜,我这张脸……同谁都不大相似,实在是不好辨认!不然,便好说了。”童正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又道,“你同母亲当年……” 童不韦抬头,瞥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村祠里的那块石头,也堵住了他的喉咙,叫他有石入口,有口难言。 第五百八十五章 酸菜豚肉焖面(七) 将口中的胡辣汤吞咽下去之后,童不韦开口了:“先时一直没办法与你说,眼下……总算是能说了。” 对面咬了一口肉夹馍的童正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先时病着,吃食只能往精细同清淡上靠,这两日身体突然好了之后,不知是他骨子里就喜欢这等大鱼大肉的吃食,还是寡淡之物食久了,舌头也好,胃也好,都迫切的想沾些味儿重些的荤腥了,看到满食案的朝食,即便脑子告诉自己得慢慢来,吃食的变化要循序渐进,可手还是控制不住的去抓了那自城中买来的肉夹馍。 或许是骨子里的关中人习性使然,身体好了的他这张嘴喜好的吃食同城中多数寻常百姓没什么不同,也喜好吃肉夹馍,胡辣汤这等粗犷接地气的吃食,若定要寻个不同来……那大抵是食材更讲究,也换了个更漂亮,更贵价的盘子盛放肉夹馍罢了。 同样是肉夹馍,银盘子里的就是比油纸包里的贵上数倍不止。 童正心思晃了晃,回神,抬头看向面前的童不韦,与他对视:“也……不怪你,先时你我……如何会交心相谈呢?” 这些年,他一面敬童不韦,人前与人后,都做着那个‘病弱孝子’,却又始终提防着童不韦,恰如童不韦一面关照着他,人前与人后都做好一个‘英明父亲’,却也始终小心翼翼的提防着他一般。 两人始终互相提防着,不曾当真卸下过心里所有的防备,哪怕此时此刻,看似交心了,可心里那防备是不是真的卸下了,却谁也不知道。 外祖与母亲过世多年了,他父子也相对过活多年了,这座宅邸的主人也多年只他二人,按说本该是相依为命,最为亲近的两个人,可……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的呢? 童正看向四周,虽此时是白日了,不再是昨儿那黑漆漆的夜里,可他环顾周围,还是下意识的伸手抓了一把周围看不见的空气,不意外的,什么都未抓到,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那群乡绅以为只有童不韦有那等自己被那看不见的鬼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其实,他此时也有了。 他与童不韦并非那等一根筋的执拗之人,皆性情圆滑,至于外祖、母亲感情这点事,于他二人而言并非什么扎根心头的刺,比起那等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性情中人,为了什么情义而做出罔顾利益之举的重情重义之人,感情这种事……于他们而言,好似天生便淡泊的紧。 便是因为感情淡泊,才不会似那些重感情之人一般被困于感情的漩涡与羁绊中挣脱不开,因为于他们而言,什么事都好商量,什么事……也都有个价钱,能用来买卖。 按说,他们这等人不当存在无法说开的事的。可事实却是他与童不韦这些年两人之间就是始终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墙,怎么都无法推开,对对方彻底敞开心扉。 先时不觉得,可直到这两日细细回看他与童不韦这些年怎会落到如今这幅田地的,这才恍然发觉好似一直有只看不见的鬼手在捉弄他二人,直到今日方才让他与童不韦有了交心之言的机会。 怎么会……这样呢?童正百思不得其解。 “你母亲虽是女子,却与寻常女子不同,同你外祖,同我等是一类人。”童不韦放下手中的银碗,缓缓开口了,“当时……我莫名其妙,不知怎的就突然被逼的要金蝉脱壳逃命之后,一穷二白来了长安城,正想着该如何东山再起之时,那位大人寻上了我。” “那位大人道知道我的情况,他告诉我,我这般,并不是倒霉……只是被人盯上,吃了。”童不韦说道。 “我当时心中大骇,自诩自己也算聪明人,便是技不如人,好歹也该知道自己输给了谁,怎么输的,可彼时的我却是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不,不是怎么输的都不知道,是连我自己输了都不知道。”童不韦盯着面前食案上的朝食,喃喃,“只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说话的是童不韦,说的也是当年的,过去的事,可面前听着的童正却只觉自己手脚发凉,一股不知自哪里冒出来的寒意自脚下涌了出来。 “我自是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童不韦苦笑了一声,继续说道,“他……没有告诉我。” “他若是从那时就开始布局的话,当然不会告诉你。”童正说道。 “胡八那赌场里的赌客多的是装睡的,输了还想赢回来,故意装作看不懂赌场里那些套路的,觉得自己也能玩懂那些套路。可偶尔也会碰到真傻的,真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能赢了,这周围的赌客也俱是同自己一样赌运气的老实人。”童不韦说道,“我等看寻常赌客已同看待宰的羔羊没什么两样了,似这等真相信自己差一点就赢了的,同傻子除了名字,也没旁的区别了。” “我看那些人,如同看傻子,将那些傻子尽情的玩弄于股掌之中,而有些人看我等,兴许……也同看傻子没什么两样。”童不韦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而是看着面前摆满食案的朝食,说道,“你说的没错,那位大人当时就开始布局了,在那位大人眼里,我等……或许便是个傻子。” 童不韦这么说,当然不是空口无凭的胡编乱造了,而是那看不见的鬼隐隐让他摸到了一角才这般说的。 “我等这些人能将生意做的这般好,都是极度‘务实’之人,也习惯了尔虞我诈的骗来骗去。骗子见的多了,自是沉得住气,看不到真正的好处,不会掏钱。那等看不见的鬼不显形,我等又怎可能轻易便被它骗出银钱来?”童不韦说道,“其实,我等这性子,若是放到不该放的地方,也可能成了‘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一直以为自己这大方与抠搜的尺度拿捏的极好,该大方时大方,该抠搜时抠搜。可眼下想想,有些人控的局便是能大到将这浮华世间都颠倒一番,本该是被夸赞的‘不被轻易唬住’的精明,因着这一番颠倒,就成了被人嘲笑的‘不见棺材不落泪’了。”童不韦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更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自身身处的这浮华世间开始颠倒的,更不知道的,是他……究竟是几时开始布的局,又究竟做了什么。” “甚至或许只是说了一句话,给了一个眼神,剩余的,什么都未做,只是在那里看着,看着你我二人互相猜忌,为了利益得失,互相布局攀咬对方,他想要我二人哪一人死,便看着那一人被咬死;他不想要我二人死,要我二人做事,便在最后关头,突然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猛然点醒我二人。”童不韦垂眸看向眼前食案上摆满的朝食,停了下来,半晌之后,方才抬起自己的手,盯着自己的掌心说道,“翻手为云覆手雨!” “古往今来,自诩自己有一番手腕,自称自己能‘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人多的是!”童不韦的声音还在耳畔响着,“我也曾以为自己便是这等‘翻手为云覆手雨’的聪明人,能将他人随意玩弄于鼓掌之中,可见了那位大人,方才知道自己以为的‘翻手为云覆手雨’在那位大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想让我生就让我生,他想让我死就让我死,”童不韦说到这里,看了眼面前脸色苍白的童正,深吸了一口气,“他当时不止没有告诉我,我究竟是怎么输的,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童正听到这里,下意识的追问。 “他道,他看着旁人吃了我,眼馋得很,他也想吃一次!” “砰!”食案上的茶碗被带翻,响动声惊到了童正,下意识的低头自己面前被带翻的茶碗,浑浊的茶汤将食案上泼洒的一片狼籍,可不论是童不韦,还是童正,都没有将下人唤进来收拾食案,而是对着满食案的狼藉继续说了起来。 “这话……如同一根刺一般深深的扎进了我的心里。”童不韦对面前脸色苍白的童正苦笑了一声,说道。 “这话……谁听了心里不如同被扎了根刺一般?”童正喃喃着,看向面前童不韦眼下的乌青,昨儿一整晚在旁人宅邸,他自是未睡好,童不韦应当也是,或许是翻来覆去的想了一整晚,才将这些年经历的事捋的稍微清楚了些。 “便是在如此心头被扎了根刺的情形下,那位大人将我同你母亲牵了线。”童不韦继续说道,“你外祖与你母亲的刘家家财……你知道的,也使了手腕,她父女同我一样被那位大人埋下了‘想吃一次’的刺,将我二人牵到了一起。可那时,我与她父女都不知道彼此同是天涯沦落人,只以为对方是那位大人的眼线,这提防自是从一开始就埋下了。” “这也不奇怪。”童正点头说道,“若换了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我与你母亲就这么同床异梦的走到了一起,而后你外祖与你母亲开始生病,他们同你一样,不知道自己怎会突然生病了,只是怀疑上了我。”童不韦说道,“既怀疑上了我,自是不出意外的,想让我这个那位大人的眼线消失,便想借刀杀人。倒不是不想用好看些的手腕,只是身体之事难说的很,他们等不了,也不敢赌自己还能活多久,又恰巧那位大人经过我二人的宅子,天时地利之下,你母亲便使了手腕。” “可这手段还是难看的很。”童正听到这里,下意识道,“更遑论……那位大人不缺子嗣,指不定成不了。” “你母亲精明的很,不敢赌那位大人的心思,也不会当真将自己弄到骑虎难下的境地,是以当夜便同我摊牌,约定只做做样子,事后抱个旁人家的孩子过来或者说意外流掉了都成。甚至我同她若是运气好,还当真有子嗣了,时间又凑巧的很,就在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时间之内,能让亲儿子换个那位大人的庇佑,其实不亏的。便是那位大人不理,我等也不吃什么亏,全当事情不曾发生罢了。”童不韦说道。 童正听到这里,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向童不韦,惊诧于童不韦夫妇竟有这么大的胆子:“当年事……原是你二人想算计那位大人!若是你二人有了亲子,你便装作帮那位大人养儿子,实则是想白赚那位大人一个关照同庇佑?” “不错。”童不韦点头,手指下意识的动了动,这是长久拨算盘形成的习惯,遇事开始考虑利益得失时,手指便要拨上一拨,他道,“这笔买卖是划算的,那等委屈左右也是假的,装出来的,好处却是真的,更遑论这种事外人又不知道,我便点头了。” “之后呢?”看着童不韦眼底的乌青,童正叹了口气,说道,“你等可是算计那位大人……却反被算计了?” “或许吧!”童不韦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看向童正,“我与你母亲本计划好了,可那晚……就似你同你那三个新娘圆房那晚一样,整个宅子里,旁人都睡的很踏实,很安稳,偏我同你娘二人浑浑噩噩的,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说不清了。” “更说不清的,是那位大人走后,你母亲当真有孕了,”童不韦看了眼童正,见童正松了口气,知晓这自小养到大的便宜儿子在想什么,遂苦笑了一声,说道,“若只是如此,你父亲是谁或许说不清,你母亲总是能定下的。可麻烦就麻烦在你母亲生产你的当日,还是同圆房那晚一样,旁人都没出什么岔子,偏你娘生产完虚脱卸了力,我同你外祖、接生婆几个都睡过去了。待醒来,儿子确实还在身边,那襁褓瞧着似是同一个,可细一看,那花纹却明显精细了不少。你知道的,你娘那般精明,过眼的东西都会记上一记,更遑论是自己生的儿子,又怎会记错自己备下的襁褓?” “更麻烦的,还是那位大人有位侧室当晚听闻也生了个儿子,”童不韦苦笑了一声,继续说道,“那花纹精细的襁褓过一日又换回那等没那么精细的样子了。” 一番换来换去的折腾,听的童正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等也怀疑那位大人只是换了换襁褓,为了敲打你母亲莫动不该动的心思,可你母亲看着你……却也说不好,只觉的像自己生的儿子却又不像。很担心一番谋划,最后为他人做了嫁衣,自是不肯同你将实话说全的。”童不韦看向童正,眼底神情复杂,“若你是她生的,争你外祖那点家产自是没得说,可若……你根本不是她生的呢?她也怕,往后一直怀疑,却又说不出来,所以对你,始终还是隐瞒了一些事情的。” “其实……那一次的算计过后,我同她都后悔了,落到那番地步是咎由自取,也知怪不了任何人。可……孩子已然出生了,有些事……开弓没有回头箭的。”童不韦看着童正,说道,“这些年,那位大人对你毫不理会。我看着你……同你母亲一样,觉得像我又不像我。” 童正听到这里,苦笑了一声,喃喃:“所以,你与娘亲自己也说不清我究竟是不是你二人的亲子,看我都觉得是又不是,所以都爱护我,却又都提防我,便是怕一番谋划,尽数为他人做了嫁衣?” “若是旁人,我等养了这么多年,也是有感情的。可若你是那位大人同他那位如今已抬了平妻的夫人之子,不说我,便是你娘活着,也不敢赌啊!”童不韦说道,“那位大人当年的妾室生的儿子没几年便过世了,这一死,更叫我二人怀疑死的那个兴许就是我二人的亲子!” “若是我二人的亲子死在他府里,你……我等又怎敢赌?”童不韦看着童正,多年修身养性的工夫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他看着童正,指着自己的喉咙,声嘶力竭的喊道,“我……看着你,既有可能是我的亲子,又有可能是谋害了我亲子的仇人之子,这等如鲠在喉之感,你叫我……怎么办?” “你母亲过世之后,我唯恐子嗣再出差错,只敢养几个干净些的外室,可这么多年,再也没有过子嗣!”童不韦看向童正,喃喃,“我一直这般猜疑,也恳求过那位大人,那位大人却从未说过。” “他当年埋刺时说想吃我一次!我因着那一次对他的算计,不得已只能尽心竭力的做事,为他生钱,为我同你母亲那一次的算计向他赔罪!”童不韦指着童正说道,“我不是没想过旁的办法,我的身体看了很多大夫,也看不出任何毛病,那些外室也不知为何怎么都生不出子嗣来,我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叫我怎么办?” 看着面前眼圈发红,喃喃颤着唇的童正,童不韦道:“眼下,你可能同我亲如父子,甚至,就有可能是我童不韦唯一的儿子,可一转眼,也有可能变成同我有弥天大仇之人的儿子,你叫我怎么对你?” “他一直这般不上不下的吊着我,就是不肯将答案告诉我!”童不韦看着童正,指着自己的喉咙,说道,“你咳了这么多年,痛苦不堪,我一直被那块石头堵在胸口,又何尝舒服过了?” 第五百八十六章 酸菜豚肉焖面(八) “好……”童正看着面前激动的站起身来的童不韦,双手握了握,下意识道,“好阴狠!这么多年……换了我,怕是早被逼疯了!” “他不打,不杀,不骂,甚至这么多年不再动作,只是不说。”童不韦指着自己的喉咙,朝童正喊道,“他只是不说!向自己的喉咙里丢了颗石头进去,堵住了那个答案出口,却将我生生快要逼疯了!有时,我甚至都羡慕起了你母亲,早早死了,也不用这么多年苦熬着活受罪了!” “对不住!”童正看向童不韦,颤着唇,喃喃,“我……不知道你这么多年竟是这般过来的。” “你这般朝我喊对不住,不过是因为可能是我的儿子。若你是他的儿子,不论生你的是你母亲还是他那位抬了平妻的妾室,怕是要开始动心思想让他认下你了吧!”童不韦看向面前喃喃的童正,声音陡然小了下来,转为无力,那一番声嘶力竭的嘶喊过后,他好似陡然老了十岁一般,没有再看童正,而是转身盯着博古架上的秦皇东巡摆件,说道,“你母亲活着的时候是试探过的,她一向精明,虽算计时只想做做样子,可到了那番田地,自是事已至此,便想试着博个最大的利出来的。比起我来,他自然是最大的利!毕竟钱财……你母亲自己便有,可权势……却是他刘寄母女怎么算计都得不来的。” 这些话听得童正下意识的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位大人同他说过的话,喃喃道:“其性……反复无常。” 可有些人……就是能将所有人性的反复无常都看在眼里,玩弄于鼓掌之中。他在心底惊惶的同时,隐隐生出的那股……渴望与憧憬让童正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有些话就不消说了,同一屋檐下过活了这么多年,童不韦怎么可能猜不到他的心思?甚至换了童不韦是他,怕……也是恨不能立时换个爹的。 没办法,这个爹的手腕以及手中可利用的权势之诱惑于他们而言实在是太大了。 这一切……同感情无关,只同算计与利益有关。 或许,骨子里,他们所有人,包括那位大人,都是一样的人。 甚至,彼此也知晓对方都是一样的人,所以童不韦清楚哪怕他父子二人眼下感情培养的再深厚,待到有朝一日那位大人突然开口说出那个答案了,甚至……都不定是真的答案,只消认了他是那位大人的儿子,任他与童不韦之间再深厚的感情也能被瞬间斩断。 还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啊!童正苦笑了一声,想到被那位大人拿捏在手里的那个答案,真真是任他同童不韦之间建起再如何稳固的联盟,都有可能因为那个答案而瞬间坍塌。毕竟,若真是如此,他与童不韦之间横着的,便是泼天大仇了! 辛苦奔波一世却无子嗣,替仇人养子!换了谁……不疯? “他没做什么,只是不说。可我二人却始终被他牵着鼻子走!”童不韦喃喃道,“真的是……好……阴狠的手段,生生将人逼疯的手段啊!” 可……这大抵就是最高明的猎手与棋手了吧,任对方手中的招式与花样再如何繁多,只消静静的蛰伏在一旁旁观,手里攥着那只底牌,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便是一击毙命! 那鬼……之所以看不见,大抵是被他盯上的猎物……在看见它的那一刻,就要死了吧! 感慨着‘好生阴狠的手段’的童正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手指不住发颤,心中憧憬不已:拿一个自己根本不缺的儿子,甚至可能根本不是自己的儿子,牢牢的堵死了童不韦。若是有朝一日,他也能有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便好了! 他的心思,童不韦根本没有理会,也懒得理会。因为早已知晓屋檐下过活的两人骨子里根本就是同一种人,所以这么多年,愿意做村民眼里的童大善人,却是懒得同童正父子情深,试图拿感情留住童正的,因为知晓即便暂时留住了,也能随时被对方抽走! “我……还真是,有冤在心,口难开啊!”童不韦看向村祠的方向,喃喃,“也不知他有没有为我留下那一条可以走出来的路。” “你说……他当时说眼馋,想吃你一次。”童正喉口动了动,紧张之下不断吞咽着口水,问童不韦,“那……这么多年,他吃到了吗?” “我不知道。”童不韦对着村祠的方向,即便隔着厚厚的宅邸,看到的只有层层的墙土,还是看着,仿佛目光能穿透那重重的围墙,看到村祠里那块立在门口的石头。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他吃到,吃到了的话,是吃到了一次,两次,还是很多次。我也不知道他说的吃到是仅仅指的我这些年赚的银钱,还是旁的。也或许他如今依旧在养着我,未到吃我的时候。他……堵着自己的口,什么都不说,只是让我自生猜疑。”童不韦说到这里,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紧张害怕中又带着一丝不甘,“想我童不韦行事从来都是侵略如火的路数,虽为布衣,却从不惧人也不惧事,有招拆招便是!可这些年,却一直都在不停的告诉自己我……或许是想多了,没有的事,多心了。这等强迫自己,压抑本性,掩耳盗铃般做缩头乌龟的行径,快将我憋疯了!” “我知道。”童正当然知道童不韦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管是当年做神棍之时还是后来做了乡绅,都是领头的那个人。 可做了一辈子领头羊的那个人,却被那位大人的‘不说’生生憋的做起了缩头乌龟,不停的告诉自己多想了。 “会不会……是你真的多想了?”童正看向童不韦,憧憬与渴望成为似那位大人一般的人不假,可害怕也是真的。 “我一直在告诉自己我想多了,可这些年,身边总会发生一些似我当年那般‘运气不好’的事,这些‘运气不好’之事曾经是发生在我身上的,后来却总是发生在我周围,与我相识之人的身上。”童不韦说道,“总是在我日日告诉自己多想了,渐渐当真开始接受自己真的是多想了之时,那种似曾相识的‘运气不好’之事便发生了,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了!我看着这当年发生在我身上的‘霉运’之事发生在了同我相识之人的身上,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是巧合,可……若是次数多到数不清了呢?” “多到数不清是有多少?”童正听到这里,下意识的问道。 “七十有六。”童不韦盯着面前的重重围墙,说道,“七十六场时疫财,次次不落。” 回以他的是一声食案上食碗被带翻的声音,童不韦没有回头,食案之上早已一片狼籍,再多撒一点出来混于其中也没什么区别。 “每一次看到这些似曾相识的‘运气不好’,我都会想这些‘倒霉’之人究竟做错了什么,若是我来做,能否避开。”童不韦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摇头道,“而后,我发现,没有区别,我也避不开。” “你母亲这般精明的一个人,我这些年想了好多次,却发现……当年之事,其实她也不曾走错哪一步了,依旧谨慎,可……却不知怎的,就落到这番田地了。”童不韦说道。 “于她,被扎进了‘想吃一次’的那根刺,又面对我,自是警惕的,怀疑我是那位大人的人,我亦是如此,哪里敢信她?”童不韦说道,“她与刘寄二人对好不容易得来的家财自是万分看重的,可……父女二人突然生病,同一屋檐下,自是会怀疑我,不会与我交心。面对‘我’这个可能的凶手,不管是为了家财不旁落,还是不便宜了我这个可能的凶手,她自是需要一个子嗣。是自己生的最好,不是自己生的……虽说不甘,但养大,使之成为一柄能替他父女报仇的刀也成。” “那等情况之下,若是你,面对今夕不知何夕的身子骨,为了保住家财,也为了自保,是不是也要如你母亲一般,考虑子嗣?”童不韦问童正。 童正沉默了下来,垂眸认真思虑了半晌之后,点头道:“彼时,母亲首当考虑的确实该是子嗣,留得几座青山,将来也有柴火可烧。” “可子嗣这种事……说不准的,她也不知自己能不能怀上,生下儿子后,面对我这个可能的凶手,自己父女若是不在,儿子能不能活命,成为一柄替她报仇的刀。”童不韦说道,“我想过很多次,若换了我是你母亲,彼时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命,最好的机会也不外乎那一次看似手腕难看的算计了。” “她父女所求不过是能活命最好,不能活命便保住家财,留下子嗣为自己报仇,这所求,你觉得可过分?”童不韦问童正。 童正摇头,轻声道:“不过分,且合情合理。” “可她父女不知道自己是被谁下的手,是我,还是那位大人。若凶手是我,能对付我的,自只有那位大人,若凶手是那位大人,比之生病不知能不能活命的她父女,祸水东引,让我同那位大人结仇,有朝一日能成为扎向那位大人的刀,也成。所以,于她而言,给我与那位大人之间埋根刺是她彼时能做的最好选择。”童不韦说到这里,又问童正,“这般一想,你觉得,你母亲的选择错了吗?” 童正摇头,苦笑了一声,道:“没错!”顿了顿,又道,“且……换了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也不外乎让你同那位大人结仇了。” “你母亲当然不是蠢人,知道这所谓的拿一个那大人不缺的‘儿子’多半解决不了那位大人,所以在算计的当夜,还是选择向我和盘托出,是想着这等事之后,我与她之间,必然要‘生出嫌隙’,在我等看来,便是没有那档子事,将我同你母亲强行拉成一对,却不点破,那位大人显然是并不希望我二人琴瑟和鸣的。所以,我等合计了一番,有了这一事,我同她父女定然嫌隙更深,如此……也越能让那位大人放心。”童不韦说道,“她这般精明,当然想过算计全然失败的情况,可这一赌即便赌输了,我等猜错了那位大人的用意,我与她演一演嫌隙便成,不影响继续过活。” “你看,你母亲看似难看的手腕其实是不得已,也其实已很是谨慎了,甚至考虑过最坏的情况了。”童不韦说道,“这些年我思来想去都找不出你母亲当时究竟走错哪一步了,她每一步都走的足够谨慎与小心了。” “确实如此!”童正点头,说道,“即便算计失败了,她也不怕。哪怕中间出了纰漏,大不了同你分开,毕竟,她……有银钱过活,感情之上也同我一般淡泊的很,不会在意男子喜不喜欢她这等事。” “是啊!”童不韦盯着那重重的围墙,叹道,“那算计手腕说起来虽难看,可于你母亲而言,却是彼时能做出的最好选择了,换了我,换了你,彼时能做的最好选择也不外乎如此。况且一开始就备好了后路,明明是一场即便输光了也不心疼的赌,可不知怎的……就变成了眼下这幅样子。” “怎会如此?”童正喃喃着,伸手抓了把周围的空气,当然什么都抓不到,他摊开手,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说道,“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呢!” “那件事后,那位大人便未再说过这件事,”童不韦说道,“你母亲与外祖直到临死前还在后悔那一次的算计,想不通这一场即便输光了也不心疼的赌怎会折磨他们至此?他们后悔与痛苦的死了,我却一直活着,备受煎熬,看着你一日日长大,很多事,我不敢说,因为那个决定你我是世上唯一至亲还是血海深仇的答案在他那里,我不敢赌!” “我知道。”童正看向童不韦,说道,“换做我是你,也不敢赌,只能如你这般待我般对待你。” 既照看,又提防!每每看着对方时,那位大人未出口的那个‘血海深仇’的答案便会立时跳出来,堵住喉口,令他如鲠在喉,不敢交心。 “即便眼下你我二人交心了,我也不敢赌你我的父子情深。”童不韦看向面前的重重围墙,喃喃,“你与我骨子里是一类人。” 压下心头对那位大人手腕的憧憬与渴望,童正未出声,自是默认了,童不韦不敢赌他会不会翻脸换父,他亦不敢赌童不韦会不会杀了自己,报血海深仇。 毕竟同一屋檐下,同对方交心容易,要对方的性命,更容易! “这些年,我一直在琢磨他的手腕,”童不韦转过身来面对童正,显然是知晓童正心里在想什么的,“他轻易不出手,只出手了一次,便不用再出手了。你母亲与外祖死了,你……我也永远养不熟了,不用再担心你我真正交心了。我……他也不用再派人盯着了。因为你会在我身边永远替他盯着我,做他的耳目,他不想我死时,便不出声,他想我死时,只要给出那个答案就行。你自会替他解决了我!” “好手腕!”童不韦拍了拍手,赞叹的语气不似作假,眼神却是冰凉中带着几分不甘的绝望,“他不必出手,却想要我生就让我生,想要我死便让我死。只是从我这里经过了一次,便让我被折磨了这么多年。论催动人的心魔,调动人之欲望,使人互相攻讦,折磨人的手腕,他当真是我生平仅见之可怕!” 听童不韦提到‘心魔’两个字,童正想到昨夜一众乡绅们嬉笑着抓了一把‘虚空’,倒处问鬼在哪里的话。 看来,这‘鬼神’之事,还是神棍起家的童不韦悟性更高些。‘心魔’,可不就是鬼么? 想到自己同童不韦始终亲近又提防的情形,哪怕至此交心了,也知晓那位大人的可怕了,却……依旧没有旁得选择。 好阴狠的手腕!这般阴森……明明该是阴谋吧,却为何于他们而言,成了无解的阳谋?如母亲一般,没得选择了呢? 明明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敢面对所有可能引出的结局,即便输光了所有,也不惧的,可这凭空突然多出来的一块石头与多出来的一个结局……又是自哪里来的呢?且这多出来的结局还正是他们所不能承受的。 “我等本以为自己无情至斯本该是无所畏惧的,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被自己的一番谋划生生的造出了一条软肋,一个‘心魔’,”童不韦喉口动了动,将不甘与绝望暂且咽入腹中之后,说道,“又被自己造出的‘心魔’生生折磨了这么多年。” “我……本该是没有弱点的啊!”童不韦伸出手指抹去了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溢出的两滴眼泪,继续说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些年,我被自己亲手造出的石头堵住咽喉时,便愈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这块石头……大抵是要一直堵着了。童正看着童不韦,伸手覆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自己如鼓声震颤的心跳声,真是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腕啊!童不韦……已是他所见的这群乡绅之中手腕最为高妙之人了,布衣出身,却在当地闯出了一番名堂,算得个人物,可在那只如山的五指山下,却被压的动弹不得。 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可曾有过对手?若是有……究竟什么样的对手能难倒这样的人物? 自己……当真好似坐于井底的青蛙一般在抬头仰望……童正正神思恍惚的想着,管事“蹬蹬蹬”跑进来禀报道:“刘老汉夫妇来了!” 第五百八十七章 酸菜豚肉焖面(九) 面上的歇斯底里早在管事‘蹬蹬蹬’小跑着进来禀报时就散去了,童不韦双手负在身后,不等走进来禀报的管事开口,便道:“我知道是什么事了。”他说着,瞥了眼童正,伸出食指,做了个‘一’的手势,说道,“你同他二人说,我童家既然承诺了只养一家亲家,便只养一家,说到做到!眼下,赵家的既然被官府带走了,他们自是可以顶了赵家那份,吃赵家的了。” 待管事得了命令离开之后,童正看向童不韦,没有问‘你如何知道刘老汉夫妇背后是我’这种蠢话,而是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有石入口,只允一人过路。你这些年……确实将他当年来的这一趟的手腕琢磨透了。” “或许真的琢磨透了,也或许相差甚远。”童不韦神情淡淡的说道,方才歇斯底里的是他,被那只佛手压的喘不过气来,痛苦不堪的是他,此时说起这事来清醒至极的亦是他,在乡绅之中,他童不韦自也实打实算得个人物,当然能清醒的看待身边的每一件事,使自己不落险地,“其实,我同你母亲单论人而言确实是配的,都是极其谨慎之人,轻易不会压上自己的全数身家,总是早早备好退路,不让自己陷入无路可走的境地。” “可当年他自这里经过了一次,第二日天还未亮便走了。来,他悄无声息,走,亦悄无声息,甚至很多下人都未被惊醒过。可就是这一次经过,再看之后这些年的事,这一趟经过于我而言,当真是……”童不韦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转身看向堂外。 露鱼肚白的天色突然暗淡下来,原本吹在身上还算凉爽的风势陡然转大,狂风吹的堂外栽种的那几株硕大芭蕉枝叶震颤,摇晃不已,一记闷雷撕裂天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向地面。 一场春雨,来的便是这么猝不及防。 “清明时节雨纷纷。”童正顺着童不韦的目光看向堂外这场突然砸下的春雨,嘀咕道,“这个时节细雨连绵常见,这般大的雨却是不常见。” 正嘀咕着,耳边却响起了童不韦的声音:“于无声处听惊雷。” “于无声处听惊雷?”童正咀嚼了一番童不韦的话,看向童不韦,不等他开口,童不韦便揉着自己的耳朵说了出来,“每一次,看着身边相识之人‘运气不好’,于我而言,便好似听到耳边响起了一阵惊雷。” “那他这一次的经过,响起的惊雷还当真是连绵不绝,母亲与外祖被折磨死了,你活着,便一直折磨着你,”童正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看样子,还会继续折磨下去,至死方休!” “是啊!”童不韦点头,看着外头的漂泊大雨,喃喃,“至死方休!” …… 堂内的童不韦与童正父子二人正负手看着这一场突然袭来的大雨,耳房内,趴在食案旁的刘老汉夫妇正对着食案上的朝食狼吞虎咽的将之往嘴里塞去。 外头被这场突然袭来的春雨浇了一身,狼狈不堪的童家奴仆看着屋里狼吞虎咽的刘老汉夫妇,嗤笑了一声,一点也不避讳这二位的两个女儿先时曾是嫁进门的公子夫人,对视了一眼之后,拍着自己的胸脯开口了:“真是好险啊!差一点就饿死了呢!” 这般再明显不过的指桑骂槐,傻子都听得出来外头那两个童家奴仆在说谁。 在食案上一盘掺了青椒碎一盘未掺青椒碎的肉夹馍中,刘老汉夫妇毫不犹豫的抓起了那不掺青椒碎的卤肉馅肉夹馍往嘴里送,狠狠的咬了一口之后,说道:“还是得吃肉的,青椒才值几个钱?好女婿家的卤肉才贵呢!” 一旁的管事瞥了眼在两盘肉夹馍中挑了贵的那盘的刘老汉夫妇,一点不意外,每回这两位过来吃饭,都是捡着食案上贵的吃的,这幅也不遮掩一番的样子,也难怪家里的奴仆觉得他二人吃相难看了。 好些时日没吃上饱饭了,荤腥之物更是许久没沾了,两人吃的脸上手上俱溅上了汤汁,一个半的肉夹馍入腹之后,垫了垫肚子的刘老汉看向那管事:“是不是只要那赵家的一直不回来,我二人便一直有得吃?” 管事点头,没有说‘是’还是‘不是’,只是板着脸看着他二人说道:“我家老爷重诺,说好了只养一家亲家便只养一家亲家,眼下,赵家不在,自是没人跟你二老抢了!” 这话听的刘老汉夫妇二人顿时喜笑颜开,看着食案上的朝食,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赵家……眼下被送去了府衙,牢饭也是饭,饿不着他们,既然不会饿死,自是呆多久也不要紧的!” 好一句“牢饭也是饭”!管事摸了摸鼻子,瞥了眼食案上的朝食,虽不如老爷食案上的精细讲究,可这里的也算丰盛了,那赵家的此时吃的牢饭……又能吃到些什么? 便说这两位吃相难看!为了争童家这一门亲家,生生将赵家一家子挤兑的去吃牢饭了! 不过……这两人……还真便宜好打发啊!给碗饭吃,便不折腾了呢!原先……也这么好打发的么?想起前头两位公子夫人,那时这两位……想要的可比眼下这一碗饭多的多了! 不,不是多的多了,是多的多的多了!管事咬了咬后槽牙,心道。 一开始,这两位要的,可是整个童家啊!想起那时眼前这两人趾高气昂,眼睛举在头顶上的模样,张口闭口‘我那未出世的金外孙’的,那些时日,可没少挤兑这宅子里的下人,便连自己这做管事的,也没少被他二人吆喝,俨然一副亲事才定下,便已是童家半个主子的模样。 若不是后来这两人‘运气不好’,两个闺女没那贵人命,死了,这童家除了老爷和公子,还有哪个能被这两位放在眼里?管事心道,自也不怪外头避雨的奴仆们指桑骂槐了。 不过这点风言风语,这两个老货可不会在乎,自家闺女的命都不在乎还在乎这点谩骂? …… 突如其来的春雨打乱了城中不少人原本的出行打算。 方才整好衣衫推开屋门,便看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长安府尹望着黑漆漆的天色与地上被雨水溅出的水花,说道:“春雨贵如油……锅啊!” 跟在自家夫君身后出来的府尹夫人听到长安府尹这一声感慨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了一跤,站定之后,才走到长安府尹身边白了他一眼,道:“你当年那进士是怎么考出来的?好一句春雨贵如油锅啊!” 被自家夫人刺了一句的长安府尹笑了,摸了摸鼻子,道:“诗词嘛!有心而动,有感而发,我一想近几日接触的刘家村的事,故有此感触!” “那还真是好一只炼狱大油锅啊!”府尹夫人说着,打断了长安府尹的感慨,继续说道,“这雨来的这般突然,可见是不赞成你去大理寺蹭那顿朝食了,既如此……这顿朝食还是留在府衙吃吧!” 想去大理寺蹭朝食的想法本也是兴致来了突然起的,自然起的快也去得快,长安府尹点头,同府尹夫人一到回了屋。 府衙的朝食照常还是那么几样,小米粥配切开一半的馒头,馒头里夹些菜、蛋炒制的菜,这是大荣极为常见的吃法,时人唤之‘夹馍’。 咬了一口手中夹了青椒炒蛋的夹馍,长安府尹说道:“这夹馍……叫我想起城里樊记的肉夹馍了。” 手里这夹馍同城里的招牌肉夹馍自不是同一种吃食。樊记那肉夹馍的馍可不是馒头,而是特意烤出的饼子,酥的很。 只是比不得这馒头夹馍多数人以及多数衙门公厨自己就会做,樊记肉夹馍可是要去排队买的,当然,也有出的起银钱的大户每日早早定下,天不亮,便派家里的下人去拿提前定好的夹馍的。 听闻还有住在城外山间的大户如此做来的,只是这般一算各种人力以及提前预定的价钱,那一只肉夹馍送到那大户手中时可比城中排队买的贵了数倍不止了。 莫看城内的长安城百姓管住在城外的大户唤‘乡下老爷’,可‘乡下老爷’手头的银钱却不定比城里老爷少多少的。 “这么大的雨实在不方便出门,便是你嘴再馋也忍着些吧!”府尹夫人说着,看了眼外头雨势不见小的漂泊大雨,对长安府尹说道,“你方才吟诵的大油锅还在倒油,不肯小呢!” “都说春雨贵如油,等了这么多天总算来了一场雨,自是该尽可能多的倒!”长安府尹咬了一口手里的夹馍,笑着说道,“时不我待,过了这村便没这店了,自是要抓紧这机会了。” 二人正说着,便见往日里最是得用的小吏撑着伞出现在了门口,虽面上神情也不见多急迫,眉头却蹙了起来,可见是有事发生,却不是顶大的事。 朝那小吏点了点头,小吏便立时走了进来,拜见之后,将天还未亮时刘老汉夫妇来府衙窥探以及门房自作主张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小吏说罢,一旁慢条斯理舀着小米粥的府尹夫人便摇头道:“坏了!” “可不是坏了么?”长安府尹说着,看了眼小吏,这个自己身边最机灵的小吏当然也明白为何‘坏了’,不由叹了口气,说道:“自作主张!” 门房的心思自是一眼可见,想借力打力,看刘老汉夫妇想要闺女那两身嫁衣,便让刘老汉夫妇去刘家村跑一跑,好寻些‘证据’出来推一推案子的进程。 想法按理说没错,可错就错在那位童大善人的重诺之上了。 “只养一家亲家,眼下姓赵的一家进来吃了牢饭,那位置……不是刚好空出来了么?”长安府尹摇头,叹道,“好个留一线生机的仁慈啊!好一个大善人啊!林斐当日看到那石头时说的这话真真是……一语中的!” 看了眼摇头感慨的长安府尹,府尹夫人说道:“如此一来,这两个的动作怕是反而同门房的心思反着来了。” 跑一跑,寻些证据出来,好早日结案,领回闺女的两身嫁衣?比起这等费心力之事,什么都不动,反过来去吃童大善人那一口饭不是更方便?再者……官府又不是强盗,这嫁衣……放在官府这里,权且当存着了,趁着赵家入狱吃牢饭的档口吃到的童家的饭那可都是白赚的! “莫看大字不识几个,也不聪明,可精明着呢!”府尹夫人连连摇头,“白赚的……自是恨不得能吃多久吃多久,赵家……一直在里头于他们而言自是更有利的。” 这些龃龉……小吏自也看出来了,这才是他蹙着眉头过来禀报的原因。 “如此一来,这两个怕是不会动了,”长安府尹对府尹夫人同小吏感慨道,“事情显露至此,再看之前这位大善人的种种举措,果真是个谨慎之人。” “常在河边走而不湿鞋之人,哪个不谨慎的?”府尹夫人说道,“那群乡绅莫看行事作风张扬的紧,又爱显摆,可内里却是谨慎的。似这等杀人明着留把柄之事未必会做!更遑论,观其玩弄这群乡绅的手腕,真要打发那姐妹花,他全然可以用旁的,更体面些的方法,而不必似眼下这般,直接搅出闹鬼的事来。” “夫人高见,本府也是这般想的。”长安府尹点头,唏嘘了一声之后,又道,“其实观刘家村的这档子事,本府同林斐实则不必合作办案的,而是本可以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的。人命案新娘之死由林斐来盯,那狐仙金身骗局之事则由本府来盯,只是比起这二事本身来,涉及其中的人才是真正的麻烦,毕竟这长安城大大小小多少衙门?大水漫灌之下,难保不会被波及到。” 府尹夫人瞥了眼颇有感触的长安府尹,看向外头雨势不减的春雨,道:“好大的雨!若是连着几场雨下来,泾河的水位怕是又要涨了!” “夏秋才入汛期呢!”长安府尹咬了一口手里的夹馍,又用调羹舀了一勺小米粥之后,说道,“无妨,长安这地方……少见洪灾的。” “长安这地方确实少见洪灾,可经不住城里大户一茬又一茬的在河中建那观河景的亭台楼阁阻水流穿行啊!”府尹夫人说到这里,瞥向长安府尹,“你有许久不曾出衙门四处走走了吧!” 第五百八十八章 酸菜豚肉焖面(十) 府尹夫人口中的‘四处走走’当然不是指的为了案子这等公务之事出衙门去刘家村这等‘走动’,而是不为公务的去城中四处看看治下的长安风土与人情之事。 “手头事多的很!”长安府尹闻言笑道,“坐在衙门里每日要翻的公文都翻不过来,哪还有工夫出去走动?”说到这里,又看向自家夫人,得意道,“不过有夫人做我的眼,替我到处看看,也不妨事。” 府尹夫人闻言瞥了他一眼,笑骂了一句‘尽说些漂亮话’之后,才正色道:“那些大户在河中修的观景亭台同渔民在河中盖的草棚,你觉得是一回事吗?” “当然不是!”长安府尹舀了一勺小米粥入口之后,说道,“渔民本人驾驭水性一把好手,可再如何的浪里白条,自住的那草棚却跑不了,一不留神便能被水龙王将那草棚冲塌了,没了住处,反观那些大户本人未必识水性,轻易不下水,可造的那观景亭台却反过来能将水龙王教训,把那河水阻了。” “你还挺清楚的嘛!”府尹夫人听长安府尹说罢这些,也笑了,道,“那便不用我多说了,那沿河景观不错的地方所对的不大河面之中,大户的观景亭台那桩都打的连成一片了,本该是人家水龙王过水的地盘都被凭空造出的‘观景坝’来阻隔水龙王过境了。进来容易出去难,倒叫那河面水位被那些观景的亭台楼阁阻出高低来了。” “那河面高的地方都快漫过口鼻了,低的却只盖过了小腿。”府尹夫人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水位高低,而后摇头叹道,“虽说两畔的渔民都被迁走了,便是水涨出来,淹了都不会惹出大事来,可瞧着那被人分出的水位高低,实在让人觉得刺眼。” “听起来这些大户的观景亭台造的真真是结实啊!”长安府尹听到这里,笑了笑,笑声响亮,笑容却是极淡,“不是最好的工匠也不敢在河里直接造观景亭台,毕竟大户的命是真的金贵,造出来的观景亭台要能同水龙王叫板,不惧大水漫灌才行。” “可不是吗?”府尹夫人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又道,“那些大户有钱,自舍得砸钱买一身周全的。那观景亭台的用料与工艺无一不是最好的,如此……才能观到最好的河景。” “真能折腾!”长安府尹咬了一口手里的夹馍,说道,“在岸边看不一样?偏要去河中看?” 府尹夫人看了他一眼,道:“都一样的话,如何分得出贵贱来?” “那倒是!”长安府尹点头,笑了,说道,“一样叫樊记肉夹馍,排队买的,同送到城外山间大户手中的,虽然吃起来一样,可那价钱却是大有不同的。” 府尹夫人“嗯”了一声,看向外头雨势不减的春雨,没有再说话。 …… 这场雨下的委实猝不及防,那时间偏又刚巧卡在辰时,不论是衙门当值的,外头做工的,还是学堂上学的,都是每日自这个时辰开始的一日的忙碌。 只是大雨漂泊,却不会因着底下的芸芸众生要开始忙碌过活而换了时辰,雨……自是该几时下,便几时下的,谁也阻不得。 “话本子里,泾河龙王便是换了下雨的时辰同点数被砍的头,自此开始的猴子打妖怪的故事。”汤圆同阿丙看着院子里噼里啪啦砸下的大雨,感慨道,“好大的雨啊,真是说下就下,不留情面,多少人被这雨阻在路上了呢!” 他们因每日要做朝食,自是天还未亮便来了公厨,因来得早,竟是反而未被这场大雨波及到。 温明棠“嗯”了一声,看向公厨之内比起往日来明显少了不少的吃朝食的差役同小吏们,淡淡道:“天上降下的,自是不会为任何人留情面的。”大理寺中亦有不少人被大雨所阻,即便来了,也还有不少人的衣袍鞋袜都被打湿了,纪采买已带了几个杂役奴仆去取了冬日未用完的炭盆送去众人办公的大堂供众人烘烤衣物所用了。 温明棠的目光转向了最靠近他们的前头一排角落那张食案旁坐着的林斐:他今日破天荒的没什么事却早来了,倒是未被这场雨波及到,此时也早早吃完了朝食,不必似公厨中的差役、小吏们一般到处寻炭盆烘烤衣物,而是干净清爽的坐在那里,翻着手头的卷宗。 闲暇无事时,林斐当真是做到‘卷不离手’四个字了,有时是库房里那些案子卷宗,有时是些风土人情、帝王起居,有时也有些野史、话本,诸如种种,皆有涉猎。 “难怪人道天灾无情呢!”听温明棠那一句‘天上降下的,不留情面’之后,汤圆唏嘘了一声,看着雨势越来越大,偶尔才有一个差役或者小吏撑着伞湿漉漉的跑进公厨,对温明棠道:“温师傅,好多人都被阻在路上了,今儿的朝食他们估摸着要等雨停才能吃上了。话说回来,今儿这雨几时停?” “钦天监说整个辰时都要下雨呢!”温明棠说着,看向林斐,今日天还未亮便看到林斐过来,她也有些意外,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却未料林斐只是说道‘钦天监说了今儿早上要下大雨,我便早早过来了。’ 这话听的众人都将信将疑,毕竟天上的东西,即便钦天监便是专门钻研这个的,可哪怕每朝每代都设钦天监,钻研天晴雨雪之事也钻研了成百上千年了,却也依旧说不准。 天威难测!可以预测,却谁也无法给出个准确的答案来。 当然,对总是算不准之事,曾在掖庭呆过的温明棠也听宫里钦天监那些人说过了:“《周易·系辞上》曰‘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总有一线变数,偶有算不准也不足为奇。” 当然,这一线变数看钦天监的测算结果的话,也委实多了些,实在够不上‘偶有’二字。 因为这种事,不止宫里无数人调侃钦天监就是个白领俸禄的浑水摸鱼衙门,就连宫外头,民间也有不少人嘲笑钦天监的‘偶有不准’当改为‘经常不准’才是。 可……就是这被多少人调侃的‘不准’,林斐……在温明棠的印象中,却每每出门都是根据钦天监的预测出门的。 “即便多次不准,可只要准了一次,这等大雨就足够浇的人一身湿了。”这是林斐曾说过的话,温明棠看了眼外头漂泊的大雨,深以为然。 不过这场大雨,钦天监虽算准了开始的时辰,这结束的时辰却依旧是‘偶有不准’的算错了,有被大雨所阻准备好了克扣一个时辰的银钱,准备好了待到辰时末雨停再出门的,可面对辰时已过,巳时将近时仍然不见小的雨势不由傻了眼。 这雨依旧不见小,所以……是该出门还是干脆今儿就不出门了?若是该出门……既然总是要被浇个一身湿的,那方才等的一个辰时,被克扣的银钱算什么?白等这一个时辰,也白被克扣了银钱么?若是不出门,雨势若是小了……那还出不出门了? 一场雨引得未出门的众人犹豫不已,对那等早早出了门的却全然没有这等顾虑了。辰时末,将公厨交给杂役们,温明棠等人得了空,那厢的林斐也起身走了过来。 汤圆与阿丙见状,立时寻了个借口没有跟来,目送着林斐同温明棠踏出公厨的背影,汤圆忽地捂嘴轻笑了一声,对阿丙同身旁的纪采买小声道:“没想到咱们林少卿这般的人也会做起在一旁静静等着温师傅做完活的事。” “有时遇上了雨、雪天,阿娘未带伞,每每回家总是抱怨我阿爹‘也不知道学人过来送个伞,接她回家’云云的,我阿爹却是不以为意,总道阿娘‘那么大的人了,又走不丢,有什么好接的,再者他也忙得很,哪有这闲工夫’。”阿丙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唏嘘了一声,说道,“我阿爹那活计虽说不闲,却比不上林少卿这么忙的,可见……真想接阿娘还是抽得出工夫的。说到底,二人也不过搭伙过日子罢了!” “我知道这个,我阿娘出门有时遇上了雨、雪天,我阿爹便会驱着车去接阿娘。”汤圆说到这里,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别样的情绪,唏嘘道,“我阿爹阿娘是当真相中了对方才在一起的。” 什么承诺都比不上老袁活着时‘并未续弦’的举动来的更重,这一点,大理寺的杂役们闲聊时便常感慨:“话本子里的夫妻情意虽说日常周围罕见这般情深的,却也不是没有,譬如老袁和肖娘子,可见也是有真真感情好的夫妻的。” “自是如此。”纪采买顺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看了片刻之后,转头挪揄的看了眼汤圆与阿丙,说道,“听闻阿丙每日都是将汤圆送至家中方才离开的?” 被打了声趣的两人都不好意思了起来,见两人不好意思的挠着头,纪采买这才说道:“若当真遇上了好的,自是要好好珍惜的。百年修得同床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好生不易呢!”说话间语气颇为感慨。 虽雨势不见小,可从公厨出来之后,便能踏上那条连通大理寺前、中、后院的长廊了,任凭雨再大,走在可避风雨的长廊中,也不会被兜头浇下的雨水所淋湿。 雨帘的遮挡看不清外物,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的,经过昨日二人提及赵莲的,能看到莲花石雕的长廊位置时,林斐停了下来,反问温明棠:“那个刘氏的家里人,你可知道是什么境况?” 温明棠闻言顿时挑眉,笑道:“我知这人命案于你而言不难,难的根本不是这个案子,而是人。” “是不是人的,都在案子之外,既在这个衙门,要拿人也好,要办人也罢,都要看案子同证据说话。”林斐说道,“那刘氏这般斤斤计较的人,却只口不提家里人,要么家里人死绝了,要么便家里只剩一个她不能计较的男丁了。若是她姐妹的话,以她尖酸爱嫉妒的性子,多半也是要被计较的。男丁的话……若只有一个,她多半是不敢计较的。” “刘氏有个兄长,叫刘耀祖。”温明棠说道。 这个名字一出,两人皆笑了,林斐点头道,“与我猜的差不多,既名唤耀祖,身为姐妹,想来未出嫁前,刘氏便是不敢同他计较的。且这‘耀祖’当也过的不好,并无长处,否则,早被她提出来显摆了。” “赌。”温明棠指了指自己的手指,又道,“赵司膳提过一嘴,接亲的时候见过一次,那刘耀祖被赌场的人剁去过几个手指头,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却因少了几个指头,使得做活时有些使不上力。” 如此……便再明显不过了。林斐笑了笑,对温明棠道:“我因着买宅子的事,同城里售卖宅子的中人自是接触了一番的。刘家村……已多年没有宅子转手买卖的记录了。” “这般的话,赵大郎他们回刘家村住的那个所谓租的宅子……当不是旁人的宅子了。”温明棠脑中过了一圈,很快便将那些事穿针引线般串联了起来,说道,“总要租宅子的,便宜了旁人,不如便宜自己的耀祖兄长。只是听‘紫薇宫传人’他们说赵大郎他们住的那宅子,整个刘家村也罕见那般破的,看来这个嗜赌的刘耀祖过的很不好,很是缺钱。” “本就没有多少银钱,好赌同狐仙金身这两样物什随便沾上哪一样都不好过了,更遑论两样皆沾?”林斐说道,“赌徒输急了眼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碰瓷、仙人跳、讹钱之事哪一样都成!” “如此……那当年赵大郎断了子孙根的事便有些意思了。”温明棠说到这里,叹了一声,道,“倒似是输红眼的赌徒盯上村里最富庶的大善人想讹钱了。” “可惜,这大善人只是披了张善人的皮,内里却是头猛兽恶鬼,讹不到钱的。”林斐说道,“这般的话……赵大郎这子孙根……唔,也不能算白断,只是于刘耀祖而言,什么用处都没使上罢了!” “于刘氏,算是有利的。”很多事多推一推,便愈发觉得好似能串起来说通了,温明棠道,“赵大郎这人……是个窝里横。这么多年被刘氏打骂不还手不过是理亏罢了,若不是当年那件事……刘氏这生不出儿子来,不管那原因在不在刘氏身上,都少不得要被赵大郎打骂的。至于赵莲……若是赵大郎还生得出来,怕是也要小小年纪便出来补贴家用了,结局大抵同赵司膳一样,被送进宫或者去大户家里当下人。” 寻常穷困百姓家里不被待见的女儿多是如此出路,赵司膳当年也清楚这个,在进宫和去大户家里当下人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至少进宫……指不定还能搏一搏,就似如今这般,去大户家里当下人便不好说了,得看遇到的主家同运气了。 当然,于家里人而言,赵司膳选哪条路都一样,进宫,宫里会给笔银钱,去大户家里,则大户会给笔卖身银钱,都一样。 “如此……刘耀祖这一招,岂不是于刘氏和赵莲而言都有益处,可以以她二人的‘恩人’自居了?”林斐说到这里,笑了,语气意味深长,“恩情债……可不好还啊!” 第五百八十九章 酸菜豚肉焖面(十一) “尤其还是赌徒、无赖的恩情债更是如此。”温明棠接话道,“一旦被这等人攀咬上,犹如无底洞,手头没了钱便来要,除非身死道消,否则这恩情债永远也还不完了。” “活着,却摊上一身永远都还不完的恩情债,想也知晓这日子不会好过了。”温明棠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更糟糕的,是一同欠下这恩情债的那个人与自己的想法不同。” “一同欠下这赌徒恩情债的赵莲同刘氏原本该是一条心的,可对面那是‘耀祖’,”再一次提到这个名字,温明棠同林斐又笑了,“刘氏不是好人,让人头疼,能治得住刘氏的‘耀祖’同样不是,且比起刘氏不是好人,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耀祖自己也知道刘氏不是好人,会主动提防着刘氏;那刘氏却是反过来非但不会提防‘耀祖’,还会帮衬着家里的‘耀祖’,主动掏钱。” 温明棠会说出这些话当然不是没有缘由的。 “赵记食肆做的不好,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也去吃过一回,应当也知道刘氏同赵大郎的手艺。”温明棠说道。 “我没碰一口,倒是刘元、白诸他们深有体会。”林斐笑着说道,虽接触的都是人命大案,可面对这等家长里短,最是磨人的琐事,林斐却是出人意料的有耐心,这也是侯夫人郑氏先时觉得次子脾气古怪的原因,“这生意做的……当真若是赵司膳问他们要房租的话,他们非得赔光不可!” “即便赖掉了给赵司膳的房租,赵大郎同刘氏这么多年也过下来了,赵莲也长大了,所以他们多少还是能供得起吃喝拉撒的。”温明棠说到这里,竖起了一根手指,说道,“盖因赵记食肆还是有一道招牌菜的。” “那一小碟泡菜!”林斐说道,深以为然。赵记食肆的事情去岁一年以及赵司膳入了他侯府之后,他多少也自母亲那里听说了这些事,遂道,“算是个秘方同揽客的招牌。” “我虽出宫之后只在赵大郎那里住了一日,可头一日过去时他们并不知晓我过去,如此……也算是出其不意,正巧看到了他们日常在吃食上的开销,食案上那巴掌大小的鱼一看便是集市上的添头,再看刘氏买菜一直领着赵莲去抢那不要钱扔出来的便宜,可见他们过的很是节俭。”温明棠说道,“虽生意不好,赚不到几个钱,可自己花钱节省,能抠的都抠了,论理多少当还是能攒下些钱的,即便不多。” “再加上赵记食肆被赵司膳卖了之后,他们回了刘家村,却不见他们挑着担出来摆摊卖那泡菜,”温明棠说道,“先时有个食肆在那里,泡菜秘方卖不得,算个工具,可以从旁的上头赚回来,等同是下蛋的母鸡,一直能下蛋,自是不能杀的。” “可没了食肆,那母鸡的蛋下不出来,自是要卖了。”温明棠说道,“刘氏当年张口就要的五百两当然是讹人的,可泡菜秘方,不论是自己挑担卖泡菜吃长久饭,还是直接将秘方卖了,赚个快钱都是成的。” 温明棠同赵司膳都是拎得清的人,那泡菜秘方既给了赵大郎一家,除却私下做些自己与身边要好的人来吃之外,便未再将这秘方放出去了,是以,至少在大荣,那秘方算是赵大郎一家独有的,可以卖个价钱了,这也是赵司膳直接将赵记食肆卖了,而不同赵大郎一家打招呼的原因。 于情于理,她都给了赵大郎一家过日子的本钱,算是仁至义尽了。 “可论理手头还是能攒下银钱的赵大郎一家瞧着却实在不像攒下银钱的样子,租住的那‘耀祖’的宅子也不见稍稍修缮一番,所以我便猜赵大郎因断了子孙根,‘不算个完整男人’理亏,这些年家里的钱都在刘氏手中攥着,而刘氏手里的钱……恩情债与‘耀祖’这两样都足够被榨干了。”温明棠说道。 “赵莲的亲事……赵大郎与刘氏给出的‘断了子孙根理亏’的理由只是表面理由,我看内里多半有这‘耀祖’在里头掺和。”温明棠想了想,又道。 当然这些,也只是她所见、所听得出的猜测,是与不是,自有林斐同衙门的人去查去看。 “‘耀祖’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赵大郎与刘氏的泡菜秘方便是卖了也填不满他,非得找个生金蛋的母鸡来源源不断的续上才行。”温明棠想了想,说道,“比起什么卖出秘方的一笔大钱,童老爷这等会赚钱的乡绅在‘耀祖’眼里才是真正生金蛋的母鸡。” 说起这个,就想起那狐仙金身局拉百姓入伙时,百姓们的心思了。 百姓看乡绅如同会生金蛋的母鸡,相信乡绅能生出金蛋来,所以肯出银钱,而那乡绅看百姓亦如同会生金蛋的母鸡,亦‘相信’百姓能为自己生出金蛋来,所以这般配合。 只是前者,百姓要赚到银钱,赌的是乡绅的人品;而后者,乡绅要赚到钱,赌的则是人性。 看着两方都在赌,可百姓赌的乡绅人品,于百姓而言是蒙着眼,看不见的盲赌,真真是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般一想……这群百姓拜偏神似乎也没拜错,原本赌这一字就是发的横财,他还是蒙眼的盲赌,可谓横财中的横财,拜偏神确实没错了。”温明棠笑了笑,说道。 林斐点头,接话道:“乡绅赌人性,虽然也是赌,却不是蒙眼赌了,而是祖辈看了无数百姓,琢磨透了百姓的习性,虽也是赌,却是深思熟虑之下的赌,两方哪一方赢面更大自是一目了然。” “‘耀祖’想要童老爷做他会生金蛋的母鸡,”温明棠说到这里,忽地笑了,摇头道,“赌徒……胆子果然大!” “输急眼的赌徒自是什么都敢想,也什么都敢做。”林斐说道,“多了个‘耀祖’,这新娘人命案很多事便能串起来了。” “若当真如此……这案子于清楚这些牵扯其中的人和事的童家父子而言多半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温明棠想了想,说道,“甚至……敢放任火往自己身上烧,那父子手中指不定是有证据的,只是有自己的私心,暂且不说而已。” “倘若真如你我二人说的这般,这案子待查的差不多了,同童家父子见个面,便能将剩余的一些空白填了。”林斐说道,“案子本身简单,只是这些人各怀鬼胎,堵着自己的嘴,不肯开口罢了。” “这也叫有石入口,闭口不言。”温明棠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道,“如此看来,府衙将赵家一家收监是对的,‘耀祖’这个人的下落,还是要从赵家一家口中问出来。” “刘氏便不提了,这等‘耀祖’的事于她而言根本不是道理的事,而是多年的教导使然。”林斐说道,“倒是那赵莲若是不要那公子夫人的位子,开口说出‘耀祖’便能出来了,可她若是要那童家公子夫人的位置,未必肯说出‘耀祖’的。” “身上有嫌疑说到底只是嫌疑,不是证据,可若是‘耀祖’一出来,那姐妹的死当真同‘耀祖’有关,她又是得利人,自是不肯说的,毕竟若是如此……即便不是她亲手杀的人,可‘耀祖’为她杀的人,她这公子夫人位子多半也是要没了的。”林斐说道,“即便‘耀祖’杀人只是为了想要童老爷这只生金蛋的母鸡,可摆在面上的,就是为了她杀的人,她是得利者……解释不清的,况且,她又确实是想要这个‘利’的。” “还真是吃人血馒头啊!”温明棠听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想起现代社会鲁迅先生笔下的那些故事,颇有感慨,“她未杀人,甚至都够不上‘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范畴,只是捡了个便宜,可这便宜……实则是不能乱捡的。” “一旦想要这便宜,便‘有石入口,有口难言’了。”林斐说道,“她说不清了。眼下,这案子若是谁也不动,她便只能一直在牢里关着。她不想被关着,想要出来,便只能寄希望于长安府衙和大理寺从来没有接过这案子了。” “可我不曾听说过时间还能倒流的。”温明棠说道,“你同府尹大人已经接了这案子,开弓没有回头箭,势必要给个说法的。哪怕她不是个好人,可若是眼光看的足够远,便当知道从刘老汉夫妇跑去府衙门前敲鸣冤鼓的那一刻开始,这一局棋便已经被人布下了。她怎么选都是错,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林斐点头,看着温明棠,眼里多了不少笑意,他道:“我早说过,人品同能力,两者皆有最好,不成的话,至少得占一样。人品的事……如汤圆、阿丙他们便能做到,能力的话……便不好说了,看自己身处何等棋局之中,很多人单看或许已很是厉害了,可这所谓的厉害却是说不准的,因为身处局中是看不到自身身处的那个棋局究竟是一局什么样的棋的。” “因为厉害……是相对的。”温明棠想了想,道,“对方是赵大郎、刘老汉他们,童大善人这样的自能无往不利,可若换了人,便不好说了。” “如此看来,她只要想捡那个便宜,便怎么选都是错了。要么,遇上个懒官,这案子就这么放着,她同赵大郎夫妇便一直在大牢里关着,虽身上有个公子夫人的身份名头,过的却是阶下囚、吃牢饭的日子,这便宜捡的……还不如不捡呢!”温明棠说道,“若是遇上个英明神武的官员,查清楚了是‘耀祖’做的,那虽是不用吃牢饭,能放出来了,可‘耀祖’杀人,为了让她坐上公子夫人的位子的事实摆在那里,她这便宜还怎么捡?旁人允她捡吗?那童大善人与童公子如此‘好名声’的人,怎么可能让她捡这便宜来污自己的声名?甚至看他们先时拿‘重诺’一事反复做文章,指不定这‘好声名’就是用来名正言顺的阻止她捡这个便宜的。” “吃牢饭的话,这便宜便等同没捡。”林斐摇头,“看似是个好便宜,也能让人摸到,可实则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这童大善人的便宜……看来同他这个‘大善人’一样,是虚的,伪的以及假的。”温明棠挑眉,笑容中带着几分凉意,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刘家姐妹花也好,赵莲也罢,谁都捡不到。” “拿一个根本捡不到的便宜出来为饵,死了两个新娘,让赵家一家下了大狱,他要做的究竟是什么?”温明棠说到这里,不解的看向林斐,“这童大善人的一番手腕……不知为什么,总让我觉得不似寻常乡绅。” “我亦觉得这手腕不似乡绅的手腕,而是同……有些相似。”林斐说到这里,若有所思道,“或许……那脱壳的金蝉也只是个替身,摆在台面上的工具罢了。” 温明棠看向林斐,没有问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个‘同……有些相似’是指的谁,只是默了默,道:“手段如此寒气森森,于赵莲而言却是怎么选都是错的阳谋,真是……高明!难怪你才接触这件事,便觉得稀奇先时怎的没听说过童大善人这号人物。如此高明的手段……不该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哪怕这里是长安城,多少也该是个有些水花的人物才是。” “或许其本身于乡绅之中亦是个人物,可若是拿捏他的人足够厉害,未尝不能拿这等乡绅做自己摆在台面上的工具。”林斐说道,“不过是不是工具都无妨,事情既然出了,便要解决的。他若杀了人,只要寻出蛛丝马迹来了,任他再高明的手腕,都在我大荣律法所辖之内。” 温明棠点头,看向廊外朦胧不见小的雨势,忽道:“怎么选都是错……钦天监这一场预测猜对了开头,却未猜对收尾,也叫眼下那些还未来衙门的,成了怎么选都是错了。” “若是一开始便信了钦天监的预测,勤快些,早出门,便碰不上这场雨了;不过多数人因着钦天监过往的预测结果,一开始并不信这场雨会下,也不信钦天监的预测,待到这场雨真下来了,便又信了钦天监的预测,决定等上一个辰时,可偏偏这收尾钦天监又测错了,那些开始不信,雨下来之后信了的人,便又选错了。”温明棠笑着说道,“这一场雨,好多人从一开始就是反着来的,每一次见情况与自己想的不同便反复一次,可每一次反复又都错了,于是便成了怎么选……都是错。” “水性如人性般无常,钻研的再厉害,也不能全然说自己对了。”林斐说道,“既如此,不如勤快些,老实些,踏实些,便能躲过这场雨了。” 第五百九十章 酸菜豚肉焖面(十二) 站在廊上看着外头的漂泊大雨,风吹起,带起雨帘如雾般散落在大雨中更显朦胧,也更让人看不清雨中的具体情形。 雨雾渺渺,其朦胧不逊云雾。 温明棠偏头看向身旁正对着雨雾出神的林斐,蓦地想到了一句话:“这么大的雨……有人观风雨,有人等雨停。” “你我二人便在观风雨,那些观望的,便没这观风雨的闲适心思了。”林斐接话道,“巳时一刻了,只要今日还想来衙门的,都只能白扣先时一个时辰的工钱,咬牙往雨里冲了。” “若是冲到衙门,那雨势又小了,看着自己挑来挑去,等来等去,却还是挑到了最差的时机,怕是又要懊恼了。”温明棠看着朦胧的雨雾出神道,“工钱白扣了,雨也白淋了,偏早一点或晚一点都不会输的这般惨,可输的这般惨的又是绝大多数观望之人。” “说到底,控这雨的在天上,自是他想淋谁便淋谁的。”林斐说道,“看着观望雨停是在赌运气,可若是天上控雨的想淋的就是这些观望之人,自每每遇到这等事,观望的人总是‘倒霉’,总是挑到最差的时候。” “赌这种事按说是赌运气的,输赢也该对半分才是,可进了赌场却总是十赌九输,或许当运气总是‘奇怪’的‘倒霉’之时,便不只是因为运气差了。”温明棠说罢同林斐相视一笑,而后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外头的雨帘出神。 两人就这般静静的立在廊下观雨,也不知看了多久,听身后一阵小跑声传来。 “林少卿,温师傅,你二人在这啊!”两人回头,正见刘元、白诸二人身上半干不干的从不远处过来,看那半干不干的衣袍,想也知晓是烘烤过一番了。 待行至近处,两人向林斐见了礼之后,刘元开口说道:“我性子急,等不下去了,白诸则是家里的马车接送,我二人都是辰时过半,见雨还没有小的架势,唯恐钦天监预测错了,便早早赶过来了,眼下看这雨都到这时候了,还不见小,果然先时冲过来是对的。魏服便不巧了,等到辰时末才冲,正赶上雨最大的时候,赶到衙门时浑身都湿透了,眼下正在堂中烤火。” 大理寺三个寺丞的性情同境况各有不同:刘元性急,白诸家境殷实,魏服则更稳妥,一场雨下来,却是素日里最稳妥的魏服淋到了最多的雨。 林斐点了点头,问他二人:“可是有事?” 两人摇头,道:“这个天……自然也无什么事。只是都到这时候了,还有人未过来,按衙门规定,这个时辰还未过来算是旷了一日了,我等估摸着剩余的人今儿也不会再来了,需明日补个条子,便列好了今日旷了一日的名单,请林少卿落个印!” 林斐点了点头,接过刘元、白诸递来的单子,温明棠离得近,也扫了一眼,对于衙门里多数差役和小吏她都是认得人却不定叫得出名的,是以对着单子上一众张三李四王五的名字也具体说不出是哪个来,倒是落在最后头的“洪煌”的名字因着温秀棠的关系,她知道是哪个。 一想到那位神不守舍的洪狱卒,温明棠摇了摇头,这位喜欢瞎掺和,管闲事的洪狱卒家境比起大理寺多数人而言算是好的,有宅有田,虽非大富大贵,却也吃穿不愁,比起紧要着俸禄过日子的同僚们,他算是懒散的,遇到大雨,干脆懒得出门也不奇怪。 正这般想着,便听林斐指着名单上的名字笑道:“俱是家里在长安有家宅的,可见有得选,便也不吃这大雨的苦头,干脆扣个一日俸禄算了。” 这话刘元同白诸当然听得懂,也笑了,想起堂中正在烘烤衣物的众人,叹道:“似魏服那般淋到最大一场雨的,确实多是没得选的。” 魏服年前因摔了腿,歇了好一段时日,家里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自虽是寺丞,俸禄比差役、小吏们多了不少,却也只能咬着牙往雨里冲。其实这段时日衙门里不算忙,请个一日的假也不要紧,可……还是舍不得断了这全勤的俸禄。 “长安府那位大人今儿当也不会过来了,雨太大了。“刘元迎着被大风刮进来的雨雾,一面感受着雨雾的凉爽一面说道,“这么大的雨,刘家村那里乡绅和村民没什么事应当也不出门了。” “田地间种的粮食作物不是每一种都喜这大雨的,只是雨这么大,人力所及的照顾终究是有限的。”林斐说道,“那等名贵的花木遇大雨时会被人一路打着伞端着花盆移至屋内,那田间的作物则移不走,便是撑伞,能顾及的终究也只是伞下一方天地罢了。” “伞下的天地比之田间的作物而言能遮蔽风雨之处还是太小了。”白诸闻言接话道,“可见多数情况之下,田间的作物都是要自己面对风雨的。”说到这里,亦有所感,想到今日自己是坐着家里的马车出行的,比起撑伞过来的刘元好了不少,遂忍不住摸了摸鼻子,笑道,“这般一想……我也好,还是这名单上旷了一日,有得选,可以不吃大雨苦头的也罢,还当真算是运气不错的了。” “长安城里贵人太多,走在路上,若有辆金贵的马车经过,所有人那眼都下意识的会去看那金贵的马车,而忽视身边的行人。”刘元说道,他虽性子急,却也不是不看世事的,“多数人看到的都是贵人同风光,同那些风光贵人一比,心中生出不平、不甘的自是比比皆是。” “于是有些人便利用了这等不平、不甘,编了个美梦,赚取银钱。本就不平、不甘之人的境遇因此更是雪上加霜。”白诸叹了口气,说道,“狐仙局,拜狐仙,或许,那童大善人也没挑错。都是偏神,狐仙……多是同‘蛊惑’之事有关,在一众偏神中挑了她是对的。只是这一局同演义里那狐仙用美色蛊惑不同,这大善人的狐仙局利用的是不甘、不平生出的欲望来蛊惑村民。” “村民想过好日子。”温明棠接话道,“这本该是个并不过分,且合情合理的要求,只是沾上了狐仙局,再看想过好日子的村民便变得既朴实本分又贪婪、爱走小道了。” “学坏容易学好难,‘人性’本也不是用来百般试探同考验的,”林斐说道,“这天下哪里来的百般试探人性的大善人?任他说的再如何冠冕堂皇,都该在事上见真章的。” 这句话让几人想到了童大善人面对刘老汉时的‘拒绝’之语:因为重诺,千金一诺,所以说好了养一家亲家就养一家亲家。 啧啧!真真是好个千金一诺的大善人啊! 世人对商贾的评价多是无奸不商的,这童大善人则处处同寻常商贾反着来,还真真是商人之中的道德楷模。 “真是一张嘴舌烂如莲花,知道的晓得他是商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圣人呢!”刘元摇头,叹了口气之后,拍着胸脯,心有余悸的说道,“还好我书读得不错,若是读不好书,家里人本是打算让我去经商的。我这等人做买卖若是运气不好遇到童大善人这等人,怕是要赔个底朝天了!” 这感慨听的几人皆笑了。 待笑够之后,白诸说道:“钦天监这雨停的时辰又偶有不准的算错了,也不知他算的这停雨时辰距离对的停雨时辰差了多少?这雨……到午时能停吗?” 原本白诸随口一提午时本已是‘偶有不准’的大差了,却未料不止午时,直到众人食罢暮食,该下值的时候雨依旧不见小。 大荣旁的地方暂且不说,长安这天子脚下道路两旁的排水沟渠都是挖的极深的,寻常大雨都罕见积水,可……这一场持续了一个白日都未停的雨终究还是因为雨势过大而积起了水,虽然水面只到众人脚踝,离所谓的洪灾还远得很,可这对于‘少见洪灾’的长安城而言,似这等大雨见积水的情形还是难得一见的。 面对这等难得一见的积水情形,大荣各部衙门都觉得稀奇,却又并未在意这个。众人来衙门当值,自穿的是官府统一规制的官靴,官靴论材质或许不定是最贵的,可防水、下地什么的还是不在话下的。 “为我等为官者配了一双如此耐用的靴子,想来朝廷是不希望看到我等坐在高高的衙门里不下地的。”坐在府衙中翻了一整日公文的长安府尹笑着对身旁的府尹夫人说罢,便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官靴道,“这般好的手艺,这般耐穿,却不是最贵的。” “最贵的鞋可不会是你这等耐糙的,”府尹夫人瞥了眼长安府尹脚上那双官靴之后,说道,“绸缎也好,还是那等狐裘皮做的皮毛绣鞋也罢,都精贵的很,寻常情况下,那穿鞋的人都只在西域诸国那里进贡或者高价买来的毯子上走动,如此方才不会磨坏,能穿的久些。” “鞋子这般不经磨却卖那么贵,可真不合算。”长安府尹闻言,叹了口气之后,又道,“真真浪费。” “比起那等卖的就是贵价材质,不耐穿的,还有刻意将鞋子做的好看却又不经磨的,”府尹夫人说着面无表情的瞥了眼自己脚上磨了边的鞋子,她虽是府尹夫人,却‘喜好’到处走动,路走得多了,自然费鞋,“这等鞋子也不定顶贵,但穿个一段时日就逼的你便是想节俭也节俭不下去,只能换新鞋了。” “你若不换鞋,他这生意怎么来?”长安府尹笑着说罢便伸手解下腰间的荷包,递给自家夫人,“又攒了段时日的私房钱,夫人可以再换几双鞋了。” 府尹夫人并未客气的接过长安府尹递来的荷包,看了眼外头不见小的雨势,道:“待这雨停了,我又要去泾水河畔观景了,城里都积了水,那大户的观景亭台又能近距离观河景了。” “他们还真够闲的!”长安府尹闻言摇头,说道,“有紧要着全勤的俸禄冒雨出来做活的,也有闲的跟水龙王比划拳脚的。” “你这父母官也只能尽力而已,难道还能接了阎王爷的活,管投胎不成?”府尹夫人说到这里,摇头道,“我等尽力,问心无愧便好!” …… 早上的那一场雨未被波及,可晚上下值回去因着雨势不减,还是需冒雨离开的。靖云侯府自然早早便派了府里的车夫过来接林斐,林斐回头看了眼立在屋檐下的温明棠,面上的笑容舒展开来,道:“你住在衙门里,倒是不必淋这场雨了,如此看来,竟叫我觉得住在衙门里也不错。”可避风雨的长廊是直通后院的,温明棠住在衙门里自然未被这场雨波及到。 阿丙也等来了接自己的家里人,今日自是无法再送汤圆回家了,汤圆便在衙门里住了下来。衙门里做活的都是有住宿屋舍的,汤圆自是也有,且同温明棠就在同一个院子,不过因着住惯了家里,温明棠那院子里常年只她一个住着。 今儿这雨实在大,便不回去了,临时收拾屋子也不方便,便干脆同温明棠挤一张床了,左右两人都不胖,挤一张床也睡得下。 林斐同阿丙离开之后,温明棠同汤圆回了住宿的屋舍,点了烛灯,一番洗漱过后,温明棠坐在案几旁磨墨开始构思起了梧桐巷那宅子里要造的景,身后洗漱完用巾子擦头发的汤圆走了过来,问温明棠:“温师傅,林少卿方才那话什么意思啊?总叫我觉得话里还有旁的话一般。” “我也不知道。”温明棠放下手中的笔,回头看向汤圆,笑道,“这个案子……或许只是个开始,他同那位府尹大人当是察觉到了什么。” 汤圆“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道:“林少卿他们……当不会有事吧!”说到这里,默了默,道,“我想起年节时看到赵大人的情形了,”小丫头说道,“堂堂一介大理寺卿,那么大的官,却没有官威,亲自来送了我爹最后一程,那时……我怎的也想不到我等下一次看到他竟是那样的情形。” 温明棠听到这里,神情一怔,忽地自原主那些半封存的记忆中翻出了温玄策出事时的情形,也是这样的,猝不及防。 “早上还在同小厨房里说午食的时候想吃碗甜汤圆子,却还不到午时,整个宅子便被官兵围住了。”温明棠喃喃,神情凝重,“大厦倾覆,往往便是一瞬之间,让人反应不过来的。” 第五百九十一章 清明螺 或许也不是反应过来,觉得‘倾覆只在一瞬之间’是因为被蒙了眼不知事而已,于当年温家除了温玄策之外的所有人便是如此,外头所有的风雨都让温玄策一个人扛了,一个人面对了。 被豢养族中,不愁衣食吃穿自是顶好的日子了,要吃什么同小厨房说一声,要穿什么,同管事吩咐一声,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似温室里养着的米虫,可富贵既由温玄策而起,自也由他而终。 作为被温玄策豢养的温家族人,除了瑟缩着面对这猝不及防突然砸下的风雨之外,还能做什么? 温明棠苦笑了一声,想起温秀棠的不甘和怨怼,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谁……不想过好日子呢?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都一样。温秀棠的怨怼,即便温玄策活着……多半也是不会理会的。 看着被闷雷撕裂的天际以及乌云雨雾之中传来的阵阵滚雷声,温明棠蓦地想起了一件事:温夫人曾试着问过温玄策他每日在做什么?可需要她去外头同那些大族夫人结交? 对此,温玄策的回答则是:“你等什么都不必做,外头的事,自由我来做主,你等不必操心。” 这回答……还当真是个有担当的夫君说出的话,外头所有的风雨都由他一力扛了,这是多少‘贪图疲懒,想过好日子’的人心里与眼里的‘良人’啊!性情一向温柔的解语花温夫人听罢却是犹豫了起来,问温玄策:“可是夫君,那般的话,你可会累?” “能者多劳罢了!”温玄策对此却是不以为意,说道,“况且我需做的那等事……便是让你等去做,你等也是不会做的。你等要做的便是吃饭睡觉,旁的……便莫要操心了。” 温柔的温夫人彼时听罢当真是既喜又愁,喜的是嫁的这个夫君万事不用她多虑,愁的却是自身身处的这艘锦绣大船也不知要开去哪里,外头海面之上的风起云涌她也一概不知。 这般的无虑,一直到温家大厦倾覆的那一刻才被温家上下族人所知晓,彼时的温玄策早被带走了,原主的兄长作为男丁自也难逃牢狱之灾。作为尚在温家大宅中的温玄策的妻女,温夫人与原主自然遭到了温家所有族人的指责与怨怼,成了那个被众人发泄的口子。 可……温家这艘锦绣大船,温家族人若是昔日不想要贪图享受温玄策带来的富贵与庇护,其实是可以早早离开的,而不是似温夫人同原主那般因着血脉相连,离不开这艘大船。 温家族人过惯了被温玄策庇护的日子,一朝被官兵围宅,面对突然袭来的灾祸,还再三向那些官兵询问着温玄策可留什么话了?得到的答案却始终只有一个冷冰冰的‘无’。 温玄策自始至终没有给温家留下一句话,让族人享富贵之福时不曾同族人打过招呼,那么,给族人带来生死之祸时自也不需要同族人打一声招呼的。 温家上下,这富贵由他,生死也由他。 …… 那些过往事委实有些沉重了,温明棠的心思只晃了一晃,便收了回来,揉了揉若有所思的汤圆头顶的小包子发髻之后,将话题扯开:“听马杂役说,明儿会送清明螺来呢,汤圆可吃过清明螺了?” 汤圆摇头,注意力又被未曾吃过的新吃食拉了过去,也不再想林斐的话里有话,和温明棠的感慨之语了,只皱着眉头苦恼道:“那等真正时鲜的吃食除非量大,往年的时候都是送不到我等口中的。” 这些……温明棠当然懂,指了指库房的方向,道:“民间吃食多是在常见的米面粮上较劲的。”寻常百姓哪里来的机会品尝这些鲜货?自也只能在常见的食材上变着法儿换口味了,所以简简单单一碗面便有无数种吃法,也间接鞭笞着厨子们在这上头费心思。 “不过虽是没吃过,却是听过的。”汤圆将自己的头发绞干之后,又帮温明棠绞起了半干的头发,说道,“今年真是皇后娘娘大方呢,也不知明年还有没有这机会尝这些时兴货了。” “那倒是!”温明棠闻言笑了笑,没有将汤圆的感慨继续下去,只叮嘱汤圆,“明儿记得备好针,不是所有螺肉都容易嗦出来的,有些是要直接用针挑出来的。” 对这等未吃过的,吃法新仪的吃食,汤圆一向是不挑嘴的,听罢顿时开始期待了起来:“听纪采买说‘清明螺,赛过鹅’,这螺肉一听就是个好吃的!” 温明棠笑着点了点头,将案几上才画了几个框的梧桐巷屋宅造景图吹了吹,收了起来,起身将自己的头发绞干之后便吹灭了灯,同汤圆入睡去了。 外头的雨依旧在下着,间隔着几声惊雷闪过夜空,屋内的温明棠同汤圆睡的却很是安稳,一觉睡到天蒙蒙亮,做朝食的人该起床的时辰方才睁眼爬了起来。 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推门而出时,才发现外头的雨已然停了。 排水沟渠在那里大力排着水,水渠上方的水凝成了漩涡不住往里灌,那到脚踝的水面也开始退了。 “咱们入睡时那雷声已小下来了,想是后半夜停的。”汤圆打了个哈欠,同温明棠去了前院,同一路踩水过来的纪采买、阿丙等人碰了头,而后便去外头等了马杂役。 城里虽积了水却不影响人走路,赶着牛车过来送菜肉的马杂役还指着从脚踝处开始降的水面笑道:“钦天监那些人又贴告示了,说是这些时日都有雨,似这般大的雨只是个开始,往后有的下呢,叫大家警惕洪涝。诶,不是我说啊!这点水……便是刚生出来的娃娃也淹不着啊!” 众人也跟着打了几声趣,清点完了菜肉之后,注意力便俱被那送来的清明螺引走了。 打着转儿一圈一圈环起来生长的清明螺委实对于城里的众人而言不算常见,遂都好奇的跑过来瞧了起来。 “又是个少见的吃食!往年这等时候,这清明螺多只有城里一些酒馆食肆里会推出来,做个特色菜的。”有杂役用手指戳了戳清明螺,道,“听闻这东西需养个几日将脏的泥沙排净才能吃呢!” “已在庄子上排过了,眼下剪了这螺尾便能直接烧了吃了。”马杂役说着,目光转向一旁含笑看着螺狮的温明棠,“至于这做法……温师傅这里想来是有的。” “拿酱爆一爆,直接做个酱爆螺狮嗦着吃,既有趣,又下酒。”温明棠说道,“剩余的,则将螺肉挑出来,同今儿送来的韭菜一同炒了,鲜美又下饭。” 短短一句话听的众人都开始咽口水了,马杂役也嘀咕了一句“真会吃”之后,便同众人打了声招呼,又赶着牛车去下一个衙门送菜肉了。 每一家衙门都能分到的清明螺,似靖云侯府这里的厨子自是早早便领到了这清明螺,且已在府里养了几日了。赵司膳看着养了几日,养螺狮的水已变得干净的清明螺点了点头,将今日要做的清明螺的菜式定了下来,交给了来问菜的侯府管事。 侯府管事接了厨房这里的菜单自便立时将单子送去了侯夫人郑氏手里。 “又到这吃螺狮的时候了。”侯夫人郑氏看了眼手里的菜单对正要出门的林斐说道,“外头还积了水,你便是要去你那大理寺吃朝食也不必那么早便出门,倒衬的你父兄两个此时还未起来的跟个懒汉似的。” 当然,事实是这时候天刚蒙蒙亮,还远不到要去衙门的时辰,她也都还未吃朝食。 “已吃过一块糕点垫垫肚子了。”林斐朝同样早起的侯夫人郑氏抄手行了一礼之后,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官靴,道:“防水的,不碍事。”说罢靴子,又拿起了手边的伞,道,“也带了伞,我眼下出门想去泾河边一趟,看看情况。” 郑氏恍然,想起泾河边那观景亭台,即便不是似府尹夫人那般的父母官夫人,可看着那被隔出水位高低的河景,也觉得有些刺眼,遂道:“两畔的渔民都被迁走了,那些会享受的人……谨慎得很,也怕惹出麻烦来的。” “我知道。”林斐说着朝郑氏点了点头,又道,“我只是过去看看境况。” 话都这么说了,郑氏自也没再劝,次子一贯是个有主意的,虽然哪怕是最叛逆的年纪也未同家里人吵过架,可只要打定了主意,便很难再劝动了。 同郑氏说了一声,唤来家里的车夫,让车夫载着自己趁着早上衙门未开的时候去了泾水河畔。 因出门早,自是一路上没遇到什么阻碍,赶到城门口时,城门也才开,除了进出城门做生意的商贩之外也未见旁人。 车夫驱着马车一路通行无阻,直到泾水河畔,那河面上生生造出个‘河景’出来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林斐走下马车,看着已漫至两岸的河水,又看向不远处那水面低洼处的水位,两方高低比划了一下,心里有数之后,便向那河面正中造出的亭台楼阁望去,每一座亭台楼阁之间都造了连接彼此的桥梁,所用材料无一不佳,若是不看那已高至漫过桥面的泾河水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城之中哪处的宫殿楼阁呢! 林斐正在河岸边蹙眉看着,便在这时听身后有声音响了起来:“是仿照通明门那几座宫城阁楼所建的。当然,这些人是知晓规矩的,虽然也能造的一模一样,可比起通明门来却刻意‘糙’了不少,高度规制什么的也都不曾逾制。” 这声音……林斐回头,朝从马车上下来的长安府尹夫妇打了声招呼。 长安府尹夫妇亦回了礼,待两人过来之后,长安府尹说道:“我便猜雨一停你便要过来看看的,啧啧,这水位……”说着掏出随身携带的千里眼,看起了这亭台阁楼之上的情况。 一旁的府尹夫人见状说道:“莫用看了,这观景的有城外的大户,也有城内的,其中少不了圈子里的夫人们,因各处亭台楼阁都连接了起来,自是只要能上去,不管去了哪家的亭台楼阁,都能过桥在各家的亭阁前晃一圈,看一看的。是以这高度我心里也有数,水位最高的时候,人若立在桥上,是能直接漫过口鼻的。” “如此危险……”举着千里眼观察着桥梁亭阁之上情形的长安府尹说道,“这些大户贪慕虚荣与排场不要命了?” “你在说什么笑话?这些大户日子过的这般舒坦怎么可能不要命?”府尹夫人闻言白了眼长安府尹,指向水位被隔出高低处的一处缺口,说道,“虽出水慢了点,却还是能出的。我大荣的能工巧匠手艺一向高超,只要出得起钱,很多原本以为造不出来的物什都能造出来。” “据说测试过了,哪怕水位高的将这些亭台楼阁都淹了,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将蓄起的水都放了,这海市蜃楼瞧着危险……实则出不了事的。”府尹夫人说道。 “这亭台楼阁叫什么?”一旁安静听着的林斐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 “海市蜃楼。”府尹夫人说道。 “还真是……好……不吉的名字啊!”长安府尹捋了捋须,说道,“岂不同那镜中花水中月一般,似个梦幻泡影?” “我也是这般想的。”府尹夫人撇了撇嘴,摇头道,“也不知谁取的这个名字。不过这泾河水上的亭台楼阁会取这个名字,盖因大雾时这些立于水面上,脚下不挨着地的亭台楼阁看起来就似立在云雾里一般,如梦如幻,美不胜收。”说到这里,府尹夫人还特意多说了一句,“我也是亲眼见过这样的情形的,确实美得很,如立云端。” 这话府尹夫人本是随口一提,可长安府尹和林斐却是不约而同的想起了赵莲嫁了那童公子之后,赵大郎夫妇向曾经的街坊显摆过的‘赵莲一步跌入云端里’的那话,脸色一时间有些微妙。 府尹夫人不知道这一茬,看两人脸色微妙,以为二人还在想这亭台楼阁危险之事,遂又道:“那些大户……又能出什么事?你等可知里头摆的那案几同外头常见的案几不一样?只需倒过来便是只小船,坐个一两个人上去不妨事,里头小船似的案几不在少数。所以,海市蜃楼虽不吉利,可人家早有了万全的措施,备好了逃生的船只,便是再大的雨,也不怕!” “如此听来……我大荣的能工巧匠还真是心灵手巧啊!”长安府尹听到这里,忍不住感慨道,只是语气莫名的有些微妙。 第五百九十二章 清明螺(二) “确实手巧的很,只要花得起钱,我大荣的能工巧匠便能给你最大的周全。”林斐点头,应和了一声长安府尹的感慨之后,顿了顿又道,“花的起最大的钱,自也能尽最大的力,将所有可能的隐患扼杀于无形。” 这一句话本该是莫大的肯定的,可林斐说到这里,却是话风忽地一转,说道:“可纵使百密终有一疏,更遑论是面对这等天灾,与天斗法,即便再厉害的工匠,当真能保证定能照顾周全不成?” 长安府尹同府尹夫人二人听到这里,神情不由一怔,二人对视了一眼之后,长安府尹瞥了眼那泾河上方的海市蜃楼,说道:“这……左右本府是觉得与其花那么大的价钱来买个周全,跑到那河面之上观景,不如干脆就在河岸边观景好了,还少折腾。”说到这里,又踩了踩脚下的地面,道,“脚踏实地,不论是人还是宅子亦或者只是临时的观景亭台,都叫人安心。那不着地的感觉委实叫人觉得危险。” 林斐听罢点头,道:“我亦这般觉得,花这么多的钱,只为在河面之上观景,委实不合算。” “你这……”长安府尹听到他这话,想起那日同林斐去那大宛王子开的食肆里吃饭时的情形,进了食肆,目光随便一扫,入目可见的都是些熟面孔,其中有不少同林斐更是同龄之人,本该是一个圈子里吃饭喝酒玩闹的狐朋狗友,哦不,是一个圈子里的权贵子弟,可自打进了食肆,除了‘点头致意’算是打了声招呼之外,也无旁的话语和举动了,而是直接进了包厢,可见即便起点一样,走着走着,人就散了,归途自也不同。长安府尹想到这里,不由叹道,“你觉得不合算,有的人却是觉得‘千金难买我乐意’的。” 林斐点头,正要说话,一旁的府尹夫人忍不住开口了:“除了‘千金难买我乐意’的,有些人喜欢在这里造海市蜃楼还是除却观景之外,在这里谈事……还能法不传六耳。”说着指向那此时被大水漫过的桥头一段被铁链连起来的踏板。 “踏板一抽,岸上的人踏不上桥,旁人也过不来,”府尹夫人说着又指了指各处亭台楼阁的连接处,说道,“这桥不止连接河岸处有个踏板相连,让岸上的人上不来,亭台楼阁之间连接的桥梁那接头处皆是这等可以被抽走的,活动的踏板。所以这连接起来似水上蜃楼仙境似的观景亭台,各家若是想合作互相连接通行,将踏板放下便成,若是不想,踏板一抽,旁人家的观景亭台也通不到自家这里来。” “所以,”林斐听罢府尹夫人的话,手指指着那连桥踏板点了点,道,“将河岸处同旁人家的亭台楼阁处的踏板一抽,可不就是个孤岛?” 府尹夫人点头,道:“所以说在上头谈事,既能观景,又能真正的做到法不传六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那这般听来,打着观景的名头出来谈不外传之密之人当不少。”长安府尹说罢,偏头对林斐说道,“这地方……比那大宛质子王子的食肆可更像谈事的地方了。” “那酒楼造价确实不菲,可比起这地方……”林斐指着那打在河岸中的桩,眯了眯眼,“当还是比不了的。” “自是如此。”府尹夫人伸出手指比了个数之后,说道,“我早打听过了,一根桩打下都要多少银钱了,更别提这一片连起来的海市蜃楼了。那城里的食肆钱花的都看得到,可谓摆在明面上,这里的却都埋在水下,旁人看不到。” “我等昔日常说‘如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在诗外,在水面下的可不止有本事、能力这些好的东西,还有这个。”长安府尹说着指向那打在水面下的暗桩捋了捋须,话风倏地一转,“不过,这也不奇怪。” “虽日常打马穿行长安街头的多是权贵之族中的子弟,最引人注目的也都是族中的小辈,可小辈……说到底还是要听长辈之话行事的,族里主事的莫看素日里大多行事低调,可若真想要花钱做什么动作,自不是族中那群还要仰仗他过日子的子弟所能比的。”林斐说到这里,看向河岸中一处处孤岛连接成的蜃楼仙境,目光又转到了那特意留出的一处排水处,他今日出门时天还未全亮,长安府尹夫妇亦是如此,眼下谈了片刻,天色刚亮,便有人摇着船到那排水处开口放水了。 既是族中主事的花钱修的东西,自是稳妥,眼见排水处一开,那水位便肉眼可见的开始慢慢下移,一场大雨漫灌之下,未惊动任何人,这水位便开始降了。 “还真是稳妥啊!”看着那天一亮就来放水的人,长安府尹感慨了一声,说道,“真真是行事低调稳妥的紧,不似那大宛质子王子的食肆那般显摆,总是招来风言风语的谩骂。” “饱暖思淫欲,西域胡人舞姬的舞裙飞舞旋转,也不知转的多少人在那食肆里一顿饭自天黑吃到天明,自是引得家里闹腾了。”府尹夫人说道,“圈子里不少夫人都在抱怨这个事呢!” 长安府尹同林斐听到这里,对视了一眼,二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随后几人又沿着河岸走了一圈,府尹夫人将每一处亭台楼阁都是哪家造的一一指给两人看,待得一一指罢之后,那排水处的水也排的差不多了,放水的人又将那排水处的开口重新锁了起来,而后摇着船离开了。 这一幕落在正欲离开的几人眼里,长安府尹蹙眉,指着那开开合合的排水处,问自家夫人:“既然总要放水的,为何不将这排水处直接开着,如此……也省了这放水功夫了。” “这一处能打下那么多地桩是因为水下泥沙足够多,撑得起来。”府尹夫人指着这一处水面,对几人说道,“那排水处有个筛子口,保证水能流出去,那大半泥沙却依旧能留在这一处海市蜃楼这里,稳固地桩,让这观景亭台之上谈事的大户更放心。” “没瞧到那排水的摇橹小船之上带了泥铲么?若是流走的泥沙太多,他们还会铲些泥沙回来填平。”府尹夫人说道,“光听我这般说,你等便当知道能工巧匠们造这海市蜃楼不光赚了这造海市蜃楼的银钱,每每这等大雨,待到雨后,稳固河床又是一笔钱。如此,每一次你说的大油锅开始倒油时,就到他们的荷包开始鼓起来的时候了。” “那还真是往后余生的生计都不愁了,难怪肯接这生意呢!”长安府尹听罢笑了笑,转头同林斐对视了一眼,“我大荣能工巧匠果真是手巧心更灵啊!” “寻常的乡绅挣百姓的银钱,可最厉害的百姓也能反过来挣大户的银钱。”林斐说道,“如此听来……还真是万事万物,皆相生相克。” “只可惜,能挣乡绅银钱的百姓终究是少数,就似能让乡绅花费千金请的神医大夫也只那么几个罢了。”长安府尹听到这里,感慨了一声之后却又道,“不过转念一想,乡绅……也是自百姓中来的,似那童大善人……也是布衣出身,很多事真真是难说的紧。” 这话让林斐记起了温明棠曾说过的一句话——“昔日勇猛的屠龙者终成了曾被自己所屠的那条恶龙”,女孩子大梦千年之后听到的很多总结之语在他听来当真是颇有道理,可谓一语中的。 “所以看来看去,都已是尽力稳妥、周全,不留隐患了。”府尹夫人说道,“左右,在我看来,他们是将周全做到极致,没有漏洞了。”见自己说完这话,林斐和长安府尹朝自己看来,府尹夫人想了想,又道,“当然,也是不得不周全。毕竟,这一笔维护的生意不止能让他们养老,指不定还能传到子孙后辈身上,永远不愁吃穿了。” 就似神医的子嗣不定成的了神医一般,许多极其厉害的工匠大师的子嗣哪怕自小接受了工匠大师最悉心的教导,也认真学了,终究是缺了几分天赋难成大家的。比起成大家这种天赋之事,不如留一门这样的‘维护’生意给子孙后辈,如此……也不愁吃喝了。这同那些乡绅富户留下许多田地屋宅商铺,让子孙后代以此过活的道理是一样的,通常只要不沾上赌这等恶习,一辈子也都能衣食无忧,做个富贵闲人。 府尹夫人这等女子自是人情通达,阅历不凡的,谈起事来也不消人将话说全,通常一个眼神便能领悟了,这也是长安府尹一直得意自己挑夫人的‘眼光极好’的原因。 “确实周全极致,且还能让他们捧上一只铁打的,永远摔不坏的饭碗了。”林斐说道,“但……其实还是留个了个后门,工匠们明明可以更周全的。” “今次一场大雨下了整整一日,如此漫灌之下,人若站在那连桥之上,大半身子都能被淹没。”林斐指着那放水之后露出的连桥桥面说道,“所谓的周全,根本未考虑下雨时人若在连桥之上的情况。” “其实工匠们若是勤快些,根本不需要这个阻隔泥沙流出,定期放水的排水口的,素日里摇着船,带着人铲来旁处河床上的泥沙加固这一处,也是可以的。”林斐说道,“所以,这下雨时人若在连桥上的后门这一处危险其实是可以不留的。” 这话一出,长安府尹夫妇顿时恍然,两人对视了一眼,想到造皇陵的工匠们喜留后门的习惯不由摇头,叹了口气之后,长安府尹说道:“或许是习惯使然了,虽然收钱办事,可工匠还是留了个心眼,以防自己被算计堵死。” “还有一点,同样的工钱,比起直接造个堤坝堵住泥沙流出,只需定期过来放水,这整日摇船去挖旁处的泥沙来加固河床明显更累。”林斐说道,“一样的工钱之下,这些聪明的能工巧匠自也怎么省事怎么来了。” 这话说的……府尹夫妇自是听出了林斐的弦外之音,叹道:“或许,这便是人性吧!” “不出什么事,这人性便是被看破了,多数人也只不过一笑置之,觉得是人之常情,可若是出了什么事,这‘人性’又或者‘人之常情’就成大罪过了。”林斐说道,“后门这等事……不出什么事还好,一旦出事,必然是要被拉上台面示众的。” “皇陵的后门没有人会指摘,因为那是为了保命,是不得已为之,是生死大事,自是可以留的;可这堤坝不同,是为了求利,并非不得已而为之,是不止想赚钱,更是想费最少的精力赚这笔银钱,这堤坝后门之事便只能祈祷着不出事了。”林斐说到这里,看向面色微妙的长安府尹夫妇,又道,“如此……看这后门,是否变的耐人寻味了?” 长安府尹夫妇对视了一眼,府尹夫人点头,指着河中的海市蜃楼叹道:“你这般一说,倒是叫我忽地觉得这些能工巧匠素日里最好多去寺庙里拜拜,毕竟这也算是赌,可说是听天由命了。” “但这赌……其实可以不赌的,皇陵的后门是为了求生,堤坝这后门却极有可能成为杀生的利器,一求一杀,是为天壤之别。”长安府尹眉头早已拧成了一团“只消素日里多费些力气罢了,这懒……明明可以不贪的。” “但他这杀生的后门都造出来了,可见已选择了偷懒,这省出的精力也不知是享受去了还是多接几单生意赚银钱去了。”府尹夫人说到这里,喃喃,“选择了听天由命。只要不出事,他们便还是工匠大师,受人尊敬,子孙后代这福气亦是享之不尽,若是一旦出了事,这大师……便没了,好不容易筑起的声名高楼也会一夕坍塌,被万人唾骂。” “所以赌这一字沾不得,即便是靠天赋手艺吃饭的工匠大师,也最好莫要赌。”长安府尹说道,“赌徒的结局……多半不会好到哪里去。”顿了顿,又道,“先时不曾发觉,接触了刘家村这桩案子之后,才发现世间的赌徒……远比我等以为的要多得多了。” 这番感慨,待到几人坐着马车进城,经过延康坊的赌坊门口时,感觉更甚了。 几人出门早,走了一趟泾水河,待回城走到延康坊附近时还不到辰时,多数衙门、铺子还不到开门的时辰。可就是这么早,延康坊坊头的赌坊门前却挤满了围观看热闹的百姓,这热闹……林斐和长安府尹夫妇自是不会错过,叫停了车夫,自马车上走下来亦跟着看了一场热闹。 第五百九十三章 清明螺(三) 赌坊、酒肆、青楼这等地方出入之人皆是昼出夜伏不定的,是以这等地方开到夜半,甚至一整晚都开着门也是常事。延康坊算是长安城里人流通行极大的大道了,这大道两畔如此‘不夜’,铸就长安不夜城的铺子自有不少。 坊头的赌坊便是‘长安不夜城’中时常灯亮至通明的不夜城中的一处。 通宵达旦了一晚上,不论是忙了一晚上的公务,忙的正经事,还是喝了一整晚的酒,看了一整晚的舞姬裙摆飞舞,又或者跟骰子比了一整晚的大小,忙的不是什么正经事,算是消遣了一整晚,待到天明出来时,那面容都是一样憔悴不堪的。甚至消遣一晚的,有时比忙了一整晚公务的,面上的憔悴之色更重,劳心劳力还伤身,自不比忙正经事的‘轻松’多少。 此时便有人大早上的杀进了这延康坊的赌坊,从里头几乎是强行拖拽着将里头同骰子比划了一整晚的一位赌徒拖拽了出来。 虽进了赌坊一样都是赌徒了,可那身上的衣袍还是决定了这进去的赌徒到底是能大把割肉放血的肥羊,还是顶天了也薅不出几根毛、瘦骨嶙峋,只能熬个羊骨汤的瘦羊的。 虽说杀进赌坊拖人的大抵是发狠下了狠手,将人拖拽出来时半点面子也未留,可谓是发了死力的拖拽,以至于那被拖出来的赌徒身上磕碰伤不断,背部同地面磨了一路的衣袍都被蹭花了,可即便如此,那一身一眼可见的蹭破的华服锦缎还是昭示了这大早上被人拖拽出赌坊的不是什么瘦骨嶙峋只能熬汤的瘦羊,而是只能大把割肉放血的肥羊。 赌坊的态度亦表明了这一点,冲进赌坊揪着耳朵将赌徒拖拽出来的情形于时常在延康坊附近溜达的人早已见怪不怪了,之所以大早上的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还在于赌坊与素日里截然不同的态度。 “诶,别拽别拽!”赌坊的人一路跟着气势汹汹杀进赌坊拖人的人走了出来,虽因着对方一身素衣缟服的丧服不好直接下手阻拦,可那又是带着垫子在那被拖出来的赌徒身下垫着,又是不停劝说的举动还是众人素日里不曾见过的‘尽责’,也因此引得不少人过来围观了起来。 重重围观的人墙隔绝了外人的直接窥视,却也更引起了外人的好奇,使得围观看热闹的行人越来越多。 林斐同长安府尹夫妇便是这时走进的人群。 因都是打算泾河旁走一趟便直接回衙门的,是以林斐同长安府尹身上着的都是官袍。 先敬罗衣后敬人!更何况这一身罗衣与寻常的‘罗衣’不同,是官袍,是以一见林斐同长安府尹过来,原本正看热闹的行人也自发的让出了一条道,让两人挤了进去。 有人还主动向两人说起了里头的状况:“不是寻常赌的家里家徒四壁的赌徒,那被拖出来的赌徒不缺钱,是个肥羊,瞧那赌坊紧张的,真真是唯恐那肥羊磕了碰了。” “赌坊这般强行掺和护肥羊的劲儿还真是稀罕事!若是些寻常家长里短的纠纷事,怕是早下手干预了,要我说那些拖人的也不是善茬,是个狠的,直接抬着尸体过来了,这赌坊便是想掺和,这青天白日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又在延康坊,哪里敢啊!”有人接了这话茬,摇了摇头。 这话听的人墙后看不清里头具体情况的过来看热闹的行人更是好奇了:“又不是没见过那等家里富庶的二世祖,可再厚的家当,沾上了赌,也能迟早赌空。左右那么重的瘾在那里摆着,只要还能动,上了瘾的那等人爬都能爬来赌坊。先时也不见赌坊这般护肥羊的,这次这个……哪里至于让赌坊亲自下场?” “那些家里富庶的二世祖家里有金山的,一座就是一座,两座就是两座,有个明确的数目。哪似这个?他有的……可不是一座明确的金山,是那下金蛋的母鸡,只要多活一日,就能多赚一日的银钱,叫那银钱源源不断的流入赌坊,你说赌坊为何不护他?”大抵是有事不得不先离开,只看了一半热闹的行人从里头挤了出来,对后头没看到热闹的行人们摇头道,“不过这下金蛋的母鸡今日怕是要彻底砸了。” 还未看到里头具体情形的长安府尹一听这话立时挑眉,问身旁的自家夫人与一旁的林斐:“哟,你等说那被拖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人,做的什么行当?竟有个下金蛋的母鸡在手里?且……瞧着这么稳当、让赌坊的人都紧着护的肥羊,一夕之间便能彻底砸了?” 府尹夫人闻言白了长安府尹一眼,早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那担架上白布覆着的尸体了,是以冷哼道:“才看过海市蜃楼,看过那留的后门,你说能是什么行当?” 一席话听的长安府尹忍不住压低声音笑了两声,对自家夫人竖了竖拇指,道:“夫人高见!” 林斐亦在一旁点了点头,道:“除了这等老天赏饭吃,靠天赋的行当之外,也没有旁的了,再加上这抬过来的尸体……”看着眼前逐渐散开一条路的人群,林斐说道,“我猜……是个神医。” 人墙的尽头轰然出现了一道裂缝,长安府尹同林斐走了进去,堵住了这人墙主动让出的裂缝,而后一眼便看到了地上担架上白布覆面的尸体以及尸体两旁衣着缟素的亲人,有尸体旁抹泪嚎哭的妇孺孩童,还有那气急败坏冲进赌坊拖人的血气方刚,十五六岁的少年人。 这情形……只一眼,便能让人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一旁人群里的唏嘘声不断传来。 “听闻只是小病,又是一家的顶梁柱,所有担子都在他肩上担着。白手起家,据说在当地也算个人物,可谓商贾奇才。在长安城里一手置出了这么大的产业,好生了不得呢!”有人唏嘘道,羡慕中掺杂着几分说不出的惋惜,“我家里靠着两代人才堪堪在城里置下宅子,他一个人……短短几年间,如此大的产业,真真是想也知晓,若是再活些年岁,指不定这长安城里都有他说话的一席之地了。” “那还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另有人跟着叹道,“如此厉害,家里哪敢怠慢,特意花了大钱请了神医过来为他治病,哪知这神医竟是个赌徒,直接将人治的送去阎王爷那里了。” “这般大的家业……他又突然出事,连个缓冲都没有,两个大点的儿子还在学堂读书呢,哪里扛得起这担子?又哪里是那群商贾老手的对手?这家业……怕是完了。”一旁的行人也是惋惜不已,“可惜可惜!这一家子的富贵怕是要到头了。” “更可惜的不是明明只是个小病?便是换个寻常大夫也不至于此,花大钱请的神医竟是同阎王爷串通好的,还不如不请呢!”众人摇头感慨 那一家子的哭嚎声震天,两个冲进赌坊的少年人也边哭边扯着那被拖出来的神医让他“赔”。 护了一路肥羊的赌坊中人此时的神情亦是微妙:他们护肥羊,是因为肥羊是生金蛋的鸡,同样的,对面那被这‘嗜赌成性’的肥羊治死的也是只生金蛋的鸡,且生的金蛋可不比这肥羊生的金蛋小。 他们有多紧着这肥羊,对面就有多紧着担架上白布覆面的那位。将心比心,自是知晓对方急的跳脚了。 罪过罪过啊!赌坊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领头的那个摇了摇头,只一看这状况就知道这事摆不平了,是花多少钱都摆不平的事。 “死的不是一座金山,有个具体的数目,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而是那源源不断生钱的聚宝盆,这聚宝盆是能不断生钱的,又哪里来的具体数目?”领头的赌坊主事摇头道,“能善了才怪,一会儿将昨晚他赌了一夜佘的账赶紧结了。往后他再来赌坊,可不许他再赊账了。” 这位神医生金蛋的能力怕是今日这事之后就要废了!眼下这神医赌徒虽然人还活着,没去见阎王,可在赌坊众人眼里,却也同死了没什么区别了。 赌坊不插手了,那被拖出来,一脸斯文相的年轻人自然少不得要自己护住脑袋面对那不断袭来的拳打脚踢了,一面挨打,一面不住求饶:”莫打莫打!莫打我这双手,我这手可是施针的啊!” “再让你施针治死人吗?”挥拳殴打那年轻人的少年人边哭边打,“我阿爹是家里的顶梁柱啊!叫你弄混了药方,出了事,还找不到你的人,我阿爹本是小病,便是不治都有好些年可活,眼下就是叫你生生治死的啊!” “莫打莫打!我只要活着,这双手好着,能施针,就能一直挣钱!”年轻人抱着脑袋不住求饶,“你阿爹那事……我的施针还是准的,只是不留心弄混了药方而已,我的本事是不出错的,只要我活着,你等要多少钱我都给!” “你以为只你一个天纵奇才不成?只要我阿爹活着,要多少座金山银山要不来?”少年的拳头砸的更狠了,痛哭道,“我等过的好好的日子,哪里用讨你的饭吃?” “我施针不曾出过一次茬子,我药方也开的极好,你等随意去外头打听一番便知道了,我只是调混了两人的药方,粗心罢了,我的本事没问题的。”年轻人不住求饶,“你等要多少钱,只要我活着,就不愁钱!” “我阿爹又有哪一桩生意出过岔子了?你随意去外头打听一番也能知晓!你赔得起我阿爹这个人吗?”少年气急败坏的骂道,“我阿爹外号聚宝盆,你赔得起吗?” “生金蛋的母鸡把聚宝盆治死了。”长安府尹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深深的拧了起来,问一旁的林斐,“你看……这怎么赔?” 林斐摇了摇头,指着那不住求饶的斯文神医道:“听他话里的意思是他本事没问题,且还这么年轻,按说该是前途不可限量才是!” “可他治死了人。”府尹夫人说道,“哪怕不是本事出的错,是粗心混了药方,人……确确实实是被他治死的,没跑了。这等情况……谁敢让他治?要知道……人只有一条命,管是因为本事出的事还是粗心出的事,死了就是死了,阎王爷可不会考虑到他是因为粗心出的事而不是本事出的差错,再把死人放回来的。” “这可难办了!”长安府尹看着眼前这一幕喃喃道,“一个是天纵奇才的神医,一个是天纵奇才的商贾,二者本皆是无价之宝,都能说上一说。可这等无价之宝一旦出了一次差错,便都跌落神坛了。若非如此,赌坊的人可不会袖手旁观。这神医眼下活着却出了差错,比起死了未出差错的商贾来,自是赔不起了。” “人死……可以如灯灭,也可以人死……便彻底登上神坛了。左右他生前未曾出过差错是事实,自成了一只不会漏的聚宝盆了。”府尹夫人说道,“神也好,那不漏的聚宝盆也罢……都是无价的。你这难断家务事的父母官又要遇上麻烦事了。” 长安府尹的眉头早已拧成了一团,对自家夫人的话点了点头之后偏头问一旁的林斐:“你说这事……怎么办?” 林斐没有偏头看长安府尹,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在年轻神医被揍个半死,那双‘价值千金’的手被打的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折起来时,闻讯赶来的老面孔,道:“此事……未必会闹上官府,他若不肯告官,私了,自也轮不到我二人出手。” 大荣的律法远没有这般完善,这世间事有不得不上衙门的公事,自也有存在转圜余地或者说留有后门的私事。 大夫治死了人,可以闹大了告官,也可以……私了。只要不是有明确证据的杀人,似这等事,衙门能不能管还不好说。 长安府尹早在林斐说出这话之后便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老面孔,“咦”了一声,对自家夫人道:“那位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神医来了。” 府尹夫人打量了一番那亲自背着医箱,将两个七八岁的小医童远远甩在身后的精神矍铄的老者之后,默了默,道:“我瞧着他这无慈悲的神医……指不定比这被人打折手的年轻神医赌瘾更大。” 正说话间,黄汤已挤入了人群,正被人揍的求饶哭嚎不已的年轻神医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宛若看到了救星一般,立刻哭喊了出来:“世伯救我!” 第五百九十四章 清明螺(四) 既然露了面,自是要报明身份的,便是他自己不报,旁人也会替他报的,这一点……同那日内务衙门门口没什么不同。 挤入人群,自是不意外的将在场所有围观看热闹之人的目光都引到了自己身上,下意识的将肩上背着的医箱换个了肩,整了整衣领,还不待自己开口,便听一声哭嚎着的“世伯救我”的声音响了起来。 黄汤看向那声音的来源处——自幼天赋绝佳,过目不忘的天之骄子自是没吃过同‘无数人’争抢机会,在大道上辛苦奔走的苦,一出生便立在了大道的终点之处傲视那自大道上辛苦奔涌而来的众人,看着那群在大道上辛苦奔走吃苦的人,很多这等老天爷喂饭吃的天之骄子是既费解又不以为然的。 这……有什么难得呢?不是看一遍便会了吗?这些在大道上辛苦奔涌而来的人……还真是笨啊! 来的太过容易,自是对手头之物不会太过珍惜的,因为不曾吃过没有的苦楚。 黄汤看着被人打的一双手翻折在那里的年轻人:天纵之才,年轻气盛,劝赌这种事自是听不进去的。不过……就是看这年轻子侄听不进去,他才会不断的劝,引得他生出逆反之心。 直到有朝一日那闲来无事的年轻天才经过赌坊门口时遇上了一场雨,大雨逼的他在赌坊檐下躲雨,顺风顺水惯了的天之骄子自是打出生起周围就满是恭维之声的,在一声一声的恭维声中走上高位,自是不消人教,便成了个体面人。面对赌坊里走出来劝‘公子一瞧这通身气度便是不凡,一看便不是常人,都在我这里躲雨了,不进去光顾一把我这里的生意?’真是会说话!将‘赌’同寻常的生意买卖说成同一件事,体面人的年轻神医哪里好意思白在他这里避这一场雨?于是抬脚便进了这仿佛生了三头六臂般,能将每个进来之人牢牢抱住不撒手,挣脱不得的无间地狱,哦不,是赌坊。 抬脚踏入赌坊,从此便手漏黄金万两。多少恩爱夫妻哭喊着‘从此箫郎是路人’?多少天纵之才被毁于一旦?眼前这个被打折了手的,不会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门缝后铺天盖地涌出来的鲜红也不会再让他似那一日被那位红袍大人留在府中时一般生出害怕情绪了,那人……天纵奇才却中途猝死,可会想到自己留下的唯一的这根天纵奇才的独苗竟会以这等方式被毁去? 好厉害的金针术!好厉害的天纵奇才!真真让他害怕啊!只可惜……大抵是天纵奇才来的太过容易,所以不懂珍惜!那人……好歹是为了大义而死的,可他这一根独苗……往后却是活着,还不如死了。 金针术可差不得毫厘,他这被打折的手哪怕最后养好了,面对明知该扎哪里,却手抖着始终扎不进正确穴位的病人时会是何等感想? 心里在笑,前所未有的舒坦,面上却是早已挂上了练就的驾轻就熟的‘慈悲’与‘关怀’,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叫停了殴打,听到自己开始劝慰,看到自己拦在了那被打折了一双手的年轻人身前,看到被他诊治过的大户急吼吼的让身边的护卫过来阻拦他被打到。 没办法……这就是神医!这些人有多顾惜自己的性命,便有多爱惜他的身体。尤其在身边这位方才开始崭露头角,便将个聚宝盆治死了,染上赌瘾的年轻神医手被打折了的情况之下,更爱惜他这碗陈年黄汤了。 物以稀为贵,一双神医哪里有单独的一位神医值钱的?尤其还是眼下这唯一的神医年岁已大的情况之下,自是多的人来珍惜他,这种前所未有的珍惜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彻底闭眼。 他非商贾,可论如何将手头的本事卖出最高的价钱这门生意,最厉害的却不定是商贾。 心里的心魔总算是可以暂且压制住了,再被那位红袍大人请去时也不会手抖了。 谁说棋盘上对弈的就一定只有两人了?再多几个……披着棋子外皮的在暗处围观,伺机而动也不妨事的。前几日,他缩着身子,狼狈不堪的面对那位大人的留饭,以及身旁人群里这两位体察民情的好官拉他示众的阳谋,他也害怕,所以……才要紧赶着在他们之前先一步除去自己的心魔与软肋。 没有心魔,即便狼狈,即便丢掉几颗内务衙门管事这等棋子,也不妨事的,左右火烧不到他身上,他不惧。 自己这副样子……让世南那等人见了怕是要大骇了,所以他自是要提早断了同世南的联系的。 不过许是那寄情山水的情形让这群清高名士描绘的太美好了,以至于他自己……险些就真信了自己是只羊了。可眼下这一幕,看着那被打折手的独苗,看着立在一旁人群里,同行人一道围观,那目光却并未落在被打的独苗身上,而是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着自己的那两身红袍,黄汤笑了笑:好险,差点就真信了自己是只羊了! 他在棋盘之上当棋子,却是一枚披着棋子皮的执棋者。 将那顺风顺水,从未经过风雨摔打的独苗护在身后,黄汤听到自己叹了口气,对恨的跳脚,咬牙切齿的死者家属说道:“事已至此,人也救不回来了,事情如何解决才是正道啊!” 语气中满是惋惜,一张脸满是慈悲,可说出的话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府尹夫人哼了一声,对一旁的长安府尹同林斐说道:“你等说的一点没错!尾巴……果然露出来了。” “看不出来吧?”长安府尹笑着问道。 府尹夫人点头,道:“还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藏的可真深啊!”顿了顿,又道,“你等警惕那位大人不假,却也要小心他,虽说……他看起来似是被你等以及那位大人拿捏着,却指不定会突然跳出来趁你病,要你命!” “夫人这说的是神医吗?”长安府尹闻言笑的更厉害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亡命之徒呢!” “这可不好说,毕竟有赌瘾的神医眼下就有个现成的摆在这里,还将个聚宝盆给活活治死了。”府尹夫人说道,“治人成了杀人是事实,所有人都看着呢!” 浑身缟素的家属悲痛的不能自已,这种悲痛自是做不得假。 亲人突然逝世,但凡家中亲情和睦的谁不悲痛?更遑论本就不做假的亲情的基础之上还加上了现实到不能再现实的银钱问题,这等悲痛自是不消他们说,围观的行人也真切的感受到了。 “比之和睦亲情的痛失更痛的是亲情加上顶梁柱的坍塌,”长安府尹叹了口气,说道,“这家里最贵重的就是这个聚宝盆了。” “围观看热闹的什么人都有,一向是有那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可这次却没人质疑他们一家。”府尹夫人是女子,看人看事自是更为细腻,对长安府尹和林斐说道,“可见深厚的感情加上现实的银钱这两样合到一起,不论是夫妻感情还是亲情,同时兼顾这两样担子的这个人都是极为重要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件事,自是知晓他们的悲痛不是假的。” “是啊!”长安府尹说着看了眼林斐,“所以一个置办了宅子,准备好好过日子的郎君总是比不着调的郎君更为抢手的。” 府尹夫人点头,看了眼他二人,想起那日同长安府尹的谈话:虽说林斐这位郎君摘起来难于登蜀道,可好歹识货,且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如何做才能给小娘子最大的安心之感,也难怪那位温小娘子如此聪慧、谨慎的一个人会愿意跟着林斐来一出‘灰袍姑娘与侯府公子’的故事了。 那悲痛到几欲昏厥的家属还在哭喊着:“怎么赔啊?你等怎的赔得起我阿爹啊?”那哭喊的两个少年郎泪眼婆娑的看着周围的人群,自家阿爹是家里的顶梁柱,顶梁柱一塌,自又是害怕又是绝望的,两人指着那翻折着手一脸可怜相的年轻神医喊道:“他这般年轻有才,旁人都在观望着他能不能成另一个神医,我阿爹这般看好他,义无反顾的让他治,还约定待治好了,便拿出重金助他打出名头,熟料……熟料这般又出钱又出人的信任到头来却是喂出个白眼狼来,生生让我阿爹送了命啊!”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再度唏嘘不已:“辜负了这般大的信任,真真是……扶不起的阿斗啊!” “治死了肯出钱助他打响名头的恩公,这往后还有谁肯让他治病,还有谁肯再捧他?” 围观行人的谩骂一声接一声的响了起来,没想到里头还有这一茬事的长安府尹同林斐对视了一眼,二人眼里都闪过了一丝凝重之色。 比之围观行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白眼狼’‘治死恩公’‘辜负信任’‘扶不起的阿斗’这等被激起的情绪感情之事上,二人却是不约而同的压下了那些引人情绪触动之事,长安府尹小声道:“没想到还有这等事,不过外号聚宝盆,又是个生前未出过差错的商贾奇才,这神医又这般年轻……一手扶起一个这样的神医,在商言商都是一笔眼光极好的买卖。” “奇货可居。”林斐说道,“昔日秦相吕不韦便有这个论断。这聚宝盆想来亦是有这想法的,便以身试险,左右……听那家属说的,聚宝盆本也不是什么重病,便是不治都有好多年可活的,等同是白送了一个‘名头’给这‘年轻阿斗’,只要他能接住这福气,剩余的造势什么的,聚宝盆都会替他做了。” “如此一来,只要他手上本事没有问题,这路……聚宝盆自会帮他铺平,”长安府尹说到这里,下意识的捋了捋须,“此事若成,于这‘年轻阿斗’而言还真是大有好处了。” 在一旁听着他二人小声商议的府尹夫人听到这里,咳了一声开口了:“其实……于聚宝盆而言也不止是幕后推手这般简单,他也能大赚一笔的。”说到这里,见林斐与长安府尹朝自己看来,府尹夫人难得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指着那眼下被打的鼻青脸肿,不大好看的‘年轻阿斗’道,“脸没打坏之前,这‘年轻阿斗’生得一张清秀的脸。” “虽然还是手底下见真章的,可生的好看这种事……”府尹夫人说到这里,瞥向一旁的林斐,“林少卿应当是懂其中的锦上添花的,聚宝盆手腕这般了得,一番造势,这‘年轻阿斗’不止能扶起来,怕是还能原地升天呢!” 一句‘原地升天’听得长安府尹险些没笑出来,捂嘴笑了两声之后,对林斐道:“见笑!我家夫人一贯如此爽利的一个人!” 林斐也笑了笑,想起温明棠,点头道:“我省得,她亦是个敢说且妙语连珠的娘子。”顿了顿,又道,“这生的好看当然有用,那养面首的寡居的公主、夫人看个病,买个物件什么的,也多是喜欢去生的好看的那等大夫、东家那里的。聚宝盆原本的打算当是准备将这一镰刀割向那些人的,且就我所知,若是对了她们的胃口,其实论大方,她们可不比那些同样喜欢看美人的富贵闲人们逊色的。” “那这聚宝盆的眼光还当真是准的,这一镰刀下去,按说也确实是稳、准、狠的。且其本人也是个谨慎之人,虽然‘年轻阿斗’神医名声在外,可让这‘年轻阿斗’看的,只是个小病,施针什么的也未出差错,药方……若是不看调混了,其实也是对的。”长安府尹说到这里抬头同林斐与府尹夫人互相看了看,一股没来由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按说一切都没出差错,可……怎么莫名其妙的,就死了呢?” “在聚宝盆原本的谋划里,原地升天的本该是‘年轻阿斗’的,怎的成了他自己?”长安府尹说道,“且‘年轻阿斗’的原地升天哪怕升不上去,双脚还能着地,眼下他自己这……可回不来了,怎么回事?” “说是粗心调混了药方,”林斐说道,“可这种事……那聚宝盆如此惜命且谨慎的一个人……怎会调混了药方?” “便是被人背后动了手脚,将这药方调混了,也不过是两张纸一换的小事……”长安府尹说到这里,看向那稀里糊涂,沾上赌瘾,除了求饶还钱,连句‘有用’的,为自己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年轻阿斗’,蹙眉道,“事越小,被人动了手脚,便越是难拿出证据来,这亏……他不吃也得吃,解释不出来的。” “有石入口,有口难言。”林斐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眯眼看向那稀里糊涂躲在黄汤身后的‘年轻阿斗’道,“也不知他除了‘赌’之外,可曾沾上那‘狐仙局’了。” 赌和狐仙局,两者只要沾上一样都完了,更遑论两者皆沾?想起他昨日同温明棠说起刘耀祖时说的这句话,再看面前这浑浑噩噩,稀里糊涂,即便吃了闷亏,也无法开口的‘年轻阿斗’,林斐心道:眼下这位……倒似个现成的两者皆沾的例子了,也不知这刘家村的狐仙局可同他……或者聚宝盆有关。 “这聚宝盆的死……既然撞上了,哪怕他们私了不报官,我等之后还是查一查得好。”林斐看着在那里哭嚎的家属,以及来的恰到好处的黄汤,对长安府尹说道,“一个半道夭折,奇货可居的商贾奇才,也不知做的什么营生。”顿了顿,又道,“上一个从来不出岔子的商贾奇才是七十六场时疫财场场不落的童大善人。” 第五百九十五章 清明螺(五) 既然黄汤亲自出面了,事情自然不会报至官府,至少暂时不会报至官府。 围观看了好一场热闹,还有些意犹未尽的行人颇为遗憾,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看着那被一群闻讯赶来,锦衣华袍的富户权贵挡在身后的黄汤同年轻赌徒无奈的散去了。 其实热闹看的多了,在那群富户权贵挤入人群的那一刻,便知晓今日这一出热闹余下的事都会被暂且压到水面之下,不会再闹出来了。 至于什么时候那潮水退去,露出这下半截的热闹,便看运气了。 有些热闹,看着看着就突然没了。也许是几个月以后,也许是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以后才再度被人提起今日这一茬的热闹事。 哪怕死的是家里的顶梁柱,亲人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面对这突然挤入人群的一群富户权贵,多半还是要妥协的。 这长安城每一日都有不少人生生死死,有的人,人死……如灯灭,有的人,人死登上神坛。也有的人既可以一面人死如灯灭,又可以一面的走上神坛,端看活着的人在什么时候需要他以哪一面示人了。 恨的咬牙切齿不假,在那群富户权贵压低声音,不让周围看热闹的行人听真切的劝慰话语中不得不低下头来也同样不假。 “我不能……不能放过他!”恨的咬牙切齿的少年人咬着牙赤红着一双眼死死盯着面前躲在所有人身后缩起脖子不出声的斯文年轻人,恨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缩起来当个缩头乌龟?算个什么东西?” 这话听的在场一众赶来劝阻的富户权贵也忍不住摇头,瞥了眼那瑟缩着身子,满脸惊慌之色的年轻赌徒,头摇的更甚了,有人更是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道:“老子英雄儿混蛋,真是没想到啊!他那般大义的一个人,这根独苗竟是……啧啧,先时瞧着还以为是又一个他,没想到……不是啊!” 当着人面明晃晃的说出这些话来显然是没将那瑟缩着躲在黄汤身后的年轻人放在眼里,一贯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不被触动是假的,看着那簌簌不停往下落的眼泪就知道是彻底伤到、恸到了。 “世伯……”年轻人哭着问此时唯一一个肯站在自己面前替自己遮风挡雨的人,这也是他手头能抓的唯一一根稻草同救星了,“世伯,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换了他,面对这等情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啊!要不然怎么说是遇到大麻烦了呢?轻易便能想出应对之策的事能叫麻烦吗?黄汤眯了眯眼,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忍不住摇头:真是……孬种啊!触动是真,依旧龟缩在自己身后不敢站出来面对也是真!这等人……出事时毫无担当,莫说英雄了,甚至连枭雄、奸雄都算不上,如此懦夫,怎的叫人瞧得起? 偏这般一个叫人瞧不起的懦夫,却走了狗屎大运竟天生继承了那人的天赋!还真是……不公啊!所以,眼下这一遭……也算是天道平衡,又平衡回来了。 喏,偌大的福分降下,也要他有本事接得住才行。眼下这个懦夫……便委实没什么接得住的福气。 这福气……他接不住,可有大把的人拼了死力想要接呢! 不过,于自己而言,这位越发的孬种……才越叫他放心。 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他什么都未说,那面对自己宛如面对救命稻草般的年轻人便自动‘领悟’了,自己开口说道:“我明白了,世伯,谢谢世伯!” 谢谢?谢谢他?若是那人在天有灵,看到这根独苗如此模样,也不知是何感受。 看着一个劲儿只会低头喃喃‘谢谢世伯’的年轻人,不敢抬头面对一众富户权贵,叫那群富户权贵看的连连摇头的年轻人,黄汤只觉自己修了这么多年的‘面子功夫’差一点都快破功了。 忍不住再次感慨天道不公,这么大的福分怎的降到这么个货色身上了呢?能力不行,品行也不行,真遇上了事只会龟缩起来,不过……这般,只拿他当救命稻草的模样,倒是让他满意的。 驯人……同驯六畜也没什么区别。这一手福分老天虽未直接降在自己身上,可自己驯好了他……保不准也能沾点这福气的光。 这群闻讯赶来劝阻的富户权贵不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赶过来的么?人……是废了,可来个人把把关,再用帘子一隔,便又是一个神医了,当然,这个神医不能是眼下这张脸了,得换个听自己话的,老实的脸,又或者……干脆换个死的什么‘狐仙’‘马仙’‘牛仙’什么的更让人放心。 再听话的人,哪怕是个傻子,哪里能比‘狐仙’这等不能动的雕像更令人安心的呢? 可惜了……死的这个聚宝盆给这孬种的好处本是最好的,他原先不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同聚宝盆走到一起的么? 黄汤眯了眯眼:原先还当那些富户权贵‘大方’又或者‘不识货’云云的,竟这般轻易便放了人,没想到聚宝盆如此轻易的死了。 眼下……最好的选择死了,他哪里还有旁的选择?黄汤瞥了眼身后瑟缩的年轻人,捋了捋须,目光转向那群拉住聚宝盆的妻子儿女为他们算账的富户权贵,看得出聚宝盆的妻子儿女对聚宝盆是有真感情的,那痛苦不似做假。 可……那又如何?那么大一艘船,家里唯一开得动这艘船的人死了,这群人……自己也知晓自己不会开这艘船,商海之上风浪这么大,大浪时时刻刻都在头顶举着,就等着落下了,他们可不是聚宝盆,没这么大的驾驭风浪的本事,如何躲得过这突然降下的风浪? “你等孩子还这么小,要如何过活?便是他活着,想来也是希望你等能好好过日子的,那么多铺开的家业,你等怎么办?”看着是劝说,实则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十五六岁的少年可不是五六岁的孩子,虽然还在读书,但聚宝盆素日里显然是叮嘱过两个大点的孩子的,不似那人早早去了,留下这么个傻的,全然摸不清状况的懦夫儿如此稀里糊涂的。 只是虽言语教导过,可十五六岁的少年终究还没有将面子功夫修到家,今日冲进赌坊抓人已是稚子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看着两个少年面上满满的不甘以及面对这群权贵富户咬着牙不吭声的样子。 两个少年虽然不懂开船,也惧怕风浪,却显然是听得懂话,也知晓自家家业被人拿捏在手里,以自己的手段根本对付不了这群人的。 听话不告官就解决得了问题吗?就能让他们高抬贵手,不吃这块无主的肥肉吗?怎么可能?两个少年眼里满是警惕的看着劝慰的富户权贵,却也知晓自己驾船根本躲不过这群人降下的风浪,只是咬着牙不吭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沉默以对。 将这群人之间的龃龉一一看在眼里,长安府尹同林斐对视了一眼,见对方点头,这才转身走出了人群,待走到无人处,长安府尹长舒了一口气,将憋在心中许久的郁气释放出来之后才开口说道:“真是一团乱事!本府有时当真想过自己若是个蠢的,看不懂这些事,也莫用添上那么多烦恼了。” “眼下聚宝盆人一死,孤儿寡母又要面对这些人过来吃自己这块肥肉了。”府尹夫人叹了口气,摇着手里的团扇,说道,“那两个大点的少年当是知晓自己没有本事驾驭家业的,毕竟聚宝盆如此谨慎的一个人,虽然年岁还不到半只脚进棺材的时候,却也当是想过这些事的,也交待以及评判过两个孩子。寻常的,稳妥的家业,只需守成的话倒是一般的孩子便够了。似聚宝盆这等风险极大的,不稳妥的家业一般的孩子可不行,也不知他选好了开船之人没有。” “夫人还是心软了,若是选好了继承家业之人,哪里还有今儿这一桩被逼无奈闹出来的事?”长安府尹指着警惕的看向那些富户权贵的两个大点的少年说道,“不过当是记下了聚宝盆的交代,知晓自己面对的是何等局面,所以这般警惕,不似那个龟缩起来的孬种一般丢人现眼。” “我若是那两个半大少年,什么都不会,也不懂开船,我会选择报官。”林斐回头瞥了眼人群里的状况,说道,“调混药方的事……若当真运气不好,那将粗心的年轻赌徒抓起来细细审一番,若实在审不出什么来,那便为自己阿爹讨个公道,怎么算都不是吃亏的事;而若是侥幸审出什么来了,那就尽可能将这事往大里闹,将与他阿爹经营的家业有关的,有能力砸下风浪之人都尽数牵连进来。让官府盯着他们,不让他们随意动作,也能叫这头顶的风浪晚些降下来,甚至运气够好,在风浪降下之前,将铺开的家业尽数转成稳妥保守的行当,虽赚的少,却也能保住聚宝盆的大半家业了。” 一席话听的长安府尹夫妇对视了一眼,长安府尹笑道:“这么做好似……也成。既然知晓旁有猛虎盯着,给猛虎找些事做,让官府隔三差五的寻猛虎问话,让官府、旁人都盯着,越多的眼睛盯着,也越叫猛虎做事束手束尾的脱不开身。如你所说的,趁着这空档将家业转成守成,确实成!” “所以,哪怕不懂开船同经营家业,其实也是有别的门路的。”府尹夫人也跟着笑了,而后却是‘咦’了一声说道,“既有这么好的法子,这两个孩子怎的不做?瞧他们警惕的样子,聚宝盆当是交待过他们身边都是猛虎的。” “这算是个办法!可既然所有人都盯着,那聚宝盆本身的生意自也要被拉出来示众的。”林斐说道,“只是不知聚宝盆这生意干净不干净了,若是不干净,便也只能……”说到这里,林斐指了指自己的喉咙,道,“有石入口,有口难言。” 又是这句话!长安府尹同府尹夫人听到这句话时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起这些天遇到的种种事情,忍不住道:“还真是邪门了!自从去了一趟刘家村,怎的见了这么多事与此有关?” “哪怕不信风水,也好歹尊重一番先人钻研,尊重一番他人关起门来的信仰,”长安府尹想了想,说道,“布风水,布个流水生财、招财树什么的吉祥寓意的便成,偏要布个如此阴邪的‘风水禁忌’做甚?” “仔细害人终害己!”府尹夫人亦蹙着眉说道,“实不相瞒,我遇事是没有叨扰鬼神的习惯的,可这一茬事……真真叫我不知该如何形容了。也不知是不是似那‘相由心生’的说法还是旁的什么原因,好似同刘家村有关的所有事同人都脱不开这个‘风水禁忌’了一般。” “布这‘风水禁忌’的或许本身行事便是拿这‘风水禁忌’当信仰的。”林斐接话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周身环绕之人都有着无法示众的心思抑或辛密,那心思和辛密便结成了一块堵口的石头。要开口势必要搬开这块石头的,可这块石头偏又不能拿出来示众,便只能堵在喉咙口,不说了。” “实不相瞒,本府日常接触的这等风水堪舆之事除了衙门门口那两个祥瑞镇兽以及去那寺庙道观之中,往那许愿的池子中丢铜板或者树上系上红绸带,写上心愿这等事之外便未做过旁的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朝林斐挤了挤眼,“眼下本府倒是觉得这案子既然人人都藏着掖着,有些人是不愿说,有些人则是没办法不能说,那眼下便有个现成的好办法来解决这事!” “什么好办法?”看着长安府尹面上那不着调的神情,枕边人的府尹夫人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看向长安府尹。 那厢的长安府尹也没叫她失望,开口便道:“寻几个人,夜半三更无人时,去刘家村那村祠将那块石头挪开,事情便能尽数解决了。” 还真是个好办法啊!府尹夫人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回头看身后的围观人群渐渐散去,不吭声的聚宝盆亲人、黄汤以及那年轻赌徒同一众跑出来劝慰的富户权贵也相继离开了,遂道:“热闹看完了,可以走了。” 她是贤内助不假,可这等事……接下来也不用她操心了。府尹夫人踩着足凳踏上了马车,留马车外的长安府尹同林斐继续说话。 “挪石头这等事治标不治本。就算挪开了刘家村村祠里的石头,还有多的是我等看不到的石头。”林斐说道,“况且,刘家村这桩新娘案,其实我这厢已查的差不多了,只是缺个人,想请大人帮忙。”说到这里,林斐抬头看向这赌坊门前那被风吹的猎猎作响的绣着‘赌’这一字的幡布,道,“寻个赌徒。” 第五百九十六章 清明螺(六) 养干净的螺狮直接用剪子剪了尾便能烧了吃了,这活计不难,上手极快,便交给了一众素日里最爱闲话家常的杂役们。 听着外头规律的螺狮尾剪动声传来,汤圆看了眼外头对分到的活计表示满意的关嫂子等人笑道:“难怪关嫂子她们说这活计跟嗑瓜子似的,边剪边闲聊,剪顺手了,脑子都不用动,手便已先一步记住了。”说着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以及台面上温明棠切好的菜,道,“我等做的活计还当真是做的多了,手里的动作总比脑子更快呢!” 温明棠点了点头,笑道:“唯手熟尔。” 这等闲话家常本也是随心而起,想到哪里便说上一句,搭话完再继续做事,也没甚好说的了。 公厨的事大多是唯手熟尔的,照常的一番淘米、备菜、炒菜之事过后,约莫巳时过半了,离午时准点开饭还有半个时辰的时候便能闻到自公厨传来的饭菜香味了。 不怕巷子深的可不止酒香,还有饭菜香、花香诸如此类事物等等数不胜数,气味这等事物是遮不住的,任凭遮的再严实,到点自有那味道弥漫开来。 清明前后的那些食材于虞祭酒而言自不会似汤圆那般不曾食过的,长安城各大酒楼食肆里那些时令菜他一张嘴都是尝过的。只是嘴虽有固定的喜好,却亦是喜欢新味道的。 今年特殊,中宫皇后因为种种原因尤为大方,使得公厨跟着沾光,分到了不少时兴鲜货,自也让公厨的厨子们有了施展自家本事的机会。 闻着公厨中传来的香味的虞祭酒起身去自家公厨转了一圈,早已清楚自家这位祭酒大人脾气的主厨姜师傅自是清楚虞祭酒性子的,也知道虞祭酒不到午时便过来公厨想看的是什么,遂指着做好的清明螺道:“今日这螺狮菜是学的城里鸿雁楼上汤螺狮的做法,鲜得很,祭酒可要尝尝?” 城里鸿雁楼每逢清明前后便会上一道名唤上汤螺狮的菜,加了笋、咸肉似炖煮腌笃鲜一般的一锅烩了,这几样事物的味道皆是个‘鲜’的,一锅炖煮了自也不突兀,味道很是鲜美,就似不少一锅炖煮的河鲜一般,功底不错的厨子只要肯动脑筋调试,自能调出个多数人都能接受的味道,虞祭酒也食过,自也知晓这道菜味道是不错的。 遂点头道:“午时的时候我唤墨香来取。”说着又看了看旁的菜,皆是先前食过的,便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公厨。 这京城各部衙门里,不算皇城之内,单论做大锅饭的公厨厨子最尽心尽责的就是他国子监同隔壁的大理寺了,看完国子监的,自要去大理寺看看温明棠又有什么新做法了。 巳时过半的时候进的自家公厨,晃了一圈,到大理寺公厨已临近午时,快要开饭了,虞祭酒自是看不到温明棠做菜的场面了,而是看到的现成的,摆上台面的已做好的清明螺菜式。 不比自家公厨那一锅炖煮的白汤螺狮,温明棠今日做的螺狮是酱爆的红汤螺狮,比起炖煮香气没那般霸道的白汤螺狮,酱爆的螺狮不消凑近闻,入口品,才走至公厨门口便闻到那勾人的味道了。 “好香!真真是个能嗦着吃的下酒菜。”嗅着那香味不断涌入鼻间的酱爆螺狮,虞祭酒的目光又转向了一旁,将挑出来的螺肉同韭菜一道炒了的韭菜炒螺肉,问一旁才吃完饭,还未来得及擦嘴的阿丙,“如何?” “又香又鲜,下饭的很,我吃了三大碗米饭呢!”阿丙摸着肚子,显然意犹未尽,“其实嘴还吃得下的,只是肚子装不下罢了。”说到这里,又指了指一旁盘子里早早备好的针,道,“不是每一只螺狮都嗦的出来的,有时直接嗦,嗦不出来,用筷子头将螺肉往壳里一推,而后用力一嗦,便能嗦出来了。若是再嗦不出来,便只能拿针挑来吃了。” 一顿早早食罢的午食,让打小还不曾食过螺狮这物的阿丙和汤圆从对此物完全陌生的新手转为了熟手,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舔着嘴巴上未擦干净的汁水,道:“也不知明日内务衙门有没有多余的送过来,清明螺,赛过鹅果然名不虚传,这螺狮食起来这般有趣,味道又好,若是能多食几次便好了。” 当然,这也只是个美好的愿望罢了,不似南方等地这等时候螺狮大量上市,百姓也能沾沾这天时地利的光,时常在食案上看到这等吃食。长安这地方……实在不是食螺狮的大户之地,自也只能先填足了贵人的嘴,再来填他们的口了。 似虞祭酒这等爱吃、会吃且能吃的自是不会浪费这等吃食的,要了一盘酱爆螺狮同韭菜螺肉走了,待到送回来时,也每每皆是光盘送回来的。 只是却不是所有能吃得起鲜货的人都有个好胃口的,端上食案的鲜货有一大盘,只尝了几个便收口的大有人在。 家里那做菜颇地道的面馆里每到清明前便会上一份红汤螺狮的浇头,虽然一份时令菜往往比旁的浇头贵上数倍不止,却也总是不到午食便已卖光了,这等量少,味道挑不出毛病的吃食,定个贵价也多的是兜里有富足银钱的人来买。 面馆里既上了螺狮,家里自也有,且厨子早已将红汤的螺狮做熟练了,味道自是不会差的。 一大盘的螺狮嗦了半盘便不再嗦了,倒不是吃够了,而是螺狮性寒凉,多吃易引起肠胃不适,作为一个大夫,不,不是一般的大夫,是神医,对吃这种事自是讲究的。 更遑论,一盘螺狮虽然卖的价贵,可……瞥了眼那养在缸中的未剪尾,正在吐沙的螺狮们,他黄家上下却是每年都能吃满一整个时令日的,自是不觉得有多精贵,既于自己不是什么精贵之物,浪费就浪费了,怎么了? 今日大早上那一出委实是叫他心情不错,一想到那小孬种临走前还在问他‘世伯,该怎么办’他就想笑:他若是知道能怎么办了,还会那般放心的离开吗?小孬种不入死局,如何能叫人放心? 到底年轻啊!没出过事,不知轻重。 神医治死了人同盖房子的工匠盖的房子塌了砸死了人是一样的,恰如人死不能复生一般,神医也好,工匠大师也罢,治的人、盖的房子一旦沾了血,那就彻底脏了,洗不白了,还能怎么办? 当然,笑归笑,有些事情还是需要确认一番的。 这件事中,他确实引人让小孬种进了赌坊,也知道久赌,就如常年在河边走动一般,或早或晚,总有出事的一日。 直接下手害人,留下把柄好送官?怎么可能?他对自己筑起的声名高楼爱惜的很,毕竟自己这筑起的声名高楼就是生金蛋的母鸡,聚宝盆,自然不能砸了。 明着下手害人这种事不能做,那便将对方引入歧途好了!歧路上走得久了,总会遇到绊跟头的时候,只是什么时候绊跟头……那便要看对方的运气以及他的运气了。 运气好?福分大?那便一直让他在那歧路上走,不断消磨他天大的福分和运气,任他天大的福分和运气,他也相信总有消磨殆尽的那一日的。 就似再厉害的过独木桥的老手,走得多了,也总有一个不留神,头晕眼花,摔下来的一日。尤其……那等越是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一切到手太容易的天才,越是没那么仔细与谨慎。 只是这一次……那么快啊,快到那小孬种还未到被赌坊追债的时候便出事了,还是让他想不到的。 赌坊之中赌徒的筹码总是越赌越大的,一开始一局赌一个子儿,后来渐渐习惯了,一个子儿不过瘾便十个子儿,再后来便一百个子儿,一千个子儿,待到最后那台面上的筹码往往便是赢一局上天,输一局入地的局面了。 那时,任他再如何的神医,再如何的一次诊脉千金之数,十赌九输,一局上天,九局入地,这其中亏败了的八局的输赢银钱摆在那里,自也是要被追债的。 只是没想到这次太快了,算来算去,统共不过几个月的功夫,还没到上天入地的时候,小孬种便出事了。 这于自己而言当然是好事了,可……小孬种眼下还未债台高筑便早早出了事,好事比自己预想的来的要早,这……委实让他有种事情超出了自己掌控之感。 虽然这是好事,可超出自己掌控是事实,哪怕是好事,超出自己掌控依旧会让人不安。 所以,他需要消除这些不安,知晓小孬种还未走到鬼门关便早早出了事,究竟是谁下的手。 前去问话的自家‘贤侄’乌眼青并不是带着‘回话’回来的,而是直接带着一个回话的人回来的。 黄汤瞥了眼自家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与眼睛,选择不听不看的‘乌眼青’点了点头:果然是个聪明的,知晓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最好! 反之,这个主动掺和进来回话的就不那么聪明了。 待‘乌眼青’离开后,回话的人瞥了眼‘乌眼青’离去的背影,似是有些不解,同样手下办事的,能掺合进‘带话’的自是心腹,可这个‘心腹’知道的也太少了吧!全然就似个帮忙跑腿的工具一般。 不过虽是不解,回话的人也知晓不该管的事莫多管,给出了黄汤想要的答案。 “奇货可居?都是生意场的老手,会不知道那般年轻,又生的不错的神医是笔好生意?”那回话的人将原话直接搬了过来,说道,“先时之所以不下大力抢,便是担心那小子类父,那人……您应当是知晓的,有时行事全然不顾利益考量,于那些奇货可居的生意人而言,这等并不被利益所控制的人委实有些难以掌控。” “好大一只生金蛋的母鸡,只可惜是活的,有自己的想法。这情况实属鸡肋,可直接丢了这么大一个宝贝又实在可惜,”回话的人说道,“要是死的……那就好了。” “唔,眼下这下金蛋的母鸡确实同死了没什么两样了。”黄汤眯了眯眼,心里的心墙高高筑起,问那人,“那聚宝盆也不是吃素的,这般谨慎,怎么突然出事了?” “生意场上的生意……你多一点,自是我便少一点,总是此消彼长摆在那里的。聚宝盆既从不出岔子,那出岔子的自然就成了旁人。出岔子的若只是那些只会气得原地跳脚,不能拿他怎么样,只能愤怒谩骂的寻常百姓还好,可若出岔子的不是寻常百姓,是那等有还手能力之人,那便是挡了旁人的道了。”回话的人说道。 黄汤听到这里,点头笑了:“如此……那他突然出事,很多人怕是暗地里要乐开怀了吧!也难怪他那两个大点的孩子那般警惕,想来他生前是交待过他二人的。咦……如此的话,调混药方这等粗心之事……啧啧啧,有第三只手掺和了吧!” “多是如此了!”那回话的人一板一眼的回着话,说道,“那聚宝盆的家里人心里应当也清楚是着了旁人的道了。倒不是相信那年轻赌鬼细心,而是知晓聚宝盆是个心细之人,尤其还是入口之物,怎会在这种事上出这般可笑的差错来?只是吃了个哑巴亏,且证据就在那里摆着,自是只能盯着那年轻赌鬼当替罪羊,一顿揍了出气了。至于年轻赌鬼是奇货可居这等事……聚宝盆懂怎么让这年轻赌鬼奇货可居,可他家里人却是即便知晓奇货可居,也不知道该怎么用的。这年轻赌鬼自也于他们而言没那么大的用处了,既是自己把握不住的金疙瘩,便摔了……自己拿不到,旁人也别想拿到,一拍两散,这也是家里这几个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聚宝盆的家里人伤恸聚宝盆的离去自不是做假,也是今儿在场所有看热闹的行人眼中与口中的无辜受害之人,可无辜受害的,却不定是个好人啊!黄汤眯了眯眼,笑了:甚至或许连不害人的普通人都够不上!明知对方无辜,也能殴打对方泄愤,甚至毁了对方那双老天爷赏饭吃的手!柿子专挑软的捏,泄愤的是他们!自己捧不住那金饭碗,便发狠直接摔了,我吃不到,旁人也别想吃到的,也是他们! 围观看热闹的行人可会知道事情的真相竟是这般?被打的赌徒竟才是其中最无辜的那个受害者?在那一声一声的哭诉声中,被人莫名毁去了最重要的一双手而不自知? 众人看到的,以为的是赌徒治死了聚宝盆,毁了聚宝盆一家最重要的顶梁柱,可实则是聚宝盆一家明知真相并非如此,却将错就错的,没有能力解决真凶,便仅仅只是出于泄愤的原因,打‘死’了赌徒,毁了一个年轻神医最宝贵的前程? “啧啧!好‘无辜’‘可怜’的孤儿寡母啊!”黄汤捋须笑道,“没学到聚宝盆的本事,却学到了聚宝盆的不择手段,好大的胆子!好毒的心!” 众目睽睽之下当众行凶,明明在作恶,可偏偏作恶还要蒙骗世人的支持与同情,强行占个不存在的假‘理’,看今日那孤儿寡母如此气愤,甚至可说义愤填膺、理直气壮的样子,显然是觉得柿子专挑软的捏、泄愤这等事也是理所应当的,如此狠毒偏还不自知,也不怕遭报应? 第五百九十七章 清明螺(七) 红汤的螺狮是道下酒菜,食案之上既摆了螺狮,自也同样摆了酒的。黄汤为自己倒了杯酒,轻酌了一口,又道:“聚宝盆也好,今日那群跑出来劝慰的人也罢,自不是好人,却好歹是知晓自己狠毒的,也清楚的知晓自己在害人的,可今日一见这看起来好不可怜的孤儿寡母却是狠毒害人还觉得理所应当,并不清楚、也不承认、还不知晓自己在害人。” “啧啧,可见同样狠毒的情形之下,这无知的可比明白的贪心多了,如此狠毒的害人还不算,偏还要抢占个‘公理’二字!赚人吆喝,想要人同情!”黄汤说道。 对面一板一眼回话的人面上罕见的露出了几分惊恐之色,虽然是拿自己当跑腿的‘木偶’使唤的,却到底不是真的‘木偶’,还是能听到、看到,以及那脑子……依旧会不受控制的去想的。 若说原先听了大人让他带的话,已让他知道那看起来可怜的孤儿寡母不是什么好的,可‘欺软怕硬’这一句话只短短四个字,却是知道是一回事,清楚的知道又是另一回事了。 原先带话时,他只是知道。就似站在台下看着台上做戏的那些人在‘欺软怕硬’,看了会让人生出气愤、不齿等等诸如此类的情绪不假,只是那种知道到底还是隔了一层,感触与动容皆只停留于表,并未有什么深入的感觉。可眼下,听了面前这位黄老神医的描述,他却是清楚的知道那可怜的孤儿寡母做的事了。这种清楚的知道不比原先的知道,而是‘感同身受’,仿佛亲身经历了一般,让人毛骨悚然,浑身发寒,忍不住想若自己是那可怜的赌徒,知道了这样的真相……怕是要发疯了吧! 被人欺辱至此!被人当众行凶,一手毁去了最重要的前程,偏还有苦说不出,以为自己有错在先,是自己的错,今日这一遭事是自己咎由自取,背负着谎话与蒙骗编织出的自责与愧疚过活。 而另一方,将人欺凌至此,还要赚那被欺凌者的懊恼与愧疚,让被欺凌者自以为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让人受了苦,却不知这苦竟是这可怜的孤儿寡母自己编纂出来的。一板一眼回话的‘木偶’只觉得这真相真真光是想便让他有种恍若被人勒住了脖颈,快要窒息之感。 那年轻赌徒……好生可怜,可知自己被人这般的欺凌? 那哭嚎着自己‘可怜’的孤儿寡母……又是如何下得去这般狠手的?不,不消质问了,他们已经下了这样的狠手,且下狠手还不算,还那般的气愤,仿若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人……究竟是怎的做出这等事来的?害人……还委屈上了?还成了受害之人了? 真是……如面前这位老神医所说的:好大的胆,好毒的心啊!且还不自知,觉得理所应当。 做了这么大的恶事……真不怕有报应吗? 看了眼带个话,且还带个全然与自己无关之话却惊恐的浑身发抖的‘木偶’,黄汤笑了笑,想起自家‘乌眼青’更是满意:既然知道自己不是真的‘木偶’,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会去想,会去思考世事,便不要掺和了,免得惊恐到睡不着觉,难以入眠,也于养身不利啊! “所以说最可怜的还是我那贤侄啊!”他自顾自的轻抿了一口酒盏中的酒水,唏嘘道,“无辜做了替死鬼,被人抓了交替,那抓住他的也知自己抓错了人,却将错就错,柿子专挑软的捏,谁叫他行事稀里糊涂的,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呢?” 更遑论,调混药方这种事……就似抓那偷盗的小贼一般,只要偷的不是什么特别的物什,无法证明这物是自己独有的,哪怕事后抓到了那第三只手,对方想要狡辩,拿不出确实的证据也不能拿他如何。 怀疑……又怎么样?极大可能是第三只手做的又怎么样?有证据吗?这世间事……搬上公堂,哪样不需要证据? 所以,除非在第三只手调混药方的当场抓到那只手,不然……如何证明得了自己的无辜? “难怪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聚宝盆家里的几个真不是什么好的。”黄汤摇了摇头,说道,“可虽然同聚宝盆一般不是好人,却又没有聚宝盆那般的本事,还是太冲动了。” 有了这位带的话,现场那一档子混乱之事于黄汤而言也算理出头绪了。 “可怜我那贤侄成替死鬼了啊!”黄汤再次叹了一声,这感慨今日自己不知发出多少次了,他叹道,“不过聚宝盆家里这几个也真是蠢……既然知晓我那贤侄是个替死鬼,打他除了能泄愤,能欺软怕硬逞威风之外,又有什么用?且作恶多端……难保不会大损阴德,真不好!若当真有阎王爷的存在,今日这一遭事,唬唬看热闹、不知情的百姓还成,骗的了阎王爷么?” “要我说,这事……既是第三只手做的,多半盯上的不是我那贤侄,而是冲着聚宝盆去的了。眼下闹出的这一出,倒叫今日来劝架的反而更是摸清了聚宝盆家里主事的这几人的底,露了底,知晓他们也就这点本事,怕是之后咬起来更不会手软了。” 回话的此时已渐渐镇定下来了,虽然面上惊恐之色依旧,却还是牢牢的记着自己的任务,继续带话道:“如今这局面,于第三只手而言,聚宝盆死了,他家里人也露了底,知晓聚宝盆家里这点家财可以下手瓜分了。且还不消自己出手,直接用聚宝盆家里人的手毁了这年轻赌鬼,如此……既能咬一口聚宝盆,分一杯羹,又能让这生金蛋的母鸡成了死鸡,真是双喜临门!” “可惜可惜……聚宝盆家里几个果然不是这块料。”黄汤眯眼笑道,“原本那艘船……旁人都在猜这几个孩子开不了,可到底也只是猜测,不曾证实,是以旁人便是想咬也还在犹豫观望着。眼下闹出了这一出,这几个傻小子用自己的行动直接告诉了所有人,他们确实开不动这艘船!也不知聚宝盆泉下有知,看着自己家里几个傻孩子直接将自己的短处掀出来,会是何等感想。” 害人还要抢占‘公理’,贪得无厌,大损阴德不算还露了底。 坏是真的坏,蠢也是真的蠢。能力与品行,两样皆没有。 “好大的胆!好毒的心!这报应……当很快便会来的。”黄汤笑道,“所以我总说莫要随意牵连进因果之事,直接去下手害人。要知道这因果循环,总是报应不爽的。” “只是可怜我那贤侄……什么恶事都未做,聚宝盆家里那几个若是遭了报应,家财转眼成空,过惯了富贵日子,又哪里受得了清贫?哪里甘愿去靠双手做活挣钱吃饭?”黄汤自言自语的摇头叹道,“这一家……有聚宝盆在,好歹还有些手腕,这几个却是连手腕都没有,除了死死盯着我那贤侄攀咬之外,还能做什么?” “听说过有蠢笨的傻子,被人贩子卖了,还会主动帮着人贩子数钱的,我那贤侄却是被他们害成这般还要养他们一家,让他们死死咬着吸血而不自知,还愧疚自责的供养他们,真是好生可怜!”黄汤笑着说道,没有看对面回话之人面上的神色,而是垂眸喃喃自语了起来,“将人扒皮吸血、吃干抹净还定要对方感谢自己,吃他的,用他的,还要贪婪的站在那‘道理’二字的高地之上,将他打骂、数落,要他自责、愧疚!要他主动出钱出力还不算,还必须得自愿被他们责骂与数落,必须背着那无论怎么努力都还不完的人命债与愧疚过活。如此折磨人……却仍嫌不够!还不解恨,依旧觉得我那无辜的贤侄欠了自己,啧,我那贤侄究竟欠他们什么了?什么都没欠!若定要说我那贤侄有错,之于那孤儿寡母而言,我那贤侄唯一的错大概便是错在是个能被他们随意捏扁揉圆泄愤的软柿子罢了!这群人明明暗地里占尽了所能占的一切表、里的便宜,欺辱起人来的态度却依旧是那般理所应当,理直气壮,啧啧……真是坏到骨子里了!” 对面回话的人面上惊恐之色依旧,虽然是将自己当成了传话的‘木偶’,努力的不听不看,可黄汤的那些话显然还是一一传进了他的耳中,一想到黄汤话语中描述的那等情形,便有种好似被人堵住了嗓子口的窒息感。 这些事……若非他侥幸帮大人跑了腿,哪会知晓孤儿寡母哭嚎可怜,赚取大把同情的水面之下藏着的竟是这般歹毒的心思?倒不是怜悯那年轻赌徒,而是看着那年轻赌徒……让他想到了自己以及多数寻常百姓。论心眼,自己与那些寻常百姓以及今日多数看热闹的人同这年轻赌徒有什么不同?今日跌进这些人层层圈套之中的是这年轻赌徒……当然,这年轻赌徒如此天分,如此福分加身而不珍惜,沾上赌的恶习自是不值得同情的。 可……大抵是物伤其类,那年轻人沾上赌这恶习不假,可遭受的种种无法诉之于口,用自己帮忙带的话来说就是种种‘有石入口、有口难言’的欺辱却不是因为赌,而单纯只是因为恰好被卷入这些人的争斗之中罢了。 那年轻赌徒自不珍惜天赋是他活该,可若是无意卷入其中的是自己,又或者街边随便拉来的一位寻常百姓,在这些人的种种设计之下,结果又会有什么不同?明明被欺辱的是自己,却还以为是自己酿成的大错害了人,背负着重重的,掺杂了‘辜负之恩’的‘人命债’任对方吸血,却不知自己才是被吸血至深的那个人。 一股莫大的惊恐之感涌遍全身,让人没来由的想要远离这些生意人,哦不,不止有生意人,这位老神医也是,牵扯入其中的从来不是什么行当,而是人。 如此一想……这些人是生意人不假,却同街边那些寻常铺子里做生意的明显是不同的,虽不同,却又混迹于其中,衣冠楚楚、华服锦缎之下谁知剥开里头一看,看到的会是良心、底限还是不择手段与毫无下限? 如此可怕,如此不择手段……却偏偏……想到那位抬脚就走的眼圈下乌青还未养好的黄家子侄,回话的人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难怪这老神医……除了家里正经的医馆生意,也不让家里的后辈牵连进这等事之中了。 提携家中子侄掺和进来?开什么玩笑?掺和进来用这些‘世伯’、‘世叔’的人脉,确定不是嫌这个家倒的不够快? 一想到那聚宝盆家里两个大点的孩子面对那些前来劝慰之人时露出的警惕之色,显然不似这抬脚就走,不听不看的黄家子侄,那两个大点的孩子当是知晓这些事的,可卷入了这些事之中,却又没那个手腕,面对这些人……就算没今日这一遭事,自也会有‘报应’上门的。 那‘报应’不是旁的,正是来自这些‘世伯’、‘世叔’的‘关爱’罢了。 这些人……一想到那些人拜的那些个精怪成精的偏神,以及稀奇古怪的‘信仰’,带话的人咽了口唾沫:这些行事不择手段之人……当真就似他们拜的那些鬼怪一般。鬼怪可不止有那些有手腕,坏的自知、明白的乡绅之流,更有坏的不自知的那可怜的孤儿寡母。甚至那般可怜、能力孱弱的孤儿寡母,做的事指不定比那些乡绅,诸如聚宝盆本身更恶。 “我家大人说了,老神医这一出事……只是他们互相争利的意外之喜,放心收下便是!”那回话的人已不敢再想下去了,站在这清幽雅致的庭院中只觉得脊背一阵又一阵的发寒,只想快些将话带完,逃离这是非之地,遂顿了顿,又道,“得这意外之喜的不止老神医一个,还有那个姓童的。” “一条道本只能让一家来走的,聚宝盆同姓童的本做的是同一门生意,原本姓童的沾上官司,要被丢出去了,聚宝盆却占了大优势能咬住这机会的。谁想他竟突然出了事,可见论谨慎,还是姓童的更甚一筹。”那回话的人叹了口气,将自家大人的表情模仿的惟妙惟肖,“如此……大人还是要给姓童的一条活路的。” “谁让聚宝盆死了呢?”黄汤笑着点了点头,虽在笑,笑容却不达眼底,面对这突然飞来的惊喜,态度竟是无比谨慎,“可见活着……才能赢到最后啊!” 回话的人总算将最后一句话带完了,连忙抄手施了礼,逃也似的离开了。 眯眼目送着对方仓促逃离的背影,黄汤点头说道:“逃就对了,毫无底线与人性的……哪怕看着再像个人,也不是人,是鬼!人撞了鬼,自该逃了。”所以说他家乌眼青才是最聪明的那个,不似家里旁的子侄,对他不牵线搭桥,将自己的那些人脉引荐给他们一直腹诽颇多。 自己的……人脉?鬼脉还差不多!黄汤嗤笑了一声:这个鬼脉……他活着,尚且要时时警惕,生怕自己一不留神露出破绽,被这些鬼脉生吞了,若是他不在了……那聚宝盆家里几个的‘报应’自也会落到自己的子侄身上。 虽然从不直接下手害人,做有损阴德之事,可在那边缘处蹭久了,到底是顾忌的,生怕死后当真有鬼神、轮回的存在,是以他也还想死后有子侄后辈祭祀,供奉纸钱、香火什么的。站在日头下,见到的那些尚且披了身人皮的鬼已经够‘鬼’了,若是万一……当真有这等鬼神之事的存在,那真的鬼神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了,会不会比他见的这些人皮鬼更‘鬼’。 所以,还是准备周全些,留下子侄后辈为自己供奉些纸钱、香火什么的以备不时之需吧! 昨日一场大雨将天空清洗的一片澄澈,雨后日头自是更盛,感受着晒在身上滚烫的日头,对自己方才思绪一晃想到的这些身后事,黄汤突地嗤笑了一声:这么多年……真是越发开始疑神疑鬼了。 他学医道,将病人从生死间拉回来的次数多了,最年轻那会儿自是不信鬼神,只信自己这一双手的。其实,即便是方才自己那一番思虑身后事,自己也依旧是不信鬼神的,可……不得不承认,他的那些周全的思虑与忌惮,好似当真造出了一个他心里的鬼出来了。 他是真的有些忌惮这个自己心里造出的鬼的。 第五百九十八章 清明螺(八) 带话的人走后,在亭子里坐了片刻的黄汤开口将‘乌眼青’以及素日里嚷的最凶,最希望得到他引荐人脉的几个黄家后辈喊了过来。 食案被端走换成了寻常的案几,铺上了笔、墨、纸、砚等文房四宝,黄汤将纸铺开,提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了下来——物以善小而为……,写到一半,恍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比脑子更快,已先一步在纸上写了下来。 哎呀,怎的把心里话写出来了?教导家里这群子侄的……当反过来才是。 不等那几个素日里最爱嚷嚷让他引荐人脉的黄家子侄有所反应,‘乌眼青’已先一步反应了过来,不等众人开口,便抽走了那张自己写错的纸,重新铺了张纸于案几之上。 至于询问他是否写错了,是否手快过脑子一步,将心里话写出来了……这些‘乌眼青’一句也未问,只是随手将他写错的字揉成一团扔到了一旁。 ‘乌眼青’的反应极快,快到那几个嘴巴最会嚷嚷的黄家子侄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有人下意识开口问道:“你怎的将族叔的字条揉了?” “纸湿了,字都化开了。”‘乌眼青’闭着眼回道,“族叔的教诲总不能写在这化开的纸上头吧!” 黄家上下对黄汤这个家里主事的一向是言听计从的,他的每一次教诲都是能被子侄拿回去裱起来挂在书房里仔细琢磨的。 既是要装裱的字,自然不能写在湿纸上,换张纸也合情合理。 那厢得了‘乌眼青’一句解释的几个黄家子侄不疑有他,也未多问:这般木讷到堪称傻气的反应落在黄汤眼里,更觉自己不将他们引入其中是对的。这些所谓的‘人脉’哪里来的什么人性?聚宝盆家里几个虽又坏又蠢,却也是行事不择手段的。虽是那些今日前来劝慰之人眼里的肥羊,可既没什么人性,是鬼,那被更有手腕的鬼收拾了,也算今日他们作恶的报应了。可家里几个子侄却皆是普通人,所看、所想、所以为的都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自不是那没人性的鬼,是人。人若是走岔了路,一不留神逛到地狱里去了,其结局自也同他那贤侄没什么不同,一样是要被众鬼分食殆尽的。 他那贤侄还真是好生可怜啊!既让知晓真相的人觉得他可怜,又感慨他活该。 这么大的天赐福分,怎的如此不珍惜呢?多少人为这天赐的福分而拼命,多少人挑灯夜战,幸苦几十年也未必够得到这等福分,怎的这般轻易就糟蹋以及丢了呢?若是换了他……那可是拼了命也要留住这福分的。 没吃过苦头,所以不懂珍惜?不要紧,这天赐的福分一旦易手,接下来有的是苦头让他吃和体会呢! 就如同那聚宝盆的家里人没有大鬼的本事,只是小鬼,却偏要挤进地狱分一杯羹,自也只能被大鬼分食,落个守不住福分的‘报应’一般,天赐的东西接不住,自有无穷无尽的反噬接踵而来。 同样一句话,在不同的人看来,那意思自也不同。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在他眼里就是这个意思,天赐的福分,自是拼了命也要守住的。 墙倒众人推,他站的那般高,盖过了多少人的锋芒,怎可能不受嫉妒? 遒劲有力的两行大字落在了纸面之上——“勿以恶小而为之,毋以善小而不为!” 将写好的字吹了吹,交给‘乌眼青’同几个黄家子侄,黄汤叮嘱道:“切记切记,行事需老实本分,莫贪捷径!”这便是他真正想对家里的子侄后辈说的心里话了。 至于面馆那小道——家里掺和其中的只有最懂进退的‘乌眼青’,人总说法不传六耳,好东西要藏着掖着。可有些法其实就是不消说的。懂的自然懂,不懂得,那些说了才能懂的,不定当真能体会个中深意。 既然家里其他子侄都不懂,他那面馆自就是个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面馆罢了。若不然,先时那面馆厢房中特意撕去的‘糊门纸’是什么用意?不就是希望去他家面馆里的人莫谈什么不相干的事吗? 虚伪?也算吧!不过时时刻刻带着那张‘劝善’‘本分’的‘慈悲’面具还有个好处,那就是教导家中后辈时,只需指着自己带着的那张面具,道自己以身作则,也省去了不少解释的口舌了。 那般深的水,他黄家的后辈便莫要去涉了。离地狱越远便越安全,离得近了,一不留神就被拉进去了。 又是这般劝善的教导!听了这么多年,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几个黄家子侄面上肉眼可见的露出失望之色,不过虽是失望,可多年的教导还是管用的,虽对那张‘勿以恶小而为之,毋以善小而不为’的字不感兴趣,却还是低着头老老实实的喊‘明白了’。 哪里真的明白了?既然一开始便不明白,那便莫要强行揠苗助长的教导明白了,那被强行拔高的苗不是似今日那带话的‘木偶’般害怕的彻夜难眠,就是似那聚宝盆家里那几个一般了。 学坏……本就容易的很,似不择手段这种事,两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以及聚宝盆的妻妾,可不都是一学就会?可聚宝盆的本事,这些人却是怎么都学不会的。 如此学了个半懂不会,半知半解的踏进地狱,‘报应’不来才怪了。 所以还是不教了,教了的话……这些根本不曾经受过毒打搓磨的子侄……只会摩拳擦掌的感到兴奋吧!觉得自己得了不传之密,已然学会了他说的那些招数,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去同人过过招了,可哪有这么简单的事?聚宝盆……没少教过家里人吗?不还是人一死,便迫不及待的露了底。 即使如他这般,学会那也只是相对手腕能力不如自己之人而言的,谁又能保证永远不会碰到手腕高于自己的那个人呢?黄汤挥了挥手,将连同‘乌眼青’在内的几个子侄挥退了下去。 他其实也怕,哪怕在河岸边走了一辈子了,却是依旧时时刻刻警惕与害怕的。没办法!周围皆是些行事不择手段、毫无底线的恶鬼,谁……不怕?他也怕,自己尚且不能保证善终,自也希望子侄离这群人越远越好的。 目光落到了案几上揉成一团的纸团上,打开案几一角烛灯的灯罩,用打火石点起了烛灯。 白日点灯,当然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将自己无意间露的底彻底烧毁,不示于人前。 所有的痕迹,但凡能销毁的,都要尽数销毁。 要知道,在恶鬼面前露底,是会遭‘报应’的。 揉了揉眉心,一股没来由的疲倦感涌遍全身,如此劳心劳力,时时刻刻担惊受怕的,怎会不累呢? 所以,他这身体至此还是精神矍铄,足可见是天赐的福分啊! 身体的病好治,心病却难医。如此神神叨叨之下,也不曾疯魔,又或者自己早已疯魔而不自知,不管疯没疯,却能不被人瞧出来,还真是多亏了自己自幼时起,便天生的冷情了。 按说自己这般冷情、毫无同理之心之人本是不适合当个大夫的,可眼冷、心冷的他面对人的身体时也如同看死物一般冷静,扎针也好、诊脉也罢从来不为情绪所扰,好似旁观者一般认真的观察着那些病患。 对人对物如此淡漠,提不起兴趣,这……当真同大夫那‘救死扶伤’的四个字南辕北辙。他也觉得稀奇,更稀奇的……是他竟然成了众人口中的‘神医’?若是一直如此,直到善终……那还当真是对库房里那些被收起来的,无数病患送来的‘救死扶伤’、‘仁医’的匾额成了莫大的嘲讽了。 也不知老天允不允他善终?若是允……那便证明不止‘仁医’能成神医,‘鬼医’也能成神医嘛! 一想到这里,黄汤的嘴角便忍不住上扬:如此……还当真是有种世事颠倒的滑稽可笑之感了。 只是……想到前几日那接连遭遇的一茬事,不论是被人强行留饭,还是那内务衙门门前的示众……都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微妙之感。好似……大劫降至啊! 还有半个月他便七十了,到坎上了,若是跨过这个大劫……也不知能不能往八十那道坎迈近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他却能活那么久……实在是稀奇!也不知为什么老天允他这等人活这么久! 当然,他只是有种大劫将至的感觉,却尚未看到大劫的影子,那群乡绅却是已让他看到大劫的影子了,当然,乡绅自己是看不到自己在劫难逃的。 这般一想,也不怪那群乡绅这么多年不肯见好就收的收手了,实在是……没看到天上降下的雷霆万钧,也未看到官府的霹雳手段,又如何会惧怕做恶会遭到报应呢? 怕鬼确实是怕的,嘴上怕,身体怕,可心里却不见得是真的怕!若不然,也不敢如此将活人欺负死了。毕竟人死是要变成鬼的,既然敢将活人欺负死了,可见心里没那么怕鬼! 盯着那一团一不留神露了底,却又被及时烧成灰烬的纸团认真瞧着,旁人看自己这般坐在亭中,半阖着眼垂眸不语,只以为自己是同多数年岁大了,养成‘静坐’习惯的老者一般‘静坐参禅’了,却不知自己坐在这里想的,竟是这些事。 不过,这也算静坐参禅的一种吧!是谁说参禅定要参个善道出来的?不能参个人性险恶出来吗? 就似他这等人的存在,他一直觉得稀奇一般。 自己好似生了一张辩理再清晰不过的嘴以及一副看人观事再明白不过的脑子,是以对人说的话永远那般在理,看的是非曲直永远那般明白。明明知道的那么清楚,看的那么明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按说自己这等‘大明白’,若是知行合一的话,他……当是似史册中留名的那些刚正不阿的‘贤良忠臣’一般的存在。 可于自己而言,这般的‘大明白’却成了他常年游走河边而不湿鞋的利器,永远都快人一步,在危险来临之前便早早避开了。所以这么多年,也几乎没有什么人看到他的这一番本相。 世南离他这般近,也是个聪明人,却始终难以理解他如此明白的一个人怎会落到如今这幅田地的。 眼下想想这有什么奇怪的呢?因为世南看到的,始终只是他覆在自己本相前的那张面具罢了,当然难以理解。 是好友不假,可交心……交的是被面具覆盖的伪心罢了,并非真心,当然不懂,也无法理解了。 其实若是那群乡绅也配了他这么个看人看事是非皆明白透彻的嘴巴同脑子,指不定也能跳出今次的‘在劫难逃’,而不是赌运气了。 所以天生万物,真真是奇妙的紧!看的多了,自己有时也不由觉得老天为他配了个这么明白的嘴巴同如此清醒的脑子,却并未给他配一颗良善之心、大义之心究竟想做甚?难道是想证明没有仁心的鬼医也能成为神医? 若以人之身体类比,他这等人之于这个世间,当真如同人身上的顽疴杂症之于人一般,根除起来相当棘手。 带着族叔那张教导的字条在那门洞处探头探脑了许久,也不敢进入院中叨扰正在静坐参悟的族叔,黄家几个子侄拿着那张‘勿以恶小而为之,毋以善小而不为’的字条面面相觑。 正犹豫间,将那带话的‘木偶’送出去的‘乌眼青’回来了,看了眼正在门洞处徘徊的几个族兄弟,‘乌眼青’不解道:“在这里杵着做甚?看族叔静坐参禅吗?” 几个族兄弟互相看了看,忍不住指了指院子里正静坐着,同一般静坐老人并无二致的黄汤,道:“方才正要走,听到院子里族叔好似在笑,可我等定睛看过去,又见族叔未在笑,才要走,又听到族叔的笑声了,回头去看院子里,又见族叔并未在笑,而后走了两步,又听见族叔的笑声了……” 一席话听的‘乌眼青’:“……” 默了默之后,看着几个同寻常人没什么不同的族兄弟,当然,在自己眼里便是老实到近乎傻气了,‘乌眼青’没好气的骂道:“你等在胡说八道什么,似那幼童一般,玩‘一二三,木头人’么?” 这‘一二三,木头人’的幼童游戏名字一出,几个黄家子侄也笑了,先时还觉得不安,眼下一听他的描述顿觉自己‘小题大做’,遂跟着笑道:“是我等太紧张了!”说着朝‘乌眼青’拱了拱手,离开了。 黄家子侄虽能力各有不同,可家里每个人手头都是安排了事的,自是要完成每日当做完的事,也没那么多闲工夫耗在这里。 目送着几个族兄弟离去的背影,方才训诫族兄弟胡说八道的‘乌眼青’却是敛了脸上的笑容,神情凝重:得亏他这几个族兄弟老实,方才那一番描述被他一顿胡诌,以幼童的‘一二三,木头人’游戏糊弄了过去。 可若是不提这幼童游戏,光听几个老实族兄弟的描述:那……哪里是什么幼童游戏?那只闻笑声,不见动作,如是再三,反复不已,分明是个古怪、疯魔中掺杂了几分鬼气的极其诡异的场景。 族叔……他心里关着的那只魔……终究要开始压抑不住的显形了么? (本章完) 第五百九十九章 清明螺(九) 站在门洞处的‘乌眼青’看着坐在亭中,同寻常颐养天年的老者没什么不同的自家族叔,下意识的伸手摸了一把脸,察觉到手上湿漉漉的,这才下意识的低头看向自己沾了满手眼泪的手。 难怪自己会无意识的做出摸脸这等举动呢!原是自己的身体察觉到自己流泪了,遂伸手抹了一把眼泪罢了。 为什么要哭?虽然他知道族叔其实一直不是什么好人,甚至若有利益冲突,对付起他来亦不会手软,可这么多年,哪怕是隔着几分真心的假意,却也确确实实的教导了他不少,也让他看清了不少人情世故之事。 四十的人了,自也不是什么孩子了。自是知晓人一旦长大成人之后,说话做事也好,待人也罢,总是要在事上见真章的。任他说上一百句、一千句‘爱护你’‘对你好’,都不如切切实实的教导与助力管用的。 族叔或许不是好人,可之于自己而言,却是得他教导颇多,是以自己再如何,也总是真心实意的敬着这个不是好人的族叔的。 方才送那带话的出去时,那带话的一脸惊恐,终究是忍不住,在出去的路上,途径无人处,将族叔说的那些事和那些话同他一一说了一遍,他原先亦不知道今日这一出并不算罕见的‘孤儿寡母’之事的水面之下竟是包藏着一层又一层的‘祸心’的,叫清楚真相的人脊背一阵接一阵的发寒。 他这等人,日常为家里那面馆小道守门,行的实在不算什么善事,可听着这些事却依旧有种‘物伤其类’的同悲与惊恐之感,族叔……这般一眼看穿那水面之下的种种祸心之人,又日常同比那群乡绅、劝慰之人更胜一筹的恶鬼打交道而不被欺辱之人,手腕厉害不假,可时时刻刻警惕着、算计着、提防着对方,又如何会不疯魔,不鬼气? 一阵熟悉的笑声传入耳中,不比族中几个兄弟害怕,且反应迟缓,总是抓不到族叔‘笑’的瞬间,他站在门洞这里看着正在静坐的族叔,是亲晰的看到族叔的嘴角勾起,在笑的,又是亲晰的看到族叔那张素日里再慈悲不过的和善老者之脸是如何呈现出这般诡异的,嘴在笑,而脸不笑、心不笑的模样的。 这副模样……外人看了谁不会觉得族叔疯魔了?‘乌眼青’抿了抿唇:所以,更不能让人看到族叔眼下这幅模样了,有些事……他心里知道就好了,作为受族叔提携之恩的后辈,所能做的,也只是尽可能的隔绝外人的视线,让外人看不到族叔如此疯魔的一面罢了。 可这样的疯魔……终究是会有显露人前的那一刻的。 作为自小耳濡目染医道之事的‘乌眼青’自然对此清楚的很,就似那被重重压制的急症,一味压制而不疏导,迟早有尽数爆发出来的那一日。 看那以‘堵’治水的法子,‘堵’水的墙筑的越高越厚,能堵住的水越多,一旦被水冲塌,那昔日种种被堵,被压制的隐患,便皆会在同一时刻尽数爆发出来,到那时……‘乌眼青’想到那一刻的情形,便忍不住心惊。 君不见,等在黄家正门、侧门与后门外头排队等着被族叔医治,信奉族叔的人有多少?那么多人慕名而来,自是因为族叔几十年筑起的声名。 眼见族叔用一辈子筑起了高楼,可楼塌时,不管你筑高楼花费多少心血,都只在一瞬之间的。 族叔这般谨慎的人自是知晓将所有可能的隐患扼杀于无形的,可即便没有任何隐患的高楼……当真能无限制的往高处堆叠而没有尽头吗? 他所见的长安城中那些舍得砸重金修筑高楼的富户权贵在每座高楼修建之初时都是选了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材料,采用最严苛的工艺来筑造高楼的,那地桩都是尽可能往深里打,用所能网罗到的最粗最壮的木桩来打下的地桩。 可即便如此……那高楼也是无法无限制的往高处修建的。或许是到了朝廷规定的逾制高度而收了手,不过即便没有朝廷规定的逾制高度,这楼修到那一定的高处也不得不停手了。原因无他,底下那最粗、最壮、最深的地桩都支撑不起这高度了。 在门洞处坐了下来,‘乌眼青’摸了摸眼下的乌青:比起那些老实到近乎傻气的族兄弟,他自是很多识货之人眼中的聪明人。可或许就是太聪明了,所以早早就能感觉到危险与不安,就似看到一栋大宅,他的那些傻气老实的族兄弟看到的是‘好日子’,他看到的,却是大宅之下堆积的重重隐患。 修大宅的钱是怎么来的?干净吗?修大宅时可曾死过人,这大宅底下可曾压着累累白骨? 就是因为聪明人看的太多太远,才愈发明白自己眼下坐着的这个门洞所在的大宅看似风光干净毫无隐患,可有些隐患……不定就埋在自己的大宅之下,也可能藏在旁人家的大宅之下。 旁人家的大宅下挖空的太多,掏空的土地蔓延至自家大宅下,自是任自家大宅被查验的再细致,也有跟随着一同坍塌的风险,无法独善其身。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啊!坐在门洞处,抬头望着头顶的门洞,‘乌眼青’神情凝重,耳畔还传来院子内族叔时不时响起的笑声:地狱里呆久了,那森森的鬼气,任凭他再如何八面玲珑,再如何谨慎聪明,也难保自己不被侵蚀。 哪怕自己本身便是个神医,不止擅治身病,还擅长治心病,却医人者终难自医。‘乌眼青’回看院中神情怪异的族叔,伸手抹了把脸上残存的泪痕,起身向外走去,经过外院院门时,也不忘叮嘱两个守在那里的家仆:“往后……有人寻族叔,记得站在这里高喊一声提前通报,莫要让人直愣愣的闯进去扰了族叔静坐参禅,哪怕是我等后辈前来拜见族叔亦是如此。” 即便知道瞒着不好,可……能瞒一时是一时吧!若是直到魂归入土,外人也不曾见到族叔这一面,那族叔……便永远都是神坛上屹立不倒的神医。 …… 黄汤这里,螺狮这物年年得见,自也少了几分嗦螺狮的乐趣。而大荣各部衙门里的寻常官员差役却是难得吃一回螺狮的,自是比起那常食觉得见怪不怪的,多了几分乐趣。 除了直接挑出来的螺肉同韭菜一同炒了,咸香中更添几分河鲜的鲜味吃起来份外下饭之外,那人人分得的一大盘嗦的螺狮便叫人吃出几分兴味来了,让人又爱又恨。有一嗦就将螺肉连汤汁一道嗦出来的,也有要用筷箸的头将螺肉往螺狮壳里压,借着那一股挤压的猛力嗦出来的,还有那怎么压、怎么推都嗦不出来,只好用针挑出来的。 其实用针将那么一大盘所有的螺肉都挑出来放在那里也只有一点,按着众人喜食肉的寻常习惯,这么一点‘肉沫星子’放在平日里当真是连塞牙缝都不够的,可大底是有了嗦螺狮的趣味在那里顶着,众人也不似往日那般感慨‘今日肉少,内务衙门是不是贪了荤腥’云云了,而是食罢午食之后还觉得意犹未尽。 当然,虽然意犹未尽,可该说还是得说的。收拾台面时,关嫂子就在感慨:“那么一大盆看着好多,吃罢才发现全是壳,就那么点肉,偏外头还卖那么贵,真不合算!” 不比现代社会的肉菜供应充足,大多数人都讲究荤素搭配,不是一个劲儿的吃肉了。大荣虽然繁华,可那奢靡繁华的玉宇楼阁之下,多数寻常百姓的眼中,肉……还是精贵事物,大荣最富庶的长安城寻常百姓通常都是要好几日才能食上一顿荤腥的,更别提京师长安之外的地方了。 在众人意犹未尽时发出这声感慨委实有些败兴,可关嫂子一向不是什么说话做事会观人眼色之人,这一点众人也早知晓了,是以对这败兴的话语也见怪不怪了,闻言只随口道了一句:“左右难得吃一次,晚上就有肉了。”就将话头盖了过去。 午食一顿螺狮的鲜货过后,到了暮食又是照常的红烧豚肉,一日眼看就要过去了,可偏偏临近暮食时又开始下雨了。 这一场雨的架势不比前一日的小,在公厨内做菜时还能听到外头响起的阵阵滚雷。 温明棠在做菜的间隙抽空瞄了眼外头,倒不是看外头大雨漂泊之下的雨景,雨雾那么大,便是想看清那朦胧中影影绰绰的景色也看不到。不过虽是看不到那雨中朦胧之景,地上才褪下的积水再次积了起来却是看得到的。 “到小腿那么高了。”一旁帮着备菜的汤圆同阿丙顺着温明棠的目光往外头看了一眼,说道,“要是再这般下去,一场雨接着一场雨,那积水定是一次积的比一次高。”虽积水总是会被慢慢排掉的,却也需要时间的。 温明棠点了点头,道:“我看大理寺这里的排水沟渠挖的这么深都积到小腿了,城里也不知积的怎么样了。” 大荣各部衙门不一定修建的多么阔绰、豪气,可‘实用’却是一等一的,就似那一双耐造的官靴一般。论排水沟渠挖的深,就连城中好些阔绰、讲排场的富户权贵之族都不定比得上。 衙门里都积了水,外头不用想都能猜到积成什么样了。 温明棠、林斐等人前些时日才光顾过的大宛质子王子那食肆便积了水,是以哪怕地处繁华之处,一晚上不开张损失不小,却也不得不暂且停了那食色之兴。当然,说是关门,却停的也只是楼下大堂之中的那些散客生意罢了,二楼厢房之中,照旧有歌舞、吃食助兴。 哪怕厨房里忙活的人膝盖都没入水中了,却因着贵客临门,不得不大半截身子泡在水里为贵客准备菜食。 食肆中值钱的物事早已被抬至舞姬日常起舞的高台之上了,而高台上日常起舞的舞姬此时也已出现在包厢中,为包厢中的那些子弟起舞助兴了。 高台上起舞有歌舞灯光点缀,包厢中起舞却是凑了个‘近’字,在裙摆飞舞中,随时上手将人拉过来陪着吃酒也方便。 听着食肆外头的闷雷声,包厢里喝的半醉不醉的一众权贵公子们吓了一跳,而后旋即吩咐里头弹曲、击鼓助兴的舞姬们:“大声点!再大声点,要让我等这里的吹拉弹唱之声盖过外头的雷声!” 得了令的舞姬自然不敢怠慢,手里的鼓槌用力的击打着。丝竹声奏的更响,不止包厢之内只听得到吹拉弹唱的靡靡之音,就连立在包厢外的长廊中,耳中都已只听得到那乐曲声,而听不到外头的雷声了。 揉了好一会儿耳朵,颇为不适的食肆主人——那位大宛质子王子原本要进包厢陪着谈笑的动作改为远离,往后退了几步,行至拐角处,总算是不被那些靡靡之音所侵袭,能隐隐听到外头的雷声了,这才顺手推开了拐角处的窗户。当然,外头雨帘那般密集,也看不到什么雨中之景。 不过虽是看不到什么,却听得到那雨中传来的一阵又一阵的雷声。 雷声被云雾所遮掩,声音有些发闷,可那时不时撕裂天空的一抹亮光却昭示着这雷声并不小。 “好惊雷!”自幼长在长安为质的大宛质子王子看着那一道道撕裂天际的亮光感慨道,“这么大的雷声,可惜那些包厢里的人却不想听,只想看舞姬跳舞助兴,可惜可惜!” 跟在大宛质子王子身后的是自小陪他来长安的老仆,是他那位早逝母后的心腹,此时听闻大宛质子王子的感慨,忍不住叹道:“这个天……那些人也不将家里的子侄叫回去,便这般放心人在外头乱晃?” “在长安城里,他们家的子侄能出什么事?更遑论,这些人只是在我这里吃酒享乐罢了!”那位大宛的质子王子笑了笑,说道,“照顾我生意时,是特意派了人过来敲打过我的,我也给了回应,除了正常的酒水,也不曾给五石散这些事物,更不曾引他们去赌,至于舞姬……我这里的也是知根知底,自幼养大,吃过那些不能生育的汤药的,他们自是放心。” “更何况,我若是没记错的话,方才那几家……他们家长辈的心思眼下怕都在长安城外的海市蜃楼之上了,哪里还有工夫管家里的子侄大雨出来鬼混?”大宛质子王子回头对身后的老仆笑了笑,道,“他们生怕水淹了那法不传六耳的好地方,正敦促那些收钱的工匠雨一停便赶紧去放水,顺带修补那被河水侵蚀的楼阁呢!” “原是担心造的海市蜃楼被水龙王冲塌了。”身后两个年迈的老仆听到这些话,面色亦变得复杂了起来,“我等原先还以为他们担心的是人呢!” “两畔的渔民都迁走了,哪里来的人?”大宛质子王子笑着说道,“花了这么大的价钱造的蜃楼之景,当然不能因为几条贱民的性命而生生毁了,为那两畔渔民重新寻个地方安置比起蜃楼的造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的。” 两个老仆这才恍然,只是虽恍然,看了眼包厢中几个捂着耳朵不听雷响只听乐声的富贵公子,却还是忍不住说道:“对这些人来说,长安城当真是繁华如梦的好地方啊!” 虽来大荣十几年了,也学了不少中原词汇与文化,可到底不是自幼长在大荣的,哪怕努力学了,可用起这些半道学来的中原词汇来终究是不大贴切的。 大宛质子王子听到两个老仆这般形容忍不住笑了起来,纠正两个老仆道:“‘繁华如梦’这四个字可不能这般用,仔细让那些人听了,怪罪你等咒他们,这词可怪不吉利的。”顿了顿,不等两个老仆问,便主动解释了起来,“因为那梦也好,蜃楼也罢,虽美,却是假的,虚的,不真不实自迟早有坍塌的一日。” (本章完) 第六百章 清明螺(十) 虽说解释的很是透彻了,可对于两个半道学习中原文化的西域老仆而言还是有些难以理解,只是虽不懂,却牢牢记住了自家小主子的交待,点头道:“我等知晓了。” 中原文化虽然源远流长,也确实精彩瑰丽的很,可再美……他们的根终究不在这里。这一点,用中原的汉话来讲便唤作‘叶落归根’,总要‘魂归故土’的。大抵是因为心里始终有着这样一个念头,是以不管怎么学那中原文化,总是难解其意。 当年踏入长安时,他们是带着满腹的大宛传承文化入的长安,虽然彼时自己的年岁也不大,在长安呆的岁月之久也早已盖过在大宛生活的那些岁月了。可人自幼童长大成人,那最重要的一段时间是在大宛度过的,根长在大宛,自然始终难以融入中原。反观小主子踏入长安时还是个孩子,自幼童长大成人,最重要的那段年岁是在长安度过的,自也除开这张一眼望之便与寻常汉人不同的脸之外,其内里就是个活脱脱的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对中原文化的了解也远比他们更透彻。 甚至,不止了解中原文化,对这长安城一番权贵之间的争斗更是远比他们更要关心。 这幅样子……好似当真是将自己当作真正的大荣人了,而不是一个出生大宛流落在外的王子。作为一个大宛人,自是想劝小主子的,可想到大宛传来的那些消息,他们思念的是大宛那块地方,钟情的也是大宛那一方的水土,可大宛那块地上的人却并不欢迎他们,甚至……还希望他们永远都不要再回去了。 我念故土,故土之上的人却并不欢迎我等,这等感觉当真是叫人难受的紧。 不过……不重要了,小主子曾经劝慰过他们:那块地上的人不欢迎自己不重要,中原有句话叫做‘强扭的瓜不甜’,人是活的,有喜恶,有私心,会因利益而生出纷争排斥血脉相连的族人,在有些人的眼里,再亲的血脉也是比不过利益的。可那块地是死的,并不会排斥与驱赶他们,对他们大宛人而言自是无比重要的。 当然,虽然重要,可那块地……也不是想回去便回去得了的。至少不是眼下一个在大荣有些银钱的质子王子想回去便能回去的,需要时机。 “我等来长安时,除了个可容身提供简单三食的驿馆之外,也没有旁的了。眼下,却是有了银钱,在这块寸土堪比寸金的地方攒下那么大一个地方开食肆,已是很好了。”大宛质子王子笑着说道。 说这话的人是在笑,可听这话的却是在哭:“小主子是大宛的王子啊,便是按顺序,待王魂归入土之后,坐上那位子的也该是小主子啊!” “中原有嫡长承袭之制,唔,就是按出生顺序来继承家里的家业,可咱们大宛又哪里来的这规矩?”大宛质子王子摇头道,“更遑论,即便是规矩制度这般完善的大荣,也不见得每个嫡长都继承了家业的,足可见这种事……不到最后说不准的。” “他们斗的那般乱,今日你中毒,明日我刺杀,这种事太多了,不如等等,更遑论我那父王今年又为我多添了两个兄弟,瞧着正是千秋鼎盛,远不到退位的时候。”大宛质子王子说道,“时间还很充裕,不急!” “这可不好说。”两个老仆叹道,虽一直以大宛人自居,看汉人官员权贵的事同看旁人的,不相干的事没什么不同,可在长安呆了近二十年,看的多了,多少也能生出一些‘富贵转头成空’之感,“这些年我等看到的突然倒的权贵还少吗?小主子……该早做准备才是!” 劝说的话本是自己提的,可话语才出,两个老仆便忍不住再次落泪:道理……谁不知道?他们都知道的道理,小主子会不知道?可准备……拿什么准备?钱财可以靠舞姬赚来,而想要那王位,需要的是兵马,这却是再多的舞姬也无法做到的。 “莫哭!”大宛质子王子看着两个垂泪的老仆说道,“所以我才这般关心这些汉人权贵的斗争,我知晓汉人有句话叫做‘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些权贵一旦在大荣犯了事,混不下去了,便也只能往大荣之外的地方逃,大荣之外,那些西域诸国便是他们最好的藏身隐匿之地。届时捧个傀儡,隐居西域,自是他们最好的选择。而我的身份,毫无母族背景相扶,又和他们这般熟悉……无疑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之一,至于成为傀儡之后的事,那到时再说吧!” “可那些是坏人吧!”两个老仆闻言忍不住说道,面露忧色,“这些人若不犯事,长安这般的地方……谁愿舍了这么大的家业往外逃?和坏人合作……不就等同是与虎谋皮?危险的紧啊!” “我也不想同坏人合作,可是好人……哪里需要远离故土?且还是这般繁华的长安?”大宛质子王子摇了摇头,叹道,“有舍必有得,不是每个人生下来便什么都有的,很多时候总是势必要舍弃一部分的。我见长安城这么多贵人,那些事事圆满的……终究是难得一见的。” 窗外的惊雷一道接一道的撕裂天际,看着那乌压压的天幕中闪过的道道白光,听着耳畔隆隆的雷声,大宛质子王子喃喃:“也许……生下来拥有太多也不定是好事,那些人……就是太贪心了。” “当然,贪心也不定是坏事,可能力不济却贪心太盛却是坏事了。”看着天际那一道道撕裂的雷光,大宛质子王子忽道,“其实……当真没有这个机会的话,我在这长安城开一辈子食肆,做个富贵闲人也是极好的。在长安,虽……离我那权势远了,却是当真逍遥自在,看的都是旁人的起起落落,大喜大悲,自然能平常心对待。可一旦这大起大落上及自身,我怕是也不会这般镇定了。” 当然,他有这等感觉也不是空穴来风的,大宛质子王子笑了笑,对身后两个神情茫然不解,却一向忠诚的老仆说道:“那一日,那位长安府以及大理寺的两位大人走后,可还记得又来了一位大人?他问了……那包厢里几个,”说到这里,这位蓝眼高鼻的西域王子指了指那丝竹声敲的震天响的包厢,道,“他问了那包厢里几个日常在我这里的花销,我将账簿拿给那位大人看了,那位大人看过之后便让我誊抄了一份账簿,将那原本的账簿带走了。” 说到这里,在两个老仆惊愕的眼神中,大宛质子王子笑了:“大荣对朝廷官员并不苛刻,单靠俸禄养得起一家老小的朝廷官员不少,可单靠俸禄要日日在我这里最上等的厢房中买醉,花钱点我这里最美最贵的舞姬花魁作陪,那可不是单靠俸禄养得起的了。” “不靠俸禄的话难道靠的是家里?那家里的营生出处可干净?若是祖上积攒下的……那祖上钱财的来源可干净?若不是自家里来的话……那些营生又是自哪里来的?靠节省,省出来的么?”大宛质子王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可那些俸禄……便是一文不花,也省不出这样的金山啊!有些事……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虽然银钱这一事物俗的很,也不是万能的,可不得不承认,做这世间大多数事,都是需要银钱的。”大宛质子王子说道,而后转头继续看向窗外那更不看清楚,一片混沌的雨景。 长安城中美的景、人、物、事皆数不胜数,可两个西域老仆却只觉他二人从来没有哪一刻在那大宛质子王子的脸上看到这般专注的神情,仿佛窗外这一片混沌不明的雨景是他平生从未见过的风景。 也不知看了多久,只听身旁这位自己自小照看到大的小主子再次开口了:“不止做事需要银钱,其实杀人……或许也是因为银钱。”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有些事是必须做的,不论是君也好,臣也罢,都是因为大荣而存在的。自然,一切当以大荣为先。为了稳固大荣,需要做的那些事,自是不论如何,用何等手段都要办到的。”两个西域老仆听着耳畔自家小主子喃喃着,“更遑论……他们确实犯了事,抄家什么的也是按律行事罢了!” “这银钱……在他们手中也握的太久了,这日子……也委实太好过,太舒坦了。”自家小主子看着窗外混沌不明的雨景喃喃着,“无才又无德,凭甚过这般的日子?任凭再怎么教化那些寻常百姓说‘富贵天定’,让百姓任命被克扣与盘剥,将问题抛给天,任凭再怎么骗、哄以及蒙眼,不告诉百姓他们被欺凌了,甚至让他们被欺凌而不自知。眼下的日子过的好不好,百姓自有体会,也有眼睛去看。不公、不平的嫉妒早已积了许久,只是先前一直被压制着,未被戳破罢了。” “便是没有那位大人这样的人来戳破,迟早也会因为升腾的民怨而被戳破的。”大宛质子王子喃喃,“没什么两样。” “甚至或许那位大人戳破……亦是需要民怨助力的。”说到这里,大宛质子王子忽然停了下来,顿了半晌之后,又道,“不过那位大人……让我觉得很危险,也不知这人究竟是好还是坏。” …… 一场雨下的这长安地界之内混沌不明,不止长安城内,便连城外的山郊,亦处在这漫灌的大雨之下。只是比起城内,那山郊地势高耸,是以雨虽大,也看不清前路,却并不担心脚下积水问题。因此若是熟悉路况的,冒雨赶路也不是不行。 当然,即便是再厚重的蓑衣、斗笠以及雨伞加身,那么大的雨,雨中前行而来的人待走入真正可避风雨的屋内时,也早已浑身湿透了。 “再怎么防,也防不住的。”看着前来报信的人将身上那里三层外三层的蓑衣、斗笠、雨伞卸下,露出的内里衣衫不意外的早已全湿了,童正没来由的冒出了这一句话,而后说道,“要避这么大的雨,看来看去,也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莫要在雨里行走。” 童不韦看了眼童正,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那报信的人贴身带着的信件,那信件用层层油纸包着,接过时还带着送信人身上的暖意,可即便如此,到手的信还是免不了有不少字都被化开了,模糊不清。 虽信模糊不清,可透过那隐隐绰绰的模糊,童不韦却是看清了信里的意思。 不止童不韦看懂了,童正也看懂了。 挠了挠头,下意识的看向自身身处的屋内那些博古架上的摆件、墙上的字画,以及手头随手放置的玉石杯盏,童正喃喃道:“如此……还真是这么多年的努力……都要尽数功亏一篑了啊!” “总比丢了命强。”童不韦也抬头环顾四周,看着这座精心养护了几十年的老宅,虽然在乡绅中,自己这座宅子不定是最富庶的,可其内的每一处物件摆置都是自己精心布置的,骤然舍弃这么多年积蓄起的所有富贵,谁……舍得? “你说呢?”童不韦看着这个同一屋檐下,既亲近又疏离的儿子,叹了口气,问道。 会问出这话,可见童不韦是不甘心的。事实也确实如此,那日的交心过后,这个既可能是至亲亦可能是大仇的父亲不意外的又纳了一个干净的侍妾,试图再造一个完全属于自己,出身清晰明了的子嗣出来,可见虽被那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压制的这么多年不敢有所动作,可当真服……么?当真那位大人一声令下就立刻照做吗? 怎么可能?那般贪心,素日里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童不韦又怎么可能真的甘心?不过是不得不服罢了! 那位大人当然也清楚童不韦的不得不服,也清楚永远收服不了童不韦的心,所以那座压在童不韦头顶的山从未撤去,如今还送来了这样一封信,布下了这样一局棋。 听那位大人的,便痛快的交出所有,自此……只剩他母亲与外祖的那些田地与宅契,哦,对了,那些田地与宅契上头写的是‘童正’两个字,而不是‘童不韦’三个字,自此,‘童不韦’便需要仰仗他过活,重新拾起当年他外祖与母亲二人给的软饭来吃;不听那位大人的……便不用理会,至于结局与后果,那位大人没说,可……那些话中的意思还用说吗? “我以为……他只想吃了你而已,却未料到他想的竟是用你为饵,将胡八他们一同引入网中,而后一网打尽。”童正说到这里,笑了,语气中的钦佩不言而喻,“果然是大人!人大,胃口也大,如此一来,胡八他们……顶得上十几、二十个你了,真是好大的胃口啊!” 第六百零一章 清明螺(十一) 童不韦看向面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笑容的童正,没有任何意外之色。没有悲,没有喜,更没有愤怒、不满等等诸如此类的情绪。 如此平静的原因无他,换了他,亦或者胡八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此时听到以及面对这些事,也不意外的会露出这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来。 开心吗?不见得太开心,可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竟同一场可以遇见的事情没什么不同,成了可以遇见之事了。 手头掌握的小道消息多,往往便能快人一步,通过那些提前得到的小道消息,拼凑出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这不奇怪,他也好,胡八他们也罢,日日都在做这些事。 事情是死的,情形亦是死的,能拼凑预料出来不奇怪。可眼下正在笑的童正却是活的。童不韦有些惊异的发现,自家这个堵住自己喉咙,让他有口难言的儿子,明明是活着的,却好似死了一般,同外头那些手工匠人做出的木偶没什么不同。 至少,在那位大人手里,同死了的木偶没什么不同。那位大人让人冒雨送了一封模糊不清的信,童正这个活人便似书中那些早已被写好下一步动作的书中人一般,做出了所有人都不觉意外的表情与动作。 害怕吗?好似有一点,却又好似没有。童不韦下意识的伸手覆上了自己的胸口,初见那位大人手腕时的惊悚已然退去了,有时还能依稀感觉到几分惊悚,有时却是自己害怕不害怕都不知道了。 按说,面对这样一个,恍若木偶般的童正,他该是觉得惊悚害怕的,可眼下的自己……却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惊悚,有没有害怕。 一向力求事事掌控在手,对一切都清晰明了之人,每每碰到与那位大人有关之事,都是这般混沌不明的。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吃掉,不知道自己在那位大人手中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不知道面前这个同一屋檐下的究竟是自己唯一的亲子还是那抓了自己的亲子当交替,让自己的亲子做了替死鬼,却享受了他与刘寄母女所有物质馈赠与享受的泼天仇人。 除非那位大人说,若不然,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 童不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不意外的,摸到了一片冰凉,指尖触碰到的湿意让他意识到自己无意识的流泪了。 只是身体在哭,心里却是麻木的,脑子则依然是一片混沌不明的。这般身、心、脑三方各管各的分离之感,当真好似神鬼故事中说的神魂分离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童不韦记忆中几乎所有的眼泪都是由那位大人而起的。外人敬他童老爷,乡绅警惕他‘笑面虎’,可似他这样的人,却在那无声无形的折磨之下,也不知哭了多少回。 甚至很多时候哭,也只是身体在哭,心里、脑子都是这般分离的浑浑噩噩之态。 欺辱人这种事,他童不韦早就驾轻就熟了,银钱就这么多,自己想要更多,自然只能去抢旁人的饭碗,欺负旁人了。至于老老实实做生意赚钱,不抢旁人的,那实在是太累太幸苦了。 大抵是打记事起就开始欺负人,对种种欺辱人,还捂住旁人的嘴,不让人开口抱怨的法子他自是驾轻就熟了。不论是刘家村村祠里那只狐仙,还是那些一个又一个进门的‘儿媳妇’们,皆是如此,没有例外。 大抵是一直习惯了欺辱旁人,让旁人哭,自己笑,眼下轮到自己哭时,实在是有些不适应了,不,不是不适应,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好似心里,脑子都远比身子要慢上好久才能体会到这种感觉,可身子却已然先一步感受到了自己被欺辱到极致的感觉了,所以总是哭。 摸着眼下的一片冰凉,想到那些茫然愚昧好糊弄的村民,被欺辱而不自知,甚至还自欺欺人,固执的不肯相信他这位童老爷是个恶人,幻想着从他这里得到好处,童不韦又想笑。 他轻松拿捏欺负村民,先时还当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旁人这般以另一种形式轻松拿捏的欺负着。 至于被欺负之后的表现……村民蠢而不自知,甚至被人点破还固执的不肯相信,自欺欺人,沉浸于幻想中不肯自拔;他呢?心里、脑子慢半拍,这般同身体‘神魂分离’着的麻木混沌之感,也不知……究竟哪一方更可笑,更滑稽,也更……可怜。 抬眼看着面前恍若提线木偶般的童正,那位大人对童正的掌控不止于做事之上让童正做甚就做甚,竟是连童正面上的表情都在掌控之中了。他想让童正笑就笑,想让童正哭就哭。 比起自己被掌控的‘要自己生就生,要自己死就死’,也不知他便宜父子二人究竟哪方更可怜些? “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童正揉了揉自己带着若有似无笑容的脸,道,“好似愈发麻木了。”说到这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声,“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童不韦看着慢慢有所感觉的童正,垂眸没有搭他这一句话,甚至察觉不到半分自己往日里面对选择时应有的心跳比寻常更快一些的正常人的反应,仿佛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一般,童不韦说道:“我这身家财……若是换条命,总是合算的。” 话是这么说,亦未感受到任何不甘、不愿的那些个情绪,自己却又清楚的知道自己是不甘的,只是这知道的不甘……身体却感受不到罢了。 对面正揉着自己那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容的脸的童正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钱财……总是身外之物罢了,听那位大人的,总是没错的。” 是吗?这话说的,好似先时争自己家财的不是他一般。 雁过拔毛,从来都是要将雁扣下的自己何时变得这么大方了? 不知道。但他觉得以自己的秉性,当是要表现出不甘以及不服的,可……真正做起来时,却又似是个提线木偶一般,那位大人要他父子二人做甚就做甚,别说提不起心来反抗了,甚至可说根本不想反抗。 这是自己吗?自己……几时这般乖觉了? 童不韦不解,对面点头才说完‘钱财总是身外之物’的童正似是也隐隐察觉到了这一点,不解道:“我竟这般老实吗?怎么会?” “是啊!怎么会?”童不韦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将这话说出声音来提醒童正。 面前这个同一屋檐下的……若是自己的亲子还好说,若不是,便是抓了自己的亲子当交替,拿自己亲子的一条命换了自己一身富贵的,自幼养到大的‘恶魔’了,他怎么能提醒他呢? 想到这里,童不韦舒了口气:那股熟悉之感再度涌来,那个……自己熟悉的自己又回来了!遂点头:这般时刻警惕、提防着,掌控着所能掌控的一切事物的自己才是那个熟悉的自己。 自己……还不曾完全麻木,不,甚至可说,除了面对那位大人时,他都是不麻木的,都是那个自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童不韦,唯独面对那位大人时,不是。 真是……好生乖觉啊!童不韦察觉到自己的嘴角下意识的咧了咧,在笑。驯服好了的烈马、恶狗都是这般乖觉的,只是这乖觉……只是对着自己的主人而已。 恍然意识到了这一点的童不韦耷拉下了自己的嘴角,一个名为‘不甘’的念头冒了出来,那个念头告诉他,自己该不甘的,可知道该不甘是一回事,心里平静的毫无反抗的心思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的念头还在,身、心、脑却是俱已被彻底驯服了。 真乖啊!自己这般乖觉、老实、听话,也难怪自己能活命了。童不韦抿了抿唇,在不远处墙面上挂着的铜镜中看到了自己的笑容,与先时童正脸上看到的笑容如出一辙。 所以,他眼下在那位大人手中也不止是对方让自己做什么就做什么了,而是要自己笑就笑,要自己哭就哭,不止能掌控自己的行为举止,还能掌控自己的情绪、表情,诸如种种的一切了? 那……不就是鬼怪故事中的傀儡么? 当然,自己这傀儡……只听命于那位大人,面对旁人时,还是凶得很的。 比起自己这样的傀儡……童不韦想起了这两日突然死去的,那个有‘聚宝盆’之称的商贾,他能从那‘聚宝盆’的眼中看到那股带着生机的野心勃勃,那样的眼神,他简直再熟悉不过了。不止年轻时,即便是眼下,很多时候,他都能在墙上那面铜镜中看到那样熟悉的眼神。只是这个有着自己熟悉眼神的同行不知怎的,竟突然死了。 啧啧,运气真不好啊!童不韦笑了笑,自己主动掐灭了自己生出的那些种种猜忌以及不甘的念头:看来……面对有些人,还是乖一点的好。否则那下场……啧啧啧! 自己……当真好似被驯化的越来越服帖了。 看着外头一片混沌的雨景,待到这场雨一停,他就要出门,下山,去官府,而后么……难得行一次善了。 …… 比起昨日那场雨,今日这场雨更要大上数倍不止。 汤圆自是又在大理寺里同温明棠挤一张床睡了,没有回去。大雨伴着隆隆的雷声,虽然有些吓人,可身旁有个人互相照应着,自也没什么可怕的。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头的大雨侵入屋内,却能看到那噼里啪啦的雨点不断砸在门窗上的景象,那声音不小,恍若…… “跟砸门似的。”汤圆对温明棠小声说道,“长安这地方不似江南那等地方常见雨,其实是不怎么见雨的。大抵是少见,所以稀罕,素日里,我还是挺喜欢雨的,觉得朦朦胧胧的,美得很。” “雾里看花,朦胧中只看得见隐隐绰绰的形,至于那花的模样,便全由自己想象了。”温明棠说道,“自己想象的……自是最对自己胃口,也最让自己喜欢的模样,当然美极了。” “温师傅说的不错!”汤圆闻言不住点头,说道,“总之,可美了。” “可眼下这雨……却叫我觉得不怎么美了,脾气暴躁极了,还砸门。”汤圆嘀咕着,跟着温明棠等人,听着那些大理寺的官员们商议事情,从那些文邹邹的对话中,只启了个蒙,浅浅识了一些字的小丫头虽未将书继续念下去,而是开始靠双手挣银钱了,却并不妨碍她每日都从那些对话中听到以及学到新的词汇。这也不奇怪,这么大的孩子,若在后世,本也正是最读的进去书的年纪,温明棠只听汤圆说道,“就是刘寺丞他们说的,水性无常,既可载舟,又能覆舟什么的吧!” 温明棠点了点头,夸了句汤圆‘领悟的不错’之后,伸手捂住汤圆的耳朵道:“早些睡吧!今日这场雷……暂且还打不到我等身上。” 做朝食的要早起早睡,自是早习惯了沾枕即睡了,说了几句话就觉得累的汤圆打了个哈欠,很快就同温明棠头靠着头,沉沉睡去了。 虽然宫里头睡的不那么安稳,可经由去岁一整年在大理寺过的这些闲适、平淡的日子的淡化之后,温明棠也渐渐养成了沾枕即睡的习惯了。 任凭外头雷声大作,屋内两人却是睡的极沉极深,雷打不醒的。 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雷声之下沉沉睡去的,虽然入了靖云侯府不似在宫里那般规矩繁多,可夜半突然睁眼醒来,询问外头值夜的小宫婢,可有宫里哪个贵人夜半心血来潮要食宵夜了,这多年养成的警惕习惯却也不是立时就能改掉的。 赵司膳夜半惊醒,下意识的张了张口,想要喊值夜的宫婢问话,待看到眼前那同宫里截然不同的床蔓时,才又一次意识到自己眼下已然出了宫,并不在宫中,靖云侯府中也没有哪个人有夜半把下人叫出来服侍自己,自己睡不着,便将人叫起来陪自己一同不睡觉的习惯的。 苦笑了一声,赵司膳叹了口气:旁人总是夸赞她有本事,靠自己一人就有本事在长安城买下宅子了,却不知自己在宫里挣的那些银钱不止是身体的辛苦钱,更是一日一日劳心劳力,费心的钱。 人人都想有大树可依,却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多大树?穷苦百姓家的孩子要挣钱,自也只能自己受那成长的苦楚,自己长成不需攀附以及依附旁人的参天大树了。 只是长成参天大树的过程之中,那苦楚……多是外人看不到的。 第六百零二章 清明螺(十二) 虽说不是每日都有贵人会半夜三更的把人叫起来做事的,可人一旦醒了,自也不是立时睡得着的。多虑多思的习惯融入了骨子里,总是会下意识的盘复一番今日遇到的种种事情,约莫小半个时辰,盘复到身体实在疲惫了,才能再次睡去。 眼下不似在宫里,不需盘复这么多的事。可自己那身体多年养成的要等上小半个时辰才能再次睡去的习惯还在,赵司膳睁眼看着被雨点不断拍打,用汤圆的话来形容就是恍若砸门似的雨声,看着那雨珠在窗面上滑下,滑出一道又一道湿漉漉的水痕,下意识的叹了口气。 靖云侯府里自没有那么多的明争暗斗需要她盘复了,眼下需要她盘复的,也只有往后的生计问题了。 当然,即便是已仁至义尽的照顾到极致了,按说不用再去理会赵大郎夫妇了,有些事摆在那里,却也不能闭眼全当看不见。虽然未必会直接插手,可很多事见的多了,也已能早早对所谓的结局有所预感了。 被关押在牢房中的赵莲以及赵大郎夫妇……会遭遇到的结局,赵司膳心里已然有了猜测。 讲道理,苦口婆心的劝吗?若是讲的通,劝的动早就劝了。那些简单的道理很多人都懂,只是面对那般大的一只天上掉下的大馅饼,实在是守不住内心的心动罢了! “竹篮打水一场空。”赵司膳看着头顶的床蔓喃喃,“她又不是瞎的,傻的,感受不到那什么乡绅公子的态度,知晓对方并不在意自己这个人,只是想着肚子里有个金疙瘩傍身罢了。” 只是对方究竟在不在意这金疙瘩,单从对方的态度也能看得出来。若是当真在意,又怎会让金疙瘩跟着赵莲这个母亲入狱,受那牢狱之罪? 甘愿被抓交替的,多是觉得自己命硬能赌一赌的。 可事实却是很多人的命远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硬,能轻易躲过这被抓的交替。更有甚者,便是当真扛过了这一劫,出来后,面对那乡绅父子,赌那乡绅父子重诺,一诺千金的肯兑现自己的诺言? 想到自温明棠那里听来的那位大善人口口声声的“重诺”,那满口‘仁义道德’的善举将先前那对死去姐妹花的父母刘老汉夫妇折磨成那般的‘重诺’? 说句不好听的,便是他重诺,哪个又知晓他重诺之下,给予你的会是什么?金疙瘩里头会不会藏了毒。 翻了个身,眼下想这些,赵司膳当然不是为了琢磨这些自己早已看明白的道理和事情的,而是遇见到了最有可能的结局。 经此一事后,被打破了一步跃入云端的美梦,哪怕周围的街坊邻居不笑话,当然,事实是面对赵大郎夫妇这等素日里口碑便不怎么好的人,多的是人来看笑话。 可即便周围所有人都不笑话他们,眼看美梦破碎,又被那乡绅父子如此一番拿着根萝卜反复吊胃口的折磨心志之后,本就不是什么好的,爱贪便宜的赵大郎夫妇并不见得会改,甚至极有可能因美梦破碎,眼见那‘富贵’无望,而变的更为疯魔。 比起不曾得到过,体验过,只远远看着,幻想过的‘富贵’,那等当真见了富贵,享受了几日富贵却又被丢出去的,往往比起原先不曾享受过的更为不平。 她在宫里曾见过那些生的娇俏的宫婢,原本只觉自己生的娇俏,并不比有些娘娘差,却没有娘娘命,虽感慨命不好,可还是认真做事的,心性也尚处于寻常人之列。可若当真一朝入了天子眼,成娘娘了,没过几日,又因着种种后宫龃龉手段被夺了位份,这一起一落的打击之下,大半都会似变了个人一般,变得更为疯魔。 至于赵莲……若说原本身上还有些寻常可爱小娘子的心性,若是当真运气福分不够厚,到了那一步,没了寻常小娘子的可爱心性,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赵莲好吗?当然不算什么好人!甚至还会被不少人指着鼻子指责‘想高攀’,可……谁不想过好日子呢?又有多少人一开始便有那般坚硬的心房,有那般的勇气,敢于正视面前自己的‘良人‘实则是个不良的,而有勇气拒绝呢? 她见过的良人不良的娘子们多数并不是第一次发觉对方不良便能立时断绝与对方的来玩的,而往往是寄希望于对方能改,可能改的又有多少,多的是纠缠多年方才离开,甚至蹉跎了一生的。 赵司膳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赵莲这样的小娘子不少,甚至还可说很多。可若是当真发生了这等事,难道错只错在似赵莲那等小娘子一个人的身上吗? 是谁……明明根本没将她当回事,也早打定了主意拿她来躲灾,躲过这灾,便将人随意丢弃了呢? 那从一开始便只想着将人拉进美梦里呆几日便将人踢出去的,岂不更坏? 人性……哪里经得起他这般一来一回,一起一落的折腾? 这般反复来回折腾,让人反复感受着人性之恶、人性之自私,被反复愚弄、嘲笑过后,不说赵莲这等本不算太好的小娘子了,便是个良善些的,被骗被欺辱至绝望了那么多次之后,又哪里还敢再信任旁人? 那般战战兢兢,互相不信任,互相提防,互相争斗的感觉……同先帝在位时的宫里又有什么不同?谁见了不说一声‘乌烟瘴气’? 若是没有这遭事,或许赵莲一直都会是那个寻常人的心性压制住了恶性的小娘子,可眼下,有人却肆无忌惮的将她心里的恶放了出来,至于那被自己放出的恶会冲向何人,那些乡绅不在乎,因为在他们看来,赵莲的恶无论如何都是伤不到自己的。 寻常百姓,欺负就欺负了,还能如何?至于百姓不甘……以这些乡绅祖辈多年的经验,这些被他们欺辱之人不甘之后,泄愤的对象,多数时候并不是自己,而是更弱者。 赵司膳想到温明棠说过的一个不知哪里的贤人曾说过的话‘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弱者愤怒,挥刀向更弱者’。那些玩弄人性的乡绅或许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却并不介意引起人性之恶。虽然百姓的数目多了,会成为可以覆舟的勇者;可若是单独的百姓,尤其还是似赵大郎、赵莲、刘老汉夫妇这等单独存在的百姓,却是实打实的弱者,尤其还是为人诟病,品行并不端方的弱者。乡绅自是敢肆无忌惮的欺负他们,因为知道这些人是真正的‘弱者愤怒,往往挥刀向更弱者’,那火多数时候烧不到自己身上。 深深叹了口气之后,赵司膳躺在瓷枕上阖眼翻了个身:原先的赵大郎夫妇以及赵莲便已足够让人警惕了,经此一事后,怕是更要小心他们了。也不知经由这童大善人父子的一番‘教导’之后,这一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此一想……这发时疫财的童大善人父子本人还真似那‘时疫’成精了一般,能传染‘人性之恶’的瘟病了。能将原本的普通人,以及本就不算好的寻常人变的更坏。 这种扒皮吸血,还能传染人性之恶的人……真真也不知这报应什么时候来。 赵司膳彻底睡下之前还在想着这个,却不曾想这个报应来的那般快。 …… 又是一夜大雨,早上天蒙蒙亮时,温明棠同汤圆便同时睁开了眼睛,虽说起得早,可一夜无梦,睡的安稳,人自也精神得很。 互相为对方编了两条素日里一个人不怎么方便编的辫子之后,两人推门而出,才一开门,却见雨虽不似昨日一早那般已然停了,依旧在下,却也只是毛毛细雨了。汤圆倒吸了一口凉气,瞥了眼两人脚下的绣鞋道:“需得换鞋了。” 虽然走的都是长廊,淋不到雨,可那雨水远比昨日大早上积的要深。走在长廊之上,脚踝便已入了水,更别提走在寻常的地面之上,那水已然没到小腿了,如此情形之下,出行自是要换上防水的靴子了。 换了靴子,走在长廊上,看着那水漫路面的情形,汤圆忍不住叹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看到这等发大水的情形呢!” “长安难得大雨,虽昨日一整日,路面上的水瞧着是排下去了,却是皆积在排水沟渠里,并未排入地下与河道。”温明棠说道,“眼下又一场大雨下来,排水沟渠里没位置了,自然只能漫过路面了。” “这般湿答答的,走在水里的感觉真不舒服!”汤圆同温明棠一道走在长廊上说道,“容易打滑不说,也不知水里会不会有那水耗子、蛇虫什么的,若是碰到可要吓死人了。” 这倒不是汤圆矫情什么的,虫、鼠、蛇这等事物不说女孩子了,便连多数寻常人都是觉得恶心以及害怕的。 温明棠点了点头,说道:“单靠如今地下排水的几道口子排水没那么快,我记得地下排水处有一处口子是连同泾、渭两河水位最低处的,估摸着内务衙门那里要派人去将那口子挖开了,如此一来,排水便快了,城里也不会积水了。” 汤圆听的似懂非懂,不过水位一进一出,将堵塞的出水口挖开,便能将水排走的简单道理还是懂得,遂点了点头,说道:“还是早些将水排干的好,走在水里好难受呢!” 温明棠看着脚下没过脚踝的水位,也点头说道:“确实难受。”顿了顿,又道,“天灾可不看人情世故,管他是贵人还是平民,管他是寻常百姓的屋宅还是贵人的屋宅,要淹都是一起淹的。我等吃得了苦的觉得难受,那等素日里吃不了苦的,更是难受的紧了,想来天还未亮就派人到内务衙门去催了。” “内务衙门管的还真多啊!”汤圆听到这里,忍不住唏嘘道,“我原先还当它只管发体恤银钱,以及送食材的那些个杂事呢!没想到这事也归他们管。” “按说是不归他们管的。”温明棠接了汤圆的话茬,说道,“毕竟这地势、水位什么的,都是吃的手艺饭、工匠技艺饭,到底是要寻懂行的来做的。可先帝那会儿,这开闸放水的活计也划拨给他们了。说是这长安城的排水沟渠规划什么的皆已做完,剩余的也只是些定期清理沟渠、河道口子排水的力气活了,便给原先负责这些事的那些工匠发了一笔银钱算是善后,而后便尽数辞退了,将这体力活划拨给内务衙门来负责了。” “当然,内务衙门这般只要能接的活计都揽过来,也不是没有理由的。”温明棠说道,“前两日,刘寺丞他们不是说过么?每次内务衙门多揽一桩活计,内务衙门的管事们便能肥上一圈。内务衙门揽过的可不止是活计,还有银钱,朝廷拨下的原先发给那些工匠的银钱还是那个数目,拿了那原先发给工匠的银钱,却不寻工匠,而是私下里去码头或者旁的米行、集市这等地方寻几个吃力气饭的,这等吃力气饭的,日日都在骡马市那里挂着牌子等着人雇佣呢!花十成中不到一成的银钱,便能将那清理沟渠的活办了,剩余的九成自进内务衙门的帐房里了。” 汤圆听到这里,顿时恍然:“难怪内务衙门什么都想插一手呢!说来说去,原来还是为了一个‘钱’字啊!” “要不然呢?”温明棠笑了笑,眼里的笑意却并不达眼底,而是叹了口气之后,继续说道,“雁过拔毛,若不是为了留下那只雁,他管那么多活计做甚?” “当然,他们拿钱也是怕出事的,所以但凡有可能出事的地方,都不留人。只要不出人命,惹出大事便闹不起来。”温明棠说道,“所以,三街九巷那里住了这么多的人,好多渔民、村民,但凡迁出来的,都是往那三街九巷里塞的。” 汤圆听到这里,更是忍不住直摇头:“这真是……跟个周扒皮似的,能拔得毛都快将人拔秃噜了。” 温明棠点了点头,顿了顿,又道:“他们很是谨慎的,眼下天还未亮,他们当已过去带着人挖开那口子开始排水了,若是快的话,可能还不到朝食的时辰,那城里的积水便已然褪下了。” 温明棠说的不错,天还未亮,甚至内务衙门派出的两个监工还需打着灯笼照明才能出行,一行人便已经带着几个骡马市雇来的苦力工摸到那排水的地方了。 “就是这里了!”天还未全亮,再加上下着雨,自然看远处不大真切,不过却并不妨碍两个对这地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监工引着人走到正确的排水口,道:“将堵住的淤泥都清出来,往河里排。” 几个收了钱的苦力工自是收钱办事,拿着铁铲等家伙什走到了排水口,准备如昨日那般挖出那些堵塞的淤泥。 只是看了看比起昨日来明显涨了一大截,快接近排水处的水位,几个苦力工还是忍不住说道:“水位好高,快没过排水口,排不出去了。” 他们不懂那些复杂的工匠技艺,可水没过排水口,水排不出去这简单的道理还是懂得。内务衙门要的是城里的积水赶紧排走,莫扰贵人出行,他们也是知道的,是以见状连忙对那监工说了一声。 几个监工显然是管钱内行、讨价还价出最少的钱请人将活干了,丰了自己的腰包也内行,可工匠技艺什么的却是不懂的外行了。 听到苦工这般说来,嘴里不耐烦的嘀咕了一句‘烦死了’才不情不愿的过来靠近河岸看了一眼,看到那明显快没过排水口的水位也不以为意,只是叮嘱几个苦力工:“河道宽的很,不妨事的。将城里的积水排了之后便将几个排水口的淤泥填回去堵死,莫让河水冲入城中,扰贵人出行便成!”说到这里,又瞥了眼雾蒙蒙看不清的泾、渭两河,说道,“问过钦天监了,这两场雨过后又有一段时日不下雨了,河里的水积着就积着,不碍事的。冲上岸,岸上也没有人,出不了什么人命大事!” 第六百零三章 清明螺(十三) 听着两个监工漫不经心的语气,几个苦力工摸了摸鼻子,显然是想起了一些不大好的往事,下意识的往那脚下有些打滑的河岸边挪了几步,尽可能远离那河道之后,才挥舞起了手中的铁铲很是随意的挖了起来。 这般敷衍的举动落在两个监工眼里,自然不满,遂开口喝骂道:“没给你等钱啊!这般东一铲子西一铲子的,还离的那般远,是不想要工钱了?” “工钱当然是要的。”几个站在河岸边挥铲子的苦力工手下的动作依旧随意,有一搭没一搭的回道,“要不是为了那点工钱,这么大的雨,我等又怎会跟你等出来?这不……还是因为没得选么?” “既然知晓要工钱,那摆出这般没吃饱饭的样子做甚?”监工骂道。 “大人心里清楚!光靠您的那点工钱,不另寻外头的活计补贴的话,还当真是……吃不饱饭的。”几个苦力工闻言笑着瞥向那骂人的监工,说道,“我等挣工钱不说什么为了过好日子了,就是为了活命!这地方……那般危险,我等也怕‘这条命’为了您那点吃不饱饭的工钱给尽数搭进去了。” “便是真出了事,还怕衙门赖账啊!”两个监工对此却是不以为意,哼了一声,道,“衙门可是有规矩的,不似外头,真出了事全看那些乡绅商贾的良心了。” “衙门确实有规矩,且那规矩还是板上钉钉的,该赔多少是多少,有个明确数目的。”一个苦力工小心翼翼的挥舞着手中的铁铲,显然自己是相当珍惜自己这条性命的,只是话说到这里,便忽地一转,指向脚下,“规矩有,银钱数目也有,可大人们什么时候将银钱给到我等手里,我等便不知道了。” 总被内务衙门的监工雇来做事,同这群管事交道打得多了,往年吃过的那些亏也摆在那里,哪怕再蠢,被打了那么多拳,会痛的浅显道理自是任何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都掩盖不了的。 “钱又不曾少你等的。”监工闻言没好气的骂道,“对你等,我等难道似那寻常上衙门来办事的,敲打要送礼了不成?” “那倒没有!”几个苦力工闻言也跟着笑了,只是顿了顿,语气凉凉的来了一句,“毕竟我等身上也没几根毛,拔秃了也就这样。你等给的那工钱,只管我等能活命,却是万万不可能让我等身上长出那可以供人拔得毛的,自然不会要我等送礼。毕竟……我等兜里的那点银钱,你等可比我等自己都算的更清楚呢!” “话莫要说的那般难听啊!”几个监工斜了几人一眼,当然听得出他们话语中的抱怨,遂道,“你等去外头看看……哪里来的这么多还能让你等长毛供人来拔的活计可寻?多的是刚巧能活命的活计罢了!” “我等当然知晓了,若不然也不会在大人这里干这么多年了。”几个苦力工随意的挖着那堵塞的淤泥,目光一点不差的落在那排水口,一旦能排水了,他们就能停了。 至于活干的好不好什么的……几个钱啊!至于玩命的干? 他们给工钱敷衍,自己做活自然也敷衍,能交差就行了。 听着监工在那里得意的说道:“我便知道这个。我等说到底还是衙门,同外头那地主老爷的良心比起来,还是好不少的,银钱也不胡乱克扣。” “数目是不克扣,毕竟规矩是板上钉钉的。可那给银钱的时间实在是不一定了。一样的银钱当时便给,同二十年后再给,能一样吗?”几个苦力工没好气的说道,“听家里老人说过,多数时候,二十年前的银钱总是比二十年后更值钱的。” “便是侥幸似这几十年一般,银钱并没有变的不值钱,可……我十几二十岁就能拿到钱,同四十多岁,半截身子埋土里时拿到那笔钱,那等感觉……是一回事吗?”一个苦力工摇头叹道,“我等卖力气的,活到四十多岁,多是一身病了,到时那笔钱刚好拿来买命了,等于什么都没拿到与享受到。” “可若是我十几二十岁便拿到了那笔钱,或许能盘下个铺子学人做生意,也或许能娶个自己想娶的媳妇,去想去的地方走走看看,甚至不消卖力气过活了,如此……到了四十岁,也不会一身病,比起四十岁才拿到银钱,岂不是多了那些享受?”有苦力工唏嘘不已,一向木然麻木的脸上闪过一丝希冀同向往,“便是银钱被一番享受,挥霍掉了,那好歹曾经享受过,将银钱拿捏在手里,总是自己的选择,选错了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而不是似眼下这般……被你等来选择,白白蹉跎了岁月。” 这话听的两个监工虽然脸皮够厚,却也到底有些不好意思了。因为知晓这些苦力工感慨的,他们虽未克扣银钱,却克扣了他们十几二十岁那段精气神最好的年岁是事实。 很多女子遇不良人,常常哭诉被白白蹉跎了大好年华,引得无数人同情,感慨‘大好年华多少银钱也买不来’。 可实则青春岁月这等事物,不止女子有,男子也有,不止痴情女子有,这做苦力的男子同样也有。只要是人,便人人皆有,不分男女,不分贫富,皆是一样的。内务衙门满口按规矩办事,却耗走了旁人的大好年华是事实,两个监工也清楚这是事实,抵赖不得。 满口仁义道德,冠冕堂皇的,可克扣依然是在那里的,且比起寻常克扣银钱、收礼这等摆在明面上可计量的事物,大好年华这等事物却是不能衡量的。 这不能衡量的大好年华宝贵吗?可不宝贵?没见多少贵人,甚至多少君王醉心长生不老?多少出身富贵、一掷千金的夫人们恐惧着面上生出的那一丝皱纹?甚至为了那虚无飘渺的长生之梦,被多少神棍骗去多少银钱,也依然不惧的一头往里扎去? 一颗打着‘长生不老’名头的丹药,号称能延年益寿的东西往往都是天价,足可见这不能衡量的岁月指不定比起明面上的克扣银钱、收礼这等事物来更宝贵。 扣着那笔银钱不发,白白蹉跎这些苦力工的大好年华,若是能得些看得上眼的好处好歹也算克扣有个由头。可……两个监工本想开口辩解几句的,只是一想到前几日两个走人的管事,面上的形容顿时变得微妙了起来。 就他们所见,眼下的内务衙门‘扣着不发’与‘拖延’二字早已成了融入骨子里的习惯了,有时候倒不是为了那点银钱,事实上那点银钱很多时候这些人并不看在眼里。可为什么要扣着呢? 有时扣着是为了立立规矩,敲打一番来领钱的‘懂事’些,‘会做人’些,说到底是为了那‘官威’二字,这说来委实可笑,内务衙门的管事哪里来的什么官阶?算什么大人?可虽无朝廷品阶,那一身官威却是实打实在的。 如此久而久之,‘克扣’‘拖延’就成了心照不宣的习惯了。 也不知什么人开的这个头,以至于整个内务衙门上行下效,甚至不拖延克扣的,都会被人问一句‘这次怎么发钱那么快了’。 两个监工摸了摸鼻子,他们是见过那等因为克扣的银钱不发,而在内务衙门卑躬屈膝的讨好、孝敬、说好话、陪笑脸,一等一整日的那些人的,这些人有些是苦力工,有些是杂役。见的多了,也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内疚,转成习惯与木然了。 甚至看不到这样一番讨好、孝敬、说好话、陪笑脸的流程便觉得诧异了。 他们自己当然也觉得不好,所以但凡涉及自家的事情,都是亲力亲为,赶紧办了的,免得事情落到更多管事的手里,平白增添原本不该增添的麻烦。 那些麻烦……除了上门求办事的浪费时间,浪费精力之外,于办事的而言大抵也只有心里上,看到旁人对自己卑躬屈膝讨好的舒坦了吧! 也不知什么人开的这个‘鬼’头?前几日,两个被教训的管事走人了,那磕头赔礼的一幕其实不止外头看热闹的叫好,私底下内务衙门里也有不少人摇头,说‘活该的’,只是骂归骂,这种事……骂的人自己也未必干净,没少做过。 至于折磨旁人过来送礼、讨好云云的,只要不是他们自己的事,是旁人的事,那……多数时候也是懒得管的。 发呆时,时间总是走的飞快的,两个监工远远站着,想了一番这几日的事情,便看到那几个敷衍的苦力工停了手,指着那排水口道:“挖开了,水排出来了。” 两个监工走过去一看,确实见那排水处开始排水了,又看了看那高到不正常的水位,道:“等水都排进河里了,便将口堵了,免得河水倒灌入排水沟渠,地下水涌上来,臭哄哄的,惊扰了贵人便不好了。” 几个苦力工点头,其中一个还随口嘟囔了一句:“贵人老爷可惊不得,派个人来一问,都能叫内务衙门抖三抖。寻常人就是死了,讨要抚恤银钱,内务衙门也能拖上好些时日不肯给呢!” 这话说的……显然那日内务衙门门前的事这几个苦力工也听说了。 “有本事你下辈子投胎当个贵人啊!”监工瞥了眼那说话的苦力工,说道,“若是有这名额,记得给我也留一个,我也想当一回贵人。” 一席话说的几个苦力工也跟着笑了,虽这话一出,看这两个监工顺眼了些,知晓他们也是底下做事打工的,可同样的,也知晓朝廷拨下的银钱,发到他们手中时,两个监工也是拔走了几根毛的,这两人……虽被上头的管事欺负,下雨天不得不跟着他们出来干活,可欺负他们也是事实,是以这‘顺眼’也只是一瞬而已,复又变的警惕了起来。 这内务衙门还当真是上上下下,都写着‘欺软怕硬’四个字。 等到辰时过半,天色大亮,虽依旧下着蒙蒙的细雨,可除非是个瞎子,傻子……也能看得到那河岸水位已高到不寻常了。 两个监工看着脚下方才退去的水位,立时指着那排水口催促道:“赶紧堵回去,然后走人!” 几个苦力工不等他说话便立时挥动铁铲开始填口子,动作比起先时的敷衍麻利了不少,这般麻利当然是有原因的,两个监工举着千里眼,看向不远处雨雾中的层层楼阁,道:“那些工匠要过来放水了,那些技艺我等不懂,可水往低处流,千万不能叫他们的放水让水又倒灌回城里。” 几个苦力工很是麻利的挥动着铁铲,才几个工钱啊!也就值得他们干个挖口、填口的活计,至于旁的活计,那是一点都不能多干的,若不然,岂不吃亏? 跟内务衙门的人交道打得多了,人也早从一开始凭借一枪热忱的努力做活,好好表现变成了算计。再者,给多少工钱,干多少活,不是天经地义? 至于那些临时多添的河水倒灌的事,又不曾给钱,凭什么要做?至于什么大事大灾面前,先将活做了,过后再问内务衙门要钱什么的……前几日那大理寺衙门的孤女要个抚恤银钱,且听闻还是长安府亲自介入的情况下,要个钱都那么麻烦。他们可不定有那孤女这么好的运气,有长安府介入帮忙讨要银钱。所以……哪能先将活干了,再问他们要钱呢?这内务衙门可不是什么认账,肯爽快给钱的地方。多的是活白干,好事白做,银钱却一个子儿都领不到的情况呢! 痴情人一腔真情错付之后会变的疯魔,大抵是文人墨客的故事传唱的多了,众人能理解这一番转变;可好人做惯了好事,却得不到应有的奖赏与尊重,甚至连工钱都要不到,久而久之,自也要变了,众人可能理解? 多的是人见到这一幕,总是怪那原先的好人‘人变了,不再是以往那个好人了’,却不知好人的那一腔热血早已被那些漠视与不公、不平的凉水给浇冷了。 当然,虽然觉得给多少工钱,干多少活是天经地义的在理,可出事时自己却是不能在场的,若不然,出了事,管他是做什么的,都是要被牵连的。 所以,赶紧堵了口子,然后立马走,只要不是自己在场时出的事,那就怪不到自己头上。 一行人匆匆忙忙的堵完口子便逃也似得离开了,至于什么时候出事,出事时什么人在场,那就……看谁倒霉吧!谁叫那天雷劈下来的时候,那人刚好就在旁边呢? 这里的人刚脚底抹油的跑了,划着船的工匠学徒便打开了排水口,看着并不似以往那般能明显看到水位下移的河面下意识的挠了挠头。 他才进工坊几日,领了本《鲁班秘要》刚开始翻,自然是不懂什么情况的,只知道大雨过后的早上是要过来开排水口的。 水漫至这般,也不见水位下降的情况当真不要紧吗?书里的鲁班不曾说过这个问题。想问人,可是工坊几个老师傅都接了外地的单子离京了,要好几个月才能回来呢!又能去问谁? “水位若是高,那便将排水口开着,暂时不要关了。”嘀咕着重复了一遍老师傅离去前的交待,十三四岁的小学徒除了不关排水口,也不能做旁的了,在原地对着那不见下降的水位束手无策的发了会儿呆,便划着船离开了。 至于查验什么的……贵人们的海市蜃楼可是不能随意靠近的,那楼阁那么漂亮不假,却是寻常人摸不到以及看不到的。门上的铁将军大门锁,以及那精钢所制的门窗都是牢固至极的,据老师傅说是比照‘攻城’的强度造的,寻常人想破门而入都难呢! 划船至岸边,正看到不少人过来,一问皆是这些海市蜃楼的主人家里派过来的,目的便是为了抽走那连接彼此的链桥踏板,不止让岸上的人上不去,旁家阁楼中的人也莫想要来自家蜃楼上晃荡。 这般举措据说是怕雨大,唯恐有人吃饱了没事干跑来蜃楼,出了事,牵连到自家头上,是以,一旦大雨侵袭,便要先一步断开彼此之间的联系的。 想起这些话,学徒低头看向脚下的河水,想到了‘泾渭分明’四个字。还真是划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啊!难怪老师傅们总说贵人们谨慎的很,不止怕自己出事,也怕与自己有关的旁人出事,更怕有人莫名其妙的死在自己的地盘之上呢! 所以一看有灾祸,自是自己先一步同旁人断开了,不让人靠近,死在自己的阁楼之上。 学徒才入行,正是对这一行满是好奇的时候,是以上岸之后,也未立时离开,而是看着那些原本彼此连接的蜃楼在各家管事的指挥下断了开来,成了一座座分散开来,互不干涉的河中‘孤岛’。 “难怪人说亲兄弟都要明算账,贵人们的账算的真清啊!”嘀咕了一句,正要离开的学徒眼角余光一瞥,忽地瞥到了那唯一一座还未有人前来抽连岸踏板的三层水上阁楼,顿生不解,“那一家……怎的不派人来?且那连岸的踏板都未抽走?” 此时恰巧有一家管事从他身旁经过,当是打过交道的,便顺口回了他的话:“那是原先兴康郡王府家的蜃楼,出事之后被几个乡绅富户买了下来,同我等交情不深。不过听说今儿这些人有事要聚一聚,没看他们连那连岸的踏板都未抽走么?当是今日要过来的。” 小学徒这才‘哦’了一声恍然,先时对老师傅说的这海市蜃楼是‘法不传六耳’的‘谈事之地’还有些不解,眼下倒是隐隐有些明白了,遂看着那一处处彼此分离的孤岛蜃楼,感慨唏嘘道:“确实是个谈事的好地方呢,这些富户权贵果然如师傅说的那般聪明呢!” 这一声感慨说罢,小学徒便回去了,只是他自己也未想到不过几日的工夫,再回看自己的这一声感慨,竟有种自己给自己狠狠甩了一巴掌之感:脸疼的厉害! 聪明?聪明……死了呢! 第六百零四章 清明螺(十四) 天还是亮了。 童不韦与童正父子相对而座,食起了朝食。 肉夹馍是城里樊记的,胡辣汤是东大门那一家的,甄糕是骡马市的,除此之外,还有鸿雁楼的鱼肉小馄饨、苏柳斋的珍珑小包子等等,这食案上的每一样吃食,无一例外的,都是城里要排上很长的队才能买到的吃食。 至于不少似鸿雁楼、苏柳斋这等需要排队才能买上吃食的食肆、酒楼本身此时还未开门,他们又是如何买到的……这个么,花钱!花超出数倍的钱,外加家里的仆人大早上的过去跑腿便成了。 钱这一事物虽然解决不了所有事,可面对大多数事时,砸钱总是能扣开对方大门的。 童不韦这些年除了检查不出任何毛病的‘子嗣’问题之外,身体一向好的很,自是对这满食案的吃食早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也这般的吃了不知多少年了。正低头安静的吃着,对面这几日身子才好些,有了好胃口,能沾这些吃食的童正开口了:“东西……是好吃的,可我这舌头……说实话着实没那么敏感,也不知是多年食汤药还是旁的什么缘故,实在是有些钝,尝不出几倍甚至几十倍的滋味差距来。你尝的出来吗?这几倍甚至几十倍银钱的朝食……你觉得可划算?” “好吃,但尝不出来几倍甚至几十倍的滋味差距来。”童不韦低头继续吃着朝食,边吃边道,“不过我等家里都是这排场,这点当老爷的钱……花便花了,总是同胡八他们一个圈子里的,不当老爷……便显得格格不入了。” “胡八……这个圈子怕是要死了吧!”童正手里的筷箸戳着那一只只捏成金鱼模样的鱼肉小馄饨,将馅从里头扒拉出来,又用筷箸头将其碾碎,散落在汤里,说道,“圈子要死了,人也要死了。” “只要我们还能活着,就能有新的圈子。”童不韦咬了一口手里苏柳斋的小包子,说道,“再拉人攒局便成。一个胡八老爷倒下了,一个胡九老爷又会出来的。” “可那需要时间。”童正说着问童不韦,“当年你缓过来用了多久?” “有你娘和你外祖的助力,都用了五六年的光景,方才能喘口气。”童不韦说道,“若是没有这些助力,大抵会更久……胡八他们一倒……能喘口气的大抵就是这些村民了,不过下一个老爷虽可能是外来的,亦有可能是村里原本就在的。”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童正啧了啧嘴,说道,“烦死了,没个消停。” “叫你一直吃那清粥,你定是不肯吃的。可若是面前这一食案的招牌吃食让你一直吃下去,没个尽头,吃个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不许变,你吃得下吗?”童不韦瞥了眼童正,张口问道。 “当然吃不下,再好吃的……总吃也腻了。”童正说道。 “哪怕没有胡八老爷,一整个村皆是富庶村民,可总有人会当腻了这富庶村民,想要变,而人多是想要变的更好,过更好的日子的,自然总有胡九老爷会出来。”童不韦说道,“当然,我自己亦是这么来的。” 他出身布衣不假,却不是似眼下刘家村这等穷的叮当响的村民,也算吃得饱饭,能好好过日子的村民了,可他不甘心,想当老爷。 当然,他童不韦也确实有这个本事当很多人的老爷,虽然头上有人压着,可只要自己活着,就不妨碍自己继续当这个老爷。 腹中已有七八分饱了,这朝食吃的差不多了,自是要如昨日商议的那般,下山,去当个善人了。 “账本已经拿过来了。”童正舀着那鱼肉小馄饨,指了指一旁厚厚的一沓账本,说道,“这是理清的、真账本。” 虽然厚,可比起那日在旁的乡绅那里堆满了整个屋子的账本来还是太薄了,薄到抱起这厚厚的一沓账本,童不韦一个人就够了。 “那些做出来糊弄人的假账我都没理会,只记了银钱进出。”童正说道,“都在这里了。” “本也不用管那些假的,糊弄人的账目。”童不韦摇头道,“哪个清楚门道的会去看那些假账?” “总是做样子来做样子去的,烦人的紧,若每个人都说实话,也没那么多麻烦事了。”童正嘀咕了一声,看向童不韦,“你要去长安府了吗?” 童不韦点头,瞥了他一眼,顿了顿,又道:“昨夜……我连夜遣人通知了胡八他们。” 童正戳着那鱼肉小馄饨,听到这里,下意识的抬头看向童不韦,而后听童不韦继续说道:“我跟他们说了,我一个人的家财怕一时间填不满这窟窿的,不少银钱都换成文玩古物了,村民可不会鉴赏这些东西,他们要的是实打实能买东西的银钱,可这些东西周转换成银钱需要时间。” 这话听的原本在舀小馄饨的童正早已不知不觉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听罢这些之后,看向童不韦笑了:“果然还是你……真坏啊!” 便宜父子俩人就这般相对而坐,童正这话出口之后,两人皆笑了。 听话行善事不假,可童不韦还是那个童不韦,哪怕不得不行善事,却也还是喜欢包藏一些‘祸心’,方便借这埋藏的祸心引出祸事来的。 “那位大人可不曾说过不许我自作主张,也不曾说过不准我做什么。”童不韦说道,“我便按我的规矩行事了。” “胡八他们……什么反应?” “要去那法不传六耳的蜃楼之上商议对策了。”童不韦说道,“文玩古物周转银钱需要时间,很多物件虽然值这个价,可有价无市……卖不出去,无人接手亦是个麻烦。” “那狐仙……若还在那里杵着,这局还未被戳破,这些村民还在那里自欺欺人的话还能等一等,等这些文玩古物……皆被转换成银钱,而后还账。”童正说道,“可若是这局……被立时戳破了呢?” “所以,我昨夜遣人通知了胡八他们。”童不韦在‘遣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落到院外那些比起往日来,明显心不在焉的奴仆身上。 这些人……既是童家的奴仆,却也花钱入了局,更……同寻常村民没什么两样,都是可以盘剥、克扣之人,也都……手头没什么多余的银钱,能随意舍弃那些入了局的银钱。 “怎么样了?”童正顺着童不韦的目光瞥向外头那些明显心不在焉的奴仆,显然已经明白过来了。 虽然都是入了局,未收回本钱的吃亏之人,甚至还有些入局早,已收回了本钱的,可那心思……都是一样的。 此时早已飞到村祠里供奉的金身狐仙身上了。 “要去……”童正比了个‘偷’的口型,看向外头的奴仆们,说着,又瞥向堂中博古架上摆放的那些物什,笑了,“其实真要拿的话,这里的更容易也更方便,可不巧,你我二人是活的,那村祠里的,却是死的。” 路不拾遗?开什么只存在于书中的玩笑?很多人都是喜欢欺负死人的,各种意义上的‘死’人。 “其实哪种‘死’都一样,不管是狐仙还是人,只要不能还手,任人欺负的,都是‘死’的。”童不韦随口说了一句,又瞥了眼童正,下意识的摸了摸眼角,现在,自己的身体不流泪了,于是想了想又道,“你我……有时候也是死的,不过多数时候是活的。” 昨日被那位大人的一封信欺负的眼泪直流,所以他是死的,今日能欺负与算计旁人了,自是又活过来了。笑着笑着,童不韦的笑容却又淡了些,想到自己在那位大人手里是‘死’的,默了默,道:“或许……你我二人今日这番举动也在那位大人的意料之中。” “还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童正停下了手里舀馄饨的动作,拍了拍手,语气中满是钦佩,“活人……果然厉害!” “其实那些葬礼、纸钱物什细细想来也都是活人定下的规矩,”童不韦顿了顿,又道,“要是真的有鬼……且还是能动的、教训人的鬼,那鬼……也是活的,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有的人看着活着,可实则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却搞不好还活着。”童正嘀咕着,笑道,“还真有趣!” 童不韦‘嗯’了一声,瞥向外头那些心不在焉的奴仆:“他们憋不住的,你我二人今日一走,就要跑去偷那狐仙了。”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这狐仙哪里偷的走,便是摔碎了,又哪里够分?”童正说道,“刘家村的……还能自欺欺人你是个大善人,毕竟这些年你‘善’的全村皆知,眼下你要拿出全副家当出来补窟窿,即便你什么都未说,也未说从哪里开始补这窟窿,可他们自己便会觉得你的家当拿出来首先填的是他们的亏空,自还没那么急。” 说到这里,童正摸了摸鼻子又笑了:“就似我什么都未说,刘家姐妹花与那个赵莲,都觉得我是个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良善文弱公子一般。” 童正说这话时在笑,可童不韦却没有笑,只是平静的说道:“你的行为……让她们有了这等感觉。毕竟一个乡绅公子愿意不顾门第之见,明媒正娶村里的女子,自是在很多人眼里,你都是那个他们想象中的良善公子。” “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也不曾说过我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良善公子。”童正说道,“是这些人把我想的太美了。” 童不韦瞥了他一眼,比起童正生下来就是乡绅公子,他却是自布衣出身,虽也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同情弱者的‘善人’,可有些事却看得分明,看了眼面上满是不屑笑容的童正,他提醒他道:“你眼下当然能说‘她们想的太美了’,不止你能说,周围所有人,尤其那些村民笑话‘她们想的太美了’笑话的比你我更甚!” “所以说,真是卑劣啊!”童正闻言笑道,“穷山恶水出刁民,富长不长良心我不知晓,或许会被种种形势逼的不得不长这良心,可穷生奸计这个……我看着刘家村……倒是深以为然。” 童不韦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什么笑容,更没有似童正一般在笑,只是吃了一口手里的包子,说道,“若是她们反将你耍了,村民也好,你也好,都不会觉得‘她们想的太美了’,而是笑你‘偷鸡不成蚀把米’‘机关算尽’‘身体羸弱是心恶多算计的报应了’。” “你能笑她们,是因为你将她们算计了,之于你来说,她们便是死的。”童不韦继续说道,“这同你我二人在那位大人手里是死的,所以这般老实、乖巧以及听话没什么两样。” “若真是能将我算计了,我自是技不如人,愿赌服输了。”童正笑的漫不经心,“谁让她们没这个本事呢?” 这话听起来虽然不是什么好人说出来的话,却还算磊落。可童不韦却是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的戳破了他这‘磊落’的谎话:“当真会愿赌服输?而不是各种不讲‘江湖道义’‘不择手段’‘投机取巧’的想办法蒙骗不肯认输?亦或者用各种见不得光的手腕赖账?” 童正听到这里,也笑了:“同一屋檐下,我的心思果然瞒不住你。” “瞒不瞒得住我都无妨,左右你我之间……差别也没那么大到能互相玩弄对方,而是彼此心知肚明。”童不韦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我昨日以为在那位大人的算计中,我是因为聚宝盆的死,而有了活命的机会的。眼下看了却是觉得……或许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你……当真跟那聚宝盆极其类似。” “我记得你说过聚宝盆似你。”童正说道,“所以你我二人还是像的。” “确实像。”童不韦点头,又舀了一勺碗里的胡辣汤,说道,“只是比起你和聚宝盆这般顺利,我是吃过亏的,所以比起你等……我更老实,也更听话,更谨慎些。” 这话是难得的真话,童正自然也知道,闻言当即向他道谢‘受教了’,可有些事听到同真正感受到是两回事。 不曾吃过亏的人,总是狂的。 童不韦将碗里的吃食吃干净,瞥了眼童正碗里还剩了小半碗的馄饨,比起吃过亏的他吃饭也好,做事也罢,总是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要务尽,不留一点剩余来,童正和聚宝盆显然并没有这般看重这个。 垂下眼睑,童不韦说道:“我要出门了!” “我送你。”一点也不介意碗里有剩余的童正起身,瞥了眼外头心不在焉的奴仆们,笑道,“给他们点时间去偷那狐仙,去蜃楼堵堵胡八他们,先时一直没有机会,眼下总算是有了,也正好看看那些工匠说的‘在蜃楼中不惧暴民’是不是真的。” 有些话,即便是那些工匠老师傅的徒子徒孙也未必知晓,是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会永远烂在肚子里的秘密。那一座座蜃楼对外也好,对内也罢,说的都是‘堪比攻城’般坚固,旁人听了只以为是贵人谨慎,怕出事,却不知贵人谨慎怕出事不假,可是他们怕的不止有天灾,还有人祸。 所以,那一座座蜃楼在建造之初除了应对天灾之外,还有‘不惧暴民’的人祸。 真是……好个避险避祸的福地啊! 外人以为那海市蜃楼的名字不吉利,虚幻的很,可造的是避险避祸的躲避之地啊!还有什么避祸之地能比让旁人永远够不着的海市蜃楼更安全的呢? 剑走偏锋的风水大阵可不仅仅只有村祠里那有石入口、有口难言的石头,那海市蜃楼同样是一出剑走偏锋的风水大阵! 只不过同样剑走偏锋,似‘阴庙’‘横财’般危险的风水大阵,村祠里的‘有石入口,有口难言’他们寻常乡绅虽然不敢说不遭反噬,却也未必驾驭不得;可那海市蜃楼就不一样了,造的时候,那些‘大师’也好,还是精通此道的童不韦也罢,都曾说过这风水大阵极险,‘非大贵之人’决计压不住,便是大贵之人也常遭反噬。 “那个海市蜃楼的风水大阵……是不是真的容易反噬?”童正起身跟上了童不韦,想起这些忍不住问道。 也不知道童不韦自年轻时学过的那些神棍技艺之中到底悟到了什么,以往总是很少提及这些,问了也多是扔两本市面上随处可见的‘风水’‘神棍’一类的书过来敷衍自己。 “我不知道。”童不韦摇头,说道,“这海市蜃楼也好,堵门的石头也罢,又不曾在头顶写着‘风水’两个字,我又怎会知晓是不是真的管用?” “且不止我不知晓管不管用,城隍庙那里多数人也不知晓,只是捧着一些《秘录》按《秘录》行事罢了。”童不韦说道,“不过……也不能说这些对我毫无助益,”说到这里,童不韦转身看向身后跟上来的童正,眼睛一下眯了起来,“至少……我知晓胡八他们’非大贵之人‘却接手了兴康郡王府那座蜃楼,要倒大霉了!” 既然要倒霉了……自然也能算反噬了,算‘应验’了,可这‘应验’到底有几分是来自于那不会动的山山水水,几分来自人祸……就不知道了。 第六百零五章 清明螺(十五) “看那兴康郡王府好端端的宗亲贵胄,那所谓的努力……人家往上数多少代的老祖宗早在当初投胎时投成大荣开朝太祖皇帝的亲眷时,就替后世子孙们‘努力’完了,余下的只剩享受了。”童正漫不经心的说道,虽刘家村的村民们以及街上的寻常百姓羡慕他是乡绅公子,富贵人家出身,可他这一身富贵,终究是比不上那些宗亲贵胄的。 “这么好的抱着金疙瘩的出身,竟也能叫他们玩进沟里,还赔了家业……真是人才。”跟在童不韦身后,童正感慨着,羡慕是真的,不屑以及瞧不起也是真的。 德不配位,总是让人诟病的。 童不韦听到这话,瞥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童正,而后垂下眼睑说道:“你若一开始生在普通百姓之家,看乡绅公子会觉得若是能得这个出身,便再无所求了;眼下你一开始便投生在我这里,自是看那些宗亲贵胄觉得能得那出身,便再无所求了;可若是你一开始是出身在那宗亲贵胄家里,那所谓的‘再无所求’自是要挪到更高的位置上了。” 这话听的童正也笑了,摸了摸鼻子,坦言:“看来人都是贪心的,没什么不同。” “确实如此。”童不韦说道,“那郡王府里的县主按说出身够高了,是多少人眼里的贵女……可坊间传闻那般教养……显然亦是为了高攀去的了。” “难怪清高些的大族看不起兴康郡王府,觉得他们吃相难看。”童正笑着说道,“也不遮掩一番,难怪会倒了。” “莫看胡八他们欺负死人欺负的比谁都厉害,可讲究风水什么的也远比旁人更讲究,可那般讲究,偏接手这海市蜃楼时没看风水。”童不韦面无表情的带着童正出了门,瞥了眼那面上心思早已按捺不住要飞出去的家里一众奴仆们,交待门口的管事道,“我等出门或许要晚上再回来,也或许要明日、后日什么的再回来,总之,我等不在家,记得锁门,我父子二人,又或者衙门未来人前,不得开门。” 管事闻言立时应是,当即便叫人去取了锁来。 这一声交待听的童正不住点头,道:“还是你谨慎!”那些抢不到狐仙金身碎片的人急眼了……还真不好说会不会冲进旁人家里抢,眼下童家锁了大门,自是不让他们抢了,再者,搬出‘衙门’两个字,寻常百姓未必知晓其中的龃龉,可听到‘衙门’两个字,还是天生会生出畏惧之感的,便是抢,也不敢同衙门抢东西。 两人难得的没坐家里的马车出行,而是一路步行向山下走去。 “这宅子风水好不好的,其实看过往便知道了。”童正同童不韦边走边说,这幅交心相谈的样子看着同大街上寻常的那等关系和睦的父子没什么不同,“人说死过人的凶宅是不能接手的,这海市蜃楼先前的主人都被抄家灭族了,胡八他们也敢接手还真是胆大包天!” “长安城里买下那出事权贵之宅的人比比皆是,”童不韦对此的反应却是淡淡的,他摸索着怀里的账簿坦言,“长安就那么大的地方,好的地段就这么多,那些权贵未倒台之前的宅邸往往都是好地段,纵使知晓前任主人遭了殃,可多的是人权衡之下,实在抵不过利益的诱惑接手这宅子的。” “难怪那些做宅屋买卖的总嘀咕‘穷鬼’搞不好是能干过‘凶鬼’的了,”童正笑道,“如此一看果然有理!” “‘穷’与‘凶’这两样都是能要人命的,自是没什么不同。”童不韦淡淡的说道,两人说话间已走到村口了,一路上走来也未碰到什么人,走到村口,看到那村祠时,两人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 “可惜!”童正唏嘘道,“这狐仙虽是死的,可确确实实护佑我童家那么多年了啊!” 他父子二人拜狐仙其实同那些商贾拜算盘,以及有些吃功夫饭的拜把大刀没什么不同,都是祭拜自己用来吃饭的家伙什罢了,若说信……其实也不能说二人不信,甚至可说二人是极信这个的。比起童正的嘴上唏嘘,童不韦倒是‘虔诚’了不少,随手从袖袋中掏出一沓早已折好的‘银元宝’扔向了村祠的门口,喊道,“老伙计替我童家做了这么多年的事,送你一场吧!” 语气听起来真是再真挚不过来,可看着那扔在门口的纸折银元宝,童正又笑了:“这钱……真是糊弄鬼呢!” 这话自是‘明白人’说出的话了,只是童不韦闻言却是瞥了这身旁的‘明白人’一眼,淡淡道:“聪明人很多,有时候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是一种聪明。” “我懂。”童正笑道,“这些年……我看你行事还少么?去那傻子里头吆喝,装的比那些真傻子更傻,才能赚到傻子的钱!” “所以……该做的,还是要做的。”童不韦说着,继续扔着手里剩余的纸折银元宝,面上神情虔诚的不能再虔诚的喊道,“多谢老伙计……下次……估摸着还能再让你披上这一身金衣呢!” “你这死人老伙计是当真清廉,半点不贪。”童正笑着摇了摇头,朝着那闭着门的村祠高呼,“送你一程吧!”顿了顿,不忘多添一句,“不过我这元宝只给狐仙,可不能送给那群泥雕木偶的神佛们。” 虽然乡绅之间彼此瞧不起,可有句话却是真的。 当时胡八他们说的“不给我等瞧到真本事,凭什么给钱?”哪怕是糊弄鬼的‘银元宝’,那也只给替他们做了这么多年事的老伙计狐仙罢了。 “让狐仙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也不见那群泥雕木偶的神佛们发威,可见实在是太好欺负了。”扔完‘银元宝’继续上路的童正跟在童不韦身后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也不知外头为什么那么多人要拜他们。” 这话本是一句随口的感慨,却不料原本正在前头走着的童不韦却突然停了下来,转头向他看来,似是头一回才知道了这件事一般,疑惑道:“是啊!也不见这些泥雕木偶们发威,那么好欺负,为什么外头那么多寺庙道观都要供奉他们?” “求个心安?做做样子?”童正摸了摸下巴,说道,“不然呢?还能是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童不韦摇了摇头,目光略过童正看向已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村祠,喃喃,“村祠里的泥雕木偶神佛像们都是村民自己供奉的,原本贡品都摆在自家的神佛像前,分的可清楚了,半点亏吃不得。这些村民小事上一贯是如此斤斤计较的,可大事之上却是爱装糊涂。后来那贡品便尽数堆到我的狐仙像前了,且一堆便堆了这么多年。” “大抵是看你童老爷日子过的太好,委实羡慕了吧!”童正说道,“这也不奇怪,于村民而言,能叫他们到再无所求境地的,便是‘当上乡绅’了。” 这话一出,童不韦点了点头,看向虽然张狂,却一出口,每每都能一语中的的童正,淡淡道:“你确实聪明,打小就聪明。” “我知道。”童正笑道,“若是不够聪明,也不会叫你这般棘手与头疼了,或许会去外头直接领个养子了。” 他可能是童不韦的亲子也可能是抢占了童不韦亲子一身富贵的仇人不假,可若是狠狠心,不要他这个烫手山芋,直接领个养子,童不韦……也未必不会做。之所以不做,问题便在于他聪明,不止聪明,且还有那位大人在,那位大人不会让童不韦除掉他。 所以,之于童不韦而言,他童正死不了,一直会在这里,占着这个位子。若是养子……且不说养子与亲子之前本就存在着身份差距,一开始拿捏在手里的筹码便不同,便说寻常养子……未必能从他这里捞到好处,甚至死在他手里也说不定。 所以,寻个养子来制衡以及压制童正,于童不韦而言,这条路也是走不通的。 一个聪明的,死不了的,既有可能是亲子又有可能是仇人的童正占着这个棘手的位子,实在是叫童不韦犯难,甚至连直接舍弃都无法舍弃,就只能这般堵着,卡着自己。 “我盘算过很多次如何摆脱这幅困局。”童不韦坦言,“却发现怎么盘算,都跳不出去,哪怕寻养子,就当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儿子这条路都走不通。” “那位大人就是想要你在我这里卡着我,即便你不聪明,也会让你牢牢的占据这个位置,更遑论你那么聪明,寻常养子哪里是你的对手?哪日突然似你那些新娘般突然出事也不奇怪。”童不韦淡淡道,“若是能力出众的养子……或许更麻烦!因为聪明人,总是更懂人性的。那位大人只要在他即将弄死你之前,透露你是我童不韦的亲子,于那位养子而言,得知这个消息,怕是头一个要弄死的就是我了。毕竟聪明人是不会等着我来选择的,而是会自己做选择。赌我会在亲子与养子之间选谁这种事……他不会做,而是会直接送我父子去地府团聚。当然,事后或许会给我风光大葬,这样一来,‘糊弄鬼’这种事中被糊弄的就成了你我了,所以养子这条路也走不通。” “他就似摆了一局话本子里说的珍珑棋局在那里一般。那些话本我原本是当故事看的,也根本不信有这样难倒无数人无法得解的局,可直到上及自身,才发现哪怕我直接走壮士断腕,舍弃亲子这条路,也走不出去。”童不韦说道,“他这个局……让我无解,真真是将我困死在里头了。” “这倒不是你的原因,我若是你,也想不出这解法。”童正指了指自己眼下的乌青,说道,“我想了一晚上,都想不出法子。所以才更叫人钦佩啊!” 语气中的崇拜不似做假。 “那些能将给自家神佛的贡品推到狐仙像前的村民,这信仰可真不虔诚,也不专一。”童正啧嘴摇头说道,“如此摇摆不定,也难怪那神佛像在他们手里只能当泥雕木偶了。” “刘家村、张家村、李家村几个村子的泥雕木偶确实不用理会,可若是多了……或许也不是我这等金身狐仙所能掌控的了。”童不韦说着,看向前方的山路,“这世上的聪明人还是不少的。似那位长安府的大人就是,不好糊弄。” “也不需要糊弄。”童正摊手说道,“你我二人又未做什么招惹官司是非之事,至于那金身狐仙局的银钱……契书上写的明明白白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村民自愿让我等去做的生意,过后好拿分红。只是我等做的这生意……谁能保证做生意从来都是赚钱的呢?我等拿银钱去赌石,买下矿山,一不留神血本无归了。账都在这里摆着呢!再者,即便是血本无归了,我等也考虑到村民生计不易,愿意主动上缴家财补足村民本金,不让村民吃亏了……这般,官府还能拿我等怎么办?要知道似我等这般事后主动补下亏空的良心商贾可不多见啊!” 童不韦瞥了眼脸上浮现出得色的童正,垂眸看向自己怀里的账本:“确实有赌石买下矿山血本无归的生意账,可那生意账……你我皆知是怎么回事。再者那村民的钱……我等早拿去做那时疫财的生意了,眼下只还了村民本金,便是良心商贾了?” “你说过要适时学会装傻的。”童正闻言也笑了,说道,“是不是良心,同胡八他们比就是了。有胡八他们赖账在先,你我这主动还钱的好人,自是这群村民眼中的大善人了。” “我这回确实做了回善人,主动将家财上缴,村民得了本金,感恩戴德,呼我等善人,我一人的家财就足够补这群村民的亏空了,剩余的胡八他们的家财也不知被查抄之后会送去哪里。”童不韦看着前方的山路喃喃道,“朝廷各部衙门都缺银钱,先帝留下的是个烂摊子,国库没钱了,胡八他们的家产充公,正巧也能一解燃眉之急了。” “你这般一说,我想起那位大人所在的衙门……好似还当真是如此啊!”童正说到这里,下意识的击了下掌,反问童不韦,“难道他养你……就是为了这个?” “听着还真是个好官啊,做好事不留名,暗地里替朝廷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也不出面邀功!”童不韦喃喃,可想到之于己身的种种手腕,又道,“可他解决银钱问题并不是为了赈灾,解决黎民百姓之苦。当然,多数官员本也是俗人,不必说的那般清高。可目的总有主次之分的,他的目的不是为了做事,而是为了别的,譬如……掌控权势。” 抬头看向阴沉沉、细雨连绵的天色,童不韦没有理会身旁对那位大人手腕赞不绝口的童正,而是动了动唇,说出了一句没有‘声音’的默然之语:“我本布衣,自田间来,当然知道什么样的官才是好官,可他……显然不是。” 第六百零六章 清明螺(十六) 他父子二人并未撑伞,毛毛细雨洒在自己身上,浑身浸透着一股凉意。 身旁的童正还在那里赞不绝口的钦佩与赞扬着那位大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腕,眼里满是崇拜。 这模样……当真似极了年轻时的自己。野心勃勃,又自恃自己足够聪明之人一贯如此,对那些能将自己拿捏的死死之人崇拜不已,对那些被自己拿捏的死死之人却是不屑一顾,甚至捏扁揉圆的反复玩弄的。 之于童正而言,前者自是那位大人,后者自是刘家村那些村民,死去的姐妹花、赵莲等人了。 童不韦眯了眯眼,这模样不止似极了年轻时的自己,也似极了那聚宝盆。年轻时的自己就是在这般崇拜与张狂中出的事,好不容易金蝉脱壳才捡回了一条命,那聚宝盆却是没那个金蝉脱壳的机会了,直接死了。 其实自己眼下是死局不假,却也是有可能盘活的。问题只在于眼前这个聪明又张狂的‘石头’。这‘石头’既是人,人……自是只有一条命的。童不韦垂下眼睑:所以,其实自己并非全然无法搬走这块石头。至于眼前这位若是自己的亲子,自己狠不狠得下心这种事……他童不韦平生便没有狠不下心的时候。不能搬走的原因从来不在这块聪明又张狂的石头本身,而在于那位大人不允,而他……也确实没那个本事在那位大人的眼皮子底下搬走这块石头罢了! 除非……这块石头自己出了事。童不韦瞥了眼身旁聪明又张狂的石头,心道。若说原先童正身体羸弱之时,还战战兢兢,老实乖觉些,身体大好之后,便已然不大老实了,这种不老实……在自己同他摊牌之后,更是攀至了顶峰。 所以……他眼下这般聪明又张狂的模样,也不是猜不到的。 毕竟……他说过很多回了:童正似极了年轻时的自己,既是‘自己’,他童不韦自是了解的。年轻时的自己也好,聚宝盆也罢,迟早都会等来那个该来的教训的。 所以,比之死了的聚宝盆,他大难不死、金蝉脱壳,才是真正的好运气。 当然,有这好运气也不是没有缘由的。聚宝盆也好,童正也罢,都是自出身起便不曾做过布衣的,可他童不韦却是不同的。他是自布衣中来的,虽然从布衣中来的人多是再也不想回到布衣中去的,他童不韦也不例外,可不得不承认,那段让他避之不及,不想再回去的曾经的布衣经历,却是确确实实的让他躲过了一劫。 当年,若不是因为赚了银钱之后,实在不好意思不出钱为家乡修条路,算是被赶鸭子上架做的这个修路的大善人,出事之后,也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被破例保下这条命了。 吃一堑,长一智。所以他来长安之后,做起了童大善人,哪怕心里着实对布衣百姓没什么同情之感,可了解他们却是真的,也知晓这群百姓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所以,他做起了童大善人,也修起了脚下这条山路。 叹了口气,瞥了眼身旁得意张狂的童正,他……在等着童正迎来那个迟早会来的教训,所以,自己眼下是死局不假,可童正……却实在是得意的太早了。 只要童正死了,自己按理来说就活了。 可……童不韦垂眸,目光落到自己垂在身前那花白的头发之上,不由苦笑了一声,这么多年同那位大人打的交道实在太多了,自然知晓哪怕那位大人看似大方的给了生路……可那又会是一条怎样的,没得选的生路。 有石入口,只留一线生机那种绝处逢生的仁慈便出自于他。 看着自己离‘活’近在咫尺,那新生的希望就在眼前了,可眼下却已不是当年了。当年自己一穷二白来刘家村时三十出头,而立之年,同刘寄母女互相提防了十多年,四十过半方才有了童正,再后来,等到如今自己……去岁过的七十大寿,童不韦伸手摸了摸眼角的冰凉,不意外的,自己的身体又在哭了。 虽然自己眼下身体依然矍铄,也依然想要摆脱童正,也终于等来了那个机会能摆脱这块卡喉咙的石头,可他……已过七十了啊! 岁月无情……他也好,还是那位大人也罢,其实不止深谙人性之道,更明白有一件事……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那就是时间。 所以该给的银钱可以用各种法子拖延,这一拖,一开始被拖欠者讨要银钱时还有那精力,还有那愤怒的情绪,可经由时间的搓磨,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不还,那愤怒的情绪也会渐渐被时间所磨平,被拖欠者被磨平了心智同精力,逐渐变得麻木。 虽然……还会来讨要,可那讨要早从一开始的日日堵门变成月月堵门,到最后一年堵一次门,甚至两三年再堵一次门了。 而反观拖欠者,却是随着赖账日久,而从一开始的躲起来不敢冒头,变成了最后的大摇大摆‘你奈我何’? 诺,这个,就是欺负人!深谙人性,借用时间来消耗对方的精力,而后,久而久之,欺负人的,就成了大爷。 他太了解这些诸如种种的手腕了,可眼下的自己……看着自己花白的头发,他知道他童不韦虽然欺负了很多人,耗走了很多人的大好年华同精力,可同样的,自己也被欺负了,被耗走了那最好的年华同精力。 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虽然此时自己依然精神矍铄,依旧年年精心调养着自己的身体。可年过七十,哪怕调养的再好,哪个七十的老者能保证明年的自己定然也会同今年一样的精神矍铄? 岁月无情,对事对人皆是如此。那狐仙局维持的久了,总有入不敷出坍塌的一日,哪怕调养维护的再好亦是如此,人……也一样。 就算解决了童正,自己重新领那养子,究竟是打小养起还是直接寻个现成的?打小养起……七十的老者,谁敢保证自己能等得起对方长大成人?寻个现成的,若是等到二十年后,自己依然活着,看着彼时无论怎么亲近都同自己隔了一道心墙的养子,自己难道不会懊恼当初没有打小养起吗? 岁月不止无情,且还不会告诉你未来究竟会如何,你究竟还能活多久,机关算尽之后又该怎么选择那条对的路。 说到底……还是太晚了。即便童正的教训眼下就来,可于他而言,还是太晚了,晚到他已到骑虎难下的年纪了。 被人这般不上不下的吊着,活着又好似死了,半死不活的活着,这种被卡住喉咙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童不韦眼里一片木然:所以,他知道那位大人不是好官。任对方的做法再如何冠冕堂皇,再如何的满口‘仁义道德’‘为国为民’,身处其中的人时时刻刻感受着这种半死不活的感觉是事实,所以,对方又怎么可能是好官? 就像先帝在位时的大荣看起来繁花似锦,几乎日日都有人作出诗篇歌颂大荣,可那么多诗篇歌颂之下的大荣,百姓过的并不好,连京师之地久不降价的宅子价格都降了,足可见百姓有多么想远离这天子脚下、京师长安了。 说实话,自己这日子……虽然吃穿不愁,且还精细,可委实是太难受了,偏……此时自己的年纪……啧啧,不甘……又如何?还有更好的办法吗?童不韦眼里一片冰凉,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笑,眼神满是不甘,表情却麻木至极,唇形动了动:只能活着罢了! 谁说折磨人……就定要似那酷吏一般刑具加身的?无声无息,看起来不痛不痒,不打不骂,却能让人时时刻刻绝望至心死乃至麻木……难道不是一种折磨? 童不韦摸着眼角怎么都擦不尽的眼泪,咬着牙身形颤颤,嘴唇动了动,无声的说出了那句话:那个人……不是好官! 走了两步,眼角余光瞥到一旁得意张狂,似极了自己的童正时,童不韦忽地又意识到:自己……也不是好人!大抵是被人欺负的那般狠,那般不甘,哪怕不想回布衣中去,可遇到被欺辱之事时下意识的反应还是同寻常布衣没什么不同:遇到不公,遇到被欺辱之事,自然是想寻官府主持公道的!方才回忆了一番自己这些年被人欺负的经历,越是回忆,便越是咬牙切齿的愤恨,内心被那长久被欺压而生出的愤恨填满之后,自是本能的将自己当成了一个受迫害的布衣,想求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的。 青天大老爷……唔,也不是没有。可临到站在衙门口的鸣冤鼓前了,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好人,自己被欺负没办法求人主持公道! 眼泪越流越发冰凉,他虽是大荣百姓,也按时缴纳田地赋税……却没有办法如寻常布衣那般受了欺负就去衙门门前敲响那鸣冤鼓!即便遇到青天大老爷敢接他这个案子,他……又要怎么把自己被欺负的情形拉上公堂?中间……见不得光之事委实太多了,他自己那双手也实在太不干净,洗不白了。 没办法找官府主持公道,靠自己,却又怎么都不是那位大人的对手,便只能……任凭对方欺负了。 这种任凭对方欺负的结果……自己不是没有想过的,身旁不断感慨那位大人‘好手腕’的童正不正在嚷嚷着‘技不如人,甘愿认输’吗? 话……总是说起来那般简单,上下两张唇一碰便成的!可当‘技不如人,甘愿认输’这句话上及自身时,身旁这个年轻张狂的自己当真明白这句话的真正份量吗? 要知道做‘技不如人,甘愿认输’这件事的,正是他自己感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那位大人,当他感慨的‘好手腕’用至自己身上时,童正应当就笑不出来了。 就似被童正玩弄的姐妹花同赵莲,死的死,入狱的入狱,没有人笑得出来。 玩弄别人的人总是在笑的,被人玩弄的,则总是在哭的。 一笑一哭,一个在天,一个入地。 道理……自己总是知道的这般清楚,可……做起事来……却从来不照自己知道的道理行事的,童不韦垂眸:那又如何?自己被欺负了,没办法找官府主持公道,被自己欺负的人,又有多少能去官府寻人主持公道的? 都藏着太多不能见光的秘密,自是各凭本事行事了。他被人欺负,便找能欺负的人欺负回来罢了,哪怕……对面是年轻时的自己,亦不例外。 一脚离开了自己修缮的那条山路,踏上了官道,父子俩人继续一前一后的向城中行去。 …… …… 寻个赌徒……要寻多久?久赌成性的赌徒哪里憋得住不进赌坊,而时老老实实的寻个地方窝起来,藏着不露面? 昨日早上才答应了林斐,今日一大早,那姓刘名耀祖的赌徒就被手下的小吏同几个差役押送至大牢了。 “大人,雨下的那般大,那些容易躲藏的三街九巷的犄角旮旯里都被水淹了,他又不是鱼,不能在水里过活,躲藏不得,便只能跳出来了。赵家一家子眼下都在牢里,他又没别的地方可去,再加上手痒,于是又去了赌坊,昨儿半夜便被人扣下来了。”小吏摇头,说道,“这人……真好抓呢!” “好抓怕也不止是因为赌瘾难忍的缘故,更重要的,是觉得我等寻不到他头上。”长安府尹摇了摇头,问小吏,“人呢?” “在牢里。”小吏说道,“昨日雨大,牢里也被淹了不少,押送不大方便,自也没有给他套头押送了,而是直接带进去的,赵家一家子……当是看到我等抓了刘耀祖了。” “看到便看到了,无妨!赵家便是看到了,也无非是编几个由头尽量不与他扯上关联罢了。”长安府尹对这个倒是并不在意,而是伸手拍了拍案几上早已备好的文书,道,“刘氏同刘耀祖这兄妹关系做不得假,还能当作不认识不成?” “更遑论……那大善人不是只养一家亲家么?刘老汉夫妇不是挤兑了赵家一家子的,想吃他家那份吗?去刘家村请几个证人过来,记得,刘老汉夫妇二人定是要带上的。”长安府尹说道,“我便不信这群人互相攀咬之下,那赵家还敢不将前因后果说清楚!” 当然,能笃定赵家“一番衡量”之后,还是会说实话也是有原因的。 “他赵家瞒,无非是想保住童家这门亲事罢了,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找不到刘耀祖,他们这童家亲家里外皆在理,只是运气好,抢到这门亲事罢了;可若实在是无法里外皆在理,也只能要舍了刘耀祖,保全自己了。毕竟,只要有赵莲肚子里的这块肉在,哪怕面子不好看,刘耀祖为赵莲杀人,容易被人戳脊梁骨的骂,可只要那实打实的位子在手,那点难听的谩骂……这刘氏和赵大郎先时开食肆时也没少挨过,于他们而言,面子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里子同位子。”长安府尹说道。 这案子本身不难,难的与麻烦的,不过是牵扯里头的人心里的博弈罢了。 第六百零七章 清明螺(十七) 比起昨日雨还是有停的时候,今日的雨便着实没什么停歇之时了,细雨一直在蒙蒙的下着。 朝食过后,将公厨让给收拾的杂役们,温明棠、汤圆、阿丙连同纪采买几人出了公厨。 天上虽然蒙蒙细雨一直在下着,可地上的水位已然褪去,倒是没有早上刚出门时那股湿哒哒需蹚水而走的不自在了。 “林少卿今儿早上没来吃朝食,那朝食还是让赵由代领的。”公厨几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常闲聊的话题自也围着身边事打转了。 温明棠点头,说道:“听说长安府抓了个赌徒,是刘氏的兄长,因怀疑这个名唤刘耀祖的赌徒与姐妹花的死有关,是以一大早,他就同赵由过去了。” “啊……险些忘了这一茬了,那赵大郎的娘子刘氏又不是孤儿,她是有家里人的。”汤圆闻言伸手捂住小嘴‘啊’了一声,惊道,“只是怎得到这时才冒出来?先时刘氏他们被抓时,家里人沾上了官司,他怎么也不过去瞧瞧?” “真是小孩子家家……问的什么傻话。”纪采买听到这里,摇头接茬道,“寻常人家,哪怕家里人沾了官司,都定下就是凶徒了,家里还有不少人不信的,帮着走动或者去大牢里探望呢!似这个被抓的赌徒,却是亲妹子一家被抓了,他连问都不问,看都不看,最后还是被府衙的人抓过来的。这般避之不及的举动多半不是同亲妹子一家闹了矛盾,便是其人本身便同案子有关了。” 当然,具体什么情况,光靠猜是猜不到的,还是要靠证据说话的。 抓到刘耀祖的消息,长安府尹得知之后便立时遣人通知了林斐。 林斐闻言,也未怠慢、磨蹭,从靖云侯府出门之后,未去大理寺便直接去了长安府,至于那朝食……则是赵由帮着跑腿领的。 辰时不止是大荣多数衙门的朝食时辰,也是大荣多数人习惯食朝食的时辰。 靖云侯父子走后,靖云侯夫人郑氏对着食案上吃剩的朝食并未立刻喊人过来收拾,而是遣人去将赵司膳喊了过来。 虽赵司膳有名有姓,可大抵是那司膳的招牌喊习惯了,众人还是习惯唤她赵司膳的,对此,赵司膳并无不满,相反觉得能以手艺又或者行当冠名,既是一种殊荣,又能提醒自己时刻牢记这段过往。 今日侯夫人郑氏食完朝食特意喊来赵司膳倒不是有什么吃食上的交待,而是大早上的,次子出门前特意交待过一声的,当然,以次子一贯的性子,当也早早遣人告知赵司膳了。 既只是传个话的事,待赵司膳过来后,郑氏也未兜圈子,开口便道:“阿斐可有同你说过那刘耀祖的事了?” 赵司膳点头,虽然知晓靖云侯府中几个做主的办起事来还算靠谱,可还是做好了万一的打算,提前在腹中准备了一番解释的,眼下郑氏开门见山,她自也不消费那些口舌了,遂欠了欠身,道:“二公子做事细致,已遣人过来说了。”说到这里,面上又露出一丝愧色,道,“不成想我的私事竟扰到府里,是我的不是。” “这同你有什么关系?我府里也没那么多规矩,更遑论,这也能算是阿斐的公事了。”郑氏看着面前言行举止谨慎得体的赵司膳,一方面觉得她有礼,另一方面又觉得她委实太有礼了,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看着赵司膳坚毅的面色,她不由叹了口气,那些本想劝说的话还是咽回了肚子里。小心无大错,即便小心有礼到近乎疏离,叫人看的有些不忍同怜惜了,可人生一世……面前这个坚毅的女子,她虽喜欢,却也不是自家什么人,在自己府中,自己不在意那些虚礼,可旁人却不定是在意的,且赵司膳也不会一直留在自己府中的。 人生一世,碰到的人实在太多,说不准的,那小心谨慎融入骨子里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小心无大错! 想起阿斐曾提过的赵司膳为人坚毅,性子刚强,若定要以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八个字来看赵司膳的话,赵司膳或许会显得有礼过头了,可这不是什么坏事,小心是无大错的。相反若是定要去迎合那‘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看人眼风识人脸色的,手腕极高的为人相处之道的话,能做到当然是好的,可多数时候,人不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无法做到每一件事上的尺度都拿捏得宜的,既然如此,还不如这般‘小心无大错’的谨慎了。 看着……是不够‘八面玲珑’‘过于要强’了,可实则……赵司膳并未错,不是什么人都有犯错的机会的,似赵司膳这等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很多时候其实是不能犯错的。因为那家里……不拖后腿都算好了,更别提若是犯了错,家里还会来帮忙兜底了。 看着眼前聪明谨慎的赵司膳,又让郑氏想起了族里近些时日发生的事。比起赵司膳来,她郑氏女当真是幸运太多了。 家族不止不会拖后腿,还会给助力,甚至犯了错,还会帮忙兜底。可即便如此……还是时不时的闹出了些本可避免的麻烦事来。 想到这几日族里阿幽和涂清的那些事,郑氏便忍不住摇头,事情几乎是一点不差的尽数被阿斐说中了,那个涂清同阿幽相看的第一眼表现的那般客气疏离,以至于阿幽母女都觉得这一门亲事没戏了。 结果最后相看了一圈,涂清又回来找阿幽了。 真相中……便不会去外头看一圈再回来的,而是第一眼便相中了,就似她夫妇,她长子夫妇,甚至阿斐……其实也一样。 这般去外头看了一圈再回头的,自是因为利益的考量,结果当日自己分明已经提醒过阿幽母女当日阿幽发难之事定要捂严实了,阿幽母女也答应得好好的,板上钉钉的表示阿幽那两个手帕交闺蜜不会说的,结果……那事情……是怎么传出来的? 想到阿幽母女跑来她这里,求她帮忙敲打阿幽两个手帕交闺蜜的事……郑氏便觉得头疼不已:真是一团乱账! 这点芝麻大的小事都摆不平,还要她来做,她都嫌脸红。更何况,这种事……本可以杜绝的,偏阿幽自己憋不住,惹出的麻烦……真真是自己挑起的麻烦事。 思绪一晃间,郑氏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连忙对面前的赵司膳道:“你去吧!总是协助官府办案,自是公事为重,厨房的事是小事。我等若实在嘴馋,自可以遣人去外头买的吃,这几日既要协助官府办案,手头的活计便暂且停了吧!” 郑氏……确实是个和善的主子了,赵司膳听到这里连忙道谢。出去时,回头看了眼正支着下巴思索着头疼事的郑氏,不由心道郑氏果然是厚待身边人。当然,这位众人交口称赞的侯夫人自己也常说,或许是自己事事都算圆满,素日里自家也没什么要发愁不睦的事,勾心斗角之事不上及自身,自己被世事厚待,待旁人自也尽力厚待了。 听着好似是一饮一啄的事,可不是所有不曾淋过雨的人都肯为他人撑把伞的,也有自己虽算得上好过,被世事厚待,可看旁人是决计不能比自己更好过的那等斤斤计较、嫉妒之心烧的尤盛之人的。 有人会指着那穷恶之地的百姓骂‘穷山恶水出刁民’,而那穷恶之地的百姓也确实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做了错事,无法反驳,只能低头认下这个骂名不假;可那骂着‘穷山恶水出刁民’的人本身有时甚至不曾遭遇过穷恶之事加身,却依旧作恶,见不得人好,岂不是比那被自己骂着的刁民更坏? 这等人……赵司膳很快就会遇到了,正是即将在府衙之中碰上的童大善人父子。 …… 此时的童大善人父子方才走上官道,两人素日里养尊处优的,又难得步行前来,自是慢慢走着,待走到衙门时估摸着要到午时过后了。 当然,刻意慢慢走动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他父子二人虽未明说,可两人彼此心照不宣,走的这般慢自是要等家里的奴仆去偷狐仙,而后被村民们抓住,再然后,闹大,将这把火烧至胡八他们身上。 最后,让愤怒的村民们去那剑走偏锋的避祸吉地——蜃楼堵一堵胡八他们,顺带,也让他父子开开眼界:这蜃楼,是不是当真如传说的那般能阻挡暴民? 因着童大善人父子的刻意‘拖延’,想要将火势蔓延开来的举动,府衙之中的林斐同长安府尹不知两人要来,自是如常办案,早早派了人去刘家村请‘人证’,准备待人证一来,便立时提审刘耀祖。 比起童大善人父子二人的刻意‘拖延’,前去请人证的差役同小吏们却是走的飞快,甚至叫上了府衙的马车一同赶去的刘家村。 “一来一回,若是不耽搁的话,或许都不到一个时辰,人就能请齐了,届时互相一露面,事情就能交待了。”长安府尹唏嘘道,想起那姐妹俩停放在后衙的尸首,以及那一身比起姐妹俩生前所有享受的福分都更厚、更贵的嫁衣,叹道,“当初开棺时,你也在场,见过那诡异的情形。当时……那姐妹俩的棺材上画了多少防鬼、除魔的符咒啊,看的人心惶惶的,村里也都在说她二人抓交替。可在我衙门里放了好几日,也不见她二人跳出来闹鬼,可见……啧啧,是有人希望她闹鬼!” 正在吃着手中饭团的林斐听到这里,转头看向长安府尹,林斐正慢条斯理的吃着手里的饭团,嘴巴被吃食塞满自是不能出声,却不妨碍他做动作,看着林斐面对自己作出的动作,长安府尹愣了愣,对着林斐的动作下意识说了出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斐点头,咽下了嘴里的江米之后,说道:“那乡绅决计是整个刘家村最聪明的聪明人,这种事……你我只凭这些旁枝末节,都能猜到刘耀祖与这姐妹的死脱不了干系,他又怎么可能猜不到?两姐妹死后风光大葬不假,可那棺材上画了这么多除恶的符咒也不是假的,可说……只要吃过姐妹俩身后事大葬的那场席的村民,便很难不将事情往鬼神之事上想。本是一桩简单的案子,会多绕的这些弯,少不了这乡绅‘风光大葬’的助力。” “再者……那身嫁衣,”长安府尹点头恍然,接话道,“那般昂贵的嫁衣,就算是新娘自己穿出去的,这婚礼早过了,乡绅也不问问她穿着这身嫁衣出去做甚?若不是新娘自己穿出去的,是刘耀祖或者旁的什么人偷的,本府倒是不知道他童家的宅子难不成是村里公用的茅坑不成?什么人想来都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玩弄律法,钻律法的空子。”林斐淡淡道,“不直接杀人害人,但揣着明白装糊涂,刻意纵容甚至引导,似这等擅长玩弄人性之人,很难寻到他们杀人害人的直接证据,着实令人犯难。” “所以我大荣律法每回年末朝廷都要吹上一吹‘完善’,可是不是真的完善,那些吹嘘‘完善’的人自己最是清楚了。”长安府尹说道,“比起直接杀人的人,那等钻律法空子之人才麻烦。” 林斐点头,看长安府尹说着说着,目光落到了自己手中的饭团之上,当即便将切好的另一半饭团递给了长安府尹,长安府尹接过饭团,看着那漂亮齐整的切面,下意识的数了数:“江米、青菜、酸菜豚肉、鸡蛋,唔,还有这是什么……好厚的馅啊!” “还有咸蛋黄同胡瓜。”林斐说道,“大早上来这么一个,便是干体力活干到午时都不会饿,顶饱的很。” “只要做活的都好这一口米面吃食,吃罢,做活都有力气。”长安府尹啧了啧嘴,说道,“若没有这米面吃食,多半做活之人都是扛不到中午的。” “若没有这米面吃食,刘家村那些种地好手的村民也撑不到现在,早被那狐仙吞食光了。”林斐顺着长安府尹的话说了下去,垂眸看向自己手中馅料丰富,菜、肉、蛋皆有的饭团,淡淡道,“虽然要活得好光食米面不成,可带着些灾病活下去是成的。于刘家村那村民而言,那土地……在那位童大善人接手之后,不曾盘剥过他们,也让他们靠着米面撑着活到现在了。” 乡绅地主之所以被称作‘地主’,自是因为这些人的眼睛多是盯着百姓那些田地的,虽然朝廷律法严明,田地不得胡乱买卖,可乡绅地主自是多的是办法,寻各种各样的漏洞来钻空子,抢百姓的田地。 童大善人这个赘婿的老丈人,那名唤刘寄的乡绅在时,便没少做过这等事,可刘寄死后,童大善人接手之后,却从未打过抢夺百姓田地的主意,也让刘家村很多人都靠着米面支撑活了下来。 就连刘老汉夫妇……若不是年老体弱耕种不动了,也是能活着的。 当然,也仅仅只是活着罢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长安府尹咬了一口手里的江米饭团,眯了眯眼,说道,“说的轻松,可当真赖活着,赖个一日两日,一年两年还能撑,让人‘赖活着’几十年,那滋味……啧啧,所以这善人是真有手腕啊,能唬的村民不闹腾!” “虽素日里一日三餐都食米面,可刘家村每月都有村宴的,村宴之上自然是有菜、蛋、肉的,”林斐语气平静的接话算着那笔村民自身的账,“一个月食一次菜、蛋、肉,放在我大荣,远不如寻常百姓。” “也不用去旁的地方,去三街九巷里随意抓一个寻常百姓,那等一月食一次菜、蛋、肉的,都是日子过的极其艰苦,憋久了都要时不时要闹一闹的了。”长安府尹说道,“刘家村那么多村民靠这一月一次菜、蛋、肉吊着,也不闹,真是’乖‘的堪称稀罕了!” “因为除了一月一次的‘村宴’打牙祭,还有狐仙局,有那个能发大财的美梦,”林斐接话道,“一月一次菜、蛋、肉的赖活着,憋久了,恰似那烧开的水,要沸腾之时,还有狐仙局,给村民发些‘能发大财的美梦’散散热,另外还有大善人的‘修路’等善举帮着扬汤止沸,就这般,让村民一直在那水将开未开,快要沸腾之时保持着。” “好一个将开未开啊!一直在人能长久煎熬、不闹的活下去的底限上来回蹦跶,还真是好手腕!”也不知感慨多少次了,可每一次感慨都让长安府尹唏嘘不已。 “可怕可怕!”咬着手里的饭团,长安府尹拍着胸脯叹道,“这大善人的每一样善举,真真是抽丝剥茧至最后,都能让人惊骇,也不知接下来你我二人审这刘耀祖时,还能审出他的多少善举来?” “这姐妹花死的案子,便是有善举也不过多是为了顺水推舟罢了,这种善举放在这童大善人身上着实不稀奇了。”林斐却是摇了摇头,显然对审刘耀祖这件事能审出的事情早已心中有数了,只是顿了片刻之后,忽道,“若是有朝一日,这大善人行真善而不是伪善了,才是最可怕的。” 第六百零八章 清明螺(十八) “本府也是这般想的,民间俚语虽粗俗,可很多时候却又都是有道理的。”长安府尹点头说道,“譬如‘狗改不了吃屎’这句话。若是有朝一日,这姓童的当真如你所说的那般行起真善而不是伪善了,比起他‘转性了’这个原因,本府更属意他怕是另有所图,且所图还不小。” “尽力劝导、教化之后,若是还不肯收手回头的,自是要动刀兵了。”林斐说道,“不是什么人都肯及时收手的,多的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之人。” “赌徒也是。”长安府尹咬了一口手里的饭团,对林斐说道,“刘耀祖的人是关进牢里了,可嘴还硬着呢!打进来开始就嚷嚷着要见‘大人’,一直在那里喊冤,道什么要自证清白呢!笑话!本府还未提审他,手下也不曾告诉他抓他进来是为了什么,只是道了句‘你自己清楚’,他自己就嚷嚷着没有杀人开始喊冤了!” 这不打自招的举动看的长安府尹忍不住摇头:“真是个笑话!” “确实可笑!可人证物证俱在,且还被当场抓现行的偷儿不住喊冤的情形却也不少见。所有人都看到偷儿偷窃了,证据也确凿,偏他自己闭着眼不肯承认,真要跟他讲理,指着他的鼻子问‘所有人都看到你偷窃了,你为何不认?’,那偷儿却还能闭着眼说瞎话的嚷嚷‘我怎么知道,反正我就是没偷’。”林斐说道,“又问‘那东西怎么在你身上?’,对方还是重复着那句‘我怎么知道,反正我就是没偷’。” “即便所有人都看着他睁眼说瞎话,也即便所有人都知道就是他偷的,他在撒谎,可他依旧能闭着眼反复嚷嚷那句‘我怎么知道,反正我就是没偷’,你说的这等人,本府初入仕途,乍碰到时险些没被气的背过气去。”长安府尹说起自己当初刚入仕途时的遭遇,忍不住摇头失笑,“手里揣着这么板上钉钉的证据和道理,去同这怎么都逃不脱罪责之人去讲道理,本府回看年轻时的自己只觉自己实在太青涩,太傻气了。” “证据和道理都在手,板上钉钉之事,朝廷律法的规定本也是能直接定罪,自是不用再去寻那逃不脱罪责之人了。偏本府那时不懂,还要傻气的较真听那人一句亲口认罪。眼下想想,就是他做的,他哪里来的自证清白的证据?既然怎么都逃不了刑罚了,一句‘认罪’对他而言有什么好处?黔驴技穷,手头也没有旁的牌可打了,不如咬着牙不认罪,既能‘骗骗自己告诉自己若是对面的傻气些,当真听了自己‘不认罪’的谎话,拖上一段时日,也能晚点行刑,尤其是那等死罪的,拖一日便多活一日,有时拖着拖着,搞不好还能拖到大赦了。”长安府尹摇头叹道,“便是骗不了对面较真的办案官员,‘死不承认’的举动还能叫寻常人看了气的七窍生烟,左右自己也逃脱不了了,能给对方找点不自在,看对方窝火,他自也是高兴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有。可还有至死不改,至死还在挣扎,不让旁人好过,尽可能拖旁人下水的。”长安府尹说道,“越是做事认真,一腔热血的,越是能被这等人气的七窍生烟,除了自己受气,高兴的怕也只有这等人了。” “本府花了好多年才明白这个道理,不是所有人都能教化的,同这等满口谎话之人较真,全然只有气坏自己的份。”长安府尹说起自己的这些往事来唏嘘不已,一番感慨过后,看着对面认真听自己说话的林斐,却是又笑了,“所以本府看到你这般冷静行事,不会轻易被‘眼泪’所打动,本府便觉得你政绩如此出色不是没有理由的。” “不是所有‘眼泪’都是真情流露的,有情之所至,委屈至极的,也多的是演出来的‘委屈’同‘不甘’。”林斐点头接话,神情淡淡的说道,“我大理寺接手的案子中的嫌犯之中,委实有太多会用‘眼泪’欺骗人了。” 同各式各样的凶徒接触多了,自是早明白了“眼泪”亦是有些人手里的工具。 而往往利用眼泪之人,剥开那或楚楚动人引人怜惜、或满口道德正义,让无数人追随的‘善良柔弱’、‘伪善至极’的外表,里头藏着的偏是颗最无情、冷血的心,那些重重伪装的凶徒总是喜欢利用眼泪,来寻找人群中最热血、真诚的那颗心来谋求同情与欺骗,甚至是……抓交替。 “你那位老上峰……若是如你一般,在你这个年岁便懂这个道理,莫要太过感情用事,或许……如今也不会出事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不等林斐开口问他,便朝他摇了摇头,道,“本府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本府真的不知道。”顿了顿,又道,“或许知道的话,便也要去摘星楼跳楼自证清白,不连累家人了。” 这话一出,两人皆咧了咧嘴角,算是对这一句‘玩笑话’的回应,可眼里却实在没什么笑意,因为赵孟卓坠楼这件事委实是太过沉重了。 “他当年那案子……一把火烧死了所有人,以所有涉案之人皆身亡结案了。那些人身前俱是极善权术,重权势胜过实打实做事之人。”长安府尹说到这里,看向林斐,“这等人……你比我更清楚,若不然,也不会头一次踏足刘家村时,便感慨‘头一回知道还有童大善人’这号人物了。” “既然都是童大善人这等人……”长安府尹将手里最后一点饭团送入口中,捂住自己的耳朵,遮住自己的眼睛说道,“也没什么好说好问的了,左右问也问不出什么来,指不定还会被人带入沟里。手头有证据,且证据确凿的话,直接办了便是,莫要同他们多接触了。” 当然,这些话说起来也委实太有‘事后诸葛亮’之感了。 “本府如今能说的那么明白,不过是初入仕途时位子太低,接触的都是些乡绅罢了!靠这一身官服狐假虎威,虽然那些乡绅心里并不怕本府,可直接抓官府的官员做交替,顶狐仙位置的胆量一般而言还是没有的。如此……倒是阴差阳错的,反而逃过了一劫,虽然当初做事时着实辛苦又棘手,可好歹留了性命。”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幽幽叹了口气,“当初本府这仕途熬了好些年才有了起色,本以为自己这般起点太低,是仕途不顺,可眼下想想,一腔热血、青涩之时面对的乡绅没那般厉害,更少见童大善人这等手腕的乡绅其实未必不是一件幸事。有多少手腕,自也对付同等手腕的凶徒。人总是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一步都脚踏实地的踩着,如此才不会踏空。反观你那老上峰……运气便比本府好太多了,一入仕,起点太高,碰到的自也不是纸老虎,而是真老虎了。” “以一腔热血、青涩之身面对真老虎,实在是太过危险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看向面前若有所思的林斐,“我不知道赵孟卓当年的案子,朝中很多人亦不清楚,只是将堂堂大理寺卿逼得无法开口自证,不得不跳下摘星楼的,不也是那‘有石入口,有口难言’?” “有冤在心口难开。”林斐点头,说到这里,忽地起身,朝长安府尹重重的行了一礼,而后说道,“大人引林某前往的这刘家村一行……亲眼见到这村祠中的偏门‘风水’,当真是林某之幸了。” 赵孟卓的事,林斐与长安府尹依然不清楚里头的具体门道,可却不妨碍通过手头这一桩案子,嗅到些相似的味道,从而对当年事隐隐生出几许猜测来。 “也是本府之幸。”长安府尹回了他一礼,待再次坐回原来的位子时,看向对方,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慎重’二字,默了默之后,长安府尹说道,“好好做事,果然还是有些好运道的。” 好好做事的好运道不只在长安府尹同林斐身上,更在接了命令,半点拖延也无,立时便驱着衙门的马车赶去刘家村的府衙差役同小吏身上。 早早赶到刘家村,寻人证的一行差役同小吏自是一进刘家村,便在那位长安府尹最是看重的小吏的指引之下去了童家大宅堵人, 这一堵,不止堵到了正上童家吃朝食的刘老汉夫妇,还堵到了一众正欲出门的童家管事同奴仆。 听了管事将其拉到一旁的一番三言两语的解释,小吏脸色顿变,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跟着自己过来的差役们,不由暗自叹了声‘好险!’好在这一回自己亦跟过来了。 方才在路上时,众人本已商议好了要带哪几个证人,那童家的管事本也是要一同带上的,可一看面前这群蠢蠢欲动的童家奴仆,以及想了想之后可能发生的事,小吏一咬牙,没有带上童家管事,而是将管事手下的两个得力奴仆带走了。 将人塞上马车前,看着两个童家管事手下的得力奴仆时不时回望那童家管事,那焦灼的眼神看的小吏心里一阵冷笑,知晓自己带对了。 都是童家的下人,管事与寻常做事的奴仆却是不同的。对待祠堂里那狐仙金身的态度自也不同。 于童家管事而言,自己这个心腹的位子比那金身狐仙的碎片重要,自是保住位子要紧,有这管事在,就不愁事后找不出这金身碎片的去向;可于童家奴仆而言,哪怕是最勤快的奴仆,都是金身碎片远比位子更重要的,今日他们一走,这金身碎片往后去哪里便不好查了。 金身碎片这还只是其一;其二便是他们带走这几人是为了做人证,自是需要他们说实话的。管事是心腹,虽然可能知道的更多些,可涉及自家主子时,未必会说实话;反观奴仆,眼下惦记着那金身碎片,自是急着想回来抢那狐仙金身的,为了早早回来,更有可能全盘托出。且这两人是管事的心腹,这等事……奴仆知晓的未必会比管事少。 毕竟管事一日之间要管的事太多了,很多无法亲力亲为之事都是叫手下的得力奴仆去做的。 一番权衡之下,小吏带了这两人,外加刘老汉等人上了马车,马车一路未耽搁,待从刘家村一路赶回府衙之后,小吏还特意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了一声府衙的门房,待得到‘童家父子还未过来’的消息时,马车上的人证们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变了脸色,那几次三番几欲张口的举动,显然是快要按捺不住了。 这一马车的人证,但凡知晓童老爷准备拿出家财平账的,自是都下意识的惦记上狐仙金身了,若是管事也在马车里,或许还能安抚一番众人,可管事不在,即便是管事最得力的奴仆也终究不是管事本身,不会似管事一般笃定童家父子二人不会跑,而是如寻常刘家村村民一般焦灼担忧了起来。 就似那‘寻常百姓以为皇帝是用金锄头耕地’的笑话一般,寻常村民同奴仆哪里会去想童家父子那家财有多少俱摆在家中的库房里了,不是两个人不带马车就能轻易卷走这些家财的细碎之事,而是本能的将心比心,忧虑起了‘童家父子是不是跑了’。 毕竟寻常村民哪里能似乡绅一般拥有那么多家财的?君不见逃难的百姓,多是将尽数家当换成金银细软,一个背在身上的小包袱便已是全数值钱家当了,带不带马车这种事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看着一马车人证面上的焦灼担忧之色,小吏冷笑了一声:也不怪马车上的这些人多想,那童家父子既然早早便出门了,说是来衙门的,怎的会出门比他们早那么多,却此时还不到衙门? 至于童家父子刻意拖延,想要将火势烧到胡八他们身上这种父子俩人都不宣之于口的秘密……马车上的人又怎会知道呢? 谁也没想到,只是叫了几个人证来府衙而已,且证的还是刘耀祖杀人这件于刘家村所有村民看来都再小不过的小事,可这一叫……却直接叫塌了那村祠里供奉了几十年的金身狐仙。 第六百零九章 清明螺(十九) 原本是打算等上一个时辰的,却不想手下人办事这般利索,还不到一个时辰,便将刘家村的人证们带来了。 才吃罢朝食喝了两盏茶的长安府尹同林斐正要起身,那一同跟去刘家村带人的小吏便过来将今日刘家村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闻那童家父子抱着账本准备主动行善填补百姓亏空了,长安府尹同林斐对视了一眼,不意外的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微妙:才说完哪一日那童大善人不伪善而是真行善了才是真的可怕,不成想这‘可怕’之事便来了! 不过比起村民来,长安府尹同林斐倒是不必忧虑童家父子两人不带马车,只抱着账簿出门是不是准备跑路了这种事。衙门的马车只有这么大,塞了几个证人之后便满了,是以衙门的小吏同差役们打从一开始刘家村这一趟的回程便没打算坐马车,而是跟在马车外头骑马跟随的。 既走的是同一条路,自是难免碰到。更何况日常抓人、找人的衙门中人早练就一双利眼了,去的时候未注意,回来时,便在城门附近看到了正缓缓步行还商议着去吃个午食的童家父子了。 那恍若散步般悠闲的举动,也难怪童家父子此时还不到衙门了。 便是个好腿脚的,这般走,也变得‘腿脚不利索’了。 当然,这等‘腿脚不利索’落在衙门中人眼里便是另有所图了。 小吏说罢去刘家村带人证的事之后,便道:“属下怀疑那父子二人刻意拖延,也不知有何目的。” 跑是没准备跑,但拖延却是真的。 长安府尹点头,认同了小吏的猜测之后冷笑了一声,开口说道:“童大善人果然是童大善人,便是行起善来还是那股子微妙味儿!”说到这里,转头看向林斐,“你怎么看?” 林斐说道:“若真心想填补亏空,定是找衙门上缴家财,阐明事实为先的,狐仙局要塌这等事定然不会事先说明的。若是提前说了,便是如今这幅人人惦记的情形了。至于人人惦记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便不消我说了。”说着看了眼那个小吏。 长安府尹点了点头,顺着林斐的目光看到自己身边那个小吏,遂笑着问道:“我身边这位……办事可得力?”夸人当然是要当着人的面,让他知晓的,这既是夸赞又是鼓励与支持。 林斐点头,显然很是认可长安府尹这句话。 待那厢办事得体的那位小吏谦称大人谬赞之后,长安府尹说道:“所有人本都在打着狐仙金身被摔碎前抢到一块碎片的主意,眼下多亏了大善人的提前泄露,童家的奴仆要跑去抢金身碎片了。” “可村祠就设在村口,旁人怎么可能看不到?或许有人有那运气能抢到一两块碎片,可旁的没抢到的人该怎么办?”林斐说道,“村子里家里有余粮的怕是要被抢不到碎片急眼的村民抢了。” “所以,大善人提前抬出官府堵了自家的门,童大善人家的门被堵了,砸不开!那家里有余粮的旁人家便要遭殃了,首当其冲的便是那群同童大善人一道做局的乡绅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忍不住捋了捋须,“先时你我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那蝉不定是乖乖等着被捕的蝉,而更有可能是能脱壳的金蝉。眼下这招拿官府堵门,祸水东引的招数算是让本府见识到了这蝉还当真不简单。” “只是这大善人虽然行起善来总喜欢藏些祸根看人互相撕咬,可上缴家财……说到底也是损的自己,他为什么要做?”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复又看向那小吏,“那没跟来的管事还说了什么?你又问了什么?” 小吏显然对此早有准备,这一趟刘家村之行并未白去,回道:“属下一听,也想到了那些祸水东引的乡绅,便问了一下那管事,问他其余乡绅们可知晓大善人这决定舍己为人的善举?那管事本有些犹豫的,可大抵是怕那两个奴仆说漏嘴,便还是自己主动老实交代了。据那管事所言:这事……乡绅们昨晚便知道了,今儿一早便约了去那泾水河上的蜃楼,哦,就是原来兴康郡王府的那一座,前段时日郡王府抄家,放出了不少被抄没的田地家宅,这群乡绅便买下了这蜃楼,听说今日准备去那里议事。” 能早一步想到这些,提前追问,这小吏自是已足够机灵了。 长安府尹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待小吏走后,转向身旁若有所思的林斐:“你怎么看?” “连乡绅的去向都那么明白,看来今日那座蜃楼定会被抢不到银钱的村民们围攻了。”林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对长安府尹说道,“要掐准这时间,让那群去蜃楼商议的乡绅们被村民围攻讨要银钱不难。” “我道他父子二人怎会那么拖沓呢?‘养尊处优’‘腿脚不利索’什么的还是其次,原是想看旁人倒霉。”长安府尹此时也捋清了童家父子的一番算计,“这群乡绅不是省油的灯,家宅修缮牢固,家里还养了不少下得了狠手的打手,想要讨要银钱的村民要进乡绅家中抢不容易,若是强行破门而入,搞不好会被毒打。但凡动粗,便避免不了伤亡。眼下乡绅去向那么明白,比起跟他家中养的打手较劲,便是动粗打赢了,这群底下的人也做不了主,不如直接去蜃楼堵能做主的乡绅了。所以,今日这一番,那群乡绅可谓被童家父子实打实的算计了。” 林斐点头,顿了片刻之后,又问长安府尹:“大人觉得……这些乡绅们是什么样的人?” “自私自利,行为举止皆为利所驱。我若是要倒霉了,那定要尽可能的将旁人也拉下水方才快慰之人。”长安府尹想了想,说道,“以本府多年同乡绅们打交道的经验,这些人眼里,所谓的人命不说比不上家里的牛羊牲畜这些活物了,甚至还比不上自己的一个乐子值钱。譬如前些年就传有乡绅听闻有狸奴从高处坠下,竟还能借用己身灵巧平稳落地的,顿时起了兴致,准备试验一番。先是从高处扔狸奴,扔死了好多只狸奴;扔狸奴觉得不过瘾,便试着扔那拳脚功夫利索之人……后来那被扔下去的拳脚厉害的年轻小伙摔瘫了之后,也只得了笔银钱赔偿,甚至那银钱最后也只给了一半,剩余的一半因着那瘫了的小伙过世的缘故被赖了账,一直在扯嘴皮官司呢!” “天大地大,有时或许还真不如满足他的乐子大。”林斐点头说道,“大人说的这件事便是我想说的,尤其这群乡绅接手的还是这泾河蜃楼。其建造之初便是稳固至极,号称防固坚守,圈子里私下常有传言此处不止阻得了天灾还能阻人祸的。有那试验狸奴之事在先,既能祸水东引又能顺带看看这蜃楼能不能抵挡暴民之事……这些人也未必做不出来。” “那还真是好个‘童心未泯’‘爱看乐子’的童家父子啊!”长安府尹冷哼了一声,却并未起身,而是说道,“这群自私至极处,为利益所驱使,毫无同理之心的‘利益伥鬼‘莫看素日里谈事时坐在一张案几两旁相对而坐,瞧着一副坦诚相待的朋友模样。可一旦设局,将对面坐着的人框入其中了,那做局者看被入局者,也同看猎物没什么两样了。原本用在猎物之上的手腕,自也能互相招呼在原本的‘乡绅朋友’之间了。” “那蜃楼门一关,自是宛如一只铁笼子,笼子里的乡绅们同那被绑在高楼即将被扔下的狸奴也没什么两样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看着这群乡绅被姓童的设局入套,本府当真是既有种‘恶人自有恶人磨’之感,又看那姓童的,更觉危险。” “能在这群乡绅之中领头这么多年,自不可能是个吃素的。”林斐说道,说这童大善人是乡绅中的红袍还当真一点不为过,抬手之间,就将乡绅们关入铁笼子拿来玩耍与捉弄,满足自己的乐子了。 当然,比起死了的狸奴们,乡绅们虽被关入了铁笼子,却到底还是要好些的。 “那蜃楼之中不止案几倒过来便是条舟船,关在里头的人不惧水患,那八角楼阁本身还是个投石器具,阁楼墙面之上有机关,拨下那把手,便统共可以投掷五次。”林斐对这泾河蜃楼显然是听闻过的,知晓这铁笼子周全,只是想了想,还是对长安府尹说道,“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请大人派人走一趟……” 话还未说完,忽听小吏在外头高喊了一声“大人,圣上口喻来了!” 突如其来的圣上口谕不止超出了原本正在说话议事的林斐与长安府尹二人的意料之外,也让大荣几个牵涉其中的衙门都有些措手不及。 看着接了口谕之后,几乎倾巢而出,只剩公厨几人,甚至连不少杂役都被调走,空空如也的大理寺,汤圆吐着舌头,连呼:“皇陵那里当真需要这么多人?人都走空了呢!” “小丫头莫胡说八道!”一旁原本正奋力擦拭着食案的关嫂子听到这话立时神情一紧,连忙凑过来以过来人的口吻叮嘱汤圆,“皇陵被水淹了,自是天大的事,什么大事能比太祖皇帝他们的皇陵被水泡了更大?自是不管什么衙门都要立时放下手头的事前去帮忙的!” 这话……看关嫂子面上的虔诚同郑重之色,显然是她的真心话,也确实是由己度人,真心实意的叮嘱汤圆的。 汤圆自是知晓的,虽张了张嘴,本想说她方才那句话又哪里有什么不敬之处了?只是面对关嫂子认真叮嘱的脸色,解释的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点了点头道:“是我的不是!” 眼看汤圆听劝了,关嫂子又叮嘱一旁的温明棠同阿丙,道:“小孩子家家的,且记得旁的事好说,可但凡涉及陛下之事,却是万万怠慢不得的!” 温明棠同阿丙点了点头,看着关嫂子面上的虔诚神色,温明棠垂下眼睑,没有驳斥她这话,而是说道:“刘寺丞他们走的匆忙,我等方才在这里做饭,自是不曾听说具体状况,只是皇陵这种事……按说不归大理寺管啊!” “不能让太宗陛下在水里泡着吧!自是看哪个衙门的人手多,便抽调哪个衙门了,似咱们大理寺、府衙,还有城里巡逻的那些个衙门都去了人呢!”关嫂子不是公厨的厨子,自是不消一直在厨房里忙活的,方才圣谕来时,也挤到前头去看热闹了,自是清楚哪几个衙门被调了人。 “这么多人还不够呢!”关嫂子说到这里,伸手一指,指向大理寺衙门大门的方向,说道,“来传圣谕的还派人在衙门前等着呢!看衙门里余下一时脱不开身的,待几时忙完了手头的活计,便将剩余的人一同带去皇陵帮忙。” 这话一出,说这话的关嫂子并不觉有什么不对,于大荣多数百姓而言,也甚少会去想圣谕会有什么不对的,况且只是临时帮忙罢了。 可正在忙活的温明棠却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眉头拧了起来:这般派人守在门口的举动……实在不似是让人去皇陵帮忙的,而更似是……防着这几个被调人的衙门有人出去呢! 这般不让人出去……究竟是为了什么? 看着一场圣谕过后,被调空人手的衙门,长安府尹同林斐二人脸色微妙:这道圣谕平心而论,揪不出什么错处来,更遑论往年也是发生过这等事的。 雨下的那么大,天灾之下,众生平等,皇陵只要建在大雨漫灌的土地之上,被淹也不奇怪,调衙门的人去帮忙清理皇陵自不算什么奇怪之事。可奇怪的……是门口站着守着的两个人。 …… “你怎么看?”长安府尹说道。 林斐摇头,下意识的看了看阴沉沉、细雨连绵的天色,道:“天威难测,来的这般巧……也不知究竟想做什么。” “你当真猜不到吗?”长安府尹却伸手摸了摸自己不断跳的眼皮,说道,“本府都觉得要出事了。” “便是你我二人要出门,也会被立时带去皇陵,又如何去蜃楼叮嘱那群乡绅莫要胡来?”林斐的目光转向衙门门前守着的两个宫人身上,眼里透出一丝无奈之色,“只盼这群人行事莫要太过张狂了!” 他同长安府尹当然不会同情以及帮助这群乡绅了,只是若是这群乡绅行事太过,也不知会酿出什么样的后果来。他同长安府尹本想阻止的,却被一道突然降下的天威挡住了去路。 至于天威的目的…… “去岁的天灾窟窿需要人补,再者边关守将的军饷总是一直在缺的,补天灾也好,边关戍守也罢……都需要银钱。”长安府尹喃喃道。 第六百一十章 清明螺(二十) “台子搭了,素日里能让他们有所桎梏同警惕的‘领头羊’也被逼的行善了,此时正是最张狂的时候。”长安府尹默了半晌之后,看着周围空空如也的大堂,说道,“还真是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 “可这一次未必是天。”林斐开口,指了指头顶阴沉沉的天色,顿了顿,又指向皇城的方向,说道,“那里头的‘天’也未必清楚是怎么回事,指不定是被蒙了眼了。” 皇陵被水淹了,作为李家子孙,得知这个消息,吩咐一声,让底下的人去抽掉衙门的人手帮忙,这在李家子孙看来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罢了,随口一句‘口谕’下来便是。 “陛下……未必清楚里头的龃龉。”作为圣上伴读,自是了解圣上的,虽然不定说能全然清楚圣心,可日常言谈之中,至少如今的林斐还算清楚皇城里坐着的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还远远未成长至老练的地步。 “若是……皇城里那位当真清楚里头的门门道道,下的就不会是口谕,而是圣旨了。”林斐说道,“只是陛下这一句随口的‘口谕’一出,有人便立时接手放大了这道‘口谕’的份量。” 到底在仕途中摸爬滚打多年了,长安府尹当然明白这些了:天子金口一张,那吐出的话语有多少份量不止在于天子本身的天威,更在于底下执行之人的手上。他起身去衙门门口问了问那两个守在衙门门口领命的宫人,回来之后,才对林斐说道:“问过了,说是工部、户部、兵部几部都有人打了招呼了。”当然,具体什么人打的招呼,底下办事的宫人是不知道的。 里头的门门道道,并未骗过此时留在衙门里的长安府尹同林斐的眼睛。有人搭台刻意让那群乡绅‘先使其狂’,二人心里也清楚,只是这种事……实打实的证据却是不好找的,更何况眼下他二人根本出不去。 “天子金口一张,工部、户部、兵部几部的人一顶‘抗旨’‘藐视天威’的帽子扣下来,放大那‘抗旨’二字的份量,你我二人若是执意这等时候选择外出而不去皇陵‘行臣子本份’,将外头的乡绅、村民之事看的重过皇陵里的太祖,不说顶上乌纱要摘了,指不定人都要进去了。”长安府尹瞥了眼林斐,提醒他道,“更遑论,这些乡绅……手里并不干净,工部、户部、兵部也清楚这些人不干净,所以根本不惧有‘聪明人’看破。因为不管道义还是律法,甚至圣谕这些都在他们手里,便是有人想说破,都有那道义、律法、圣谕,甚至赈灾为国为民的那块石头在那里堵着,自方方面面堵死了有人想要搬开那块石头。” 林斐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些话是长安府尹的肺腑之言,只是想到前几日同温明棠的谈话,不由在心里再次感慨:这是李家的……家天下啊! “我也翻过些《易经》《风水》之书,里头常说一句话,道‘官杀为财’,这些乡绅的财,可不正是官与杀之来源?”对面的长安府尹在那里感慨着,“所以眼下,这些大富……要被官、杀拿去祭旗了。” 这话算是这位红袍父母官真正的心里话了,也是他真正从那两个守在衙门门口领命的宫人背后摸到的隐隐露出的一角。 去岁一整年的天灾需要银钱,边关戍守也需要银钱,而国库里的银钱……求仙问道,享乐一辈子的先帝两腿一蹬,走人之后,留下的,是个被彻底掏空的国库。 “你清楚的,”看着垂眸不语的林斐,长安府尹继续说道,“便是事情当真闹大,那工部、户部、兵部的人将事情和盘托出到陛下面前,他们也不怕,因为这是实打实的阳谋。于陛下而言,几个乡绅……尤其还是几个手里不干净,名声极差的乡绅比起天灾赈灾和戍守边关来,陛下会怎么选根本不消多说。” 所以人总说……阳谋一旦祭出,便是无解的。 “哪怕陛下是个‘仁厚至极’之人,更遑论你我皆知,陛下并非是个‘仁厚’的不忍踩死任何生灵的圣父,用几个不干净的乡绅来充裕国库……或许陛下吃过这一回之后,不止不会生气,反而觉得甚好,此计甚妙,下回还想要更多。”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咧了咧嘴角,虽然是在笑,可眼里却着实没有什么笑意,“谁叫……他们身上不干净,被人抓住把柄了呢?” 阳谋,确实是无解的,因为所有一切,都明明白白的展示于人前,因为被拉上台的那个人……确确实实不干净,损了阴德。 损了阴德,所以被阳谋克制了,这也算是……一物克一物了。 “倘若当真不想被阳谋套住,白白等死,便莫要做什么不干净之事。”长安府尹说道,“哪怕是最狂之时……也最好克制些,有礼些,努力做个善人。” “似那童大善人一般,就比之那些吃相难看的乡绅们要更高一筹了,”林斐这才开口,接话道,“可既然做了这大善人,狐仙局要塌,他这大善人自然‘只能’,也‘必须’站出来,拿出身家平账,他没得选,哪怕再不愿意,也没得选。” “逼得‘伪善’之人‘真善’了,如此违心,且还需克制自己的贪婪,这很难受吧!”长安府尹伸手覆在自己的胸前笑了笑,眼里透出一股子难言的凉意,“可这难受……谁看得见?谁知道?哪个知道他是不是在撒谎,谎称自己难受?既然有可能是在撒谎,谁又知道他表现出的‘煎熬’是不是真的?我等的同情又怎么能浪费在他的身上?” 能知道童大善人明明是个‘伪善’之人,却被形势逼的‘真善’,由此备受煎熬的明白人定是‘务实’至极,不好欺骗之人。他与林斐便是这等人,不睁眼切切实实的看到,自然不可能信童大善人是在承受煎熬的;而那些信了他是真善的,如刘家村的那些村民,却又是不可能明白他的痛苦的。 所以,布下这块石头之人,自己也被那块石头卡着,一面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一面又被布局之人眼中的棋子——那些村民们绑在‘道德仁义’的高架之上行善。 “也不知究竟是谁玩弄了谁,又是谁绑了谁?”长安府尹面无表情的说道,“村民被大善人欺骗而不知的同时,也可能绑着折磨那大善人而不知,这群人……真真是互相纠缠、牵制又折磨着对方。” “这狐仙局若没有外力介入,一直继续下去而不坍塌的话,双方便能这般一直互相折磨着。”林斐说道,“村民日子过的浑浑噩噩,实打实过日子虽缺少银钱,可心里却是美的,那能发财的美梦宛若一口虚无缥缈的仙气一般始终吊着他们。他们过的那般苦日子,可偏偏心里不止没有煎熬,还是美的,对往后能过上好日子这件事有股毋庸置疑的坚信,那口美梦的仙气让他们对此信心满满;而另一方乡绅清醒明白,不缺银钱享受,可心里却痛苦至极,备受煎熬。” “按说一方过的不好,心里舒坦;另一方过的舒坦,却心里煎熬,两方皆各有所得,听着是公平至极的模样。”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可这话……便是能用嘴说清楚了,放到外头去,你看……有几个人肯认?又有多少人会不骂那群乡绅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又有多少人要嘲讽那乡绅‘真真是过的好个心里煎熬,却享受不尽的苦日子啊’!” 所谓的心里难受……谁看得见?谁能同情? “便是当真心里难受的紧……那也只能请他自受着了,”长安府尹摇头道,“更遑论……本府可看不见。那般深的算计手腕……哪个知道他是不是在撒谎?更不知道这种享受不尽的日子又什么可煎熬的。” “外头那些同样赚了不少银钱的商贾,城里做肉夹馍生意的便常是笑的开心的,道虽劳作幸苦,可日子确实是好过的。”长安府尹说道,“且他们的幸苦……旁人也是看得见的。” 所以走那捷径小道,对外说是各种‘运气’赚来的银钱便莫要贪心的指望旁人的同情了。实在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更遑论多数走捷径之人的‘心里煎熬’,谁看得见?那些走小道之人一张口也不知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总是带着一张面具,那各种各样的‘善’也不知是那张面具的,还是其真正心里的。 “这些人……便是当真被那块石头堵着,自也只能有石入口,有口难言了。更何况……谁信?”长安府尹摊手道,“左右,我是不信的,且想来大多数人也是不明白这等大把银钱在手的日子有什么好煎熬的?” “一支发簪,一枚扳指便能抵得寻常人辛苦劳作一年的银钱了,这日子……能叫苦?确定不是无病呻吟,装出来的吗?亦或者自己给自己寻出来的麻烦?旁人同样做生意赚了银钱的,承认自己幸苦的同时,怎的没有这些阿臢事藏在心里?”长安府尹说到这里,伸手一指指向刘家村村祠的方向,开口喝道,“那村祠里头金身狐仙平地起,凌驾于神佛雕像之上叫苦?一身金身的狐仙对着泥装木偶的神佛雕像们叫苦?一介投机取巧、阴庙偏神,不走正道的山精野怪凌驾于走正道的神佛之上叫苦?” “这群不走正道、一身金装,顿顿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加身的山精野怪过的叫苦日子的话,本府倒要问问认真做事、日日粗茶淡饭,紧巴着算着手里那点过日子银钱的穿着泥木之装的神佛同寻常人过的又该叫什么日子了?” …… 府衙里的人走空了大半,显然是有些不对头,虽然知晓自家相中的这位夫君不消自己提醒,更何况还有大理寺的那位林少卿在,都是聪明人,哪怕一个聪明人一时未想到,另一个聪明人总会想到提醒对方的。可以防万一,府尹夫人还是起身向前院走去,准备去看一看。 才走至前院门洞处,正听到自家夫君正负着手一声又一声的质问着‘什么叫苦’,府尹夫人立在门洞处,没有再往前走,因为知晓自己今日不消再提醒了。 只是虽是不消提醒了,可站在门洞处,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质问,府尹夫人的心里却是平静的,这些长安府尹质问出来的话,她早从素日里替夫看治下风土人情,踏破的那些绣鞋中明白了。 平静的同时还有怅然与怀念,当年那个上门相看的年轻学子科考方才入仕,仕途起点也是低的不能再低的芝麻官,虽是十年寒窗出头的科考学子,按说是极不容易的,且每一个科考学子都是有位极人臣的可能的,可君不见多少人在那起点之处一呆就是一辈子啊!能位极人臣的又有多少?即便一时位高权重了,可能安享晚年的又有多少?当初在一众相看的郎君中挑中了他,便是因为那一声又一声要当好父母官的见解了。 那一声声见解,即便在一众才从书房里出来,踏入仕途的年轻学子中都显得‘单纯傻气’,可就是这样格格不入的‘单纯傻气’也不知为何就入了自己的眼。 虽然经由岁月打磨,当初的年轻学子此时看起来愈发圆滑了,可当初打动自己的“单纯傻气”却始终在呢! 笑着摇了摇头,府尹夫人转身回了后院。 …… 一番连声的质问之后,林斐笑了,抚掌道了数声‘好好好’之后,对长安府尹说道:“既然出不去,那刘耀祖一案……今日结了吧!” 该让那群惦记着狐仙金身碎片,‘归心似箭’的人证们同刘耀祖、赵莲以及赵大郎夫妇见一面了。 …… 长安府这里被堵了门,林斐同长安府尹出不去。 城外山郊之上,数个乡绅家的家门同样被堵了门,让前去讨要说法的村民们进不去。 跟在众人身后的童家管事扶正了头上的帽子,虽然在童老爷、童公子面前他是个奴仆,可不管是在童家旁的奴仆面前还是村民面前,他都是个主子,是以大小也算半个主子了,自然是要自持身份,时时刻刻注意的体面模样的。 方才众人进去抢狐仙金身时不意外的被村民看到了,而后不意外的,引来了争抢。争抢之中动静越闹越大,眼看急的赤红了眼的村民挥拳砸来时,他果断放了手,躲到了一旁。 也是因为这及时一躲,那一拳没打中他的人,只打歪了他的帽子。若不然,这几日他便要顶个乌眼青见人了,这让他这半个主子如何见人?虽然早已猜到了众人争抢时的场面会是何等激烈,可或许是刘家村在童老爷的‘治下’一贯和睦,好多年不曾闹过动粗之事了,以至于今日乍一见那情形……便连他都被吓到了。 这群村民真是……素日里供奉的那般虔诚,抢起狐仙娘娘来却是……想到众人自村祠里出来之后一片狼籍的村祠,童家管事摇了摇头。那村祠台面之上供奉的大大小小的神佛、狐仙们,管他金身的还是泥装的,又或者木偶雕制的,任他素日里被人供奉的再如何虔诚,到底是个死物。 一旦有活人动起粗来,这些死物自然遭殃了,统统摔了个粉碎。 第六百一十一章 清明螺(二十一) 这于管事而言当然不意外,毕竟大小也算半个主子,素日里偶尔也会得主子的一两声教诲同提点,知晓狐仙娘娘四分五裂是早晚的事,却没想到这一日来临时,不止狐仙娘娘四分五裂了,那村祠里其余不曾接受过多少供奉的泥装木偶的神佛们竟也一同遭了殃,哄抢之中通通摔了个稀巴烂。 这情形还真真是应了那句鬼怪话本子里常有的话——雷劫之下,寸草不生。管他是应了雷劫的狐仙娘娘自己,还是一旁泥雕木偶的神佛像们,都被雷劫劈了个正着。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也不奇怪。不过话说回来,那些被同样摔了个稀巴烂的一众泥雕木偶的神佛像们……还真不合算啊!那么多年不曾受什么香火供奉,身上的泥木之装也早已脱皮破落了,憋屈的挤在狐仙娘娘脚下那不大的供台之上苟延残喘的过活,却同样挨了这一遭雷劫……想着想着,愈发觉得这情形有种说不出的微妙了。 真是……供奉的久了,也不知是活人随了死物,还是死物随了活人,总觉得那憋屈的挤在狐仙娘娘脚下那不大的一方供台之上的泥装木偶的神佛像们还当真是越发肖似村民了。人群里的管事缩了缩脖子,想到自家老爷要赔了家业还村民本钱,补村民亏空,这行径比起旁的乡绅也不知好多少了。只是虽觉得自家老爷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善人,可老爷这些年怎么说,也同那狐仙娘娘一般,算是好歹享受了这么些年的供奉,哦不,是好日子了!眼下雷劫降下,捐了家业,赚个名声,比起这些年还不曾享受过好日子,却同样被雷劫劈了个稀巴烂的村民们也不知合算多少了。 当然,老爷也有老爷的烦恼。偶尔提点自己一两句的同时,老爷总是摇头皱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一边吃着那满食案的山珍海味,一边摇头叹道:“你不懂!这些年,我过的……心里苦啊!”至于有多苦,为什么苦,老爷没有明说,可虽未明说,老爷那张舌烂如莲花的嘴却是能将那些苦描述的淋漓尽致的。 那被吊着不上不下,时时刻刻卡着喉咙,吞咽……吞不进去;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委实是太难受了。 那等难受的感觉听得他都忍不住惊呼:“老爷这些年……幸苦了!” 说这话时,他的脑子是不住点头的,嘴上的惊呼也是脱口而出的;显然脑子、嘴巴,甚至连同自己的身体都是这般觉得老爷的那番描述实在是太苦了。 老爷那张舌烂如莲花的嘴中说出的话总是这般,即便根本未说清楚具体有什么事,可一旦出口的那些话却恍若有什么眼睛看不到的神鬼之术傍身一般让人深信不疑的,让听了这话之人如那神鬼故事中,中了蛊的人一般不管不顾的点头承认的。 他也一直是这般以为的,觉得老爷说的一切都是对的。连同这些老爷一边吃着山珍海味,一边喊着旁人看不到的心里苦的话也是深切认同的。 老爷的话……还是那般恍若带着神鬼之术,让人中蛊般不顾一切的认同,可自己的那颗心……却实在是掉了链子,看着那满食案的山珍海味,实在是无法感同身受老爷的‘心里苦’。当然,除了那颗麻木慢了半拍的心之外,自己全身上下都是认同老爷确实过的苦的。 可认同老爷带着神鬼之术的蛊话是真的,无法感同身受也是真的。 当然,虽然无法感同身受老爷吃山珍海味的苦,可他……却是全身上下都认可着老爷不容易的。 正这般神思恍惚的想着,耳畔听到重重的一声“嘭”的声音,铁锄与铁门相撞,砸出了一个重重的大坑,也惊醒了正在努力回味老爷那些神鬼之术的蛊话,认可老爷不容易的管事。 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百姓们,管事摇了摇头,心里骂了一句‘愚民’。当然,他这半个主子早已不属于愚民了,正了正帽子,看着村民扛着种地的铁铲等家伙什奋力朝着这些乡绅老爷的家门砸了半日,可除了浅浅砸出几个坑来,依旧纹丝不动的大铁门,管事凉凉的开口了:“砸不动算了!” “怎么能算了?” “你倒说说我等的血汗钱怎么办啊?” “你说……你来说!你是不是偷抢了那金身碎片了?” …… 面对自己一开口,当即引来的众人质问,这般被围攻质问的模样也越来越似是乡绅老爷们‘能享受’到的特殊待遇了。 管事不急不缓,心中嘀咕了一句‘谁叫你等不看好自己的血汗钱来着’,当然这话也只是在心里嘀咕罢了,心里的嘀咕不止于此,还有‘要不是这群人自己贪心,又怎会急红了眼,说到底也是活该罢了!’这些话。 受害的人不少,真正清白,一干二净,能拉上台面喊冤的却实在是太少了。 当然,心里在嘀咕,嘲笑‘活该’,面上却还是似极了老爷们的‘体面模样’,管事笑呵呵的说道:“这门造的这般严实,哪里砸得动?便是赔进了我等吃饭的家伙什,砸坏了那么多铁铲,好不容易砸坏了门,能冲进去了,里头还有打手呢?你等打的过?便是侥幸抓了一两个打手……也是底下做事的,难道还能替老爷们做主不成?要我说,真要讨说法,不如直接去泾河那里的蜃楼堵老爷们去!” 这话一出,叫原本砸了半日的门,却又砸不破,正在发愁的百姓们听了眼睛当即一亮,纷纷开口问了起来。 “泾河蜃楼是在哪里?你说清楚些?” “哎!我好似听说过的,莫不是我先时听说的那个吧!”有村民显然是个‘包打听’,爱打听各种小道消息的,听到这里,顿时笑了,“那地方……不就似个孤岛?堵了人,老爷们想跑也跑不了的!” “这样好!”有人拍手叫好,“叫他跑了还怎么赔钱?让他赔钱!” “去蜃楼!”有人吆喝了一声,将铁铲扛在肩头喝道,“去蜃楼!” “去蜃楼!” …… 门外一声接一声“去蜃楼”的声音听得门内原本举着刀兵严阵以待的打手们舒了口气:几个钱啊!哪至于卖命?可不卖命又不好交待!好在自己家里用的东西……老爷们不会偷工减料,瞧这铁门……啧啧啧,真结实! 铁铲、铁锹、菜刀、锄头什么的砸过来都不破,哪似自己家里的那扇门?有时风雨大点……指不定都要刮坏了呢! 都是门,老爷们家里的同自己家里的……恍若不是同一件物什呢! 门外一声一声‘去蜃楼’的声音越来越小,人群也随着那越来越小的声音越走越远。 …… 那厢被实打实欠了债是真,‘并不无辜,贪便宜,图天上掉馅饼’也是真的村民们向蜃楼的方向行去了,而另一方走至城中,突然觉得‘饿’了,寻了家酒楼悠哉悠哉食起午食来的童家父子正低头认真点着菜。 虽只有两个人,可……即便是身体羸弱,饮食清淡之时,也要备上满食案菜食的童正又怎么可能怠慢自己?两个人……也是要点满一食案的菜食的,各种招牌菜都要来一份,这些菜不定有多对自己的胃口,但多半是酒楼里最贵的。 贵介的菜肴除却食材稀罕之外,还贵在要花的功夫之上,听酒楼的东家小心翼翼的提醒自己有几道菜是个‘慢炖’的菜,要等上小半个时辰时,童家父子点头,童正则不以为意的嬉笑道:“爷有的是时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原先身体羸弱,不知道是什么人对自己下的手,怕阎王爷随时将自己的性命拖走时,嘴还软和点;眼下么……身体好了之后,看着自己一日比一日精神的身子骨,再看对面童不韦花白的头发,他不止身体硬,嘴也越来越硬,越来越不客气起来了。 “爷又不像那些奴仆,还要打工……看人眼色领工钱,晚去一会儿还要扣工钱什么的,爷最不缺的……就是时间。”童正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到底还是有些顾忌对面神情木然,甚至可说形容枯槁,显然已被那位大人的雷霆手腕压麻木了的童不韦,声音低了低,道,“爷……有的是时间!各种各样的时间。” 对面童不韦的心思……他也知道,可他不惧……因为童不韦手头的时间太少,少到全然不可以再拿时间来当筹码搏一搏的地步了,只能听之任之那位大人的安排了。 轻抿了一口案上的茶水,饶是童正也忍不住摇头:真是……好惨啊!平心而论,在胡八他们这些人中,他就不曾见过比童不韦更厉害的,可这些年童不韦过的……虽然吃穿用度之上没什么差别,可看他那副常年心事重重,一脸凄苦的样子,啧啧……真是,还不如胡八他们过的舒坦呢! 当然,胡八他们虽然舒坦,可这舒坦的好日子要到头了!童不韦虽过的不舒坦……可或许还能继续活下去的,当然于七十的童不韦而言,他……便祝他好好调养身子骨,依旧还能吃好喝好,精神矍铄的享受那些好日子吧! 原本以为他父子二人到衙门时约莫要到午时了,可眼下看着那些刚开始做的功夫菜,童正笑了笑:还是高估自己了,他父子二人估摸着到衙门时已未时过半了吧! …… 童家父子这里正不急不缓,耗着自觉‘有的是’的时间,等着那功夫菜端上食案。衙门里归心似箭,惦记着那金身狐仙碎片的刘家村村民们却是早已等不下去了,待看到刘耀祖、赵大郎夫妇以及赵莲二人的当场便立时纷纷开口“指证”了起来。 “就是这刘耀祖!当时那刘家女娃大婷子进祠堂时,祠堂里虽没有旁人,可这刘耀祖赌博欠了童老爷好多钱,那些时日打扫祠堂的活计就是他来做的!做工给童老爷抵债呢!”不等长安府尹同林斐开口,便有刘家村的村民迫不及待的指着刘耀祖、赵大郎夫妇以及赵莲等人开口喝骂了起来,“我呸!大婷子抽签那一日祠堂里头虽没有人,可刘耀祖在祠堂后门守着呢!后门一开,便能进去同大婷子说话嘞!那签筒……就是这刘耀祖搞的鬼,过后……我等捡到不少下下签的签文呢!诺……我都带着呢!” 将那做手脚的签文带在身上的村民还有不少,看着纷纷义愤填膺,迫不及待的自怀里掏出证据的村民们,长安府尹同林斐接过村民们主动交出的‘物证’,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开口的村民们,将那些签文交给身旁的小吏。 “大婷子那时候怀不上,总被骂,这赌鬼刘耀祖又来了这么一出,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也受不了了。”又有村民‘看不下去’,主动开口说了实话,“那祠堂里的签筒……我等抽签时,童老爷都是提前将那下下签拿走的,所以哪里来的那么多下下签?骗鬼呢!” 这话听的跟在长安府尹和林斐身后的小吏忍不住摇头:想到先时问胡八那群乡绅时,那群乡绅张口闭口‘那群刁民’‘贪便宜’‘会算计’的,眼下看来,这些村民确实是‘刁’得很。不过这也不奇怪,就算再笨,被吃不到的萝卜吊了这么久,也早被养刁了。 可一开始,这些村民若不是愚民,又怎会被这群乡绅忽悠?所以,论愚民怎的变‘刁民’这件事,不要问旁人,该问的,正是那群乡绅自己。 只是,村民成了‘刁民’之后,往往不会只‘刁’在一处的,而是方方面面皆‘刁’的。村民眼中所看到的全村最有出息的那个人是乡绅,自也会下意识的去向那所能看到的最有出息之人学。至于那些清官、良民好人有好报之事,哪怕这些村庄就在长安界内,离长安城中这些被传唱之事并不远,只需下个山的功夫就能看到了。可偏偏在这并不算远的山路之中,横亘着一位离他们更近的乡绅,如此,村民们自然不会舍近求远,而是向离自己更近的乡绅们有样学样的学了。 这一学……便学出了个‘无利不开口’的‘贪利’与‘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漠视’来。 先时问过好几次了,都不曾掏出这签文,此时一问,便纷纷掏出来了? 这些签文……村民若真不懂这些签文是重要的物证,又怎会偷偷藏起来? 将这般重要的物证藏起来……难说村民会不会学了那些乡绅的手段,准备待到有朝一日,用这些物证要挟刘耀祖、赵大郎夫妇以及赵莲索要好处。 这案子……明明这般简单,可在这么多人的漠视与‘贪利拿捏’之中,刘家那姐妹花就这般带着鬼怪闹腾之说入了土,若不是后来闹到这等田地,怕是永远都要带着那新嫁娘“死了还作怪”的不白之冤在附近村子‘闹鬼’了。 (本章完) 第六百一十二章 清明螺(二十二) 对于村民们突如其来的义愤填膺,甚至里头还有两个童家奴仆中最机灵、懂眼色的,竟会开口帮着一同作证,全然不怕得罪此时正怀着童家金孙的赵莲这件事,赵大郎夫妇以及赵莲显然是懵的,这情形……大抵是他们算计之中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以一时间除了发懵之外,竟是一个字也未说出来。 村民们义愤填膺,不止掏出了这间接的物证,还有各种各样的佐证。 “那刘家女娃大婷子当初怀不上时,可没少被这两个贪闺女便宜的老货骂,我等瞧着都觉得她可怜。”这等时候跳出来的村民自是不客气,朝一旁哭嚎着‘我闺女可怜啊!’的刘老汉夫妇‘呸’了一口,骂道,“这两个老货好生不要脸,自己没本事过好日子,又不肯老实本分的过活。贪得很呐!一心只想当贵人,高攀贵人亲家,将那过好日子的责任尽数推到闺女头上!啧啧啧,我等都瞧在眼里啊!旁人生出来的娃是疼的,他两个不要脸的老货生出来的娃是当牲口使唤的。五六岁的年纪,刚有点力气就要开始帮两个老货干活了。待长大些了,两个老货便一边驱使她两个干活,一边被两个老货物色‘贵婿’养活自己了。那童公子便是他两个老货物色来养自己的贵婿,真真是好生不要脸!” 先时被堵了口的村民一旦搬开那块堵口的石头,不止眼睛一下子‘好了’,能‘看到’了,人也自怎么教化都教化不明白的‘愚刁’之民变的讲道理、识大体了起来。 林斐与长安府尹看着村民们的转变,没有出声,任他们继续说下去,当然,对于这些村民口中骂着的不要脸的刘老汉夫妇,两人还是忍不住摇头。 真真是……莫看跑来衙门告官求饶时一脸可怜样,哭喊着‘求老爷做主’,其本人那一身破烂的衣物也同‘乡绅’两个字无缘。可观其行径,林斐与长安府尹自是看的分明:这两人虽没有乡绅那些手腕,却是在自己所能掌控的一切范围之内,将能‘盘剥’的所有人——家里两个闺女都吃干抹净的‘盘剥’到底了。 “这两个老货自己没甚本事,心又比天高。都是一个村子里的,谁不清楚他们那点小九九?人坏的很,本事又没有,旁人欺负不得,便盯着两个可怜闺女使劲欺负!”村民们‘正义直言’,骂道,“就是个窝里横!哪个投胎到他家里,成了他家里的……啧啧啧,惨了啊!” “还好没甚本事,若是这两个老货有童老爷那本事,但凡能被他们欺负的……都要遭殃了呢!”又有村民说道,“童老爷不说人坏话,可那旁的村子的胡八老爷他们不管这些,胡八老爷他们便指着这两个老货说过‘这两个老货’若是聪明些,有本事些,当上乡绅的话,他们怕是都要自愧不如呢!” 这话……不止听得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微妙了起来,就连传‘胡八话’的村民都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悻悻道:“胡八老爷指着他两个笑道‘这两个老货如此蠢笨当是老天开眼了!那股子‘榨干’旁人的狠劲儿……跟娘胎里天生带出来的一般。’大婷子二婷子就叫他二人‘吸干’了呢!” “大婷子二婷子两个女娃真的惨啊,谁叫从他两个肚子里生出来了呢?被他两生出来,便也只能叫他两个拿着‘生你出来,生恩比天大,不听话便是不孝’的话拿捏着。啧啧啧,我等素日里都看不下去了呢!”搬开那块堵口石头的村民们耳清目明,再明事理不过了,唏嘘道,“两个女娃真可怜!下辈子可千万莫要投胎到这等人肚子里了,啧啧啧!” 林斐与长安府尹没有说话,那个胡八……是一群乡绅老爷中开赌场的那个……这等人,当然是很容易便能在人群中嗅到同类的味道的。 同样的,人和鬼见得多了,很多时候,也是第一眼便能察觉出面前这人到底是人还是鬼来着。这也是长安府尹为什么在第一眼看到‘可怜’模样的刘老汉夫妇,却未动任何恻隐之心的缘由。不过是事情见得多了,人性善恶之事也见的太多了,很多事不消宣之于口,只一听,便已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被村民们指着鼻子骂的刘老汉夫妇正‘嚎啕大哭’喊冤,嚷嚷着村民胡说,他们哪里有那么坏?哪里似那开赌场的乡绅老爷了?便是像,也只能是像童老爷这样的大善人。只是二人具体‘冤’在哪里,村民哪里胡说了,刘老汉夫妇却又喊不出来,只是不停的喊冤。这种只喊冤,却又喊不出具体情况的情形,长安府尹和林斐适才提过,似那证据确凿,被抓了个现行,却闭眼不承认偷盗,不断喊冤的偷儿就是这般的。 “只要自己不承认,自己便永远是冤枉的。”且为了‘证实’自己冤枉,可又拿不出证据来,便只能喊冤喊的比谁都大声,大抵如此……自己的声音便能盖过旁人的声音,证明自己确实‘冤枉’了。对此,长安府尹也不废话,抬手将刘老汉夫妇“请”到一旁,面无感情的敲打他二人道:“本府正在办案,你等若是有关于案子的事可以直说,旁的……若是要哭……且往一旁哭去!若是扰了本府办案……本府大牢里还有空位,不介意请你二人进去吃几日牢饭的。”说到这里,又瞥了眼对眼前这一幕尚在茫然中的赵大郎夫妇同赵莲,道,“左右童家的亲家……已进去吃过几日牢饭了,既然事事皆要争,便没得厚此薄彼的,这牢饭的滋味想来你等也是想尝一尝的。” 要进大牢的敲打总算是将刘老汉夫妇二人暂且唬住了,不甘错过同自己抢童家饭吃的赵大郎夫妇倒霉的一幕,两人前一刻还喊的比谁都大声的‘冤枉’立时小了下来,老老实实的被‘请’到了一旁,在能看到正在对峙的众人的地方,一边使劲擦着眼睛,好似在流泪,一边又狠狠的盯着赵大郎夫妇以及赵莲。 将喊冤的刘老汉夫妇请去一旁,也证明了府尹大人根本未信刘老汉夫妇的‘冤枉’,‘耳清目明’的村民们原本还有些担忧大人是不是‘青天大老爷’,眼下这等举动可算是让他们彻底放了心,纷纷开口继续说了起来。 “那刘耀祖欠了好多钱,同村里不止一个人说过,自家侄女模样生的不比大婷子二婷子差,若是同童老爷成了一家人,便不用还那银钱了。”又有村民揭发,拍着胸脯表示,“我等都听他说过的。” 间接的物证以及杀人动机的人证都有了,那接下来…… 长安府尹看向其中一个村民主动掏出的两段拽断了的绳索,以及一柄白布裹住的匕首,说道:“大婷子出事那日,刘耀祖同我喝了酒,喝多了之后放话要去杀了大婷子,让大婷子给他外甥女让位,我心里一惊,这么多年的交情,同他一道进赌场都进了好多回了,自是见过他赌急了眼,为了让赌场宽限自己几日,连自己的手指都敢剁的。可……怕他酒醒了之后记起这一茬要灭口,我便说他胡说八道,表示不信,后来吃完酒散伙之后,却偷偷跟在了刘耀祖的身后……” 既是一起进赌场一起喝酒的,自算是‘好兄弟’了,一旁被两个狱卒压着,早在那村民拿出绳索同匕首时便已急眼的刘耀祖听了当场破口大骂了起来:“好你个王七,大婷子那位子你不也觊觎了好久?大人,这王七吃了酒之后说过可恨自家几个侄女都嫁了人,最小的那个才八岁,还不到年岁,若是等上几年,侄女大点了,十二三岁了,便要将小侄女送给童公子呢!” 既是‘好兄弟’,便最是清楚兄弟为人了,开口间便互相将对方的老底透了个干净。 揭发刘耀祖的王七对此也不以为意,道:“我家小侄女才八岁,还不到年纪呢!哪似你这肚子遮都遮不住的外甥女?所以就算我王七想让大婷子挪位子,也犯不着这么快动手!” 这话虽是‘无耻’了些,也得了一旁喊冤的刘老汉夫妇的一声‘呸’,可说的却是事实。 更何况,若不是惦记童公子夫人的位子,这王七也不会藏下刘耀祖杀人的证据了,显然早打定了过几年便拿出证据,逼赵莲腾位子的主意了。 互相扯下了对方那张表面盖着的人皮,场面自是难看的紧。长安府尹抽空的间隙瞥了眼赵莲,见赵莲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什么,可面对这等情况……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证据确凿说什么?学刘老汉夫妇喊冤吗?没见大声喊冤的刘老汉夫妇已被请到一旁去了么?可见这伎俩在府衙这里走不通。 那王七继续说道:“我是看着那穿着一身嫁衣的大婷子跑来村祠的,当时还纳闷着,她大半夜的,穿成这般跑出来,童家那群人怎么不管管……” 便在这时,一同被请来做人证的童家两个奴仆说了:“她是少夫人,我等做下人的……怎么能管少夫人的事?公子那段时日身子险,老爷照顾着公子……自也没空管她。” 一切好似都说得通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长安府尹看了眼林斐,朝林斐做了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表情之后,扬了扬下巴,示意几人继续说下去。 “大婷子去村祠里见了刘耀祖,两人就坐在那井边说话,大婷子也知晓签文被动了手脚,去寻刘耀祖一面是质问,一面是求他下回莫再动这样的手脚了,谁都知道她做这个少夫人就是要替童家传宗接代的,可开不得这等玩笑!”王七说到这里,摊了摊手,一副无奈模样的叹了口气之后又道,“大婷子以为刘耀祖想要钱,因为刘耀祖是特意让她穿着这一身嫁衣出来的。童家少夫人虽然吃穿用度不愁,可其余的……却皆是童家的,可以吃可以用,却不是她自己的。只有这一身下聘时的嫁衣是大婷子自己的,大婷子知这嫁衣值钱,眼见刘耀祖提出这要求,又顾虑他是个赌徒,便以为刘耀祖只想要钱,却不成想,刘耀祖想要的,竟是她的命!” “我看着刘耀祖一张嘴胡说八道的骗大婷子,先说其实是童公子让他来试探大婷子的,眼下他俩个孤男寡女的坐在井边,只消他在这里扯着嗓子喊一声……让大婷子想想该怎么对童公子交代吧!那大婷子的心思……简单好骗的很,当时就慌了。就趁着那时候,刘耀祖偷偷起身,绕到大婷子身后掏出绳索准备勒死大婷子。”王七说到这里,连连摇头,“那大婷子也是太慌了,一时未注意刘耀祖的动作,竟被他套住了脖子,一下子拽到了井里!” “我就看着呐!”王七说着比划了起来,说道,“刘耀祖使了吃奶的力气想要将挂在井里的大婷子勒死,因着一开始就被勒住了脖子,大婷子也叫不出来,只是不停挣扎,挣扎了好一会儿,眼看没动静了,刘耀祖松了口气,才要抽开绳索,让大婷子的尸首掉到井里去,却未料到那勒住脖子吊在那里的大婷子还剩了一口气,他抽开绳索时当即伸手一把抓住刘耀祖抓着他的腿脚竟是一步一步从井里爬了出来……” 刘老汉夫妇听到这里,适时捶胸顿足的哭喊了起来“我可怜的闺女啊!” 在场众人却没有人理会两人。毕竟再会哭喊,总是说一套做一套的,叫真信了他们的人也早麻木了,懒得理会了。 眼见无人理会自己,刘老汉夫妇哭喊的声音小了下来。 那厢的王七则边说边啧嘴:“那情形……啧啧!当真是让人既觉得场面极其诡异吓人的很,又觉得挣扎不想死的大婷子可怜。那两个丫头自幼做农活,力气不小,刘耀祖却是被剁了几个手指头,没甚力气的。我看好不容易爬出井,大难不死的大婷子都有些不忍心了。”王七唏嘘道,“他们两个一路扭打,那大婷子虽爬出了井,可也受了不小的伤,那手臂都折了,虽声音嘶哑着发不出什么声音了,可满脸都是泪,一面挣扎活命一面哭着求饶,求刘耀祖放过她,道要多少钱都好说,她长那么大,还不曾过过几日好日子呢!啧啧……真真可怜,都是人,托生到这两个贪便宜的老货身边,又哪里来的好日子?” 看着唏嘘不已的王七,长安府尹适时的开口了:“所以……你就这般看着也忍心?” “我若是不忍心,事后又怎的能拿到刘耀祖杀人的证据呢?”王七举着自己两个同样被剁的手指笑嘻嘻的说道。 林斐瞥了他一眼,凉凉道:“你还少说了一句,若是拿不到刘耀祖杀人的证据,如何待你小侄女长大些,能拿着那证据叫赵莲腾位子呢?”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这一对赌场上的好兄弟……骨子里还真是同一种人。 (本章完) 第六百一十三章 清明螺(二十三) “那大婷子……好想活啊,她真的不想……哦不,是不肯死啊!”大抵是那亲眼目睹的一幕委实太令自己震撼了,王七话到嘴边,下意识的改了措辞,重复了一遍,说道,“她是真的不肯死,好想活下去啊!” 是谁说的那等触动心弦的话定要出自文采斐然的大家的?有时目睹的那一幕的感触实在太深,那些话随心动的话语自也脱口而出了。 比之‘不想’,王七下意识加重语气,咬着牙念叨出口的‘不肯’二字更是直击人心。 瞥了眼刘耀祖,王七摇了摇头,面露不忍之色,“我都不知道这刘耀祖哪里狠得下心下这个手的。勒脖子的绳索断了,这刘耀祖便拿出匕首去扎大婷子,挣扎中,大婷子被捅了两刀,她身上流血,口中也开始流血了。我一看那情形,就知道坏了,大婷子要死了!” “因为那情形我在赌场见过的……也不知被捅伤到五脏肺腑的哪里了,便是当时就送去寻大夫也救不活了。可大婷子自己不知道自己已经要死了啊!以为自己还能活命,所以拼命挣扎求饶。”王七唏嘘道,“她拼了命也想活下去啊!” “那等被马车撞飞出去好远,当时便吐了血,还能自己站起来的人也以为自己没事。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突然倒了下去,还不到送去医馆时便不行了。大婷子就是这般!”王七瞥着被狱卒们扣住的刘耀祖不住摇头,一面嘀咕着‘也不知他怎么下得了这个手的’一面继续说道,“只是比起那些被送去医馆等救命,最后关头还是能感受到旁人在救治和关照自己的,大婷子更可怜!撑着最后那点精气神,没有人救治和关照自己还不算,还只能跪下朝刘耀祖不断磕头求他饶过自己的性命。” “那脑袋一记又一记的砸在地上,井边全是她磕出的血印子,大抵打小就能吃苦,有股拼命的狠劲儿!”王七说道,“我看着她都那样子……快要死了,却还不知道自己要死了,就在那里一面磕头看着自己吐出来的血,傻乎乎的嘟囔着‘我被捅的是身体,为什么会吐血?’,一面撑着最后那点子精气神求刘耀祖饶过自己,啧啧,真是可怜啊!” “喏,我看得出大婷子要死了,刘耀祖这混球当然也看得出来。我瞧着他当时那眼神便虚的很,明显心虚呢!”王七说到这里,朝刘耀祖‘呸’了一口,摇头道,“可怜大婷子不知道自己要死了啊,还以为刘耀祖手里握着刀却停手不扎她了,是动了恻隐之心,那一记一记磕头求饶便磕的更用力了。” “那可怜的大婷子一边磕头一边吐血,一边哀求刘耀祖放过自己,还道自己若是被童公子赏了银钱的话都能给刘耀祖,只求刘耀祖肯放过自己!她还说自己除了那童公子的赏钱之外,还有一身力气,种地也是一把好手,还能帮身上有伤病,缺了几个手指头的刘耀祖种地。”王七摇头,啧了啧嘴,大抵是当时那一幕给他的感触实在太大了,说到这里,下意识的伸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花,哽咽着继续说道,“便是叫我看的都不忍心了!那大婷子最后回光返照的关头还不断朝这杀千刀的刘耀祖磕头求饶呢!说起来那丫头也是真的傻!哪里知道比起刘耀祖赌博剁了几个手指的伤病,她的伤才是真的严重,严重到要死了,偏她自己不知道,还嚷嚷着要帮着少了几个手指头却不会死的刘耀祖种地呢!” “我可怜的大闺女啊!”刘老汉夫妇的哭喊声骤然响了起来,这一次的哭喊比先前哪一次都要大声,那哭喊声也比前头每一次都更令人动容,长安府尹也似是‘忘了’一般,没有敲打他二人‘哭喊的声音小点’。 这刘老汉夫妇什么时候的哭喊是光打雷不下雨的干嚎,什么时候是带了几分真情的,众人自是清楚的。 王七瞥了眼低头不吭声的刘耀祖,骂了一句‘杀千刀’的之后,又看向那哭嚎的声嘶力竭的刘老汉夫妇,继续说道:“那丫头一边磕头求饶,一边哭喊自己有的是力气能种地做活,嚷嚷着老天虽对她旁的地方都吝啬的紧,却实打实的给了她一副好身子骨,从小到大她都不曾生过病,有的是力气,能让她卖力气做活……” 在场众人听到这里,无不摇头动容,只除了赵大郎夫妇、赵莲以及刘耀祖低着头,咬着唇没吭声。 “那个一身力气的傻丫头哪里知道老天对她唯一不吝啬的好身子骨也已然没了啊!”有村民喃喃着,伸手揩了一把眼角流出的眼泪,啐了一口刘耀祖之后,抹着眼泪喃喃道,“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要死了啊!我等做活种地的人……全身上下能卖的,也只有那一身力气了啊!” 王七点头,吸着鼻子红着眼睛继续说道:“我在暗地里直流眼泪,看着那大婷子傻不拉几的在那里一边磕头一边求饶,那丫头哭着说她这一辈子自打出身起就苦的很,小小年纪,旁的丫头在玩耍的年纪,她就要扛起锄头帮她爹娘种地了。至此,除了嫁进童家的那几日之外,她还不曾过上几日好日子呢!她道童家的日子真好过啊,那吃的菜肉也真是好吃,好似日日都在吃村宴一般。可比起这个来,她最开心的不是穿金戴银什么的,而是除了要传宗接代之外,总算不消再为家里旁的事发愁了。以前未进童家前,家里的余粮、田地什么的,她都要发愁,爹娘但凡能驱她做的事,都要她来做。她一日累得也睡不了几个时辰。进了童家,这般不愁吃穿,也能睡足时辰,不消担忧家里生计问题的好日子就是她做梦都想过的好日子……” “我听着这丫头……当真不是个贪的!奈何……摊上两个贪便宜的爹娘,农活之外的空档都花在同童家走关系之上了,日常农活之外的琐事其实也不少,却尽数交给两个闺女来做了。”王七瞥了眼哭喊的声嘶力竭,确实是在真情流露的刘老汉夫妇“呸”了一口之后继续说道,“看着他家里谁都没得空,都是从早忙到晚的,可他两个不要脸的老货成天跑去童家走关系,忙的根本不是家里的事,两个闺女便只能又要要忙农活,耕种,又要扫地、做饭、洗衣、修补屋宅什么的,我等瞧着两个丫头小小年纪都要忙死了。” 父母双全不假,可双全的父母不忙家里事,等同没有也是真的。 “可怜啊!想指责这两个老货不做事吧,偏这两个老货占了爹娘的位置,天生带着‘生恩’的把柄将两个丫头拿捏的死死的。这也就算了,偏这两个老货还能舔着脸嚷嚷着自己是在做事的,天天都在忙活着。”有村民摇头唏嘘道,“听着好似没什么问题,毕竟这两个老货又不似这刘耀祖、王七这般不做事还能让人看到确实是一整日都不做正事,在赌博什么的,能数落上两句;偏这两个老货不做事的同时,还让人没法指责。因为看着他俩个确实忙得很,也在忙家里的事,甚至还能说是为大婷子二婷子奔走忙活,反过来骂两个丫头不懂事,他们这般奔波都是为了两个丫头云云的!叫两个小小年纪就被活计压弯了腰的丫头便是想寻人说个理,都没处说理去,只能低头吃下这个闷亏,老实干活。” 没了那块堵口石头的村民们简直耳清目明的厉害,甚至不消长安府尹这父母官引导,便看清了个中的是非曲直。 “其实这两个老货跟我和刘耀祖没什么两样。”王七不屑的朝刘老汉夫妇白了一眼,说道,“都是不忙活家里,除了吃饭,偶尔搭把手干些种地的农活之外,根本不着家的。偏这两人不被骂,反观我等被骂的可多了呢!现在想想……这两人比我等更坏且更……那话怎么说来着……哦,更伪善,虚伪呢!” 这话……叫人想起了开赌场的乡绅胡八的评价,人……果然在人群中很容易便能嗅到同类的气息的。 能被胡八嗅到……刘老汉夫妇虽可怜,却也不见的有多清白。 “可怜啊!”王七唏嘘道,“我就边抹着泪,便看着那傻丫头磕着磕着,那口中吐出的血越来越多,后来……再也磕不动,说不出话来了,还拿眼睛看着刘耀祖,等他这‘发善心’的放下手里的匕首饶过自己。可怜……这杀千刀的刘耀祖就这么看着那丫头到死也不开口说一句‘放过她’的话哄哄那丫头……那丫头最后就这么直接跪着磕死在井边了,到死那眼睛都睁着看着刘耀祖等他放过自己,不肯闭眼呢!” “那丫头是真的不肯死啊!”王七感慨道,“真是拼了命也想活下去呢!真真可怜啊!” 众人唏嘘不已,抹泪抽噎着,看向刘耀祖的眼神更是带了浓浓的敌视。 “她可怜不假……”低着头的刘耀祖总算等到了王七的话音落下,接了话茬抬起头来,面对村民们的敌视,虽然没有似村民们一般流泪,那面上的神情却也不算好看,显然心里不是全然没有触动的。 可心里有触动是真,没有任何表示,低着头咬着唇就是不吭声也是真的。不止直接杀人的刘耀祖如此,受了益的赵莲、赵大郎夫妇也是如此,不是全然没有触动不假,可不吭声,依旧要这争这带血的位子,等大婷子二婷子让位也是真的。 “她可怜不假。”刘耀祖看着唏嘘不已,红了眼,抹眼泪的王七冷笑了一声,“你那般不忍心,当时怎么不冲出来?便是知道她要死了,也不说句话哄哄她,让她临死前能瞑目?” 一句话呛的正在唏嘘,抹眼泪的王七直接愣住了,顿了顿之后,他抹了脸上的眼泪,面上唏嘘不忍的神情收了起来,看向冷笑的刘耀祖反问道:“我当时冲出来,过后不会被你算计和报复?再者……杀人这种事口说无凭,我当然要将证据收起来了。若不然,今日我王七也不能拿出证据指证你这杀千刀、罪大恶极的杀人凶手了!” 面对这般的指证,刘耀祖却是依旧冷笑:“真真是虚伪!你若当场便冲出来,同大婷子一同对付我,我又怎可能是你二人的对手?你若是及时跳出来,不是在一旁看热闹,见死不救的话,大婷子这条命……本可以不用死的。” 这般杀人凶手倒打一耙的本事若是遇上个全然无辜、良善的人证怕是要被问的哑口无言了,只可惜……对上的,是敢算计他的王七,论脸皮厚,王七也不遑多让,闻言开口冷笑了一声,说道:“我只是见死不救,你却是直接杀人。你这杀人凶手也敢来问我的不是来了?” 唏嘘不忍的语气犹在眼前,这一句反问之中的蛮横更是溢于言表。 敢算计刘耀祖这等凶徒的,自然横的很! “你那外甥女还真是怀了个沾满人血的鬼胎!”王七说着,目光又转向了一旁咬着唇不吭声的赵莲,‘呸’道,“要不是为了给她腾位子,怕童公子良善,要为妻守节什么的,这杀千刀的刘耀祖也不至于大婷子死了还不放过她!” “我瞧着呐!”王七骂道,“人都直接磕头磕死了!到处都是血印子,他却还仍然不依不饶,看大婷子磕死了,眼睛还睁着,没闭眼,不肯瞑目,便又上去补了两刀,确定人死的不能再死之后,还要给大婷子泼脏水!大婷子那穿在嫁衣里的亵衣就是他脱的,故意叫她那嫁衣里头不穿亵衣……就是欺负大婷子人死透了,没办法还手和还嘴呗!我听到他在那里嘟囔着,说什么这般一来,名声坏了,童公子肯定不会守节,会很快另娶的!” “其实他也不是不想将大婷子的嫁衣拿走卖钱,只是那嫁衣是童老爷买的,实在太值钱了,事后很容易寻到去处的。”王七骂道,“若不是怕惹到童老爷头上,这杀千刀的……怕是就要让大婷子赤条条的躺在井里,让人发现,背负‘通奸’的罪名了,真是作孽啊!” 这般的恶行举止实在是让人听了不住摇头。 不说在场的村民了,就连此时刚赶到长安府衙,被两个守在门口的宫人带进来的赵司膳连同两个宫人走到门洞处听到这一茬事都不忍的连连叹道:“真是作孽啊!” 感慨着“作孽啊!”的赵司膳的目光则落到了一旁的赵大郎夫妇同赵莲身上,对两个引路的宫人苦笑了一声,说道:“不巧的很,我……同他们有血亲,赵莲那丫头比大婷子、二婷子过的好是因为他那一对爹娘先时吸了我的血,用我买的门面铺子开了食肆,所以日子比大婷子、二婷子好过些。” 一席话听的两个引路的宫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待反应过来之后,提醒赵司膳道:“赵娘子……小心啊!”一个宫人说罢之后,还特意瞥向那咬着唇不吭声的赵莲,努了努嘴道,“你这侄女可不似那和大婷子一起过苦日子的二婷子,占着这般带血的位子,还咬牙一声不吭,缩起脖子当鹌鹑。也不知还有没有点良心发现了。说实话,便是有,可那点仅剩不多的良心比起担忧自己的位子不保来,实在是不值一提了。” “我知道。”谢过两个引路宫人的提醒之后,赵司膳凉凉的笑了笑,道,“我这侄女即便眼下还有人性,可受了最大的益之后,那点人性却也远远比不上鬼性了。” (本章完) 第六百一十四章 清明螺(二十四) 这些赵司膳看的明白的事,在场几乎没有再出声,任凭村民们互相揭发检举的林斐与长安府尹自然也清楚。 “真是……一声不吭啊!”长安府尹偏了偏头,压低声音对林斐说道,赵莲被关进大牢时问狱卒讨水喝的事,他先时闲聊时已同林斐说过了。 看着一个安安静静,好似同寻常女子没什么不同的小娘子,偏说着话说着话,那股子微妙的味儿就会不由自主的冲出来,那等感觉,就好似鬼怪故事中被鬼上身的人,说着话,说着话,那鬼就上身了,那股子微妙违和的味儿,真真是让人退避三舍。 可这等鬼上身却又不似鬼怪故事里那般,能让道士和尚一通做法便能解决了,而是如影随形的,一直跟在赵莲身边,哦不,可以说就是一只藏在赵莲这寻常小娘子皮下的鬼。 “也不能全然说是鬼上身,”长安府尹事后同自家夫人提起时,还在说这件事,他道,“鬼怪故事里的鬼上身,那被上身的人都是要遭殃的,得利的只有那只鬼,可这赵莲身上的鬼却是每每冒出来,得利的都是这赵莲自己。或许比起鬼上身来,说她这张人皮驱使着鬼冒出来流泪博取同情,获取利益才更合适!” “鬼上人身也好,还是人皮驱使鬼做事也罢,其实没什么两样。”府尹夫人听罢之后说道,“就似那人的壳子里头有个鬼的芯子,你说是里头的芯子驱使外头的人皮,外头的人皮是被鬼驱使的傀儡亦或者伥鬼也好;还是外头人的壳子本该是锁住那鬼芯子的牢笼,可外头人的壳子这本该看管大牢的狱卒却时不时的将里头关押着的恶鬼放出来做恶,是人的壳子在驱使里头的鬼做恶谋利,里头的恶鬼是傀儡亦或者伥鬼也罢。其实这两种说法没什么区别。人的壳子和鬼的芯子合起来就是那个完整的,一股子微妙味儿的人。争谁是傀儡谁是伥鬼全然没有意义,只要这人壳和鬼芯是一体的,那这利自也是这一体共同所有的,哪里来的谁驱使谁?就是这合体的共同之体自私罢了。” “真要分谁是伥鬼,谁是那驱鬼的虎,你叫她的人皮和鬼芯分开来再说。”府尹夫人说道,“若是能分开,再视情况而定……诶?这个情况,不就似那刘老汉夫妇和童大善人?这里头……管是谁驱使谁的?又有谁干净了?” 刘老汉夫妇可怜不假,可连胡八这等人都忍不住感慨若是叫这两人生了个聪明的脑瓜子,指不定吸起旁人血来比他们更狠呢! “伥鬼……果然也是鬼。”府尹夫人认真想了片刻之后,说道,“这刘家村上下……就是个鬼村!大多数村民那副人的壳子里都套了个鬼芯子,有的鬼芯子多些,有的鬼芯子少些,当然,或许也有没有的。可即便原本没有,在这村子里呆的多了,原本那里头的鬼芯子只有一点点的,也慢慢变得那壳子里都是鬼芯子了。” 这些话,长安府尹闲聊时自也同林斐说过,林斐闻言之后便同他说起了自己同温明棠提过的那僵尸鬼怪的故事,道人被咬了一口,那伤口处的尸气入侵,渐渐便能蔓延至全身,最后被咬的那个人也成了僵尸鬼怪。 眼下看被咬了这么多年的刘家村村民,长安府尹愈发觉得这些素日里看着解闷的话本子还真是有些道理的:尸气入侵,蔓延全身而不自知。 如此……再看赵莲更不奇怪了。赵大郎夫妇吸了赵司膳这么多年的血,本就心里藏了鬼,赵莲又间接得了利,也吸了赵司膳的血。只是这等吸血到底隔了一层,也能推到赵大郎夫妇身上,她赵莲手上还是干净的,是以素日里瞧着也还似是个人。可突然没了赵司膳的供养,赵大郎夫妇同赵莲……自只能合起伙来想办法,原本“清白”的小娘子既同赵大郎夫妇一起做事了,自也同化了,与赵大郎夫妇没什么两样了。 所以,赵莲芯子里其实一直都是鬼芯子,什么‘我笨,不如姑姑聪明’的话都是借口,默许、纵容、贪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清白,其实不过是一个洗干净的鬼,平时瞧不出来罢了。一旦亲自下场了,那原本无形的鬼形自也立时显了形。 “不奇怪。”林斐接了长安府尹唏嘘赵莲一声不吭的话茬,淡淡道,“她不是一直一声不吭的么?” 去岁尚未显形的赵莲还会顾忌名声,毕竟恶事都叫刘氏同赵大郎做了,街坊四邻的唾沫也都在赵大郎夫妇身上,使得赵莲身上干净的很。因着干净,赵莲素日里自是同寻常小娘子没什么不同。 至于特意跑出来帮温明棠说话这种事……左右赶人的事刘氏会做,她那一两句好话,并不会影响刘氏的决定不说,还能因着刘氏与赵大郎的衬托,更显得‘出淤泥而不染’,“歹竹出好笋”而赚个好名声。 林斐清冷的目光落在一声不吭的赵莲身上,说道:“向狱卒讨水时的真情流露不是已经说明了么?她骨子里也是想贪懒、占便宜、不劳而获之人。” 一个人不想通过正经手段收获所得,自然便只能用偷、抢、骗、吸血等见不得光的手段了,害人也好,不吭声也罢,自然都不奇怪。 “踩在大婷子二婷子的尸体上获利,不正是她想要的么?”林斐摇头,提醒长安府尹,“她那个母凭子贵的胎儿怀上时二婷子还没死呢!” “大婷子二婷子两姐妹的死只相隔了多久?她那么快就怀上了,瞧着清白无辜的举动却迫使刘耀祖必须立刻下手,杀了二婷子好给她腾位子了。”林斐说道,“我大荣民风再开化,也终究还没到那般不顾忌的地步。正经娘子哪个会还没有成亲便同有妇之夫珠胎暗结的?即便是做妾,那也是要一顶小轿抬进门,再入洞房的,可她却没有……这不是想要踩着二婷子的尸体进门,是什么?” 长安府尹点头,捋须冷笑了一声,道:“可不是么?”顿了顿,又道,“比起直接作恶,有把柄可怒斥的真小人,这等擅长狡辩、掩饰的伪君子更让人如鲠在喉。” 他二人在这里说话,那厢的王七则继续说了起来:“不止大婷子的死我看到了,二婷子的死我也看到了,且这一次,还不是我一个人看到了,我还特意叫上了人,便是怕这刘耀祖发狠!”说着拿胳膊肘捅了捅一旁两个村民,那两个村民虽手指头健全,没被剁去,可也流里流气的,显然也是个混的,闻言纷纷点头道,“这事……王七事后就同我等说了,那童公子真是个老实人啊!虽因大婷子嫁衣里亵衣不见了这事心有芥蒂,却还是娶了二婷子……” 这“老实人”三个字一出,不说林斐与长安府尹了,就连走至门洞处的两个宫人同赵司膳听了都忍不住摇头,这……看上了村里的娘子,又不消有什么纳妾的顾忌,毕竟大婷子、二婷子两姐妹哪里有能耐管这乡绅公子的风流帐?偏他也不抬妾,只是顺水推舟把赵莲的人收了,其余的么……也不提纳妾,也不娶人的,这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刻意默许甚至纵容赵莲害人又能是什么缘故? 再者,看赵莲将传宗接代看的那般重,现在还将手放在肚子前护着肚子,当初发现自己有孕时,又怎么可能不告诉那位童公子? “这种事里头……那等瞧着清清白白、无辜的,可不定真无辜啊!”两个宫人摇头,宫里行走,那争风吃醋之事见得多了,自然知晓似童公子这等人,也同宫里的香饽饽——人人争抢的陛下没什么两样了。 “这宫里什么样的妃嫔一定是活不下去的?”宫里的老人私下里曾经感慨过,“不是得罪最受宠的宠妃的那等妃嫔,而是陛下亲自下场,甚至……都不消陛下动手,即便对方是背景深厚的皇后,也能轻易解决,且那手上还能不沾血。那皇帝也不消明说,只消对着那有子嗣,有家底支撑的妃子表示‘可怜皇儿聪慧,奈何中宫也有了孕,不能立皇儿为储’云云的,且等着看吧,这话一出,那中宫皇后定会遭殃,甚至事后查,也查不到皇帝头上,大不了推几个妃嫔出去消气,甚至还能因为这等事,引得前方朝堂交恶,为握拢手中的权利助力呢!” 所以,这个清清白白的童公子哪可能是什么老实人,这般不纳不娶,还收了人,就是想要二婷子的命呢!大婷子无辜不无辜那童公子未必介意,可那没有亵衣的死状太难看了,叫他面上不好看却是真的。 比起他的面子来,这大婷子、二婷子还有赵莲什么的,都不值一提。 “都脏的很!”宫人摇了摇头,不再将那掰扯不出个清白人的鬼村之事听下去了,而是朝赵司膳抬了抬手,又提醒了赵司膳一声“赵娘子摊上这等血脉至亲可要小心啊!”方才离开。 “刘耀祖杀大婷子是为了给他这外甥女让位子的,不是给二婷子让位子的,眼下见二婷子挡了道,我等几个当时就打赌二婷子肯定也要死了!” 林斐与长安府尹看着几个流里流气的村民没有说话:面对刘耀祖这等杀人凶手非但不报官,相反还能拿二婷子的死来打赌,这情形……同那将狸奴自高处扔下尚不过瘾,又改扔人的乡绅有什么两样? “果不其然,没多久,刘耀祖就将二婷子骗了出来,这一次,是编谎话说有大婷子通奸的证据,若是将这证据给童公子,她这做妹子的也不要想坐稳这位子了。”王七摇头,唏嘘了一声,叹道,“二婷子也慌了,自是立刻上套。这嫁给童公子的,哪个不是心心念念着坐稳位子的?过惯了苦日子,好不容易过了几日好日子,自是生怕童公子不要自己了。这一回可不止刘耀祖啊!还有这两个老货!”王七“呸”了一声,手指指向赵大郎同刘氏骂道,“我一开始还以为只有刘耀祖一个,这次刘耀祖抽刀直接捅死二婷子之后,看这两个老货从暗地里冒出来,着实吓了我几人一跳,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呸!”一旁几个流里流气的村民朝赵大郎同刘氏啐了一口,骂道,“还装无辜白莲花呢?这刘耀祖杀死了二婷子之后,这两个老货还扭扭捏捏的不肯上前,嚷嚷着‘不敢不敢’,被刘耀祖骂了一声‘虚伪!还不是为了他闺女?’之后这两个老货才上前帮忙搬尸体了,刘耀祖故技重施,扒了二婷子的亵衣之后,又把二婷子扔井里了。” “我瞧着大抵是因为上次杀大婷子险得很,是以杀二婷子时刘耀祖还特意带了这两个老货以防万一,不过……因着这一次刘耀祖没有废话,直接出了刀,倒是没用上两人。”王七摇头,瞥了眼一旁不吭声的赵莲,冷哼了一声,“她倒是没出现……可既然皆是为了她,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呸!一路货色!”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的脸色都变得微妙了起来,尤其是童家那两个跟来一同做人证的奴仆,大抵是想着还要在童家做活,眼下看这‘少夫人’身上如此不干净,已偏头小声说了起来‘这事回头得同老爷说一声,可吓死人了!’。 那厢一直低着头不吭声的赵莲直到此时才变了脸色,连忙抬起头来,开口就是一句辩解:“我……我不知道啊!我爹娘不曾同我说过这些啊!”说着急急瞥向一旁的赵大郎夫妇,抽泣着哀求了起来:“爹,娘!” 赵大郎夫妇看了她一眼,刘氏没好气的“嗯”了一声之后,抬起胸脯冷哼道:“我闺女确实是不知道。便是我两个……也只是帮着搬了尸体,可没杀人啊!” “我呸!”几个流里流气的村民“呸”了一声,冷笑道:“那杀人放风的,放风的也能说自己无辜了,怎的朝廷律法放风的也要进大狱?” 恶人自有恶人磨!敢知情不报,准备勒索刘耀祖的人,自是蛮横至极,素日里也没少被人指着鼻子骂要送官,自然比起寻常村民来,因着亲身体会,多懂了不少‘刑罚’之事。 “再者……她不知道?当人傻子呢!”几个流里流气的村民骂道,“最毒妇人心,素日里最会流眼泪的她那颗心最毒了呢!” 既是‘刁民’,自然‘刁’的很,当初,能任凭那风言风语加身到无辜的大婷子身上而跟着起哄,如今自然也能用最刁最戳人心肺的话语来直戳赵莲,更何况赵莲并不无辜,也更何况,赵莲等着大婷子二婷子腾位子,有人,自也在等着赵莲腾位子呢! (本章完) 第六百一十五章 清明螺(二十五) 一件人证物证确凿的杀人案的过程就这般简单又直白的,以村民口述的方式呈现在了眼前。 “刘耀祖杀完二婷子之后还叮嘱这两个老货了,道要是再有人抢位子就继续杀,杀到没有人敢抢位子为止。”王七“呸”了一口,对上刘耀祖凶狠的眼神一点不怵,相反还同两个流里流气的村民一道反瞪了回去,“看甚?你杀人灭口证据确凿,我等还怕你不成?” 一同反瞪回去的两个流里流气的村民同样不怵,其中一个甚至还冷笑了一声,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的,我等既然今日出来替大婷子二婷子作证了,便是做好万全准备,定要将你送上断头台才会善罢甘休的了!” 这话一出,一旁哭嚎的声嘶力竭的刘老汉夫妇的眼泪流的更凶了,当即朝王七同两个流里流气的村民跪了下来,不住磕头。当然,朝王七同两个流里流气的村民磕头的同时,刘老汉夫妇也没忘记向一旁的村民以及林斐、长安府尹等人磕头。 一旁的村民以及王七等人见状立时开口惊呼了起来“诶!别这样!别这样!这是我等应该做的!似刘耀祖这一家子如此心狠手辣,真让他一家坐稳童老爷亲家的位子,旁人还有活路不成?” 这般被帮忙作证的磕头道谢,被磕头的证人急忙上前搀扶,口中帮腔之话连连的画面真真是好个正义执言、民风淳朴、互帮互助的刘家村啊! 可除了沉浸其中、互帮互助的刘家村村民们,旁观的众人面对这一幕时的眼神却是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这一幕……自然没什么问题,若是早些出现,而不是等到眼下狐仙金身坍塌,众人都惦记着回去抢那金身碎片时出现便好了。 再者,那王七同两个流里流气的村民眼睁睁看着二婷子殒命,甚至还打赌此事,这刘老汉夫妇却还朝他们磕头道谢? 原本是不想再看了,毕竟也知这刘家村上下就是个‘鬼村’,里头兴许都找不出几个完完整整,不带一点鬼芯子的人。可看到这一幕,还是叫本已准备回头去衙门门口守着的两个宫人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后,对一旁神色凝重的赵司膳道:“赵娘子,你看!看!这一群‘鬼’在台子上演伸张正义、民风淳朴的话本呢!”说到这里,原本就在摇的头摇的更厉害了,“简直是……颠倒黑白!可笑至极!” “更可笑的……是那姐妹花的爹娘以及旁的村民都是真心觉得跪下朝那叫王七的赌徒道谢是应该的。”赵司膳这一双自底下一路摸爬滚打着爬上来的眼自是看透了人性,看着那些村民脸上感激之情,她道,“他们是真心觉得王七办了好事的。” “可那个王七……明明见死不救,还拿二婷子的死打赌啊!”赵司膳喃喃,看着那民风淳朴的一幕眼神冰凉,“大抵是大婷子二婷子已经死了,直接杀大婷子二婷子的是刘耀祖,眼下能攀咬刘耀祖的是王七等人。往后指不定有朝一日王七那侄女还能将赵莲撵走。于这些村民,甚至刘老汉夫妇自己都觉得王七是帮他们报仇的‘大善人’,往后那王七的侄女撵走了赵莲,怕是还会被村民们拍手称快,觉得这才是善恶终有报,一报还一报,王七那侄女才是村民眼里最无辜的那个人。” “哪里来的善报?杂家可只看到了恶报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罢了。”两个宫人指着护着肚子不吭声的赵莲,说道,“你那无辜,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便宜侄女眼下是无辜不了了,要被那更无辜的,才八岁,不止不到嫁人的年纪,甚至还全然不曾接触过这些事和这些人的王七侄女替代了。” “这刘家村村民在拍手称快,叫好的是以恶制恶,在他们眼里这以恶制恶竟成了善事。”长安府尹摇了摇头,看着眼前流着眼泪磕头的刘老汉夫妇以及主持正义的王七等人,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对林斐说道,“本府瞧着这一幕,觉得好似被卡到了一般,吞又吞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 “我亦有这等感觉。”林斐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说道,“难怪世人传唱的是善恶终有报,而不是以恶制恶了,这等行径真真是看的人如鲠在喉啊!” “有石入口,有口难言。”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两声,笑容嘲讽中带着几分凉意,对林斐说道,“这风水之事准不准什么的,本府不曾钻研过,也不清楚。不过对于刘家村这‘鬼村’而言,这块石头……却当真是卡的极准。” 说到这里,不等林斐接话,便忍不住道:“本府快被这群人的举动噎死了!不,不是这一桩举动,而是这村里上上下下每一个人的举动,每一件事都快叫旁观之人看的噎死了。” 林斐点头,看着涕泪直流的刘老汉夫妇又对长安府尹说道:“更重要的,是你我看的清楚分明,他们……是当真觉得王七在做好事的,也是当真乐的看到有朝一日王七那侄女踹了赵莲的,还是当真看到这一幕觉得‘畅快、活该’的。所有人都真心实意的,发自肺腑的觉得王七他们这一举动是在替天行道……” 话还未说完,便被长安府尹打断了。 “你不要再说了!”长安府尹脸色难看的捂住了嘴,说道,“本府又觉得噎了,想吐!” 林斐看了眼脸色微妙的长安府尹,笑了,叹了口气之后说道:“地狱里呆久了,人的想法……也早同鬼的想法没什么不同了。大人父母官教化百姓当善恶分明之事当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长安府尹点头,看向王七等人,摸了摸鼻子,忽地嗤笑一声,道:“这件事可不会就此打住的,那童大善人父子二人今日还要上门呢!”顿了顿,笑容淡去,看向不远处的门洞处,那将赵司膳带进来,转头离开的两个宫人复又说道,“那群泾河蜃楼里的乡绅也要犯官、杀了。” “他们这些人不是爱捣鼓风水么?蜃楼这等虚妄的幻像一旦踏入不就等同一脚踏空?怎的也敢接手被抄家的兴康郡王府家的宅邸?”长安府尹说到这里,目光又转向那只顾护着肚子,脸色惨白的赵莲身上,说道,“你不是说过那什么梁女将说过‘一脚踏入云端里’,不就是一脚将要踏空,要跌下去摔死了么?” “这赵莲身上那么不干净,顾惜名声的大善人怎么敢同她扯上关系?这么多年经营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这赵莲要踏空跌下来了,蜃楼那里……自也一样。”长安府尹看着天上的蒙蒙细雨突然变大,白色的雷光撕裂阴沉沉的天幕,喃喃道,“雨又大了。” “泾河……又要涨水了。”林斐接话,看着突然砸下的雨点,耳畔听着刘家村一众村民在那里演着‘替天行道’的话本,说道,“那只蜃楼铁牢笼……要入水了。” …… 突如其来砸下的大雨落在泾河水面之上,砸出一朵朵剧烈的水花。与此同时,蜃楼之中两只套着红布的鼓槌亦同样激烈的砸向鼓面。 “咚咚”的鼓声敲击在鼓面之上,落入在座看着胡服舞姬抚掌起舞的一众乡绅们耳中却尤嫌不够响亮,有人边抚掌边笑着高喊:“大声点!大声点!我等要听攻城之声!” 这声音一出,吹拉弹唱的乐姬们拨弦的拨弦、吹曲的吹曲,高唱的高唱,那声音更大了,也更响了,正中旋转的胡服舞姬转的也更厉害了。 大雨漂泊,有人伸手推开窗户,方才推开一条缝,那狂风卷携着的雨雾便逢迫不及待的自那道窗缝中涌了进来。 突如其来的风雨凌厉之极,刮的临近的几张食案案几上盛满葡萄酒的银杯都骤然掀翻在地,赤如血色的酒水泼洒在食案之上,立时引得旁的乡绅们开口呵斥了起来:“胡八,你瞎开什么窗?将风雨放进来做甚?关上!快关上!” 坐在窗边的胡八也觉得风雨大了些,转身关窗,雨雾中隐隐可见那不远处上涨的泾河水面之中有人头攒动,好似有一队人过来了,见状当即笑了起来,说道:“果然有人来了!” “天杀的童不韦!”方才在舞姬的腰间摸索着,同舞姬互相挑逗的一个乡绅闻言当即变了脸色,一把推开那舞姬,也不管那舞姬被自己推的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被旁的起舞的舞姬踩踏到,而是当即喝骂了起来,“他真敢鼓动那群村民来给我等闹事寻不自在?” “他童不韦便是送碗甜汤来,里头也定会丢把泻药进去给人找不自在,眼下这举动又有什么奇怪的?”一个正提笔对着面前的情形学着那些文人抄了两句诗的乡绅冷哼道,“他那点心思……很难猜?不过是看自己眼下被逼得不得不交出家业了,心里不舒坦,也想拉旁人下水罢了!” “还好我等早有准备!”瞥了眼攒动的人头,胡八关上窗户冷笑道,“那踏板早抽掉了,这群贱民……打哪儿来的,就给老子滚回哪儿去!老子这里,可不是这群贱民能胡乱闹事的地方!” 眼看乡绅们开始说话谈事了,正在吹拉弹唱的乐姬们下意识的减缓了手里的动作,降低了那鼓乐声,一个半阂着眼,一脸陶醉状的跟着那鼓乐声拍打着案几和拍子的乡绅察觉到突然低下的乐曲声时立时睁开了眼睛,瞥向那些刻意减缓手里动作,让乡绅们能听到彼此说话声的乐姬,冷冷道:“怎的?没给你等钱?可要我等回头去跟你等那做人质的大宛主子将你等买回来?” 这等时候说要将她们买回来的话当然不是兴致起了买乐姬们回去奏乐作伴的,更不是相中了想带回去纳为妾室宠幸的……那话语中明晃晃的威胁之意,显然,若是乐姬们当真落到他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正在吹拉弹唱的乐姬们一惊,便在这时,那学着文人抄诗句的乡绅开口了:“这里可没你等的事,继续奏乐助兴便是!” 这话一出,那奏乐之声瞬间拔高了音量,套着红布的鼓槌砸向鼓面的力道也更大了。 蜃楼之中的丝竹声便连外头顶着大雨踏上连桥的村民们都听见了。 “呸!”冒着大雨来要说法,蜃楼里头的乡绅老爷们却在玩乐!打头的几个村民眯着眼,心头不平之火烧的越来越旺,伸手擦了一把被雨水打的几乎快无法睁眼的眼皮,破口大骂:“天杀的!老天爷劈死这群畜生呐!” 雨雾蒙蒙,周围水面涨的越发厉害了,除了脚下这条连桥之外根本没有旁的路了,不过好在前头……就是蜃楼了,到时候砸了门进去就能避雨了。 …… …… 漂泊大雨之下,多数人都是不出门的。 黄汤也并未出门,而是坐在屋堂中,逗弄着面前案几上那只铁笼子里的几只鸟。 撑着伞进屋的‘乌眼青’抖落了身上的雨水,先去换了身干爽的衣裳之后,才去见了正在逗鸟的黄汤。 “族叔!”换完衣裳过来的‘乌眼青’唤了一声‘族叔’之后,走到黄汤身边小声道:“村民跑蜃楼那里去堵那群乡绅了。” “我便猜会这样。”黄汤看了眼面色忐忑的‘乌眼青’,摇头失笑了一声,道,“怕什么?若是往常的话,还要藏着掖着,今日却是……你看看那些衙门门口守着的人,圣旨口谕在呢,怕什么?” “圣上……真的知道吗?”‘乌眼青’看向黄汤,喃喃道,“还是只以为自己只是身为李家子孙在尽孝?” 这话一出,黄汤便笑了,他掀起眼皮看了眼‘乌眼青’,道:“我黄家后辈里头,最聪明的果然还是你啊!” “现在陛下不知道,以后也有可能还是不知道,只以为那些事只是凑巧发生而已,毕竟这群乡绅的狂……是个人都看在眼里。”黄汤笑道,“可若有看破的聪明人定要嚷嚷着喊要个说法……那样的话……那些人是不介意让陛下早早知晓他们布局之事的。” “那样的话,陛下也会明白今日自己这一出尽孝的圣旨,其实是被人设局了。”‘乌眼青’喃喃道,“可即便如此,陛下也不会说的,即便明知自己被当棋子使唤了,也不会吭声。因为没有哪一个天子会承认自己被底下的臣子设局了。” 就连糊涂成那样的先帝,在近臣们口中不也是一声一声“陛下圣明”的叫着的? 大荣是李家的天下,李家的天子若是比不上臣子,如何能服众?尤其如今的陛下不是先帝那等糊涂蛋,更知晓对于这大到可容纳天下的家业,‘服众’二字的重要性。 当然,这些心思在那群天底下最聪明的人眼里,也都看得懂以及猜得到和算计得到。 “叫那群村民‘有石入口,有口难言’算什么?叫龙椅上的天子捏着鼻子认下才是真高明。”黄汤笑了笑,重新逗弄起了笼子的鸟,说道,“可那样的话……于臣子也好,于大荣也罢,一个还没学会走路便尝过奔跑甜头的陛下是很危险的。” “那些看破的聪明人,诺,譬如林斐与长安府的那位知道比起臣子失控来,龙椅上的天子要玩弄权术,后果更可怕,因为天子手中的权柄是不受控制的。”黄汤笑着说道,“所以林斐与长安府那位知道不能说。一旦入了阳谋之局,再聪明的人,譬如林斐与长安府那位,也都知道自己没得选择,不能惊醒陛下,只能低头认下。” “如此……坏事是旁人做的,天子手上却永远是干净的,如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一般。”‘乌眼青’胖胖的脸上笑容却有些说不出的苦涩,“于陛下而言,还真是个甜头啊,难怪聪明人知道不能说,不能让陛下尝这等甜头的。” “这般来钱……实在是太容易又太干净了,天子也是人,是人自然喜欢享受,胃口也总是越养越大的。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节制的。‘有多少钱,办多少事’这话……其实换句话说,所谓的节制,不过是因为手头银钱不够而被迫节制罢了,并非自己主动停手的节制。于普通人而言,这节制……好歹是会被手头的权利与银钱框死的,可于天子而言,却是比起旁人来少了不少担忧,因为他可以让全天下为他的享受掏银钱。瞧着天子只是杀几个乡绅罢了,可这等养肥了再杀的事……会让乡绅更变本加厉的对待百姓,既是为了最后将银钱通过‘抄家’的方式上缴天子,也是因着今夕不知明夕,既然随时都会人头落地,便更加肆无忌惮的享受,以期望短短一世活个够本来。当然,这之间乡绅自己亦会借着这油头,抽些油水。如此一番折腾下来……可见天子胃口被养大之后的享受可比那群张狂的乡绅可怕多了,因为天子自己成了那群乡绅头顶的庇护伞。”黄汤摇头,看着对面神情凝重的‘乌眼青’,知道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遂继续说道,“烽火戏诸侯也好,炀帝修运河也罢,天子穷奢极欲的后果是要整个大荣来承担的。” “我这话可不是胡扯,你看那几个乡绅寻到了来钱容易的空子,放开手脚享受之后,那周围十里八乡的村民过的什么日子就知道了。”黄汤盯着面前笼子里上蹿下跳的鸟说道,“越是有良心的聪明人,越是看的透了,也越是知晓不能说的。” “因为说了也没用。”‘乌眼青’喃喃道,“说了……反而提醒了陛下有空子可钻,除非,陛下天生是个老好人和大善人,是个会节制之人。” 可今上又不是三岁的娃娃,还能赌一赌长大成人后的人性,今上早已弱冠成年了,已然可以看出陛下是个聪明的君主,也是个有七情六欲,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之人,自不必再赌那捉摸不透的人性了。 “谁叫那群乡绅不干净,淌了浑水呢?既入了浑水,那稀里糊涂成了鱼,被人套入网中,自也只能捏鼻子认下了。”黄汤轻嗤了一声,喝道,“上了贼船还想退?做梦!” 第六百一十六章 清明螺(二十六) 公道、公平?李家的天下同坐在龙椅上的李氏天子扯公道和公平?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又不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圣人!黄汤冷笑了一声,嘀咕道:“那群朝堂上的聪明人也真是不容易,各种圣人言的规劝,各种手腕的制衡,可又有什么用呢?” “也不能说全然没用吧!”‘乌眼青’想了想,隐晦的提醒黄汤,“至少我大荣皇陵里躺着的太祖皇帝昔年只是个小吏,天子无道,会改朝换代,总比万世一系好些。” “到改朝换代的地步了,那天下早就被折腾的够呛了。”黄汤面无表情的逗弄着面前案几上笼子里的鸟,喃喃道,“所以用处确实也不能说全然没有,有,却不多。” 这种话放到外头去可是要杀头的大罪啊!‘乌眼青’愣愣的看着面前面无表情的黄汤,顿了半晌之后,忽地脱口而出:“族叔,你可知晓你眼下开口直言的模样……当真似极了那史册所载的贤良之臣?” “我只是看的明白,说的明白,嘴上的贤良之臣罢了。”黄汤面无表情的说道,“并未知行合一,比起那些稀里糊涂的,或许更坏。” 一个看的明白,说的明白的贤良之臣,知行不一时,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人。 黄汤不止将旁人看的清楚,更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同样看的清清楚楚,瞥了眼面前面上隐隐露出一丝凄苦之色的‘乌眼青’,突然说出这句贤良之臣的话来,这族侄大抵还是希望打动自己的,可……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上了贼船哪里还有退路?”黄汤嗤笑了一声,重复了一遍方才说过的话,“做梦!” ‘乌眼青’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聪明人自然不消黄汤提点透彻了,也已隐隐预感到了什么,看着外头越下越大的雨,喃喃着岔开了话题:“这雨……怎么那么大?钦天监不是说没雨吗?” “没有这水龙王开道又怎么祭旗?”黄汤冷笑了一声,说道,“钦天监确实预测十次有七八次不准的,可……真想要多点准头也不是不行的。得看是贴在外头给百姓看了招骂的,还是给那些出手想要设局之人看的了。” “左右十次有七八次不准,众人早习惯了,陛下也习惯了,预测错了又不会下大狱,相反,若是预测对了,有时……于有些事而言,可是立大功了。”黄汤摇头不以为意的说道,“这些人……精得很,也知道不能将外头人的嘴给养刁了。” “他们……竟是刻意算不准的吗?”正低头抹眼泪的‘乌眼青’听到这一茬明显是愣住了,语气惊骇,面色惊恐。 黄汤冷笑了一声,提醒面前的‘乌眼青’:“那童大善人乡绅做的这般好,就是因为比起旁的乡绅来,多了几年的‘神棍’经历。旁人要请这些不少人眼里整日‘招摇撞骗’的‘神棍’们,多是去城里城隍庙前寻那些摆摊搭幡的,只因那里这等‘神棍’最多,也是不少人眼里最懂‘门道’之人。可实则论这大荣哪个地方的‘神棍’钻研这些《易经》《风水》之术最透彻的,可不是城隍庙前摆摊的这些人,而是宫里的钦天监。” “你看他们素日里测测天晴雨雪、良辰吉日的,还总是不准,瞧着钦天监这地方有跟没有也没什么两样了,可确实有人将这《易经》《风水》之书钻研出花儿来了,只是素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傻罢了。”黄汤摇头嗤笑道。 听到这里,正在抹泪的‘乌眼青’下意识的愣了一愣,而后脱口而出:“族叔,这些人这等行径……难道不是故意欺君?” “你有证据他们欺君了?”黄汤闻言却是不以为意,摇头冷笑了一声之后,又道,“那些刚进钦天监的……确实是算不准。可大家算出来的结果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臭棋篓子,谁敢说是欺君?” “就如同今日这一茬事,那些乡绅张狂人人可见……真出了事有什么奇怪的?说故意下套的……可有证据?”黄汤冷笑道。 “当然,也有厉害的天子确实看懂了,所以为这些人披了一身红袍提醒自己不要被他们蒙骗,也不要被他们设局入套……”黄汤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说道,“而使自己被逼至有石入口,有口难言的地步。” “先帝……呵,就算了,再往前的景帝就很是忌讳这个,怕自己被他们设局入套,蒙骗甚至架空。”黄汤说道,“所以眼下这种乡绅养肥了再杀的事……是不会在景帝在位时出现的,因为景帝知道之后,不会说破不假,可没过多久,这些人……也会生病的生病,出事的出事,总之……就是各种运气不好的突然倒霉了。” “景帝忌讳这个,倒不是仁厚的不做养肥了再杀这种事,而是这种事可以做,但必须是他来掌控,他来做主的做,而不是被底下的人设局逼着架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要所有事必须由他来做主,他是这天下之主,真正万万人之上的君主。”黄汤喃喃着倒吸了一口冷气,拍了拍胸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这样的天子,离他近些的聪明人就倒霉了,出不去那座宫城的。” 林斐能通过旁枝末节的细节推敲出那些事,黄汤执掌太医署多年自也能发现。 正懵懵懂懂听着的‘乌眼青’至此突地一个激灵,猛然反应过来:“那眼下这等事,那些人不对景帝做,却对陛下做,难不成是因为……” “是因为他们看懂了陛下是个聪明人,却未聪明到景帝的地步,所以敢这般做。”黄汤说到这里,忽地笑了,看着面前颤着唇,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乌眼青’,忽道,“好大的胆子是不是?你以为他们欺君只是欺骗陛下?却没成想他们还敢欺负陛下是不是?” “伴君如伴虎,伴虎多年而不倒的,当然不缺胆子,且大的很。”黄汤说道,“不趁着陛下如今懵懂时欺负他,难道等他有朝一日长成另一个景帝时再欺负吗?到那时……被欺负的就成了他们了。” “你强它就弱,君与臣之间也没什么两样。”黄汤瞥了眼‘乌眼青’,见他将自己说的这些话听进去了,又继续转向外头不断砸下的漂泊大雨,说道,“水龙王开道,泾河水涨,滞留在桥上的那些人,想进,却被张狂的乡绅们抽了踏板,进不去那蜃楼檐下避雨,想退,身后连桥的踏板却被水冲断了,桥上的人自然就成了被祭旗,送给水龙王的祭品了。” ‘乌眼青’听到这里,脸色惨白,恍然间明白了什么一般,看着外头砸向地面,砸出剧烈水花的漂泊大雨,喃喃道:“要出……人命了么?” 先前都知道要祭旗了,自然知晓要出人命了。可‘乌眼青’此时面上的惊骇之色却是多的快要溢出来了:原因无他,原先他以为的要出人命是那群乡绅的命要断了,却不想听族叔话里的意思,那人命竟是无辜之人的性命。 “若是不够无辜,不够可怜,不够倒霉,又怎么引的起群情激愤?怎么闹大?”黄汤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不止那些不让人上去避险的张狂乡绅们要倒霉了,那些成名之后,忘了本分,忘了自己是凭借精湛的技艺、将安稳、牢固、细致、事必躬亲放在首位才成名的工匠大师们也要倒霉了。” “他们若想辩解‘不应该啊!那连桥踏板水冲不塌的,明明不该断开这退路’的话,那需得拿出证据来!”黄汤说到这里,瞥向咬着唇,一言不发,神情凝重的‘乌眼青’,知晓他将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烙印在了心里,遂又道,“可原本事必躬亲的他将事情交给那些才接触《鲁班秘要》没几日的学徒了,哪怕学徒再三表示自己检查过了,可一个才学了几日《鲁班秘要》的学徒的话,哪怕是真话,可他这个人却是没有工匠大师本人的份量重的,那辩驳……自也没人会信,所以……解释不清了。即便不是交给学徒,而是交给底下快要出师的徒弟也不行。因为除了他们自己,哪怕是快要出师的徒弟,谁也没有工匠大师自己这般大的份量。出口辩驳的话语份量足够重,能引来旁人认真彻查,而是一语定罪!谁叫他们忘了本分,不珍惜自己这来之不易的成名,不珍惜这难得的天赋呢?” ‘乌眼青’听到这里,喃喃道:“我想起聚宝盆那件事了,孟家那小子那般天赋……却不珍惜,以至于被人设局下了套,也稀里糊涂的,连是不是自己弄错的药方都解释不清了。” 黄汤点头“嗯”了一声,说道:“所以,定要注意医馆里的事,一旦出了事,覆水难收,这好不容易攒出的招牌……一旦砸了,就彻底完了!” ‘乌眼青’点头,看着这几日突然教了他不少东西的黄汤,抹了抹眼角不自觉流出的眼泪“嗯”了一声。 “做事设局之人……可不会管一同框入其中的有没有无辜之人的,最好的办法,便是不要被框入其中,亦不要被人拿捏到把柄。”黄汤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雷劫之下是寸草不生的,不会管那被劈死的草是不是无辜的。” …… …… 一顿功夫菜的午食注定要吃上许久了,原先童正估摸着他父子到衙门的时辰是未时过半,可未时过半时,他父子却依旧还留在酒楼之中。 只要有钱,不止能在酒楼之中吃午食,还能吃点心,吃暮食,甚至想要过夜也不是不行。 当然,今日他父子既抱着账簿出来了,那定是要去府衙的。所以吃暮食,过夜什么的就算了,不过点心还是能吃上一吃的。 “没想到啊!”童正瞥了眼酒楼伙计端上来的点心,嬉笑了一声之后,说道,“这雨一下,倒叫我父子吃上点心了。”说着,还伸手捏了一只盘中的点心送入口中细细品了起来。 童不韦却是瞥了他一眼,没有吃点心的心思,只是转头看向那漂泊大雨,喃喃:“下雨天,留客天。天要留我,可见,是要出点什么事了。” 还是这般神神叨叨的话!童正笑着接话道:“怎么?你还能算准这大雨不成?” “我是没这本事的,但我知道钦天监有人若是想算准的话,是有这本事的。”童不韦站在窗口,任凭那凌厉张狂的雨雾争先恐后的砸向自己,待自己整张脸都被雨雾砸湿之后,方才喃喃道,“我父子二人今日这一出刻意拖延的举动……好似又成了死的了。” “哦?”正就着茶水吃点心的童正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笑了,饶有兴致的说道,“你这话的意思……是你我今日这一番举动又被那位大人算到了?” 童不韦点头,出口的声音与他面上的神情一般木然:“所以,你我二人还在棋盘之上,挣脱不得。” “那还真是厉害啊!”童正抚掌笑道,“果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雷霆手段啊!”语气还是那般满是钦佩。 童不韦却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那朦胧的雨雾看了许久之后,方才喃喃道:“看来胡八他们……真的要死了!”顿了顿,又道,“那位大人……也果然给我指了条活路!”说着不等正在就着茶水吃点心的童正说话,当即喊了声“来人!” 守在门外的伙计闻言立时走了进来,问道:“贵客有何吩咐?” 这父子两人今日在他这里吃的这一顿饭,顶的上寻常百姓吃上好几年的饭了,很多菜更是连碰都不碰,才端上便撤了下去,可见并不是当真想吃,只是习惯了那摆满食案的一日三餐罢了,这等花钱如流水的贵客……自是贵到不能再贵的贵客了。 贵客没有提要将那没吃完的点心什么的带回去这种‘俭朴过日子’的话,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道:“给我等两把伞,我等眼下就要走!” 虽然有些诧异这两个先时等得起那慢炖的功夫菜,一副根本不在意时间,手头的时间多到没处扔的贵客怎的突然急了,时间不够用了,要伞了,任凭外头那么大的雨也要急急忙忙赶路了,不过看在那随手抛出的大锭银子的面子上,伙计却是知晓不能多问的,将两人交待下来的事办了便是。 是以伙计立时“诶!”了一声,转身就要去办,却未成想还未走两步,又被那年长的老爷出声叫住了:“不止要伞,我还要马车!”那老爷说着指了指放在一旁的一沓账本,说道,“我的账本不能湿!劳烦准备油布,将我的账本包裹起来!”说着又自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再次叮嘱道,“记住!不能有失!” 这银票一出,自然让人无法拒绝,什么要求都肯满足他二人的。 伙计闻言立时应“是”,不多时,便同酒楼的东家一道带着油纸物事过来了,甚至还带上了一只食盒,道这种事他们先时有过经验的,将油纸包裹的账本放在那食盒里,更能保证账本不会被雨水淋湿了。 看着这酒楼东家带来的食盒,虽是意料之外的事物,不过……童不韦看着那食盒,眼底的情绪突地变得复杂了起来,顿了半晌之后,方才喃喃道:“账本放这里头,还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第六百一十七章 清明螺(二十七) 将油纸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账本放入那早已垫好了油纸的食盒之中,这还不算,那漆木红盒的食盒外头还特意缠上了油纸,人再将这缠上油纸的食盒抱在怀中,大半个身子环绕住食盒遮挡风雨,随后再撑起一把伞挡住外头雨雾的侵袭,而后坐上马车,如此……就能万无一失了。 看着这般小心,一层又一层重重防护的保护着那些账本的童不韦,一旁就着茶水吃点心的童正忍不住笑道:“哪里至于这般小心?这账本便是被打湿了也不打紧,大不了改日我再重新做一份便是!保证一模一样!”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童正又忍不住道,“你这般小心……倒叫我看了以为是抱着什么不可再得的文玩古物譬如那王羲之的书画之作了一般。” “王羲之的画作之所以千金难得除了好之外,便在于‘不可再得’四个字,那《兰亭序》更是因为即便王羲之还活着,写出的《兰亭序》都不如那一次醉酒所作,因此变得更为不可再得。”童不韦小心翼翼的将食盒抱起,裹入怀中,看向身后不以为意的童正,摇了摇头,“你还年轻,不懂。” 这‘不懂’从童正方才如甩手掌柜一般在那里悠哉悠哉的吃点心,而自己在这边同那酒楼的伙计、掌柜小心翼翼的保护这些账本就看的出来。 童不韦说罢这话便垂下了眼睑。 ‘还年轻,不懂’实在不是什么稀奇事,委实太常见不过了,很多人的经验阅历都是随着年岁而渐长,所知也都不是一开始就清楚分明的。 可……这并不稀奇的‘年轻不懂’在遇到真正的大事之时并不会成为被谅解的理由。瞥了眼依旧不以为意,兀自在那里笑着点头说道:“我确实还年轻,不懂。不过无妨,往后,我有大把的时间去慢慢琢磨明白这些事。”的童正,童不韦没有说话。 他年轻时也如童正一般,觉得自己有大把的时间去耗,能耗得起。 可实则呢?谁说年轻的,就定然能熬过上了年岁的老人的? 童不韦没有看不以为意,依旧觉得自己有大把时间去耗的童正,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账本,说道:“这是我的命根子,自然要小心!且必须现在、立刻、马上就赶去府衙,才能救我的命。”他道,“所以,它此时此刻,于我而言也是不可再得的,多少《兰亭序》都比不上的宝贝。” 当然,也仅仅只是能救他童不韦的命,至于童正的,他不知道。 他童不韦即便技不如人,被人欺负的这么惨,却也知晓救命稻草得时时刻刻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似童正一般,钦佩着对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腕,虽不明说,可隐隐为自己有可能是那等手腕高明的大人物的子嗣而沾沾自喜。 就算他童正真是那位大人物的子嗣……又能代表什么?那么多年不认……呵……要知道城中那些在长安为质的质子王子们,出身身份都是正经,且有文书在手的,不也照样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弃子? 童不韦没有理会童正,也不管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过来,只是紧紧的抱着自己怀里的救命稻草下了楼。 因为给了银钱,且还是很多银钱,所以酒楼的马车立刻便被收拾出来停到了酒楼门前,酒楼的车夫也看在那银钱的份上,愿意冒雨走这一趟。 撑着伞,抱着怀里的救命稻草踏上马车之后,童正还是来了。只是虽跟着来了,却不止临上马车前抱怨不止,嘀咕着‘就差这么一个两个时辰的来去不成?’,就连上了马车之后,还一面拿起马车中早已备好的帕子擦拭着自己被雨雾打的半湿的头发与脸面,一面抱怨道:“知道你急,可哪里至于这般急了?做甚要冒雨赶过去?等雨停了不成么?” 抱着怀里的救命稻草,未顾得上擦拭自己身上被雨水打湿之处,只低头检查怀里账簿有没有被打湿的童不韦头也不抬,只低声道了一句:“你自打出生之后,从未淋过雨。” 正在擦拭头脸的童正闻言不由一愣,顿了半晌之后,方才说道:“确实如此!雨雪天我从不外出,也没什么事逼的我必须冒雨出行的。养尊处优的过了这么多年,你确实待我极好。我……”本是想说两句软话,道个‘自己不是’的歉来着,却被童不韦出声打断了。 “既是我一手养出来的,不曾吃过半点苦,淋了雨会抱怨也不奇怪。”童不韦点头说道,“问题在我不在你,你不必自责,错的是我不是你。” 童正:“……”眼里方才蓄起的一丝轻微歉意顷刻消散的一干二净,他看向童不韦,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嗤笑了一声,说道:“你这话……真真是以退为进,叫我体会到了那些村民面对你时是如何个如鲠在喉的情形了。” 大善人那叫人如鲠在喉的‘善举’他算是领教到了,面对面前的童不韦时也更警惕了。 一句‘错的是我不是你’那看似自责,实则却是更厉害的指责之语让童正冷下脸来,还好他不是什么好人,良心这种东西不多,若不然,非得被童不韦这话激的羞愧难当了。 童正笑了笑,虽是在笑,那笑容却是冷的。 生养之恩这种事由被生养之人自己说出来是感激,可若是由那生养之人说出来,未免就有邀功之意了。更何况……他童正之所以没死,是因为他童不韦与那位大人之间的算计,童不韦被压得死死的,不得不装孙子而已。 这生养之恩又有多少是出自真心,多少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你真是好没意思!这种叫人发噎的话往后最好少说,左右……我也不是什么有良心的大孝子。”童正转头看向马车车窗外漂泊的大雨,说道。 童不韦当然清楚童正的意思,点头道:“我这话……却是似是邀功了,若放在平日里听起来也实在虚伪,所以我不曾说过,那些虚伪善举也不曾对你用过。可今日我这话却是发自肺腑。”童不韦看向童正,郑重的说道,“是我对不住你。”顿了顿,不等冷笑的童正说话,他又道,“你往后……或许就会明白我今日这话是真心的了。” 对面的童正笑着“嗯”了一声,显然是不信他这话的。 童不韦却并不在意,毕竟自己这一句‘一手养出来的,不曾吃过苦……会抱怨也不奇怪,问题在我不在你’的话实在是太虚伪了,再加上以往自己那以大善人之名,行大恶人之实的举动,对面的童正有这般反应也不奇怪。 就似总说谎的人难得说一句真话总是没人信一般,总是虚伪之人说一句真心话自也是没人信的。 可今日这句,却实打实的,是他的真心话,童不韦看向童正,也不管他明不明白自己这话的意思,开口再一次说道:“是我对不住你。”说罢这话,不等童正的反应,他便闭上眼不再开口了。 他已说了两遍对不住了,足够了! 他童不韦抱着的救命稻草要尽数用来救自己了,无暇顾及童正了,自然是真的对不住童正了。 生死关头,撇下这个有可能是唯一至亲血脉的儿子,他童不韦实在太自私了,所以对不住童正是真心话。 不过对面的童正却不懂这些,其实……他若是当真解释清楚的话,童正是能懂的,可……若是解释清楚的话,这个儿子抢自己的救命稻草该怎么办? 既然只有一个人能活命,自然该是他童不韦活命的。毕竟……他布衣出身,好不容易出人头地,当上乡绅,虽是吃穿用度不曾短过,可这些年,心里是真的苦啊!反观对面连雨都不曾淋过的童正,过的实在是太好了。 就如胡八他们,日子过的实在是太好了,所以天劫来临,自然先劈这些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耗干了所有福分之人。 而他……虽然吃穿不愁,却心里苦,自然……还是有福分剩余的,也自然还能顶一顶这劈下来的雷劫,活命的。 “很多神佛都说人这一生的福分总是不会差别太大的。”童不韦喃喃,闭眼没有理会童正看来的目光,这个儿子那般聪明,明白之后抢自己的救命稻草怎么办?所以他将话说的极其隐晦,哪怕事后明白过来,这个儿子也怪不到他的身上,毕竟他已经提醒过了,童不韦喃喃道,“所以自己的福分不能尽数耗光的,得手头攒些剩余,以备不时之需。” 他就是因为心里苦,被那大人压着,时刻警惕着,所以能即时察觉到危险来临,能避开活命,所以,他福分还有剩余。 对面原本正在擦拭头脸的童正眼中蓄起了疑惑,目光落到对面童不韦的脸上,一点不错的注意着童不韦脸上的表情,自己面上的神情也变得警惕了起来,他看着童不韦,问道:“你不是拜狐仙的么?怎么又嚷嚷起神佛了?” “狐仙……有什么用?要拜也该是这狐仙拜我才是。”童不韦依旧闭着眼睛,却摇了摇头,说道,“事到临头,最紧要的关头,还是该问神佛的。即便狐仙一时剑走偏锋占了上风,却终究会大劫降至,最后还是比不上神佛的。刘家村这些坏了的神佛自然成不了大气,可若是很多很多……甚至最后大到世间所有的神佛都囊括其中,那是多少狐仙都比不上的。”说到这里,闭着眼睛的童不韦点了点头,自问自答的回答了离开刘家村时自己不解的那个问题,“难怪外面那么多人拜神佛,鲜少有人拜狐仙了,原是这个道理。” “你说的神佛……不就是所谓的世人?”童正看着闭眼的童不韦,自是很快意识到了童不韦口中的‘神佛’是什么意思,嗤笑了一声,说道,“装神弄鬼!本简单的一句话,一个道理,何必如此故弄玄虚的卖关子?” “大道至简。”童不韦喃喃,“可越简单的道理,你直接说了,没人信的。只有那等复杂至极,花费了大力气绕了好大一圈,吃尽了苦头才领悟的,才会让人深信不疑。” 童不韦的手覆在胸前,睁开眼睛,问面前的童正:“这么多年,你觉得……我过的苦吗?” 童正愣住了,待到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你说的苦是指什么苦?”说着,看了眼手里擦头脸的绸缎帕子,笑道,“若是吃穿用度上,那实在是不苦,可若是心里煎熬,那是当真苦的。” “就似我那几个新娘,吃穿用度上实在是苦,一辈子也没过上几日好日子,可心里……却是美的,一直相信自己能过上好日子的。”童正似是隐隐有些明白童不韦的话了,反应过来,笑道,“这难道便是你口中说的有舍必有得,所谓的福分平衡之道?” 童不韦点头,看着眼前聪明的不点就透的童正,将怀里的救命稻草抱的更紧了,只是面上却仍是一副凄苦模样,说道:“所以,我同那些村民一样,这些年都恪守着有舍必有得的平衡之道,不敢虚耗福分!” 这话一出,对面的童正就愣住了,惊异之下脱口而出:“你疯了吧?那些村民哪里享过什么福分了?” 待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童不韦说了什么时,童正回过神来,“咳”了一声,面对面前神情木然,沉默不语的童不韦摇头道:“这话说出去……唔,就是你口中的很多很多的神佛,那所谓的世人谁信?” 说到这里,童正又看向童不韦怀里的食盒,他理账记账之上的天赋好似是天生的,自也张口就以此为喻的脱口而出:“拿吃穿用度实打实享受的实账平那些村民做美梦的虚账,这不是假账是什么?” “除非你让你口中那些审度福分账本的神佛们也认可你那些假账,觉得一场美梦的福分同实打实几十年享受的福分是一样的。”说到这里,童正忽地笑了,他摸了摸鼻子,看向面前的童不韦,“当然,你若是能让你口中所有的神佛都认可你,能欺骗天下人,把假的做成实的,或许当真能平那些福分账了。” “可若当真有你所谓的福分那种东西的存在,自也有神佛、天道以及阎王爷之类的存在了。”童正啧了啧嘴,不以为意,“皇城里的天子偶尔还会因喜恶网开一面,律法还会因孩童年岁小,犯了错事从轻发落,可阎王爷那等存在……啧啧,别想了!管你多大年岁,管你什么身份,管你多少家财,都是一点名就立刻抓人的,哪里来的徇私之事?又怎会理你做的糊弄人的假账?” “莫神神叨叨了。”童正说着将手中的绸缎帕子扔到了一旁,靠在马车壁上,半阂着眼,说道,“交了家财,还有些家业田地什么的,还能靠收租过活,我等……总落不到那群村民一般任人宰割的地步的。” “想的美和过的美是一回事么?”童正啧了啧嘴,嗤笑道,“我笑我那几个新娘‘想的美’可是在骂人呢!” 第六百一十八章 清明螺(二十八) 童正明显是不耐烦了,抱着双臂靠在马车壁上哼道:“我看你这些年……实在是被他逼的太狠了,时时刻刻担惊受怕的,以至于都有些魔怔了。想的太多,走火入魔,竟还会想到这种方式平你口中的福分与功德账。啧啧啧……反正这些糊弄人的玩意儿……我是不认的。” “既有感情债这种东西,怎么能说这是虚的呢?”童不韦喃喃着,指了指自己木然的眼神,说道,“你那几个新娘的眼睛就是亮的,我自她们的眼中看到了……唔,对好日子有盼头,这种眼神,同城里那些挣幸苦钱的商贩,譬如那什么做肉夹馍,做包子馒头做出招牌,卖菜卖出个菜贩富贾的人是一样的。” 这话一出,童正便愣住了,愣了半晌之后,脸色变得愈发微妙了起来,他喃喃道:“好似……还真是一样啊!” 不止那几个新娘的眼神跟那些挣辛苦钱,生意做得好的商贩的眼神是一样的,这刘家村上下所有村民的眼神都是这般的:对未来的好日子总是充满了盼头的。 可…… “那些挣幸苦钱的商贩日常的吃穿用度上能看得到变好了,住的屋宅也能看得到越来越大了,村子里那些屋宅却……啧啧啧,越来越破旧了。”童正瞥了眼童不韦,说道“日子过得差别那般大,偏那眼神竟是一样的?”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也变得不可思议了起来,“一方对好日子有盼头,而过着的日子也确实越来越好了;另一方对好日子有盼头,却一直只是空有个盼头,那过的日子却是一直停在了原地,甚至因着风吹雨打,旁人家修缮屋宅,衬的自家从不修缮的宅子越来越破,过的越来越差了。”说到这里,忍不住“呸”了一声,抱着双臂的手下意识的搓了搓臂腕,道,“先时不觉得,现在却是陡然发现真真是好生怪异啊!” 童正是个聪明人,且还是童不韦亲口认证的聪明人,自是一下子便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所在。 “更怪异的……是我先时竟不觉得怪异,直到你此时说了,才陡然发现村子里这些人……真是奇怪啊!”童正喃喃道,“且还不是一个人怪异,是全村上下,皆那般的奇怪!可整个村子都那般奇怪,我在这般奇怪的村子里长大,先前竟是没有丝毫察觉?” 童不韦看了眼喃喃的童正,嘴角下意识的翘了起来,可脸上的神情还是木然的,似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形容枯槁的老人一般,他道:“是不是就似明明生了一副贵不可言极好面相的人,日子却是过的极苦,情形怪异的很?” 这话听的童正一个激灵,下意识的看向对面的童不韦,看到他那微微翘起的嘴角与木然枯槁的面色时陡然一惊,本能的脱口而出:“你这般样子……真真邪气的很,似那话本子里偷人气运与福分的邪魔歪道一般!” 话才出口,童正似是此时方才惊醒一般,又笑了,摸了摸鼻子,想到村祠里的狐仙以及村祠门口的石头,笑着说道:“倒是忘了,我等……不是一直在做这等事吗?便连我……指不定都是偷了旁人的气运,才过上眼下的好日子的。” “先时听闻有邪魔歪道般的‘神棍’们嚷嚷着能借用邪术偷人气运、借命什么的我还不信,毕竟就算当真顶了旁人的名头,过上好日子了,自己也未必知道。”想到自己那不详的出身,童正眼里的笑容深了不少,“眼下再想想村里那些人以及自己的事,倒是发觉或许当真有这种事也说不定。”说到这里,瞥了眼面前仿佛带了张‘形容枯槁的可怜老人’的面具在脸上的童不韦,又笑道,“就似你……看你眼下这样子好生可怜,过的却不定真是什么苦日子。指不定是用‘法子’换了,哦不,被换的人不知道自己被换了,所以不能说是换,得说是偷,是偷了旁人的好运气才对!” 童不韦瞥了眼童正,手覆在自己的胸前,再次强调了一遍:“我心里苦,既然有感情债这种东西,能被入账,心里苦自然也能。”顿了顿,再次重复了一遍,“我确实是真的心里苦的,被堵的难受的紧。” “真是……邪魔歪道啊!”看着面前半点不像说笑,甚至仿佛自己都当真相信了自己这话是真话的童不韦,童正摇了摇头,抱着自己的臂弯,说道,“我先时一直不知道你那些年当神棍时究竟学了些什么,眼下好似是明白了。”说着头下意识的往后仰了仰,虽人已靠在车壁上,无路可退了,可还是想离对方远一点,是以紧紧的贴在车壁上。 “话本子里的邪魔歪道借命、偷人气运什么的靠做法,你靠本事……不,这既是本事也不是本事,你那张嘴好似天生便有魔力一般,能将假的说成真的,叫人深信不疑。”童正说到这里,忽地笑了,“这……也算是做法吧!借命、偷人气运这种事原来也不定是假的,而是有人当真会这么做来的。” “就似鬼……虽看不到,却能造出来一般。”童正看向童不韦,抱着双臂,环抱住自己,面对童不韦时下意识的以“自保”“警惕”的姿势出现在他面前,他道,“你与胡八他们都是鬼,不止你们自己是鬼,你们还咬了村子里的那些村民,把他们也变成了鬼。” “没有鬼怪的话,那邪魔歪道的本事自也没处施展,可有了鬼怪,自也有你那些本事的用武之地了。”童正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所以鬼怪越多,于你们而言也越有利,越能尽情施展你那些偷气运、借命、驱鬼、役鬼的手段了。” 这也不知是不是自己亲子的儿子果然聪明,童不韦被说破也不以为意,瞥了眼对面聪明不好骗的童正,凉凉的问了一句:“你难道不是?” “我当然也是。”童正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又道,”这刘家村还真是个穷山恶水之地,哦不,于你而言是真正的‘风水宝地’,这般既是风水宝地又是穷山恶水之地的地方竟能存在这么久,也是奇怪!” “我年轻当神棍时曾被人请去旁人家里捉妖,道那家的小女儿生了怪物出来。”童不韦淡淡的说道,“等我过去看到那畸形的婴儿时也吓了一跳,更惊人的,是这怪胎婴儿虽畸形,却活着,能走能跳,还能开口喊‘爹娘’,除了模样可怖些之外,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足可见怪胎……也不定是会死的。我问那家里人怎么喂养这怪胎婴儿让他活命的,那家里人嫌弃不已,道就给口饭吃,给碗水喝,若是他闹了,就扯个谎哄哄他告诉他能好的,能过上好日子的。那家人说着也觉得奇怪,道家里旁的娇生惯养的孩子还会生病,可那怪胎孩儿那般骗着,哄着,给点吃喝吊着的,竟是连病都不生,命硬的很。”说到这里,童不韦停了下来,笑道,“我那时想了好些时日才想明白了这些,人的福分……大抵是差不多的,那怪胎婴儿虽是没得到旁的孩子那般的精心照顾,可天……会照顾他,让他命硬的很,连病也不生。” “你那死去的两个新娘就是这般……糙养着,竟连病也不生,可见福分是补在这里了。”童不韦说道,“后来,我又看到了那丛林里野生的虎豹豺狼,都是野生的,捕到猎物吃顿饱,捕不到就饿着的那些天照顾的,比起精心教养的更顽强,可见这就是天道平衡。” “你这张嘴还真是……”听到这里的童正忍不住摇头,嗤笑道,“好一张舌烂如莲花的嘴啊!能将死的说成活的,照你这般说,那些村民的福分已然被他们做苦工养出的好力气,好身子骨给补平了,自然没有多余的福分可补了?他吃苦劳作换得的一身力气,竟被你做了假账,直接偷换成天道赏的福分给平了账?真是好一份虚情假意的福分账啊!” 童不韦瞥了眼在那里嗤笑的童正,显然自己这张嘴的做法本事诓骗不了他,却也不以为意,只是对着嗤笑的童正,淡淡道:“你虽被娇生惯养的连雨都不曾淋过,可你一直生病,算是大亏,可见也还不曾耗过自己的福分。就如我心里苦一般。” 原本正摇头嗤笑的童正听到这里不由一愣,怔了半晌之后也笑了,摸着鼻子说道:“你这般的记账方式……我是认得,也突然觉得好生合理了。我出身不详,总要为自己的父母究竟是何人而发愁,既是愁,自也是大亏,感情债既能入账,我的愁与忧自也能,所以需要福分来补一补,难怪虽然总发愁,却能过得这般的好日子了。” 对童正的突然改口,突然被他这张嘴做出的法事诓骗住了,童不韦也不奇怪,淡淡道:“偷气运、借命这种事,你生下来还不知事时就在做了,可见天生便是我辈中人,胡八他们亦是。” 童正抓了一把小几上酒楼备好的瓜子,那张银票的面子实在太大,能叫酒楼准备的这般完善,连路上解闷的瓜子茶水都备下了。 磕了两粒瓜子之后,童正看向童不韦,说道:“胡八他们虽也是你辈中人,却当真是远不如你的。今日这一番谈话真叫我大开眼界,天会照顾那畸形怪胎,叫他命硬的很……唔,刘家村这里,你那狐仙就是天,将偌大的刘家村照顾的命硬的很,扛了这么多年。”说到这里,忍不住嗤笑道,“原本还觉得古怪,可既然这等古怪的情形存在了,果然是有几分道理的,哪怕这理是歪的,可也是道理的一种嘛!” 虽然认同了童不韦的记账方式,毕竟自己就偷运借命了,可还是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莫要当真被童不韦那张蛊惑人心的嘴框进去的,所以童正话语中的嘲讽从一开始就不曾褪下去过。 “吃的苦便能换得力气,所以这力气就是天赏的福分,可见‘吃苦是福’这四个字是对的。”童正嗤笑道,“所以那些村民这些年吃的哪里是苦,明明是福分呢!” “很怪异么?”童不韦接话道,比起童正面上不住的嗤笑,他的反应始终是平静的,他道,“可我不觉得怪异。你不曾见过那些吃不饱饭的饥荒之地的人,你以为的那些吃不饱饭的人是什么样的?瘦弱的么?” “可我是当真见过的。”童不韦开口静静的说道,手里抱着的账簿没有松开,依旧紧紧的抱在自己的怀中,他对童正说道,“那些吃不饱饭的……其实有不少肚子是鼓起来的,有些更是鼓的……恍若怀孕的女子一般,那样子……非但不似许久未吃饱的人,更似是吃的太饱,以至于撑了一般。” “好多天不吃饭,按理来说该憋的肚子竟是鼓起来的。既天生就有这等反其道而行之的情形存在,可见天是容许这等违和天理之事存在的。”童不韦说道,“所以怪胎能活那么久又有什么奇怪的么?” “你这话真是……连我都快要被说服了。”童正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我听说过你说的这等事,那饥荒之地的人,还当真有不少人肚子是鼓起来的,非但不像人们原以为的饿肚子之人,反而还似是太饱了一般。还真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那些肚子鼓起来的,不止是饿了,还是病了,那病就是妖。我这里的妖就是狐仙。”童不韦淡淡的说道,“所以,圣人云的‘三人行,必有我师’是有道理的。当神棍那些年看到的很多事都启发了我,是我的老师,教会了我很多。” “厉害啊!”童正叹道,下意识的双手抚掌,感慨道,“真是……好一张蛊惑人心的嘴啊!难怪鬼怪故事中的狐仙都是‘蛊惑人心’的呢!那商纣王后宫多少美人不曾见过?难怪独独掉入妲己的温柔乡里了,原来不止是因为妲己是个美人,还因为有那蛊惑之术的存在啊!” “只是可惜再厉害的蛊惑之术……也终究会等来天劫降临的那一刀,”童正感慨了一番,却是倏地话题一转,“话本里说妲己死到临头,上断头台前还在用蛊惑之术,让那行刑的刽子手下不了砍她头的手,可即便如此,却还是逃不了姜子牙那一刀。”说到这里,童正抬眼,看向被童不韦抱在怀里的账本,眯起了眼,“你这抱在怀里不肯撒手的命根子账本……当真能保得住你的性命?” 说话的功夫,马车已然停了下来,看着外头不断被大雨拍打却未打坏,反而越打越新,清洗的愈发干净的长安府衙门头,童不韦道:“所以要快!赶的急这账本就能救我!” 第六百一十九章 清明螺(二十九) 时间这一物委实是极其微妙,不久前还富余的很,富余到有大把的闲工夫来等一道功夫菜,可这一刻却陡然变得不够用了。 童不韦火急火燎的跳下马车冲向几步开外的府衙,在门头处撞见两个宫中宫人打扮的公公时,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了起来。 偏那两个公公不明所以,见童不韦突然变了脸色,多年在宫中行走的本能令他两个将父子两人拦了下来,开口细细盘问了起来。 “你两个是什么人?” “怀里抱的这个是什么?” “找府尹大人要做什么?” “可有事先通报过?” …… 一连串不间断的盘问砸下,砸的童不韦脸色愈发白的惊人,也让后头撑着伞垫着脚小心翼翼的绕过水塘走过来的童正脸色微变。 原因无他,不过是这等盘问话语……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那些办事的衙门前拦路的小鬼,哦不,是大大小小的管事、门房就是这么个问法的。有些只是认真尽责的问一问,可有些,却是打着尽责的名头,暗地里想索要好处收礼了。 对于他父子而言,那些小鬼们索要的好处和收礼当然不是什么大事,他们缺的也不是那点送礼的银钱,而是这些小鬼打着收礼的名头扣下的时间。 于此时时间比一切都重要的他父子二人而言,那等收礼还要立名头,讲规矩,弯弯绕绕的打发他们改日再来的‘伪君子’可比明着要好处的真小人麻烦多了。 因着同这位府衙里的府尹大人先前是打过交道的,也摸清过府衙里这些办事的小吏同差役们。私下里父子两人也不止一次感慨过这外头传言世故圆滑的府尹大人那圆滑的外表之下竟是个相当有能力的清官,御下之术也是极其厉害。虽然不能保证这府衙里每个小吏同差役都是个老实的,可至少大事之上,不会出现小鬼拦路的情形。 也是因为自认摸清楚了府衙下头一众办事之人,是以似这等门前突然出现两张陌生面孔拦路的情形,实在是童不韦与童正两父子先前不曾预料过的了。 这两个拦路的明显是宫里的公公,却也不知是来做什么的,若是传旨……当传个旨就走啊!若不是……那是要做什么?且还问的这般细,是想索要好处还是想要做别的什么事? 父子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直到面前两个公公“咳”了一声提醒两人,再次开口问道:“你两个做什么来了?” 语气中的不善与面容中的不悦显而易见。 童不韦与童正见状当即对视了一眼,一面摸向袖袋拿出银票一面笑着说道:“在下姓童,有事要见府尹大人。” 不缺银钱之人遇事先试着拿钱开道自也早成习惯了,只是他父子并不知道两人一顿饭的功夫,府衙之内竟是发生了刘家村村民互相揭发检举的一幕,也不知道刘耀祖杀人案已审的差不多了,更不知道眼前两个宫里的公公方才引赵司膳进去时正巧看到了那互相攀咬的一幕,实在是对刘家村这个‘鬼村’没什么好感。 若说对刘家村村民只是没‘好感’的话,那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童不韦、童正父子便是明晃晃的不喜与厌恶了。 是以一听两父子自称姓童,且‘童’又不是什么大姓,两个宫里的人精自是立刻猜到了两人的身份,目光落到童正身上顿了一顿,似笑非笑的开口了:“死了两个新娘的克妻病秧子?” 一开口的话便如尖刀一般直直的扎进了人的肺管子之中。 从小到大连雨都不曾淋过,更别提被人恶语相向的娇生惯养着长大的童正一下子懵了,虽然不至于落泪什么的,毕竟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好人,可对于面前这两位明显对自己满是恶感,却又不能如对待村民一般随意得罪的宫人,还是一时间有种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感。 童不韦也愣住了,拿出袖袋的银票伸到半空中下意识的往后撤了撤,对面宫人一见他有撤回那银票的举动,也不明着说‘收’还是‘不收’,只是冷笑了一声。 这一声冷笑,再次让童不韦的手停住了,比起身旁还不曾反应过来的童正,他脸色白了白,恍然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对方显然不是什么清高之人,这也不奇怪!早听闻那些宫里的公公传旨什么的都是要收赏钱的,无根之人大多不考虑死后继承血脉之事,自也多的是奉行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观念,该享受的享受也从来不会无故拒绝的。 所以对方是要自己这银票的,且不止想要银票,还想要加倍,不止要加倍的银票,还因着这目前尚且不知源头在哪里的对他父子二人的恶意,想要让他父子跪着,将银票双手奉上,过后还要磕头朝这两个公公道谢,谢他二人放他进门。 阎王好送,小鬼难缠这话果然是有道理的。尤其还是这等宫里头出来的,能狐假虎威的小鬼更是如此了。 童不韦咬了下唇,开口喃喃,用只他父子二人听得到的声音提醒童正:“大事要紧,今日这一遭,也算是你我父子浪费时间的报应吧!” 面对这两个能狐假虎威的小鬼,童不韦双膝合拢,‘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止自己跪,还拉了拉一旁的童正,在童正尚处于茫然之时,便拉着童正一起跪了下来。 比起能屈能伸,从布衣之身爬上来的童不韦,童正显然是不习惯‘弯膝盖’这种事的,虽然是个平民百姓,可一贯养在家中,不曾见过几位贵人,先时也只跪过童不韦、那位大人以及长安府尹,此时却突然要跪两个公公,还是没来由的,莫名其妙朝自己恶语相向的两个公公,童正心里是不服的。 尤其自己那出身虽不详,却有可能是那位大人的子嗣,此时却要这般莫名其妙的向两个没有品阶的公公屈膝,童正平生头一回的,感觉到了童不韦说的那等好似有颗石头堵在胸口的感觉,闷得慌。 村祠里那块石头堵了好多人,让多少人有石入口,有口难言,这次……终于要轮到他了么? 在连接前后院的门洞处等候的赵司膳原本正看着刘家村村民在那里互相攀咬的,听到前头的动静声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了前院。 在看到那跪着求两个传话宫人引路的童家父子时不由一愣,下意识的看向后院准备再次开口的林斐与长安府尹,赵司膳原本准备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看着正被两个宫人刁难的童家父子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两人……总算来了啊!她虽还未被林斐与长安府尹召见,可让她在这里等候,显然林斐与长安府尹是想让她弄清楚这些事里的门门道道的。 看了这般复杂的一出大戏,她自是看明白了童家父子这一路走的有多慢,有多刻意拖延了。 最早走的父子两人,竟到此时才到?可知他们拖延的档口,这刘耀祖杀人案已然招供的差不多了? 便在那刘家村村民互相攀咬、互帮互助的一出大戏将要落幕之时,赵司膳听林斐忽地出声道:“申时了。” 那厢朝王七磕头道谢的刘老汉夫妇才被一众村民颤颤巍巍的搀扶起来,听到这一句顿时一愣,而后便察觉到搀扶自己的手蓦地一松,眼角余光瞥到的村民们,包括那两个童家得力奴仆在内的众人脸色更是难看了。 还不等他们说话,林斐便笑了,说道:“申时了,童老爷他们……怎的还没来?是……不来了么?” 方才吵吵嚷嚷的指责谩骂声中,赵大郎夫妇以及赵莲、刘耀祖等人也已知晓了这群村民突然开口倒戈,半点面子也不留的缘由了——这说了要上缴家财、填补村民亏空的童家父子早上就出门了,比起众人早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却到此时,案子都审到现在了还未到,这样子……实在不像是想要主动上缴家财什么的,而是……想要跑了啊! 看着众人脸色顿变,站在门洞处,能清楚的看到前院与后院两方动静的赵司膳冷笑了一声,知晓因着林斐这一句时辰提醒,这群村民的攀咬终于将要上及童家父子身上了。 说来也是滑稽又诡异,这‘鬼村’上下的偷、骗、漠视等等千般令人指摘不已的行径,竟皆是维系在村中众人对童家父子的‘信任’二字的基础之上的,眼下,童家父子的刻意拖延,终于要让这么多年才养牢的‘信任’之墙坍塌了。 偷盗、欺骗、漠视这等不齿行径竟是起于人之信任这等人性之善身上的?赵司膳只觉自己哪怕在宫中呆了这么多年,也还是头一回看到刘家村这等古怪违和的情形,这模样连同村祠里那块石头一起,简直是将那“邪魔歪道”四个字描述的淋漓尽致。 想起当初自己还未入宫时,赵大郎迎娶刘氏,自己作为小姑去接亲,彼时她还不知道刘家村的门门道道,只是一踏入那村子便有种说不出的微妙违和之感,那种感觉难以形容,就好似整个村子……都……‘不干净’一般。 这种‘不干净’一直让她觉得匪夷所思,在宫中时还同温明棠、梁红巾提起过,道好似鬼怪故事里的‘村子’一般,温明棠还在笑着说‘是闹鬼了不成’? 眼下看来……自己当时的感觉或许……还当真没有出错,这刘家村上上下下,恍然就是一个偌大的拜偏神狐仙的阴庙。 阴庙里的偏神狐仙的背后站着邪魔歪道童大善人,又怎会‘干净’呢? 站在门洞处收回脚的赵司膳瞥了眼后院变了脸色的村民们,目光又转向前头此时正被宫里两个宫人‘教训’的童家父子,看着他父子二人只消再往前走几步,走至自己站着的门洞这里便能看到村里的村民了,当然,那村里的村民们也能看到他父子二人了。 赵司膳脚步挪了挪,走至门洞最正中的位置站定。她一双眼目力极好,不断看自己所处的位置能否看到对方。反复挪动调试着自己的脚步,总算挪到了那个正中的位置站定,而后……便一步也不再挪开了。 从她这里,能看到那些攀咬的村民,那些攀咬的村民也能看到她。 刘家村旁的村民不知道她是谁,只以为是衙门中办事或者做活之人,赵大郎夫妇以及赵莲却是知道的,可此时……这三人却是谁也没有心思来管一个根本左右不了自己眼下局势的她了,就连曾几何时还要做做样子的赵莲亦是如此,那目光落到她身上只略略一顿,便飞快的移开了。 没了用处的姑姑,自也不用再理会了,那眼神中的冷漠……一目了然。 吸了她那么多年血长大的赵莲终究是没能如她的名字‘莲’一般出淤泥而不染,反而还成了堕落至深的淤泥。 赵司膳又从自己的位置转头看向前院,从自己的位置也能清晰的看到正跪着双手奉上银票以求两个拦路宫人高抬贵手,通报一声,引他们进去的童家父子。当然,童家父子也能看到她。 可不知是雨雾太大看不真切,还是不曾如她认真看过他二人的画像,认真记下了他父子的容貌,只要碰到,就能一眼就认出他父子一般的认真看过她的画像,能将认出她来。总之,她这个被赵大郎夫妇以及童正的新娘子赵莲吸血多年的女子并未被他父子放在眼里,是以便是看到自己了,童家父子依旧没有什么警觉的反应,而是还在那里同两个拦路的宫人下跪周旋。 那两个宫人的心思……在宫中呆了多年的赵司膳当然清楚,这等拦路……自是想要银票。是以只要童家父子舍得砸钱,砸到两个宫人无法拒绝,其实是能立刻被引进来的,也能走至门洞这里,让那些村民看到自己,重新塑起信任的。 所以童家父子这道难题……赵司膳手里是有解开的钥匙的,甚至砸多少银票能立刻砸开这两只拦路虎,她心里亦是有笔门儿清的账的。可她……不会说的,非但不说,还会让自己变成一块石头,卡在那村民同童家父子能互相看到对方的视线之途中间,让双方无法看到彼此。 有石入口,有口难言。她现在,就要做那颗让童家父子事后想起,后悔莫及,有苦难言的石头了。 明明人已经来了,却被石头挡住了视线,不曾看到对方,也无法让对方看到。那被石头阻隔的去路的尽头,做了多年伥鬼的村民们终于忍不住要开始反噬供台上的金身狐仙了。 第六百二十章 清明螺(三十) “童……童老爷他们不来了吗?”前一刻还在搀扶着帮腔的村民们下意识的松开了搀扶刘老汉夫妇的手,看向那两个童家奴仆,问道。 两个童家奴仆的脸色比起村民们来显然更是难看,双唇颤了颤,摇头道:“我等……不知道,早上是看着老爷和公子出门的。” “那怎的到现在还未到?”突然被村民们撤了搀扶的手,刘老汉夫妇并未倒下去,依旧站着,事实上除了方才真情实感的哭诉耗费心神之时需要人搀扶,平日里夫妇二人虽然年迈,可站着走路的力气还是有不少的,听到这里,下意识的追问,“是不是出什么事耽搁了?” “我等……不知道。”两个童家奴仆面对村民们难看的脸色,摇头,面上的神情快哭出来了,到底也是童家最得宠最会看脸色的奴仆之一了,自是知晓这等时候面对村民们望来的质疑的目光该怎么回答的,是以一开口便是,“我等……这个月的工钱还未发呢,老爷欠我等的比你等更多,自是比你等更急的。” 都是刘家村的村民,砸在狐仙上头的银钱皆不少,且比起众人来又多被扣了一个月的银钱,这话听起来自是两个奴仆比他们亏的更多些,村民们原本隐隐带着几分压迫质询的目光骤然松开,也不再为难两个奴仆了,而是问两人:“童老爷出门前可说几时到衙门了?” 两个奴仆摇头,道:“只同公子一道出了门,可眼下申时了,还未见老爷和公子的人。”说话间语气中满是懊恼不迭的情绪,对那金身狐仙的惦记也更紧了。 老爷和公子若是也跑了,没人善后的话,那祠堂里没长脚,不会跑的金身狐仙便是唯一能填补亏空之物了,这般一想……更是急的想赶回去了。 村民们的那点心思可说都摆在脸上了,林斐与长安府尹不傻,自然不可能放任这些人离开府衙,“咳”了一声之后,长安府尹的目光自脸色发白的赵大郎夫妇、赵莲身上一一扫过,最后才落到了脸色难看,眼珠乱转,显然正在想办法做最后挣扎的刘耀祖身上。 不比赵大郎夫妇同赵莲还能寻借口推诿,甚至赵大郎夫妇即便做实了帮凶的身份,也未必会死,他刘耀祖手上可是沾了人命,且人证物证确凿的,管赵莲能不能坐稳那公子夫人的位置,那好处都庇荫不到自己身上了。 刘耀祖脸色难看,看了眼一旁的赵大郎夫妇同赵莲,冷哼了一声,忽地开口道:“那什么大善人老爷公子的……精的很,这等时候不跑什么时候跑?” 本就惶惶不安的村民因着刘耀祖这句话心里更是惶惶了,有人下意识喃喃:“童老爷他们……不会真跑了吧!” “有什么不会的?”刘耀祖冷笑了一声,瞥向一旁的赵大郎夫妇以及赵莲,目光中闪过一丝凌厉之色,忽地‘啐’了一口,骂道,“当时童老爷看面相时道我这阿姊两颊无肉,一副刻薄寡情之相,我还帮腔,说阿姊帮我良多……眼下看来,我就该信的!要不是为这骚浪贱的小婊子坐稳那位子,我何至于落到这等田地?” 既提到‘坐稳位子’了,自然不是仅仅指的刘氏了,而是赵莲了。这一句显然是将母女两个一同骂进去了。 被刘耀祖突然出口的谩骂波及到的刘氏和赵莲明显一愣,显然是不曾想到他会突然出口来这一茬。 一旁的刘老汉夫妇闻言,目光扫了眼赵莲尖尖的下巴,当即‘啐’了一口,骂道:“可不是嘛?哪似我闺女肉嘟嘟的讨喜?这一嫁进童家,就惹出这么多事,连狐仙娘娘都被克了,可见她克全家呢!” 林斐是见过一年前脸上还有些肉的赵莲的,当然知晓她眼下尖尖的下巴是怎么回事,不过是为了坐稳位子,想讨那乡绅公子喜欢,不敢多食,以期脸瞧着小点,好看些,这才瘦成眼下这般罢了。 刘耀祖先前不说赵莲面相不好,眼下却突然开口说这些,无非是因为杀人之事被揭穿,逃脱不了,眼看自己要人头落地了,她却安然无恙,心生怨怼,尤其觉得赵莲能当上公子夫人,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眼下忙活一场,好处却尽数落到赵莲头上了,自是要将错处全数怪到赵莲身上了。 未东窗事发时,那就是好外甥女,一旦事发,那就是灾星克全家了。 至于什么外甥女同舅舅之间的感情……那是没有一星半点的,里头全是利益和算计。 这也不奇怪,毕竟名唤‘耀祖’,也早习惯了刘氏一家的供奉,眼下自己反过来供奉他们,那是他刘耀祖万万不能忍受的。 即便是共富贵……那也必须是他刘耀祖拿大头的;至于共患难……若是先倒霉的是他刘耀祖,那必须共患难,若倒霉的不是他刘耀祖,共患难是万万不能的。 眼下么,不巧,共患难了,且要上断头台的是他刘耀祖,那自是必须共患难了。 “素日里阿弟长阿弟短的,眼下却是只把自己摘清了!”刘耀祖愤愤不平的朝刘氏‘呸’了一口骂道,“真真是虚伪!” 这话一出,被骂两颊无肉,刻薄寡情的刘氏当即便落了泪,哭诉道:“你是刘家的命根子,我哪里对不住你了?这么多年多少接济啊……” 话还未说完便被刘耀祖打断了:“我呸!你接济我?那还不是你……哦不,不止是你,是你母女欠我的?” 这话一出刘氏尚处于茫然之中,一旁的赵莲却立时变了脸色,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脸“唰”地一下白了。 这般变脸的反应一点不差的尽数落入了刘耀祖眼里,刘耀祖见状冷笑道:“真是精啊!要不是我,你母女这么多年能过这等好日子?”说到这里,他抬了抬下巴,被府衙的狱卒扣在手里,他的手动弹不得,自也只能下巴抬了抬,指向一旁的赵大郎,冷笑道,“你当他是什么好男人不成?” “窝囊废!没个卵用的窝里横罢了!”刘耀祖骂道,“刚成亲那会儿你没少被他打骂?这没卵用的男人挣钱不行,窝里横收拾家里的女人是一把好手!他盼了多久要抱儿子了?要不是生不出来……这骚浪贱的小婊子能过这等好日子?不也同大婷子二婷子一样要早早帮着家里做活了?别忘了他那亲妹子就是叫他亲娘老子卖进宫里换银钱的。” 这话一出,赵莲同一旁的刘氏早已变了脸色,刘氏更是颤着唇,哀求了起来:“耀祖,我待你不薄啊!你莫说了!” 想起林斐同自己说过的去岁在赵记食肆见到的刘氏蛮横的那一幕,长安府尹忍不住叹气:横成那样的刁妇竟被这赌徒刘耀祖克的死死的,真是叫人不知该怎么说这等事了。 一旁的赵大郎也似是明白了什么一般,一双眼陡然变得赤红,死死的盯着那刘耀祖,握着拳头,怒道:“我……子孙根被断那事是不是你做的?” 面对赵大郎红了眼的质问,刘耀祖瞥了眼扣着自己的狱卒,满不在乎的点头笑着承认了下来:“是啊!”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那赵大郎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冲上来打刘耀祖了,当然,这等时候是没有他动手的机会的,还不待他迈开腿脚,就被狱卒扣住了。 “我呸!果真是刻薄寡情的克家灾星!”赵大郎“呸”了一声,骂道。比起没生出儿子来这有损他身为男人自尊的头等大事,赵莲同刘氏,尤其还是在这等童家父子指不定跑路了,赵莲那腹中的胎儿一下子成了累赘的情形之下,孰轻孰重于赵大郎而言显而易见,是以对着妻女,他破口大骂道,“真是一对丧门破家的灾星母女,害人不浅,我呸!” 被骂了一通的刘氏和赵莲早已吓的躲到一旁了,赵莲原本护着自己肚子的手更是下意识的松了开来: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自己往日里最为重要的依仗——腹中的胎儿竟是突然没用了?甚至,非但没用了,反而还似是成了祸害一般,被人追着骂! “怎么会这样?”赵莲喃喃着下意识的低头看向肚子里的胎儿,奇道,“怎么突然之间……不灵了呢?” 童家父子出门到现在也不见踪影,疑似跑路了。刘耀祖杀人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如同砧板上的鱼,要等人头落地的那一刀了,于是开始大肆攀咬,那藏了好些年的赵大郎子孙根被断的秘密也被刘耀祖公之于人前了。 所有的事……突然之间变得对她母女不利了起来,可明明昨日……还不是这样的啊! 怎么会……这样呢? 听着赵莲喃喃的语气,门洞处站着的赵司膳蓦地想到了梁红巾的那句话,喃喃道:“一步……跃入云端里,梁红巾或许还真没说错,云和烟果然是一种事物,是空的,假的,触碰不到的,是只能过眼之物,所以唤做‘过眼云烟’呢!” 当然,她立在门洞这里,知道童家父子没有跑路,可……眼下这情况,童家父子自身难保,赵莲那肚子里的胎儿还能有多少份量? 比起赵莲还有功夫疑惑自己的胎儿怎么突然不灵了,刘氏面对急急瞪向自己的赵大郎早已骇的不行了,虽然对着赵大郎喝骂了多年,可赵大郎此时的模样,还是让她想起了赵大郎子孙根未断之前的事了,下意识张口辩解道:“不是的,我不知道,他……他下了手我才知道的。” “那有什么区别?你告诉你这窝囊废夫君了吗?”刘耀祖冷笑着‘呸’了一口,看着刘氏,脸上的愤怒之色越蓄越多,“你在老赵家作威作福这么多年,还不是靠的我?还有你生的那赔钱货克家灾星,能过上好日子,不也是靠的我?” “我……我待你不薄啊!”刘氏面对开始大力攀咬自己的刘耀祖,不解、茫然又委屈,“这么多年我照顾着你,你没钱了总是来寻我,每每不都是我给你塞的银钱?因为你是家里的命根子啊!我这般照顾你,可你眼下……为什么啊?” “为什么?”便在这时,一旁自提醒了众人一句‘申时’之后便未再说话的林斐开口了,他看向朝自己看来的刘氏,挑眉,“你问为什么?” “既是家里的命根子耀祖,你这做阿姊的养着不是应该的吗?”林斐冷笑了一声,指向一旁满脸愤怒之色的刘耀祖,“眼下他沾上人命官司要被推上断头台了,你这做阿姊的竟敢不救家里的耀祖?竟敢不出面一口咬定都是你指使的?竟敢不出来顶罪?竟敢不出来替他死?”说到这里,又指了指愤怒不已的刘耀祖,林斐挑眉,“你看……耀祖多气啊!快被你这不救耀祖的阿姊气死了呢!” 这话一出,不说长安府尹以及府衙里的狱卒、差役同小吏们了,就连刘家村的村民都一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看着愤怒的刘耀祖,似是也是因着林斐这一句话,众人恍然明白了刘耀祖的愤怒是从何而来的了,又为什么发狠似得攀咬赵大郎夫妇以及赵莲了。 原先若说不明白刘耀祖怎的做出这等事来,反过来攀咬家里人的话,眼下……倒是全明白了,甚至……不止明白,还觉得……不奇怪了。 因为,他是耀祖。只能家里人供养他,为他付出银钱、精力甚至性命的供养他,而不是他反过来供养家里人。 眼见自己死罪难逃,刘氏等人却不出来替他顶罪,身为耀祖,怎会不气? “嘴上说着对我好,实则呢?”刘耀祖摇头,朝着刘氏母女嗤笑道,“还是我对你跟你那灾星闺女更好呢!若没有我,这窝囊废怎会让你们过得这么多年的舒坦日子?”他瞪着刘氏,骂道,“我看你往后到了地下如何同爹娘交待!这就是你口口声声对我的照顾?” 这话让刘氏的眼泪流的更凶了,她喃喃着摇头:“我……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你气这个,我……我若是知道,我……” “怎么?你就肯替我死不成?”刘耀祖‘呸’了一口,骂道,“虚伪!跟你那就会哭的丧门星闺女一路货色!” 赵司膳站在门洞处看着这互相攀咬的一幕,忍不住摇头:要不是这些年早在宫里练就了一副‘处变不惊’的本事,寻常人看到这一幕怕是早被气死了! 真真就是怎么扳扯……都扳扯不出个清白人! 真正的狗咬狗! 当然,既然开始发疯了,这疯狂乱咬……自然是谁也避免不了的了,偌大的刘家村上上下下,都少不得要挨上刘耀祖一口了。 “你那童老爷童公子可不清白无辜,手腕也不知高出我多少了,当初我欠了他钱在替他做事。帮我这虚伪阿姊和灾星闺女算计了一把赵大郎,用的是他的奴仆,事后都不消我说,他一下子就猜到怎么回事了。”刘耀祖‘呸’了一口冷笑着看向赵莲,“当初童老爷就看了你母女的的面相,看完你娘的又看了你的,对你那面相,只道了句‘龙生龙,凤生凤’的,没有多说。有这般前缘……竟还点头让童公子娶你,你以为……他童家当真会让你坐稳这位子?” 刘耀祖骂道:“我原先还在疑惑着他怎么肯点头的?眼下算是明白了,让你腹里的胎儿对村民有个交待,毕竟出了那么大的事,也只有他童家的血脉才能泄愤!留个血脉在这里顶杠,他父子二人……却是脚底抹油溜了!” 这话一出,赵莲原本便苍白的脸更是白的厉害:若胎儿是推出来泄愤的,那她这同胎儿血脉相连的母亲又能落得什么好?旁人泄愤时还能绕过她不成? 她颤着唇,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也不知是忘了,还是破罐子破摔了,心里也认定了刘耀祖的话,不再似往日那般只咬着唇不说话了,而是当着众人的面,用所有人都能听得到的声音喃喃道:“怎会?我的胎儿……怎的不止不灵了,还成灾星了呢?” 第六百二十一章 清明螺(三十一) 站在门洞处的赵司膳听到这话,眼神更是冰凉:此时赵莲这句喃喃低语的举动当真是如那两个童家奴仆一般,一看情况不对,连忙向村民表示自己吃了大亏,同样是苦主,以期逃过村民的追责。 比起往日里的咬唇不语,她这句所有人都听的到的喃喃低语……显然是故意说出来,让众人听见的。 她,试着同童家撇开关系了。 就如同对自己这个姑姑一般,没了用处便不再理会了。 赵司膳的面上无悲无喜,仿佛在旁观旁人的事一般将目光转向前院正被两个宫中人精似的公公刁难的童家父子。 莫看不久前这两个宫人还在同自己一起对刘家村的事连连摇头,且还提醒自己小心,瞧着是个心善的,可会动恻隐之心是真,同样的,会刁难人也是真的。 这等心善和刁难的对象倒不定是看对方身家是否富贵,而在于“是否可以欺负”之上。就似她,虽身家远不如童家父子,也是个已出宫的司膳了,按理说无权无势好欺负的很,可她是府尹和林少卿请来的证人,是有‘要务’在身的,有这关系在,基于不能‘坏事’这一点,两个公公自是心善的很,且绝不会欺负自己。 可童家父子……便不尽然了。既没有‘要务’在身,更有可能是犯了事要入大狱的‘恶人’,且还有先时听闻刘家村之事在前,面对这等于情于理于事都要惩治的‘恶人’,这两个公公是不介意‘替天行道’一回,先出手惩治两人一番的。 当然,既是‘私下惩治’,自也‘私下解决’,趁着这两人快入狱前,狠狠咬上对方一口,既‘替天行道’了,又得了好处,这在两个宫人看来再合适不过了,且还因着对方不是好人,是个恶人,这钱收了……非但不烫手,反而心里还有种理所应当的惩戒之感。 与人打交道,自是要通读人心的。 赵司膳将两个公公的心思看的分明,不止看得懂对方的心思,也知道对方难缠起来究竟有多狠,也有多‘小心谨慎’,既不肯轻易透露自己想要钱的心思,也不肯轻易让人寻到收钱的把柄。 当然,这些话……于两个传话公公而言是不能明说的,话只要明说了,便会落下把柄,是以只能让童家父子自己来悟,至于什么时候悟对自己的心思了,看悟性吧! 只是这悟性……哪怕对方是童家父子这等人精也要耗费一番时间同精力方才能将两个公公的心思猜透了。 可眼下……童家父子最缺的,就是时间了。 给银票,对方恶语相向,要收回银票,对方又冷笑,这情形看的童正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童不韦拉着跪了下来。 重重的磕了个头之后,只听那宫人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哎呀!受不起!杂家可受不得老爷的跪呢!” 语气里的嘲讽傻子都听的懂,童正只觉得自己心里那把被自己不断强行浇上冷水试图浇灭的邪火每每眼看着要彻底熄灭了,对方却又添了捆柴,让它死灰复燃,再次烧了起来。藕断丝连,就是断不了那火根。 童不韦磕了个头,哆哆嗦嗦的再次从袖袋中掏出一张银票,连同方才的银票一道递了上去,不止银票要加倍,面对冷嘲热讽,身体下跪的同时口中还要服软:“是我父子的不是,大雨的天扰到公公了。” 面对这般的诚意,对方却依然侧身避开了他的磕头,说道:“不敢不敢!你这是作甚?折煞我呢?朝我等下跪作甚?叫我等没得说出去被人骂狐假虎威呢!” 比起只是木然的被童不韦拉着磕头的童正那点心思尽数落在浇灭心头的邪火之上了,童不韦那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功夫显然没有白费,被人这般折辱面上的神情依然不变,大抵是这些年早被欺负习惯了,面对对方的侧身避开,再次磕了个头,明白了其用意:对方是在行狐假虎威之实,却不想担狐假虎威之名。 是以他开口,主动替对方摘了恶名,说道:“公公哪里狐假虎威了,是我等不懂事,扰到公公了!”说着又在方才的那些银票之上再加了一张银票,而后重重的磕了个头,对对面的公公说道,“我父子有急事要见大人,请公公带路!” 对面却是看了他一眼,显然三张银票加三个叩头,外加主动替他们撇了‘狐假虎威’的嫌疑尤嫌不够,其中一个笑道:“瞧这说的……哪里的话?我等只是下雨奉旨前来传个话罢了,什么扰不扰的。” 一句话瞧着似是再寻常不过的客气话,可童不韦听懂了两人的意思——“下雨奉旨传话,两人幸苦了,还要加钱!” 拉着正愤怒的跟心里的邪火作斗争的童正再次磕头,又自袖袋中抽出一张银票,这一次,不止抽出银票了,抽银票时,那陡然加大的动作,还能让对方清楚的看到他已被掏空的袖袋,显然是在‘告诉’那公公,他袖袋里的银票已被抽空了。 将童不韦的举动一点不落的看在眼里,赵司膳神情凝重:这大善人果然不是善茬,知晓对方拦路,便一记嗑头、一张银票这般一层一层的砸开这面前突然出现的拦路虎。 当然,看着再真诚不过,被一方压制的死死的举动,从那故意露出的空空如也的袖袋足可见被欺负的童不韦此时行事依旧有章法在手,并不是一味的在被欺负,而是被欺负的同时,还在想对策,果然不是好相与的。 当然,童不韦不是好相与的,对面的公公亦同样不是什么善茬,让这乡间扒皮乡绅好好的领教了一番宫里扒皮的手段。 瞥了眼童不韦空空如也的袖袋,两个公公依旧没有收他递上来的银票和磕头,而是笑着瞥向他的腰间,道:“哪里的话?份内之事罢了,大人眼下事忙,我等骤然将人领过去,也是怕扰了大人的。” 低着头匍匐在地的童不韦听到这话苦笑了一声,知晓四张银票加四个叩头,外加掏空的袖袋仍然不够砸开这张着嘴贪吃的拦路虎,是以也不废话,一把自腰袋中将那一沓银票掏了出来,又露出空空如也的腰袋给那两个宫人看,而后压着童正的头,父子两人再次一同叩头道:“我等也知麻烦公公了,只那事实在是急,若是扰了大人,令公公招骂,这后果也合该我父子承担的。” 看着自那一张一张银票的试探掏空袖袋之后,直接一把掏空腰袋的童不韦,赵司膳挑眉:果真是个‘悟性’极高的聪明人,知晓眼前这等情形也莫用再一张一张银票的试了,对方想要的,就是掏空他这个人,直到再也掏不出一个子儿为止。 张嘴贪吃的拦路虎实在是狠!莫说雁过拔毛了,简直可说是雁过无痕了,当然,对面的童不韦也同样狠,舍得豁出去,也不浪费时间,直接掏空了腰袋给两个宫人看。 按说这般……已足够了,至少心中邪火不断烧着的童正觉得这已然足够了,面对童不韦的舍得……连他也不住叹服。可对面的两个宫人却仍未就此罢手,只笑着目光一扫,又落到了童不韦的鞋子上,笑着说道:“童老爷一路过来,想必蹚水而行,鞋子都湿了,可要换双鞋再过去?” 这话一出,童正脸色顿变,颤着唇看向两个公公,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等不敢置信的反应落在对面两个宫人的眼里却只是换来了一声冷笑,瞥了眼他腰间缀着的那只成色极好的玉佩嗤笑道:“府尹大人不喜铺张浪费,童公子可要换身衣裳再去?” 问这话当然不是让童正换衣裳的,毕竟这里也没有旁的衣裳可供他换,而是盯上了虽未带钱财却配了贵介之物的童正了。 一旁两个宫人这般一提醒,不消对方多说,已主动脱了鞋,自鞋底抽出油纸包好的一沓银票的童不韦神情木然的将那鞋当着所有人的面倒了倒,朝两个宫人展示自己已被掏空之后,便穿上鞋,不等童正有所反应,便一把拽下他腰间的玉佩,连同那些银票一同递了上去。 对着已被全然掏空的童不韦父子,两个宫人却是一声冷笑。 童不韦见状也不废话,当即跪了下来,不止自己跪下,又拉着还在不敢置信中的童正一道跪了下来,一面将所有物什双手奉上,一面磕头道:“劳烦公公通报了,是我父子二人的不是。” 对面发出了一声冷笑。 两人再次磕头,口中继续说道:“公公不曾狐假虎威,全是我父子的不是。” 对面却依旧没有松口,只是看着那银票轻笑道:“哪个钱庄的?好认么?钱干净么?” “不是一个钱庄的,也不是重要的连号,几年前的银票了,流通过好多回了,干净的很!” 说着又是一记重重的磕头。 对方不止要吃干抹净,不担恶名,还要事后不好追责。 童正一面同童不韦一道磕头,一面眼里早已蓄满了眼泪。将人扒皮抽筋吸髓殆尽还不算,还要他们磕头感恩。真是好生阴毒……难怪外头总骂这些无根之人呢,今日他算是领教到了! 想起村祠里供奉的狐仙,也直到此时,童正忽地明白了童不韦往日拉他向狐仙磕头时说过的那些话了。 “供奉个死物可比活人容易多了啊!”童不韦道,“那一身金身是该给她的!” “不昧一点银钱,如此清廉的替身你要去哪里找?你供奉多少,她就要多少。你富贵时多给点,将供品摆满供台,贫苦时,只给个馒头,给碗水也不羞恼,这般富贵同享,患难不弃的供奉之物你要去哪里找?” “她不嫌贫爱富,只是立在那里……若是有朝一日你我跑路之时,还能替你我殿后,拦住那些嗅到风声的村民,难道朝那狐仙磕个头不是应该的么?” 他当时还不愿,也不理解不过是他父子一手捧起的死物罢了,便是引入鬼神之说,一介阴庙偏神何德何能能得这个金身?现在……倒是突地明白了。 这座他父子一手捧起的狐仙确实帮了他父子大忙了,不止是帮了他父子,也帮了胡八他们,可昔日……想起那日他同胡八他们在笑狐仙‘不给我等露一手,为何要给她银钱?’‘就该让她饿着,抠抠索索的活着,谁叫她是死的呢?’这些话,童正心头忽地一紧:一股莫名的微妙之感油然而生。 他想起童不韦朝狐仙磕头时,胡八等人嘻嘻哈哈不以为意的那些话:“一个死物而已,她怎么起来的自己不知道?外头传阴庙偏神邪乎的紧,害人终害己,极易反噬什么的,可这么多年了,我等如此怠慢她,也没见这死物发火,可见死物就是个死的,随便欺负也不要紧!” 彼时童不韦并没有理会胡八等人,只是垂着眼睛,老老实实的磕着头,就如眼下拉着他认认真真磕头,掏空自己身上所有银票,求拦路虎放行一般,认真磕着头,行着大礼,待那头终于嗑完之后,童不韦才起身,漫不经心的道了一句:“你等既知晓狐仙这物邪乎的紧,大多供奉此物的人最终都是害人终害己的反噬自身,既如此,还如此怠慢她,便不怕反噬?” 彼时的他同胡八他们一般,对童不韦这话根本没放在心上。 反噬?人……对于未掌控在手里之物,也就是所谓的未知之物才会感到害怕,对于那等已知的,清楚的,明白之物又怎会害怕呢? 这外头传的神乎其神的狐仙娘娘,至少刘家村村祠里这一位的来路他们一清二楚,面对自己一手寻工匠雕刻的石像,一年一度让人镀上的金身又怎会害怕? 毕竟是自己一手捧起起来的狐仙啊! “清楚的,明白的,就不害怕了吗?那为何会有阳谋之说?也为何会有阳谋无解之说?”彼时的童不韦摇头道,“你等……若是有朝一日体会到了这所谓的反噬……或许便知晓后悔了。” “后悔?”彼时胡八等人浑不在意,闻言只点头哈哈大笑道,“真有那日,老子在哪里跌倒的,也只会后悔没早早将这绊倒老子的隐患扼杀于无形,却不会后悔不敬她!” 眼下,被宫里两个公公如此抽筋吸髓扒皮的拦路,一时虽让童正惦记起死物的好来了,可想起童不韦神神叨叨,张口闭口不离的‘反噬’二字,又让童正心中一紧。 没来由的,一个荒诞的念头从心底里冒了出来:不开口,不动的死物……就一定比活物更好欺负吗?若是如此的话,外头总嚷嚷的‘拜阴庙偏神的逃不过反噬之果’的话是怎么来的? 明明是相处多年,早已司空见惯的事情与物件了,可他此时却似今早的童不韦,仿佛头一次注意到外头供奉的皆是神佛,罕见狐仙一般,头一次在意起了‘拜阴庙偏神逃不过反噬’这句话。 心中正忐忑间,忽地察觉到一道漠然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身上,童正磕头抬头的间隙,下意识的向目光的来源望去,却看到前方不远处的门洞处,一个三十上下的女子正站在那里,一双清冷的眼正朝自己这边望来。 第六百二十二章 清明螺(三十二) 那个女子……是谁?童正乍一看到时只觉疑惑,他确定自己不曾与面前这位女子打过照面,因为若是打过照面的话,不当没有印象的。 这倒不是说那门洞处立着的女子生了一张多美的皮囊,论皮囊,她只是清秀,可那一身特殊的,清泠泠带着几分雅致的气质,很是特别,极容易给人留下印象。 虽不曾打过照面,可不知道为什么的,童正还是觉得那女子有种说不出的眼熟之感,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那好似在那里见过的女子就这般静静的站在那里,朝他们这边望来,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清冷雅致中带着几分坚毅的神情无悲无喜的看着他们,立在那圆形的门洞之中,好似一幅隽永的古画般一动不动。 若不是离得不远,他目力又极好,那女子立在那里无半点动作的情形,非得让人以为这就是个“死物”——画中人一般。 童正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偏那女子朝这边看来的举动又没有任何失礼之处,同她清冷雅致的气质一般叫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这样的女子不是出自那等教养极好的书香门弟,有人专门领路教导,就是……如同那些宫里出来的女官一般,摸爬滚打中自行领悟出了一番为人处事与言行举止之道。 因着疑惑这女子是谁,童正被童不韦压着,向那两个公公磕头的举动慢了半拍,而后……不意外的,再次惹来了两个公公的一声冷笑。 “看来……童公子不愿呢!”那两个公公说道。 前头磕头的童不韦苦笑了一声,也知道再如何小心应对也挡不住对方诚心想找茬的,遂只能一面叩头,一面口中帮着赔罪“小儿身子一向不大好,这些时日方才好些,怠慢了公公,在这里向公公赔不是了。” 对于他磕头赔罪的举动,两个公公没有说话,显然是接受了,也没有再旁敲侧击的提旁的要求了,毕竟他父子已被两人掏空了。 可即便没有再提旁的要求,不准备再拦路了,两个公公仍然没有立刻将他们带过去,而是指了指一旁摆在那里的案几,示意两人坐下等候,道:“府尹大人眼下有事在身,且等等吧!” 这话一出,既叫童不韦松了口气,知晓自己一番磕头加银票的总算是砸开了面前这两只拦路虎,又心中一紧,看着外头的漂泊大雨,惦记着泾河那里的情形,忍不住问两个公公:“敢问府尹大人现下有何事?可是急事?” 虽然知晓自己的事拖不得,可两个宫中公公既出现在这里,指不定是宫中要事。 宫中要事自是多少刘家村村民之事都比不上的,让他等也不奇怪。 童不韦由己夺人,心里盘算着这笔事情的先后账,虽然他眼下急的很,可他父子既已砸开了拦路虎,便只要在门头这里守着,赶在泾河那里的事发之前先一步见到府尹大人便不要紧。 被宫中事排队抢了个先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被刘家村之事抢先就成了。 赵司膳平静的看着砸开两个拦路宫人的童家父子在那里坐了下来,又转过头去看后头开始攀咬童家父子的刘家村村民。 那里的攀咬还未咬到要害,童不韦父子眼下若是过去,自是要功亏一篑的。 是以她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面对已掏空了童家父子,收了钱朝自己看来,眼色询问自己可否将人领进去的两个宫人,赵司膳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两人长安府尹等人眼下正忙。 这也是大实话,并未作假。 虽然收了钱,可到底不是自己的事,童不韦口中的‘要事’‘急着要见大人’这些话于两个宫人而言实在是不痛不痒的,是以一见她摇头,也未过来问具体是什么状况,只拿一句‘府尹大人有事在身’搪塞了父子两人,让两人等等。 做事要细致周全,衡量传话之人的私心,进而从中推敲出里头的具体状况。这个两个宫中的人精公公当然不是不懂,也不是不会,可做事细致,还要特意过来问一趟,那也是要看情况的,若是自己的事,或者上头交待下来不能怠慢的事自是细致的紧。可童家父子的事显然不在两人‘细致’的范围之内,是以即便不拦路了,也只是随便的敷衍了过去。 赵司膳将前头这里的事看的分明,看着童家父子在案几旁坐了下来,开始喝那冷茶慢慢等候,时不时的朝自己这边望一眼。 赵司膳没有动,宫里守殿门时半日不动一下的规矩早已刻入骨子里了,这一时半会儿的守着那口子不动,于她而言自不算什么,是以依然如一颗死的,不会动的石头一般卡在这里,让父子俩人即便往这边看来,也只能看到她的存在,并不能看到那些心头惶惶的村民们。 挡住了喝冷茶的童家父子,赵司膳只见后院那些神情惶惶的村民们喃喃道:“童老爷还没来啊!” “没人通报自是没来。”长安府尹瞥了眼这等时候还在骑墙犹豫的村民们,忍不住摇头,却也无奈,知晓村民们如此反应一则是砸进去的银钱太多了,二则是百姓之中道德毫无瑕疵的到底只是少数人,很多人面对那捷径的诱惑,不曾吃过亏时总是无法一开始便坚定拒绝的。眼下这等情况,不管是心疼砸进去的银钱,还是不想那吊了自己多年的发财美梦破碎,都令得村民不到最后关头,都不肯彻底绝了童家父子这里的路。 幸苦多年……除了那盼头,也没有旁的了,所有东西都砸进去了,是以村民如此紧紧的拽着这唯一的盼头不肯撒手也不奇怪。 卡在正中的赵司膳就这般看着,看着前院的童家父子在那里喝冷茶,同时后院的刘家村村民因看不到人在犹豫。 刘耀祖杀人这个案子行凶的,帮凶的,获利的都在这里了,童家父子好似同这件事全然没有关系一般,手里干净的很。 可……已被拖入泥沼的赵大郎等人又怎会甘心事到临头一场空? “我……我真的不知道阿爹阿娘杀人这个事。”赵莲垂着手,低头看着自己曝露于人前微微隆起的小腹,腹中的胎儿先前曾是百试百灵的金胎,自是要小心护着了,可眼下,搞不好却要成为为她惹来祸端的灾星了,赵莲不再护在身前的手早已泄露了她心底的心思。 当然,因着也还未有明确的证据证明童家父子确实跑路了,赵莲自是还没有彻底下赌桌,方才喃喃‘灾星’什么的,只是不想面对村民的怒火罢了。 赵莲,还在赌。 既然还在赌,那自是既不想绝了童家这里的路,又不想面对村民的怒火,要寻借口开脱了。 “胎儿这事……只是个意外罢了!”赵莲垂着眼泪,向村民解释了起来,“阿舅欠了那开赌场的乡绅胡八好多钱,便牵了线,想让我嫁胡八老爷抹了这笔账。可那胡八老爷恶名在外,死了好些妾室了,我哪里敢跟胡八老爷?恰逢当时童公子也在,喝了两杯酒就……” 这话村民还在那里听着,长安府尹、林斐以及赵司膳却是懒得再听了,不等她说完那些东拉西扯的推脱,长安府尹便“咳”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道:“本府这里是府衙,是正经衙门,不是那等荤话连连的酒馆说风流事之地,你也莫说那等细节了,更莫说吃不吃酒什么的,将错推到那两杯酒上。本府这里……总不能压着那两杯酒上公堂,判那两杯酒为帮凶,让酒下大狱吧!” 这话一出,方才还当真开始认真听起了赵莲辩驳的村民们也跟着笑了,抽出了自己才被赵莲绕着听进去的心思,笑着点头道:“大人说的有理,这事……干酒何事?洞房什么的……又不能跟酒洞房,难道你那腹里的金胎是跟酒生的不成?” 酒跟人当然不会生出孩子来了。赵莲脸色一白,被长安府尹呛了一声之后,听长安府尹又道:“本府便问你同童公子那事……刘耀祖在不在?他没长嘴?事前没有说童公子早已娶妻之事?难道你赵莲便是个这般随意的女子,会同事先不知底细之人无媒苟合?” “我自是在的。”刘耀祖冷笑了一声,不等赵莲说话便先一步开口了。瞥了眼赵莲,见她到底忍不住开始推脱之后,刘耀祖冷笑着说道,“童公子早已娶妻之事她是知晓的,她那两个爹娘就更不用说了,这事……我可不是胡说,那胡八老爷他们也在的,都能作证他们是知道这事的。” 赵莲一听刘耀祖这话,便知道不好了,察觉到村民落在自己腹上的目光隐隐再次变得‘凶’了起来,终是急了,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胎儿这事……我一个人又生不出来,便是我不好,难道还能强压着童公子的头不成?” 听她总算是扯到童正身上了,长安府尹松了口气,看向面前的赵莲,不等她回过神来再次盘算,便开口追问了起来:“既如此……那刘家二婷子的死同那童正可有关系?”不等众人说话,他便开口说道,“那童正又不是不能娶妻纳妾的,二婷子也管不到他身上,偏偏碰了你,却又只口不提这‘娶妻纳妾’之事,看着你肚子一日一日变大,他却跟没事人一般清清白白。本府不信这件事只同你有关,却跟他毫无关系……本府问你他可曾私下许诺过你什么了?譬如……二婷子若是出了事就让你进门?” 看着赵莲‘唰’地一下变了脸色,显然是从长安府尹的这句问话中意识到了什么,毕竟这等“事事无辜”,却最终得利的情形于赵莲而言委实再熟悉不过了。 她赵莲自己这些年与赵大郎和刘氏一起过活,就是“事事无辜”,“清清白白”的。 不止赵莲变了脸色,一旁的村民们脸色亦变得微妙了起来。先时觉得赵莲一番做派让人感觉说不出的微妙,此时再想想,那童公子的做派……同赵莲简直如初一辙,没什么两样。 眼看面前的赵莲脸色愈发白的惊人,其中一个童家奴仆忍不住开口了,他看着赵莲的眼神中明晃晃的满是讥讽:“我家公子、老爷可是不会沾上这等事,给人留下把柄的。” 这行为……让长安府尹想到了林斐说过的温明棠的话,遂开口问道:“就似那宽油浸养的炒菜不沾的铁锅一般?” 这形容委实微妙,却也让刘家村村民忍不住笑了,有人摇头道:“可不是么?童公子……怎可能许诺这些事?”有村民唏嘘道,“眼下想想大婷子死状那般难看,还不清不楚的被泼了脏水,童公子却还是肯娶二婷子,当时我等就叹童公子是‘捏着鼻子娶妻,也不知怎么肯的,实在太老实了’,眼下看来,或许童公子不是老实,是聪明呢,早已猜到他肯不肯的不要紧,因为有人那藏不出的肚子总是不肯的。” 这个‘有人’自是指的赵莲了。 先时看这赵莲总是一股子‘微妙’味儿,眼下看来,却是方才发现童公子那味儿实则比她更冲,且藏的深的多了。 但是微妙味儿这种事又有什么用?就如同不能压着那两杯酒上公堂判酒有罪一般,这么冲的味儿除了众人心知肚明之外,又有什么切实的证据? 当然,自己便带着那股味儿的赵莲自是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清楚这个了,她睁着眼看向众人,眼泪不知不觉间蓄满了眼眶,这不是赵莲头一次流泪了,却让长安府尹再一次感受到了那一日她问狱卒讨水喝时的情形,好似被什么精怪上身了一般,一时一股子微妙味儿冲得很,一时又同寻常小娘子没什么两样。 眼下落泪的赵莲便同寻常小娘子没什么两样了,看她睁大眼愣愣的看向众人,面上没有那素日里扭在一起捏出的‘可怜孱弱’,只是睁大眼睛看向众人,那蓄满眼眶的眼泪不自觉的落下来也顾不得去擦。 这幅呆症着仿佛痴了傻了般流泪的模样,便连刘老汉夫妇一时都难得的没有立时‘骂’上两句。 原因无他,这些真情实感的绝望和痛苦,哪怕是同她不对付,看她不顺眼的人,也能感受的到。 只是…… “她哭什么?”回过神来的刘老妪没好气的说道,瞥了眼赵莲隆起的小腹,她‘呸’道,“怀了金孙还好意思哭?害我闺女,拿我闺女性命铺路还好意思哭?” 一句质问顷刻间便将愕然的村民们拉了回来,看着呆呆流泪的赵莲,收了方才心头无意间冒出的那一丝怜悯,警惕的看着她道:“你哭什么哭?总是童老爷的金孙,过了几日童家好日子的。你那眼泪又不是金子做的,欠我等的钱可不是能用眼泪来抵债的!” “又装可怜哩!”刘老汉“啐”了一口,怒瞪着赵莲,骂道,“你这害人性命的妖妇!” 面对村民们不依不饶的质问与愤怒,赵莲张着嘴似是想要解释什么一般,可出口的话除了“啊”“啊”的几声,却是一个字也解释不出来,只是拼命摇着头,流着眼泪,边哭边摇头。 这等“啊”“啊”的解释当然无法服众,村民们愤怒的质问道:“童老爷和童公子呢?父债子还,天经地义,我等的银钱你同你腹中的胎儿什么时候还?” …… “啧!她也被堵口,解释不出来了么?” 正平静的看着赵莲“啊”“啊”的张嘴想要解释,却因着过于激动的情绪,眼泪虽不住的流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的赵司膳只听耳畔突地响起了一道女声。 回过神来的赵司膳循声望去,正见一个模样端庄,虽眼角爬了几道细纹,却依旧不减其秀美端庄风韵的妇人带着两个嬷嬷走了过来。赵司膳一惊,猜到对方的身份之后连忙行礼:“民女见过夫人。” 府尹夫人摆了摆手,示意赵司膳无需多礼,道了一句“我便过来看看”之后,又看向那厢情绪激动之下,愣是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简短的发出几声短促的‘啊’‘啊’声的赵莲摇头道:“她这般模样……看来是真的慌了,急了!” “怎么不慌呢?”赵司膳目光清冷,将赵莲这般急迫、慌张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平静的说道,“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可有意思的是,不是什么人都希望自己的良人是另一个自己的。尤其是她这般的,实在是忌惮极了另一个自己。陡然发现自己那位依仗的良人同自己是一路人,自是骤然崩溃了。” “且不止是一路人,那童公子的手腕也好,身份也罢,都远比自己厉害的多,连把柄都不曾留下一个,此时欠了这么多银钱在外更是不知所踪,眼下这样子,谁看了不觉得那童家父子是要将她推出来堵攸攸之口了?”府尹夫人说道,“便是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有多自私,多如同‘那宽油浸养炒菜不沾的铁锅’一般不会担一星半点的责任,遇到这等患难之境便愈发的害怕,因为这个良人完全是能由己夺人的,一想自己若是那童公子的话会对自己做出的事,自是慌的不行,急了!” 当然,赵莲是个什么样的人,府尹夫人早已自那一日她讨水喝时的情形中看明白了,并不是到现在才明白的。 此时忍不住过来一趟,还在于……目光落到不再被赵莲环顾着护住的小腹之上,府尹夫人叹了口气,说道:“我是为人母的,她眼下这般急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崩溃流泪的模样却比先时演出来的‘无辜孱弱流泪’更叫我看的愤怒了!” 原因无他…… “我看了这位准母亲这么久,却发现真正能牵动她心绪,叫她由心底里慌了,急了的永远只有她自己的事,没有半点胎儿的事。且先前还‘灵不灵’‘灾星不灾星’的推脱着,可见即便是亲骨肉,于她而言,也不过是算计和利用的工具罢了。”府尹夫人摇头道,“她哭的有多伤心,有多急那童公子不担责要跑路了,便越发叫我看的直摇头了。” “原本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锅配什么盖,好配好,坏配坏的,总是自己的事,祸害不到旁人头上。”府尹夫人唏嘘道,“可这坏的,且心里清楚自己是坏的,却总想着偷个、骗个、抢个好的来配自己,这不是削尖了脑袋想要好处又是什么?” “看这人究竟是好的还是坏的,单看她发现自己身边的良人同自己是一路人时,那反应是悲还是喜便清楚了。”府尹夫人说到这里,指向那厢急的说不出话来的赵莲,道,“看她这样子,又慌又急,感情原先是当真将那童公子当成老实人,真好人了。可眼下剥开一看,才发现这所谓的老实人内里不止跟自己是一路人,且还坏的多了!” 第六百二十三章 清明螺(三十三) “她与她那便宜夫君就好似竖了枚镜子在中间互相看着对方,自己是决计不能接受镜子里的那个‘自己’的,”府尹夫人看着不住落泪的赵莲静静的说道,“因为她知道,镜子里的那个‘自己’会多么挖空心思的从自己这里获得好处。她只能允许自己占镜子里的‘自己’的便宜,却是不允许镜子里的‘自己’占自己便宜的。” 这话听的赵司膳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这位年岁不轻,却风韵不减的美妇人点头道:“早听闻夫人年轻时写得一手好诗词,是闻名遐迩的才女,眼下却发现夫人不止诗词做得好,为人处事之上的才气比起诗词来更是不混多让。” “你也好!我听夫君提过你。”府尹夫人说到这里,忽地‘咦’了一声,似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一般,走到赵司膳的位置,看了看前头正在喝冷茶的童家父子,又看了看后头的赵莲等人,来回看了两遍之后笑了,看着赵司膳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赞许,她道,“我道那童家父子怎的这个时候了还坐得住在那里慢慢吃茶,任凭这些村民胡来?却原来是……看不到啊!” 赵司膳知晓自己的举动被府尹夫人看破了,也笑道:“我见大人们……好似想让他们多说些,便主动站出来做中间这颗石头了。” “那你这颗石头做的当真是极好!”府尹夫人点了点头,她比起赵司膳知晓的内情多了不少,还知道泾河那里也有事,只是面对赵司膳,不该说的,她此时自是不能说的,是以没有提起这后招,只对眼前的情形说道,“既是那不沾的大油锅,直接证据……多半是没有的,要以那刘家俩姐妹的死将那父子拉下水更是不可能的。” “公堂事不似内宅事,若是内宅事的话,我夫君点破那些门门道道,道那童公子不无辜之后,便能直接定调他亦参与其中从而惩戒一番了。所以,若那位童公子是后院女子,便能被主事的主母直接收拾了;可惜这位童公子不是后院的女子,公堂事……是要拿证据说话的。”府尹夫人并未立刻离开,似是也对赵莲这一出事颇为感慨,叹道,“你那侄女叫我想起了我未出阁时族中几个最会作妖的女眷了。她们不断作妖,叫人吃瘪,却又让人拿不出具体的证据来,瞧着是无往不利,老叫旁人憋屈吃亏,生闷气,想要较真的话……却又皆只是些内宅争风吃醋的小事,真嚷嚷了还会被人指责‘小事总是上纲上线的作甚’,结果么,自然是吃瘪的人一直在吃亏了。” “而那些无往不利的,甚至作妖都作出经验来了,知晓拿捏欺负人的‘分寸’。只要不要闹出人命事,叫人摔了个跤,哪怕是摔狠了断了腿,只要能接回去,对方还能走路,哪怕往后余生走路的姿势不好看,于她而言,都是‘分寸得宜’了。”府尹夫人说道,“这等人……当真叫人看的头疼,还总是为自己的行为美其名曰‘只是玩闹、有分寸’,可这等‘有分寸’,不断踩踏上公堂的底线,在闹出人命的底线附近来回试探的行为虽叫旁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可时间久了,哪怕是不相干的人,对那几个人的厌恶都是与日俱增的,以至于后来几乎所有女眷都讨厌极了那几个‘玩闹有分寸’的女子。” “因为掌握了作妖的‘分寸’之后,势必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作妖,单拎出来一桩看着好似‘玩闹有分寸’,可那尝到欺负人又让对方无法回怼的甜头之后,不断试探的举止,旁人的目光自也随着她的行为由一件偶尔的小事转为很多桩事之上,偶尔一次是无意,可每次都如此显然是诚心的了。”赵司膳说到这里,也笑了,她道,“其实这些不断试探底线的欺负人的行为,也等同是不断朝对方的口中扔石头,让对方有石入口,有口难言。不是每个人都生了一张巧嘴能向周围众人解释清楚自己是被人刻意欺负了,而不是对方不小心,自己却斤斤计较得理不饶人的。不过,虽自己一时没有巧嘴能解释的清,可随着这等事情发生的多了,自也早有生了巧嘴的先人替她们将这类人的行径解释清楚了。” “这等作妖有分寸,不断尝试踩踏上公堂底线之人,先人称这等行为曰‘抖机灵’,而不断尝到欺负人的甜头,进而洋洋自得的那等人则是‘不断作妖,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惹人厌恶’。”赵司膳说道。 “不错!”府尹夫人听到这里,笑着点头说道,“这些人往往还都生了一张巧言令色的嘴,总将自己的行为美化,道自己同那些真正有手腕魄力和本事的人一般,是一样的行事有尺度,可正确的事上行事有尺度与‘欺负人’欺负出了‘行事有尺度’的经验是不同的,前者多半能做成一番基业,‘大小也是个人物;后者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钻营奇巧,老是叫人吃瘪添堵,不断尝试欺人的小人。” “你这便宜侄女算是扯了你那兄嫂当遮羞布遮一遮,比起那等吃相难看的小人看起来好看些了,可日子久了,哪怕没有今日这一茬事,她总是占尽各种便宜也会叫人察觉到的。”府尹夫人说着,伸手一指,指向那些村民,“不定要多聪明的人,哪怕是普通人,甚至笨些的,总被她占便宜,总吃亏,哪怕对方的理由再冠冕堂皇,更有一层一层的遮羞布在前头挡着,也会叫人感觉不舒服的。” “这赵莲还是简单的,那童公子、童大善人才更是麻烦,前头的遮羞布也更多,当然,这赵莲也只是两人其中一块遮羞布罢了。”府尹夫人说到这里,瞥向正在喝冷茶的童家父子,想了想,又对赵司膳道,“你已做的极好了,只是他们滑不溜手,不轻易留下把柄,这刘家村众人的攀咬,顶多扯到赵莲这一层,甚至她一口咬定不知道杀人,旁人除了言语唾骂之外,并不能直接将其定罪的。” “可这并不是说你这颗石头白做了。”府尹夫人说到这里,瞥向后头的林斐与长安府尹,“这对姐妹花的死注定是扯不下这两人的,不过却能叫我夫君他们以‘有嫌疑’的名头将那童公子扣留下来。” “多谢夫人告知。”赵司膳听到这里,向府尹夫人欠了欠身,感谢府尹夫人的解释,却又不无失望的说道,“原本我还以为村民攀咬之下当真能将他们攀咬进去的。毕竟……都相处了这么多年了。”说到最后,忍不住叹气。 由己度人,赵司膳自忖相处这么多年,总该留下些对方的把柄在手才是,却未成想这些村民这么多年手头竟是什么证据都没有。 “你做的已足够好了,只是同他父子打交道的是那些村民,那些村民也终究不是你。他们被他父子玩弄于鼓掌之中那么多年,除了一张嘴的‘怀疑’之外哪里有什么切实的证据?”府尹夫人摇头,说道,“我夫君心里有数,这些村民手头不会有童家父子切实的把柄的,至于狐仙之事……他父子二人都来了,显然是准备花钱平账消灾了。说实话真要将他二人拉下水,其实莫要指望这些村民了。” “倒是赵莲珠胎暗结这事……虽听着像是一件小事,可若将事情放大,那童公子顾虑名声,不得不娶了二婷子,但又想摆脱二婷子,如此……他同赵莲一家勾结想要除掉二婷子也说得通。”府尹夫人说道,“大婷子死于刘耀祖之手,能让刘耀祖上断头台,二婷子的死除了牵连出赵大郎夫妇是帮凶能让他夫妇一同入狱之外,还能以‘有嫌疑’的名头扣下赵莲、童公子这一对珠胎暗结的夫妇,叫他两人一同以嫌犯的名义入狱。” “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二人与此事有关,便是关押又能关押多久?”赵司膳看向府尹夫人,苦笑了一声之后,说道,“真真是如那炒菜不沾的铁锅般滑不溜手的,偏公堂之事一切都是以证据说话的……诶,不好!” 正与府尹夫人说话间,冷不防见前头正在喝冷茶的童不韦忽地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脸色微变,赵司膳一句“不好!”脱口而出。 顺着赵司膳的目光望去,待望见童不韦忽变的脸色时,府尹夫人也忍不住摇头,叹了口气之后,说道:“这乡绅……方才他拿银票和磕头开路的情形我过来时也见到了,说实话,他行事果断,可见也是有几分魄力的。比他那个光瞧着有几分聪明的儿子厉害不少。若是不贪图捷径,老老实实的经商,此人或许……也能成一方富贾,只可惜……一开始便走了歪路,偏要走那捷径。结果这么多年的幸苦经营终究是换来一场空,不得不拿出家业填补亏空了。” “我也是这般觉得的。”赵司膳看着童不韦起身,说道,“他被两个公公为难磕头时表情平静,比他那咬着牙,将心里的不服尽数写在脸上的儿子难缠多了。” “可不是么?”府尹夫人点头,说道,“对他儿子,我等已有办法送入大狱,对他,却是还没有。”顿了顿,想起泾河之上那些入了网的乡绅,童不韦却不在其中,忍不住摇头道,“谁叫他过来了呢?” 虽是多年幸苦化为虚有,可好歹是跳出网了。 说罢这话之后,府尹夫人朝赵司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本也只是过来看看,只是未想到碰到赵司膳这等委实太对自己胃口的女子,便忍不住停下多说了几句,眼下,话说完了,自是该走了,再者童家父子既要过来了,赵司膳自也要一同去后头同刘家村村民碰面了。 府尹夫人转身离开,起身的童不韦却已快步走至那两个拦路宫人前问道:“敢问公公,那位门洞处等着的女子……可是姓赵?” 这话一出,两个宫人不由一愣,记起童不韦先时说的‘有要事急着要见府尹大人’,后来因着被他二人留在这里喝冷茶这父子也不见急色,便只以为童不韦的‘急’只是客套话。 眼下见他急急过来问了这话,方才意识到自己这般一敷衍,怕是要叫这父子二人吃亏了。 先时他父子肯在这里慢悠悠的喝冷茶,怕是因着自己这一身宫里的袍子,以为府尹在忙宫中事,却不知府尹在忙的,正是与他二人息息相关的刘家村之事。 这般一想,自知收了钱还坏了事的两个宫人当即点头道了声“是”,而后也不再拦着,便在底下坐着喝茶的童正脸色顿变的档口,赶忙挥了挥手,道了句‘我等要出趟恭,你等若是等的急,可自行过去看看!’说罢便连忙起身出恭去了。 这所谓的‘出恭’当然不过是推脱之语,两个宫人前脚才走,变了脸色的童正当即猛地灌下一大口冷茶,喝骂道:“这些阉人……当真是可恨!收了钱竟敢坏了我等的事?我道那女子怎的这么眼熟呢?原是叫那姓赵的一家吸了那么多年血,恍若死人的那个宫里的司膳!” 比起童正面上压不住的怒意,童不韦的神情却是一反方才的急色,转为平静,瞥了眼愤怒的童正,他道:“走吧!” 这般平淡的语气听的童正心中的怒火烧的更旺了,看着童不韦面上平静的神情,他忍不住反问:“你方才还那般急,冒雨也要急着跑来衙门,怎的现在被这阉人如此欺负了,却连句话都没有?”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童不韦抱着手里的食盒,看向食盒里的账本,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既已在衙门了,我自是不急了。” 他当然不急了,既然那姓赵的司膳会出现在这里等待传唤,自然表明长安府尹等人当开始审赵大郎一家了。 至于办案的官员什么时候要开始审犯人了,自是手头拿到证据之时了。 所以…… 不止童不韦想到了,坐在蒲团上的童正也想到了,脸色顿变:“刘耀祖被抓了?” “除了这个原因还能是什么缘故?”童不韦点头,淡淡道,“这案子……本不难的。”说到这里,又看了眼还愣在原地的童正,“如此……你还不快起来?是觉得刘耀祖那张嘴够牢,不会开口出卖旁人?还是觉得刘耀祖讲义气,会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攀咬旁人?抑或觉得那刘耀祖能容忍自己上断头台,下地狱,旁人却能安稳的留在人世间过好日子?” 一连串的反问听的童正脸色顿变,当即自蒲团上跳了起来,只是才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看着那厢门洞处平静朝他们望来的赵司膳忽地挪了挪步子,因着这挪开的两步,视线一下子少了阻隔,不意外的,自是看到了后头隐隐可见的几道村民的人影。 “她……”童正下意识的张了张口,对上那挪了两步之后朝自己这边望来的赵司膳,惊诧之下脱口而出,“她是故意的?” “要不然呢?”童不韦抱着手里的食盒,看向语气惊诧的童正,神情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有卡的这么准的石头吗?” 第六百二十四章 清明螺(三十四) 虽然不是很在意自己迎娶的这个便宜新娘赵莲的家里人,毕竟童正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和她过下去的打算。鳏夫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的,更何况头一回他便习惯了,自是早打定主意待事情一过,这赵莲同她家里人就会消失了。 这种消失大抵会是各种各样的意外,当然,这种意外与他是没有关系的,他手上干净的很,并不会参与这等杀人之事,自己的命和这群新娘的命孰轻孰重在童正的眼里一开始就是有笔明白账的。 他当然不可能为了这等小事,将自己赔进去了。 再者,比起刘家姐妹来,赵莲一家子手上本也不干净,既能以刘家姐妹的死来为自己腾位子,那有朝一日,有人想以她的死为自己腾位子也不过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的因果报应罢了。 不过虽是并不在意自己娶的这个便宜新娘,童正却还是去童不韦那里听了听这姓赵的一家的过往。 赵家不是什么藏有诸多秘密的大族,家里那档子事也尽数摆在明面上了,一家上下小人、吸血、贪便宜的行径也早已在过往那些街坊口中展现的淋漓尽致了。 当然,有赵大郎和刘氏这两个‘粪坑’在,便是普通人也被衬的‘香’了。 譬如他那便宜新娘赵莲,在那些街坊口中就是‘那闺女倒是乖巧文静的很,不似他两个成日惹事’。 当然,这一句‘乖巧文静’的夸赞在童不韦、童正父子听来却是一声嗤笑,不置可否。 比起对赵莲的不置可否,倒是赵大郎那个在宫中做司膳的妹子引来了两人不约而同的点头。 童正当时便笑道:“这个……才叫真正的老实人。” 对比童正‘老实人’的评价,童不韦的反应则要慎重的多,算了算赵司膳入宫的年限之后,点头道:“贫家女爬上这位子……很是不容易啊!” 这话叫童正听了,当时便笑了,反问童不韦:“难得见你怜惜女子的!我是不介意多个小娘的,至于母亲……便是活着想来也不会介意的。” 对他这般似笑非笑的调侃,童不韦面上却并无什么笑意,只是淡淡道:“我不好男女之事,养外室只是为了子嗣,方才那一句也不是什么怜惜,而是夸赞与警惕。” “她入宫那时候宫里多乱?宫里神棍、妖妃、细作横行的,至于赵家那母家,有跟没有没什么两样了,甚至,或许没有还更好些。家里半点助力也无,甚至反过来还要拖累她的贫家女入宫……我记得那时候通明门那里的小门每到半夜都会有一茬一茬抬出宫丢入乱葬岗的宫人宫婢,她却不仅没有死,反而还一路爬上了司膳的位置。当然,宫里有时也会有运气之事,突然入了贵人眼的事也存在。可这等运气不会总是在的,是以多不长久。她却是爬上那司膳的位置之后便没有再下来过,还一坐便是那么多年,可见是个有些手腕的。”童不韦说到这里顿了顿,半晌之后才又道,“更难得的是舍得放下宫里司膳的位置,该退的时候半点不留恋及时走人,这其实比之一路爬上去……更厉害!” “就似很多人手里的刀对外都是极狠的,可对内……却不见得狠得下心来及时放弃那些所得抽身而退,可她……却舍得,这样的人……实则更狠。”童不韦那时说罢便曾唏嘘过,“便是我……要我放弃多年所得,都会犹豫,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放弃,可这女子……真是狠啊!” 连着听童不韦叹了两遍这只见过一次画像的赵司膳‘狠’,彼时的童正只觉得好笑。 “狠?”童正笑道,“被兄嫂吸血那么多年一声不吭,狠这个事……我是没看到,只是她若真有那本事在手,竟是任凭人欺负这么多年也不吭声,我看不是狠,倒更似个死物。” “似这等死物……诺,村祠里的狐仙就是这般的,哪怕站的再高,摔下来时,还是没有一星半点的挣扎,当场就能四分五裂的。”童正不以为意的说道,“这等死物……我连站的那么高的狐仙都不怕,难道还会怕她?” 同赵莲搭上关系也就是几个月前的事,当时的对话此时想起时依然历历在目。 童不韦看着那门洞处的女子挪开了两步,露出被她挡住的刘家村村民,自是已然明白这个一声不吭的女子早在方才看到他二人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他二人,也明白了他二人出现在这里的用意。更知道要怎么做……才能一击……恰好击中他父子二人的七寸之上。 当然,虽因着父子关系难免被波及到,可这七寸显然是大多招呼在童正身上了,对他其实只有些皮外伤罢了。 所以,童不韦是不介意这等时候说两句风凉话的。 “你说她是死物……就当她是死物吧!可眼下这死物突然动了,你怕不怕?”童不韦说道。 童正脸色很是难看,眯起眼盯着那门洞处朝这边望来的女子,她面上没有挑衅亦没有得意,就连一招击中了他的七寸依然平静,无悲无喜,就这么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恍若一个死物。 顺着童正的目光望去,在看到门洞处立着的女子时,童不韦顿了顿,又道:“我早说过,对待死物,还是要心存几分恭敬的。”他道,“你当时便笑她既有本事当上司膳竟任凭赵大郎夫妇吸血这么多年也不吭一声,恍若死的。诺,眼下她是当真当了一回死物给你瞧瞧了。” 童不韦口中两次提起的“死物”当然不是指的同一样事物,前者是任凭吸血也不吭声的狐仙似的‘死物’,后者的死物则是指的‘一块卡的正中七寸的石头’。 “呵!”童正沉默了半晌之后,突地发出了一声冷笑,“我现在倒是愈发发现你过往说过的那些话是这般有理了,死物……果然是没心没肺,真的狠啊!” “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童不韦淡淡道,虽这话被人说出来常带了几分嘲讽,可他此时说这话却没有半点嘲讽之意,反而满是感慨,“可见咬人的狗是可怕的。至于那等又咬人又爱叫的,雷声大雨点小的居多。” “你是说刘耀祖吗?”童正反应过来,嗤笑了一声,不屑道,“他叫的那般响,张口一通乱咬,确实……除了咬出两个印子之外,都不能叫我见血,大不了吃些时日的牢饭,府衙没有证据最后不还是要放了我?” “看她这副样子……”童不韦看着门洞处立着一动不动的赵司膳,顺着童正的话说了下去,“可见咬人之前要当个死物,让人察觉不到,让人满不在乎,愈发轻视的不放在眼里愈好,一旦下口,便定要稳、准且狠,一口咬中七寸,一旦咬中便万万不能松口了,即便对方死的不能再死了,也最好莫要松口,因为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死灰复燃……” 话还未说完,便被童正打断了:“都咬死了,还不能松口?怕对方活过来不成?”他道,“再三确认对方死的不能再死了,难道也不能松口?” 对此,童不韦只淡淡的道了一句:“我就曾金蝉脱壳过。” 一句话听的童正脸色顿变。 “那坊间话本三打白骨精的故事你忘了?留个死的不能再死的壳子在那里,那白骨精就当真死了吗?若是如此,那几具白骨精留下的尸体又是什么?”童不韦摇头道,“若是活物一直不松口也会难受,也只有似她这般做惯了死物的,能忍得住一口咬下一直不松口。” 这一句话听的童正猛地抬头再次看向那门洞处立着一动不动的赵司膳,赵司膳依旧平静的回望过来,与他对视,面对他抑或挑衅抑或愤怒的目光,神情还是那般的平静,不动声色,无悲无喜。 “确实……狠!”童正牙关紧了紧,道,“在她方才挪步之前,我真真是半点没有察觉到。” “所以,我才道死物突然动了才可怕,因为防不胜防,便连卡死了你的七寸,那面上的表情都是一成不变的,你根本不知道她几时动的手,也不知道她几时会松手。”童不韦说到这里,忽地笑了,瞥了眼紧着牙关的童正,他道,“还好那个赵莲不似她这个姑姑,若不然……指不定你要吃亏了!” 只是话音才落,不等童正接话,童不韦便摇头道:“不对!若当真是她配你,吃亏的是她才对,你……不如她的。” 两句“吃亏”当然不是同一个意思,童正也听懂了,点头道:“也对!”说着又看向立在那里气质清雅别致的女子道,“仔细一瞧,姑侄两个还是有几分相似的,可论气质……赵莲实在差她太多了,整个人也差她太多了。” “不错!”童不韦点头,直到这时才再次催促起了还留在原地的童正,“你还不走吗?” 虽一开始火急火燎的冒雨赶来,时间不够用的是他,可此时,时间不够用的,却是童正了。 童正显然也清楚这个,跟在童不韦的身后走了两步之后,忽道:“我当初或许就该听你的,早些过来的。”他道,“可我当时以为我年轻,有的是时间。却没成想,有些时候年轻的,也未必有时间的。” 这个便宜儿子虽然不曾如他年轻时那般吃过实打实的苦头,阅历更丰富行事也更谨慎,却是真的聪明,一记闷亏便立刻让他明白这些寻常人要花很多年才能明白的道理了。 “不止对待死物……要有尊敬之心,对待时间……也是。”童正嗤笑了一声,垂下眼睑,将眼里的嘲讽尽数敛去,认真的说道道,“细一想,不理任何人,任何事的时间不也同死物一样?不止不能浪费,且还是一旦浪费,便会立刻还以颜色的狠角色。”说到这里,他又看向不远处门洞内静静站着的赵司膳,叹道,“死物……真是狠啊!” “不过好在那狐仙发起狠来……也只能如此。”童正冷笑着对童不韦说道,目光定在几步开外的赵司膳身上没有移开,“这府尹估摸着会尽力将我长留大牢了,大荣律法,似我这等情况,最多能扣多久?” “三个月。”童不韦眼皮也不抬一下,显然对此早有准备,他道,“这位厉害的父母官大人即便以各种律法名义延长扣留你的时间,最多不过三个月。” “那估摸着我要实打实的呆满三个月了。”童正摸了摸鼻子,说道,“没成想出生到现在连雨都不曾淋过的我要实打实吃满三个月的牢饭了,你记得回头遣人给我送饭。” 童不韦“嗯”了一声。 说话的功夫,父子两人已走至赵司膳跟前了,一步,两步,而后便与那依旧立在那里没有动作的女子擦肩而过。 他父子双目沉沉,紧紧打量着那个女子,那女子却……依旧神情平静,连眼神都未动一下,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 “真是……恍若个死物一般啊!”童正走过门洞之后,又回头看了眼立在那里的赵司膳,对童不韦说道,“却难得的不显呆板,相反雅致清冷,却又坚毅的很。” “似狐仙这等阴庙偏神雕琢成的玉佩挂件盘久了,吃的供奉多了,也是不呆板的,相反,还邪气的狠。”童不韦说道,“胡八他们脖子里那些带了几十年了,自然也是如此。” 这话听的童正一个机灵,恍然回过神来,连‘叹’了好几声‘妙’之后,叹道:“这也是你当神棍时悟到的么?” “不止相由心生,灵者亦是如此由心而生的。你道外面那些人总神神叨叨的说什么‘信则有,不信则无’?”童不韦说道,“信的多了,信仰自成,自也信奉这一套,再看手里盘多了的死物,自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邪者么,自也只见邪了。” “所以真正得道高僧手里的神佛挂件总是宝相庄严的,而胡八他们手里的东西……自不管什么东西,哪怕是佛祖道尊都是邪气的很的。”说到这里,童不韦忽地停下了脚步,转头对身后的童正笑了笑,道,“你可知村祠里那狐仙……是我从工匠那里买的现成的,本是一座雕好的宝相庄严的观音像,临时加了两只耳朵和一条尾巴上去,便成狐仙了。” 第六百二十五章 清明螺(三十五) 村祠里那座金身狐仙美人像,但凡头一次看到的,都会叹一声“端庄”。 这一点,就连林斐与长安府尹也不例外,感慨这狐仙像雕的面容饱满,宝相庄严,似极了外头的观音娘娘,却不成想她原本便是在一座观音像上加了耳朵同尾巴做成的,那面容如此庄严自也不奇怪了。 只是端庄的面容配上耳朵同尾巴之后,也不知是两者实在不搭还是旁的什么缘故,显得邪气的很。 “你这般……不会是故意的吧?”童正笑问道,“又不是出不起这雕像钱了,何故故意直接买个观音像瞎折腾?” 对此,童不韦没有直接回答,只淡淡道:“你可曾听闻那些风水绝佳的风水宝地一旦被坏了风水,便立时能让大吉之地转成大凶之地之说?我行的就是偏道,既要行偏道,自要拜最偏的神!比起还要一尊一尊的找那些雕功最邪气的雕像,不如直接寻个现成的最正的神佛之像,而后用那些坏风水的手段,让这正神转成邪神。这观音娘娘如此好的面相,加个尾巴同耳朵,自也邪气的很,偏的很了。”说到这里,不等童正说话,童不韦又道,“那位大人如此厉害的贵人,明明是大贵之相,却要剑走偏锋的行偏道,与我,与这狐仙……又有什么区别?” “原来如此!”童正听到这里,顿时恍然,想了想,道,“你说的有理,那位大人那般厉害,若是想做好人,那定是个不一般的好人,如此……做起坏人来自也不是一般的坏人了。就似你这拿观音像折腾出来的狐仙娘娘,虽根子是正的,可长出来却是歪的,正根出歪苗,自比寻常的歪苗更歪了,难怪这阴庙偏神能立这么久了!”说到这里,忍不住瞥了眼面容枯槁的童不韦,再次发出了一声感慨,“你还真是邪魔歪道啊!” “我既能走成,你又管我走的究竟是正道还是邪道?”对此童不韦却是不以为意,看着近在咫尺,惊骇的朝他父子望来的一众村民,将村民们或惊讶,或激动,或不解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并没有理会骤然松了口气的赵莲,而是对着那厢目光清冷,朝他父子看来的林斐与长安府尹跪了下来,拜道:“草民童不韦叩见大人!”说着,便将手里的食盒举至头顶,高呼,“草民愿奉上全数家资填补亏空,绝不叫百姓吃亏!” 生意场上胜败难料,且早已签好那一纸契约,盈亏自负了,可此时,童大老爷却愿意主动出现在这里填补大家的亏空。 村民们喃喃着颤着唇,不知不觉间湿了眼眶:童大老爷还真是大善人呢!他们却真真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面对村民们的激动愧疚以及赵莲的如释重负,林斐与长安府尹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这刘家村那姐妹花新娘的案子……要就此打住了,也不知蜃楼那里情况如何了? ……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那一道又一道白色的雷光撕裂天际,伴随着外头隆隆的雷声,蜃楼里的鼓声也越来越响了。 “大声点!若是鼓声压不住外头那雷声,我等就去问你等那西域质子主子将你等买下来!”乡绅闭眼拍打着案几和着节拍,说道。 有这一声要挟在,那大力敲鼓,吹拉弹唱助兴的乐姬们自是动起手来更用力了,耳畔充斥的靡靡之音越来越响,哪怕因着自幼学习乐理,练出了一双好耳力,听到了外头风雨雷电声中夹杂着的呼救声也不敢怠慢,只是拼了命的敲拉拨动着手里的乐器,以期这些乐声在自己灵敏的耳中能彻底盖过外头那些呼救声。 她们不是听不到,是不能听到,也不敢听到。 比起外头那些不相干的百姓传来的呼救声,自是自己的性命最重要的。 好人家的女儿便是喜欢乐理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为这群乡绅吹拉弹唱的,本是贫苦人家的女儿,好不容易能活命立足,自是无比珍惜自己的性命的,毕竟于她们而言,除了自己,多数时候都是再没有旁人会来珍惜自己的性命的。 至于话本子里传唱的那些真情真爱的故事……呵,比走夜路撞鬼都少见呢! 所以,爱自己,珍惜自己比什么都重要,眼下这等要挟摆在那里,自是没有,也不敢有多余的怜悯的。 大力的吹拉弹唱声终于盖过了外头的呼救声,即使乐姬们自己也终于听不到外头那些呼救声来扰乱自己的心志,让自己心头愧疚难安了,更别提那些并不精通乐理的乡绅们了。 看来,只要身边的靡靡之音奏的够响,响到能彻底盖过外头的苦难呼救声,便当真能当作听不到,也看不到的。 既然听不到,看不到,那些苦难呼救,自也是不存在的了。 雨越来越大了,立在那铁锁链桥上的百姓颤颤巍巍的站在那里惊惶的看着前路被抽去的踏板,又回头看向来时路——那被大水冲断的踏板。 前后能踏上实地的引路踏板都没了,百姓被滞留在链桥之上进退不得。 大雨漂泊,伴随着被狂风卷起的泾河水,终是如那汪洋大海中的风浪一般高高涌起又瞬间落下,不断朝链桥之上艰难抓紧手中铁锁的百姓拍打袭来。 长安之地虽说风水之上名为八水绕长安,可于大多数长安百姓,尤其是这些生长在山间以种地打猎为生的村民,“水性”这种东西于他们而言却是陌生的不能再陌生的存在了。 本就不识水性,怕水的村民此时早已扔了扛在肩头,原本想要砸破那蜃楼铁门的锄头等家伙什,生死关头,即便是吃饭的家伙什,自也远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的,村民们使出全身的力气抱紧那链桥铁锁,唯恐被风浪卷下链桥,落入浑浊的河水之中。而后……拼了命的,用尽力气大喊—— “救命啊!” “求老爷放下那踏板,让我等前去避雨啊!” “老爷饶命啊!” …… 慌乱之下,“救命”的喊声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饶命”,却也无人觉得这“饶命”的呼救声有什么不对的。 那法不传六耳的蜃楼孤岛之地虽是孤岛,可这些孤岛的主人们却舍得砸钱,用那一张一张的银票,造出了一座座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般的水上楼阁。 至于那通往孤岛的链桥……孤岛的主人遇事时只会留在蜃楼之中躲避,那链桥之上站着的,可不定是自己人,更有可能的,是敌人啊! 对待敌人……孤岛的主人又怎会手软? 所以,比起那身处孤岛,安全至极的蜃楼主人们,那链桥之上,本想破门而入的百姓才是真正的……被遗落在安全之外的险地之中了。 独处险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唯一近在咫尺的,可以呼救的对象,就是那被抽空的踏板之外,蜃楼中听着靡靡之音的乡绅们了。 “老爷饶命啊!我等知道错了,再也不敢闹了啊!”被滞留在链桥之上,抱着链桥铁锁艰难求生的百姓向此时风雨中唯一能对他们施以援手,救他们一救的乡绅们拼尽全身力气,用力大声哭求道,“老爷饶命啊!” 回以他们的,却是蜃楼中陡然一下子加大,更为响亮的鼓声,他们一声一声喊的有多大声,那蜃楼之中的靡靡之音便一记又一记的回击着盖过他们的呼喊声。 每一次拼了命的呼喊,换来的却是对面更为响亮的回击,而后便是更拼命,更响亮的呼救声,对面则传来更用力更响亮的回击声。 这般百姓的呼救与乐姬拼了命的敲击声一声又一声,一记又一记,不断互相损耗着对方的生命,直到有一方的生命被彻底损耗殆尽为止。 蜃楼之中奋力击鼓的乐姬那紧紧握着鼓槌的手早已发白,甚至在那乡绅一记又一记‘大声点’的手势示意中,那紧紧握着鼓槌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由发白转为青紫,乐姬脂粉下的美丽面容逐渐苍白,呼吸也在那一击又一击的敲击声中变得急促与混乱。 很多人都以为台上的乐姬们都是弱不经风的,可实则并不是每个乐姬都是如此的,她们中有些人或许瞧着身形瘦削,却如同那些精养的打手一般,漂亮的衣裙之内是一身的腱子肉,有力的很。 是以敲鼓的乐姬并非什么文弱女子,可这般急促用力,且不被允许停止的敲击,随着一记又一记敲击声的延长,也从一开始单纯的损耗力气,转为损耗心力。 察觉到敲鼓的乐姬逐渐力不从心,台下弹琵琶的乐姬面露不忍之色,手下才慢了半拍,当即便被乡绅一脚踹翻在地,随着那乡绅冷冷望来的目光,乐姬连忙跪着攀爬至前头捡起了地上的琵琶,不敢分心,继续急促的拨动起琴弦来。 虽是自幼一同长大的好姐妹,可这等时候……实在是顾不得对方了,这些乡绅宛如一只只吃人的老虎,在老虎面前,寻常人……谁又顾得上谁呢?只求自己能活命罢了! 蜃楼里的乐姬与蜃楼外链桥上的百姓就这般一下又一下的互相损耗着另一方的生命力,随着对面传来的越来越响的靡靡之音的回击声,被风雨不断侵袭拍打的百姓逐渐转为绝望。 “他们……他们是故意的。” 比之每一次敞开嗓子的呼救都得不来回应,这种回应更似一把尖刀般一记又一记狠狠的扎入百姓的心头。 “他们是故意的,不是想给我等教训,而是想看着我等死!”一个二十上下的村民嘶哑着声音,漂泊大雨之下,人连眼睛都几乎睁不开了,他开口,喃喃着,混合吞咽下那落入口中混合着汗水与泪水的雨水说道,“怎么求饶都没用的!” 说话间那村民抱着怀中大雨浇灌之下逐渐变得滑不溜手,抓握不住的铁链试着站起来,指向数步开外的蜃楼大铁门边斜靠着放置的踏板,说道:“也就几步,不到十步的样子。”那村民说道,“我力气最大,我……抱着铁链学猴子爬树那般爬过去,到蜃楼之后,就能拿到踏板,而后铺好踏板,大家就能过来了。” “老七……”他身后的两个村民回应的声音却满是哭腔,显然是素日里交好的,紧紧抱着手里随着大雨不断砸下,越来越滑,甚至能明显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随着那滑动的铁锁,开始渐渐往下滑动的村民哭道,“哪里过得去?便是平日里……也危险的很,莫说现在了,连原地不动都费劲啊!” “不动……也是死!”那年轻村民看着自己缓缓下滑的身子,喃喃道,“动……就算也是死,可好歹也是尽力了!” 这一句话听的不止身后两个村民,更远处的后头都传来了几声呜咽声。 “你们……继续喊。”那年轻村民喃喃着,声音陡然低落下来,“试试吧!我……先过去了。” “那你家里怎么办啊?”身后两个村民哭喊道,“几个娃才多大啊!” 二十上下的汉子那孩子自然不会大到哪里去,于吃力气饭的庄稼人而言,这个年纪的男人,也正是作为一家子顶梁柱般的存在。 “我知道,我也舍不得。”察觉到自己被雨水打的冰凉的眼眶在发热,那村民看着自己不断下滑的身子,道,“可……没办法了啊!” 是啊!没办法了! 好像怎么……都是死啊!便是将铁链抱的再紧,那逐渐开始打滑的铁链也开始越来越冰冷,不断推拒着他们的靠近与抓握了。 后面没有退路了,大半座连岸的铁锁链桥踏板都被大水冲断了,唯一的活路……就在几步开外——那蜃楼之上了。可蜃楼之上的人却始终没有伸出那只手,所以,他们也只能自救了。 可……真的自救得了吗? 看着咬了牙的老七紧紧抱住怀里的铁链,才试着踏空一步,还不待整个人双脚踏空,高高涌起的泾河风浪瞬间打来,风浪涌起又落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前头前一刻还在同自己说话的老七顷刻间就不见了踪影。 浑浊的河水翻涌,那熟悉的衣裳瞬间就被风浪吞没,甚至连呼救声都不曾发出过一下。 “老七!”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两个村民神情大骇,水火无情,他们先时听过很多次了,可此时,却还是头一次感受到了‘水火无情’这四个字的份量。 回过神来的两个村民心头不胜悲凉,悲怆的大喊了一声:“老七!”身后传来一片呜咽之声,看着自己不断缓缓下滑的身子,队伍末尾处又传来了一声惊呼,他们知道,最后头的人滑下链桥踏板,与老七一样被卷入到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浑浊河水之中了。 不止前后无路,那风浪还在不断的提醒着他们即使趴在原地不动,也没有时间了,无情的风雨和时间自会收割走链桥上不动的众人的生命。 两个村民口中喊着‘老七’,咬紧牙关向前爬去,在爬出链桥踏板的瞬间,风浪袭来,后头的人只看到前头的人一下踏板,顷刻间便不见了。 后头呜咽声起,伴随着那绝望的呜咽声,那一声又一声“老爷饶命啊!”的求饶声更响了。 可蜃楼里的老爷们对此的回应,却是那一声又一声更为响亮的靡靡之音。 第六百二十六章 清明螺(三十六) 大雨一直下到日暮时分,暮食将近时方才有了转小的势头。 对这突如其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再次降下的大雨,长安城里的百姓们抱怨纷纷,再一次预测错了风晴雨雪的钦天监也不意外的,再次被不少被这大雨扰到的百姓问候了祖宗以及家里人。 当然,对此早已习惯了被问候的钦天监大小办事官员除了打了几个喷嚏以示回应之外,也没有旁的反应了。 又预测错了天气嘛!于属于份内之职的钦天监官员却是早已见怪不怪了,猜错很奇怪吗?猜对才奇怪呢! 再者,一场雨而已,又能怎么样?内务衙门那里早早打过招呼了,看着脚下地面之上并未如昨日那般蓄起的水塘,形成北方罕见的发大水的场景,钦天监众人对此很是满意。 于城内百姓而言,不发大水,不影响出行便成,一场雨……算什么事嘛! 当然,那些被召至皇陵中帮忙的几个衙门的大小官吏以及差役们也没什么抱怨的,上午宫里火急火燎的来传口谕,他们作为大荣的大小臣子,替君上行孝,帮忙清理皇陵积水也不算什么大事。 到了皇陵之后,对着那并没有多深,一两个时辰过后便清理的差不多的积水,大小官吏更是没什么意见。虽是官员,却也同寻常人一样是领俸禄过活之人,一两个时辰便将手头的活干完了,当然是好事。这世间难道还会有人嫌做的活太少不成?当然,大雨降的突然,虽然皇陵积水清理完了,被这场大雨滞留皇陵也是事实。 不过好在皇陵不小,外头守陵之人的住处比得上几个驿站的大小了,自然容得下这么多官吏避雨的。 毕竟守陵的可不止有官员,有时还少不得龙子皇孙过来尽孝,住的地方自然宽敞。 待雨停了,他们就能回去了。大小官吏抬头盯着那隐隐有转小势头的雨势出神,算着下值的时辰,眼下这点雨,其实能撑伞走了,便是冒雨离开也不是事,不过大家都未动,显然是将今日一整日的时间都腾出来献给太祖陛下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太祖陛下的事同衙门里的事没什么两样,都是领俸禄的大荣官员应当做的。 …… 当然,也不是所有大荣官员这个天都定要跑到衙门里来以表自己‘勤勉’的,于需上早朝的那些三品及以上大员而言,自是不必似那衙门里的低阶官吏一般日日都必须出现在衙门的,那拿到手的俸禄也不是似低阶官吏们那般同每日到衙门的‘勤勉考勤’息息相关的。于他们而言,除了面对陛下的早朝不得无故缺席之外,其余时候,出现在哪里他们自可自行决定,只消将事情办了便成,至于事情办成的过程与办法……很多时候,都是不为外人所知的。 不大的书房之内,一位五十上下的红袍官员正阖眼听着被唤来的小女儿弹奏琵琶乐曲。 喜欢乐理的人有不少,既有那等以技艺谋生的乐姬,也有只是喜欢,闲暇抚弄的后宅千金。 眼下坐在这书房之中,为自己父亲弹奏琵琶的女子,显然便是后者。 虽然并不以此谋生,可自幼喜欢,也颇有天赋的后宅千金显然将整首琵琶乐曲弹奏的很是不错。 那声声琵琶声或嘈嘈如急雨或切切如私语,弦转变化间,轻拢慢拈,显然是个中高手。 弹奏乐曲的千金小姐亦是沉迷其中闭着眼,自顾自的手指上下翩跹,不断拨画着手里的琵琶弦。 当然,再如何沉迷,这一曲也有终了之时,曲终之时,正是那乐曲声的高潮,收拨于琵琶面中当心一画,四弦并作一声,如银瓶乍破水浆四溅开来。铁骑刀枪的余音尤在耳畔,弹奏乐曲的千金却已然收手将手中的琵琶放至一旁开始歇息了。 “真乃……金戈铁马之音!”那阖眼坐在那里的红袍官员并未睁眼,显然还在听着耳畔那绕梁不绝的琵琶之声,依旧沉迷其中,他点头道了声“好!” 得了这一个“好”字,一曲作罢,神情依然未变,只有些疲累稍作歇息的女子面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容,从那弯起的眉眼足可见她对父亲的这一声‘好’是当真觉得高兴,只听她道:“多谢父亲夸赞!” 对于小女儿的“高兴”,阖眼的红袍官员却并未理会,而是依旧在那里点头说道:“好!好个金戈铁马!”说到这里,他终于睁开了眼,眼神幽幽,深沉不见底,没有理会诚惶诚恐的小女儿,而是转头看向书房外开始转小的雨势,看着雨珠砸向地面,四溅开来的水花,他忽地轻嗤了一声,挑眉:“杀人……何需用刀?” 这话……父亲是在夸赞琵琶金戈之声吗?那金戈铁马之下当然躺着无数的生命,一将功臣万骨枯!远在边关的伯父就是自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呢!红袍大员家中的小女儿自是手不释卷,读过不知多少书,习过不知多少理的,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自然灵透的很,也早将琢磨父亲每一句话中深意的习惯融入了骨子里。虽觉疲累,却依然保持着端庄坐姿的名门千金坐在那里,想着父亲这一句夸赞的言外之意。 很多人都说伯父与父亲虽是亲兄弟,走的却是一文一武两种截然不同的路数。不过……到最后也都身披红袍,立于朝堂之上,是大荣的股肱之臣呢! 虽然这对亲兄弟间走的路数不同,可大底是血脉天性,两人之间还是有不少相同的喜好的。譬如……都爱听这琵琶金戈之声。 伯父爱听这金戈之声不奇怪,毕竟其人是武将,本就是金戈铁马间杀出来的位子,可父亲是文官,却也一样爱听这等金戈之声,难道文官的朝堂与书房之中也如那战场一般处处可见这等金戈铁马之事? …… “杀人……何需用刀?”同在长安城中,对着面前铁笼子里上蹿下跳的小鸟,黄汤摇头,说道。 对面陪他等了一整场大雨的‘乌眼青’神情低落,看向外头的雨,点头,声音哽咽:“杀人……确实不必用刀的,这大雨也能杀人。”他道,“那些百姓……” “我说的不是那些百姓。”黄汤却是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看着笼子里今日窜跳了一整日的小鸟突然自那杆上跌落下来,抽搐了片刻之后便一动不动了,在‘乌眼青’惊讶的眼神中,他看着那死去的小鸟说道,“每个人临死前回光返照的那一口气总是瞧起来精神的很的,甚至比寻常无病无灾的人瞧起来都要精神。因为那口回光返照的生气不止让人精神,还会让人生出一股莫名的,不知从哪里来的自信。常年卧病在床的人觉得自己一下子大好了,那些被马车撞飞,肝胆破裂的则觉得自己好得很,跟没事人一样,至于那等素日里便张狂的……更是张狂至了极处,直至最后……被这一口回光返照的生气点起的极致张狂的熊熊烈火所焚。” …… “呲啦”一声,随着琵琶弦骤然断裂开来的,还有那喷洒至琵琶面上的大片血迹。 骤然响起的尖叫声响彻蜃楼! 弹琵琶的琵琶乐姬在周围一众乐姬姐妹的尖叫声中低头看向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渗血的甲套,琵琶面上血迹斑斑,那大大小小染血的指印落在琵琶面上,不知不觉间,往日里悉心养护的琵琶早已一片狼籍。 身为一名出色的乐姬,她弹奏手里的琵琶不知多少回了,却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琵琶染血的可怖情形。 此情此景,看着断裂的琴弦,乐姬莫名的想到了自己才开始学习琵琶时,那教导自己的乐师曾说过:“琵琶这等乐器因惯识军中狼烟,常见金戈铁马之声,气势磅礴!” 她当时不懂,作为一个早早被卖掉换与银钱的贫家女也未读过几本书,只被教导着识了几个字,免得在客人面前出丑而已。 当时听教导自己的乐师说出那句话,她下意识的脱口而出:“金戈铁马之声……听着伤人呢!” 当然,这‘伤人’的看法待到学成之后,穿着漂亮的裙衫坐在那里拨弄琵琶弦时,她便不这么以为了。 声音虽如金戈铁马,可拨弄琵琶琴弦的她一贯是被视作乐姬中瞧起来最是优雅的那一类呢! 可此时……看着怀里血迹斑斑的琵琶,她下意识的开口喃喃,如同当初第一次见‘琵琶’这物时一般的脱口而出:“金戈铁马之声……听着伤人呢!” 耳畔回过神来的乐姬们尖叫声又起,琵琶乐姬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琵琶,那琵琶面上大大小小的染血指印确实是她的,可那喷洒的血迹……唔,她的手指虽被划的血迹斑斑了,可手指头还在,不曾被琵琶琴弦彻底割断,所以不是她的。 这般恍若神魂分离的缓慢反应便是琵琶乐姬自己也有些奇怪:面对这手指头险些被割断的可怖情形……她竟不觉得害怕吗? 手掌下意识的翻转过来,露出高高肿起、早已破皮出血的手背,那是方才她分神时被乡绅一脚踹翻在地时踩上去受的伤。 看着面前满座华服加身的乡绅老爷们,她动了动唇,无声的说出了那句从那些接触过的读过书的客人们口中听来的一句形容:“满座衣冠……皆禽兽啊!” 这话当然是没有声音的,在座的乐姬们皆是可以随意买卖的贱籍,从那不知多少次的人前演奏中,乐姬们早已明白了似她们这等可以随意买卖的乐姬,不说话,少说话,让手里的乐器代替她们说话于她们而言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贵人的心思难猜,比起赌对了,猜中贵人的心思所得的丰厚赏赐,那赌错猜错的结果却是她们万万不能承受的。 就如今日,她什么都未说便挨了乡绅一脚,伤了手一般。 将那句无声的谩骂‘满座衣冠皆禽兽’咽入腹中,琵琶乐姬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尚在的手指头,转向周围:她的手指还在,这一大片喷洒的血迹不是她的,那……又是谁的呢? 在周围一众乐姬的惊恐尖叫声中,琵琶乐姬顺着众人的目光低下了头,而后……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吐了血倒在自己安生立命的鼓面上的乐姬。 她躺在自己的鼓面上闭了眼,身下是不断蔓延开来的血迹。 这一幕看的琵琶乐姬的眼眶一下子热了,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她颤了颤唇,那人前学会无声的习惯早已融入了骨子里,就连在人前唤最要好的姐妹的名字,都被自己那无声的习惯堵在了嗓子口,没有唤出声音来。 鼓面上那张美丽的面容闭着眼,恍若沉睡过去了一般,可那压在她身上的那一顶硕大的,雕刻着祥云图案的铜钟却是不消出声便已然告诉了她:她最要好的姐妹已经死了。 抬头,看向鼓面的上空那一排挂着的铜钟吊坠,那正中少了的一只……显然就是砸在好姐妹身上的这一只了。 虽然只是个乐姬,并不是衙门里的仵作,更不是查案的官员,可此情此景,于以此为生的乐姬而言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声音有共鸣、共振之说,”乐师对此经验丰富,指了指案上盛了水的杯子,随着那一声尖锐的声音,杯子骤然炸裂开来,“这只是一只瓷杯,即便是裂开,不被割到要害还是不要紧的。最要小心的,是头顶之物!那台子上的物什引来共振砸下的话可是要死人的。” “这等情形虽少见,很多乐者一辈子也不定见到一次,却还是有的,而一旦见到了,多半是要见血的,只盼你等那时……不在这些物什之下。”乐师说道。 彼时身旁的姐妹笑道:“我等被人随意买卖的女子能得先生教导,习得一门手艺,运气不差的,当不会碰到这等事呢!” “为你等编排的乐曲一般而言也会刻意避开这个……可有时那些贵人、老爷们不满意,要听更快、更高、更响亮的声音,若是碰到这等情形……你等便要小心了。”乐师说道。 看着自己被踩肿的手背与血迹斑斑的手指头,周围站着的姐妹们跳舞的肿了脚,吹笛的那精心涂抹了好几层的口脂也掩盖不了干裂的嘴唇,抚琴,拉胡琴的那手指也与自己没什么两样,琴面上皆或多或少的沾染上了血印子,乐姬低头看着当时笑称‘运气不差’的姐妹倒在自己敲击的鼓面之上,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那长久的人前无声的习惯早已融入了骨髓之中。 她双唇动了动,模糊的视线中,颤抖着身形,悲、苦、愤、恨种种激烈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争先恐后的想要喷薄而出,可嗓子口只有那么大,那骤然一同齐齐涌出的情绪一下子被堵在了嗓子口,这使得她周身被巨大的复杂悲凉情绪充斥着,却愣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泪眼朦胧中,想起也不知哪位贵人说过的一句话:此时无声……胜有声! …… 虽是临近暮食了,可不少城中的管事并未留在府中等着暮食临近的那一刻吃上那一口热的暮食,而是紧要着看着头顶的雨,一看到了可以撑伞出门的时候了,便迫不及待的穿上蓑衣,戴上斗笠,撑着雨伞出门,急急忙忙的往泾河边赶去了。 雨下的那么大,水面上涨,也不知那些工匠可有过去开闸放水,家里做主的主子可是随时都有可能要去蜃楼之上谈事的,若是走到河边,看到那被河水漫过的链桥桥面,走过不去,那可是要发火的。 主子发火,底下的人自是要遭殃了。 所以做事的,可万万不能等到主子发火时候才发现问题所在,而是要尽早排除一切可能的隐患,不让主子忧心的。 不吃暮食便急着往泾河边赶的管事有不少,几乎是不约而同的,一看雨小便急吼吼的出了门。 这些人忙活主子的事,脚程自然不慢。可即便是这些管事之中脚程最快的那个,撑着伞匆匆赶至泾河岸边时却发现早已有人先自己一步出现在那里了。 那人身形不高,好似个半大孩子一般,站在那泾河岸边一动不动,仿佛痴了傻了一般,呆呆的望着浑浊的泾河水出神。 管事撑着伞走过去,行至那人身边,看到斗笠之下那张半大孩子的脸时,一下子认了出来:是工匠大师的学徒啊!先时就是这才翻了几日《鲁班秘要》的小学徒开闸放的水呢! 才想问这小学徒“站在这里作甚?怎的不划船过去开闸?”什么的,便见那仿佛痴了傻了一般的小学徒喃喃着开口了:“人……都没了呢!” 说话间手一松,那原本紧紧攥在手中的千里眼一下子落入了泥地里。 第六百二十七章 清明螺(三十七) 于多数升斗小民而言,都是不喜欢干活这等事的,要不是为了那点工钱,谁高兴干活啊!躺在家里多睡几个时辰,亦或者闲暇时出去走走逛逛街,游山玩水什么的不好吗? 可……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喜欢干活的,于那等当真一门心思爱着自己手头行当的人而言,干活既是为了赚工钱,又是当真喜欢以及乐在其中的。 眼前这才开始学着翻《鲁班秘要》的小学徒就是后者,虽然不知道往后会不会对这行当生出惫懒之心,至少如今,对往后要以此谋生的生计活实在是喜欢急了的,那热情的劲儿也是高涨的。这从他一大早就跑过来开闸放水,还会背着手,学着老师傅们的样子细细观察那些造好的亭台楼阁便看得出来。 虽因着是学徒,还没有什么老师傅给他吩咐要做的活计,除了自己翻《鲁班秘要》之外也没什么要做的事了,可十多岁的孩子,精力旺盛之时又碰上了喜爱的行当,自即便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只要得空,都是关心的紧的。 譬如老师傅只吩咐他开闸放水,并没有要求他做旁的事,可小学徒还是捡了只工匠坊里没人要的千里眼,走至窗边努力的踮起脚向泾水河上这些大雨漂泊中的蜃楼群望了过去 于是千里眼中,那重重雨雾中滞留链桥之上的人影便这般撞入了小学徒的眼中。 雨雾蒙蒙,看不真切,连具体有多少人都看不清,只看得到好似有些人头在那里攒动,茫然的小学徒转身问起了那些已开始学着画图的快要出师的工匠们,正忙着画手里屋宅图纸的工匠哪里来的功夫管这等事?更何况又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事,自然没人搭理他。 小学徒无法,只能举着千里眼时不时的往这里望一眼,待到好不容易雨小些了,连暮食都未来得及吃,便匆匆忙忙的出了门,赶过来看了。 这一看,直接便将小学徒震在了原地。 人被滞留在链桥之上,哪怕是大雨漫灌,盖过了链桥,桥上的人被水淹了,甚至……哪怕是小学徒脑海中所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事发生了——那些人被淹死了,他以为……自己至少还是能看到人的。可此时,赶过来的小学徒所见,却只有空空荡荡的链桥。 那不久之前,隔着千里眼,雨雾之下攒动的人却尽数不见了踪影。 是退回到岸上了还是去了连通的蜃楼那里避雨了?看着前后都被抽空的踏板在河面之上被风吹的疯狂摇晃,小学徒脸色发白,面对赶过来的管事们张了张口,下意识道:“我以为最可怕的不过是人死在桥上了,却不想……” 此时空空荡荡的桥板在他眼里远比那铺满尸体的链桥更可怕。 “人……都没了。”半大的孩子对管事们哭着说道,“人都不见了!” 管事不是半大的孩子,更何况这些会冒雨赶来的管事亦是知晓事情轻重的,看着那空空荡荡的桥板,又看了看底下被风吹的翻涌的河水,喃喃:“还能去哪里了啊?喂水龙王了呗!” “该死!出人命了!”另一个赶来的管事听到这话,脸色难看至极,对着那蒙蒙雨中唯一亮着灯的阁楼啐了一口,骂道,“这宅子的两任主人都是这般没轻没重的……非要闹出点事来,连累的旁人家的蜃楼也被拆了才甘心?” 比起半大孩子心思单纯,只是单纯被眼前这一幕惊骇到了,这群赶过来的管事考虑的事显然要多的多了! “看来出人命事了啊!这阁楼里做主的是要私了还是公了?”有人想了想说道,“能私了不闹大最好,若是公了……” 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道急促的声音打断了。 “私了什么?”一个一脸沉稳模样的中年管事挤入人群,一看这情况当即喝道,“去长安府衙说明情况,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能私了?” 这话一出,方才还在犹豫‘私了’‘公了’的管事们立即变了脸色,一扫先前的犹豫,纷纷点头道:“是该如此!田管事说的是!” 众人如此纷纷应和的原因当然不是被这中年管事一句‘喝问’震慑住了,亦或者激起了心底里求公道的‘良知’云云的,而只在于同是管事,管事与管事之间因着忙活主人家事自是打过交道的。 对面前这位一脸沉稳模样的中年管事,在场所有人都不陌生。 原因无他,他姓田,这并非是这管事的本姓,而是被主人特意赐姓的田,至于这中年管事的主人——则是朝中赫赫有名,家中出了一文一武两位重臣的田家。 田家兄弟盛名响彻朝野,底下的管事那一开口自也极有分量。 毕竟能被田大人认可的管事手头自是有真本事的,早打过交道的一众管事对此清楚的很。当然,更重要的是除了田管事自己有本事之外,谁知道这田管事出口的话是不是有其身后田大人的授意在里头? 既如此,自是田管事说不准私了那便没有人再会生出去提醒此时唯一亮灯的那座蜃楼阁楼里的人‘私了’的心思了。 虽然很多人命之事都是能花钱摆平的,可显然今日田管事是不准对方花钱摆平那些喂了水龙王之人的性命了。 管那些人的家里人是喜欢私了收钱还是喜欢公了求公道。 田管事说了不准私了,自是不准许那些人的家里人收钱了,而是只准他们讨回‘公道’了。 “不是我霸道,而是死的是掉下去喂了水龙王的人,又不是他们的家里人。那家里人收钱平事,死了的人可同意?”前去衙门的路上田管事语气沉沉,“人活一世,谁不惜命?将心比心,换了你我,不到万不得已,谁肯无故舍了自己的性命,拿命换银钱给家里人的?再者,没有顶梁柱,家里人便是收了钱,自己花了用了还好,若是被骗了又或者被远方亲戚族人抢了呢?” 这话一出,立时引得众人一致点头称是。 他们这些人可不是那些朝不保夕的苦工,而是管事。虽说也是伺候人的,可大小也算半个主子了,自是惜命的很,也完全不必舍了自己的性命去换银钱给家里人。毕竟自己活着能挣到的银钱可比舍了性命换来的那几个银钱多的多了。 是以田管事的话可谓正中一众管事的心坎上了。 “所以要快啊!赶紧报官,让府衙出人打他个措手不及,免得这群才接手了蜃楼便出事的乡绅有所反应。”一个管事笑着说道,“待他反应过来,啧……便难缠了!” “那群死去的村民的家里人也未必想要公道,多得是只想要钱的。”另一个管事摇头唏嘘道,“叫他回去砸钱了,那些家眷收了钱,两方不就等同合起来窜供了?哪里还会告官讨要公道?” “所以啊!说来说去,还是死去的人最可怜了,多得是活着的人拿着他的买命钱在公道同自己享福之间选择享福的。”又有管事接话道,“所以田管事说的对!私了什么?得赶紧去衙门,让官府来主持公道!” “免得他们自己乱选,直接让官府替他们选了最好!”另一人说到这里也笑了,道,“如此,才算是当真给死了的人一个交待了!” “确实不能什么事都让百姓自己选的,世上有几成的死人能挣得过活人想要享福的心思的?”直到这时,田管事才再次开口,语气沉沉中带着一丝悲戚,他道,“若是什么事都交给百姓自己选……要知道百姓里头绝对的好人同坏人都是不多的,多得是那等不好不坏,站中间的寻常人。寻常人么……很多时候都是虽心中难受,可经不起天大的利诱,最后还是收了钱的。若是人人都如此,那这世道风气就当真坏了!所以这等时候……还是该让官府替他们选了的。” “是啊!若是都选了自己享福,不选公道,这世道就乱了!”管事们听到这里纷纷点头,言语间不无感慨,“果然还是田管事有远见啊!” 跟在最后吓坏了的小学徒呆呆的听着一众管事们的闲聊,虽然于那些大人们看来,这些管事是底下做事之人,可于普通人看来,这些大人们跟前的得力管事,那也是顶厉害的人呢!难怪能说出他以往从来不曾听过的那些话来。 能冒雨撑伞赶去泾河边的管事们做事自是不会如童不韦父子那般拖沓的,说话的功夫便已赶到府衙了,出来时还不到吃暮食的时候,此时却已是酉时,到吃暮食的时候了。 可人命大事之前,吃暮食这等事自是要排在后头的。 一位管事将手里的伞交到了旁人手中,抽出府衙门前鸣冤鼓的鼓槌用力敲击了起来。 “咚——”“咚——”“咚——”一声又一声突然响起的鼓声将府衙后头正在对账的众人骇了一跳。 将刘耀祖、赵大郎夫妇以及有嫌疑在身的赵莲、童正一并押走之后,府衙后头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好似一下子舒畅开来了。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一点,有村民唏嘘道:“本也该如此!没了人命案,都是寻常人,便是有矛盾也能说开化解的,哪里至于上衙门?”这话若放在先前不好说,可此时说来,却是村民们的真心话了。 于与命案无关的百姓而言,关心的也无外乎银钱之事了,而银钱事……童老爷已然自己过来主动上缴家财了,衙门的文吏们也开始对账了。 至于村民的钱拿去做买矿生意,赌石赌输了这种事,村民自己心里也都清楚是怎么回事,自是没说什么,他们在意的,无外乎那亏空的银钱,童老爷会用自己的家财还给他们,那便无妨了。 至于童公子……想到他们先时对童老爷跑路起了疑,也咬了童公子一口,唔,虽然最后童公子以‘嫌疑’名头被押下去的那一口是刘耀祖咬的,并不是他们咬的,可还是要向童老爷赔不是的。 好在童老爷大方,并不计较,还道‘他是该吃个教训’云云的,主动安慰起了众人。 村民们这才松了口气。 如此一番……自又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这也是在童老爷‘教导’之下,刘家村一贯的‘会做人’的其乐融融的场面。 这等其乐融融的场面之下,赵司膳亦被唤过来问了话,赵家一家子的事于村民而言并不陌生,再者,赵司膳亦是被吸血吸狠了的那个‘可怜人’,是以村民对同是姓赵的赵司膳除了同情之外,也无其他迁怒怨怼的情绪。 一时间场面出奇的和谐。 倒是童不韦一面同村民们寒暄,一面眼角的余光瞥向过来之后,一板一眼的回答,惜字如金的赵司膳,认真看了半晌之后,方才收回目光。 这女子不声不响,所有的手腕都被她尽数藏到肚子里了,平素除了那叫人挑不出毛病来的‘有礼’之外,也不会露出旁的来。 童不韦正想着,那突然响起的鼓声听的他一惊,看了看乌压压的天色,垂眸,遮住了眼底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胡八他们的报应……总算来了啊! …… 阴沉沉的雨天实在让人很难分辨这是在白天还是在黑夜。 比起林斐等人今日一整日的忙活,大理寺公厨里的温明棠等人便显得格外悠闲了。 圣上口谕几乎叫空了整个衙门,被叫去皇陵里的人的饭食自也不消温明棠他们准备了。如此……吃暮食的除了零星几个当时传旨时走不开的差役与小吏们之外,便只有他们以及杂役们了。 人不多,午食自还有大半未动,如此……暮食自也不用准备了,直接热一热剩余未动的午食便成了。 等同是放了半日假的温明棠等人午食过后便安心的在收拾干净的公厨里午睡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外头电闪雷鸣的,似极了深夜,还是那沉睡的瞌睡虫会传染,这一觉,几乎所有人都睡的极沉极稳,甚至还有不少人暮食时分醒来时都嘀咕着以为夜半在家里睡着,还做了梦呢! 温明棠也是这做了梦的其中一位。 且她还不止做了一个梦,她连做了两个梦。 头一个梦还是那般的熟悉……‘自己’躺在棺材里假死,梦里的自己还是那般的身子不受控制,能清楚的听到以及感觉到‘自己’有动作和反应,心里明明已经清楚‘自己’在哪里了,却依旧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只能心里清楚又明白的看着两个婢女起身,绕过‘她’,而后拿起白绫一把勒住了‘自己’的脖子,对此,温明棠早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梦,掌控自己的身体这件事也早由一开始的完全不能掌控,到梦的最后能掌控,给予对方严厉的一记回击了。 去岁临近出宫时,自己在梦的最后就反过来吓住了那两个婢女……可这一次,明明经由去岁一年,她甚至已猜到梦里那婢女口中的人是谁了,可这一次做梦……不知为什么,自己明明是如此的清醒,也迫切的想要掌控自己的身体,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掌控的念头是如此的强烈。可这一次,她竟是直到梦的最后,也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而是就这么直接看着以及感受着‘自己’被两个婢女掐死了。 视线明明在一旁,恍若旁观者一般,却和那个自己看着的‘自己’一同感受着被掐住喉咙的绝望,那种铺天盖地涌来的窒息之感让温明棠一下子从蒲团上坐了起来,惊醒了。 坐在蒲团上看向身旁的汤圆,小丫头睡的正香,砸吧着嘴好似做了什么美梦一般,公厨里的炭盆依旧烧着,周围一同和衣在蒲团上打地铺睡午觉的阿丙、纪采买以及远一点的关嫂子等人都在。温明棠伸手摸了摸额头,擦拭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之后,目光沉了下来:她的梦……又倒退回去了。 第六百二十八章 清明螺(三十八) 不是什么梦倒退回最初的起点都是好的,尤其似温明棠这等更是如此。 女孩子垂眸苦笑了一声,感慨还好自己没有说梦话的习惯,否则那梦里发出的无声的惊叫声若是有了声音,大抵能把在这里午睡的众人都吵醒。这大抵也是那几年宫墙之中练出的本能了:宫城深深,那天子居住的人间极致奢华之地里住着人间身份最贵介的天子,其屋宅、院墙自也用着最好的材料,由最负盛名的工匠亲手建造。 所以,深深的宫城里有最厚的宫墙,可最厚的宫墙却依然挡不住最爱探听他人秘密的耳朵,与那时刻想着抓他人错处的心思。 隔墙有耳,一步一行,自是需要小心谨慎的不能再小心了。因为即使是最沉的睡梦中的梦话在宫墙之内也是能杀人的。 思绪一晃,再次被拉了回来。 那个自她成为大荣这个温明棠开始便不断做着的梦本已随着她一步一步在宫中安稳的活下来,又精准的抓住了那个出宫的机会出了宫,而渐渐被她推到了身后,压到了身下,不再成为那个能断她出路与前程的阻隔。 经由去岁一年,明明一切都变得好起来了,她不再身处牢笼,也遇到了林斐、汤圆等人,明明此时的自己处境已逐渐开始渐入佳境了,却不知为何……会在这等时候做这样的梦。 那逃脱的宫墙牢笼不在了,可她的梦又退回到了起点——那个她无法掌控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与感受着‘自己’被两个婢女掐死,假死成真死,有冤却无法诉诸于口的憋屈之感。 这等感觉就好似多年一步一步艰苦的攀爬成为泡影,十年寒窗,明明离摘得魁首只一步之遥了,却一朝落榜,再次回到初始的位置一般,让人恍若被掐住喉咙一般喘不过气来。 想起那宫墙牢笼中被拖入冷宫,从此不知生死,很快悄无声息的湮灭在冷宫不知哪间布满尘埃的房中的那些曾经位居高位的妃子们,曾有那等位居高位时人称‘知书达理’‘才气过人’的妃子一朝出事之后,便痛苦喃喃:“我当真是不怕吃苦的,却没想到这么多年的苦白吃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名门出身的妃子本也与宫中多数宫人不是一个路数的,却有爬至大太监位子的公公听闻之后当场落泪,叹道:“劳无所得当真是人世至苦!” 这一句话有没有触动那同帝王谈及情爱、赌帝王恩宠的妃子们不得而知,温明棠所见的却是触动了无数低头认认真真做事的宫人、宫婢以及女官们。 “劳有所得。”彼时赵司膳在她身旁低低叹了一声,说道,“这世间很多努力前行的人求的都是这个公道。” 纵使相隔千年,人世的悲欢离合差别依然不大,不论是大荣的百姓还是千年以后现代社会的普通人,求的公道无外乎如此。 温明棠彼时便深有感触,想到自己即将出宫,又想到彼时自己越来越能精准‘掌控’与‘回击’的梦魇,一旦能自由‘掌控’与‘回击’了,那梦于她而言便也不再是令人害怕的噩梦了。 “‘鬼压床’那么可怕,不就在于彼时那等被什么东西压住,身形动弹不得,即便是拼了命的想要回击,可身体却依然不受自己控制,对付可以对自己做任何事,自己却无法回击的绝望之感吗?”彼时的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温明棠细细回想着这些宫中旧事,下意识的拭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没有惊醒身旁的汤圆等人,待到平复下心境之后,再次阖眼躺了下去。 那个不受控制的噩梦虽然可怕,可既然身边藏着那么可怕的存在,若是寻不到对方的破绽,又或者找不出解决的方法,这可怕之物或者事便会一直存在,甚至还可能会因着她的避让而变得愈发凶残。 温明棠躺了下来。 初来大荣面对那个噩梦时,她便是这般选择的。即便闭眼就可能做噩梦,比起睁着眼努力不睡觉,也只有做多了噩梦才能想到真正解决的法子。 所以在宫中的那些年,每一次噩梦,她都认真记了下来,记清楚了梦里所见的每一样事物,每一样摆饰,两个婢女脸上的每一点表情都被她分毫不差的尽数收入眼中,而后牢牢的记了下来。 如此……她发现自己竟慢慢能动了。 虽然此时温明棠仍然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她只是尊着自己的习惯,用对付现实生活中的‘妖魔鬼怪’们的法子对付梦里的那些‘妖魔鬼怪’们,也不知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竟是莫名的开始有了作用。 温明棠不知这究竟是因为勇气亦或者自己的意念这等信念之事太过强烈还是因为旁的什么原因,毕竟人会做梦这件事便是千年以后,她身处的现代社会也无法完全解释的清楚那些梦究竟有何而起的,又是有何而终的,以及那些清醒状态下的清醒梦究竟是怎么来的。 不过既然是脑中的意念、想象这等东西,大抵用同样的方法化解也是成的吧! 只是她原以为自己化解了,却没想到那个梦又来了,且还倒退回了最初的位置。 既如此……那无妨。一回生两回熟的,她既然能将梦里的‘妖魔鬼怪’们击退一次,便能击退两次,三次乃至无数次。 温明棠这般想着,闭上了眼,静静等待着那个噩梦再度袭来,她会再次努力在那零零散散的梦境碎片中找到走出噩梦的法子。 这一次,如她所愿的闭上了眼,也做了梦,却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个重复的噩梦,而是几个她看不真切的人影在对话。 “这些……究竟是什么啊?大人都扛不住,更遑论才那么大的孩子?”有人喃喃着,声音带着哭腔,嘤嘤哑哑的说道,“一个八岁的孩子又能做什么啊?便是活着……若没有我们,她都要被外头那些人折磨死了!” “不这样还能怎么样?”另一个人接话,比起前头那带着哭腔的声音,这道声音的主人听起来是个性子果决之人,连带那说话的语气和声调都是那般的干脆与利落,“我们如今还有别的法子不成?外头的人都死了!死绝了啊!不找温小姐还能找谁?” “她……不是还有个堂姐么?虽然也是半大孩子,可好歹大两岁,且听闻还是个才女,聪明……”有人还是试图阻止他,寻着各种理由说服他。 只是话还未说完便被那人打断了。 “那个‘才女’……呵!”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冷笑,说道,“小聪明,抖机灵,真小人,简直蠢出升天了,让她来只会坏事!” 这话一出,方才试图阻止的人便不说话了,只是哽咽着啜泣着:“可温小姐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 周围的人显然懒得理会她的哽咽同啜泣了,自动忽略了她的抽泣声,有人接着方才冷笑温秀棠‘才女’之人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子君兄那话还是保守了,拿着温大人的遗物到处吆喝寻金主,一门心思钻到利字眼里去了!明明裕王已为她赎身了,却偏要进教坊抢那‘花魁’的名头,连那些不得已委身教坊的‘官妓’为数不多的几条出路都要抢占了,真真是横行霸道,似那八条腿的螃蟹一般。简直天生就爱抢旁人的东西,管它是东西还是人,甚至是名,只要叫她看到了,都想抢!” “连教坊的老鸨都看不下去了!毕竟她进教坊,只跟裕王,不让教坊做生意挣利也就罢了,还平白无故的抢旁人的‘花魁’名头!上到做生意的老鸨,下到想得这‘花魁’名头,尽早为自己赎身的官妓都被她得罪遍了。偏还总喜欢哭诉自己‘沦落风尘’什么的可怜凄惨,其行径真是看的人心中添堵。”那人说话间身影晃了晃。 温明棠感到那人在不断摇头:“她这哪里是‘沦落风尘’?她那是抢占了真正不得已‘沦落风尘’之人的出路,只想抢个‘美人’名头罢了。为了自己这一点私心,连教坊女子的路都抢,真真是叫人难以形容。” “这‘才女’虽然还未长成,却三岁看老,已能看出长大之后的样子了。自私至极,又不知天高地厚,没有半点仁慈善念,觉得自己有那遗物在手,旁人就能捧着以及惯着自己,自是如那霸占了旁人道的螃蟹一般,将周围所有人身上但凡看得上的好处都要抢过来了,常人口中的‘小人得志’便是这么个模样的。”这是方才哽咽抽泣之人的声音,比起旁人来,这一直在哭的显然是个女子,虽然声音哑的好似被大火烧灼过一般,与‘好听’二字无缘,可那语调幽幽的,不知为何,总让温明棠觉得她好似是那等烟花之地受过专人教导,习过魅惑之术的女子,她道,“好处都是她的,坏的恶果却让旁人来承担。说是不得已入了教坊,裕王是金主恩客。可她这等自己寻良人金主的,同那些真正遭罪的官妓可不是一类人。她这个,倒似是那等专门盯着高官权贵,将做外室当成生意的生意人了。可即便是同做外室生意的相比,她想要的也还要更多!抢了教坊女子的‘花魁’之名,断了旁人想尽早赎身的念想还不算,连那等真可怜遭罪的女子的‘可怜’之名也要抢,成日哭诉自己可怜……真真是但凡看得上眼的,管对方手里是不是穷的只剩一个‘可怜’之名了,只要是好东西,能为自己博利的,她都要,不挑的!” “这不同那等专门盯着勉强只能糊口的商贩抢的混混二流子没什么两样吗?被他们抢的人也只能在原地跺脚直哭‘命运专门捉弄苦命人’‘麻绳专挑细处断’云云的了。”另有人嗤笑了一声,摇头道,“只是比起那等二流子来,她是女子,不止是个美丽的、擅长修饰自己面容的花魁娘子,还是个无辜沦落风尘的可怜女子。本是大儒温玄策的后人,却一朝沦落风尘,真真是让人怜惜……诶,不对!论血脉,真正的温玄策后人是现在躺着的温小姐,啧,连人家的爹都要抢,自己没爹吗?真是太不要脸了!”那人笑道,“这等人……确实还是不要进来坏事了!” 他虽没有明说自己口中的‘进来’指的是什么,不过听那话里的意思,这群人合在一起显然是想做什么很重要的事,而他们……并不想让温秀棠掺和进来。温明棠冷静的想着他们说这些话的用意,温秀棠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消他们说,同是姓温的温明棠清楚的。所以撇去他们对温秀棠的那些犀利中夹杂着满满厌恶的评价,温明棠认真想着他们不让温秀棠进来,却对她下手的真正原因究竟是什么?是‘她’呆呆傻傻的,足够老实,不会擅作主张?还是因为温玄策的缘故? 正这般想着,听那些人又提起了温玄策。 “我原先还以为温大人是个老好人,没想到……呵!倒是忘了,他好歹也官至中书令了,又怎么可能不懂这些?也怎么可能是个傻气的,下不了狠手的老好人?”那个被人称之为‘子君兄’的人说道,“如此也好!谁都没让那温秀棠到处吆喝,她自己瞎嚷嚷的,往后……那自然也怪不得旁人!” “抢占了那么多的道,得了那么多好处,绝了多少人的前路,往后什么报应……那都是她应得的。”那个哽咽沙哑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虽然还带着哭腔与哭音,可温明棠从那柔弱的哭腔中却隐隐感受到了这个说话的女子并不像她表面上表现出的那般柔弱,相反,更似是个语气喑哑的狠角色。 “真是过分啊!抢了那么多好处还不算,还抓同族姐妹做交替,简直自私透顶了。”那沙哑的女声说道,“倒是温小姐……真是傻乎乎的,呆的很,真可怜啊!” “可不可怜长大了才知道,有些人早熟,有些人晚熟,晚熟的可不定比早熟的笨,厚积薄发,大器晚成的多的是!”那个‘子君兄’说着,低头向‘自己’看来。 看着那些大人俯身向‘自己’望来的身影,温明棠对比了一番,察觉到自己的身形小小的,果然……是个八岁孩子的身体。 这情形……似是当年‘自己’落水之后,好不容易爬上岸,捡回一条命,高烧晕过去那几日的情形。 虽然发了几日高烧,在屋里半昏半睡的,可温明棠清楚的很:她是自己爬上案的,落水时并没有人救治!而后也是自己强撑着湿漉漉的病体去抓药,自己熬的药,自己换的衣裳,躺上床,甚至盖被子这种事也是自己做的。这些人,哦不,准确的说,是那道喑哑女声口中的‘没有我们,她就要被别人折磨死了’这话又是从何而来的? 温明棠不喜欢温秀棠不假,可并不会因为对方数落温秀棠的不是,看穿温秀棠的小伎俩,而平白无故就将对方当成自己人了。 那喑哑,喉咙好似被火灼烧过的女声魅惑幽幽的语气,以及那一直在哭,试图让人动恻隐之心的举止非但没有让温明棠卸下心房,反而更警惕了。 这倒不是因为她是个女子,这梨花带雨的哭诉魅惑伎俩对她不管用,而是看这女子身旁那几个男人语气中满是嘲讽。既是一同做事的,自是比起温明棠这个两眼一抹黑的人来,更清楚这女子的真正底色。 甚至温明棠私以为不带半点‘私心’与‘感情’的合作关系,更能让人看清身旁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若那几个男子对那女子满是‘怜惜’,掺杂着爱慕等诸多情绪,反而不易让温明棠做出精准的判断了,毕竟‘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先人之语可是传了千年了,历经千年而不倒,久经考验的,自然是真正的‘智慧之语’。 所以,听那几个男人嘲讽的语气,让温明棠直觉要小心这个无端一直在哭的女子,甚至比起温秀棠那些吃相难看的‘小人’伎俩,这个乍一听‘哭的可怜’,可细一想她的哭全然没什么事实上的内容,只是单纯在哭,就好似为自己披了一张‘善长哭泣’的虚伪之皮的女子更让她觉得危险! 屋子里的药香中充斥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花香气,她听到那个声音沙哑的女声在说:“赶紧开窗通风,莫让人察觉到了!” 哭着,哽咽着,听起来不忍的是她,可对‘自己’动手的也有她。 感受着面上那针刺的麻木冰凉感,温明棠知道自己在被人施针,似是扎了某些穴位在针灸。 那股难以名状的花香显然不是救一个落水发烧的孩子该用的药。当然,那药香中的药有多少是用来诊治她的,有多少是另有目的……温明棠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静静的想着,盘算着。 她当然不怕,这便是清醒梦的好处了!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生命并未停留在八岁那场落水引发的高烧之中,知道自己后来还结交了赵司膳、梁红巾等人,还知道自己一路长到了十五岁,顺利出了宫,更知道自己此时距离出宫已过了一年了,眼下正在大理寺的公厨中午睡。 这般一想,晚熟些,呆呆的,傻傻的,反应慢些,直到眼下彻底安全之后才想起这些事好似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能让她以一种丝毫不惧的姿态,认真仔细的观察起过去那些曾对她‘动手’之人。 便在这时,那个“子君兄”开口了:“也不知道那人留下的医书管不管用,能不能当真叫她入梦梦到那些事,让她远离叶家父子同那些宗室!” “我是不曾听说过还有这等医术的,不过听闻那等南疆的巫医,西域的番僧祭司,还有前朝一些掌握宫中秘术的御医能用一枚吊坠来回晃荡,让人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他这医书也不知行不行。”那个声音沙哑的女声说到这里,咬了咬牙,恨声道,“姓叶的委实可恨,我这些年受的罪……全是拜他所赐,我不好,他们也别想好过!” 第六百二十九章 清明螺(三十九) “你恨什么?不是求仁得仁?”那‘子君兄’再次开口了,对那声音喑哑的女子嗤笑了一声,温明棠察觉到那‘子君兄’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顿了片刻之后,说道,“还好她年岁小了些,若是她娘没死,躺在这里的是她娘,你是不是要忍不住对她娘下手,毁了她娘的脸了?” 语气中的嘲讽显而易见,一旁另外几个男人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道:“你这副样子……哪里还容得下旁人生的美的?恨不能杀光天下所有美人才甘心吧!” “我当年……”那声音喑哑的女子被几个男人这般呛了一通却也不在意,只是伸手覆上自己的脸细细摩挲了一番之后,说道,“论美貌,谁又能比得过我?” “你那美貌……呵!偷来的吧!”对那女子的话,一旁几个男人又是一声嗤笑,说道,“你心里清楚,你当真美貌过么?” “这个么……我可不管!在我脸上的就是我的了!”那女子轻笑一声之后说道,“你管覆在我脸上的是一层旁人的皮还是画出来的皮?只要在我脸上的就是我的!” “那怎么不继续画了?”那几个男人又笑道,其中一人还下意识的吹了声口哨,“不继续做你的美人了?” “姓叶的毁了我这张脸的根基……还怎么画?”女子叹了口气,幽幽道,“所以我要看着他不得好死才甘心啊!” “所以,你与他的事同旁人有什么干系?”那‘子君兄’再次开口了,温明棠察觉到那几个男人与女子说话间,这‘子君兄’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没有移开,好似在不断观察着‘自己’的反应一般,他道,“还好温夫人早死一步,也还好这一次进宫我等同你一起来了,若是只你一个……你是不是连这么大的孩子都不肯放过了?” “八岁的孩子而已……”那女子幽幽道,“我还是当个人的,没你们想的那么坏。” “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那‘子君兄’却是半点不吃她这一套,温明棠只感觉到他说这些话时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没有移开,“虽然还小,可已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了,你当真忍得住?” “忍不住又能怎样?你等看着我呢!我又能怎么样?”那女子说到这里,忽地笑了,直到这时,温明棠方才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感觉到那道如影随形的阴冷目光之后,温明棠心中蓦地一惊。 这个清醒梦中,那几道人影一直是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自己一个人躺着,这几个人都站着,围在她身边,是以一开始,她便本能的以为这些站在她床边的人的目光是看向床上的‘自己’的。 至于这女子……因着方才数次嚷嚷着‘不忍’与‘可怜’,不管是真心的,还是装的,温明棠以为做戏做全套,她的目光至少得是望向自己的才对!可直到此时,那道阴冷黏腻,就如那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的目光附着到自己身上来时,她才恍然一惊,察觉到自己想当然了:这些人,除了那个‘子君兄’是在看着她,认真查看她的状况之外,其余的……却是谁都没有在看着‘自己’。 这个察觉让温明棠心头一震,一股远比方才更深的警惕之感油然而生:她没有什么古怪的癖好,喜欢旁人盯着自己看,而是陡然察觉到这一幕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之感。 ‘她’躺在床上,这群人围在她的床边,口中说的都是与她相关的事情,甚至可说只要床上的‘她’是醒着的,听到这些事,无论是关于温秀棠的还是温夫人的抑或者温玄策的,都会立时睁开眼睛坐起来。 可这群为‘她’而来,举止围绕‘她’展开,做的事件件不离‘她’,说的事也件件不离‘她’的人,除了一个观察‘她’反应的‘子君兄’之外,旁人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她的身上,这情形就好似……好似在欺负一个瞎子! 让那看不见他们反应的瞎子以为这些人是在看向自己的,以为他们是为了自己而来的,他们是在关心自己。 当然,此情此景,所谓的瞎子自然只有躺在床上,并未睁眼的‘自己’了。 可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这群人要这么做,要在一个瞎子面前演出这副‘关心’以及‘同仇敌忾’的模样? 尤其面对的还只是个八岁的,一贯表现的呆呆傻傻的孩子。 “眼球一直在动,跟书上说的差不多。”又有人开口了,这次,不是‘子君兄’也不是那个女子,而是另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入梦魇了。” 方才嘲讽那女子‘见不得旁人美’的声音里就有他。 “你看着她没睁眼吧?”另有人说道,这声音平平,属于那等丢入人堆里都寻不出来的声音,这也是直到此时这声音头一次开口,这人问的是那位‘子君兄’。 “没有。”‘子君兄’依旧在认真观察着‘她’的反应,摇头道,“跟孟太医留下的医书上说的差不多。” “我也觉得她当没有睁眼。”便在这时,那喑哑女子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如毒蛇般黏腻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温明棠’的身上,“我等说了这么多话,她都没有半点反应,当是彻底沉入梦魇了。” “那就好!”那声音平平的人开口说道,“开始吧!将她放到棺材里,而后将你的事‘告诉’她,让她以为她就是你,让她代替你,做你手里的那把刀!” …… 这话一出,温明棠心头猛的一惊,大抵是这一惊太过骇然,竟是一下子从梦魇中惊醒了过来。 猛地从蒲团上坐了起来,这一次不比先前那般没有惊动旁人,而是惊醒了梦到吃了什么好吃东西的汤圆,汤圆跟着坐了起来,惊讶道:“温师傅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 小丫头熟悉的询问声让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温明棠渐渐平复下了心绪,抬头,对上汤圆关切的眼神时下意识的弯了弯眉眼,道:“我没事!” “怎的没事呢?”不似以往那般她说什么,小丫头都认真点头,照搬全收,而是难得的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递给温明棠,道,“温师傅额上全是冷汗呢!可是做噩梦了?” 接过帕子的温明棠下意识的点了下头,待反应过来自己做出了反应之时,小丫头已然起身,穿上鞋子“噔噔噔”的跑到厨房台面那里,不多时便带了杯温热的牛乳过来了。 “我先时做噩梦时,温师傅你自己就是这么教我的。”小丫头汤圆小声说道,两人虽然醒了,可公厨里还有不少人仍在午睡,是以两人说话的声音都下意识的压低了不少,她道,“喝杯牛乳,能平复心绪,压惊呢!” 这话一出,温明棠便笑了,接过汤圆递来的牛乳,伸手摸了摸汤圆睡的发髻团都散了的小脑袋,轻声道:“谢谢汤圆,我确实做噩梦了。”温明棠捧着牛乳说道,且还是一个原比她以为的要更深的噩梦。 温热的牛乳淌入喉口,不等汤圆说话,温明棠又道:“不过谁都会做噩梦的,这不奇怪!左右是梦,既是梦,总会醒的。” “阿爹刚出事时,我总做噩梦,温师傅也是这么同我说的。”小丫头汤圆点了点头,说到这里,又笑着摊手道,“后来也确实不做噩梦了,便是偶尔还梦到阿爹,那也是美梦了!” 温明棠“嗯”了一声,捧着牛乳,没有说话。 大抵是在现代社会看多了各种小说和故事,外加她穿越的经历委实太过特殊,以至于这般做梦……竟让她自行理解成了‘原主’曾经亦或者‘可能’发生的遭遇。 可这个梦似乎在告诉她,那个梦并不是她原先以为的那般——‘原主’出宫被人骗的经历,而更有可能是旁人的经历……咦?若是旁人的经历,那些梦里看到的人真实存在的话,用现代社会的话来说,她不就等同被催眠以及心理暗示了么? 若是如此……那‘子君兄’等人是存在的,那女子也是存在的,这个女子的经历……自然也是存在的。 或许更改了一些,可……内容应当是差不了多少的。 温明棠想到这里,心中倏地一紧,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热牛乳,心惊的同时,记起梦里那孟太医的医书……大荣便已有人钻研此道了么?若是如此,这个姓孟的太医当极其了得才是,又怎会不曾听说过呢? 世人所知的,大荣太医署最有名的太医不是旁人,正是那位陈年黄汤! 梦方起……这些事当然没有人能给温明棠一个确切的答案,而是需要她自己来寻找背后的真相。 …… 温明棠的梦才刚开始,泾水河上,有人的梦却已将至破碎落下之时了。 酉时时分,正是大荣多数百姓习惯吃暮食的时候。于讲究调养身体,想着延年益寿,争取将这一世老爷的好日子活够本的乡绅老爷们而言更是如此,早早定了酒楼,勒令酒楼酉时时分将暮食送至蜃楼上来。 至于下雨什么的,则全然不在这群乡绅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左右他们有的是银票!有钱能使鬼推磨,那冒雨送食什么的又有何不可?管他多大的雨,乡绅老爷想酉时吃暮食,那便必须酉时准点将暮食送上蜃楼。 车夫驱着马车,带着一马车大大小小堆放整齐的食盒赶到泾水河边时,原以为看到的,会是早已等候在岸边的乡绅老爷们家里的管事与奴仆们。 接下来,那食盒里尚带着余温的暮食会交到这群管事奴仆的手中,而后由这群管事奴仆亲自送至蜃楼里听歌舞助兴的乡绅老爷们的手中。 这种事做过好多回了,车夫也早已习惯了,先前去郊外那些大大小小的游园、山间送食时也是这般的流程。 可这一次驱着马车赶到泾水河边时,见到的却是另一番场景。 这倒不是说乡绅老爷们家里的管事奴仆做事惫懒,缺席了什么的,事实是这群老爷家里的奴仆管事们早就赶到泾水河边等候了。 只是……看着那立在原地,在差役们的看押下瑟瑟发抖的管事奴仆们,车夫懵了,直觉告诉他好似发生什么大事了。 可不管发生什么事,这暮食总得送完才能回去的。不得已跳下马车向围观的人群中挤去,周围哄闹声此起彼伏,七嘴八舌的说道声与谩骂声夹杂在一起,听的人头昏眼花,虽是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可那嘈杂人声中‘死了’‘活了’的声音却是不断钻入他的耳中。 口中嚷嚷着‘让一让’‘借过一下’的奋力挤入人群,待好不容易挤到了人群前列,面对的一幕却并不是他以为的总算能看清楚发生什么事的一目了然的情形,而是更为嘈杂与纷乱的状况。 身着不同衙门差役、官吏袍子的官府中人随处可见,目光随意一扫,瞥到的便有四五个不同衙门之多。 岸边不少人脱了上衣袍子,露出精壮身躯,一面在身上绑了长长的绳索,一面在同岸边拽着绳索的人比手势打招呼,而后便‘噗通’一声,跳入了浑浊的泾水河中。 这些人……一看就是精通水性的老手,有不少还是常年在河边吃‘打捞’饭的行家! 车夫抬头看向此时仍在蒙蒙下着的细雨愈发不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令得这些人等不及雨停便匆匆忙忙往水里跳去‘打捞’什么东西? 才这般想着,一道凄厉的哭喊声陡然响起。 “当家的啊!”那抱着几个半大孩子的年轻农妇哭喊道:“我当家的啊!” 如她这般哭喊的还有不少!车夫循声望去:见哭喊的正是一大群被差役以及小吏们阻止着靠近岸边,以免被卷入河中的百姓们,粗粗一眼扫去,老弱妇孺不在少数,且都在歇斯底里,不断哭嚎着。 “看来掉到河里的不是东西,是人啊!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救人如救火,当然等不及了!”车夫喃喃着,看着那群虽数目不在少数,可穿着却皆十分朴素甚至还有不少堪称破旧的百姓,诧异道,“这些人瞧着可不像花得起大钱请人的样子,这般几个衙门连着出动,官府花钱请那么多‘打捞’的下水找人的样子……看来是摊上大事了!” 若是寻常百姓意外翻船落水这等事……通常只有长安府衙一个衙门会出动,可这好几个衙门都出动,显然不是意外那么简单了,而更有可能是牵连进什么甚至连天子都被惊动的大事了。 “神仙打架,凡人可能遭殃,也可能获利,还真不好说呢!”嘀咕了一声,自以为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车夫眼角余光忽地一瞥,瞥到一群穿着鲜艳,在那里不住落泪的乐姬同几个高鼻蓝眼的西域胡人时,不由再次愣住了。 不是百姓出事了吗?这些乐姬胡人的,又是怎么回事? 第六百三十章 清明螺(四十) 还不等车夫想明白百姓的事同这群乐姬、胡人有什么关系时,又见一群穿着打扮似那些大族管事模样的人带着一个半大孩子走到泾河岸边,同几个穿着不同衙门官袍的官吏差役们打了声招呼之后,便指着那泾河水面之上一段摇摇晃晃,一端踏板明显没了,用临时加上去的木板凑数的铁锁链桥说着什么。 那半大的孩子似是被吓到了一般,神情惶惶,说话之时还时不时的哭上两声,脸上的泪虽擦都擦不尽,眼睛也早已哭肿了,一副惶然害怕的模样,可那眼神却是亮亮的,一副愤慨又跃跃欲试的激动模样。 既害怕退缩又激动着想要上前,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竟是同时出现在了同一个半大孩子的身上。 车夫越看越觉得惊奇,可听他说话的管事同官吏们却不觉得奇怪:一个半大孩子亲眼目睹了人命如草芥,瞬间被河水吞没,觉得害怕也不奇怪。可同时的,在平生头一回面对这等乡绅草菅人命的情形时又遇上了教他为人处事的管事们,看到官府出人出力,大人们为民做主,寻求公道的一面,自又是激动且勇敢的。 所以害怕退缩与勇敢激动当然可能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且往后……看那孩子亮晶晶的眼神,也知晓他会更坚信‘好人有好报’‘善恶分明’‘遇恶事恶人不要退缩,要去官府报官’这些举措是正确的了。 多好啊!事教人,不止一次就会,而且更坚定了其做个正义好人的信念呢! 几个管事也好,还是那些官吏也罢,对此都露出了相当满意的表情。 官吏们更是对着这群管事之中的一个中年管事抱拳道:“多谢田管事仗义了!还请田管事代在下向田大人问好!” “哪里的话,大荣子民分内之事罢了!”中年管事笑了笑,说道,“那眼下我等就不多留了,需得赶回家里去向大人说道一声!” “应当的,若是之后再有旁的事,我等再寻田管事即可!”官吏们同他寒暄了一番,看几个管事临走前还不忘带上那半大的孩子,听说这是工坊的小学徒,要将小学徒送回家里去。 此情此景,更显的其做事细致温和,人情味十足了。 “温情脉脉啊!”不远处同几个乐姬站在一起的西域大宛王子摸了摸鼻子,用形容一个人的形容词来形容此时的情形,他道,“官府也好,管事也罢,做起事来都是温情脉脉,真好啊!”说罢这话,却并未就此打住,而是忽地压低了声音,对身旁两个老仆笑着,用大宛话说道,“只有乡绅是坏的,其他人都是好的,且还是极好的!” 这话……怎么听都有种莫名古怪之感,两个老仆看向自家主子,正想说什么,那西域大宛王子却伸手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别再开口了,而后‘咳’了一声,对上那些簌簌落泪的乐姬以及舞姬们说道:“走吧!主子带你等讨公道去!” 一旁被如许纷乱的情形砸懵的车夫则总算找到了回答他情形怎会如此纷乱的人。 “你这一马车里头的……全是那群乡绅点的菜食?”差役们掀开车帘往里头看了一眼,见到那将整个马车车厢都堆满的食盒之后,冷笑了一声,啃着手里的饭团说道,“吃的真好啊!” 这话听起来似是一句再常见不过的感慨一般,可此情此景……傻子都听得出差役这句感慨里头掺杂了多少嘲讽。 车夫陪着笑,才想解释两句,差役却抬了抬手,表示不用解释了,他也只是个送饭食的车夫罢了,他们为难他作甚? 虽是不管车夫,可有些话还是要问一问的。 “里头的菜……结过账了么?”差役问道。 车夫点头说道:“月初扔了几张银票过来,要菜的话便派人过来吩咐一声,直接在里头扣就行了。” “真是大方!”差役闻言嘀咕了一句,摆了摆手,对那车夫道,“那你在这里等着,一会儿大人们问好话了,你将菜送进去,等他们吃罢暮食,再将菜拉走吧!” 眼下这般纷乱的情形,尤其听着好似还沾上人命官司了,官府竟这般好说话,还允许人送菜?车夫听闻此言不由诧异,不等他说话,便听那差役嘀咕道:“估摸着也是最后一顿好的了,吃饱也好上路!没得待入了大狱,上了法场,去了下头同阎王爷埋怨同编排我等的断头饭给的不好云云的!那一张嘴养的那般刁钻,我等大狱里的断头饭恐怕填不了他们的胃口呢的!” 一句话听的车夫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先时见差役们这般好说话,还以为事情不大,虽然有百姓、乐姬们哭诉的,好似出了什么事,可落水这等天灾意外之事便是怪罪过来,真正砸到主事者头上的追究还剩多少那真是不好说的,尤其出事的还只是些寻常百姓什么的。 这倒不是他一介车夫自视甚高什么的,而是给那些贵人送饭食之时,这等事见了不少了,自也下意识的这么以为了。不止贵人不想以命赔命,更有不少百姓的家里人权衡之下,最终还是选择收钱私了的。 这倒不是说每个人都钻在钱眼里了,而是有些时候,看那些没了顶梁柱的百姓家里的状况:还在襁褓里的几个孩子嘴一张要吃饭,一介农妇便是再能吃苦,再能劳作,养几个孩子还是吃不消的。 是以,当家的没了,伤心是真的,可边哭边拿钱过日子好似也不能全怪活着的人收钱。 原因无他,实在是家里的日子太苦了,熬不下去了。 若是家里有银钱,谁肯舍了那公道啊?再者,有银钱的人家,哪个需要跑出来卖命做事挣钱啊! 因着见多了这等事,车夫对此早见怪不怪了,乡绅拿钱换自己一条命的事实在太多了!可此时听差役这话,那些乡绅……好似要上断头台了啊!竟是事情一出,官府就已拍板定下,不允许乡绅拿钱换回自己的性命了么? 想起素日里在酒楼看到那群乡绅吃酒作乐时常嚷嚷的‘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一次,却是有再多的钱也补不回自己闯下的大窟窿了么? 看来这窟窿……是真不小啊!车夫这般想着,也在差役们的闲聊中知晓了这一次乡绅们闯下的大祸——对链桥上讨公道的百姓向他们伸手求救的声音置之不理,使得几十个百姓被卷入泾河之中。 虽然此时还未找到人,俗话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可现实又不是话本子,哪里来的那么多落水跳崖不死?多数人面对这等情况心里都清楚这群百姓多半是死了,眼下捞……无非是想将尸体捞上来,全了家里的念想罢了。 除了百姓之外,那被乡绅们请来跳舞唱曲助兴的乐姬之中死了一个敲鼓的乐姬,听说是被乡绅逼的不断加大加高音量,引起什么‘共振’的,铜钟掉下来砸死的,若是光听这死因,感触不深的话,那每个乐姬身边摆着的血迹斑斑的乐器以及身上一眼可见的伤,足可见乍一听只是寻常的歌舞助兴,可实则每个人都被乡绅们要挟折磨过一番了。 这种折磨……但凡去乡绅家里做过活的都懂。无外乎不干完每日的活,便各种威胁,甚至不给工钱。可那乡绅家里规定每日需干完的活,实则已隐隐超过人之极限了。 “去乡绅家里做活,人就好似那拉磨的驴子,那乡绅在后头疯狂甩鞭子,逼的你不准停,哪怕累死了,也不准停,因为你一停,那鞭子就要甩上来了,这群乡绅简直不拿人当人呢!”有人曾这么说过。 原本以为乡绅的鞭子只抽做活的奴仆以及短工们,没想到那跳舞助兴的乐姬们也一同囊括其中了,那琵琶、胡琴上的血印子,每个人身上的伤便是最好的印证。 当然,这些还不算!这群乡绅昔日里造下的孽实在是太多了!百姓怎会冒雨赶到链桥上来的?说是来要钱讨公道的。可百姓怎会冒雨出来要钱讨公道?说是乡绅拿了百姓的银钱,百姓上门要钱,却被乡绅家里的奴仆阻了……唔,所以眼下这群乡绅家里的奴仆们出现在这里,被差役们看管起来瑟瑟发抖也不奇怪了。 这些互相纠缠在一起的因果不断往前推,牵涉到的,裹挟进入其中的人也越来越多,先时将人拦在大宅外的奴仆们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乡绅手里的那些工钱?老爷自己都要上断头台了,如此……自是将乡绅们素日里关起门来说过的那些话露了个一干二净。 很多乡绅横行乡里,霸道惯了,自也口无遮拦,甚至放狠话什么的,也懒得避讳家里的下人,不怕他们出去乱说。 家里这些下人就紧着他们发的工钱过活了,哪个敢出去乱说的? “我们……不敢啊!家里又没有田地的,全家老小都靠胡八老爷的工钱过活,若是没有胡八老爷的工钱,我全家就要饿死了呢!”有乡绅老爷家里的短工打手哭诉道,“我们也只是听命行事,哪里知道会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 这一声简单的哭诉用处并不大,众人看向短工们的眼神依旧微妙,见此情形一下子慌了的短工毫不犹豫的如衙门里那两个童家奴仆一般选择主动揭起自己的伤疤露给众人看,他们说道:“胡八老爷自己平日里对不少人说过呢!他道对我们这群手下的短工,就该扼住我们的喉咙,逼的我们不得不靠他过活,才会听话!” “他们还说雇人就该雇那等穷的没有旁的路可走的,因为只要少了一个月的工钱,我们这等人就活不下去了呢!所以最是听话了。” 这便是升斗小民了,每月的银钱即便是再怎么省,却也几乎没什么剩余。所以一日也不敢轻易歇息,因为一旦歇息,就有一日的口粮没有着落了。 “我们哪里有得选啊?”短工们越哭越伤心,原本还有些惧怕村民的质问的,后来却是根本不管村民的质问了,哭嚷着说了起来,好似想将这些年受的委屈都尽数倾泻干净一般。 “你们当胡八老爷他们是胡来的啊?他们那算盘一打,算计的门儿精呢!”短工哭道,“先找那等过日子最抠索之人,算一算大人小孩一日的口粮,全是照最抠索之人,勉强能活命的那等人的生计算的我等手头的银钱。” “甚至连我等生病看病,什么时候要开始辞退我等都算计在里头了呢!”这次开口的不是短工了,是村民以及短工眼里的半个主子——乡绅家里的管事。老爷要上断头台了,他这管事也逃不了,少不得被问询了,虽然想挣钱,可比起挣钱来更想活命的管事自是忙不迭地开始同乡绅撇清关系了,他道,“胡八老爷他们哪里允许我等手上有多余的银钱啊!” “老爷道这底下办事的人手头只要多了银钱,便会有别的选择,有别的路可走,这人啊……就必生异心!”管事对上愤怒的百姓与奴仆们,素日里在这些人面前当半个主子时没察觉什么,可此时说起来,却不知道为什么,竟有种想哭的冲动,“我瞧着一身衣裳比大家好些,可手里……其实也没多余的银钱啊!” “做管事还是做奴仆的,我这身契都在老爷手里捏着,不还是老爷一句话的事?为了坐稳管事位子,不惹怒老爷,老爷说狐仙好,我便需得将好不容易攒了些的银钱都尽数丢进去,若是不丢进去,便是生了异心,不听话了。没几日,便会被人找茬子调去做奴仆了。”管事哭诉道,“我也叫老爷逼的没得选啊!” “老爷那算盘打的多厉害啊!管你是管事还是奴仆,都是不允许手里有多余银钱的。”管事哭道,“就连对那死物——狐仙娘娘,也一样啊!” “老爷疑神疑鬼,觉得这狐仙娘娘邪气,连对死物都是这般说的,说什么就该让狐仙娘娘饿着,抠抠索索的活着,不给她银钱!除非狐仙娘娘露一手给老爷们瞧瞧,证明她当真有能耐,若不然,对狐仙娘娘同对我等也一样啊!”管事一边哭一边落泪,也不再去管百姓、奴仆以及官吏们诧异的脸色,抹着泪哭道,“我等在老爷手底下过活,哪里还有什么好日子,能说不干就不干?敢胡乱违了老爷的命令?也只能……也只能认真听话,勉强求一个活着罢了!” 第六百三十一章 清明螺(四十一) 虽然素日里都在骂乡绅精得很,不是好人。 可乡绅究竟有多精明,下手有多狠,于多数人而言还是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账,多数情况下,也只能指着手头那点微薄的工钱亦或者租赁田地所得的银钱嚷嚷着‘这点钱也就够勉强糊口,老爷真小气’云云的抱怨。 这抱怨诚然不能说没用,可用处也确实不大,因为多数在乡绅手下做活的短工所能对比的到手银钱,也只是旁的短工以及村民的工钱,因着多数人到手的工钱都差不多,都是兜里没几个钱的,自也没什么可闹腾了。 只是虽不知道该怎么骂乡绅,口拙的很,可短工以及百姓,甚至是那众人眼里的半个主子——管事,所有人的日子都过得不好,却是深有体会的。 “抠抠索索着,恨不得一个子儿掰成两瓣花了。”有百姓跟着落泪道,“去集市上买菜肉什么的同商贩斤斤计较着那一个子儿的来去时没少被人骂小气,是我等不想大方吗?不想学着贵人们一掷千金吗?没钱啊!” “若说原先我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银钱怎么都不够用,每一个子儿都不能乱花。连病都不敢乱生,做工更是不敢轻易请假,小毛小病强撑着病体做活的事常见的很。”另有短工跟着抹泪,说道,“后来听老爷说了那些话,也渐渐明白我等怎么会不管怎么省银钱都不够花了。原来是老爷算好的呢!咱们到手的银钱还没捂热,老爷已算好我等手头每一分银钱的去向了呢!” “小毛小病靠抓药,大病也只能听天由命的等死了!”另有人跟着哭道,“原来怎么都找不到穷的源头,只以为是我等庄稼人天生糙的很,老天爷、狐仙娘娘那等神仙妖怪不准许我等生病,眼下看来,却原来是老爷不准许我等生病,因为他们给的银钱里头根本就不包括我等的看病钱啊!” 雨还在蒙蒙下着,泾水河畔跳下水中捞人的事还在继续着,官兵、差役们还在走动,维持着现场的状况,也有衙门找渔民借了船在河上帮着一同打捞着那些落入水中‘不见踪影’的百姓们。 虽说知晓百姓掉入水中基本等同是‘死’了,可官府当真体恤人情,温情脉脉起来,是舍得花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在河中搜寻那仅存的一线希望的。 河边哭泣声不绝于耳。 “我等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幸苦,起早贪黑的做活,日子却依旧过的这么累的。”有人抹着眼泪,细雨之下的面容满是绝望,“先前还找城隍庙前那些大师看过,有的大师说是我等上辈子造了孽,所以这辈子得还债,还有人说要做法吃斋念佛祈求的,我等都照做了,可依旧没什么用。” “却是原来问题不在我等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也不在于不曾吃斋念佛祈求什么的,却在那胡八老爷他们打的震天响的算盘算计之下啊!”有人哭道,“我等拿的工钱……根本就是他们算计好的,我等干了那么多活……本不该只拿这点工钱的,那多余的工钱都被胡八老爷他们给克扣了啊!” “工钱啊,都被胡八老爷他们拿去吃香的喝辣的去了。”看了眼一旁马车车帘掀开后,那堆放齐整的食盒,有人哭道,“我等被扣了一个月甚至一年的工钱,大抵能抵得上胡八老爷精贵的一盘菜了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短工以及奴仆们再次落泪。 “劳无所得,真真是这世间最大的绝望事之一。”站在蜃楼阁外,看着岸上恸哭的众人,林斐说道,“比起那些风花雪月故事中的绝望——譬如痴情人遇负心汉、薄情女那般能广为传唱,这等事实在是没有什么美感,更没有什么缠绵悱恻的动人传说隐藏其中,只有绝望,且因着日常时时都接触着,实在是不美,这等既常见又俗气的事,以至于传唱之声甚少。” “是少!可比起风花雪月的故事来,这等事的问题或许更大。”长安府尹跟着叹了口气,看了眼阁楼之内走动的人影,说道,“毕竟,你那温小娘子曾说过,人不吃饭是会死的。再如何缠绵悱恻的动人故事,那也是要人能活着,才能演绎的出来的。所以首先活着,再有之后的事。这活着一事才是万事存在的基石,自是至关重要的。” “乡绅也允许他们活着了。”林斐的目光一直落在岸上恸哭的百姓身上没有移开,他道,“只是也只允许他们活着罢了。” “人若仅仅只被允许活着,那日子是极惨的。”长安府尹摇了摇头,看着阁楼里的人影,那舞姬依旧躺在鼓面之上,闭着眼,恍若沉睡,身下的血迹已渐渐干涸。 虽然乡绅张口狡辩什么“不知道那铜钟会掉下来砸死人,这是意外”云云的,可有些事,也就骗骗那些被人闷在鼓里,根本不清楚怎么回事的百姓了。 铜钟是因为乡绅发了死力强迫乐姬们“大声点”,在那一声一声“大声点”的命令之下引来的共振,掉下来砸死的底下的乐姬。 就如百姓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惨,同是短工,所能比较的对象也只有那些勤快些的短工,很多人只以为是那些勤快拿命换钱的短工剥夺了自己的银钱,却不知晓真正克扣自己银钱的,是那些乡绅。 “做活换得的银钱那么多,分给下头所有人的一成都不到,自己独占九成,却又不告诉那些百姓,而是刻意将展示给外人看的账本做的无比复杂,叫外人看不懂。于是百姓们开始互相攻讦撕咬,争夺那么一点可怜的,被乡绅放出来的银钱,所以即便是最勤快的短工,日子也过的极其凄惨。”长安府尹唏嘘道,“朝廷……还是该早些出律法规定这些乡绅当分发给百姓的银钱数目的。” 林斐点头,目光落到岸边走动的那些不同衙门的差役同官吏身上看了片刻之后又转身看向两人身后的蜃楼,里头走动、记录的官员不少,却并不包括长安府衙与大理寺的官员。 这也不奇怪,他两个各自衙门品阶最高的官员都被拦在外头,更别提手下的官员了。 虽然刘家村这案子之前是他两个在跟的,可眼下,这案子显然是易主了。 这也不奇怪,看着这么多衙门的官员同时出现在这里,显然,那座只有半只脚落在长安地界之内的小村落中发生的事引来朝堂震动了。 可刘家村的事不是此时才出现的了,而是已出现几十年了,一直默默存在着。虽然林斐与长安府尹二人是头一回知晓这小村落中的事,可旁人……却未必。 “倒是不必担心这次百姓得不到公道了!”长安府尹对林斐说了一句,既是安抚身旁的林斐,又是在安抚自己,“既然是父母官,在意的自是百姓之事能不能得到解决。同样,你亦如此,在意所能看到的案子能不能顺利得到解决。这天底下百姓事也好,案子事也罢都是源源不断的。只要人生恶念与贪念,这种事便断绝不了。你解决掉一件,便能再生一件。你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目之所及,尽力将能解决的事都解决罢了。” “我知道。”林斐点头说道,顿了顿之后,又看向岸边走动的那些不同衙门的官员和差役,说道,“这一次……还当真是雷霆之下的君恩了!” “是啊!”长安府尹动了动唇,抬头与林斐对视,早在那两个宫人跑过来传口谕时,他们便已明白了,叹了口气之后,拿起手头的冷饭团啃了一口,长安府尹说道,“只是这些年……百姓到底遭大罪了!” 那已然过去的,被人盘剥的几十年以及偷走的人生这份公道又要向何人讨要?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长安府尹叹了一声之后,怅然道,“时光真是匆匆如流水啊!这份公道……真是无论事后多少弥补都弥补不来的。除非有人能让岁月倒转。” 可岁月倒转这种事……大抵还当真要寄希望于那看不到摸不到的神佛了,多数人还是不要想了。 “即便这次胡八老爷们死了,若是下次还有人刻意放纵,便还会有张家村,李家村的事出现。”林斐压低声音说道“在长安地界上这么多年,你我却才知道这件事,可见是有人刻意隐瞒。”剩余的话,他动了动唇,没有再说。 所以雷霆之下的君恩浩荡不假,可这浩荡君恩当真弥补得了百姓们失去的那几十年吗?难道就因为百姓靠着自己苦熬过来了,便能对着那被偷走的几十年道一句‘算了’吗? 如此……这一句‘算了’还当真是轻飘飘的。 比起胡八等人,甚至那位童大善人来,或摆在明面上,或扯了张皮做伪装的欺负人,这才是真正的,神不知鬼不觉的……在欺负人啊!林斐拿起手头馅料满满的饭团咬了一口,想起女孩子的话。 很多人其实都被那块石头堵了嗓子口,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被那块石头堵了嗓子口。 被人欺负而不自知。 看着岸上哭泣绝望,大骂乡绅的百姓们,将乡绅尽数数落一番之后,已有人开始提及陛下恩典了。 迟来的浩荡君恩好似终究宽慰了百姓,让百姓觉得苦尽甘来了。 亏都已然吃了,还能如何?人……只能向前看罢了!很多人都是这么说的,就似一旁感慨‘岁月流逝’的长安府尹一般,虽然知晓他们吃亏了,可……怎么弥补呢? 这倒也不全然是天子忽视什么的原因,而是有些事,百姓自己……着实无法说明而已。 那些被克扣的工钱,若是之后查账证实那些乡绅当真扣了,也并非讨不回那银钱来的。 不过先时既没有闹到上公堂,可见乡绅盘剥百姓不会用这么浅显的招数,工钱确实给的少,甚至可说踩着最低的那个数目给了,可真上公堂,除非有朝一日,大荣律法更完善了,否则,还当真不能以此事要求拿回工钱。 至于那狐仙局,所谓的拿百姓的银钱去买矿赌石,全输了这等事,便是百姓自己也不会说的,只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反而还很是高兴那童大老爷上缴家财的义举。 这等事也不是理解不了,对于赌输了的赌徒而言,在倾家荡产的绝望之际,那赌坊甘愿将他们的赌资尽数还回来,这赌坊主人自是他们眼里的天大好人了。 “不少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贪利,想走捷径的毛病在身上。”长安府尹看着岸上哭泣绝望的百姓,说道。 大抵是有刘老汉夫妇这么个现成例子摆在那里,长安府尹审视起百姓来自然更为慎重。 “这等贪利引发的种种举止就似那鬼,于多数寻常百姓而言,身上只有个小鬼。这倒不是说寻常百姓的贪念就定比乡绅低的,譬如那刘老汉夫妇就不尽然。”长安府尹认真想了想之后,说道,“是小鬼还是大鬼,同贪念大小无关,而在于手头能盘剥旁人的工具以及手腕这些东西,决定了他们能拿出来欺负旁人的是小鬼还是大鬼。” “刘老汉夫妇手头的就是个小鬼,哪里能敌得过童大善人手头的大鬼?”长安府尹摇头说道,“多数百姓也一样,便是贪利,也只是个小鬼,比不过乡绅的大鬼的,就如拿种地的锄头去对付那攻城的器具……也只有赌乡绅网开一面的善念了。”说到这里,他看了眼身后的蜃楼,当然,古今多少事都证明了寻常百姓还是不要去赌乡绅的善念这等几近没有的东西了。 虽然是不再接手这件事的后续了,事实上也确实不需要再审了,因为林斐与长安府尹已清楚事情的过程了。 铜钟掉下来砸人看似意外,可这是乐姬们安生立命之物,又怎会不了解其中的真正原因?至于外头链桥上生生等死呼救的百姓……也早在那些当初被逼着同百姓互相损耗对方生命的乐姬口中还原了事情的真相。 怎么死的?见死不救还不算,还要杀人诛心!这些乡绅想要做的,就是借水龙王的手,逼的这群百姓死于那扯了张‘天灾’皮做伪装的‘人祸’之下。 只是这次,不再是乡绅们原以为的能轻易花钱摆平之事了,毕竟拿钱砸的百姓们私了于乡绅而言委实是一件极容易的事,可这一次,有人不允许他们花钱摆平此事了。 因为那人盯上的,就是这些自以为能随意拿捏百姓性命的乡绅本身。 乡绅既能轻易拿走百姓的性命,有人,自也能轻易拿走乡绅的性命。 第六百三十二章 清明螺(四十二) 蜃楼之上发生的事远比众人以为的传的快得多。 之后连着好些天,泾水河畔都聚满了各个衙门的官员、差役以及看热闹的百姓们。 随着那日蜃楼之上发生的事被传开,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也一日比一日多。对那些当日就被衙门押走的乡绅们更是愤恨不已,甚至比起以往来,好似脑袋一下子灵光了不少,能透过事情的表面看清内里了。 “说是意外……可里头的人都听得到,是故意的!那些人逼乐姬们将声音敲的震天响,就是杀人还要诛心呢!” “还害死了一个临时被叫去助兴的乐姬,那些乐姬身上手上俱是伤,诺,就在那个大宛王子的酒楼那里,那染血的琵琶、胡琴什么的就摆在门口,过路的一眼就能看到呢!” “唉!那质子王子将这些摆出来也是为了表明那些乐姬们同这事不相干,她们也是被逼的。” “谁说不是呢?到底也是贱籍,人前光鲜罢了!话说回来了,那些乡绅……怎么敢的啊?毕竟是人命啊!” “你道他们怎么敢的?不过是笃定了这一次还能像先前那般花钱摆平这等事呗!”有百姓摇头唏嘘道,“原先看那些乡绅对待意外死在家里的长工,总是花几个钱就能摆平了,还以为这些长工的死是意外,且雇人的事后还花钱照顾他家里人,算得仁至义尽了。这事……自然叫人听到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直到眼下看了,才发现这群乡绅在钻空子呢!” “把故意杀人做成意外的样子,之后再花钱了事呗!”另有百姓摇头啧嘴,指了指城里酒楼的方向,说道,“城里好些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在说这事呢!要不是说书先生说了,我等都想不到还有这一茬,竟还能故意害人,逃脱罪责的?这些人……这些人真真是无法无天啊!难怪那几日大雨不断,原来就是老天爷要劈他们呢!” “可不是吗?”一旁的百姓点头,目光落到那些不断下水打捞尸体的打捞人身上,比起先前大半日才摸到一具尸体,这几日打捞尸体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这便要多亏老天爷的助力了。 那日之后的天公不止不下雨了,连风也不刮了,一连多天的好天气让水面开始下降,打捞起来自是更方便,也更快了。 当然,虽然都知晓那等情况下落水多半是没命了,毕竟不会水的人落水一会儿就会溺水而亡,可只要没看到人,也总还有一丝希望。万一……万一当真有那话本子中的故事——落水不死之事发生呢? 只是那一具具被人自水中捞出来的尸体还是直白的撕裂了在岸上等待的亲人们的微渺希望——告诉他们那话本子中的故事并没有发生。 每一具捞出来的尸体都能引来在岸上等候的亲人们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工坊里的小学徒没说谎呢!”看着那些捞出来的尸体,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唏嘘道,“果然比起滑不溜手,成名之后便懈怠了的老工匠,还是这等半大孩子一腔热忱啊!” “几个老工匠都倒霉了,也一同跟着被抓进大狱了。啧啧,想当初也是一砖一石,一点一点搭出来的名声,一朝楼塌,便将大半辈子攒起的名声都搭进去了。”另有百姓说道,顿了顿之后,也不知哪里来的门道,说起了外头还不曾传开的小道消息,“那工坊里的小学徒也是工匠世家出身呢!虽然祖上手艺平平,也在工匠这吃天赋饭的行当里越混越差,以至于后辈进这行当只能从一般小学徒做起了,可这孩子热忱心善又运气好,有了这事之后,听说有个极厉害的大人特地出面举荐,将这孩子指给工坊里最负盛名的大师亲自教导了。啧啧,有贵人一句话,这小学徒往后的路当真是铺好了啊!” 这些天那些反复说道的消息虽然每每说出都能引人愤怒。物伤其类,虽然眼下很多人的日子都比那些村民好,可被恶意盘剥这种事,于多数人而言都是存在的,是以自然一经听闻便群情激愤。可这种已听过的旧事到底还是比不上那等不曾听闻的小道消息更令人来劲儿的。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当即便有人好奇的问道:“哪个大人啊?一句话能有那么大的份量?” 那有门道的百姓指了指城东的方向,道:“听说就是那个田大人。” “哪个田大人?”有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追问。‘田’这个姓氏也不算什么小姓,问一问自也正常。 “你道还有哪个田大人?当然是最有名的那个,文武俱全的田大人家了。”有门道的百姓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又对身边几个一同看热闹的说道,“听闻事发之时也是他家的管事拍板一定要上报衙门,不让那些乡绅砸钱封口的。若非如此,这群人指不定又要私了草草了事了!”说到这里,又瞥了眼那些对着尸体哭喊的声嘶力竭的村民们,说道,“虽然眼下看着哭的震天响,可那是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不得已而为之了。若是私下里没人知道,你说……他们会不会收钱?要知道这些乡绅横行多少年了,眼下抓了人爆出来的那么多事先前哪里听说过了?” 一句话听的身旁几个看热闹的百姓面上顿时露出了了然之色,瞥向岸上痛哭的百姓,目光不再是先前单纯的看热闹以及怜悯、同情等眼神了,而是倏然变得微妙了起来。 顿了顿,有上了年纪的捋了捋须,笑着说道:“你这般说来……好似还真不好说啊!这人性……实在难说得紧呢!” “田家的管事自是聪明厉害的,感慨‘还是死了的人最可怜’,道‘都这般做来,风气就坏了!’说着便匆匆跑去敲了鸣冤鼓,不等这些亲人有所反应便将这件事给坐实了。若非如此,哪里还有我等如今看到的公道?”那有小道消息门道的百姓摇头道,“所以啊!还是田大人那等真正懂世情的才会给公道,要不然……啧啧,哪里来的公道?逢年过节烧纸元宝的公道吗?还是收了钱弃了孩子改嫁的公道?啧啧,大家心里都明白怎么回事的。” “都这般一来,风气就坏了?”陪着难得没有穿官服,做寻常百姓打扮的长安府尹走至泾水河边的府尹夫人看到这一幕轻笑了一声,瞥向身旁的长安府尹,“可我瞧着原本他不说还好,这般一说,再看这群看热闹的看向那些情绪悲恸的家属的眼神,已从怜悯、同情这等导致好风气的眼神变成‘猜疑’‘微妙’这等真正招致坏风气的眼神了。” “旁人都是坏的,那些死了当家人的孤儿寡母的家眷们更是只要钱不要公道的恶人,就他……是好的!聪明的、厉害的、果决的,维持了我大荣的好风气,还世间一片朗朗乾坤。”府尹夫人说到这里,摊手道,“诺,还有你跟林斐什么事?” 对此,长安府尹轻笑了一声,拍了拍身边自家夫人的肩膀以示安抚之后,才道:“我都知晓。” “你知晓有什么用?”府尹夫人摇头道,“这可比姓童的这等明面上的‘大善人’麻烦多了!”顿了顿,不等长安府尹接话,又道,“其实单那个姓童的便已足够麻烦了。” 长安府尹对此没有接话,只拍了拍自家夫人的肩膀,再次安抚,表示自己心中有数,记性好得很,不会忘记这件事之后,主动转了话题:“那个大宛质子王子瞧起来也不是善茬!” 对自家夫人,他一贯是觉得无可挑剔的。聪明、厉害、果决,虽然生的一副端庄秀美,文静雅致的模样,又曾是诗词一把好手的才女,瞧着同外头那些话本里的江湖侠女不搭边,可在他看来,自家夫人这等才是真的有话本子里那等‘侠义心肠’的侠女,若没有那等‘侠义心肠’,也不会如此敢说。 对于这世间的不平事,总是要有人来张那个口,说出来的。 摸了摸袖袋中林斐今日早上送过来的那首童谣,他心道:这世上……既有那等痴情女子负心汉的缠绵悱恻故事的传唱,有霸王自刎的英雄陌路悲壮故事的传唱,也确实该有更多这等日常的,常见的,甚至可说俗气的传唱之声的。且比起前头种种,这等民生基石之事才是人活着息息相关之事,也应该有更多的这等传唱之声。 当然,不论是作为夫君,还是作为父母官,保护自家夫人以及子民都是他应当做的,所以,他此时转了话题,没有同自家夫人继续将这件事情说下去。 童大善人已足够滑不溜手了,黄汤也好,那田大人也罢更是如此,此事……来日方长,当从长计议。 “那大宛质子王子可不似旁的吐蕃等地的质子王子那般,其国内有人惦记且希望他回去,在长安过得好不奇怪。那大宛质子王子的境遇……实在是没娘且爹不疼的,却在长安过的这般好,这件事中更是直接带着手下一众乐姬出来讨公道,半点不怕惹事的样子……”长安府尹说到这里,笑道,“依我看,他多半是早收到消息,是以提前有所准备了。” 虽然不知道自家夫君为什么这般生硬的转换了话题……府尹夫人狐疑的瞥了眼长安府尹,却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点头道:“且看他事后直接将那些乐姬染血的乐器摆出来,外人瞧着以为他怕被乡绅牵连到,可实则在他那酒楼里吃饭的……都是吃穿不愁的!这百姓民生之事于他们中的多数人而言也就听个热闹,顶多帮着说两句,毕竟这等事离他们实在太远了。比之离得远的热闹,他这直接在门口摆那带血的乐器,于那讲究些的人而言,怕是有损风水。我听闻他这乐器一摆,生意凭空少了一半,不少人一看那带血的乐器嫌晦气,吃饭都绕道走了。即使如此,自损生意也要摆这一出……他这哪里是怕被乡绅牵连到?分明是表态呢!” “不错,他这一举动就是表态!”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压低声音对自家夫人小声道,“他也开始赌了!” “也不奇怪!看他举动就知道是个聪明人。既然是大宛国王的种,且又不是什么淡泊名利的,所求也无外乎子承父业这点不新鲜的东西了。上那位子势必要见血,他当然要寻助力了。”府尹夫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想到那曾在偶尔的几次宴席中见过的那位高鼻蓝眼的年轻质子王子,以及他身后总跟着的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舞姬与风流公子们,不由笑了两声,嗤笑道,“圈子里被他那舞姬们迷的五迷三道的老的少的都有,倒是他自己,对这些舞姬根本不在意,看来……是个心狠的!” 既早收到消息了,能不知道这些乐姬被那群乡绅招去歌舞助兴会发生什么事吗?看那群乐姬面对乡绅不合理的要求连一句回绝之声都不敢发出,显然素日里习惯了如此……由此猜到这笑眯眯的质子王子素日里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人也不奇怪了。 甚至不说怜香惜玉了,比起普通人来,说他辣手摧花也不为过。 “虽老鸨多见那等上了年纪的女子,可没有谁规定这老鸨必须是个女子,不能是男子的。”长安府尹摇头道,“老鸨对手下的女子自是盘剥的很的!甚至比起上了年纪的女子,叫底下的女子一看老鸨那张脸就能清醒且冷静的面对以及周密打算的,这还生了一张迷惑人的俊脸的质子王子……怕是更狠!” 府尹夫人点头,虽被长安府尹转了话题,她也接了,却不再多提这个了,毕竟这质子王子眼下才露头,什么事都没做呢,自是没什么好说的。 倒是……目光落到被长安府尹捂住的袖袋之上,她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听底下的人说大理寺那位大早上遣人送了样东西过来,可是你这袖袋里的东西?里头写了什么?” 听自家夫人主动问起了,长安府尹笑了,也不卖关子,直接自袖袋中将那东西抽出来递给府尹夫人,道:“诺,就在这里了。” 府尹夫人接过那对折的纸还未打开,便听不远处的街角,几个正在跳花绳的半大孩童的童声响了起来。 因离得远,且那几个半大孩童吐字并不清晰,是以听不真切他们具体在唱什么,只远远听到几声‘周扒皮,皮扒周……’的声音响了起来。 虽然听不真切,可那琅琅上口的语调却让人忍不住的想要跟上他们一同将那跳花绳的童谣唱出来。 第六百三十三章 清明螺(四十三) “周扒皮,皮扒周……”看着几个年岁小些的杂役将那花绳展开,跳了起来,温明棠一时有些恍惚,好似此时的自己正身处现代社会,自己也回到了童年时同周围那些玩伴一同跳花绳的时候。 当然,大荣没有现代社会的皮筋这等东西,可扔石子,踢键子、花包什么的皆有,甚至还有身旁汤圆拿在手里晃荡,颇有节奏的跟着念出来的拨浪鼓声,都能‘咚咚咚’的应和着那童谣一同念出来。 看着几个同阿丙、汤圆一般大年岁的小杂役午食过后闲着玩耍,其余杂役们,哪怕是关嫂子这等出了名的‘没眼色’‘不会说话’的,嘟囔了两句之后,也还是忍不住跟着踢了几脚键子什么的,温明棠转向身旁的林斐,问道:“你做的?” 周扒皮的故事,她也对汤圆、阿丙他们说过。可这首有关周扒皮的童谣因着事关梦里千年之后的事,她也只对林斐说过,原本以为千年以后的童谣同大荣是不适配的,却不成想这首童谣依旧如千年以后的现代社会那般迅速传唱开来了。 “其实比之那些风花雪月的凄美故事,既要花钱力捧,也不定能捧的起来,这琅琅上口的童谣传唱起来更快。”林斐说道,“昔年隋崩洛阳街头便有‘杨花落,李花开。桃李子,有天下’的民谣,我不过试一试,结果……确实如我想的那般,这童谣同你那周扒皮的乡绅故事一道迅速传开了。” 温明棠顿时恍然,不过还有些细处要问,毕竟这童谣只是她从现代社会照搬过来的,林斐听过她那千年以后光怪陆离的故事,旁人不曾听过,哪怕有那周扒皮的故事佐证,又要如何理解童谣中那些具体的词句? 是以女孩子挑眉,问道:“周扒皮的婆娘在杭州?”现代社会名唤杭州,大荣却叫做余杭。 “这些出事的乡绅中,开赌场那个胡八的祖籍确实就在绗州,头一个原配就是当地人,跟了胡八没两年就死在绗州当地了。”林斐说道。 温明棠‘哦’了一声,恍然,原来是同音字,不过大荣的绗州不似现代社会的杭州,现在的余杭,大荣这绗州在临近西域之地。隐隐有些明白过来的温明棠想了想又问:“绗州绗州卖冰块,冰块冰块化成水?” “绗州时常大旱,大旱么,当地百姓就需要水,这群乡绅霸占水源便做起了卖水生意。只是做卖水生意他们还不老实,旁人卖一桶水就是一桶水,没什么克扣,他们卖的那一桶水却是一桶凝结的冰。”林斐说到这里,也笑了,对温明棠道,“你知道的,这一桶冰化成水之后也只剩半桶了,所以这群乡绅实则是收一桶水的银钱,却只卖出半桶水,变着法子克扣当地百姓。” “那……这句‘周扒皮的婆娘变成鬼’呢?”温明棠接着问道。 林斐说道:“那刘家姐妹花闹鬼抓交替的事同乡绅的事一同传开了。”说到这里,不等温明棠说话,又道,“童谣不苛求意思连贯的,本是街头巷尾传唱的,只消琅琅上口,百姓又听得懂以及想得到其中的意思和人,明白这童谣是在变着法子骂那群乡绅,往后打交道时会学着警惕乡绅就够了。” 温明棠想起千年以后自己从小跳花绳跳到大的这首童谣深以为然:虽然连有没有周扒皮这个故事都不清楚,可‘周扒皮’这号‘人’确实是深入人心了。 “刘家姐妹花的案子其实也已人赃并获了,只是因着接连撞上这些事,比之那杀人凶手刘耀祖被捉拿,绳之以法的常见结局,倒是那稀奇的闹鬼之事传的更广。”林斐看向跟着几个小杂役玩耍的一时来了兴致的关嫂子等人,听着她们嚷嚷着‘我早就说这刘家村闹鬼了吧’,又笑道,“这件事……好似多数人更乐意也更喜欢听那个闹鬼的传闻。” “于这件事本身而言……或许也不算错。毕竟刘家村本也皆是些人面鬼罢了。”温明棠想了想,说道,“再者刘耀祖被正法,赵大郎他们入了狱,也算得上是杀人偿命的公道了。” “赵莲同她那便宜夫婿童正被长安府尹以嫌疑的名头扣下来了,若是没有旁的证据,又不曾牵连进旁的事顶多扣押三个月。”林斐说道,“听长安府那里的人说童正对此很是不满,相反赵莲竟是松了口气,重新捂住肚子,开始保护起腹中的胎儿了。” “这也不奇怪!”温明棠点头说道,“童大善人虽然上缴了尽数家财,可还是有些田地傍身的,于多数人看来都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烂船还有三斤钉’的,那些田地在赵莲看来足够了。只要童家还有家财,她肚子里的胎儿就还有用处。且……这三个月在牢里或许比回刘家村反而更‘安生’些。” 当时在府衙都撕破脸皮至那般地步了,赵莲也知晓整个刘家村有多少人在等着她腾位子,自是知晓回了刘家村有多危险的。 便是身上没有‘官司’,如刘家姐妹花那般‘干净’些的都还会出事,更别提她了!再者她自己出去了,赵大郎同刘氏又出不去。毕竟那夫妇俩帮着抬尸体,处理尸体的罪名是坐实的,虽然判决还没下来,但少说也要关个几年了。 这等情形下,除了她自己,还有谁能保护自己的胎儿?靠童大善人吗?还是那一同关在牢中的童正? 如此衡量一番,自是府衙大牢反而比外头更安全了。 两人没有再说赵莲,目光重新落到正在玩闹的汤圆等人身上。 听着那首自己自小跳花绳唱到大的童谣在面前这群身处不同时空,身着襦裙的大荣众人口中被念起,温明棠下意识的弯了弯唇角,跟着一同默念了起来。 “周扒皮,皮扒周。周扒皮的婆娘在绗(杭)州,绗(杭)州绗(杭)州卖冰块,冰块冰块化成水,周扒皮的婆娘变成鬼。鬼!鬼!鬼!” 不同历史时空之下的人好似在这一刻有了交汇,她初来大荣时,在宫中借到那些前人史书翻看时,看到那些历史中不同时空,不同朝代,却出现了相同名字与事件的巧合时的惊讶感在这一刻好似被突然抹平了。 那些在史书中,民间一代一代口口相传着留下来的‘瑰宝’就似那被大浪淘尽之后露出的金子一般熠熠生辉,自是不管身处哪个时空,都足够耀眼的。 这周扒皮的童谣……以另一种方式,另一种巧合自此开始在民间传唱也不奇怪了。 想起自己先时同汤圆他们说起周扒皮的故事时本也只是随性而为,却没成想自己竟也难得的成了那推进民谣传唱中的一环,温明棠突然有种自己好似摸到了史书一角的感觉。 “我先时还真是不曾想过周扒皮的童谣会传的这么广。”温明棠对林斐坦言,在这点上,土生土长的大荣人林斐显然更能把握的准大荣百姓的心思,眼光精准而刁钻,只一听便将之传开了。 “除了这童谣本身琅琅上口,以及牵连进这些事之外其实还有别的原因。”林斐说道,“你我皆知那群村民跑去蜃楼找胡八等人是被算计了,胡八等人不开门除了被算计,也有那些人本身的问题。” “可百姓看不到这些,虽然多数时候众人乐意看到真相,可有时若是那假像是他们想要看到的那个样子,又不影响结果时,他们也是更乐意看那些假像的。”林斐说到这里,挑眉,对温明棠,“譬如……周扒皮的婆娘变成鬼!” 这一句听的温明棠再次恍然,她问林斐:“所以百姓看到的是什么?他们以为的又是什么?” “有人算过,那一日酒楼送去的饭食银钱就足够填补一整个村落的亏空了。为了自己的一顿饭钱赔了全数身家与性命,于百姓看来,这些乡绅实在太抠,太‘扒皮’了。”林斐说道。 事情很多时候都是极其复杂的,同一件事的很多面都是值得说道的。多数人看事的角度也往往是不同的,就似这件事,比之那饭食银钱太贵,以及乡绅过分什么的,虽然这些百姓也在看,可真正让所有人嘲讽,成茶余饭后笑料的却是乡绅太过抠门,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死抠着那点钱不放手,结果为了一顿饭钱赔了自己的性命。 这也是‘周扒皮’的童谣传的那么广的原因之一:这件事之于乡绅的身家而言,实在是像极了一个笑话,也不怪那么多人嘲讽了。这种笑话,在千年以后的现代社会有抠门如‘葛朗台’似的人物,也是广为人知的。 当然,乡绅这次咬死不给钱究竟是太过抠门还是如他们自己所说的‘不给点颜色我等瞧瞧,我等凭什么给钱?’的在等‘给他们的颜色’,看热闹,看笑话的百姓爱看的是前者,自也乐的在那里唱周扒皮,当然,于林斐等不那么爱看热闹的,知晓真正的原因其实是后者。 眼下,倒也算是如他们所愿的等来‘给他们看的颜色’了,只是这给予颜色瞧瞧的后果,也不知这群张狂的乡绅能否承受了。 “听说那群乡绅求人带话童不韦,要他赶紧将村祠里的石头挪开,把那狐仙娘娘也一并处理了。”林斐说道,“外头还有小道消息说那石头和狐仙娘娘邪门的很,乡绅们是被反噬堵了口,以致难以伸冤,被人抓了做交替了。” 这话一出,温明棠突地记起了前几日那个古怪的梦,记起那道声音喑哑,目光黏腻恍如毒蛇的女子,还有那几个男人嗤笑的‘你那美貌……偷来的吧!’以及那女子幽幽笑声中的‘你管我覆在面上的是旁人的皮还是画的皮’,她垂下眼睑,伸手下意识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既是安抚,又是对那个落水的八岁女孩子的道歉。 不知是不是与自己这具身体契合太高,还是这具身体的灵魂中当真有她的一部分,又或者真如林斐所言,她只是庄周梦蝶般做了个千年以后的梦。总之,当她带着现代社会的记忆在这具身体中睁开眼的那一刻,她想当然的以为自己穿越了,以为自己不是那个乖巧老实的八岁女孩子。 只是虽将自己与‘原主’分的很是清晰,可那股身体没来由的亲切熟悉之感,以及下意识护犊子的行为还是不由自主的生了出来。 在那个困了自己多年的梦魇中,她想当然的猜是‘原主’的前世,以为这是那个乖巧女孩子的遭遇,以为她被人诓骗了,若是事实当真如后头那个梦那般的话,便根本不是! 虽然看到之后是感同身受的愤怒,以及努力的想要保护住自己的身体,可……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无形中让那个八岁的乖巧女孩子蒙上了不白之冤呢? 那个八岁的女孩子无法开口告诉她事情不是她想的那般,那棺材里的经历也不是她的,她更不曾同那位风流的二世祖叶公子扯上过关系。虽然因着知晓这些事的人是她,这些事不曾诉诸于口,可若不经证实便无端将这些事强加在那个八岁女孩子的身上,那真真是对那个八岁女孩子最大的不公平。 流言猛于虎,哪怕这些事只她一个人知道,难道就不是泼脏水了么? 一个自幼被教导的乖觉懂事的女孩子,聪明不聪明她不知道,却至少知道那个乖巧的女孩子的品行从来没有什么能令人指摘的地方。从被父母呵护在膝下的大儒千金到沦落掖庭的宫婢,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吃什么用什么都有专人准备的娇娇女到什么苦活累活都干,也不吭一声,认真做完那些宫中老人刻意刁难指派的活计的吃苦耐劳的小宫婢,这样一个懂事的八岁女孩子又有什么可指摘的?至于那早就不作数的指腹为婚……女孩子不是不识字,却从来不曾写信向那位将‘深沉的关心都写在信里’的叶公子求救过,更没有联系过对方。 便是这样一个懂事的,仅仅八岁的孩子,却被泼上了这样的脏水:做有婚约之人的外室是品行不端,假死成真死是真的蠢,这般又蠢又坏的指责就这般无端砸了过来,真真是欺负一个孩子无法开口为自己辩解。 想到梦里那些嗤笑的男人以及那个‘画皮’似的女子,温明棠冷笑了一声:这世间的山精野怪果然多得很! …… 被收押在大牢里的乡绅们形容枯槁的瘫坐在那里,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又怎过的了寻常人粗茶淡饭的日子?更遑论他们此时吃的还不是寻常人日常吃的那些平素里被他们丢去喂狗的吃食,而是连真正的狗食都不如的饭食。 虽牢里的饭食难以下咽,可好几日不曾吃过两口饭,饿的腹中都隐隐作痛了。这实在是逼的他们不得不端起那掺了不少碎石子与虫子的饭碗。 才要挑挑拣拣着将碗里的饭食送入口中,便在这时,狱卒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等要见的人来了!” 第六百三十四章 清明螺(四十四) 他们要见的人?捧着饭碗的乡绅们还在怔忪中,便见一个身着长衫,虽形容枯槁,可那衣衫却干净熨帖且齐整的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 眼看狱卒们只提醒了一声“快点!”,没有旁的交待便离开了,乡绅们更是惊讶。 待狱卒走后,众人才认真打量起了面前的童不韦,见他虽衣衫、鞋子都穿的齐整干净,可那材质……一眼扫去露于人前的却皆不是什么贵介布料,而是再常见不过的粗布麻袍与布鞋,束头发的也不是什么的金玉冠帽,而是随处可见的布带。 如此简单到甚至可说朴素的穿着,配上那枯槁的形容实在是同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老人家没什么两样,若定要寻出些差别的话,那便是面前这个“普通老人”看起来更干净些罢了。 只是这般“普通老人”的模样乡绅们却是不信的,待童不韦走近,认真盯着他身上的穿着看了半晌之后,其中一个乡绅笑了,说道:“我说呢……布鞋里头衬了张皮,粗布麻袍里头也一样,你这乍一看朴素、穷困,可内里却还是老样子,想来那上缴家财还是留了余地啊!” “我自己的家财确实上缴了,便是我再多生十个八个的胆子,也不敢这等时候玩心计。”童不韦走至一众乡绅面前说道,“衙门真真追究起来不是吃素的,这一点,你等心知肚明。” 对此,手里捧着饭碗,腹中饿的隐隐作痛的乡绅们却是嗤笑一声,不以为意。 对上嗤笑的乡绅,童不韦也不恼,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遂再次开口说道:“我眼下身上穿的用的都是童正的,我只上缴了我的家财,却并未上缴童正他母亲与外祖的那些田地。不过我那便宜儿子眼下也不算太好,被长安府尹以嫌疑的名头同他那便宜媳妇一道关押了起来,若是不出什么意外,没有什么突然冒出来的辩驳不了的铁证,三个月之后便会放人了。”在‘不出什么意外’这几个字上,童不韦略略一顿,手下意识的虚空一握,做了个试图抓握的动作,待看到自己抓了一手空,什么都把握不住之后,他的神情变得愈发谨慎了起来,小心的用着那些措辞。 连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他又怎敢保证童正这三个月不会出什么意外呢? 说完自己的事,眼见乡绅还在嗤笑,童不韦掀了掀眼皮又道:“小楼坊那里几家带着孩子的,性情胆小懦弱的俏寡妇也一并被抄了家。”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嗤笑的乡绅脸色顿变。 童不韦却不等他们说话,继续自顾自的说道:“莫要看着我!这个……你等知晓的,单凭我的本事查不到的。” 能叫这群乡绅这等境地下变了脸色的原因无外乎那几个带着孩子的俏寡妇不是旁人,正是他们藏起来的,手头又有拿捏的,生了孩子的外室罢了。 对这些外室……他们不定有多喜欢,却定是能保证全然掌控在手中的。 之所以对‘掌控’一事如此在意,不过是因为这些俏寡妇手里实则还藏了些银钱,而这些银钱的来路,按说是怎么查都查不到他们身上的,可说是完全‘洗白’了的那等银钱。 狡兔尚且三窟,更遑论他们这些盘踞当地多年的乡绅?自是早早备好了后路。哪怕有朝一日出了事,什么钱财都没了,只要人还在,便也还有退路,不至于过那些百姓过的穷苦日子。 素日里口口声声的对那些百姓表示不屑,瞧不起,觉得他们没用是真,可当真让他们去过那些百姓过的日子,让他们熬下去那真真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的。 原因无他,作为亲手设计了种种‘局’,下了种种‘套’盘剥百姓们的乡绅,实在太明白那些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了,也知道那些被盘剥的无路可走的百姓要跳出困局有多难了。 是以对于那等百姓的日子,他们是想尽办法,用了各种法子规避的。 那几个性情懦弱胆小的俏寡妇,除却其本身性子胆小之外,于他们而言,更是早早用了各种各样的法子掌控住了。就似那已彻底养熟与养废了的温顺狗子一般养乖了,保证便是他们一无所有的上门,对方也会老老实实的交出那些银钱。无他,一手蜜糖一手棍棒,除了蜜糖之外,那棍棒亦握在他们手中,这些俏寡妇胆敢动一点旁的心思,定会出事。 “诸位将人养的真是乖觉啊!官府一上门,就老老实实的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了,连那藏在墙壁中的金砖亦自己主动拿了出来,老实的不得了,乖觉的……就似个傻的。”童不韦瞥了变了脸色的乡绅们一眼,淡淡道,“你等将留下的后手养成乖觉的兔子,守不住最后一点家当也不奇怪。” 这话一出,立时便有人忍不住出声道:“我等怎会知晓小楼坊那里竟会被人发现?我等……”话还未说完,说话之人倏地变了脸色,反应过来,惊道,“那位大人早知道了?” “我想也是。”童不韦点头道,“若是不然,怎会如此精准的扑中那小楼坊的几家?” 所以,这些乡绅自诩所谓的最最精妙的后手其实早就在旁人的眼皮子底下看着了。 这些事事前要发现或许有些困难,可事后只消稍稍一想便明白了。 “他……他想吃的哪里是你?分明是以你为饵,我等才是他想吃的对象?”乡绅脸色大变,‘唰’地一下白了,死死的盯着童不韦厉声质问,“我等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童不韦点头。 乡绅们脸色大变,顾不得腹中的隐隐作痛,看着童不韦下意识的问出了那个此时作为阶下囚问出的最傻气的问题:“为什么?” 这话一出,乡绅们便不约而同的连连摇头,童不韦又不是那位大人,且他虽然为饵,可也同样是鱼,那位大人又怎会告诉他这些? 原本以为童不韦不会回答了,却没料到童不韦对此只反问了一句:“你说为什么?”他道,“我只知晓你等被抄没的家财一入库,去岁天灾拖延着没给的赈灾之物便出库离京送过去了,你等说为什么?” 这倒不是说他童不韦已聪明厉害到能同那位大人比肩了,虽然自诩自己也是个难缠的聪明人,可论手腕,他童不韦确实是不如那位的,若不然,也不会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他……也不动,只是看着。不声不响,就这么看着。眼看鱼肥了能收割了还不算,还要选定那个最适合也是于自己而言最需要的时刻方才出手,一网下去,将所有鱼都捕获在手。”童不韦淡淡道,“便连我这个饵也被他将吃下去的东西都尽数挤的吐了出来,方才肯再次放我回塘。”童不韦越说声音越小,那周身的枯槁疲惫之色也愈发明显。 虽然瞧着依旧精神矍铄,且剥开外头那朴素的皮,里头贴身之物并未有什么变化,依旧还是那个童不韦,可那枯槁之色却是肉眼可见。 若说原先的童不韦那身形容枯槁的皮大半是他伪装出来的话,此时那些伪装的假皮中却是也不知掺了多少真疲惫与真枯槁在里头。 “谎话,虚伪的……事说的多了,做的多了,指不定哪一日还当真成真的了。”看着形容枯槁的童不韦,虽不在狱中,比他们好些,可那周身的疲惫却不比他们少多少,有乡绅喃喃道,“装可怜装的多了,指不定哪日就成真可怜了。” “更可怕的,是装可怜时旁人信了你的假可怜,真可怜时,那先时反应迟缓的旁人又总算回过神来恍然明白原来你先前是装的,由此认为你眼下的真可怜是装出来的,那才是真要命了。”那乡绅说到这里,伸手胡乱的用身上囚服的袖子擦了擦眼角无意识流出的眼泪,喃喃道,“我等……我等是被算计了啊!” “你算计百姓,自也有旁人算计你。”童不韦带着那周身的疲惫与枯槁说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没什么奇怪的。” 这话听的牢里的乡绅眼泪再一次的涌了出来,看着童不韦喃喃道:“我……我以为我还能见到你,便是还有活路,眼下却是觉得我怕是真的没有什么活路了。” “你眼下什么都没有了,小楼坊那里的后手又被抄了家,拿不出半点银钱了,他又为什么要给几个半截身子入土、手头没有半点筹码,不再有任何用处的人活路?”童不韦看着那群乡绅摇了摇头,说道,“便连我……眼下看着是活了,童正也看着三个月之后就能放了,可能不能真的活下去,我还是不知道。” “我眼下手头有的也只有童正母亲与外祖的那些家业了,虽然昔日我也曾沦落至只有这些家业的境地,可那时我还年轻,不似现在,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对那位大人还有没有用处。”童不韦眼神木然的盯着那一格一格的牢门说道,“我怕……我对他没有用处了。” 这话一出,牢里的乡绅们再次落泪,有人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童不韦出口的话:“你童不韦……竟怕自己没有用处了?”那乡绅说着看向童不韦,面上的神情既愤怒又悲愤,骂道,“你这是当狗还嫌自己当的不够好,不够尽责吗?” “你用千百种法子将小楼坊那些俏寡妇、附近的村民、家里的奴仆、管事们驯的服服帖帖的,自也有人用千百种方法将你训的服服帖帖的,这没什么奇怪的。”童不韦木然道,“万事万物相生相克,我童不韦克很多人,自也有人能克我,这没什么奇怪的。”说到这里,他伸手摩挲了一下戴在手腕上的佛珠,这是这几日他从城外佛寺中求来的,戴上之后便日日夜夜不住的摩挲着。 看他在那里摩挲佛珠,倒是提醒了乡绅,有人见他摩挲起了佛珠,连忙问道:“村祠里那邪门的狐仙和那块石头你挪开了?” “没有。”童不韦摇头,一面摩挲着佛珠,一面说道,“狐仙金身被人抢了,事后衙门追了回来。当然,哄抢狐仙那日,也就是你等蜃楼作乐那日,整个村祠里所有的神佛像、狐仙像都被摔碎了。” “我连夜找工匠重新烧制了那些神佛像同狐仙像。”童不韦说道,“这次烧制的一样大小,自家也只供奉自家的,我的狐仙同旁人家的一样,没什么区别了。” 这副样子……再看童不韦枯槁的面容,让牢里的乡绅们不由怔了一怔,可目光落到童不韦那身内里不变,外皮却朴素无比的穿着时,又摇了摇头。 童不韦当真变了吗?变成老实的良民了?他们可不信! 只是眼下,自己时日无多,自也懒得再去管那第二次金蝉脱壳的童不韦了。 “既然我等没什么用处了,又为什么让我等见你?”有乡绅问道,“我等只是随口向狱卒提了一嘴而已,原本以为根本没可能在上法场之前再见到你的。” “为什么不能见我?”童不韦面上的神情不变,反问道,“你等的案子板上钉钉,证据确凿,又没有什么转圜余地了,哪里还需要特意关押起来,不准探视,以防你等寻机脱罪?” 乡绅们动了动唇,他们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以为的不能见他,而是另一个原因…… 这个原因同为乡绅的童不韦当然知道,也清楚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轻笑了一声,似是在讥讽他们又似是在自嘲,他道:“还是你等以为你等于那位大人而言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和棋子?我童不韦又是什么不得了的存在不成?以至于他特意下令关照一番?” 乡绅们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这些话实在是太难听了,却又是实打实的,极难听的大实话,让人……尤其是一贯自视甚高的他们听罢之后痛苦不已。 他们,于那些人而言不过是轻轻落于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轻飘飘的,微不足道的,甚至对方都懒得下隔绝他人探视的命令,一道‘择日处斩’的令下,便让他们这些人人头落地了。 牢房里响起了低低的呜咽声,童不韦看着正在哭的一众乡绅,顿了顿,又道:“你等让我处理村祠里的狐仙和石头可是因为那首童谣?” 那阵阵‘周扒皮,皮扒周’的童谣早已穿透牢墙传入了这群乡绅的耳中,当然一同传入的,还有那早已成为茶余饭后笑料的‘为了一顿饭钱送了性命’‘钻到钱眼子里去了’‘真正抠门至死’的笑话。 虽说此时已知自己人头落地的结局无法更改,可面对这样的笑话,这群乡绅还是不能接受的。 “想我胡八虽不是什么好人,可大小也算个人物,外头这般说我紧扣着那点钱不放手,是为了那点钱送的命,简直是对我胡八的莫大侮辱!”胡八愤怒不已,却也知晓此时任凭自己声音再大也是徒劳的,那些解释……外头看笑话的人又怎会听? “你……你把那石头挪开吧!”胡八对着面前的童不韦说道,面上痛苦、惶惶又懊悔,“有石入口,有口难言。我是当真信了,也怎么都解释不清了。眼下都到这个时候了,我实在是不想死后也要背上这千年唾骂的笑话与骂名啊!” 虽曾是挥金如土的富贾乡绅,可如今他们即将人头落地之时,却也穷的只剩个‘大小也算个人物’之名了,眼下这首童谣一出却连他们眼下仅存的名也要尽数剥夺了,让他们哪怕是死,也终究成了个笑话。 “我知道你等不在乎那点钱。”童不韦说道,“那日童正回来已同我说了,你等是要狐仙娘娘露一手给你等瞧瞧颜色来着,敢问现在……你等瞧到了吗?”说到这里,那方才还枯槁的面容之下,一直耷拉着的眼皮抬了抬,露出了眼皮之下被遮住一丝的精光。 这一丝精光让原本还在抹泪的胡八等人登时一怔,蓦地反应过来,眼前的童不韦被那位大人欺负的那么惨不假,可面对他们时,却从来不是被欺负的那个。 他们与童正当时想推他出来补窟窿的举动,童不韦当然知道,也都一一看在眼里,只是先时一直不曾吭声,不消旁人敲打和提醒,便自愿主动的吃下了这个闷亏。 眼下再想想,童不韦……当真是老实人主动吃亏,还是在静静蛰伏着,等待给予他们的致命一击? “我……自愿上缴尽数家财不假,却也要看是什么人算计的我。”童不韦看向面前的胡八等人,淡淡道,“我这狐仙娘娘或许不如那些神佛,难道还解决不了你们这些山野小怪不成?” 说到这里,不等几人说话,童不韦转身便向牢外走去:“所以狐仙也好,石头也罢,我都不会动的。这是我安生立命之基,你等觉得我童不韦会傻到自断根基不成?” 第六百三十五章 清明螺(四十五) “完了……”目送着童不韦离去的背影,一众乡绅们跌坐到了地上,手里那掺了石子与虫子的饭碗摔了也浑然不知。 “这老货……是在报复我们。”有乡绅抓着牢门,喃喃,“难怪那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这么巧,那群寻死的百姓还真来寻我们了,原是那一日我等的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的掌控之中呢!” 想起同样关押在大牢中的,那曾经声名赫赫的大工匠无力辩驳的那些话:“我造的桥不可能如此轻易冲塌的,雨虽大,可这点雨按说是不可能轻易冲断我的桥板的啊!” “我收钱办事,”死到临头,为了辩驳和脱罪,那等昔日不曾明确开口言明的,藏于‘水面之下’的‘规矩’也被大工匠们毫不犹豫的拉了出来替自己辩驳,工匠哭诉道,“为贵人造的东西,我等哪里敢马虎以及偷工减料?所有用料都是最好的,是不可能冲断的啊!” 可退路的桥板就是被冲断了,这证据就这么明晃晃的摆在那里,所有人都看得到。 至于工匠口中的‘最好用料’与‘不可能冲断’在所有人都看得到的证据面前自是一文不值。 工匠的辩驳……即便是最负盛名的工匠的言语辩驳在眼见为实面前是不值一提的。 实打实的‘杀人’证据自也只能用同样实打实的辩驳‘证据’来打破。 可那所谓实打实的辩驳证据却是这些工匠们拿不出来的。 他们……用最好的材料造好了链桥不假,可过后的每一次维护都不曾亲自出面,无法向众人展示自己每一次维护记下的链桥状况,可有损耗云云的。 没有这等实打实的记录,光凭言语辩驳,一句‘最好的材料’委实是轻飘飘的,没有任何用处。 “工匠也成了棋子,那群百姓其实就是祭品,这群祭品踏上链桥之后唯一的活路就是指望你我给他们开门了。”那乡绅说到这里,忍不住自嘲,虽此时自己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囚服跌坐在这里,可几日之前自己还张狂的不可一世,又怎么可能给这群贱民开门? “姓童的早猜到了你我的张狂,难怪去衙门上缴家财前特意遣人来同你我说一声,”另有乡绅苦笑道,“可笑你我先时以为童不韦此举是在逼我等出钱,以为他看上了你我的钱,却不成想他真正想要的……是你我的命!” “这老货果然还是我们中最厉害的……前些时日,任凭童正与你我勾结设局下套对付他也不吭声,原是早记下这笔账了。”胡八摇头,神情沮丧而颓然,“我胡八作弄过很多人,断人手脚这种事也是家常便饭,自诩够狠。可眼下看来,比起一出手直接要了你我的性命,且连这死后之名也要污到底的童不韦,到底还是不如的。论狠还是他狠!不,不对,或许也不止是他,这局……他亦只参与了其中的一环罢了,他手腕或许不如那掌控全局之人,可狠……是当真不比那人逊色多少的。” “如此……你等说童正还好吗?”有人想起方才童不韦提到童正‘要被关上三个月’时的语气停顿似乎有些微妙。 “他是想除了童正的,只是不知那位力压他一头之人允不允了。童正这小子的运气……比我等要好,那位大人留着他还有用的话,他便不会死。童不韦便是难受也只能忍着罢了。”有乡绅说到这里忽地笑了起来,抓起手里的碗,用手抓了一把掺了石子的夹生饭食就往嘴里送,边吞咽着那在自己看来狗都不食的饭食,边道,“谁叫童不韦技不如人呢?也只能忍着罢了。” 一路快步走至牢外的童不韦倏地收了脚步,伸手覆上了胸口,有一下没一下的不断上下平复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 也不知是这么多年憋的实在太狠了,以至于憋出心病来了,还是那胡八等人即将上断头台,家里也暂时没了童正这么个碍眼的存在,他眼下吃穿用度也反过来吃上童正的了,心里是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舒坦,以至于方才一下子将自己的心里话直接说了出来。 不过好在,听到这些话的对象是将死之人,无碍。 缓缓平复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童不韦取下腰间荷包里带着的药丸,捏了一颗送入口中。 入口的药丸苦涩的不像话,可良药苦口,虽然苦的几乎吞咽不下去,可童不韦还是努力吞咽着,而后伸手下意识的摩挲起了手腕上戴着的佛珠串。 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牢房,记起自己方才同乡绅们放出的诛心之言:“我这狐仙娘娘或许不如那些神佛,难道还解决不了你们这些山野小怪吗?” 这一次……待想明白了那位大人不声不响间摆下的局时也确实将他吓了一大跳,可或许是这些年时时刻刻憋屈着,惊吓着,隐隐然已习惯了,虽被吓了一跳,却到底不至于吓坏了。 瞥了眼垂在自己胸前的那些花白散乱的头发,童不韦苦笑了一声:年纪大了,精力到底有些不济了。 那位大人实打实出手的局虽然身处局中时无法轻易察觉,让人恍若头上被套了个鼓一般,闷在鼓里辨不清方向。可事后却能通过种种迹象与情形推敲出来,再者……有这么个实打实的人在,也算是看得到摸得到的存在了,自然也还算是有迹可循。 可于他而言,困住自己的却不只有那位大人出手的局,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难以名状的东西盘桓在身边,也不知是他自己吓唬自己,还是当真如那句老话讲的那般‘亏心事做多了’,由此变得疑神疑鬼起来了。 事发当日,村祠会遭遇何等‘劫难’早在他的算计之中了,也知晓回去之后看到的会是一片狼藉的村祠。 可那日自衙门回去之后,回到村祠看到那一片早已预料到的神佛、狐仙碎片遍地的狼藉时,鬼使神差的,他吩咐家里的奴仆:“将狐仙娘娘找出来我看看。” 这找出来的当然不是金身碎片,那些金身碎片早被人抢走了,当然,事后衙门也都一一追讨了回来,任凭将碎片藏在家里的村民哭天喊地的哭闹,抱着不肯撒手也无济于事。 虽然很多大人对家里最会哭闹的那个孩子总是头疼,有时嫌麻烦,便干脆由了他去,以至于时常可见那等‘按闹分配’的情形。 可官府办事时却不可能由着村民胡来的,也不会理会那哭闹声最大的那个人,而是每个人该分得多少就是多少的。 人,哪怕是被最被周围人惯着的如童正那等人,也总会遇到那个不理会他哭闹之人的。 这些道理童不韦早就懂了,所以找碎片什么的当然不是找出金身而后占为己有,藏着掖着了,而是将他当年特意寻人打造的那座粘了耳朵同尾巴,宝相庄严的狐仙娘娘的石像碎片找出来。 因着尺寸打从一开始就同旁的神佛像不同,这尊狐仙娘娘石像自是好找的。那些石像碎片很快被挑了出来,甚至……可说完全找全了,摆在一起几乎还原了那座被供奉了几十年的狐仙石像。可最为重要的,也是他最想看到的那几样事物——当年粘上去的耳朵同尾巴却不知为什么,怎么都找不到了。 童不韦看着那找出来的,几乎能重新拼合完整的‘狐仙娘娘’,没了尾巴同耳朵之后,说是狐仙娘娘,其实就是个脱了壳的观音娘娘了。 此情此景,再联想到这些年发生在身上的种种事情,童不韦心头大骇,看着那宝相庄严的观音娘娘石像裂痕遍布全身,平生头一回的,生出了一股难言的恐慌之感。 那么巧的吗?看着那一旁被下人打扫出来的一堆石像粉末,其实真要解释也不是解释不通的,耳朵同尾巴当然不会凭空消失了,只是运气不好,不巧的在哄抢中被人踩踏碾成粉末了。 童不韦摩挲着佛珠的手指加快,想着当时的情形,不断自腹中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试图说服自己这耳朵同尾巴不见了只是个巧合。 “毕竟是粘上去的,本就同那观音娘娘不是一体的,争抢时率先被人掰断也不奇怪了。”童不韦自言自语的说道,“那尾巴也好,耳朵也罢本都是些小物件,人走来走去的,踩到也不奇怪,踩的多了,自成粉末了。” 听着好似是有理由说服自己了,可那所谓的小物件……观音娘娘的石像也早在争抢中被摔成碎片了,那一块块的碎片也是小物件,可那些碎片却还有原来的模样,偏那尾巴同耳朵运气不好,被彻底碾成粉末看不出原来模样了。 “相术上说太贵的东西往往寻常人是压不住的,那名字也好,东西也罢,压不住的东西难免会遭反噬。”童不韦摩挲着手里的佛珠,为自己所见的情形找着各种理由与猜测,“到底是普渡众生的观音娘娘,太正了,太宝相庄严了,同我童不韦不搭,不是一路人,我压不住也不奇怪。” “阿弥陀佛!佛祖、观音莫怪罪,我童不韦这次的狐仙娘娘重新寻人雕刻了,不再用观音娘娘像了,这次也不会再怕压不住了。”童不韦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人……太贵的名字也是压不住的。我童不韦还有个名字叫阿狗,我还叫童阿狗,如此……也不怕压不住了。” “普渡众生这种事……我童不韦只是个小人……做不来的,”童不韦喃喃着想到那破碎的观音像,低语,“观音娘娘莫怪罪了!” “连那位大人我都挣脱不了,如何做的了普度众生这种事?”童不韦边走边自言自语,“观音娘娘莫让我做这等事了,我已上缴全数家财还了村民亏空了,应该够了。”说罢又向他口中嚷嚷着的观音娘娘解释着,“我眼下穿的用的不是我自己的,是童正的,没有说谎,也不曾耍心眼,真的!” 说来也好笑,以阴邪秘术害人的神棍,譬如那帮人配阴婚的、抓交替的,借命的,总是害人时摆出一副神佛之事是笃定存在的无比坚定模样,可一旦那些事上及自身时,便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不信神佛之事的存在。就似那等杀人越货之人,杀人放火时不信神佛,临到疾病缠身、时日无多时又来求神拜佛的求神佛保佑了。 在外头守着的狱卒看着那进去探监的童不韦出来,正想着探望要上法场的死刑犯只探望那么一会儿的还真少见!毕竟对方人都要死了,有什么想说的话也是要尽可能的在此时全说了的,若是此时不说,怕也只有到了地下,或者下辈子再说了。 却不成想这人进去一会儿便出来了,原本是想问一问他的,毕竟里头关押的这几个乡绅这几日被关押之后想要见的不是家里人,竟是他,想来自有其特殊之处。 可看着这走出来边走边自言自语,嚷嚷着‘观音娘娘’‘普渡众生’云云的老人,狱卒不由愣住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进来又出去短短一会会儿的功夫,看这方才过来时还干净齐整,精神尚可的老人,此时竟有种莫名的疯癫发病了之感。 边走边呓语,那目光瞧着是望向前方来路的,却无神、空洞且呆滞,衬着那被风吹乱,不再齐整熨帖而显得乱糟糟的头发,活脱脱的,就好似哪家跑出来的疯老头一般。 这人……没事吧!才这般想着,看着那边走边呓语的老头一个踉跄,虽然没有摔将下去,可再往前走时,那步履却好似被那险些跌了的一跤绊乱了,就这么跌跌撞撞的,嘴里嚷嚷着神仙妖怪的往前走,此情此景……真是瞧着疯的更厉害了! “听闻这乡绅里头唯一一个有点良心的是主动上缴的家里的家财,这才没事的。不过唯一的儿子也被关进大牢了,说是有嫌疑,都这么大年岁了,又出了这等事,疯也不奇怪了。”拎着衙门午食食盒进来的同僚对那发愣的狱卒说道。 只是虽这般说了,却也没忘记问狱卒:“他见那些等死鬼可交钱了?” 狱卒点头,自怀里摸出一角银子,绞了一半与同僚对半分,说道:“还挺懂规矩的。过来直接交了银子,说明了自己的状况,道家财全被上缴了,这点银子还是借来的……” 话还未说完,便见同僚变了脸色,对着那已跌跌撞撞着走出大牢,无法再上前阻拦的童不韦‘呸’了一口,骂道:“好生阴险!‘周扒皮’们果然没一个好的!真是欺负你这新来的不知事呢!” 同僚顿变的脸色让狱卒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也跟着变了脸色,连忙问道:“怎的?除了上缴的,他手头还有旁的银钱不成?” “他那早死的婆娘、岳丈是当地的地主老爷,你说……会不给亲儿子留下家财?”同僚骂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儿子的家财也足够让他当个舒坦至极的富家翁了,哪里至于只有手头这点银钱?” 说罢这些,不等狱卒接话,他又道:“他先时上缴家财时遇两个公公拦路,给了好大一笔钱,听说两个公公都用那笔钱买起大宅子了,你说他没钱?拿这一角银子当我等叫花子打发呢!就是狗眼看人低,不敢得罪宫里的,却敢糊弄我们!” 对面脸色难看的都快能滴出水来的狱卒听到这里,早已忍不住了,“呸”了一口,骂道:“娘的!好阴险的老货!我倒要看看,看他还有他那便宜儿子几时落到我等手里,到时非要他们好看不可!” 第六百三十六章 清明螺(四十六) 仇,就这么结下了。 不公,总是会令人愤怒的。管他是劳无所得的不公,还是这等借用手中那点微薄的看门权利收银钱走偏门小道捞钱的不公,都一样。 原先看那一角银子还算顺眼,可一想到两个公公拿到手的是长安城里实打实的两座大宅子,尤其一打听那大宅子的地段还很是不错,心里不公的怒火自是烧的更旺了。 虽然恨极了童不韦,扬言待他父子沦落狱中定要让他父子好看,可一时半会儿,碰不到他父子也是真的。如此……这一肚子的怒气自也只好洒在那几个关押在牢中的乡绅扒皮身上了。 那沾了‘盐水’‘辣椒水’的鞭子专程挑着人的软肉,也就是最痛的地方抽,偏又不抽中要害,裸露在外的身体之上看不到任何明显的伤痕,可那藏在囚服里的身体却早已密密麻麻的布满各种各样的针孔了,针孔之上还撒上了蜜水,引来虫蚁的叮咬。 那等被不起眼的虫蚁叮咬疼痛难忍之感……简直让人如坠地狱。 “好……好狠啊!”有乡绅哭道,声音早在这几日的痛苦哀嚎中变得沙哑不堪了,“我眼下……只求一个痛快的了。” “我们同童不韦亦有仇啊!童不韦是在报复我等呢!”最靠近牢笼大门处的一个乡绅泪眼婆娑的朝正在悠闲的喝酒吃饭的狱卒哭喊道,“差哥,我等说的是真的啊!我等比你等更恨童不韦啊,恨不得他死啊!” 这样的哭喊声早在狱卒们开始动手折磨他们之前,他们便说了,不止说了,还唯恐说的不够清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一一同狱卒们交待了一遍。 然而……没用。狱卒们听了,却又好似没听到,依旧继续抽着,用各种法子折磨着他们。 比起以往百姓的‘活着’,做活劳累,担忧口粮什么的,他们原以为这已是大荣律法之中所能‘苛待’人的极限了,却忘了,那是苛待‘普通人’的极限,却不是苛待‘囚犯’的极限。 大荣普通百姓与囚犯,到底是不同的。 所以比起百姓的担忧吃不饱饭,好歹水什么的是管够的,毕竟山间的山泉终年流淌,每座村子也都有井水可打捞,他们却是连水都轻易不能喝上几口,每每渴的几乎快要晕厥过去的档口那水递过来了,却只润了润口,还不待他们多喝两口,那碗便挪开了。 磕头恳求要碗水喝,对方回以的却是一声冷笑,问了句‘有力气了?’而后那折磨再次加身。 不得不说,比起他们当日对待那些讨要公道的村民们杀人诛心的手腕,这等事……以看押、鞭打、上刑为吃饭行当的狱卒显然比他们‘内行’的多,清楚渴死一个人,饿死一个人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大荣律法尚且会保护普通百姓叫他们能走、能跳、能说话,不轻易受那等能看得出来的伤,对待囚犯却全然没有这样的保护。只要能押着上法场,能在刽子手大刀砍来时支撑着跪着,不倒下去,让百姓们亲眼所见人还活着,能跪着等待砍头,满足百姓们亲眼所见的‘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就成! “你不用再说了!”关押在最里头的一个乡绅开口打断了那个乡绅不断重复的恳求和解释,他便是当日学着文人抄诗句的那个乡绅,他喃喃道,“昔日西汉重臣周勃出狱之后曾留下名言‘我曾统率过千军万马,可今日方知狱卒威风’。周勃尚且不免被人欺辱,更遑论我等这人人唾骂之辈?” 这话一出,正悠闲喝酒吃饭的狱卒回过头来,冷笑一声,道:“你等也知道啊!”顿了顿,又道,“眼下这点还是轻的,要不是这案子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百姓们想看那人头落地的痛快一刀,对你等死刑犯,我等不介意拖上法场的是个半死不活,连跪都跪不住的瘫子的。” 这话一出,乡绅们脸色顿变,似是想起了什么曾经听过的传闻一般,有人下意识追问道:“听人说刑部那大牢里时常有被人拖来拖去,看起来浑身‘无骨’,偶尔还有手、脚什么掉下来的人,以及那被剥了皮,都看不出原来模样,血淋淋一团的人,是不是真的?” 对此,狱卒只是冷笑一声,没有搭理他们,只回头继续喝酒吃饭起来。 “童不韦……好狠啊!”有乡绅抽泣着,想到童不韦前几日过来看了他们一茬,却得罪了狱卒,徒留他们在这里给狱卒泄愤,落泪哭道,“比我等狠的多了,不止要我等的命,污我等的名,还要我等死前遭受这等折磨啊!” “他故意的!故意得罪了狱卒,又故意借狱卒的手来折磨我等。”胡八点头,此时也已想明白了童不韦这一来一回,会大发善心的过来看他们的真正原因,对大牢门口还朝着狱卒望着,试图解释的乡绅摇头道,“没用的。狱卒眼下一肚子火没处发去,又抓不到童不韦,自然只能拿我等开刀了。” 所以,再多的解释也没用,因为这些解释……正在喝酒吃饭的狱卒早知道了。 狱卒根本不想听他们是否无辜,也不想管他们之间的仇怨,只是想泄愤而已,而不巧,此时能让狱卒们名正言顺泄愤的对象也只有他们几个了。 “这座衙门的大牢里关押的旁人……都不是什么重刑犯,死刑犯,能出狱的那些人,谁知道出狱之后会不会追究此事?只有我等是死刑犯,追究不了,”胡八喃喃道,“不欺负我等这些将死之人,难道欺负会还手、告官以及追究的活人不成?” “童不韦早就算计好了,这便是他的报复。”有乡绅瘫坐在地上苦笑了一声,说道,“真是睚眦必报、气量狭窄啊!”当然,他们也一样,只是手腕不如他狠而已。 “我算是领教到他的这一番报复手腕了。”胡八喃喃着垂头,低头耷拉了半晌之后,再次抬头,却是咬紧了这几日被打落的只剩几颗的牙齿,恨声道,“我胡八……做鬼都不会放过这姓童的!我便等着,等着看他几时下地狱来!” “我便不信他那根基狐仙娘娘的反噬只到此为止了,我就等着看那狐仙娘娘的反噬几时反噬到他自己身上!”有乡绅恨声道,“不挪村祠里的石头也好……我就看那块石头几时堵了他的生路!” 正咬牙怒骂童不韦之时,那厢的狱卒已然吃完酒同饭起身了,听到他们嘴里念叨着的‘村祠’‘石头’以及‘狐仙’时,不由嗤笑道:“眼下又信神佛了?希望狐仙娘娘发威反噬了?先时不是不信么?嚷着要给颜色瞧瞧吗?” “不顺时无能狂怒,想要神佛发威帮忙,顺风顺水之时便使劲欺负旁人,不止不要神佛,且还要看看神佛的颜色。”狱卒剔着牙冷笑道,“怎的一时一个想法的?一会儿要神佛一会儿不要神佛的,不知道有句话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吗?” “话说回来,你们这群人还真是自私透顶!看来外面传的那些‘盘剥所能盘剥的一切,连供奉的狐仙这等死物都扬言要让她饿着’这话确实是你等说出来的话了。”另一个狱卒拿着洗干净的鞭子同一碗盐水走了进来,嗤笑道,“连死物都不放过……让你等站的太高,哪里还有旁人的活路?” 胡八颤着唇,看向那狱卒,默了默,忽道:“我等当然不是好的,只是你等又是什么好的了不成?难道不是只要能欺负的,能泄愤的,不会还手的,就往死里欺负?同我们又有什么两样?” 一句话听的狱卒脸色顿变,鞭子在盐水里一扫当即隔着牢笼向胡八抽打了过去:“你等晦气的等死鬼自己死还不算,还想拖我等下水不成?” “张口闭口大荣律法的,大荣律法难道准许你等收礼了不成?因为收不到礼,不,是收了礼,却没有旁人收到的多而生怨气,发泄在我等身上之人难道又是什么好的了不成?”胡八冷笑着‘闷哼’了一声,那狱卒的鞭子甩的刁钻的很,虽隔着牢门,却依旧能甩进来,可见素日里练多了,将鞭子都甩出花儿来了,胡八嗤笑道,“衙门难道没给你等发俸禄?你等贪拿卡要的贪官,官阶芝麻大,甚至都不能算个官,只能叫个吏,胃口却比天大。我便看着你们……我等被同为乡绅的童不韦摆了一道,你等……呵,比你等手腕厉害的官吏多的是,我便看你等贪官污吏几时下到这地狱里来!”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等遭了报应,到阎王爷那里受刑前定不会忘了告状还有你等的!”胡八吃痛的拽住牢门,承受着身上各种各样的鞭打,恨声道,“我胡八……对自己也不是下不了狠手的。我不好过,你等也别想好过!” …… 随着一声声“周扒皮、皮扒周”的童谣声传遍长安城,甚至已开始向长安周边蔓延开来,那童谣声中的“周扒皮”们也被推上了刑场,在无数百姓的振臂高呼与高喊声中,随着刽子手一刀落下,引来无数百姓的喝彩。 “我等也去看了行刑呢!”出去看完热闹回来的杂役们一边洗手准备帮着洗菜择菜,一边说道,“原本砍头这等事我等是不敢看的,毕竟可是见了血的事!哪怕知道被砍头的都不是好人,可寻常人看了也会做噩梦的。” “可这次不一样呢!看的人好多。”忙着洗菜择菜的杂役们说到这里,又有些纳闷和不解,“这处斩的时辰按说是正是做工的时候啊,哪里来的这么多人跑出来看这热闹?” 就似他们也是趁着朝食过半,大理寺众人的饭食都吃得差不多了之时,将公厨里的事暂且交给温明棠等人,跑出去看的热闹。 跑过去看,又跑着回来,一来一回的,也多少耽搁了一会儿,不过好在温明棠等人做事利索,大家帮着搭把手什么的,也还来得及备好午食、打扫公厨什么的。 那旁的那么多赶来看热闹的人呢?都有似温师傅这等手脚利索之人帮着搭把手,能抽个空档出来吗? “有不少人是特意请的假。”比众人晚一刻从外头回来的纪采买说道,比起杂役们看热闹爱看刽子手那爽快的一刀,纪采买看的显然不是这个,是以也比杂役们晚了一刻方才回来,他道,“我瞧到很多内务衙门的人跑出来看热闹了。” 这个……倒是那等单纯看个热闹,看个爽快,看个‘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之人没注意的了。 似衙门里跑出去看热闹的杂役们就是看个热闹与爽快之人,此时听纪采买这般说来,顿觉诧异:“内务衙门的人……他们看什么?”说到这里,一边洗着手里的菜,一边嘀咕着,“‘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等事他们看了不会做噩梦吗?我等记性好得很,汤圆的事还没过去几日呢!” 对此,纪采买只摇了摇头,道了句‘我也不清楚’之后,又指了指衙门办公大堂的方向,道:“林少卿、刘寺丞、白寺丞、魏寺丞他们也带着几个衙门里的差役、文吏过去了,但没有挤到前头看热闹。”纪采买说道,“我还当他们同我一样,是懒得往前挤了,他们却道他们看的不是那几个被处斩的乡绅,是人群里的人。还是刘寺丞嘴快,道看到不少流民了。” “流民……那日子也过的不好吧!”择菜的关嫂子想了想,说道,“喜欢看这个因果报应的事也不奇怪!” “有城外涌进来日子过的不好、讨生活的流民,他们同你等一样看的是热闹,却还有旁的,瞧着日子过的尚可,一副‘武人’打扮,配着刀剑等兵器的流民。”纪采买说着拿起腰间泡枸杞水的竹筒喝了一口竹筒里的枸杞水。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之后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叫什么流民?不就是那等江湖游侠儿么?”阿丙说着拿起手里刚洗完的菜铲比划了两下,说道,“我在七、八岁,最爱听故事的年纪时还想着当个话本子里的游侠,伸张正义呢!可后来想想游侠也是人,也是要吃饭的,要吃饭便要先挣钱。我家里可没那个本事养活一个不止要吃饭还需要家里提供盘缠到处游猎的游侠儿,便只好将这想法收了,来大理寺做杂役挣工钱养活自己了。” 这话听的众人再次笑了起来。 阿丙这话虽然糙了点,可话糙理不糙,养一个游侠儿可要不少钱呢! 第六百三十七章 蜜汁糯米藕 此时被公厨里忙活的众人提了一嘴的林斐、刘元等人依旧逗留在长安城的街头未回大理寺,看着周围比起平日里来明显多了不少人的长安城,几人心生疑惑。 那一场乡绅砍头的热闹早在刽子手的手起刀落中落地了,看热闹的百姓散去,该干甚干甚去了,可街上的人潮却并未见松散多少。 “哪里来的这么多人?就似突然冒出来的一般。”刘元嘴快,跟着林斐走了两条街之后,忍不住说道,“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包袱,显然是今日才进的城,连落脚的住处都还没去过,包袱都未放下呢!” 见走在最前头的上峰林斐微微摇头,白诸回刘元道:“这我等哪里会知道?”说话间一边看着周围那些瞧起来身家各不相同,有些有钱,有些没甚银钱的游侠儿与流民,一边忍不住唏嘘道,“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委实太多了。” 比起长安寻常百姓喜欢看那惩治扒皮的热闹,他们知道的事多了不少。譬如那乡绅被抄家之后,等了快半年的赈灾物资总算是凑齐送出长安城了,又譬如这案子看似是结了,且皆大欢喜的结了,可长安府衙的大牢里还关着童正和赵莲,至于赵大郎夫妇以及刘耀祖则在前几日被押往刑部了。 其实那位长安府尹大人是曾试图阻止的,想以童正、赵莲身上的嫌疑还未洗清,刘家姐妹花新娘的死还未全然查明的由头,将这个案子继续全权抓握在手中的。 可前来交接的罗山却并未卖账,只似笑非笑的对长安府尹说道:“大人是聪明人,当明白……有些事不消明说的。这事……也不是罗某要针对大人,几个百姓而已,罗某一贯是懒得多管的。” “可眼下,这案子上头已经落印结案了,您就放手吧!”罗山说道,“至于那童正和赵莲,若是事后查出真有证据,大人可以再行上奏,重查此案。眼下这案子查至现在……该结了。” “真是没想到啊!原本瞧着那位府尹大人圆滑的很,可细一看才发现他是个有骨头的。”事后他们想起此事时仍然不住感慨。 上峰林少卿便在那时悠悠来了一句:“皮圆滑,内里有骨自是立得起来,是个活生生的人;若是反之,皮铁骨铮铮而清高,内里没有半点骨头便不妙了,当然,那等内外皆无骨的也同样不妙。” 这话彼时他们听来只觉得颇有几分道理,可事后再想起这些话时却是越想越觉得微妙:那骨头在外,内里却是软的,空的,那……还是人吗?不就是个白骨妖怪似的人物?话本子里那白骨妖怪可是想吃人的呢!这白骨妖怪不止想吃人,还擅用‘障眼法’与‘欺骗’的手段‘诬陷’看穿自己的火眼金睛,最后哪怕总算是被火眼金睛抓了个正着打死了,却也逼得打死妖怪的火眼金睛被看不穿真相的唐僧误会,给赶走了呢! 这故事看哭了多少坊间听故事的孩童?说书先生每每说起时,都能令得台下听故事的义愤填膺,恨那看不穿真相的唐僧不识好人心。 尤其在认真盘复了一番这刘家村这案子之后,看着那童大善人等人……总觉得上峰这话越想便越发的微妙。 那内外皆无骨的……不就是一滩软乎乎的烂泥似的烂肉?烂泥连墙都扶不上,更遑论要做旁的事了。 “‘周扒皮’虽然传的极快,却也不至于那么快的,引那么多人进京围观乡绅掉脑袋的。”刘元对白诸‘这些时日事多’的感慨表示应和之后,目光落到了迎面而来的,几个穿着打扮明显与大荣寻常百姓不同,一副南疆苗人打扮的男女身上,待那几个南疆苗人从自己身边走过之后,才道,“这下……可以确定不是‘周扒皮’的原因了。” “当然不是‘周扒皮’的原因。”白诸算了算脚程,说道,“南疆来长安,便是一路驿站八百里加急的信使,每到驿站都有喂饱的千里马接替着赶路,也至少要花上半个月的功夫,这‘周扒皮’的童谣出来却还不到十日。”还未说完南疆的苗人,一旁酒楼里几个西域番僧吃完饭走了出来,这情形看的白诸与刘元不由一愣,偏头问身旁从方才起就没说过话的魏服,“老魏,你怎么看?” “好浓重的药味。”魏服揉了揉鼻子,看向走在前头,比几人快了一步,似乎因着比寻常人更灵敏的嗅觉,而对这浓重的药味感到不适的林斐,思索了片刻之后,说道,“长安城虽外邦人一向不少,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些人同方才那群南疆苗人并不是以往就在长安城中逗留的常客,而似是近些时日才过来的一般。” “这西域番僧同南疆苗人身上都带着这么浓的药味,若是先时就过来了,大街上莫说擦肩而过了,就是远远站着,碰到了,都能闻到,给人留下印象。”刘元揉着鼻子说道,“可眼下我等却是头一回撞见这等情形……若不是才来长安不久的,而是久居长安的,这些人难道先时不出门不成?” 刘元这话虽然糙了点,可理确实不糙,白诸与魏服闻言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便在这时,听前头的林斐点头道:“这些人确实是这几日才来的长安。”说着伸手一指,指向那陪同在几个西域番僧身旁的驿馆小吏说道,“去岁那个刚出生就被亲生父母调换,为主尽忠的‘赵氏孤儿’福子可还记得?办那个案子……我等去城外驿站问话时,回话的不就是那个小吏?” 这话一出,刘元等人顿时恍然。虽没有林斐这般好的记性,连先时案子中问过话的小吏都记得,可这件事本身他们是记得的。 “若只是寻常的西域番僧,是差不动驿站小吏陪同的,既能差动驿站小吏陪同,想来不是一般的西域番僧,而是以使臣身份来的长安。到底是什么人,过后打听一番便知道了。”说到这里,林斐的目光忽地一转,转向了路边的酒楼。 却见那酒楼二楼上翘的檐角之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身形硕大的猛禽,随着林斐等人朝它望去,那大鸟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扇动了两下翅膀,凌空而起,向远处飞去了。 乍一抬头看到这样的猛禽着实将刘元吓了一跳,脱口而出:“这是什么?” 长安城的骡马市中他们虽然见过那些西域人买卖这样的猛禽,可那通常都是脚上拴着链子亦或者关在笼子里的猛禽,自然没什么可怕的。 就如人惧怕猛虎,却不会惧怕关押在笼子里的猛虎一般。 眼下见这样身形硕大的猛禽在长安城里飞,没有拴着链子、关在笼子里还不算,甚至身旁连跟着的人都没有,自是让人害怕的。 如他一般被这突然飞走的猛禽吓了一跳的人还有不少,过路的行人,甚至路旁摆摊卖馄饨的小摊贩主都被骇了一跳,拍着胸脯抱怨道:“哪个贵人养的大鸟?几时飞过来的都不知道。也不知在那上头呆多久了,这么突然起飞……可吓死人了呢!” 周围抱怨声不少,林斐的目光则一直落在那猛禽之上,直到猛禽远去,彻底看不到了,才收回目光,转向被吓到了的刘元等人,说道:“你等被吓到也不奇怪,此鸟我幼时跟着祖父入宫时曾经见到过一次,是一些西域番僧捕获来进献给先帝的。名唤秃鹫,通常在那西域高原之地才能见到,听闻其以‘尸体与腐肉’为食,长安这里会出现这等鸟确实古怪。” 听他提到这鸟“以尸体与腐肉”为食时,一旁还未远去,被吓到了的行人更是骇了一跳,待回过神来后,纷纷抱怨了起来“哪个西域来的胡人带来的这等晦气怪鸟?虽过两日便是清明了,可到底今日还不是清明,怎的就放任它在这里乱飞?” 眼见上峰一句细致的解释将周围的行人都骇到了,刘元等人对视了一眼,正想说话,却听上峰又悠悠道:“西域高原有丧葬习俗名天葬,这鸟……便常以天葬中的尸体为食。” 刘元等人:“……” 几人还未反应过来,耳畔又听自家上峰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方才纪采买说今年内务衙门送了现成的青团过来,说是宫里皇后娘娘下的命令,由宫里御厨做的,一人能分得两个,如此……今年公厨当不会再做青团了,我等也只能吃些宫里常见的细沙馅青团了。”说到最后,语气中的惋惜傻子都能听的出来。 还在想着那大鸟以尸体为食画面的刘元等人:“……” 一时尸体为食,一时青团的,上峰的胃口……是真的好啊!不过嫌吃到的青团馅料种类太少这种事于上峰而言当不算什么要紧的大事吧! “有温师傅在,林少卿想吃什么馅料的青团,温师傅都能做出来。”刘元摸了摸鼻子,羡慕的语气中夹杂了一丝无奈,“不似我家阿嬷,我要敢提吃食上能否多些花样这等话,怕是要被我家阿嬷拿着那鸡毛做的掸子追上来打上几下才能作罢的了。” “便是娶进门做娘子了,也不能想吃什么就让她做什么。”今岁清明,林斐显然不准备让温明棠在青团上再费什么精力了,他看向路边不少抱着采摘好的黄、白两色花草,拎着纸钱等物事往城外方向行去的行人,说道,“今岁清明也就放一日的假,她也要去郊外祭拜她娘亲的。”至于祭拜温玄策的事……林斐没有多提。 想也知道,直至如今也没翻案的温玄策的尸体待遇明面上而言当是如所有的,犯了十恶不赦大罪的‘恶人’一般被拉去乱葬岗的。 可……到底是温玄策。比起寻常的,板上钉钉犯了事的恶人,似温玄策这等看似‘板上钉钉,实则犯的事内有乾坤的‘犯人’的尸体,待有朝一日平反之后,总会有人交出‘私下收敛好’的尸骨,让其活着的朋友或者亲眷帮忙入土为安。 而温玄策……总之先前他并未查到行刑之后其尸骨被丢去乱葬岗之事,显然是被什么人偷偷收敛起来了。 …… …… 午食过后,拿着两个分发到的细沙青团感慨“今年倒是可以偷懒了”的汤圆和阿丙正同温明棠盘算着今岁清明的这一日假上午一起去郊外祭拜,下午得空再去城里的食肆、铺子逛逛来着,一个杂役自外头匆匆跑进来对温明棠道:“温师傅,外头来了一对夫妇有急事找你,他们说自己是开面馆的,道你曾在他们那里吃过阳春面与腰花面,只消同你提一嘴儿,你便知晓他们是谁了。” 正同汤圆、阿丙两人商议着清明当日下午行程的温明棠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很快便反应过来,站了起来。 不止她反应了过来,汤圆、阿丙两人亦是一样,咽了咽口水,记起了这一茬:“那腰花面做的极好吃呢!” 人舌头的记忆有时并不比人的脑子逊色,尤其是尝到这等令人印象深刻的味道时更是如此。 温明棠点了点头,比起汤圆、阿丙两人只有腰花面的记忆,她还知道这对夫妇是当年温玄策的旧人,曾在原主年幼的记忆中出现过,过年那会儿,她曾同梁红巾特意过去走了一趟,得知夫妇两人之所以离京是温玄策的安排,还曾叮嘱他夫妇新帝登基后便立刻进京。 算算日子,自过年到现在,她与这对夫妇已有一两个月未见了,也不知这二人怎会突然过来寻她,难道……是温玄策的安排总算出现了不成? 这般一想,温明棠匆匆出了大理寺,本以为夫妇二人有什么重要事要说,想将人带进大理寺说话的,岂料刚跨出大理寺,来到他二人面前,还不待她开口,夫妇二人便迫不及待的对她说道:“温小姐,我二人……等了这么久,什么都没等来。”话音未落,眼眶里蓄了许久的眼泪便已簌簌落了下来。 不是什么人都希望看到那无人前来、无事发生的情形出现的,尤其于等待温玄策遗命的这对夫妇而言更是如此。因为于他们而言,那所谓的安排迟迟不来,便意味着温玄策当年的安排出岔子了。 而比那原本的安排出了岔子更令人害怕的,则是安排这一切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第六百三十八章 蜜汁糯米藕(二) 大理寺衙门外歪脖子树下的年轻夫妇神情沮丧而颓然,对温明棠诉说着去岁以来他们的种种遭遇。 “开面馆既是谋生,补贴日常开销与那屋宅租赁银钱,又是打听可有温大人的消息。”那年轻汉子说道,“可我等打听了这么久,却什么都未打听到。” “几乎日日都去温家老宅与温大人当年的衙门前晃上一圈,却一直不曾撞见温大人安排的人和事。”年轻妇人抹着眼泪,说道,“一切……就好似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这长安城好似彻底忘记了温大人,就连他当年所谓的安排也彻底将温大人遗忘了一般。”那汉子说到这里,哽咽声起,显然情绪已将至奔溃的境地。 久等无人……当年被安排下的那两颗忠心迟迟等不来任何回应,就好似将温热的心时时刻刻浸在那刻骨的寒凉冰水中一般让人无比绝望。 温明棠认真看着面前的年轻夫妇,听两人哽咽着诉说着这一年来的种种遭遇,若非实在无计可施了,两人也不会来这里寻她。 原因无他,作为温玄策的托付之人,他二人是当真清楚温明棠虽有温玄策之女之实,却不知道里头任何事的。可事已至此,除了找她——这个温玄策尚且留在世间的唯一血脉之外,他二人已着实寻不到再可以寻的人了。 “我等怎么等,都等不来半点消息,也见不到大人安排的人……”年轻妇人的语气既委屈又彷徨,反反复复的重复着那句“我等怎么等都等不来事和人,出去打听,却什么都打听不到,只能枯等”。 温明棠从怀里掏出两张帕子,递给面前正在落泪哭诉的两人,静静的等着他们将这一年多等待无门的委屈与绝望情绪发泄殆尽。 面前的年轻夫妇在哭,温明棠的目光却转向了周围:是不是真的绝望,只消看看周围的情形便知道了。 没有请人带话亦或者用旁的什么遮掩一番的手段来见她,而是就这般直接跑到大理寺衙门来寻她。 在大理寺衙门当了一年多的厨子,温明棠当然清楚以及看得到这一片大理寺、国子监门前的空地上不论什么时候出来,总能看到那些零零散散说话闲聊之人,有的做衙门官员、差役、杂役打扮,似是在衙门里做活时,被亲眷朋友找上门问话的,有些则是寻常百姓打扮,只是恰巧路过这里,停下来闲聊而已。 这等情形……哪怕这些人当真只是些再寻常普通不过的说话闲聊之人,这地方也不是什么说话之地,尤其说的还是与温玄策有关之事。隔墙尚且有耳,更别提没有墙,就这么大剌剌的在这里哭诉了。 更何况……着旁的衙门官袍的那些人暂且不说,也不说大理寺的熟面孔们,便说那些着国子监杂役袍子与教学博士打扮模样的人,温明棠去隔壁国子监为虞祭酒送食送了一年多,虽未刻意留意国子监中遇见的人,却也着实看过不少面孔了,可不知为什么,她却从未在国子监里看到这几张时常出来闲聊的面孔,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了。 当然,不管是不是巧合,温明棠都不在意,总之,这地方不是什么说话之地。 可面前两人显然已不在意这些了。 如此的话大抵是真的等至绝望了。 当然,亦有可能是因为面前二人心机深沉,想借此套得她的话,可若当真如此,且不说温明棠当年确实曾在温玄策那里见过这两人,听温玄策夸过这两人心性纯善,品行端方,便说真想套她话的话,当日她同梁红巾上门寻他们时显然更容易被套话,毕竟主动上门的一方显然是更急的,要套话也更容易。 可这两个年轻夫妇当日却并未这般做来,如此……可见当不是这个原因。 心思在心底里晃了一圈,面前两人的眼泪也落的差不多了。 奔溃四散的情绪也随着流出的眼泪渐渐收拢,对上静静看着自己的温明棠,两人苦笑了一声,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温大人在我们看来是顶厉害,顶好的一个人,可眼下却……温小姐可知我等是何等感受?” 本是一句随意的感慨,却未料面前静静看着自己的女孩子点头道:“管他生前再如何厉害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无法再回答你们那叫你们等了许久未来的具体安排究竟是什么了,更无法告诉你们这安排若是出了岔子,会酿成何等后果,你等又该去做些什么来补救了。” 这话一出,夫妇两人才收拢的眼泪再次落下,不住点头,那神情颓然、绝望又茫然:“我等实在不知该怎么办?该寻谁了?其实我等也知寻温小姐没什么用,可到底……还有个慰藉。” 温明棠点头,摸向怀里,摸了个空之后,指着给他二人的帕子,说道:“我就带了两条帕子,你等便拿着那帕子凑合着用吧!” 这话倒是将夫妇两人逗笑了,察觉到自己哭的鼻涕耷拉的,模样实在难看,也不好意思道:“我等实在是憋的难受,憋狠了,叫温小姐看笑话了。” “无妨,人之常情。”温明棠摇了摇头,打量着面前两人,想着温玄策夸赞这两人的话,不由再次点头。 心性纯善、品行端方,即便温玄策死了,也坚定不移的行着他的遗命,并不曾因为温玄策死了,便欺负死人,这样的人……品行自是没得挑的,就是……温玄策安排的这两个棋子看起来并不似那等脑袋灵光至极的‘聪明人’。 这不是‘聪明人’的话在温明棠这里当然不是什么贬低之语,反而更是褒奖。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同汤圆、阿丙、梁红巾等人交好了。 就似林斐、赵孟卓这等人办事都喜欢带着赵由一般,她若是当真要做什么一点差错都不能出的事,也确实更属意用这等人的。 只是眼下……想到温玄策的交待,以及两人等不来的安排,温明棠沉吟了起来:温玄策显然是知晓这两个人并不是那等脑袋灵光至极之人的,既如此,自己的安排若是出了岔子,这两人……什么都做不了应当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如此什么都不动,恍若一切根本不存在……温玄策究竟是太过自信自己的安排不会出差错了,还是另有旁的安排? 温明棠思索了片刻之后问两人:“你二人那面馆……”虽然先时看两人生意做的那般随性,面馆想几时开门就几时开门,想关门也不管客人上门当即便挥手赶人,也知晓两人并没有太过在意那面馆生意,可有些吃喝拉撒的生计之事该问还是要问的。 熟料这话一出,便听那年轻妇人‘呸’了一声骂道:“天杀的杀不尽的周扒皮!”那妇人骂道,“那铺子地段差成那般,谁家铺子正对着旁人家铺子后门的?那租金竟敢漫天要价,还放话说我等不接受这涨的的租赁银钱,便不租给我二人了!好嘛……正好他不想租,老娘还不想要了呢!” 原本迟迟等不来安排,已足够令人绝望,让人心里憋屈了,房东又来这一出,两人自是当即收拾东西不干了。 温明棠闻言不由笑了,笑着问道:“可是那东家觉得以你二人的手艺一个月当能赚上不少,由此开口涨价?” 这话一出,一旁正安抚着自家妇人的汉子也笑了,朝温明棠竖了竖拇指,道:“温小姐真聪明,就是这般!”那汉子说道,“我的手艺是我的本事,干他何事?他那对着后门的铺子就值那点银钱,当我等傻子呢!” 温明棠笑着点头:两人当然不傻,不止不傻,且还机灵着呢! 只是她觉得好,机灵的,旁人却未必这么觉得,甚至还觉得两人傻气的很。 就似汤圆那日内务衙门前讨要银钱之事传开之后,也不知是什么人,哪里来的小道消息,道那日两个被辞退的管事曾想着出赔罪钱安抚汤圆,结果被不懂眼色的小丫头直接拒绝了。 这些消息放出来之后,便有不少人觉得汤圆傻气的,道什么‘小丫头到底年岁小,不知事,瞎清高’云云的,还道‘那赔罪钱可是好大一笔钱呢!就这么推了,还真是傻气的可以!’ 对这些事,温明棠也好、纪采买也罢都是摇头失笑,没有说什么。 有些话……确实没什么可说的,那些所谓的‘聪明’到底是真聪明,还是想贪抢个便宜,多数人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的。 对这等想贪便宜的‘聪明’又有什么可说的? “既然暂且也等不来安排,人总要吃饭,若是一直花积蓄也总有见底的一日。”温明棠虽然心里有了些成算,可有些事强扭的瓜不甜,能不能用面前这两人也不是她一头热的事。这夫妇二人是温玄策的人,不是她的人,即便身上留着温玄策的血脉,她也不能随意代替温玄策决定他们的去留,遂问道,“那你等眼下是想离开长安还是继续等下去?” 这话一出,先时还哭的绝望、憋屈,嚷嚷着不知该怎么办的夫妇两人立时急了,连忙道:“当然是等!” 说到这里,似是怕温明棠不信一般,两人还拍着胸脯表示道:“哪怕一直等不来,等上一辈子,我等都会等下去的。大丈夫一诺千金,答应了温大人,除非……除非温大人托梦我二人不要等了,不然,我二人便一直等下去!”说罢不等温明棠说话,那汉子便连忙从怀里掏出了才签好的铺子地契拿给温明棠看,道,“温小姐莫不信!我等新铺子都找好了,这次不在那笠阳王府的后头了,而在那温家老宅梧桐巷那里。虽然租金贵了点,可我二人手艺不错,多卖出几碗面想来这租金是能赚回来的。” 温明棠听到这里,点头笑道:“如此……便更好了!”女孩子说着目光闪了闪,记起梦里那一茬,虽不能直说,却隐晦的提醒二人道,“离笠阳王府那是非之地远些……免得惹火烧身也好。古人不是有云么?道君子是不立危墙之下的。” 这话听的两人更是不住点头,那年轻妇人更是大夸温明棠:“温小姐不愧是温大人的血脉,出口自成文章,想是承袭了温大人的文脉了。” 当然这夸赞……不说温明棠了,就连周围正在闲聊的,也有人忍不住笑了。 一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就叫承袭温玄策的文脉了?那温玄策这文脉还真是……也不知怎么当上的大儒。 夸人的脸不红来心不跳,被夸的人虽不见自满之色,可那坦然失笑的表情,也叫那人看的直摇头:果然啊!哪怕八岁之前被教导的再严厉,少了之后的教导,这温小姐的文辞水准也似停留在了八岁一般,虽然听说饭菜做的不错,可……其余的,也只如此了。 再看那对扬言要一直等下去,等上一辈子的夫妇两人,那人又忍不住笑了:喜欢等?那就等上一辈子好了! 左右……等上一辈子,他们也等不来温玄策的安排了。 因为温玄策的安排……从一开始就失败了呢! 眼看着女孩子同那年轻夫妇留了住处地址,约定边做生意维持生计边等之后,便互相心满意足的道别了,那人早已忍不住了,同说话之人皆憋着笑,匆匆忙忙赶回了落脚处,脱下身上那杂役的袍子随意一扔,便对屋里坐着的几人说起了方才在大理寺衙门门口看到的那幕情形。 “我二人瞧着这三人一副傻样子的约定要一直等下去!”那人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摇头,“那温小姐还道要经常去那罗三和罗娘子两人的面馆照顾生意,顺带问了什么腰花面的做法,我二人瞧着这三人都爱庖厨,也都是厨子,能凑到一起……也算是志同道合了。” “不止一样的志同道合,还一样的傻!”又有人说着,摆了摆手,阻止了旁人想要出口的话,道,“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这三人脑子有问题,是这三人那脑子……唔,怎么说呢?简直一根筋,傻气的很!都这情形了,温玄策又死了,还能怎么安排?还能怎么等?难不成等死人托梦给他们安排不成?” 角落里坐着的一个带着厚重斗笠与面纱的女子也轻笑了一声,开口接话道:“温玄策能不能托梦我等不知道,但孟太医的医书倒是当真有些用处的。”她声音喑哑,甚至可说难听,可那语气却是幽幽的,带着一股子难言的魅惑,“瞧她对叶家小子的排斥模样,显然是信了这个,大抵以为那梦是父母长辈显灵,以至于深信不疑呢!” “也是巧合,没想到她那体质如此适合孟太医医书上的法子。我等这些年找了这么多人,虽然也有旁人能入梦,却没有哪一个的反应如她这般几乎完全契合孟太医这法子的。”屋子里一个正舂捣着草药的男子掀了掀眼皮,显然对嘲笑温明棠、罗三以及罗娘子这三个厨子没什么兴趣,随口接了一句话茬,便又继续低头捣药了。 “可见她天生该是我等手里的刀的。”那带着面纱的女子捂唇轻笑了一声,又伸手覆上自己的脸幽幽道,“女子生得一张好看的脸果然是有些用处的,啧啧啧……要不是我这张脸被毁了,哪里还有她什么事?真是便宜她了呢!”说到这里,那女子抬起头来看向周围众人,似是疑问又似只是随口打声招呼,她漫不经心的摆动着手里精心描画的丹蔻,道:“事了之后,我可不想再看到她那张脸了。” 这话一出,屋里便响起了一阵参差不齐的嗤笑声,有人摇头道:“你果然还是那般的容不下人啊!”只是虽嗤笑女子不容人,却并没有什么人出声阻止她。 也只正在捣药的那位男子捣药的手停了停,却也只是停了停,什么都未说,便又继续捣药了。 第六百三十九章 蜜汁糯米藕(三) 三个厨子志趣相投的傻气枯等这种事虽然于屋中众人看来实在好笑,可再好笑,笑上一会儿也没什么意思了。 屋子里的笑语声渐渐停歇,没了人声的屋子里也只有那一声声“咄咄咄”的捣药声在屋中回响。 虽然因着屋内昏暗,看不清里头的具体情形,更看不清那昏暗光线中的每一张脸具体生的何等模样,可看着那些没个正形的靠墙瘫坐在那里,没有半点坐相,好似浑身无骨的的众人在昏暗光线中被拉长的瘫软在墙面上的人影,以及那时不时响起的一两声哈欠声,那等百无聊赖的疲惫、无聊之感还是扑面而来。 “我们这些人中……也只有子君兄每日里还有些事情可做了。”其中一个人开口,打了声哈欠之后,叹道,“好无聊啊!” “你在这里闲的发慌嫌无聊,外头的百姓却是想求个闲的空档都没有。”正低头不断捣药的‘子君兄’头也不抬,淡淡道。 这话一出,屋内原本叹无聊的众人复又笑了起来,有人打趣道:“怎的?子君兄也将那周扒皮的故事听进去了?同外头那群百姓一样热血上涌,义愤填膺了?” “这个不用听。”‘子君兄’专注的借着屋顶唯一开着的一扇天窗上透下来的光亮照亮了手里正在舂捣的草药,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他道,“在座诸位又有哪个不是周扒皮?我日日都能得见,日日都与之打交道,这周扒皮于我而言难道是什么稀罕事不成?” 这话再次引得屋内响起了几声嗤笑声,有人憋着笑提醒他道:“莫忘了,你自己也是。” “不错,我自己也是‘周扒皮’。”‘子君兄’说到这里,正在捣药的手停了下来,顿了片刻之后,复又继续舂捣起手里的草药来,只是口中下意识的念起了一句诗:“金丹九转徒可闻,玉兔千年空捣药。” 这句一出,角落里坐着的那即便是在互相看不清对方具体模样的屋内都戴着斗笠,蒙着面纱的女子忽地捂唇轻笑了起来,接话道:“蜀姬双鬟娅姹娇,醉看恐是海棠妖。这周扒皮刚过,海棠花妖又要来了呢!” 这句藏了话的接茬倒是引起了屋内坐着的众人的兴致,原本靠墙,瘫软的坐在那里的一众隐隐绰绰的人影中,有几具身体一下子坐直了,好似有一瞬长了骨头一般,有人兴致勃勃的问道:“你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那女子伸手掩唇,打了个哈欠,对众人说道,“我眼下心心念念的都是恢复我这张脸,对这等装神弄鬼之事暂时没什么兴趣。”只是顿了顿,又掩唇笑道,“不过我没什么兴趣,有人却是有兴趣的。”那女子说到这里,伸出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道,“是有人看不惯那些比花还娇的美人脸呢!” 原本还有些兴致的,听那女子这般说来,屋内才起了兴致的众人复又恢复成那副百无聊赖、浑身无骨瘫靠在墙边的模样,有人打了个哈欠,道:“你等真是没意思。” “女子一生所求无外乎这点事,什么是有意思,什么是没意思?”女子说到这里,轻笑道,“真能叫你等觉得有意思的人……呵,不是将你等赶到这里来了么?”她捂唇笑道,“我等虽一辈子吃穿不愁,可却尽是些技不如人输了的,失败的,见不得光的老鼠呢!” 这话一出,两声冷哼声便自黑暗中响了起来:“输了又怎样,我等好歹还活着呢!”冷哼过后,那咬牙切齿的不甘声随即响了起来,“我便不信他们这些人能一直走大运,这世间运道之事是公平的,总能轮到我赢上一回的。” 这一句比起先时女子那‘海棠花妖’的话显然更能引起在座众人的共情,咬牙切齿的痛恨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不错!这大运合该轮到我等了,我便不信我等会一直败下去!” “哪怕一直输又如何?只要被砍头的不是我等,输了也无妨,大不了再来一次罢了,我便不信等不到我大运来时了。” …… 听着屋内响起的,此起彼伏的应和声,正专注捣药的‘子君兄’掀了掀眼皮,动了动唇,默默的念完了方才的诗。 “金丹求转徒可闻,玉兔千年空捣药。” “蜀姬双鬟娅姹娇,醉看恐是海棠妖。” “世间无处无愁到,底事难过万里桥?” “世间无处不愁?只要赢了,于我等而言,便没有愁了。”屋内有声音响了起来,冷笑道。 对此,‘子君兄’没有再接话,只继续专注舂捣着手里的药草,角落里的女子则打了个哈欠,又叹了声“没意思”之后,说道:“你等便莫扰他捣药了,我的脸……全赖他的药来治了。” 这话一出,屋内似是有人来了兴致,问道:“治的如何了?” “有些起色了。”角落里的女子说道,“大概重新生出两三成皮的模样吧!” 方才来了兴致之人一听这回答顿时没了兴致,意兴阑珊道:“那算了!我还以为你快大好了呢!”说到这里,似是怕那女子追问他,又忙摆手道,“你莫靠近我啊!” 这避之不及的举动看的女子嗤笑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当年大好时……你可不是这幅嘴脸啊!” “你也道那是当年!你这脸可不是寻常人磕了碰了,甚至划了两刀这么简单啊!”那人还在摆手,道,“莫过来!我怕看了吃不下饭呢!”说话间,听得一声犀利的鸟叫声自头顶响起。 这一声犀利的鸟叫声令得屋内众人,甚至正在专注捣药的‘子君兄’都下意识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在屋顶那小小的隔栅天窗上空盘旋的大鸟,见那大鸟盘旋了两圈之后,似是终于确定了猎物所在,稳稳的降落在了隔栅天窗正中横亘的铁栏杆之上,低头向屋内众人看来。 这情形看的屋内众人骇了一跳,纷纷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道:“坏了!被发现了!这地方不能要了!” 因还要将案几上散落的药材一并带走而慢了众人一步的‘子君兄’落到了最后,经过一片仓促离开中依旧坐在屋中,没有动弹的那戴面纱的女人身边时,袖袋中落下一包药包,道:“老规矩,你那大鸟吃饱离开后,敷上一敷,待能勉强走动了,再联系我等吧!”说着也不等女子的回应,便快步离开了。 待一众男人相继出了屋子之后,方才松了口气,同最后出来的‘子君兄’打了声招呼之后,其中一个年岁大些的,两鬓斑白,头戴道冠,手捏佛珠,腰间更是挂了好几串各式不同宗教信物的,‘取百家之长’的男人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子君兄’回头看身后的屋子。 虽然早见过身后的场景,也对那等场景见怪不怪了,可既然对方让自己回头看,抱着药材的‘子君兄’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可这一看,却不由愣住了。 眼下这落脚处是他们花钱租赁的屋宅,并不是那等写在他们名下的屋宅。虽说他们不缺钱,这等宅子十个百个也买得起,可他们这群人却无一例外的,没有买下任何固定的宅子抑或铺子。 原因无他,既是见不得光的老鼠,自是在这世间留下的,可以追寻的痕迹越少越好了。 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特别不方便的,只除了…… 看着面前那座他们租赁下来之后,便重新修缮建造的屋宅,其模样与原先的屋宅差别并不大,只是将那屋顶重新修缮与改造过了,不再是寻常可见的那等屋宅屋顶的模样,重新修缮的屋顶尖尖的,更似是一座四角塔顶。如此,这屋宅的整体模样便是四方的屋宅上头搭了个尖尖的塔顶,这屋宅…… ‘子君兄’看的一阵蹙眉,身旁那两鬓斑白,‘取百家所长’的男人则捋须笑道:“我特意这般修缮建造的,叫这屋宅看起来像座笼子。”说话间,又指向那立在塔顶天窗横栏上盯着黑漆漆的屋内似是在四处搜寻什么东西的大鸟,说道,“原本还只是形似,有这家伙助阵,便当真是神似了。” 那男人对眼前这一幕秃鹫立于‘笼顶’低头寻人的情景显然是极满意的,边捋须边道:“既是住人的屋宅的风水,自也要因人而异,这屋宅既是专门用来等这家伙的,自也要修缮的让这家伙轻易便能发现才对!” 周围众人对男人这话不断点头,纷纷赞道:“周夫子果然是个中高手,我等原先还不信来着,可看这家伙这次来的这么快,倒是当真信了。” “既是鸟,立鸟笼之上自也算得顺应天时地利,外加这婆娘主动做饵,算得人和,这般一来,这神鸟当满意这等进食方式了。”周夫子捋须笑眯眯的说道,眼风一扫,眼见大鸟神态陡变,忙道,“诶,找到人了!” 话音刚落,便听那大鸟高叫了一声,猛地收拢翅膀自那天窗横栏之上俯冲向下头的屋中袭去。 屋内旋即响起了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外面的男人见状连忙转身,快步向门口走去,这次走在最后的不是那个‘子君兄’了,而是那位两鬓斑白的周夫子,他边走边回头,边回头边不住点头赞叹道:“如此好啊!神鸟主动入笼,合该你我运道当头了啊!” 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男人‘运势当头’的赞叹声随着身后的宅门被那‘周夫子’关上而彻底隔绝在了那鸟笼似的屋宅庭院之内。 走出了很远,直到再也听不到那凄厉的惨叫声之后,众人方才停了下来,见周夫子还在感慨‘运道当头’,有人忍不住嗤笑道:“那鸟笼宅子也亏你想的出来,还真是最适合她这专程当人金丝雀的住了。” 比起那人面上明显的嗤笑,周夫子始终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细看,似乎连那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不曾变过,他道:“笼上鸟,笼中人。人饲鸟,鸟食人。这宅子便是我为她量身定制的,自然是极适合她的了。” 比起周夫子面上的笑容不变,多数人虽然嗤笑着,可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幕,虽然那情形看了无数次,也早从初时的惊恐渐尖转为习惯了,可不知是不是人骨子里的天性使然,对这一幕人被吃的情形到底还是有些不适的。大力使劲的揉着发凉的臂弯,有人摇头说道:“她这真是……也不知图什么?” “不是图什么,是舍不得天上掉下的大馅饼——圣女的身份罢了。”周夫子笑眯眯的捋须说道,“以为自己能扛得住的,便强行应下,结果覆水难收,上船容易下船难,也只好当起这喂鸟的活死人来了。” 抱着药材的‘子君兄’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记起头一回见到那女子时的情形,那女子趴在地上惨叫,那神鸟则在惨叫声中啃食着她面上的腐肉…… 虽是大夫,也见过各种各样的病患模样,可那腐肉生虫……尤其那虫还是女子自己放的,为的就是日积月累,好毒死那秃鹫。往后便只用享受,不必再履行圣女的义务了。想起这些,‘子君兄’忍不住偏过头去,罕见的违了一回‘医者本心’,道:“真是……恶心。”当然,这一声‘恶心’是说的那秃鹫食人面上腐肉的情形还是说的女人做的事,‘子君兄’没有明说。 “请神容易送神难,入了那等教派哪里还能回头的?不然你等以为我走走停停,取百家所长,却也只敢进有名有姓的大教派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抽身容易?”周夫子笑道,“那等阴邪教派……更遑论她还是圣女,底下的人只认那鸟同圣女这个身份,可不会管她一张脸能画的多美的。便是画的再美,让神鸟饿肚子,那都是要拿她来祭天的。” 提起那祭天的刑罚……众人皆忍不住摇头,有人更是嘀咕道:“真是让人不寒而栗啊!” “她以为必死险地之下没死成,是绝处逢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所以天上掉馅饼,有个现成圣女落到她头上也是理所应当。又有一群尊崇教义、走火入魔之徒对她唯命是从,自以为自己是那进了傻子群里吆喝的聪明人了。”周夫子说道,“那些走火入魔的教徒是脑子不大好,却不止是傻子,同时又是走火入魔的疯子,要掌控傻子容易,可要掌控疯子便难了啊!” “啧啧,真是可怜啊!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压不住的教派也敢去当那什么劳什子圣女,真真是活该!”有人嗤笑了一声,又摇了摇头,问身旁众人,“如此……我等眼下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自是在长安城里再寻个落脚处呗!”另有人说道,话至此,却突地‘咦’了一声,说道,“其实我等与那三个傻气的厨子没什么不同,也一样是在等,只不过罗三等人是在等温玄策那个永远等不来的死人的安排,我等却是在等那总会出现的一次成漏网之鱼的机会。” 第六百四十章 蜜汁桂花藕(四) 这话听的在场众人皆笑了,笑声中的愉悦不加掩饰,显然对这话极为受用,也极为满意。 “不错,都是等,我等和那三个厨子等的却是不同的。”周夫子捋了捋须,说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必遁其一。我等是在等那个遁走的一,自然总会等到的。” “不似那三个一根筋的厨子,傻傻的抱着那所谓的恩义与承诺在那里枯等一个死人的遗命。”‘子君兄’难得的接了这话茬,垂下眼睑,避开周围众人的目光,淡淡道,“却不知这世间从来不是那些傻子以为的那般简单的,更不是话本子里说的那般好人就定会有好报的。若非不常见这因果报应的畅快之事,‘周扒皮’的故事也不会引来那么多人围观了。” 他最后那句话一出,周围众人又笑了,瞥了眼垂眸看不清眼底真实情绪的‘子君兄’,有人说道:“你方才那话若是不听最后一句,我等还以为你在反过来讥讽我等不是好人呢!” 调侃的语气轻松惬意,显然是当真没有在意,可若没有最后那一句的话,语气还会不会是调侃的轻松惬意便不好说了。 ‘子君兄’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这年头……好人难做啊!”周夫子眯眼捋了捋须说道,“这等当真不欺负死人的傻子也不多见了,就当看乐子了。” 这话一出,旋即引来众人的纷纷点头应和,那‘子君兄’迟疑了一刻,最终还是跟着点了下头。 如此……便没有什么异议了。 几个微不足道的傻厨子也不是他们如今该在意的对象,他们在意的事远比那几个成日里只关注着手头‘腰花面’做的好不好吃的厨子要大的多,也长远的多。 “细枝末节、吃喝拉撒的小事总要有人来管的,也不是什么人都是那做大事、青史留名的料子。”有人笑着开口说道,“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不消提醒,便有人主动接了话:“英雄五霸斗春秋。” “秦汉兴亡过手。”又有人自觉接了下去,看向周围众人,等着下一个人来接话。 迟疑了一刻之后,‘子君兄’开口了,他道:“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前人田地后人收。”周夫子见他接了话,很是满意,没有再等旁人接茬,将最后两句诗念完了,“说甚龙争虎斗。” 念罢这首诗,周夫子笑着看向众人:“你等是要做那青史几行名姓,还是要做那北邙无数荒丘?” 这话一出,众人当即笑了,有人摇头嗤笑道:“傻子都知道捡东西要挑好的捡,我等当然是要做那留于青史的几行名姓了。”那人笑着说道,“那个傻的会甘愿去做那北邙山上的无数无名荒丘?” “我想也是。”周夫子点头,瞥向下意识点了下头的‘子君兄’,道:“‘子君兄’是真君子,可真君子也是人,当明白这世道便是如此,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至于那些傻子……看看也就罢了。” 对此,被提及的‘子君兄’沉默良久之后,终是‘嗯’了一声。 有这一声应和,众人再次松了口气,纷纷转身,道:“走吧!让那什么……” “笼上鸟。”周夫子提醒众人,回头瞥了眼身后隐隐只见塔尖一角的屋宅,念道,“笼上鸟,笼中人。人饲鸟,鸟食人。等她能走动了,自会来寻我等的。” 众人点头,循着周夫子的目光看向那被他们彻底抛在身后的一角‘塔尖’,见那只硕大的屋宅之笼立于灰蒙蒙的雨雾之中,时不时的伴随着那自笼子里自由穿梭着飞出来的秃鹫,莫名的……有股萧索寂寥之感。 “周夫子,你这大鸟笼子瞧着好不吉利啊!”有人说道,“总叫人看了觉得衰败呢!” “笼里的金丝雀哪怕成了惯会耍弄阴谋诡计的人,笼外的人哪怕成了只知道觅食吃喝的鸟,笼里的又怎么可能斗得过笼外的?”周夫子摇头笑道,“我看这女人……这次悬了。” “口口声声道不下场,嚷嚷着觉得没意思,这些时日冒出来的人又是打哪儿来的?”有人笑道,“那女人到底是金丝雀做久了,让她站的再高,心心念念,看到的也只有眼前那点子东西了。目光放的不够高不够远,短浅自要倒霉了。” “她这般还不如那几个同样目光短浅,只着眼于眼前的厨子呢!好歹照顾好了自己的吃喝拉撒,生计问题,也好歹心里不藏着事,不消殚精竭虑的担忧那些事,成日吃吃喝喝的,也算傻人有傻福了。”有人摇头道,“反观她那目光短浅……饲着那只鸟,虽成日在笑,可哪似那几个厨子一般是过的真开心的?” “你这般一说好似也有些道理。”周夫子捋了捋须,忽道,“倒叫我突然有些看不下去这三个傻厨子过的这般悠闲自在了。” 这话一出,众人皆向他看来。 周夫子却朝向他看来的众人摇了摇头,道:“我可没傻到为了给三个一根筋的厨子找不自在而亲自下场入笼的,若是如此,岂不是似那女人一般悬了?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这等事老夫是不会做的。”说到这里,他忽地伸手做了个拈诀的手势,道:“有了,老夫给那女人下个谶语吧!届时你等看看老夫这次说的准不准。” 说到这里,不等众人说话,周夫子便摇头晃脑的一边跟着众人向前走去一边念道。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断肠人在天涯。” “春日开花,秋日结果。摘罢果子的那一瞬既是丰收的结果又是萧索枯败的开始。”周夫子笑道,“这女人这次……多半是后者了。” 他们虽然在等那个遁走的一,可显然,周夫子并不觉得这次这个女子的出手会成,她也不会是那个遁走的一。 “金丝雀儿哪里来的脊骨,哪里做得了顶梁柱让我等依仗?”周夫子摇头道,“老夫看她打从一开始就选错了,以至于再怎么扑腾,哪怕扑腾至最高,也只能如此了。” …… 出去寻人时是带着两个宫里发下来的细沙青团出去的,回来时却是带着一只捆的扎扎实实的纸包回来的。 虽然纸包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看不出里头包裹的具体物什,可大抵是吃的多了,也隐隐有些经验了,一看那包裹的方式,汤圆立马便猜到了:“温师傅,这可是对面礼尚往来送的吃食?” 方才温师傅出去时,顺带将宫里发下来的两个细沙青团带出去了,说是顺带给对方尝尝宫里御厨的手艺。 这当然不是温明棠挑嘴,不爱吃细沙青团的原因。事实上温明棠作为一个合格的厨子,酸、甜、苦、辣、咸、孜然、椒香、麻辣、蒜香等等各种味道的吃食几乎都是来者不拒,不挑的。不过于在宫里呆了多年,每年清明都能分到细沙青团的温明棠而言,还是愿意将这宫里御厨的手艺,拿得上台面的吃食当成礼物送给对方的。 不想那罗三同罗娘子竟是不约而同的,同她一样,带了礼物过来。 作为厨子,这最合适,既不会太过昂贵,让对方收起来心惊胆颤,也不会太过寒酸拿不出手的礼物自是亲手做的吃食了。如此双方互换了一番礼物,又听罢罗三同罗娘子的一通憋屈发泄,以及得了对方的新住址之后,双方对这一次的见面都很是满意。 送走了罗三同罗娘子,回到大理寺公厨,面对汤圆的问询,温明棠点头,笑着打开了纸包,将那一截切成片,洒了红糖浆与桂花的蜜汁糯米藕摆到了众人面前。 罗三和罗娘子原先在江南一带常住,作为一个街边食肆的厨子,两人显然是极为合格的,所做的吃食不论是阳春面还是腰花面,甚至这一纸包的蜜汁糯米藕,只一瞧便知是有些功夫的。 淋面亮晶晶的,用筷箸夹起一片糯米藕,可见那藕特有的‘丝连’情形,糯米藕切的并不薄,这并不是罗三与罗娘子二人的刀工有什么问题,温明棠是吃过罗三的腰花面的,自是知晓这二人是刀工极好的。 作为一个合格的厨子,温明棠知晓这糯米藕不能切的太薄,因为太薄便影响口感了。入口的糯米藕软软糯糯中带着一丝脆爽,显然炖的火候恰到好处,既不软糯过了头,也不过于脆爽。软软的,早已焖煮至开花软糯的糯米塞满了藕片的每一个孔洞,即便是软糯的口感也恁地丰富的不止一种吃食的口感。 那香甜的甜味亦是正好,虽并未见到罗三同罗娘子炖煮糯米藕的过程,也未见到那炖煮糯米藕的汤汁,不过温明棠灵敏的舌头还是尝到了汤汁中的红枣、花生、红糖等味道,显然是加了这些一同炖煮的。 如此……这香甜的味道也愈发丰富,甚至可说不比温明棠吃到的宫中御膳房那些御厨做的蜜汁糯米藕逊色多少了。 温明棠并非吃独食之人,见者有份的将罗三与罗娘子的心意分给了此时恰巧在公厨中的众人一同尝了尝,当然,听到她被人叫出去,先时曾被叮嘱过要仔细温明棠安全的赵由也早已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张望了,自然也连带着林斐那份一道领走了。 罗三和罗娘子的手艺众人皆很是满意,待得众人将糯米藕吃罢,待要将那包裹糯米藕的纸包扔了之时,将纸包揉成一团的阿丙这才注意到纸包的角落里有行小字。 待看清那行小字写了什么时,才吃罢蜜汁糯米藕的众人皆怔住了,顿了一顿,立时巴巴的望向了一旁的温明棠。 温明棠此时也愣住了,看着那行特意写明温夫人生前最好此食的小字,下意识的擦了擦嘴角还未来得及擦去的蜜汁糯米藕。 虽没有明说,可既有这行字,显然罗三和罗娘子的意思是托温明棠将这蜜汁糯米藕清明那日带去给温夫人的,可先时罗三同罗娘子未说,温明棠也未问,此时众人都吃了,才看到这行字……温明棠叹了口气,瞥了眼院子里的日晷,道:“时辰还来得及,去集市上买几截藕,我再做一些吧!” 无意间闹了这么大个乌龙,温明棠不由感慨幸好自己就是个厨子,还能及时做些来补救。当然,既是厨子,准备自己做了,自是能买到多少藕,便做多少的糯米藕分与众人一道尝尝的了。 这么个乌龙虽说有罗三和罗娘子未提的缘故,可温明棠心里清楚,自己亦确实有未问清楚的责任的。虽说这只是一件小事,且温明棠这个做女儿的亲手做的吃食,温夫人若是泉下有知当更是满意的,且经此一遭,原先不清楚温夫人喜好蜜汁糯米藕的温明棠知晓了这个之后,往后祭拜时便可常做了。 看着大理寺众人也由此松了口气,赵由更是主动帮着跑腿,去集市上买了莲藕,而后便是洗藕,削皮,泡煮糯米什么的,一气呵成。蜜汁糯米藕这道吃食于温明棠而言实在是道再简单不过的吃食了,待将泡了几个时辰的糯米塞入藕洞,而后用木签子固定住之后,便可放入砂锅中炖煮了。 这道吃食做来着实没什么难度,到底是自己做的吃食,温明棠没有用公厨的炉子,而是用了自己的小炉炖煮起了那蜜汁糯米藕,当然,于这等久炖的吃食,她那小炉反而更易掌握火候,也不消人在一旁盯着看了,算好燃烧的时辰与柴火数量,余下的便只晓放在那里不用多管了,待到第二日晨起时便已是一锅炖煮好的糯米藕了。 这等小插曲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自己怎会未问罗三和罗娘子二人的呢?温明棠入睡前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回忆了一番彼时的情形,那时面对罗三和罗娘子时,自己想的是他二人是温玄策的人,往后便是当真有什么事,也能有个互相照应云云的,毕竟温玄策之事至此还未解决什么的。自己所见所想以及所思都是往后之事,自是一时间便忽略了当下之事了。 目光长远自是好的,可……也万万不能忽略当下的。未来之事,总要先有现在,才有将来的。温明棠深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莫要忘了今日这一出乌龙,而后阖眼进入了梦乡。 第六百四十一章 蜜汁糯米藕(五) 一晃便至清明当日了。 大荣各部衙门以及国子监等学堂皆放了假,不少大族,除却离不得的那几个负责日常吃喝拉撒的管事仆从之外,也都给家里做事之人放了假。 如此,清明一早,早早便聚在大理寺衙门外那颗歪脖子树下的人便有不少了。 汤圆、阿丙便不说了,赵司膳、梁红巾,连同许久未见忙于功课的荀洲也来了。 清明当日祭拜去世的先人不管是大荣还是几千年以后的现代社会,都是生活在华夏这片土地之上的人固有的习俗。虽然温玄策故去之后荀洲另拜名士为师了,可温玄策的人虽然不在了,那段师生情谊却总是停留在记忆深处,不会轻易被抹去的。 带着祭祖的纸钱、花草以及早早备好的贡品物什,一行人碰头之后便往城外行去了。 寻常人比不得那等富贾、大族,能寻到专门安葬先人的宝地安葬自家的先人。于多数寻常人而言,便是寻到了风水宝地想安葬先祖,那也要能争抢的过那些同样想要寻风水宝地的富贾以及贵人的。 长安这地方虽然不小,可地……总是只有这么多的,风水宝地更是占一处少一处的。如此,能得个风水宝地,且还能得个不被人抢走的风水宝地……便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做到的了。 是以,于多数寻常人而言,逝去之后都是被葬在郊外那一片官府早早划定给予寻常长安百姓的安葬之地中的。 因着多数人都安葬在那一块地方,如此……清明当日祭祖的自也能结伴而行了,左右都是在同一片地方,到了地方,各自寻到自家先人的墓碑祭拜便成。 一行人一同出城祭祖,路上自是热闹的很,七嘴八舌的,吵吵嚷嚷的说了一路的话。 一时是梁红巾兴奋的在那里说近些时日又习到了几招特殊的制敌招数,擂台上打败了多少军中小将,一时是荀洲在小声向温明棠致歉,道:“明棠妹妹,我功课实在是多,老师对我寄予厚望,布置了不少功课,以至于都没什么功夫来寻你了。” 一时又是汤圆将手里编好的黄白花环拿给众人看,嚷嚷着要将花环摆至老袁坟前,这般好看云云的。 温明棠含笑着有一茬没一茬的同众人应和着。 听荀洲小声对温明棠道:“明棠妹妹……你们那个姓林的少卿对你可好?明棠妹妹不必担心,我已同老师说过了,若是他不好,没必要强行压着自己的头应下的。成亲这等事莫急,千万莫要学外头那些被家里催的,逼得急了亦或者自己急了慌了的娘子那般,不满意也强行应下,仓促解决。人生一世,老师也好,师母也罢,乃至你兄长,若是泉下有知,想来都是希望你能过得开心的。若是实在担心养老,怕老了以后没人照顾,莫怕!实在不行还有我呢!”荀洲想了想,说道,“左右我还有些银钱,若是科考及第凑一凑也能买个宅子什么的,若是不成,当个教书先生也能攒下一些银钱来的,那便晚点买宅子……不管怎么说,总是能吃饱穿暖的。” 一听这话,众人皆笑了,当然也知晓荀洲对温明棠就是单纯照顾师妹的关照法,没有旁的意思,梁红巾笑道:“你如此照顾小明棠,那黄三小姐怎么办?” 这话一出,荀洲忙摆手解释道:“我同黄三小姐眼下没什么旁的关系,慎言!”说到这里,似是怕众人不信,还拍了拍胸脯,保证道,“虽然外头有人在说我同黄三小姐瞧着登对云云的,那黄侍中也有意撮合我二人。可这等事……实在不能乱说的,也有损她闺誉。况且我同她又没有那什么一见钟情的桥段发生,这感情之事实在是需要顺其自然之事。”说到这里,又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那黄三小姐同我的看法倒是一个样,还道实在不行,我二人凑合也行,她道我这人瞧起来确实不令人讨厌,人品也不错,实在是个女子凑合过日子的上佳人选。” 这话一出,众人再次大笑了起来,记起他前头说的,他等照顾明棠的话,更是笑得不行。看着荀洲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纷纷点头道:“先时未曾觉得,眼下倒是突然发觉你确实是个凑合搭伙过日子的好人选了。” 被众人笑是个凑合过日子的好人选的荀洲自己也在笑,他道:“左右多的是搭伙过日子一辈子的人,人一世又不是只有那点风花雪月之事的。有的话,最好!没有的话,也不耽误过日子以及做自己想要做的事嘛!” 这话可说简单、甚至到了朴素的境地里,正笑着的众人却不约而同的敛去了脸上的笑容,半晌之后,赵司膳点头道:“确实有些道理,难怪是名士之徒呢!”说到这里,又想起了那位颇有意思、俏皮机灵的黄三小姐,她道,“强扭的瓜不甜,若真是有缘,缘分到了,自是水到渠成的。”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点头应和,赵司膳又看了眼含笑的温明棠,道:“不过林少卿对明棠还不错呢,你这做师兄的暂且不必担心明棠养老之事了。” 有这一句话,又见温明棠点头之后,荀洲暂且松了口气。 这话题略过,又说起了近些时日发生的事,荀洲虽说忙着写文章什么的几乎一整日都泡在书房里了,可即便如此,那‘周扒皮’的风还是吹到了他的耳中,想起听到的外头那些‘周扒皮’的传言,不由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脯唏嘘道:“真是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啊!” 当然,离那‘周扒皮’之事更近的众人对此的感触自是更深的。 一路说着话,闲聊着,好似时间同脚程都快了不少一般,很快便到城外山脚祭拜之地了,赵司膳要祭拜的是赵家父母,梁红巾的爹娘都是因公殉的职,虽说打记事起没见过,可年年祭拜的习惯还是在的,汤圆、阿丙则去看望老袁,余下的温明棠同荀洲则去看望了温夫人。 一行人约定祭拜完之后山下见之后,便各自去祭拜各自要祭拜之人了。 同荀洲一路走走停停,走到温夫人的墓前,两人拔走了这一年多来新长出的野草,又将墓碑擦了擦,用随身携带的朱砂笔将墓碑上的刻字描了一遍之后,便摆开贡品,开始烧纸钱了。 这套祭祖的流程并不复杂,便是先前不曾来过的,跟着做一遍也会了。 看着大火舔舐着那地上摆开的纸元宝,荀洲一边往火堆里丢纸元宝,一边忍不住问温明棠:“老师的遗骨你可有消息?还有你兄长的可有消息?” 温明棠摇头,说道:“我没得厚此薄彼的,当年在掖庭攒了银子便迫不及待的想让他们入土为安了。最终却只找到我娘的,并未找到我爹与我兄长的。”顿了顿,不等荀洲说话,又道,“至于温家其余人的,譬如温秀棠父母的……听闻被扔进乱葬岗,找不到了。” 当然,这或许是行刑以及事后收敛尸骨之人觉得温家上下除了温玄策一家之外,旁人都没必要理会,行刑完便直接扔了了事了。可比之直接扔了,更有可能的却是温秀棠即便早早跳出了掖庭这苦地方也没有管她爹娘兄弟尸骨之事,收敛之人见状自也不再拿在手里,而是直接扔进乱葬岗解决了。 温明棠想起自己彼时几乎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积蓄才拿到了温夫人的尸体,似她这样的还有旁人,也并非定要什么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事后才会被收敛尸体的,而是行刑之人只要见有亲人还活在世间,便会事后通知他们这些事的。 若非如此,她一个小小的掖庭宫婢又是如何打听到温夫人尸体的下落的呢? 想起那些年夜半从通明门进进出出的板车上蒙着白布的尸体,温明棠叹了口气。 哪怕是行刑的刽子手,也自己寻出了自己另寻生计的小道。 不是所有人都似温秀棠这般狠得下心来只要自己好过便不管家人尸骨如何的,多的是明知对方收敛尸骨便是为了让自己出这笔钱,却也还是咬牙应下,只为拿回家人尸骨让家人入土为安的。 温明棠想到她出宫见到温秀棠时,温秀棠的那些排场,说她没钱收敛家人尸骨,怕是傻子都不信。 说来除了温秀棠自己,这世间还真是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拿捏的住温秀棠的软肋了,什么家里人、父母、哪怕是儿女怕也没什么用处的。 真是无情啊!温明棠感慨了一声之后,又里里外外,前前后后的清理了一番温夫人坟前的枯草,将路上编好的黄白两色花环摆到温夫人坟前,又说了一番‘自己会好好过活,母亲(师母)在地下也好好的’话之后,温明棠同荀洲便转身往山下走去。 这一片本就是官府专门布置的安葬尸骨之地,山间坟冢不少,两人一路拾阶而下,遇到的祭扫之人也不在少数。卖黄、白两色野花、纸钱元宝以及各式贡品的小贩同样不少。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那等趁着祭扫时节,呼喝生意的神棍们。 刚走下最后一阶石阶,双脚站到平地上,温明棠便看到了不远处几道熟悉的身影在那里吆喝着。 “挣得好不如躺得好。”手里搭着那写着各门各派来路的幡布,一幅仙风道骨模样的一众各路‘高人’们今日不再在城隍庙前摆摊算命、看风水、测字、卜卦吉凶了,而是几乎尽数聚集到了这一片清明祭扫之地大声吆喝了起来,“专看坟地风水三十年,经验老道,走过路过的,不要错过咧!” 最后一句吆喝声听得温明棠险些没笑出声来,一时恍然有种身处现代社会,车水马龙的街道两旁,听着路边那群小摊贩在吆喝之感。 目光扫过的那些‘高人’尽是些见过一次的眼熟面孔,当然,这等眼熟面孔之中还有更熟的打过交道,付过银钱的更熟的面孔。 回头看了眼身后长长的石阶,一眼望去,还没有看到赵司膳、汤圆阿丙以及梁红巾的身影,想来他们还要晚些时候再下来,左右也是闲等的温明棠同荀洲说了一声之后,便向那群披着幡布,挂着各式各样‘法器’的高人走去,走至离自己最近,带着几个‘紫微宫星宿’打手的‘紫微宫传人’面前,同那吆喝着“挣得好不如躺得好”的白胡子老头打了声招呼之后,温明棠笑着问道:“大师可还认得我?” 瞥了眼含笑问自己的温明棠,白胡子老头没好气道:“大理寺衙门的对不对?前些时日寻我等去刘家村探望情况的,是不是?” 温明棠点头,笑着说道:“大师记性真好啊!” “一年也开不了一次张,你等那次出手又大方,记不住就怪了。”白胡子老头虽然行的是‘脱俗’的‘高人大师’行当,出口的话却一向‘入世’‘俗气’的很,他翻了翻眼皮,说道,“记不住人还能记不住钱不成?” 这话一出,温明棠面上的笑容更盛了,还不等她说话,又听白胡子老头说道:“那‘周扒皮’里头被人骂的第三个新娘子就是我等去看的那位吧!啧啧啧,早说那小娘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叫不醒的。哦不,她不是不醒,是害人也有她那一份呢!” 听这‘紫微宫传人’一声‘周扒皮’张口就来,温明棠更是满意:这童谣传的越广,知道的人越多,能提醒的人便更多,自是更好的。 见温明棠在笑,“一年也开不了一次张”的“紫微宫传人”转头看向温明棠,捋了捋须之后,将手里的幡布扯直了,叫那幡布被风吹的‘唰唰’作响之后,问道:“哎,小娘子!可要照顾一番老生意?上次那个……我等办事可满意?可听说过那句‘挣得好不如躺得好’的老话?” 温明棠点头对他们上次办的事表示满意之后,笑着说道:“怎的?大师还帮人看起祖坟搬迁生意了不成?”说到这里,女孩子面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问道,“便是寻到了风水宝地,寻常人又哪里守得住?大师便是看风水的本事再高,这等事又要如何办的让人满意?” 第六百四十二章 蜜汁糯米藕(六) 风水堪舆之说准不准什么的,跟钦天监那群人卜卦准不准一个样,是说不准的玄乎事。 玄乎事尚且有运气加成,可守不守得住那风水宝地便不是什么玄乎事了,而是……温明棠握紧拳头扬了扬,比划了一下。 那紫微宫传人立时露出一副深谙世故的了然表情,捻须笑道:“小娘子果然是个明白人,这等比拳头大小的事,我等可不负责呢!”说罢便‘哈哈’笑了起来。 “说大师骗人吧,又好似爽快的很,所问,只要我问了,回的便俱是大实话。”温明棠笑看着那紫微宫传人面上的了然神情,说道,“说大师不骗人吧,我若不说,你大抵自己是不会主动交底的吧!” “不错。”紫微宫传人的回应果然如温明棠说的那般爽快,他点头,手一摊,露出掌心里不到十个的铜板,笑道,“若是不问我的那等人,我一单便只收十个铜板,十个铜板也就够买两三串糖葫芦,便是听一场说书先生老掉牙的故事都不止这点钱,更何况我又确实给他们指准了风水宝地,不曾骗人。如此……十个铜板的生意自是钱货两讫,不管之后事的买卖了。” 这话听的温明棠顿时来了兴致,追问道:“若是问了呢?” “问了的啊!”紫微宫传人说着将掌心一收,摇头叹了口气,说道,“那依老夫看来便还是在这片官府划分的专门入土之地安葬的好,瞎折腾什么迁祖坟之事呢?”紫微宫传人说着指向山间埋葬的那些先人墓碑,道,“若不是风水宝地,哪里容得下这么多人安葬?便莫要想着折腾有的没的了。” 温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笑着点头,看着山间来来往往祭扫先人的百姓,道:“确实……该来的,靠自己挣来便是。何必去折腾那逝去的先人呢?” “小娘子这性子倒同老夫差不多,求人不如求己,求人渡己不如自渡。”紫微宫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臂弯上搭着的幡布,同温明棠闲聊着,“小娘子既知道那‘周扒皮’的事,当知道刘家村村祠里原先那座宝相庄严的观音像改换的狐仙像的……” 这话一出,温明棠点头,想起近些时日随着那‘周扒皮’的风一道刮出来的什么因果报应、反噬之说,传扬总是真真假假,越传越似那些话本子里流传许久的故事一般越传越玄乎的。 其中便有那座观音像改的狐仙像,粘了几十年的尾巴同耳朵在争抢中被碾成粉末之说。很多人都说是观音娘娘显灵了,被覆在狐仙的壳子里许久,总算等到了那个挣脱的机会。 对此,如今长安城中最有盛名的佛寺中的高僧主持却并没有回应什么观音像显灵之说,只简简单单的回应了一句:“可见求人渡己脱离苦海不如自渡!” 温明棠听到这话,又想到外头传言的那些个神神叨叨的观音自脱束缚的说法,不觉得有些意思。 恍惚记得现代社会她曾听人笑称佛教与道教的起源都是来源于‘辩’,只是佛教与道教最初起源的‘辩经’也好还是‘论道’也罢,作为一个宗教而言其实是不合格的。因为作为一门宗教,他们竟然允许大家讲道理。如此允许讲道理,进而互相辩论的最初的佛与道与其说是一门宗教,倒不如说更似是一门哲学似的学问了。 “可你我会这般想,却不是所有人都能这般想的。”紫微宫传人摸着臂弯上搭着的幡布笑着说道,“有些人觉得只是折腾去世的,已不做事的先人而已,更何况只是让先人换个地方躺而已,若是折腾一番已不做事的去世先人,便能给活人带来十年大运,这笔买卖其实是笔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原是这个原因……难怪有人总神神叨叨着说什么‘挣得好不如躺得好’呢!”温明棠恍然,两人正说话间,听身旁的紫微宫传人‘咦’了一声,向路边一辆马车望去。 温明棠循着他的目光向那辆马车望去,见一个模样齐整干净的中年妇人带着几个十多岁模样俏丽的小姑娘站在路边,正同一个男人说着什么。 这情形让温明棠下意识的蹙起了眉头,虽然一个中年妇人带着几个小姑娘这情形没什么奇怪的,这年龄上似母女,小姑娘口中喊着‘妈妈’的妇人和少女,按理说年龄什么的都对得上,可不知为什么,看着那情形,偏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正这般想着,听身旁的紫微宫传人捻了捻须,嘀咕了起来:“挣得好不如躺得好这话还真有意思!有人琢磨让死人躺得好,还有人琢磨让活人躺得好,这些人牙子又带瘦马来了……”正嘀咕着,突地反应过来身旁还有个温明棠在一旁听着,紫微宫传人吓了一跳,看向一旁正若有所思的盯着那几个人看的温明棠,忙摆手道,“小娘子莫看这些了,这些与你不相干的。” 温明棠点头,还不待她接话,将紫微宫传人这话揭过去,便听身后小丫头汤圆好奇的声音响了起来。 “什么叫瘦马?” 回头,正见捂着耳朵,口中念叨着‘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荀洲带着汤圆阿丙、赵司膳与梁红巾已过来走到他们身边了,想是正巧听到了一旁紫微宫传人那句嘀咕声,汤圆便顺口问了出来。 这话听的一向捻须做出一派精通世故人情模样的紫微宫传人怔了一怔,罕见的,面上露出了几分尴尬之色,半晌之后,手握空拳凑到唇边咳了一声,说道:“老夫在念诗,古道西风瘦马,听没听说过?” 话音刚落,一旁抱着双臂的梁红巾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道:“大师可是哄家里的孙子、孙女什么的习惯了?这等糊弄人的话便莫哄汤圆了,早点晓得也好,免得往后不懂闹笑话,也不会没得被人骗了,还真以为是在念诗呢!老娘十三岁就晓得这个了。”梁红巾说到这里,转头对汤圆解释了起来,“瘦马也是烟花地里养的一种,莫看那妇人面上半点脂粉也无,一副清汤寡水的素净模样,那也是个老鸨呢!” 这话一出,汤圆顿时恍然,‘哦’了一声,奇道:“我还以为老鸨都是涂脂抹粉,头上簪的首饰多的跟顶了个首饰台架在头顶的呢!没成想还有这等的。” “有人喜欢涂脂抹粉的,便有人喜欢清汤寡水的,全看个人喜好罢了。”梁红巾说到这里,蹙起了眉头,瞥了眼那面色尴尬的紫微宫传人,又道,“大师,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不必这般拿我等当孩子哄的,我等听得懂的。” 说到最后‘听得懂’三个字时,汤圆大力点着头,表示自己确实听得懂之后,又偏了偏头,问紫微宫传人:“大师们都在吆喝的‘挣得好不如躺得好’又是什么意思?” 大抵是有了先前‘瘦马’的误会,这次紫微宫传人没有再哄孩子,而是闭了闭眼,开口直言:“就是帮着迁祖坟,让家里的先人躺得好,活着的后人由此走大运,祖坟冒青烟就是说的这个意思,可明白?” 这般直言当然没什么不明白的,众人恍然,纷纷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温明棠也没有插话,将先时同紫微宫传人谈到的便是找到风水宝地也不定守得住的话说出来。而是将话题就此略过之后,抬了抬手,对紫微宫传人说道:“好了,大师,我等难得有一日假的,上午祭扫先祖,下午便也要趁着这难得的空闲四处走走,如此……才算是当真承蒙到了先人庇荫,也不浪费先人的照顾了。” 这话听的紫微宫传人忍不住再次叹了声‘小娘子有趣,真是好个妙语连珠啊!’ 那些折腾先人的,能不能得先人庇荫实在不好说。可清明这一日实打实的不需做活,却能拿到俸禄的假,于多数寻常百姓而言,却是享受到了实打实的庇荫了。 “目光着眼于眼前也没什么不好的,”望着一行人说说笑笑离去的背影,紫微宫传人捻着须偏了偏头,问身旁的打手们,“务实不好吗?” 一众星宿打手们的头点地十分用力,看那捣蒜似的点头,显然心里是真的这般想的。 能不这么想吗?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大师给钱一向爽快,不拖欠的,今儿清明虽被大师叫来吆喝生意了,可给了双倍工钱呢! 哪个过日子的人不在乎手头工钱的? 正这般想着,眼见往前走了几步的一行人突然停了下来,那个同大师先时相谈甚欢的小娘子同身边人打了声招呼之后,突地转身复又折返了回来。 打手们本还在想着这小娘子折返回来又是做什么之时,便见小娘子已三步并作两步的行至大师面前了,手一伸,将十枚铜板放到了大师手中,笑着说道:“挣得好不如躺得好,我虽不折腾先人,可大师今日也算给我指了位置了,求人渡己不如自渡这话说得极好!” 瞥了眼掌心里的十个铜板,紫微宫传人愣了一愣,眯眼瞥向面前的温明棠,正想说什么,却听温明棠笑道:“大师掌心里这铜板上头一股子油炸捻子的味儿委实太重了,我记得城隍庙前便有一个炸捻子的摊儿,铜板只要经过那摊主的手,必是带着那股子捻子味儿的。想来大师这十个铜板不是今日开张挣的钱,而是自己带的吧!” 这话一出,紫微宫传人便笑了,他这神棍生意到底挣不挣钱自己自是最清楚的。当然,自己也确实不靠这个挣钱就是了。这般想着,看着面前谈笑颇对自己胃口的女孩子,又瞥了眼她身后那群人中那个面容坚毅的女子。 这一行人,也算是这两年他唯一开张的生意了。 这般想着,紫微宫传人抬眼瞥向面前的温明棠,对着温明棠那张未施粉黛的脸细细打量了片刻之后,忽道:“老夫年岁大了,记性不大好,先前打交道时记得小娘子姓温?” 温明棠点头,眉眼一挑,看向面前的紫微宫传人。 紫微宫传人则捋了捋须,又道:“你们大理寺当没有第二个姓温的厨子抑或者杂役了吧!毕竟‘温’也不算什么大姓。” 这话听的温明棠不由一愣,下意识的点了下头问面前的紫微宫传人:“大师怎会突然问出这些话来?” 紫微宫传人低头看向躺在自己掌心里的十个铜板,沉默了半晌之后,忽道:“我既收了你的钱,如此……也不能白收。这样吧!老夫送你一句忠告!”说着不等温明棠说话,便闭了闭眼,说道,“小娘子近些时日出门小心遇到熟面孔呢!” “为何?”这样的忠告自是不出意外的换来了女孩子的一句追问。 紫微宫传人叹了口气,想到先时打过的交道,通晓世情的明白人当然会追问了。这等人不会惧怕恶人抑或者难事,却是要时时刻刻清楚的知晓自己所身处的情形,以及所遇的每一件事背后的真相的。 追寻真相是这等一贯清醒,事事求个明白之人的通病了。 “小娘子切记,人间道是不见死人还阳的!”面前一向入世,半点不脱俗,虽也会神神叨叨的跟着念几句‘玄乎其神’的话,可多数时候更似个辩经论道的老先生的紫微宫传人面上的神情陡然一变,那一瞬间肃杀的表情,不知为什么,竟让同他打过好几次交道的温明棠平生头一回的,有了几分面前这大师竟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杀气腾腾的表情,却让人生出‘仙风道骨’之感;原先那捻须嚷嚷‘挣得好不如躺得好’的高人模样,却反而让人觉得这就是个寻常的念过几本书的夫子先生而已。 这等皮与骨的表现截然相左的违和感让温明棠下意识的拧起了眉头,脑中飞快转动着,思虑起面前紫微宫传人话里的意思来。 女孩子那沉思的表情并未掩饰,从先前打过的交道中,紫微宫传人也已知晓面前的女孩子是个灵巧善思的,可此时,他却似是急了一般,并未给女孩子多少思索的功夫,而是开口如倒豆子一般飞快的说了下去:“莫要小看那些民间俚语中的民间之智!刘家村那死去的新娘不就是先犯了‘一人不入庙’的忌讳,而后又犯了‘二人不观井’的忌讳同那杀她之人同坐井边相谈时被推下去受的伤?”紫微宫传人满脸严肃的说道,“庄稼地里刨食的小娘子老天给了她一副天生的好身子骨,有那么大的力气,若是没有这一出,不曾被推下井受了伤,便是那赌徒有刀,只要她不受伤,手不折了,就未必夺不下那缺了手指的赌徒手里的刀,拣回一条命的。” “天可怜见,若是不犯忌讳,那小娘子未必会死的。天生的好身子骨对上的却是一个缺了手指,手脚使不上全力的赌徒,难道不能说此等所谓的必死局于她而言其实是能夺得一线生机的求生局?”紫微宫传人满脸肃杀的说道,“她若是不理会那赌徒的威胁,便不会夜半同他一道坐在井边犯那‘二人不观井’的忌讳;那赌徒既是趁她被吓的分心之时将她推下的井,她若是不想着如何向赌徒妥协而一时分了心,时时刻刻警惕着那赌徒,那赌徒又如何对付得了她?” “所以这哪里是什么必死局?分明处处皆是生机,可见天公对她多怜惜。外头的传言都在说是天公对那娘子无情,可你细看才会发现无情的哪里是天公,分明是那杀人的恶人!奈何那小娘子每一步都走错了,才会一步步的落入那恶人下的必死之局中。”紫微宫传人看向温明棠,叮嘱道,“所以莫把那些民间老话当作耳旁风。”他严肃的说道,“小娘子如此聪明的一个人,可千万莫要犯了那等不该犯的忌讳啊!” 第六百四十三章 蜜汁糯米藕(七) 本是说好就打声招呼,给大师十个铜板道谢而已,不远处的赵司膳等人却是眼看着温明棠同那白胡子飘飘的紫微宫传人说了许久的话,方才郑重其事的作了个一揖,转身折返回来。 眼看折返回来的温明棠一副若有所思,明显在想着什么事的模样,赵司膳朝汤圆、梁红巾等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们暂时莫要打扰温明棠了。 看懂赵司膳眼色的众人当即会意,很是默契的没有打扰温明棠,而是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的继续来时路上的话题闲聊了起来。 众人便这般闲聊着进了城,才进城没走几步,便听一道清脆欢快的女声自不远处响起。 “诶!大理寺的小娘子们!”那声音俏皮中带着欢快与愉悦,从那压抑不住的愉悦中,依稀可以感觉到说话的小娘子是个直肠子,属那等有甚说甚的畅快单纯的性子。 众人停下脚步,循声望去,正见一个身着鲜艳裙衫的小娘子正在朝他们招手。 那小娘子一身穿着打扮虽与那等真正的大族贵女的行头没得比,却也俏丽可爱,头上簪的,脖子里戴的,以及臂弯上挽着的,该有的都有,那笑起来嘴角边浅浅的漩涡更是让人一见便觉得甜甜的,一看便是小富之家中疼爱着养大的小娘子。 见他们向自己看来了,小娘子高兴的带着身边的小丫鬟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至他们跟前,同他们打了声招呼,问道:“可还记得我?” 这话一出,旁人还没说话,倒是一路都在想事情的温明棠先众人一步反应了过来,点头,看向面前的常小娘子,笑道:“正勾油坊的常小娘子,近些时日可好?” 这话一出,原先还在发愣,只觉得面前的小娘子有些眼熟,一时间却记不起她具体名唤什么的汤圆与阿丙当即反应了过来,连忙跟着上前同常小娘子打了声招呼。 常小娘子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同他们一一回了声招呼,又同梁红巾、赵司膳、荀洲等生面孔都打了招呼之后,方才拧着小脸,回起了温明棠的话,她道:“我么!吃好喝好什么都好,家里阿爹阿娘阿兄也是关照我的紧。只是那被活埋的噩梦还是会做,去岁刚回来时每月都会做,如今便偶尔才会做一次了。除却这个,倒是一切都还好,没什么不顺心的了。” 温明棠等人闻言,连忙安抚了常小娘子一番,又特意问了问她今日出来除了带了个寻常的小丫鬟之外,可有旁人跟着,常小娘子这才伸手一指,指向不远处自家新开的一家正勾油坊,笑道:“也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家中油坊去岁中秋过后生意一下子大好了起来,如今又开了一家新的分号,是我阿兄在管,只要莫走太远,有什么事喊一声,自有人出来查看,不妨事的。” 听常小娘子这般说来,众人方才松了口气,点头道:“如此便好!” 常小娘子则又高高兴兴的同他们笑着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直到那家新开的正勾油坊中有人出来喊她道午食做好了,赶紧回来吃饭,常小娘子这才同他们道了别,带着丫鬟转身回正勾油坊了。 待常小娘子走后,温明棠等人这才将常小娘子去岁牵连进的那个美人灯的案子对赵司膳、梁红巾说了一遍,什么先将生的清秀的书生装扮成世族子弟的模样,一番英雄救美之后,骗取小娘子们的芳心,诓骗小娘子们私奔,而后将小娘子们关起来给城外绿柳庄庄主那等富贵闲人活殉。 因着这案子荀洲也在里头帮了些忙,自是不消说,已记起这一茬了。 待温明棠等人将这案子重新说了一遍之后,荀洲看着那高高兴兴离开的常小娘子叹道:“这等家里疼爱着养大的单纯小娘子哪里遇到过活殉这等烂事?如今瞧着气色恢复的不错,除了偶尔做噩梦之外也还好,还当真是万幸了。” 赵司膳也点头,只是叹的却不是这个事,而是另一件事,她道:“我前两日去了趟府衙大牢,见到了赵莲。你等也知晓,当日那等情况之后……如今我同这侄女也没什么感情了。送了几床被褥什么的离开之时,我那便宜侄女赵莲便说了起来,道她最羡慕街坊四邻间那等疼爱女儿的人家了。”赵司膳说道,“我见了方才的常小娘子,本还在想着常小娘子这等状况当就是赵莲口中最羡慕的那等小娘子了,可细一想,再看常小娘子的那身穿着打扮,却又觉得不对!” 这话一出,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温明棠却已了然了,她提醒众人道:“常小娘子簪的银簪、耳饰,脖子里、手腕上虽都不缺什么穿戴物件,却皆不是什么太过名贵之物,属那等精巧,却又全然是一个油坊千金能负担的起的物什。”说到这里,想起赵莲同那童公子相看那一日,赵莲耳朵上的耳饰,又道,“反观赵莲耳朵上的耳饰……不说不是赵大郎夫妇能担得起的,就是常小娘子家中也是不买这等贵价物什的,而是那等富贾、大族中人所戴的。” 这话算是说到坎上了,赵司膳点头,说道:“所以,便是当真让她当油坊千金,她或许又要羡慕起那些富贾大族了。”她道,“我原先还当真想过她这般,是不是问题全然在我那兄嫂身上,可后来想想或许她自己也是当不了常小娘子这等单纯的小娘子的。” 说到这里,不等众人说话,赵司膳轻声道:“府衙去童家抄家时,我也去过一次,见过童家给她的首饰匣子,她常戴的簪子、耳饰什么的都放在外头,我只一瞧,便知她是捡里头最贵的那等物什在戴了,而不是有什么喜欢的以及适合的便戴什么。” 于赵司膳而言,只这一眼,便知晓赵莲口中所谓的‘小户千金’其实是满足不了她的。眼下她父母是赵大郎夫妇,自然羡慕常小娘子这等娘子。若她一生下来便是常小娘子,便不再羡慕常小娘子了,而是又要羡慕起那大族之中的千金了。 眼看众人皆沉默了下来,赵司膳又瞥了眼温明棠,道:“便连明棠这等家里出了事,全靠自己本事吃饭的,她也羡慕,对我道羡慕明棠生得一张好看的脸。”说到这里,赵司膳摇了摇头,道,“宫里的那些妃子,嘴上说的是羡慕姐姐妹妹生的好看,好似也只是人之常情,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真正私底下,无人看到时做的事却不止是看着羡慕而已了,而是做些什么小动作的嫉妒了。” 说这些话既是感慨,也是提醒温明棠,以及对温明棠身边之人提个醒,赵司膳道:“往后,我那便宜侄女若当真出来了……毕竟先前那事不定寻得到证据,多半还要放出来的。总之,若是遇到了的话,你等小心些吧!”她道,“她这从来都不是单纯的运气不好,没有常小娘子的运气,托生个好人家了。” 这句话可谓发自肺腑,看着面前的赵司膳,又想到牢里的赵大郎、刘氏等人,荀洲摸了摸鼻子,说道:“怎的都姓赵,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却那么大呢?” 这话可说是一语正中众人下怀,众人纷纷点头,眼见温明棠开了口,众人憋了一路的话总算寻到了个口子,一向藏不住事的梁红巾率先忍不住了,问温明棠:“小明棠,方才你同那名号紫微宫传人的大师说什么了?怎的一路上都在想事情的模样。” 温明棠闻言笑了笑,瞥了眼已进油坊吃饭的常小娘子,想起她卷入的美人灯一案,又想起自己同紫微宫传人在说完刘家大婷子犯的‘一人不入庙’‘二人不观井’的忌讳之后说起的那些话。 那紫微宫传人提醒她莫要如那刘家姐妹花一般犯什么不该犯的忌讳之后,温明棠自是想要追问的,却未料还不等自己追问,那紫微宫传人便开口了。 他问温明棠:“小娘子可曾听那些民间风俗中的老话常道做梦梦到逝去之人,若对方只是看着你,什么都不说,那这人对你多半是没有什么恶意的,可若是对方对你提了什么要求,尤其是那等让你孤身一人前往某地的话,便千万莫要去做的这等民间传言?” 这些话听的温明棠心头一惊,不管是现代社会那些民俗小说,还是大荣关嫂子这等常常念叨这等事之人,都曾说过这等也不知是自什么时候起,从什么人口中传出的民间传闻。 记起前些时日那诡谲离奇的梦,又记起美人灯案发生那些时日,她曾梦到过一次温夫人,温夫人也是这般在梦里看着她,没有说话,温明棠颔首,对紫微宫传人说道:“这个……我知晓。那民间俚语为虎作伥的故事中,被虎吃了的伥鬼帮着老虎害人,就托梦家里人,骗家里人什么地方有个宝藏,让家里人去那指定的无人之处取,好将家里人送入虎口,为虎所食。” 这话听的紫微宫传人再次点头,捻了捻须,说道:“民间俚语之智有时也是能信上一信的,小心总是无大错的。”说到这里,他忽地话风一转,提起了一个让温明棠更为惊骇的问题:“小娘子可曾听过民间传闻阴桃花?” 大抵是看到了正勾油坊的常小娘子,记起了这小娘子卷入的美人灯案,此时再想起紫微宫传人方才的提醒,温明棠心头一惊,同众人边走边道:“那紫微宫传人问我可曾听过阴桃花的传闻。” 说罢,不等汤圆开口问阴桃花是什么,温明棠便主动解释了起来,说道:“阴桃花的传闻在民俗话本中常见,说是有人做梦梦见生的容貌姣好的男子或者女子,梦里那人生的模样极好,风采绝佳,出身、才气、人品什么的无一不佳,很多话本子中还道这梦里的人总有股特殊的魅力,好似能让人如同中了话本子中常见的蛊一般,对他们深信不疑,爱慕不已。梦里那人常会说什么两人相遇是月老或者什么神仙牵的线,又或者说什么两人是俗世的缘分。梦的最后,那人总会要人过去寻他(她)。待人梦醒之后,若是当真照着那人的要求过去寻对方,或是看到一抔荒坟,骇的一病不起,没多久自己也成了一抔黄土,或是去寻人的路上出了事,传闻说是被妖魔鬼怪抓了交替云云的。” 虽是大白天的,周围也有不少人,可汤圆还是被这民俗故事吓了一跳,揉着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说道:“这故事……关嫂子他们好似说过不少,可不知为什么,每次听来都能叫人骇上一大跳呢!” 赵司膳听到这话,想了想,说道:“听过那么多次,可每次听来还是觉得害怕,大抵是因为这故事不止是单纯的鬼怪故事害人的缘故吧!你等想想方才见到的常小娘子先前那遭遇?” 一句话听的众人顿时恍然。 “说是怕的是妖魔鬼怪,其实怕的是那颗想尽办法害人,用尽了各种手段骗人害人的心。”赵司膳说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阴桃花不就是披了张好看的皮在骗人上钩?故事里说梦里的是鬼,可世间这等人多的是,自己过得不好,如那故事里的鬼一般身处地狱,便将对方抓了过来陪自己,抑或者抓了对方,让对方顶替自己当鬼,自己则借机脱离苦海了。” 温明棠听到这里,也点头道:“是啊!这等故事要小心呢!” 说到这里,女孩子目光闪了闪,记起紫微宫传人彼时面上的神情,头一回对温明棠说了那么多话的白胡子老头虽还是老样子,没忘记自己的神棍行当,便是提醒也不离神棍本质,张口鬼怪,闭口妖精的,却严肃的警告温明棠道:“小娘子需记得,事出反常必有妖!死人还阳乃是大忌!尤其这还阳的熟面孔还是你最亲近的的那等人。若是这等人对你提了什么要求,小娘子记得千万小心,莫要冲动行事啊!” 温明棠彼时听了心头大骇,梦里那一茬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便连林斐也不曾提过,民间古怪且骇人听闻的习俗那么多,这紫微宫传人却偏偏提了阴桃花以及死人还阳这等事,温明棠自是大惊,连忙追问那紫微宫传人:“大师,明人不说暗话,您先前特意问了我姓温才提醒我这一茬,敢问可是听说了什么有关我的事情?” 对此,紫微宫传人下意识摇了摇头,眼见女孩子盯着自己没有撒手的意思,也知晓自己一时冲动之下出口的话覆水难收,看着掌心里收到的十个铜板,苦笑了一声之后,说道:“你也知晓,老夫不靠这生意过活,家里祖上积德,在长安小有家资,有些屋宅租赁,素日里便靠租赁银钱过活。近些时日托中人租赁的一个屋宅被人改换了风水。诶,这等事……过些时日小娘子遇到当就明白了,老夫收你这十个铜板,已说的够多了。” 第六百四十四章 蜜汁糯米藕(八) 其实对温明棠说出这句提醒之后,紫微宫传人就后悔了。 活这么大年岁,经历了这么多,早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稀里糊涂的过日子了。 本是不想提醒女孩子的,毕竟这女孩子委实是太聪明了,就如眼下,任他如何插科打诨,抑或者说出如何骇人听闻的话语,哪怕确实是将她骇到了,就如眼下女孩子面上那来不及掩饰的惊骇之色一般,可见是真被骇到了。 可寻常人被惊骇之下多是慌张,甚至慌张之下神魂失守,语无伦次什么的。可女孩子却不是这般,被骇到不假,可那反应却好似更快了,身体的本能甚至比不少人精心思索之后得出的结论更快,下意识的一把拉住了他,不肯轻易放开他。 看着自己被拉住的衣角,知晓自己一句多嘴,便必须将话说全了,紫微宫传人这才不得已,隐晦的提了提自家租赁宅子被改了风水之事,以及从那租赁之人口中‘无意’间泄露出的那几句话。隐隐提到什么人长得肖似那位温夫人。 名声在外也不见得尽是坏事,至少这一句之后,结合外头那些有关温夫人的传言,紫微宫传人便隐隐猜到有位冒牌温夫人要出现了。 既是个冒牌的,又想到租赁自己宅子的那个女子遮遮掩掩戴着斗笠蒙着面纱的举动,大抵是活那么大年岁的阅历使然,直觉告诉他对方不是什么善茬。 既不是什么善茬,又有个冒牌温夫人,如此,提醒一番面前这个正牌温小姐也是顺手而为,举手之劳的事。 原本举手之劳只是为了抵那十个铜板的银钱,毕竟无功不受禄,天上没有白砸的馅饼这等事于他们这等人而言其实是更讲究的,是以不想无故平白受人恩惠,可话一出口便被女孩子直接揪住不肯放手,却是叫他头疼了。 只是这头疼也不过一瞬而已,原本还以为自己要说的更细致些,女孩子方才肯放手的,却未料到女孩子抓他比他预想的更快,放他也比他想的更快。 眼见女孩子突地松开了自己的衣角,朝自己作了一揖,郑重道谢之后,说道:“原是如此!既能‘无意’泄露这些,想是冲着我来的,如此……我自是迟早会知道的,便不当为难大师了,且小女还要多谢大师这一次的提醒了。” “呃……无妨。”对方如此爽快,倒反而让他有些不适应了。 将心比心,换了自己是他,遇到麻烦事,毫无线索与头绪之时,好不容易抓到个一知半解的知情者,定也是咬死不肯轻易放手的了。 “大师提醒是情分,不提醒是本分,方才小女子一时情急冒犯了,还望大师见谅。”温明棠再次向他作了个揖,表示感谢。 礼数这般周到,反而让紫微宫传人愈发不好意思了起来,攥着手里的铜板,看着面前的女孩子,虽是个女孩子,也虽只打了几次交道,可不知道为什么,却偏偏让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几分真正的‘君子’之态。 提醒是情分,不提醒是本分,尤其还是遇到了极为麻烦之事时,多数人都是下意识的咬死那难得肯开口的知情者不放手的。 一时恻隐之心的善意提醒,想要换来的当然是如女孩子这般礼数周到的道谢。放在平日里,这道理知晓的人不少,可当真遇到了麻烦事,尤其还是那等生死攸关之事时,很多人便很难做到这一点了。 原因无他,求生的本能总是高过大多数事的。什么君子之态更是早被抛到一边了。 于多数人而言,公与私之间不冲突之时能记得公事,一但起了冲突,都是将私放至首位的。 眼前这女孩子却……紫微宫传人愣了一愣,心道这女孩子不是那等天下为公,情怀、理想为先之人,便是那等理智能稳稳的压制住私欲一头之人,当然,亦有可能是两者皆掺了一些。 见微知着,这般一想,再想起先时同女孩子打交道时那溢出来的灵巧聪慧之感,紫微宫传人又觉得这等人要是不聪明,不灵巧就怪了。 脑海中游走了一圈,自诩看清了女孩子成色的紫微宫传人松了口气,知晓自己不必再担心今日这一声提醒往后会反为自己带来什么麻烦了,才这般想着,便见面前的女孩子礼数周到的施完礼之后说道:“若是小女子还有旁的想问的,自会再来寻大师的。”说到这里,不等紫微宫传人接话,便主动说道,“大师放心,小女子是知道礼数的,不会让大师白开这个口的。”说着瞥了眼紫微宫传人掌心中的十个铜板,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紫微宫传人挑眉:老话也不是放诸四海皆准的。有句话叫做万事开头难,可有些事恰恰相反,正是开头之时最是容易的,譬如眼下这一句提醒,十个铜板就够了,之后的话,便不好说了。毕竟单纯的银钱这等物什他不缺,也是轻易打动不了他随意开口介入他人因果之事的。 女孩子说罢之后复又施了一礼方才转身离开。 望着女孩子远去的背影,紫微宫传人看着自己掌心里的十个铜板,一番心思游转之后,他收了铜板。真是好个聪明、灵巧又知礼数进退的女孩子啊! 这么个女孩子,若是对上那租赁自己屋宅之人……想到中人带人来看屋子时见过一次的那个戴着斗笠蒙着面纱的女子,其语调幽幽的,那说话的声音一时冷的甚至可说阴冷,一时那语调尾音上翘,仿佛带着钩子一般,叫那一向计较银钱来去,不好女色的中人竟也是难得的跟着跑前跑后,那副勤快样只一看,紫微宫传人便知晓那幽幽语气里的钩子大抵是扎到中人身上了。 那女子租赁自己的屋宅一来一回也不过几个月的光景,银钱什么的也未计较的大方的紧,他作为赚租赁银钱的屋主自是没什么意见。比之那等理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债,单纯的银钱之事没那档子理不清的烂事,自是钱货两讫,一目了然。退宅子那违约不租的银钱是之后自那中人手中拿的,他还特意问了问中人那女子怎么样了,一问才知晓那中人统共见过女子两次,租宅子时一次,退宅子时一次,感情是瞎勤快了一场。 若是对上的只是个寻常的色中饿鬼抑或者傻气些,单纯些的汉子不奇怪,可一想那女子对着的可是那个精明的不像话的中人,紫微宫传人忍不住暗暗心惊对方手腕当真是厉害,能叫吃骨头不吐渣的中人不要钱的白忙活一场,可比路边此时仍在说话的那几个老鸨、瘦马什么的厉害多了,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什么路数,又为什么总是蒙着面纱。 两方都不是善茬,只是这路数却截然不同,这两人若对上……紫微宫传人下意识的挑了下眉,看热闹的当然是觉得精彩万分了!当然,于旁观者而言,想到那一股子阴冷感觉的女子,紫微宫传人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日头,心道:人又不是鬼,还是喜欢呆在阳光下的。 …… 先前温明棠提到的阴桃花之事虽将众人骇了一跳,可到底是白天,这惊骇很快就被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日头所驱散了。 此时已是午时了,自也到吃午食的时候了。因着清明这一日放假路上的行人不少,难得一次只消领俸禄,不用做活的假日众人自是不舍得轻易浪费的,有如他们这等打算的人不少。如此……一连走了七八家食肆都是才到门口,便被门口的伙计摆手摇头无奈示意里头已经满座了,又指了指外头排队等着进食肆吃午食的食客们,长长的队伍自是让人只一看便没了排队的兴致。 正经吃饭的食肆里人都坐满了,自也只能另辟蹊径了。好在午时时刻,不在外头吃饭的,家里吃饭的也已动上筷箸了,就似先前说话的常小娘子一般,家里做饭的,此时都已吃上饭了。 如此……那等专卖卤味吃食,让人买回家去当饭桌上菜食的卤味铺子前自是没什么人了。 温明棠等人寻到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卤味铺子,买了些卤好的卤鸡鸭鱼鹅肉与木耳、豆腐等卤素菜之后,又去卖糖水饮子的铺子买了些饮子,如此一番准备之后便叫了辆马车,直接去了郊外,下午的空档全当踏青游玩了。 …… 温明棠等人这里一行人祭祖早早便祭拜结束了,林斐一家却是直至此时仍未祭拜上林家先祖。 这倒不是林斐一家起晚了抑或者旁的什么原因,而是……看着前头缓慢挪动的马车,虽说因着年年皆如此,早祭拜出经验来的众人早在马车上备好了吃食,知晓这顿午食多半是吃不上的了,可看着前头缓慢挪动,排场不小,依次进入其中祭拜的众人,郑氏还是忍不住摇头。 林家先祖开国时建了军功,被特赐殊荣陪太祖太宗陛下一同安葬皇陵。有这殊荣的还有不少,祭祖时,旁的先祖的祭拜自家自顾自解决便是,唯有皇陵这里是要等陛下祭拜完,才能进入其中祭拜的。 原本的祭拜先人是后辈与先祖说些真心话体己话云云的,可眼下自己同自家先祖说话,因还有旁人在一旁盯着,且不说祭拜时话不能乱说了,就说那排场也不能小了。若是不然,传出去可是要被人捏着鼻子骂不孝的。 祭拜先人寻常的排场再大也不会挪用后世子孙多少银钱,毕竟也只是些纸元宝、贡品什么的,可看着那各家请的钦天监以及外头的高人大师们做法的排场,排在前头的人做法,后头的人便只能在门外头等着了。 当然,也不是什么人都需要请高人大师们做法的,似林家以及郑氏母族便已有好多年不曾请人做法了。 撩开车帘看了眼外头,听着那前头还在响着的各式法器器乐的声响,郑氏放下帘子,对特意起了个大早的夫君与两个儿子说道:“就剩这么一家了,再等等我等就能进去了。” 特意起了个早还是等到午时都没祭拜上,那原因自是只有一个了,那就是那些做法的夜半,甚至好几天前就提前派人过来准备了。 “一句‘大师算好的良辰吉日,请我等多担待些’的话抛过来,我等难道还能拒绝不成?”郑氏彼时听闻便叹了口气,说道,“平日里见了我等排在后头的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也只有这等时候能硬气一回了。” 能葬在皇陵里的,自都是开国功臣之后。一样的起点,可脚踏出去,出了门,那终点却是各有不同的。 比起林家这等传承的不错且稳妥的,前头请大师、钦天监过来的多是家里大大小小的出了些事的,有些甚至连那爵位都已被搅和没了,日子过的并不算太如意。虽说比起寻常百姓来还是好了不少,可比起同样先祖为开国功臣之后的,却实在是有些不够看的了。 郑氏方才那句‘平日里见了我等排在后头的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也只有这等时候能硬气一回了’并非郑氏一个人的想法,而是后头等着祭拜的众人所公认的。 “自己不争气,便折腾躺着的先祖,让先祖帮着争气。便是开国功臣这等人杰,肩头能扛,也能扛得动这责任,没得生前帮着扛了,死后还要继续帮着扛的。便是再如何的能者多劳,也要被他们折腾的累死了。”郑氏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手里的团扇,说道,“我等一年也就被他们折腾这一回,供奉在家里的先祖怕是要被他们成日里上香唠叨的烦死了。” 有郑氏这感觉的不止一个,比起郑氏在马车里隔着帘子叹两声,外头有人早已忍不住了,气冲冲的下了马车,朝里头正在做法的众人冲了过去。 都是开国功臣之后,再加上排在后头的如今家里传承的还很是不错,其中自是不乏脾气暴躁、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等了一上午,连午食都吃不上,那脾气自是‘腾’的一下窜上来了。 第六百四十五章 蜜汁糯米藕(九) 虽说还未入夏,可因着郊外踏青之人众多,午时日头又高,跑跑跳跳,不管是拿着纸鸢跑着放纸鸢还是跳着去扑蝶、追鸟、摘野花野草什么的,一通跑跑跳跳下来,一众踏青的行人百姓几乎皆被热出了一身的汗,有原本出门时怕冷,披了条薄毯在外头的老人也取下了身上的薄毯,坐在那里笑呵呵的喝起了解渴、解热的饮子。 温明棠这里众人都热的出了汗,借着这先人庇荫下难得的一日闲暇假日,踏青玩耍着。 皇陵外头,却是一番截然相反的不同情形。 比起这里踏青玩耍的寻常百姓们难得丢了为生计发愁的烦恼,悠闲与乐呵的自在了一回,皇陵外头的开国功臣之后,祖上庇荫一贯管够,素日里从不消为生计发愁的勋贵子弟们却一反常态的眉头紧促,甚至还有上了年岁过来祭拜的老者下意识的裹紧了外头的薄毯。 似是任他午时再高升的日头都驱散不了身上的寒意一般。 …… 排在最前头,正在马车里食点心糕点垫肚子的林斐等人自是早在马车外头响起“嘭”地一声声响时,便下了马车。 而后眼见皇陵里头一只挂满了各式符文的竹竿向皇陵外倒来。 虽那一截竹竿高的很,可到底不是什么石料,只是空心的竹竿,那些大师们做法时时常只消一个手下或者弟子就能扛着走,手里还能额外帮着拎些东西,是以这竹竿虽瞧着高,还需人仰面望着仰视,却也着实没什么份量。 不止一个弟子扛着就能走,风一吹,或是风大点,又或是下头绑着的东西不牢什么的,便会立时倒下来。 当然,这般没什么份量的竹竿倒下来不说份量不重了,就是那倒下来缓慢的速度,只要腿脚能走动的,都能轻易避开,自是并未砸到什么人。 只是虽未伤到人,可看着那自竹竿里冒出的赤色浆液染红了外头写着各式符文的幡布,那情形……还是叫人看了觉得怪不适的,晦气的很。 先一步走下马车的林斐等人还在看那倒下的竹竿,后头便有声音响了起来。 “是朱砂水吧?”后头那辆马车上的人显然也听到了这一声竹竿倒地的声音跳下了马车,大步向这里走来。 看着走下马车之人穿的那一身鲜艳过人,若是不细瞧还以为是自哪个成亲现场拉来的‘新郎官’打扮的穿着,便连一向鲜少指摘旁人家里小辈的靖云侯见了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道:“怎的穿成这副样子来祭祖?” 虽说大荣也没有哪条律法规定祭拜先人不能穿上一身显眼招摇的红色的,可民间既有红白两事的说法,红色与婚庆嫁娶喜庆事相关,白色与丧葬等事相关自也早成了大荣约定俗成的规矩。 甚至那大步跳下马车的人自己显然也是知晓自己穿着这一身‘新郎官’打扮模样的红衫跑到皇陵这里来不大好的,是以特意在外头罩了件白袍,想是准备好了待进去祭祖时便系上那腰带,此时在外头还未进门,便腰带也懒的系,就这么大剌剌的敞着那件白袍子披在身上了。 这幅随意的样子,想也知晓对祭祖这件事,跳下马车这人并不是太在意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方才跳下马车冲进皇陵里的便是兄长,眼下这个问了声‘是朱砂水吧?’的则是弟弟。 这郭家兄弟年年皆是如此,连上香都是走个过场的样子,对祭拜先人这等事也一贯是最不放在心上的。 当然,不是这等人,也干不出闯进人家大师的做法现场催‘快点让位’的事来。 对郭家二郎的询问,林斐点了点头,说道:“看颜色确实是朱砂水了,且……没什么血腥味。”说到这里,揉了揉鼻子。 见只是倒了个寻常的做法法器,郭家二郎不以为意,他在车上早已等的不耐烦了,此时总算瞧到了马车外的人,自是揪着林斐等人便闲聊了起来。 “前头那几家真真是烦死了!年年做法占位子,抢道什么的一通瞎折腾,也没见当真折腾起来。”郭家二郎扇着手里的白玉骨扇,有一茬没一茬的同林斐等人闲聊着,“要我说啊!与其折腾这些有的没的,老缩在后头劳烦大师们出力,不如自己直接上战场攒点功勋出来,也省了那些做法的功夫了。” 这话一出,林斐等人还未有所回应,皇陵里头便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说的倒轻巧!” 随着这声音一道出来的,则是位浑身缟素,一副重孝打扮的年轻儿郎。林家众人认出这年轻儿郎,知晓他姓梁,最早祖上开国建立功勋时,梁家那位先祖还是排在最前头的几位之一,可大荣建朝几百年的岁月更迭之后,到此时,梁家却早已没落的不成样子了。 甚至连爵位也早在好几代前就被剥夺了,如今,也只全靠着当年开国时赐下的那些田宅半放租,半自耕自种的过活了。 虽说日子比起寻常百姓来好些,可看家里那模样,便是同有个经营的不错的铺子的那些小富之家比起来,譬如油坊生意做的好的,也未必比得上对方了。 走出来的梁家儿郎姓梁名衍,之所以能清楚的唤出对方的姓名除却林斐本人记性不错之外,还因为前两年科考时这梁家儿郎梁衍曾找过林斐,虽然梁衍年岁比林斐还大两岁,可好在神童嘛!毕竟少有。梁衍自然不至于生出什么自卑之类的不好意思的情绪,相反还很是好意思的表示自己参加了科考,觉得这次一定能中,届时多半是能被分到大理寺做寺丞什么的。梁衍表示若是这般的话,还要仰仗林斐提携云云的。 当然,这事也没有之后的事了。大理寺不止没有多出个粱寺丞,科考上榜的也没有个名唤梁衍的儿郎。事后,林斐还曾不解过梁衍究竟是如何笃定自己一定能高中,且还能被分到大理寺做寺丞的。后来一打听才知晓是梁衍曾找大师算过这个。 只是纵观后来的情形,梁衍找的这个大师水准显然不大好,没有一处是算准的。 科考不顺,外加祖产越吃越少,祖上省吃俭用什么的,还能靠放租田宅过活,到如今,光放租已不够自己吃喝了,农忙时自己还要下地劳作。此时走出来的梁衍自是心情不佳,外加先前冲进去的郭家大郎那暴躁的脾气,想也知晓同梁衍当是起了冲突,此时他从里头走出来,听到郭家二郎又在说这些话,自是开口便是一句嘲讽。 “刀剑无眼,怎的不见你郭家的上战场攒功勋?”梁衍自那句‘说的倒轻巧!’的嘲讽之后便反问了过来,瞥了眼白色罩衫里头一身‘新郎官’装扮的郭家二郎当即冷笑,“得!哥哥弟弟皆当上新郎官了?你郭家先祖便是再怎么睁眼积德,也奈何不了后辈上赶着骑着马奔过去投胎的。” “红白相撞是大凶,我便瞧着看你郭家两兄弟今后如何个倒霉法!”梁衍骂道。 再怎么的不在意祭祖这点事,被人指着鼻子这般几乎可说是在咒骂、诅咒自己了,郭家二郎的脸色也不会好看,冷冷的瞥了眼双手叉腰,一副自己光脚的不怕穿鞋样的梁衍,他收了手里的白玉骨扇,交给一旁的小厮,冷笑了一声,上前两步行至梁衍面前,反手忽地一巴掌抽了上去。 这一巴掌甩的极快,连点征兆都没有,也使得不远处的林斐等人连阻止都未来得及阻止。 眼看着这郭家二郎用尽力道的一巴掌打下去,那厢原本就有些瘦弱的梁衍连站都没站稳,直接被这一巴掌扇的掀翻摔在了地上,而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只是这一声惨叫却并未换来郭家二郎的在意,他冷笑了一声,骂道:“怎的?装上了?跟小爷我玩碰瓷这一套?告诉你,小爷我……” 话还未说完,便被林斐打断了。 “不是碰瓷。”林斐指了指梁衍那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弯折起来的臂弯,说道,“手真的折了。” 有这一句话,外加还有林斐等人在场,自己也不差银钱,郭家二郎冷哼了一声,自怀里掏出一包银子直接砸到了梁衍的身上。 这银子砸人的举动看的一向憨厚的世子林楠一下子拧起了眉头,下意识的挪了挪脚步想要上前阻止,却见那厢被银子砸了的梁衍竟是一改方才冷嘲热讽,连爵位都丢了的落魄子弟竟敢同如今混的不错的郭家兄弟叫板的傲骨,似是一瞬间没了骨头一般,飞快的将那包银子收了揣入怀中。 这副忙不迭收银子的举动直接将郭家二郎看的气笑了,他冷哼一声,瞥了眼揣了银子的梁衍,似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面前这没用的落魄子弟碰瓷摆了一道,对方就是想借着自己这暴躁脾气讹些银钱罢了。 手指对着那揣银子的梁衍鼻头指了指,郭家二郎冷笑着放出了一句狠话,道:“好!好!你给我等着!” 说着大步一迈,转身回身后的马车叫人拿上了马车上备好的纸钱物事等贡品,又走到林斐等人面前打了声招呼,请他们担待一番,道他们要抢这个先头先祭祖了,却不会叫他们白等的,给他们一刻钟,待他们出来时,定会将那些做法的神棍一同带出来云云的。 说着,不等林家众人有所反应,郭家二郎便带着贡品以及纸钱等物什冲进了皇陵。 这般气势汹汹的模样一出,果不其然,郭家二郎才带着人冲进皇陵没一会儿,里头那做法器乐的声音便停了。 这里的动静自是引得后头马车上不少人都下来查看了一番,林楠则顺带将那摔在地上折了手的梁衍拉了起来。 方才的事,便是没有下马车,在场所有的人也都看到了。 梁衍面色却是一片木然,还会羞于对外表示自己家境艰难,藏着掖着要面子这种事,前些年他还会做,如今却早已不会做了。那只没有摔折的手摸了摸怀里的银子,朝众人点了点头,语气干巴巴的道了声歉之后,又对林斐等人,尤其是搀扶了他一把的林楠道了谢。 “没有你林家在这里,他便是摔断了我的手,也不会赔那么多钱的。”梁衍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银子,语气淡淡的说道。 这一声,直将原本还搀扶了他一把的林楠听的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这情形……为人父的靖云侯伸手拍了拍自家长子林楠的肩膀以示安抚之后,又瞥了眼一脸见怪不怪,不消自己费心的林斐,直接将林楠拉到一边小声叮嘱、教导了一番。 原本是顺手而为的举手之劳,甚至可说是带了几分善念的,可因着梁衍这一句话,却反而叫林楠有种被噎着了的感觉,好似……好似自己举手之劳的善念却被人利用了一般。 善念这种事当然不是坏事,靖云侯将林楠拉到一边教导以及叮嘱的也是长子莫要因噎废食,因着今日这一茬事,而废了往日的仁义礼智信之习。 那厢拿了钱的梁衍则不再在意皇陵里的先祖了,听得皇陵里传来的‘砰砰’一阵动静声,连看都不看一眼,头也不回的带着那包银子走了。 半道上,有人实在忍不住,叫住他问道:“那郭家兄弟可不是好相与的,你如此……便不怕他二人对你家先人不敬?” “我逢年过节纸钱、元宝什么的没少伺候,这么多年了,先人也没庇荫过我一回。”梁衍摸着怀里揣着的银子,虽那语气淡淡的,可其中的怨怼之声,谁都听得出来。 “今日,也算是头一回享到祖上庇荫了。”梁衍语气木然的说道,“反观郭家兄弟对祭拜先祖几时上过心了?那些事不都是让手下奴仆去做的?可郭家的运道比之我梁家的运道如何?”他木然的说道,“既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不如效仿一番郭家,指不定祖宗没得吃了,知晓要仰仗我烧的这点纸钱元宝过活,反而开眼庇佑起我梁家子孙了。” 这话听得众人一阵愕然,梁衍却不再搭理众人,直接揣着那包银子离开了。 至于郭家兄弟的不好相与,待郭家兄弟离开后,随后进入皇陵祭拜的众人在看到梁家先人墓碑前那一片狼藉的情形时,顿时骇住了,一股寒气自脚下生出,霎那间涌遍全身。 第六百四十六章 蜜汁糯米藕(十) 大抵是有太祖太宗陛下坐镇,虽距离太祖太宗陛下躺的那块风水宝地中的宝地有些远,可到底是在太祖太宗陛下眼皮子底下,是以几百年了,也没什么人敢在皇陵里放肆的。 如今这一茬,也算是几百年间头一回了。 看着旁人家墓碑前祭拜的空地上皆打扫的干干净净,唯有梁家先祖这里墓碑上被泼满了狼藉与污迹不算,甚至连墓碑上的字都被污的看不清楚了,至于前头祭拜的空地之上,那被拧断了头的鸡鸭鹅等祭祀牲畜更是就这般被人随意的丢弃在了那里。 发泄了一通怒火的郭家兄弟已经走了,自也不会再如方才那竹竿倒下来时一般,郭家二郎上前嘀咕着询问‘是朱砂水吧?’了。 当然,此情此景,也不需要郭家二郎再来询问那泼洒在墓碑上的究竟是什么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任谁都闻得出来泼洒在梁家先祖墓碑上的是血。 看着被拧了脖子扔了一地的鸡鸭鹅等祀品,想也知晓这血是这些祭祀的鸡鸭鹅的。 “这情形……像话吗?”后头走进来祭拜的众人见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着后头排队的不需要再请大师做法了,自是不消再将人拦在皇陵门外不许人进入了。如此……后头祭拜之人也都拎着贡品物什什么的直接进了皇陵。 虽说被污的只是梁衍家的先祖,可到底一众先祖都葬在这一片地方,看着那被污的不成样子的梁家先祖墓碑,有人转头问一旁角落里神情惊恐、瑟瑟发抖,不少面上还挂了彩的被梁衍请来的大师们:“能不能唤个人来清理一番?” 那些大师却是瑟瑟发抖,指着面前这一幕,喃喃道:“不,不知道。”说着又看了眼卧于青山之中气势恢弘的皇陵,道,“被污成这样,也不知会出什么事呢?” 其中一个面上被抽了个鞋板印子,连法帽都戴歪了的大师更是手抖的连法器都拿不稳了,他道:“方才,那郭家大公子进来发怒时,那法杆便倒了,想是梁家这位发怒了,眼下这两兄弟如此怠慢梁家这位,也不知往后会折腾出什么幺蛾子呢!” 这话一出,过来祭拜的众人面色皆很不好看。 过来祭拜先人的或许不是每个人都深信这个的,可敬重还是有的,这法帽都被打歪了的大师那话准不准的两说,可其中的不吉之意,却是让那些不管信不信这个的,都下意识的拧起了眉头。 原因无他,这等不吉利的话实在似极了在诅咒以及咒骂对方,哪怕不避讳这个的人,听到有人诅咒与咒骂自己,心里总是不舒坦的。 就如郭家二郎那副随意的样子,明显是不大信神佛先祖显灵之事的,却仍会被梁衍一句“红白相撞是大凶”激的当场动手。 显然信不信什么的在于自己,可忌讳旁人诅咒自己却是几乎所有人的通病。 有本就体弱寒凉、上了年岁的老者裹紧了身上的薄毯,看着眼前这一幕令人脚底生寒的情形,指着那满地被拧断了头的鸡鸭鹅,道:“快些寻人来处理了吧!到底是皇陵,太祖太宗陛下眼皮子底下脏乱成这般,太祖太宗陛下想是不满意的。”说到这里,又瞥了眼那被祭祀牲畜血泼了一头的墓碑,老者摇头叹道,“先祖这般英雄,后辈却是……被人欺辱至这般了,连句话都不说,也真是可怜!” 这话一出,便有人对那位老者说起了先时梁衍故意激怒郭家二郎之事,老者听罢之后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幽幽道:“那也是先祖英雄,后辈不行啊!只是欺辱先祖的不是旁人,反而是那心生怨怼与不平的自家后辈了。” 动手的是郭家兄弟不假,可直接原因难道不是梁家那位后辈梁衍先激怒了对方? “到底也是功臣之后,竟是沦落至碰瓷讹取银钱的地步了!”老者摇头叹道,“听他话里的意思,竟是嫌祖宗不庇佑他呢!”说到最后,语气里的不敢置信昭然若揭。 听过有日子过的不如意的寻常百姓会埋怨祖宗抑或者父母没甚出息,叫自己要受苦受累的过活,不似那些人中龙凤似的父母一般将儿孙要做的事都做完了,儿孙只消享福的。却是不曾想出息至开国功臣的先祖也会被后人埋怨呢! 只是这埋怨倒不是埋怨先祖不出息什么的了,毕竟出息至开国功臣这般的已是人臣极限了,任他再如何尖酸刻薄的挑刺也挑不出这个错来。却没想到对方无法埋怨先祖生前不够出息,便埋怨起了先祖去世之后不庇佑自己。这还真是……走进来祭祀的众人听到这一茬皆是连连摇头。 “郭家兄弟因着这一出也有怨,”一旁问了一遍角落里那些被打的大师们事情经过的人对老者说道,“怨同样是开国功臣,怎的后代竟出了这等不肖子孙,干出这等上不得台面的讹钱之事了。道这等人怎配同他们在同一块地方祭祀?叫梁衍这等人同他们在同一片地方出没简直是辱没了他们!” “所以梁衍怨梁家先辈,郭家兄弟也怨上梁家先辈了,合着好好的一个开国功臣成所有人的出气筒了?”老者对着那被泼了牲畜血的墓碑摇头唏嘘道,“真真是欺负死人不会说话呢!” 说话的功夫,看不下去的众人已让自家人过去清理梁家先祖的墓碑了。 有人瞥向那狼狈不堪,张口闭口嚷嚷着‘梁家这位要发怒了’的大师,问道:“大师既如此信这个,方才郭家兄弟动手时,怎的也不阻止一二?” 脸上被抽了一只鞋板印的大师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鞋印子,缩了缩脖子,说道:“阻了,郭家兄弟带的人多,阻不动,反被他打了呢!”说着,不等众人说话,望了望头顶高升的日头,那大师又喃喃道,“到底是在白日里,我等鬼神之术哪里打得过实打实的拳头呢?不过好在入了夜便不要紧了,我等不会惧怕他那拳头了。” 这神神叨叨的话当然没几个信的,尤其衬着那大师面上狼狈的鞋印子,实在似极了那些在嘴硬,强撑高人高深莫测门面的神棍们。 到底是吃这碗饭的,旁的都能掉,那‘高深莫测’四个字却是万万不能掉的,哪怕是被打了,嘴硬说是故意被打的比比皆是,众人自是懒得理会这些事的。 待清理了梁家先祖被人泼了污的墓碑与前头的祭拜之地,又各自祭拜了自家先祖之后已是未时过半了,匆匆祭拜完了先祖,不敢再生耽搁,各家便相继驶离了皇陵,继续前往各家旁的先人陵寝祭拜了。 大荣清明祭拜也统共只这么一日,自是没的厚此薄彼,漏了家里旁的先人的道理。 不过虽是仓促离开,可叮嘱守陵人帮着将那些被拧断了头的鸡鸭鹅等祭祀物处理了之事却是不能忘的。 清明这一日来回奔波,林家这里自是仓促且疲惫。 反观踏青游玩了一下午,虽一直在跳在闹,可玩了一下午同奔波了一下午于多数人而言那感觉自是不同的。 不论是忙于功课,素日里寻不到空闲的荀洲还是每日忙着生计的温明棠等人都很是珍惜这难得的一日空闲,不愿轻易浪费。 临近夕阳西下,忙活了一下午的众人又早早叫了马车回城,趁着还未到暮食饭点的功夫早早寻到了一家名声在外的食肆吃起了暮食。 对这一日难得的空闲安排,温明棠等人皆很是满意。 清明这一日,既有似林家这般虽忙着奔波了一整日,可好歹一年忙活一次,将先祖们都一一拜见了一番,以示后世子孙敬重先人,没有白费这一日的,也有如温明棠等人这般上午祭拜,下午游玩,暮食又吃到了一直想吃的食肆的菜食,无比满意这一日安排的。 当然,除却林家与温明棠等人这般的,也有对这一整日发生的事都觉得糟心透顶的,譬如先时在皇陵里教训了梁衍一顿的郭家兄弟便是如此。 离了皇陵之后,郭家兄弟自是直接扔了外头那件以示对先人敬重的白色长袍,露出了里头鲜艳的红色衣衫。 两兄弟不止着了鲜艳的红色衣衫,脖子里还带着那赤金的璎珞,臂弯上,腰间的缀饰更是无一不缺,外加头顶玉冠上的珍珠,足可见郭家这些年过的很是不错。 一贯顺风顺水的富贵闲人,素日里走路,连石子硌脚这种事都不曾遇到过,今日却遇到了这一茬憋屈事,能不烦闷才怪了。 既有了烦心事,酒自是个解烦排忧的好物件了。酒过三巡,喝的半醉不醉的郭家兄弟叫来了酒楼的主人——西域大宛质子王子,挥退了那些作陪的异域舞姬,附耳到那西域大宛质子王子耳边说了几句。 那位西域大宛质子王子闻言当即会意,道了声‘稍等’便出了门。 出了厢房,走到房门外的过道上,这位西域大宛的质子王子却并未立刻下楼,而是往前走了两步,走至栏杆前,人靠在栏杆上,低头向楼下望去,一眼便瞥见了正中圆鼓状的台子上立着的几样染了血的乐器。 这是乡绅出事那日沾上舞姬们血污的乐器,那日之后就这般被他大剌剌的摆在了舞台之上。 乐器上的斑驳血迹早已干涸,甚至连那日被请去,吓坏了的乐姬、舞姬们经过这些时日饮下的那些酒水与欢愉也似是渐渐褪去了对那一日情形的惧怕与畏惧。虽如今提起那一日的事情来,乐姬、舞姬们脸上依旧还能看到怔忪之色,可那惶惶与害怕却是一日淡过一日的。 多数人总是记不住事的,尤其在酒水、美色的欢愉之下,更是容易忘事的。所以,才更要将那些东西摆在那里,最正中的位置提醒自己。大宛质子王子垂眸看向鼓台上的乐器,又瞥了眼楼下大堂中坐了一半的食客。 比起旁的食肆酒楼来,他这里的生意实在算不上差的,可考虑到他这食肆酒楼的地段以及刚开业那会儿的生意,他这生意又确确实实是清减了不少的。 到底……还是忌讳的!哪怕这乐器染血之事是人祸,没有半点妖魔鬼怪之说,可于那些人而言还是忌讳的,所以生意清减也不奇怪了。 不过好在有人忌讳,便有人不忌讳。瞥了眼身后厢房里的郭家兄弟,这两兄弟便不忌讳这个,依旧是他这里的常客。 可今日却是……想到他二人对自己的交待,大宛质子王子摇了摇头,下楼唤来人,去外头请了个懂红白两事相撞的神棍回来。 玄玄乎乎的事多来自于口口相传,所能流传的也通常只有几句简短的打油诗而已。 一来一回没一会儿的功夫,大宛质子王子便带着打听到的打油诗回来了。 “路上白事让红事,桥上红事让白事。白事不抢阳关道,红事不争奈何桥。”大宛质子王子将打听回来的诗念了一遍,对面前脸色稍霁的郭家兄弟说道,“说的是红白事相撞之事,与你等不相干的。那落魄子弟也是穷极了,张口胡来,你等莫放在心上了。” 这话一出,郭家大郎这才猛灌了一口酒,说道:“原来如此!我还真以为是犯什么大事了呢!你知晓的,我本是不信这些的,可今日梁衍请来的那群神棍就似那苍蝇一般在人耳边嗡嗡作响,说的多了,便连我兄弟二人听了都有些心慌了。” “张口大凶闭口大忌的,再来一句血光之灾,谁听了心里会好受?”大宛质子王子笑着安抚两人,“那梁衍既想着讹你银钱,他请来的神棍自也一样,不过想讹些做法银钱罢了!” “不错,那梁衍自个儿手里才几个钱?他都要讹钱度日了,那几个神棍又能拿到几个银钱?”郭家二郎点头‘啐’了一口,骂了一句“这群该死的神棍!”之后,又瞥了眼外头人来人往,灯火通明的长安城,嗤笑了起来,“那群神棍竟敢口出狂言道夜里不饶过小爷?却不知爷有的是钱!哪里都能过夜!何需赶那夜路?” 虽听了那打油诗之后知晓说的不是自己便放心了,可到底是谨慎且小心的。过的这般好日子总是惜命的,这也不奇怪。更何况花钱买命这种事于他们而言委实太合算不过了。当然,买的这命不管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于他们而言都一样。 那些被人嘲笑为了一点钱送命的乡绅们,那笑的最大声,也将之挂在嘴边反复提及的,恰恰不是寻常百姓,而是如眼前郭家兄弟这般的富贵闲人。用那么一点钱,买自己的命,岂不合算?真真不知那群钻到钱眼里的乡绅们究竟在图什么。 大宛质子王子看着面前两个喝的半醉的郭家兄弟,笑了起来,说道:“你二位一向只在白日里走动,自是只用一双拳头便够了。至于那夜里什么的,你等所在之处,又哪里有什么夜?”说罢瞥向一旁墙边点满的油灯,寻常百姓人家才需计较那点灯油钱,一间偌大的屋子,只允一盏油灯照明。 可似郭家兄弟这般的人,那所在之处总是伴随着满墙的油灯的,如此……自是任外头再是如何的黑漆漆的夜,这郭家兄弟所在之处总是亮堂堂的白昼的。 花钱,不止可以买到自己的性命,甚至还能买到白昼呢! 看着喝的半醉,躺在软榻上醉生梦死的郭家兄弟,大宛质子王子动了动唇,无声的说了一句:这两人的命是真好啊! 不止他们的命好,那些他这包厢里日夜吃喝玩乐的“金主们”,他们的命也是一样的好啊! 这只消享受,那责任自有家里旁人担着的人生也不知看的多少人眼红,又有多少人恨不能同他们换上一换呢! 第六百四十七章 臭豆腐 夜路幽幽,提着一盏灯的梁衍在路上走着,摸了摸怀里已去了一大半的填补债窟窿的银两,他苦笑了一声,低头看向手里被大夫箍好的摔折了的手臂。 谁能想到昔日开国功臣之后竟会沦落至如今这般田地呢?竟需要用讹钱的法子来填补债窟窿了!方才走过那座灯火通明的酒楼门前他下意识的抬头望了眼酒楼的二楼。尽管他也不知道那郭家兄弟究竟在哪一间包厢里头醉生梦死、纸醉金迷,却知道他们此时定然在那最亮堂的地方呆着的。 那一间间亮如白昼的厢房里也不知点了多少灯,就这般不分白昼黑夜的烧着那些灯油钱,哪里会似他这般,还需要小心着手中灯笼里的蜡烛,惟恐走的慢些,蜡烛烧尽了,还需要浪费上第二根的。 提灯这种事一贯是夜里行人用来照亮前路的,可前一段时日,却听闻那郭家兄弟玩起了‘白日提灯’这一出,提着那亮堂堂的精细的灯笼招摇过市,当然不是为了照明,只是觉得好看,且有趣罢了。 千金难买我乐意!这句话是挂在郭家兄弟嘴边的口头禅。为了哄自己高兴而花费上千金之数这等事于郭家兄弟而言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甚至千金能让自己一乐,于他们而言,简直是再合算不过的买卖了。 啧!命真好啊!梁衍提着灯笼的那只并未受伤的手抬起,笨拙的用手指拢着自己的衣袍。清明这两日是大好的春日,自是不冷的,可不知为什么,每每想起郭家兄弟,都会让他浑身发冷。 想起白日里后头排着队的那些马车,梁衍苦笑了一声:也只有这等时候,他这梁公后人能排在旁人前头了。 一样的开国功臣,青史留名之人的后辈,却沦落至此。最早他也曾对此蒙羞,觉得愧对先祖梁公之名,想着发奋,努力,要为先祖挣个功名,重振先祖荣光回来的。可之后……随着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不顺,他已然放弃这等想法了,似林斐这等让先祖颜面增光的子弟到底少见,多的是普普通通的寻常之辈。看清了自己没有那个能力为先祖挣个功名之后,他的目光也不再看向林斐这等子弟了,而是转为看向了另外一类人,譬如——郭家兄弟。 这一看,才发现比起自己来,这郭家兄弟的命委实是太好了。不消顾虑家族传承,那担子自有旁人担着,甚至都不需要似连林楠这等老实人一般每日老老实实的去衙门做事,他们只消花天酒地的玩乐,自有大把大把旁人努力一辈子也够不着的物件自己送上门去。 这命是真好啊!梁衍动了动唇,感慨道:哪似自己这般需要费心劳力的过活的? 要知道比起郭家兄弟来,他的书至少读的更多些,还中了个秀才呢!可明明自己比那郭家兄弟更好,却为什么日子反而比那郭家兄弟过的苦的多了呢? 这世间不平之事真多啊!梁衍木然的望着前方路杖上摇曳晃动的灯笼,下意识的拢了拢衣袍。 从那段繁华之地过来,周围好似一下子暗了不少,少了两畔那彻夜不眠、亮如白昼的厢房照明,自是一下子回归了黑夜原本的颜色了。 眼下本就是黑夜,没有人花钱买那白昼,露出的自是天地原本的面目。 梁衍抬头望向那轮悬于头顶的明月,现在是黑夜,不是白日,这周围自该是暗淡无光的。 有白日就该有黑夜,这是天地本该有的样子。就如一个人的运势,有好也有坏。否极自然泰来,柳暗自然花明,好坏皆该有的。 原本人生便该如此的!可有的人,却硬生生的花钱砸出了个白日永在,永无黑夜来。他们用钱买出了自己的一世顺遂,那被这些人丢出来的不顺之势又会去找哪个可怜人?命运捉弄苦命人,麻绳专挑细处断。梁衍双唇颤了颤,看着头顶的明月,赤红的眼眶将木然与绝望尽数框在眼中。 绝望越积越多,看着那郭家兄弟二人的眼自也越来越红。 难怪人总说他眼红郭家兄弟呢!那么多的绝望与不甘积压于眼底,又怎会不眼红? 一个人的运势不该是有好也有坏的吗?这才是所谓的天道平衡。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同样是勋贵子弟,有人的命却是那么好,一生只见好事,却不见坏事呢? 或许,当真如那些大师说的那般,他的命是被人换了,他要换回来! 喃喃自语着往前走着,穿过夜巷时,耳畔似有唢呐声传来,这夜半……哪里来的唢呐声?且这声音,乍一听好似喜庆无比,可再一听,却又仿佛哀怨至极。 喜庆与哀怨,这唢呐声中怎会同时蕴含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提着灯笼的梁衍停了下来,环顾四周,也是直到此时,原先那浑浑噩噩,乱飞的思绪收拢了起来。他抬头看向那喜庆声的来源,一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迎亲队伍自路边的小巷尽头冒了出来。有人清明半夜迎亲呢!梁衍提着灯笼的手下意识的一记哆嗦。这些年为求运势顺道不知寻了多少大师,自也对那些忌讳之事信手拈来了。不论如何,清明夜半迎亲总不是什么大吉之事吧!也不知什么人找的哪个大师挑的时辰。梁衍动了动唇,下意识嘀咕了一句:“那些个骗子……又在骗人呢!”也不知骗去他多少钱财了,若非如此,他哪里至于今日要讹钱来补窟窿的? 正这般想着,那哀怨的唢呐声也越来越近,梁衍哆哆嗦嗦的抬头,向桥那头只几个人抬着棺材的送葬队伍望去。 路上来了红事,桥上来了白事,他自己……梁衍下意识的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他站在桥与路的中间,便这么看着红事与白事向自己冲来,两队皆不见任何避让的动作,红事争抢奈何桥,白事抢占阳关道。 “反了,一切都反过来了!”梁衍喃喃着,看着朝自己冲撞而来的红白两事队伍,那一双赤红的,被不甘、绝望以及嫉妒等种种情绪所充斥的眼里突地露出一丝喜色来,他欢喜道,“反过来了,都反过来了,终于反过来了!”赤红的眼里留下一串擦拭不尽的眼泪,那眼泪越流越凶,颜色也从一开始的无色渐渐被那双赤红的眼所染红,滴滴血泪染红了梁衍的面颊,一路下滑,滑落至脚下的地面上,砸出一朵朵血花。 夜半喝的醉醺醺的几个酒鬼早在那唢呐声起时抬起头茫然四顾的寻起了唢呐声的来源,待到那一队带着一股不知名的幽幽香风,只短短几个人的迎亲队伍从身旁经过时,更是一骇,直接酒醒了大半。谁家三更半夜迎亲的?酒鬼不解的挠了挠头,大抵是酒壮人胆,一面对这古怪的情形惶惶害怕着,一面继续跌跌撞撞往前跟了过去。 夜雾正浓,叫人看不真切前头的具体情形,不过所幸红色显眼又招摇,几个酒鬼跟在那古怪迎亲队伍的后头往前走去,待跟至桥下不远处,看到自桥那头扛着棺材过来的白事队伍时,本已被夜半红事队伍骇醒了一大半的酒意一下子骇至全醒了。 看着夜色里显眼至极的红白两色队伍就这么迎面相撞而来,那站在桥与路之间,红白相撞正中的那个折了手的书生就这么傻傻的站在那里,念叨着。 “反了,一切都反过来了!”看着书生的嚷嚷声越来越大,为这所谓的“反过来了”而欢呼雀跃,几个酒鬼看的更懵了,眼看着红白两支队伍,那抬着花轿的与扛着棺材的都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迎面朝着对方相撞而去,几个酒鬼下意识的发出了一声惊呼。 “诶,那书生……”话还未说完,眼看两队寸步不让的迎面相撞,在那相撞的瞬间,两支队伍恍若纸糊的一般瞬间起了火,幽幽古怪的蓝色火苗飞快的窜动,仿若活过来一般迅速蔓延游走至了两支队伍,那些抬轿的、吹唢呐的,抬棺的没有一点声响,迅速溶于大火之中,唯有那中间嚷嚷着‘反过来了’的书生被大火蔓延至自身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惨叫,幽幽的蓝色火光中,几个酒鬼只见那书生赤红的眼里流出的满是血泪,就这般发出了两声惨叫之后倒在了地上,这好似活过来的火势则迅速蔓延开来,几个酒鬼眼看着不过几息之间,那个书生便从一个活生生的会说话的人,被烧成了一具焦炭似的尸体。 待回过神来之后,几个酒鬼大叫了一声,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个酒鬼转身,拽住还怔在原地惊恐大叫的两个酒伴飞快的向衙门奔去,边跑边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报官?” 至于该报哪座衙门的官,自是眼下离哪座衙门最近,便敲哪座衙门门前的鸣冤鼓了。 …… 一整日玩的颇为尽兴的温明棠洗漱过后,绞干头发正准备爬上床塌翻几页话本子睡觉,便听到外头一阵急促的击鼓声响了起来。 半夜敲鼓?“咚咚咚”的敲鼓声让人下意识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温明棠怔了怔:呃,犯人作恶确实是不管什么时辰的,半夜敲鼓也不奇怪。 抿了抿唇,温明棠才要继续爬上床睡觉,却听那才停了一息的击鼓声再次响了起来,那急促的一阵快过一阵的敲击声,自是傻子都听得出来里头的急迫之意。 作为一个大理寺的厨子当然是不消理会外头鸣冤鼓的声音的,可这声音急促成这般,连她这里都听到了,也不知那些今日值夜的小吏们怎的还不出去查看的? 耳畔咚咚不停的鼓声让温明棠一个厨子不得已越俎代庖了一回,穿上外衫,踩着鞋子出了院子。 从后院行至那群小吏们值夜的堂中,眼见堂中灯还亮着,那案上翻开的卷宗、话本以及喝了一半的茶水都放在那里,可见人还在衙门里,却不知都去了哪里。 正这般想着,听不远处茅房的方向有几个人在茅房里扯着嗓子嚎道:“快!快!来个人去开下门,我等吃那臭豆腐吃坏肚子咯!” 才经过大堂的温明棠顿时恍然,记起自己吃罢暮食回来时,几个值夜小吏正对着一盘臭豆腐蘸着酱吃的高兴,还热情的邀请温明棠一同品尝来着,道是回老宅看自家八十多岁的曾曾祖母时,曾曾祖母做的,算得上是曾曾祖母的拿手小食,特意拿过来与大家品尝一番。 虽只是自家做的,可曾曾祖母做了几十年了,那手艺确实不比外头卖的差的。 温明棠对吃食一贯是来者不拒的,只是彼时才吃罢暮食,实在吃不下,只好就此作罢。只是温明棠虽未食,却还是过去瞥了眼,见那臭豆腐的品相与味道确实同外头小食摊上的没什么差别,曾曾祖母几十年的手艺不是吹嘘的。 只是看着那环绕着正在吃小食的众人飞的两只苍蝇,以及有人咀嚼着那臭豆腐,一面惊呼“这臭豆腐味道真好!”,一面啧着嘴感慨道:“味道不错,就是细嚼起来有些发酸。” 温明棠看着那苍蝇嗡嗡乱飞的臭豆腐,问正在大快朵颐的几个小吏:“这臭豆腐做了多久了?” “不晓得,我曾曾祖母上了年纪后记性便不大好,忘了!”高兴吃着臭豆腐的小吏说道,“苍蝇什么的不打紧,毕竟这味道天生就这样,苍蝇闻错了以为坏了也不奇怪。至于发酸什么的,豆腐有时候就是有些酸的,不打紧的。放心!我打小吃到大的,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呢!” 回想起自己吃罢暮食回来时撞见的那一幕,再看蹲在茅房里扯着嗓子喊人去开门的众人,显然那句‘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的老话说错了。 事实是这不干不净,吃了确实是会让人闹肚子的。温明棠沉默了下来,想到那两只乱飞的苍蝇以及那一盘臭豆腐,摇头心道:这小食是名唤‘臭豆腐’,不是臭了的豆腐!有时候豆腐或许会有些许酸味,可那酸过头的当是馊了呢! 因着众人都被一盘臭豆腐送去了茅房,自是只能让温明棠一个厨子跑出去开门了。 咚咚急促敲击的鼓声随着温明棠拉开了大理寺的大门,终于停了下来。 第六百四十八章 臭豆腐(二) 趴在案上歇息的小吏们有气无力的听着那几个浑身带着酒气,却醉意全无的汉子磕磕巴巴的说着事情的经过。 “那书生就站在桥与路之间,脸上流着血泪,那红白两支队伍一撞便烧起来了,那瞎嚷嚷的书生身上也被火烧到了,惨叫起来,一会儿的功夫就烧成黑炭了……” 虽对方身上酒气浓的三尺开外就能闻到那股子酒味了,可看那惊慌失措的神情,显然对方已被当时目睹的那一幕完全吓醒了。 事实上不说酒鬼了,就连未喝酒,连夜被人请回来的刘元等人听罢也吓了一跳。 “这说的……我还以为在看鬼怪话本子呢!”刘元摸了摸鼻子,对一旁的白诸说道,“又是半夜迎亲又是红白事相撞的,比鬼怪故事还鬼怪故事!关嫂子他们听了又能高兴多个谈资了。” 上回刘家村那事也是如此,关嫂子他们逢人就是一拍手,得意道‘看我先前说的准不准?是闹鬼了吧?’这话只要听到了,一开始刘元还会一次次的纠正道‘不是闹鬼了,真相是那刘耀祖杀的人’,关嫂子等人听的都很是认真,一问也都知道是刘耀祖杀的人。可一个转身的功夫,刘元又能在旁的地方看到他们在那里得意吹嘘道‘看我先前说的准不准?是不是闹鬼了?’ 如此纠正了几次,眼见还是老样子,真问起来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可一个转身去外头吹嘘还是将‘闹鬼’二字挂在嘴边。 后来刘元也明白了:关嫂子他们并不是不知晓真相,只是比之真相来,更喜欢那能去外头吹嘘的‘闹鬼’传闻与那能一张嘴灵验的‘半仙’名头罢了。 当然,作为办案的寺丞自是不会如关嫂子他们一般闭眼不看真相,只胡说八道吹嘘的。就譬如眼下这将几个酒鬼骇醒的一幕,虽说似极了鬼怪故事,可于刘元等人而言,却是还未到现场,便已知晓这多半是个障眼法了。 障眼法使出来自是要给‘眼’看的,如此……自是要有对着使障眼法的那个人才是!可眼下这所谓的障眼法与之看的对象却是面前三个咋咋唬唬、惊慌失措的酒鬼。 酒鬼显然是被那鬼怪故事似的障眼法骇到了,对此深信不疑,坚称‘有鬼!’,不过好在办案的不是酒鬼,而是他们。 衙门里画人像的小吏正认真将酒鬼话语中描述的书生模样细细描画着,画好了一张,便举起手里的画像问那三个酒鬼:“那书生可是生的这般模样?” 三个酒鬼盯着那小吏画的人像看了会儿,便摇头道:“不对!眼睛好似要大点,眉毛好似还要再浓点……” 一听这话,重新磨墨的小吏便瞥了眼那三个酒鬼,又看了看手头一摞画废了的人像画,不由叹气道:“你等能描述的准些吗?都是照着你等描述的画的,废了这么多张了……诶,林少卿?” 正叹气准备重画的小吏眼见一旁自过来之后便一言不发,听着酒鬼嚷嚷着‘有鬼!’若有所思的林斐忽地走了过来,拿起那笔架上的笔,蘸了蘸墨,而后便开始在那纸上勾勒了起来。 比之画人像的小吏那细腻的笔锋,林斐却只寥寥勾勒了数笔便落了笔,将笔放回了笔架上,而后将自己画好的人像画举起来,问那三个酒鬼:“你等看到的,那摔了右臂的书生可是生的这般模样?” 寥寥数笔当然比不上专画人像的小吏那般描画细致的,只是虽落笔勾画的书生轮廓十分粗犷,可那书生眼里的不甘、绝望以及那疯疯癫癫、喜极而泣的神态却是让三个酒鬼只一眼便认了出来,当即惊呼道:“诶!就是他!就是他!” 酒鬼先前不曾见过那书生,也只是隔着浓浓的夜雾瞧了这么一眼。人的注意力总是只有这么多的,彼时又有如此招摇显眼的红白两色队伍在侧,只这一眼究竟能看的多细致?更遑论那书生脸上还在流血泪。 能一次就画出让酒鬼点头惊呼“就是他!”的画像倒不是林斐画工如何了得的缘故,而是如此情形之下,酒鬼能记住的除却那书生的一番穿着打扮以及断了的手之外,自也只有那刹那间的神情了。 眼见酒鬼认了出来,画人像的小吏松了口气,叹道:“我画了这么多次也未画准,还是林少卿厉害,只一次就画准了。” 林斐却并未如小吏那般松了口气,而是摇了摇头,垂眸看向手里的画像一言不发。那一身重孝的打扮以及折了的臂弯简直似极了今日见过一面的梁衍,当然,是不是梁衍,等赵由跑一趟回来便知道了。 正这般想着,问个话的功夫已经跑了一趟的赵由回来了,带来的消息除却按说早该回家的梁衍至现在还未回家之外,还有梁衍今日刚还了一笔债窟窿的事。至于那债窟窿怎么还的,听那借钱给梁衍之人唏嘘道:“梁衍说是折了一只手换的,当场掏出了一大包银子来。可我眼里看到的却不是那一大包银子,而是那装银子的荷包还真是精细,上头那绣工……啧啧啧,一看便是最精细的蜀绣,也不知什么人给梁衍的。就那一只荷包拿去当铺当了,也值不少钱呢!他这折的一只手还真是走大运了!” 听着赵由一板一眼的带话,林斐眉头下意识的拧了起来:作为亲眼看到皇陵前那一幕冲突之人,他当然知晓荷包是郭家二郎的了。 讹郭家二郎的钱,用讹到的钱去填补债窟窿,至于那债窟窿……则是请大师做法欠下的。如此……看来看去,这因果按说也牵连不到几百年前的梁公身上,可想到今日墓碑被人泼了污血的梁公,以及那些大师口中嚷嚷的‘梁家这位要闹了’,林斐便忍不住摇头。 梁衍几乎不事生产,吃的用的尽是几百年前的梁公传下来的,他可以怨很多人,恨早逝的父母不出息,恨那些大师只收钱做法却不见半点法力显现,却偏偏将祸水引到了皇陵里最无辜,且还是真正给了梁家后辈饭食所依的梁公头上。 真就应了那句话——欺负死人不会开口说话!若是梁公活着,哪里还有梁衍以及郭家兄弟撒野的地方? 该回来的梁衍至今未归,听起来死的这个人越发像是梁衍了,更何况他这画像也是照着梁衍的神态来画的……当然,是不是真的梁衍,单凭一具烧成焦炭的尸体是远远不够的。 问过那些酒鬼,便要去那出事的现场看一看了,大理寺的差役当然不会似这三个酒鬼一般任那‘现场’就那般明晃晃的放在那里,一听那消息,顾不得吃坏了肚子,便连忙赶去保护现场了。 当然,这几个酒鬼一来一回报个官的功夫,那诡异的‘案发现场’有没有被人破坏以及动过便不得而知了。 案发现场被破坏这等事常有,除非是发生在懂行之人的眼皮子底下,知晓案发现场破坏不得的,多数案发现场待大理寺众人赶到时都是被人动过的了。 这也不奇怪!毕竟杀人命案这等事于大荣多数百姓而言都只存在于话本子与传言之中,真发生在自己身旁了,或惊慌失措尖叫,或兴奋看热闹的都有。 如此……再一想那酒鬼口中神神叨叨的幽蓝火苗,白诸说道:“那火当就是传闻中的鬼火,呃,就是磷火吧!”当然,所谓的鬼火到底是什么,经手了这么多案子,也早知晓是怎么回事了,骡马市里不少杂耍艺人都曾用鬼火来表演过。 这些装神弄鬼的伎俩要解释起来并不难。夜雾浓重,三个酒鬼又只是远远看着,那被磷火烧至全身也不动不叫的又哪里会是什么真的人?纸人在夜雾浓重的黑夜里被人用竹竿之类的物件牵引着健步如飞这等事过往的案子中早已见过了。 至于那个惨叫一声的书生……便是被磷粉抹遍全身,当真那么快就能将一个大活人在短短几息之内烧成黑炭吗?而不是障眼法,趁着几个酒鬼过来报案的档口换了具尸体?夜雾浓重,现场又无人看守,过去看到的,也不知会是个什么样的被人精心布置过的现场。 将那三个酒鬼的口供记录下来,又记罢每个人的姓名以及住址之后,大理寺众人方才放那三个酒鬼离开。 眼看三个酒鬼离开,刘元问林斐:“林少卿,可要寻个人跟着他们?” 走夜路撞到这一幕当然可能是巧合,可既是障眼法,自是要有那有只‘眼’才能演得下去的,是以作为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三个酒鬼便是那只‘眼’。这三人当然不定都被收买了,可里头却极有可能有人收了银钱来配合这一出。 甚至收银钱的自己都未必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主动做起了这个帮着口述以及跑腿之人。 林斐点头,道:“虽不见得能抓到幕后黑手,毕竟给银钱收买这等事罕见亲自出面的,不过跟着也成,有时……也未必不会有所收获。”说到这里,复又转头看向一旁安安静静的女孩子,自开了衙门大门之后,女孩子便未离开回去歇息,而是一直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听着。 眼见林斐朝自己看来,温明棠瞥了眼趴在案上揉肚子的几个小吏,笑了笑,问道:“人手不够,可要人帮忙提灯?” 这话一出,抱着卷宗、纸笔等物做起了记录小吏的刘元、白诸二人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眼趴在案上揉肚子的几个小吏,以及身后站着的赵由同两个差役:说实话,人手……还当真是不够呢!至少,抱着纸笔提灯这种事确实是不大方便的。 没办法!这案子发生仓促,又是暮食过后了,外加那几个吃坏了肚子的小吏,一时半会儿能寻到的人委实太少了。便连魏服,因着今日出城去拜见了岳丈,也不在城中。此时大理寺能找到的也只有他们几个而已。 林斐听罢看了眼院中的日晷,说道:“此时是戌时……唔,也还成!本也只是过去看一眼,耽误不了多少功夫的。”说着伸手将一旁的灯取来,分了温明棠一盏,笑了笑,说道,“劳烦我们温师傅帮忙提灯了!” 虽然他相中她之事并未遮掩,可到底是公事,办公事时总不好太过亲近的。如此,两人一同在前头走着提灯,既不妨碍公事,也离她最近,人就在身旁,便是夜半出门,也不担心。 一行人提着灯笼出了衙门,一路上并未做什么停留,很快便来到了酒鬼所言的那桥与路的交汇处。 到底是清明祭祀日,外加这条路上的路杖上的灯未完全点亮,似这等无法尽数照明的小路之上自是鲜少有人经过的。便是有经过的,一见身着衙门袍子的两个差役守在那里,虽是知晓多半发生什么事了,可因着入夜要急着赶回去歇息等缘故也并未似白日里那般凑上前来看热闹。 两个揉着肚子守在那里的差役总算等到了人,打了声招呼便回衙门歇息去了,几人上前,见地上除了那烧成焦炭的尸体之外什么都没有,那先前推测的纸人燃烧出的灰烬也不见一星半点,可闻着空气中那股子还未散去的浓重的烧过的纸钱、香火的味道,众人对视了一眼,点头道:“这就对了!” 只闻得出味道却不见灰烬,可见这现场早被处理过了。眼下这干净的只一具尸体的现场,便是对方想要他们看到的了。 “一个大活人哪可能一瞬间就烧成炭了?”白诸摇头说道,“这具尸体也不知是什么人弄来的替死鬼。” “既是替死鬼,自是要弄清楚对方想顶替的究竟是谁的。”林斐说着,转身看向落后众人几步,走的慢了些的吴步才,道,“你来吧!” “除了我,还能谁来?”吴步才嘀咕了一声之后,上前两步走到尸体面前蹲了下来,说道:“等这验尸结果出来就知道顶替的是谁了。”他道,“折手这一事委实明显,当很容易查到那个流血泪的郎君的身份的。” “或者,当说是对方想要我等认定的那个流血泪的郎君究竟是什么人的。”白诸纠正了一番吴步才的措辞,说道。 布置这一切之人想要他们认定的那个郎君同真正死的这个可不定是同一个人。 第六百四十九章 臭豆腐(三) 温明棠低头看向自己手里提着的那盏幽幽晃动的灯笼,衙门里带着暖意的幽黄到了夜色之下多了几分别样的凄清与冷意,浓重的夜雾之下,恁地比平日里多出了不少美感。 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总是美的。温明棠看向周围,浓重的夜雾之下,往日里轮廓清晰的屋宅亦变得朦胧。 只是朦胧虽美,却也同样容易藏污纳垢,将阴暗笼罩其中,这对寻求真相之人来说总是头疼的。 “红事争抢奈何桥,白事抢占阳关道。”温明棠提着灯笼,同林斐立在一旁,看吴步才验尸,重复了一句那所谓的民间老话之后,说道,“杀人就杀人,何必装神弄鬼?” “且还是装给三个酒鬼看,借酒鬼的口告诉我等的。”刘元忍不住接话道,“但凡办过些案子的,谁又敢不经查证便无端信了这些酒鬼的鬼话?” 本是一句随意的嘀咕,却听一旁的温明棠忽地笑了一声,偏了偏头,似是头一回知道这些事一般,说道:“酒鬼的鬼话?对哦,酒鬼也是鬼。” 这没来由的一句嘀咕听的众人一愣,却听林斐接话道:“酒色财气令人神迷,被神迷,昏了头的人自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既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自是没有什么底限与良知这些东西了,这等人……当然也是鬼了。” 虽口中讨论的是鬼,可对面前这诡谲的不见半点伪装痕迹的现场,在场众人却是谁也不信面前死的这个人是被鬼所杀的。 低头验尸的吴步才更是如此,掀开那早被烧成炭的衣袍,看到一坨早已烧化辨认不出原本面目的银两物件时,吴步才说道:“啧,这人身上带着银子呢!”说着将银子拿了起来,放到手里掂了掂,道,“估摸着有二三十两的样子。” 这话一出,最耐不住性子的刘元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对林斐与白诸说道:“竟连这数目也同那什么梁衍还完债剩余的银钱数目对上了。” 不止穿着打扮,以及那只折了的手与梁衍相似,甚至连胸前揣着的还完债的剩余银两也一模一样,这世间当真有这样的巧合吗? 对此林斐不置可否,只是拿起那尸体胸前被大火烧化,熔成一团的银两看了片刻之后收了起来,交给刘元,道:“将证物收好。” 虽知晓那书生的模样是过了酒鬼的眼的,验尸出来的结果当不会与所见有太大的差别,可还是要经由吴步才进一步验证的,这件事不可一蹴而就,自是粗粗查验一番之后,便将尸体抬上担架带回衙门继续验了。 转身离开前,提灯的温明棠提着手里的灯笼,忽地将灯笼提到了一旁巷前的石碑旁,却见凄清幽冷的灯光中,三个赤红的大字赫然立于其上——“迷途巷”。 “这名字……”白诸想到先时发生在这里的事情,说道,“倒是……好个应景的名字!” “其实是写碑的人写错了。”林斐日常翻阅了无数遍的长安城各种堪舆图以及风土人情记事显然不是白翻的,手里提着的灯笼往上提了提,将周围夜雾中的屋宅模样照亮了几分,虽因着夜色与浓雾的存在依旧看不真切,可那屋檐轮廓却已能看清了,“这里本当唤作米图巷的,请来写碑的人显然不清楚这名字的来历,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写了个错的名字记于其上。” “虽这里如今只是长安城无数寻常街巷中的一条,并不算显赫,住在这附近的也尽是些寻常百姓,不见多少富贵之人。便是原本住在这里的百姓赚了银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搬离此处。”林斐瞥了眼巷头几家门头低矮的屋宅,墙面依稀可见破败斑驳、‘上了年岁’的痕迹,淡淡的笑了笑,道,“屋宅都是上了年岁的老旧屋宅了,虽比起三街九巷那等地方好些,却也仅仅只是好些而已,足可见住在这里的人并不富裕。” “可我大荣建朝最初却不是如此,这里也曾住过几个便是放眼大荣也赫赫有名的大米商的。”林斐说道,“我大荣太宗陛下昔年建朝时曾遇上过一桩事,彼时战场之上,前朝那位末代君主打不赢,便使了阴招,重金买通小人偷偷将太宗陛下的老父与几个儿子掳来,藏于城中。并放话太宗陛下若敢攻城,他便先杀其父与其子,令他们为自己陪葬,要太宗陛下做这不忠不孝之人。” “不是什么人都能似刘邦一般面对这等情形还能耍一番流氓,不管自家老父与儿子的,且太宗又素有仁孝之名在外。便在这棘手之时,城中米商发现了前朝末代昏君藏匿太宗陛下父与子之处便在这米图巷中。既是米商,自是物尽其用,想了个办法,将大米倾倒在地,以巷道为纸,米为笔,铺写出了个‘人’字,使得人在高处一眼就看到了米图巷这里的情形,由此夜里偷偷入城救走了人质,也使得太宗陛下并未担上这不忠不孝之名。”林斐说道,“因着这一事,大荣建朝之后,太宗陛下特赐巷名米图巷,却未料那工匠粗心,将之错记为迷途巷了。” 众人恍然,却听那厢才说罢这些的林斐忽地话题一转,提起手里的灯笼,照向四周:“不过也有人说不是写碑之人粗心记错了,而是这迷途巷乍一看只是寻常小巷,可前后数条巷落景致极其相似,简直似极了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是以夜雾浓重时,常出现走错巷子进错宅的情况。” 话说至这里,众人也笑了,白诸说道:“那还真是个变戏法、捣鼓障眼法的好地方了。” “这说迷途巷没有记错的说法除了景致相似,极易走错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林斐说着,顺着一旁女孩子的目光望去,见那夜雾浓重的巷子深处,几盏上红下粉的两节灯笼在夜雾中随风摇晃,看着那红粉灯笼,他道,“这巷子里还有不少做皮肉生意的暗娼。” 红粉灯笼是大荣常见的暗娼屋宅门前的标识,只一见门头那上红下粉的两节灯笼,便知道里头的人是做什么的了。 至于对这些暗娼,看的人觉得她们是红粉佳人还是红粉骷髅,那便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之事了。 “如此看来,林少卿方才说的那句‘酒色财气让人目眩神迷’的话还真没说错,神魂失守,由此不知归途,迷失了本性也不奇怪了。”白诸想了想,说道,“这般看来,那写错碑文之人这一记写错还当真是神来之笔啊!”说话间不住赞叹,“米图巷让人感慨米商大义,迷途巷却是自有深意。” “寻常人被迷失了本性,寻不回自我已不是什么好事,我等若是也被迷了本性,便要出大事了。”林斐说着,低头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女孩子,语气微微上扬,“走吧?” 温明棠知晓今日自己与平日里有些不同的举动到底是落入他的眼中了,也不急着解释,只是笑了笑,道:“我再看看再说。”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之后说道:“待你想好了再与我说。” 温明棠点头,瞥了眼那迷雾深处的红粉灯笼,收回了目光。 自迷途巷回来之后,温明棠未再跟随在众人身侧,将手中灯笼里那走了一趟,烧的只余一半的蜡烛吹灭之后,便回后院歇息去了。 一夜好眠无梦,第二日天蒙蒙亮,洗漱一番过后出了后院,同纪采买、阿丙、汤圆以及几个分到早起取菜肉活计的杂役汇合之后,众人便去了衙门前头等内务衙门送来的菜肉。 经由大堂,看到和衣躺在几个蒲团之上,脸上还盖着几本书册,睡的正香的刘元、白诸等人时,众人都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放轻了脚步,待走过大堂之后,众人方才拍了拍胸脯,小声道:“大人们还真是幸苦呢!听闻昨晚又有案子了?吴步才那屋子里的灯眼下还亮着,想是亮了一整晚,眼下天亮了,却忘记要灭灯了。” 温明棠点头说道:“是昨晚几个酒鬼报的案。”至于具体什么案子,温明棠没说。 虽然同在一个衙门里,可案子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最先开口的总不该是她这个厨子。 走到大理寺衙门门口等了会儿,便等来了内务衙门送菜肉的杂役,却不是常见的马杂役,而是个新面孔。正当温明棠等人以为内务衙门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将马杂役也牵连进去之时,纪采买上前同那哈欠连天的杂役打了声招呼,问道:“今日怎么是你?” 那眼底还有深深的眼圈未消,哈欠连天,明显一副并未睡醒模样的杂役则道:“他昨日去城外踏青玩的太疯,一不留神落了水,虽说及时换了衣裳,可还是发热了。是以告假了。” 纪采买恍然,道了两句‘看来玩起来也要注意脚下’云云的之后,便对那杂役问道:“那你呢?怎的哈欠连天的?” 这话一出,那没什么精神的杂役就笑了,看得出这问题提起了他的兴致,可大抵因着那身体实在太过疲累,即便明显提了提兴致,却还是一副强撑起精神的模样,他手握空拳,一手搭在纪采买的肩头撑着自己的身体站立着,一手捶了下纪采买道:“我嘛,除了好那口还能做什么去?你懂的!”说着目光瞥向一旁的汤圆与温明棠,看到温明棠时,眼睛顿时一亮,问道,“这二位……” 话还未说完,纪采买便‘咳’了一声,打断了他的问话,说道:“这是我们温师傅,你先前问过的那个。” 一听这话,这人“哦”了一声,露出一副了然之色,而后说道:“难怪呢!啧啧,怪不得啊!”感慨了两句之后便朝纪采买抱了抱拳,道了声“我先走了!还要赶着去送菜肉!”说罢便坐上驴车离开了。 虽说这人前后并未做出什么失态之举,可经由这一出,他话语中的‘好那口’是什么意思,众人已然明白了。 待那人离开之后,最好凑热闹的关嫂子便忍不住问道:“这人干什么去了?啧啧,那副一瞧便被掏空了的模样可是去那烟花地里睡婆娘去了?” 这话一出,纪采买便叹了口气,说道:“便是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他用自己的银钱寻暗娼也是自己的事,与我等无关的。”说着,瞥到一旁关嫂子等人脸上仍未褪下的兴奋与那看热闹的神情时,他咳了一声,叮嘱众人,“家里若是没银钱也经不住这般没日没夜的寻暗娼的,你等莫去惹他,他几个兄长都在内务衙门里做管事呢!” 虽是敲打了众人一番,让众人莫要多管闲事。可后头这话一出……显然也不用众人打听了,纪采买已将能说的都说了。 温明棠想起昨日见到的迷途巷夜雾里摇晃的几盏红粉灯笼,再看方才那坐在驴车上哈欠连天的杂役,没什么精神,立在那里还要搭着纪采买的身体方才能撑着站稳,不由暗自心惊:那杂役瞧着也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却连站稳都费力,身体真真是被掏的够彻底的! 当然,这也只是个寻常小插曲而已。倒是昨日几个小吏吃臭豆腐吃坏了肚子一事勾起了众人腹里的馋虫,纷纷表示自己也想尝一尝那街头小食臭豆腐了。当然,他们想吃的不是臭了的,酸了的,坏了的臭豆腐,而是正儿八经能吃的小食臭豆腐。 这事自是要放到午食过后的空闲时候才能去做的了,大早上的大理寺里做活的众人都忙得很,先是忙着做朝食,待众人吃完朝食之后收拾碗筷的收拾碗筷,其余众人则要将午食同暮食的菜肉提前洗了、切了、备好,如此下午方才能腾出空档来歇息。 温明棠这里正忙着备朝食,那厢的林斐却是方才回了府。 虽说林斐是夜半离开的,可家里有什么动静,待郑氏等人早上睁眼时,也早有下头的人过来禀报了。 夜半离开的家门,早上回的家,按说自己见到的当是个疲惫不堪的次子才是。 可侯夫人郑氏看着面前林斐虽头发有些散乱,显然一整晚并未梳整,可那面上却并未露出几分疲态,同歇了一整晚的自己一样精神奕奕,不由奇道:“阿斐,你整夜未睡?” 林斐摇头,目光清亮的回道:“忙完已至亥时了,想着回府的话还要叨扰一番,折腾出不少动静,将大家都惊醒,便直接在大理寺里和衣歇着了。眼下回来是为了洗漱一番,换身衣裳再去衙门。”说罢这话,林斐却是并未立刻转身回院子换衣裳,而是迟疑了一刻之后,对郑氏说道,“母亲,儿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郑氏瞥了眼林斐,道:“亲母子的,还有什么请不请的?你直说便是了!” 第六百五十章 臭豆腐(四) 亲母子之间不止没有“请不请”的,做儿子的林斐也从来不会提超出母亲能力范围之事。 侯夫人郑氏听着林斐提出的帮忙请求,挑了下眉,半点不意外:果然,儿子要叨扰到她的必是内宅之事。 “你说郭家那两个啊……”郑氏抿了口茶之后,说道,“饱暖思淫欲!素日里又不消做什么事,自是只顾着享乐了,虽说眼下还未成亲,可那后宅的美妾你说会少么?” “家里有的还不算,还要去外头猎艳来着,将外头相中的一个一个的往家里抬。”郑氏说道,“不过抬多少回来都不妨事,左右郭家都养的起!” “至于近些时日郭家兄弟身边有没有什么得宠的……”郑氏说到这里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说道,“不大清楚。不过便是有,也不会在自家后宅。若不然,这郭家兄弟便不会跑到外头去了,而是在家里同美妾作乐了。” 林斐听到这里“嗯”了一声,又道:“劳烦母亲了,若是近些时日听说什么女子同郭家兄弟有关的消息,记得告知我一声。” 郑氏点头。虽亲母子之间没什么“请不请”的,可凡事都要追问一番也算是所有聪明人的通病了。她瞥向林斐,问道:“可是发生什么事了?”顿了顿,不等林斐开口,便主动说道,“不方便说的话便莫要说了!” “昨日迷途巷那里死了个人,虽尸体烧成一块炭,辨认不出来了,可看那情形以及证人所言,极有可能是梁衍。”林斐说道,“因那折了的手委实太特殊了,而昨日他折手之事又是在我等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同郭家兄弟有关,我自是要问一问的。” 郑氏了然,再次点头,又问:“既是要问郭家兄弟,又问他二人身边的女子作甚?” “事情发生在迷途巷,”林斐解释道,眼见郑氏面色茫然,显然还不清楚这迷途巷里住的是什么人,遂又多解释了一句,“就是住了很多暗娼的那个迷途巷。” 郑氏这才恍然回过神来,虽然不似次子一般能清楚的记得这城中每一条巷道的名字以及出处,可这名字还是听的郑氏忍不住道:“好应景的名字,可不是迷途之巷嘛!” 林斐点头:哪里只是巷子迷途,那迷途巷里住的人指不定还爱装神弄鬼,如此……自是迷上加迷,一旦被绕进去,便轻易走不出来了。 既回家换了衣裳,自是在家里食罢朝食之后再回大理寺了。 待林斐回院子洗漱完换了身衣裳再过来,靖云侯同侯世子林楠已坐在那里吃朝食了。点头唤了声“父亲、兄长”之后,林斐坐了下来,同众人一道食起了朝食。 虽说林家没那般苛刻的要求家中众人都行那“食不言”的食礼,有事也能吃饭时说上一说,可没话硬说,硬要破那“食不言”的食礼也不好。 一顿安静的朝食食罢之后,靖云侯等人起身,准备去各自衙门当值,临行前侯夫人郑氏一边为靖云侯整理衣衫,一边笑着说起了林斐托她打听的郭家兄弟身边女子与暗娼之事,本是随口一说,靖云侯闻言却是下意识的接了一句:“哟,暗娼啊!” 这一句接茬之后,对上不约而同朝自己望来的林斐与郑氏,靖云侯解释道:“不是郭家两兄弟那年岁的,倒是同我一般年岁的听说近些时日有几个昏了头,同暗娼来往,宿醉在那迷途巷不肯回去了,为此还同家里的原配闹起了和离。不过好在昏了头的俱是没什么品阶在身上的,若不然,非得被人参上一本不可!” 靖云侯早就察觉到帮自己整理衣衫的那只手在自己提到“迷途巷”之时便顿住了,是以说罢这话之后,便立时低头问为自己整理衣衫至一半突然停下来的郑氏:“怎么了?” 郑氏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林斐,抬了抬下巴示意夫君问次子。 靖云侯愣了一愣,本是想开口问一句次子的,却在看到次子的瞬间猛地记起了一茬事,脱口而出:“听闻那几个宿醉在迷途巷的相中的那女子有几分肖似那位温夫……”话至一半,倏然收了口,同郑氏对视了一眼,两人面露微妙之色。 那位温夫人早在当年便已经死了,抱守气节的死在了被押往教坊的途中。 只是人一死,原本便已盛名在外的美人更是因着无法摘得而变得名头更响了。原本外面那些人再如何写诗词什么的提起温夫人,那温夫人也只存在于诗词的字里行间与众人的口中,看不到也摸不到,可眼下这一出却是直接将活生生的人推到了众人面前。 沉默了半晌之后,靖云侯叹道:“那位温夫人名声太响了。” 名声如此之响,却并未被多少人质疑,那位温夫人自是不折不扣的真美人,可真美人也不是没有,不说旁人了,便说次子相中的温明棠这位温夫人嫡亲的女儿,那五官模样便循了温夫人,却没有这般响亮的名头。 有些事,于一直求个花魁美名的温秀棠这等人而言或许是好事,可于郑氏看来,尤其是阅遍了荥阳郑氏祖上种种记载,她道:“美,自是好事,可盛名太过,尤其还似是这等情况,引得人宿醉在迷途巷,闹和离,虽那人不是温夫人,可这红颜祸水的名头怕是并不会落到那迷途巷的女子头上几分,而是尽数砸在死去的温夫人头上了。” 再者,看着次子下意识抿唇的反应,说起肖似温夫人,论五官,怕是没一个能比温明棠更肖似的。看着旁人怀里搂着的那个女子生了一张肖似自己相中的小娘子的脸,靖云侯道:“若叫你看了,是不是觉得刺眼?” 林斐点头,坦然承认了下来。顿了顿,又道:“那红颜祸水的名头不止要砸在死去的温夫人头上,怕是还会分出几块砖瓦落到明棠头上了。” 这话听的靖云侯夫妇叹了一声,顿了顿,郑氏道:“哪怕她们什么都没做,名头却是要担了。” 至于这名头好不好的,于死去的温夫人以及眼下正认认真真在大理寺衙门里做事的温明棠而言,怕是被叨扰了。 “是人都爱美。”郑氏想了想,说着,瞥了眼一旁的靖云侯以及世子林楠、次子林斐,“不然你等也不会每日花上那么多功夫在铜镜前整理衣冠了。” “红颜祸水这名头听起来不似个好话,可于那等虚荣之人而言这不是好话的词却是个实打实的宝贝疙瘩。”郑氏说道,“所以,于那等虚荣之人眼里看来,便是这么大个馅饼直接砸到了死去的温夫人头上,也不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妒生恨!”靖云侯说着,伸手覆上为自己整理衣衫的郑氏的手,将郑氏的手拢于掌心,说道,“旁人夸我夫人貌美,我亦觉得高兴,可我同样知道,每每有人夸赞夫人貌美之时,总有人的眼里是带了没来由的嫉恨的。尽管我夫人都不见得认得她。” “恨生杀。”林斐沉默了片刻之后,对靖云侯道,“父亲这话于我而言当真是醍醐灌顶。”他轻声道,“我想起她当初在街头被裕王手下之人追杀的情形了。” 温秀棠的种种行为虽乍一看莫名其妙的,裕王让她帮忙残害世上仅存的亲人,她那身子骨便软的跟没骨头的烂肉一般立时上赶着帮忙了。被拆穿之后便哭诉自己是弱女子,逼不得已,不敢违抗裕王的命令而已。可细想来,温秀棠哪里是不敢违抗?分明是巴不得的想要除去这个生了张好看面孔的堂妹呢!至于这么做的原因……也不必去寻温明棠这般的人做错了什么,花开在那里,于嫉妒她之人而言,存在,活着,甚至……连死了都是错的。 因为死了,便成了天上明月,再不可摘得,成了某些风流情种口中深情款款的对象,由此催生出了妒之因。也因为死了,便不能言不能语,任那脏水泼来,无法解释,只能任人欺负了,而软弱、好欺、无法还手一向是催生杀意的源头。 …… 在靖云侯府里发生的对话,林斐并未告诉温明棠,只是回大理寺后,特意绕去公厨院子,看了眼日日得见的温明棠。见女孩子正低头同汤圆、阿丙几个认真的做着事,面上的神情专注而安静。 泡了壶枸杞茶水的纪采买过来时见林斐在公厨院门这里看温明棠,唤了声“林少卿”之后便说起了今日早上的事:“我看内务衙门那个早早被色气掏空的一直盯着温师傅看,便自作主张提了林少卿……” 话还未说完,便见林斐点头道:“提的好!”他作为一个正常的男子,当然是不喜欢旁人觊觎自己相中的小娘子的。是以说罢“提的好!”之后,他又道:“明棠这里往后若是有什么事,还请纪采买莫要吝惜言语。” 这话委实是太客气不过了,纪采买忙道“应该的!”说罢,顺着林斐的目光望向正在做事的温明棠,想了想,又道:“我这等人虽不至于总接触到那等大族藏起来的美人,可长安城这里,但凡有美名的也都曾在城中远远瞥见过。老实说,似这丫头这般的,能得林少卿庇佑,也是好事!”说到这里,顿了片刻之后,纪采买又道,“我想起去岁那位小霸王了。” 虽彼时温明棠顶着一头厚头帘,可李源那反应……怎的说呢?兴许还只是个半大不懂的少年郎,可因着金尊玉贵的身份,自幼阅遍美人,那一双眼自是刁钻的很的,瞧着咋咋唬唬,粗枝大叶的,可分明一眼便挑中了长安城里第一等的美人。 纪采买的话说的很是隐晦,林斐却已然明白了,看着正撸袖子忙活的温明棠,忽地笑了起来,说道:“她真是美而不自知。”顿了顿,又道,“我今日方才醒悟难怪温夫人那般楚楚可怜的风韵,有人却道她属人间海棠花了。年少时不懂,只觉得温夫人的风韵同海棠花并没有那般相衬,如今有了明棠,真正为她担忧起来,方才觉得这比喻简直衬极了温夫人。其形姿态清雅,却内含玉堂富贵之意,这便是海棠花。” 纪采买显然听懂了林斐话里的意思,点头道:“寻常人便是得了……也守不住的,自是瞧着清雅,实则是朵真正的富贵之花。” 林斐点头,看着正认真忙活的女孩子,顿了半晌,又道:“我大抵是离她太近,总觉得内里那个她适合极了我,见多了她的内在,却忘了自己第一眼看到她时,她那外在的模样……”说到这里,幽幽道,“回头更要叮嘱好赵由了。” 他这朵海棠花虽足够坚毅、聪明、果决……越想对这一见钟情的月老牵线便愈发满意,林斐下意识道:“护花人自是要好好护着她的……诶,不对!她不是海棠花。” 即便外形似极了海棠花,可这般韧劲十足,那掖庭之中也能坚韧生长的女孩子显然不属于海棠花这等家养的娇花了,分明是棵外头套着海棠花壳子,内里却是会自取养分,努力生长的常青之树。 想起自己先时觉得疲累时靠在她肩头的感觉,女孩子的肩膀虽然纤细,却笔挺有力,没有半点弱柳扶风之态,而是站的极稳,不惧风吹雨打,让人一靠便觉得安心。 正这般想着,听纪采买“咦”了一声,奇道:“老实说,我都觉得奇怪,先帝好美色是世人皆知之事。这丫头虽知晓藏拙,可那顶着头帘的样子却依旧俏丽,也不知怎么被放出宫来的。” “不奇怪,她彼时年岁太小了。”林斐说道,“先帝一贯喜欢丰腴成熟的女子,不待她长大,先帝便去世了。” 纪采买恍然,动了动唇,却并未出声,只将心里那话糙理不糙的话重新咽回了肚子里:原是色鬼死早了啊! “再者先帝后宫妃嫔众多,本就忙碌,外加上服食丹药的缘故,她被充入掖庭之时,先帝已是走路虚浮了。”林斐想起昨日迷途巷中摇曳的红粉灯笼。 酒色财气将人一步步掏空的手法如同温水煮青蛙一般让人察觉不到,待真正察觉到时,往往已是无力回天了。 当然,时机这般巧或许也是天怜之,没有让她这等坚韧生长的常青树禁锢于宫墙之中。 树木若被拘于四方宫墙之内,岂不就是一个‘困’字了?似她这等聪明的女子当然知道要跳出这座禁锢自己的牢笼了。 第六百五十一章 臭豆腐(五) 午食过后,众人麻利的收拾好了公厨便一道出门去东门头的小食摊前买臭豆腐了。 说来也好笑,臭豆腐这一物素日里无人提起时还好,一旦提了,生出想食的念头,便能生出一股不知名的魔力,勾着人心心念念的想着,定要食到它为止。 温明棠想起了现代社会的螺狮粉、榴莲等物,这等带着古怪臭味,闻着臭,吃着香的吃食总有股莫名让人上头的魔力。 爱这一口的爱的不行,厌恶这口的则碰都不碰。 作为一个几乎没什么忌口的厨子,温明棠自是不挑的。 同汤圆等人赶到东门头的小食摊前时,摊主正举着那特质的方便翻滚捻子的长筷箸在油锅里拨动着油锅里的臭豆腐,豆腐分黑、白两色,吃法也分浇汤汁与酱拌两种,小食摊前排队的人不少,有一旁捂着鼻子,生意不算大好的小摊贩在那里摇头感慨着:“来来回回都是这些熟面孔,不同的是我这里的熟面孔偶尔才来吃一回,生意一般,他这里的却是天天来,真真是同样的老主顾,怎的差别却这么大呢!” 那带着古怪臭味的臭豆腐入油锅高温炸至两面鼓起来似小鼓包时便能出锅了,出锅之后,用筷箸在黑色豆腐中间戳个洞出来,舀上酱汁,浇上特质的汤汁,又撒上葱花、香菜等物,爱吃辣的还可以浇上一勺辣酱,如此……一份浇汁臭豆腐便做好了。那白色豆腐出锅之后则用一把剪子迅速对半剪开,而后淋上特质的酱料,拌一拌,撒上葱花、香菜、咸菜等物。 有爱浇汁的,便有爱酱拌的,温明棠两者皆能接受,自是每样都要了一份。 每个小食摊摊主自有其独特的秘方,是以每个卖臭豆腐的小食摊上能买到的臭豆腐口味皆会有所差别,不过多是些蒜、辣、酱以及各种香料调和出的味道,但凡能摆摊卖上一段时日而不收摊的,味道都不差。 似这等油锅炸出来的捻子自是刚出锅时的味道最好,那外脆里嫩,带着刚出锅热气的口感待到凉了,也就不是那个味儿了。一行人坐在小食摊摊主给的小几上半蹲着吃完了自己买的臭豆腐之后,汤圆便拿出了早已备好的,离开衙门前便炸好的馒头。 作为一个厨子,众人自是准备充分,早早将其切了开来,将那蘸了酱的臭豆腐夹在中间,以馍夹豆腐的形式一口咬了下去。 油锅炸好的馒头外形呈金黄色,是以民间又唤作金馒头。这金馒头光吃便是外脆里香,细嚼起来还带着一股馒头特有的米面食的微微甜意,夹着那蘸了酱的臭豆腐于正中后,香脆的馒头甜意夹着臭豆腐特有的‘香味’以及那嫩而不松,带着豆香与卤香的豆腐口感,自是更为丰富。 许久未食臭豆腐总算食了个靥足,一行人心满意足的离开小食摊回到衙门时才刚过未时。 “这个天真是凉爽的紧!”众人和衣在蒲团上躺了下来,说道,“跑一趟也不出汗,再过段时日,等过了端午热起来了,便不能轻易往外跑了,大热的天常见人中暑呢!” 众人纷纷点头应和,开始了午后小憩。 大理寺这里众人腿脚不慢,跑一趟东门头回来,还能赶上午后小憩。却也不是什么人都如此的。 午后微凉的春风吹过街道,不管是路边闲聊纳鞋底的妇人,蹲在街边吃着炒豆等便宜小食的闲汉,还是或忙活或坐着闲等生意上门的小贩,抑或者走在路上的行人都不约而同的抬了抬头,感受着拂过面上的春风,感慨道:“这天……真是舒服的紧!难怪那么多贵人往城外踏青去呢!” 寻常人除却大荣各式节假日能得空踏青之外,旁的时候都是没这个空闲的,自是只能在忙活时抬起头,感受一下春风拂面,也算对得起这大好的春意了。 就在众人感受春风拂面之时,有人扶着墙,强撑着身体从巷道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待出了幽暗的巷道出现在阳光下时,巷道对面正在做活的妇人抬头往这里看来,待看到一张面色苍白,眼下黑青色不绝,眼袋深深的脸时不由一愣,下意识的瞥了眼那散乱不堪,一瞧便是才从床上爬起来,还未来得及梳整的枯黄发丝,脱口而出:“年纪轻轻的,怎的……” 话还未说完,便见那扶着墙,强撑着站立的人晃了晃身子,忽地往后仰倒了下去。 一声惊呼响起,附近的百姓但凡不是手头忙的脱不开身的,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查看情况,待看到倒下去的年轻男人时,众人不由一愣,下意识的抬头望了望日头,又一阵春风拂面,这个天凉爽的很,显然还不到酷夏易中暑之时。 好在人只是昏厥了,那上下剧烈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人还活着,一番手忙脚乱的忙活之后,百姓将那昏过去的年轻男人送去了附近的医馆,余下的事,自是医馆里大夫的事了。 外头的繁闹嘈杂声扰到了正忙着捣药学习辨认的医馆学徒,小学徒探出帘子看了眼送过来的年轻男人,虽还只是在学着打下手,连药草都不认得几种,可一看那昏厥过去的年轻男人,小学徒便“哦”了一声道:“不会又是个女人被掏空的吧!” 只瞧一眼,便能说出这些话来,显然这情形不是这些时日里的头一回了。 医馆里坐镇的大夫回头瞪了眼才五六岁的小学徒,训斥道:“回去捣药去!”虽说医者迟早要接触病患、了解病人身体状况的,似这等情况也总是要碰到的,不必忌讳这个。 可小学徒学医不假,却到底还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远不到了解这些男女事的时候。 将小学徒斥责回后院继续捣药之后,医馆里正在看受凉发热等小毛病的百姓便纷纷开口问了起来:“那孩子说的‘又’是几个意思?”其中一个吸着鼻涕感冒的百姓看着那被送来医馆昏迷不醒的年轻男人说道,“好好的身体,怎的糟蹋成这副模样了?”说着赶紧吸溜了一下鼻涕,说道,“寻常感冒都叫人难受的紧,这些人还真是不爱惜身体!啧啧,怎的年纪轻轻就……” 医馆里的大夫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没办法,谁叫那红粉灯笼里的风光太迷人眼了呢?”说着让人将这昏厥过去的年轻男人抬到一旁的帘子后头,提笔迅速写了个药方,道,“灌记猛药下去,待人醒了,问他住哪里,让他家里人过来。” 几个学了些功底的学徒闻言“诶”了一声,立时去抓药了。 一旁抓着寻常受凉发热药方的百姓见状,忍不住问那医馆里的大夫:“这些人……还有得救吗?能救的话还能活多久?那子嗣呢?” 大夫摇了摇头,瞥了眼问话的百姓,难得的说出了一个素日里罕见出口的回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有没有的救,不知道能活多久,也不知道子嗣之上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大夫说道,“这可是既要看他自己能不能忍得住,又要看这副被他糟蹋成这般的身子骨的具体状况的。” “当然,说了这么多,就是不知道,看命吧!”大夫摇头,叹道,“当然,如此将养着,家里人自是要出不少银钱于我医馆的。这于我等开医馆的而言,若是只将我这医馆当成一门生意,自是好事了。可是……唉!我等学医的,学得一门手艺,虽是为了养活自己,可到底看的生死多了,仁心是有的。瞧他年纪轻轻就似那些病榻上风烛残年的老者一般到了听天由命之时,还真是可怜!”顿了顿,又瞥了眼这年轻人身上的穿着,道,“来迷途巷这里寻暗娼的,多是有些银钱在手里的,毕竟,这里的暗娼价钱可不便宜!如此好好的日子过着过着,二十出头便开始听天由命了,真是可怜!” 这样叹息可怜的感慨并不能获得所有人的认可,有人心软易生怜悯,也有人冷笑一声,道:“哪里可怜了?简直可恨!这么好的日子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呢!自己轻易到手了却如此糟蹋,真是活该啊!” 众人看法纷纷,有人唏嘘道:“大夫,你这里离迷途巷最近,可是见多了这等年岁轻轻便被掏空了身体的?” “一直都有啊!”大夫重新坐了下来,继续为病人看病诊治,只是话说至这里却是略略一顿,怔了半晌之后才道,“只是近些时日好似多了不少。” 若非如此,那才来没几日的小学徒也不会一眼就说中了病症,无他,这几日见的多了而已。 “怎会突然多了?”有百姓不解道,“难道是那迷途巷里多了个花魁出来?” 这话听的大夫蹙起了眉头,说道:“我等正经人怎会知晓这个。”说着瞥了眼帘子后头昏厥过去的年轻人,忍不住摇头。 被通知的年轻人的家里人很快赶了过来,瞧那赶过来的速度便知是心疼家里儿子的,再看那年轻人家里人身上的穿着,虽说不算顶富贵的贵人,却也不差,有正在抓药的认了出来,小声道:“是开米粮店的,好几家店呢!” 如此家境……再看那年轻人的一对父母撕心裂肺的哭喊着,众人忍不住摇头,有在看热闹的拎着手里抓好的药包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吸溜着鼻涕说道:“看来,迷途巷那几家暗娼的宅子要被人砸了。”说到这里,偏头对一旁的人说道,“听说了么?昨儿就在桥那头出了件怪事呢!” 夜半红白两事相撞之事不管什么时候说出来都是件能引起议论的稀罕事,更何况还有神神鬼鬼之事掺杂其中。 “……昨儿半夜,几个酒鬼吓的连夜砸开了大理寺衙门的大门。大理寺半夜就将那书生的尸体拉走了,眼下还不知道是哪家的书生。这暗娼生意本就是见不得光的,眼下接连闹出这等大事,不出事才怪了!”一众看病抓药的百姓唏嘘不已。 暗娼暗娼,既有个“暗”字,不在暗地里呆着,跑到太阳底下来,自是要出事了。 家里传宗接代的独苗二十出头便到了听天由命,阎王爷说不准直接上门的时候,家里人you怎会善罢甘休? 这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不还遍地都是?更何况,收拾的只是几个做皮肉生意的暗娼罢了!风尘女子,本就没什么权势,更遑论这行当放到外头去本就是十个人中九个骂,还有一个绕道走的那等了。 这长安城可从来不会因为迷途巷几位暗娼被不知什么人打坏了脸,烫坏了身上的皮,彻底黄了生意而如何的。 倒不是不想报官,可什么证据都没有,又如何报官?怀疑……怀疑能定案吗?更遑论因着行当原因,素日里都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家里的妻妾以及争抢生意的同行了,那仇人多的满地都是,如何报官? 本就是做的皮肉生意,靠的就是那一身皮肉揽客,坏了脸,这生意自也做不起来了。至于劳作什么的,这些年除了这个,她们还会别的吗? 听着巷口纳鞋底的妇人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出口谩骂,门内的暗娼颓然的跌坐在了地上,摸着自己被打坏了的脸与烫伤了的皮神情木然的怔忪着,这般痴痴的跌坐了半晌之后,方才拿起手中的铜镜,看向铜镜中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的那道横跨脸颊的长长伤疤,神情枯败。 “我不认得那个正室,”那暗娼喃喃道,“我的恩客也不是那几个被毁了身子的年轻人。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角落里一道沙哑的声音幽幽响起,“认错人了呗!” “至于收拾错了人会不会愧疚、道歉这些的……呵!一个风尘女子,收拾就收拾了,又能拿他们怎么样?”角落里的人摸上自己的脸颊幽幽道,“本就是靠一身皮肉揽的生意,便是花魁又如何?便是有人为了你不惜回去同家里的正室闹翻又如何?” “没了这一身皮肉,你看他们还会理你吗?”那声音幽幽叹了口气,说道,“诶!薄幸啊!你说说看,你眼下该怎么办?没了生计银钱,怕是要饿死了呢!” 第六百五十二章 臭豆腐(六) 那语气幽幽的,着实听不出什么笑意,语气里也尽是些感慨之词,她明明没有在笑,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觉得这蒙着面纱,自称自己被毁了脸见不得人的女子在幸灾乐祸的嘲讽自己。 握着铜镜的手下意识的捏紧了,被毁了脸的暗娼面上露出一丝茫然之色来:是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怀疑女子嫉恨自己吗?还是多心了? 天生一张美人脸,尤其还是似极了一位名声在外的美人,即便沦落风尘,不得不说,这些年她的日子过的还是不错的。那天上不可再得的月光死了,她便成了人世间的替身,顺带替死去的月光享受了一番“红颜祸水”的滋味。因着是那天上月光的替身,自是不消放下身段刻意讨好,甚至还要刻意拔高自己的身段,做出那份清冷爱搭不理之态。 她的日子过的这么好,自是惹人眼红。人总说同行是冤家,若说哪个行当的冤家连面上功夫都不做,那算计、厌恶、嘲笑时时刻刻都存在着,甚至当着人的面互相撕扯头花什么的,除了这个行当,还能有谁? 大抵也是习惯了身边女子的两面三刀,也习惯了互相算计、谩骂、争抢,甚至连遮掩都不遮掩一番了,以至于对身边所有的女子,她都是警惕的,不信任的,唯恐对方要使什么下作手段来暗害自己。毕竟即便是自己身边的丫鬟也是想着要踩自己上位的。 因着这般养出的老毛病,听女子这般幽幽的语气,尤其对方自己也被毁了脸……由此多心觉得她在嘲笑自己也不奇怪了。 将被毁了脸的暗娼的神色一一看在眼里,角落里的人动了动,却没有走出那阴暗的角落,只继续说道:“你啊!虽入了风尘,外头总说风尘女子可怜的,可你却半点不可怜,多少人为你争风吃醋,实实在在的日子过的那么好,却还能得个可怜的名头来博取同情。真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还是那般幽幽感慨的语气,仿佛是以友人、过来人一般的语气在感慨以及提醒她,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掺杂了几分让人多心怀疑的幸灾乐祸之感。 这样的人当然让人警惕了。便连靠近她,都会无端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来。 手握铜镜的花魁垂下眼睑,所以当日只一见那女子,她便本能的以保护自己之态拒绝了她所谓的要帮自己打响名头的好意。 “左右是死人的名头,抢就抢了,她还能活过来报复你不成?”那女子当时嗤笑道,“不抢死人的东西难道抢活人的东西引来麻烦吗?” 到底是在烟花地里长大的,又不是被家人保护着长大的那等单纯至傻气的女孩子,她当然不会信这女子的话了,是以一口便回绝了。 暗娼不能太显眼招摇这个道理她还是懂得。只是却未料到近些时日,那些恩客突然对她加倍痴迷了起来……想到这里,花魁下意识的摸上了自己的脸,面露不解之色。 她一直生的这般模样,这些恩客也对她尚可,却从未说过什么娶她进门的话,可近些时日突然痴迷成这般,甚至不惜为此回家同原配闹和离这种事却也还是头一回。 外头都传她是突然习得什么秘术,本事了得了。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这般的,这些恩客只是突然对她痴迷了起来,那般痴迷的模样……暗娼捏着手里的铜镜,心道:便是那死去的月光活着,那几个嘴上感慨自己长情,实则风流薄情的恩客也未必会痴迷成这般。 哪个长脑子的寻痴情人会从管不住下半身的嫖客里找的?暗娼心里清楚这些恩客的禀性。只是作为暗娼,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总是让人无法拒绝的。比之当真被娶进门做正室,倒是那几个恩客突然大方起来,那般掏心掏肺,恨不能将全数身家尽数奉上的举动是让人无法拒绝的。 烟花地里长大的女子早明白银钱这等俗物有多重要了。只是没想到这天上掉下馅饼的同时还砸下了无尽的噩梦。 加倍痴迷的几日却是彻底断绝了她往后的生意。 暗娼喃喃道:“托他们这几日的突然大方,我才赎了身。可也因着赎了身,身边没几个银钱了,往后生计……该怎么办?” 这话听的角落里的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那木然跌坐在地上的女子,似是头一回发现一般,说道:“我倒是未想到比之恨来,你担忧的更多的竟是生计?”说到这里,那人顿了顿,又道,“这叫我想起另一人来,比之你的俗气,她要的却是更多。” “她要什么?”虽然这人没有提自己口中的“那个人”是谁,可暗娼却敏锐的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也是风尘女子?” “是啊!”角落里那人点了点头,说道,“只是比之你这般自幼被拐卖的,她却是自己进的这地方,且心心念念想要的,就是你前几日唾手可得之物。” “原是个贪名虚荣的。”暗娼恍然,顿了半晌之后,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的开口了,“为了当红颜祸水竟不惜入风尘?” 角落里那人点头,道:“只可惜也不知为什么,她心心念念所求的,老天爷就是不给她!比之你这等天生不费力的美人脸,她真是为了那个花魁的名头恨不能使尽全身解数了。哪似你这般,如此好的苗子,轻易便能得到她想要的,这般阴差阳错的,还真是叫人啼笑皆非呢!” “我不懂这等人。”暗娼放下手里的铜镜,神情虽然枯败,可情绪却是十分平静,并不见两畔旁的屋宅中那些当真掏空了人家夫君、儿子的身子,并没有被寻错仇的暗娼那般的歇斯底里,而是平静的看着角落里带着面纱的女子,说道,“不过你当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了,你来找我,可是能给我想要的?” 这话一出,角落里那人便笑了,幽幽的叹了声“好生无趣!”之后,丢下一包药包,道:“真是个俗物!罢了,这药包能助你不需一身皮肉也能当稳那个花魁!我先走了,待你药包用完了,自会再来见你。”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目送着那蒙着面纱、戴着斗笠的女子即便是走,也一路沿着屋檐下的庇荫处行走,仿佛似那黑夜里的女鬼一般惧怕极了阳光的走出了宅子,暗娼拿起药包,随手解下腰间的荷包,从荷包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剪子。 任谁也没想到身为一个做皮肉生意的暗娼,她随身携带在身边的竟是一把小巧的剪子,取下套在剪子上的皮鞘,暗娼拿起剪子,一把剪断了捆扎药包的扎绳,盯着那捆扎药包的扎绳看了片刻之后,暗娼发出了一声轻笑,将扎绳收了起来,放入荷包之中,而后又将那包药包的纸包打开,盯着里头灰色的粉末看了片刻之后,重新将药包收了起来。 作罢这些之后她才起身,踩着绣鞋的鞋底,就这般不修边幅的大剌剌的进了屋。进屋的瞬间,她伸脚一勾,将大门用脚带上之后,走到床边,搓了搓手,一把将床板抬了起来,低头看向瑟缩着抱着自己的腿脚,躲在床板下那四方大小的可藏人的暗室之内的女子,道:“人走了,可以出来了!” 女子抬眼,露出一张与那面上横亘了一条伤疤的暗娼七八分相似的脸,怯生生的喊了声:“姐姐?” “我没有妹妹。”顶着一条伤疤的暗娼说着,将手里的药包递给那女子,说道,“人果然来了,东西在那里了。” 女子一见那药包,那张怯生生的脸上便露出了几分抑制不住的欢喜来,高兴道:“谢谢姐姐!” “我没有妹妹。”那暗娼说着转身,回洗漱的架子上洗起了脸,铜盆里的水很快便自透明无色转为暗红,将脸洗净之后的暗娼转身,露出一张干干净净,不见半点伤疤的脸,她对那怯生生的女子说道,“我走了。” 方才入戏太深,差点忘了她才来这里两天而已,不叫露娘,叫露娘的是面前这个一口一个“姐姐”之人。她叫王小花,与面前这个露娘没有任何关系,至于先前那些……从怀里掏出早已写好的话本子扔给露娘,王小花向露娘伸出了手:“给钱!” 面前口中喊着“姐姐”的露娘则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忙不迭地抬头看向王小花,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问道:“姐姐,你要走了吗?” “我没有妹妹。”王小花再次重申了一遍之后,伸手要钱的手往前伸了伸,道,“替你演一回话本子的钱,赶紧给了!” 面前泫然欲泣的露娘面容之上不见半点伤疤,显然那语气幽幽的女子不好相与,而面前这个当真引得恩客抛妻弃子,擅长哭泣的露娘也同样不是什么善茬。 那所谓的被误伤了脸的事,不过是一出戏而已。 也不知究竟谁诓骗了谁,又是谁设局套了谁。 不过这些,都与她王小花无关了,王小花的手往前伸了伸,催促道:“少废话!赶紧给钱!” 那名唤露娘的女子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只坠着流苏,小巧精细的荷包,又自荷包里取出一枚雕工精细的金色海棠花递了过来,王小花正要上前接银子,那露娘却突地将手收了回去,又自荷包里换了几枚普普通通的银锭子递了过来。 “无聊!”王小花看着露娘这番动作摇了摇头,一面接过银锭子小心掂着手里银锭的份量,一面说道,“你可不能少给我,我可是半点亏都不吃的!” 露娘见了王小花那副样子,面上没了方才喊“姐姐”的客套,只是冷淡的说道:“知道了。”顿了顿,见接了银锭子的王小花捧着手里的银锭乐开了花,嗤笑道,“既生了一张还不错的脸,这幅样子真是……难怪只是个俗物呢!” 被露娘唤作“俗物”王小花也不生气,只是一面收了银子,一面不以为意的说道:“我就是这等人!山猪吃不了细糠咋了?”说着瞥了眼一身细纱白衣,打扮精细的露娘,又低头看向自己还是为了挣这一出演戏钱才临时买的衣裙,道,“对了,我这裙子银钱也得你来付!当然,你若是不要我可就拿走了。” 街边成衣铺子里的衣衫怎会入得了真正花魁的眼?看着面前这俗物,露娘嗤笑一声,不以为意的摆手道:“拿走吧!”眼见对面的王小花再次伸出了手,露娘又自荷包里挑出个寻常的银锭递了过去。 所用每一物,哪怕是荷包里的小物件都精细的不比那些大族娘子逊色,甚至那些没那么讲究的大族娘子还没她用的好。若非如此,那些恩客又怎会将她捧的那么高?面前这俗物怎会懂这些? 若不是提前得了消息,怕那女人使出什么阴招来,她哪里需要去寻个俗物来顶替自己? 虽是将药包骗到手了,可看着面前的王小花,露娘还是忍不住皱眉道:“你这幅样子哪有半点那群风流子心中天上月光的模样?”她道,“不是叫你学了么?” “我学了啊!”王小花一边收拾着自己的包袱,一边说道,“温夫人已经去世了,学不到了,我就学了那位做厨娘的温小姐,听闻那位温小姐就是个当街被人追杀还敢还手的,我学的难道不像吗?” 这话一出,露娘当即翻了个白眼,道:“谁叫你学做厨娘了?你还当真以为我这花魁是为那些恩客下厨得来的不成?名头响的是温夫人,不是温小姐。” “可温夫人也不曾听闻有你这般讲究的。”王小花看着露娘身边每一样物件都力求精细,甚至连素日里坐着、趴着的动作都要事先对着镜子照着细细端详一番方才会拿出来给人瞧,举手投足的每个动作都是设计好的,这般讲究,真是叫一旁的人光是看都觉得累得慌了。 王小花忍不住道:“何必呢?过犹不及!” “你懂什么?”露娘冷笑了一声,瞥向王小花,道,“那些恩客喜欢的就是我这个调调的。你还是学着点吧!” “哦。”王小花“哦”了一声,看在钱的面子上就不同这露娘计较了,也懒得再废话,直接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便出了门。 学什么?学露娘吗?她被将军挑中送来长安时,将军的交待可是说的清清楚楚:将军要她学的从来不是那位温夫人,更不是什么露娘,而是那位温小姐。她出发前还怕弄错了,特意问了好几遍再三确定好了才动身的。 第六百五十三章 臭豆腐(七) 背着包袱,摸着揣在怀里鼓鼓囊囊的银钱出门前,王小花回头看了眼身后翘着兰花指捡洒落在地上的诗册的露娘,又想起方才离开的那个带着面纱的女子,摸了摸腰间荷包里将军给的剪子,“哦”了一声,恍然明白过来:原来这长安城里好多人都在下棋呢!且那棋盘好似也不止一个,纵横交错,又彼此相连呢! 至于……这些人骗的到对方吗?王小花摸了摸自己洗干净的脸:自己画出的疤痕应当没什么问题,她虽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自小便被卖到了戏班里,却打小在画画一事上甚有天赋。在戏班里时不论是台上角色面上的妆容还是那戏台子上需要画些什么背景物什的,都是她画的。后来戏班为将军他们唱过一次戏之后,她就被戏班主倒手卖给将军了。而后也是画,最多的是画各种古怪的地形舆图,有时也会被将军派出去,将看到的形形色色的人说话的瞬间画下来。 说来她自己也觉得诧异,虽然后头跟着将军被教了读书习字什么的。可最开始在戏班里时她连字都不认得两个,只是没想到提起笔来将所见所闻画下来却仿佛是老天爷送来的天赋一般,提起笔来就会。当然,再好的天赋也是需要学的,后来跟着将军,她学了很多,也知晓要珍惜自己的天赋,笔耕不辍什么的勤加苦练。 将军说似她这等人属于老天爷赏的饭碗,作为打小被卖入戏班的杂役,王小花是吃过没饭吃的苦楚的,因为吃过没饭吃的苦楚,对于老天爷发给自己的饭碗自是更加珍惜,同样的,既是老天爷赏的饭碗,可以不给她工钱的自然只有老天爷,旁人……用了她的饭碗,自是都要给钱的,不给钱……老天爷可是要生气的。 所以,即便被露娘训斥“俗物”,她也不依不饶,这露娘显然不是老天爷,当然也没资格不给她工钱。 因为若这露娘是老天爷的话……想起露娘身边那几个刚长开就被配了亲事打发走的丫鬟,明明是门再坏不过的亲事,偏在露娘口中竟是天大的好事,那怯生生喊着“姐姐”的柔弱花魁对着丫鬟说道:“你真是一步跃入云端里,便宜你了!”王小花想起收到的自将军那里拿到的雇主露娘的生平行事,既是长途跋涉赚的这个银钱,自是要打听清楚才出发的,看着那写在纸上的字,那些丫鬟出嫁之后受到的种种苦楚,王小花费解不已:这露娘是怎么说得出这等话来的?是张口吹牛,还是瞎了? 先前不理解“张口说瞎话”是什么意思,看着那纸上所载的露娘生平,王小花算是明白什么叫做张口说瞎话了。 因着提前做了功课,是以来了长安,王小花知晓自己之后所对着打交道的每一个人的话,都是不能轻易相信的。 她的画工当然了得,面上的疤痕看不出是假的,甚至自己眼下背着包袱走出巷子,那门口纳鞋底的,前两日对着她指指点点的妇人都没认出她来,只抬头瞥了她一眼,便继续纳鞋底做活了。 可瞒过普通人的眼睛容易,瞒过那蒙面纱的女子……当真能骗得过吗?就算自己这张脸同露娘有些肖似,化了妆之后更是肖似,可那蒙面纱的女子当真看不出来吗?要知道纸上那些字写得明明白白的,那女子也是个点妆的高手呢! 王小花皱了皱眉,揣着怀里的银子开始盘算起来,先租个宅子住下,而后便是为自己寻份活计了。所幸自己这份老天爷赏的饭碗不止能画脸,还能画山画水画人,是真正的能寻到活计可做的铁饭碗! 这般一想,对老天爷赏的饭碗便更是满意。拿捏了自己身契的将军远在边关,便是有什么突然的命令,传到自己这里也已是十天半个月以后的事了。如此……今日这一票活计过后,她当有好长一段时日的空闲了,可以边干活边好好走走看看这长安城了。 吃穿不愁,偶尔又有闲暇的假日,这样的日子,王小花实在是不明白还有什么不满意,可发愁的。所幸将军要她学的是那位温小姐,一样的日常做活挣钱,偶尔有个闲假,这样的日子多好啊! 王小花唏嘘着又想起了身后宅院里遮遮掩掩的露娘:先时她是照着话本子演的,演了个为生计发愁的样子出来。可事实是露娘不止赎回了自己身契,手上还有很多钱,那钱多的……王小花觉得自己省着点,花上一辈子都够了。将军他们是要顾虑家国安宁这些大事,她还能理解他们吃穿不愁之外还要发愁的缘由,毕竟自小跟着戏班子走动时既见过盗匪打家劫舍,也见过边境异族入侵,知晓寻常人过的了安稳日子是有人在前头顶着。可身后的露娘呢?王小花挠了挠头,觉得她实在是在“强说愁”,吃穿不愁,甚至都不消做活的日子还有什么可愁的? 至于赚够了银钱成亲生子什么的,露娘可从来不是什么身不由己的风尘女子,她真想要成亲生子的话,是很容易寻到愿意同她成亲的那个人的。 想到那灰扑扑的粉末,王小花摸了摸袖袋里巴掌大小的小纸包:还好她手快,藏了些下来。 有些事,虽说那女子也好,还是露娘也罢,她们都没说。可王小花不傻,知晓她们真正能让那些薄情嫖客掏钱的除却好看的皮肉之外,还有这个。 想到隔壁几家被泼了粪水,扔了鸡蛋、烂菜叶,同那些被押往法场行刑的罪犯一个待遇的几个暗娼,这些时日那歇斯底里的崩溃哭声便没断过。比起露娘来,那几个女子才是真的身上没几个银钱留下来,甚至还有连身契都没拿回来的,便因着一身皮肉被毁而彻底绝了这条路。 往后呢?这些女子要如何生计?学着人做绣工赚钱什么的吗?这可是既要看天赋又要看脸的,长这么大从来没拿过针的人如何比得上那些早已习惯了拿针做绣活的女子?王小花叹了口气,想到既不曾伤脸,又手里有余钱的露娘。 那证据确凿的害人者确实是真的害了人,可瞧着无辜的受害之人却不定是真的受害者。或许是如前些时日那周扒皮的故事里的村民一般只是些想贪便宜的小喽啰,也有可能更坏。 旁边屋宅里的那几个惹事的暗娼当真有那么厉害的,呃……功夫么?短短几日间便坏了那么多年轻人的身体?王小花捏紧了袖袋里的纸包:那灰扑扑的药粉真跟外头买的耗子药差不多。 当然,这应当不是耗子药,而是那真正高明厉害的大夫做出的药来。谁说大夫就一定是救人的了?也有的大夫学了医术之后学会了害人呢!就譬如身后的露娘,若是没有人撑腰,她一个所谓的风尘女子是如何过上这么潇洒的日子的? 王小花不傻,在戏班子里过活时是经历过被人白眼的日子的,也知晓自从跟了将军之后,城里的人还是那些人,却再也没有人给她白眼看了。 先前,他们叫她戏子,尽管自己只在戏班里呆到八岁,连上台的资格都不够,根本不曾登上过戏台,这个称呼还是砸到了自己的身上。“戏子”这两个字落于纸上最初当然只是个寻常的指代称呼,里头并不包含什么特殊的情绪。可时至如今,这两个字再被人从嘴里说出来时,只是个指代的称呼而不包含什么时已极其少见了。她当然也听得懂这个称呼里头包含的种种指责、蔑视等情绪。后来,大家唤她小花姑娘,有不知情的人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时,大家还会主动出面帮她解释,说她同大家一样正儿八经的领工钱做活。甚至让她画图时,还会颇有礼貌的喊出一个“请”字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也是临行前将军反复叮嘱过的话,露娘这日子潇洒的不似一个寻常的风尘女子,其中自有其妖异之处。 听着身后巷道两旁的宅子里传来的女子声嘶力竭的哭声,以及面前纳鞋底的妇人们不断翻着白眼,嘀咕着“狐媚子活该”的话。王小花摩挲着手里的药包,陡然明白了一件事:人……真的要离鬼远一些,尤其不要与鬼做什么交易。 几日加倍的痴迷彻底绝了生路,而那几日加倍的痴迷……其实也是假的,是那耗子药似的药粉迷了人的心智罢了。 王小花回头看向身后这名唤迷途巷的巷道:虽说已离开戏班子很久了,可看着身后一眼望去,深不见底的巷道,她恍若看到了一出戏。露娘用一个虚幻的、不存在的,骗人的美梦,扼杀了那些克制不住自己欲望的暗娼的生机。 一包迷人心智、制造假象的假药坏了那些女子确确实实,真真生的好看的脸,而露娘……什么都未失去,甚至对外还是无辜被牵连的可怜受害之人。 这真相细想来真是怪吓人的,不过……也不奇怪!将军总说棋逢对手。那口口声声唤着自己“姐姐”,一脸怯弱清冷之态的露娘即便没有露出什么狐狸尾巴来,可看她引来的那带着面纱的女子,两人之间就如同横了面镜子般照出了自己的本相。 所以看那蒙着面纱的女子幽幽的语气以及那据说被毁了的脸,王小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露娘。那女子面对旁人被毁了脸时语气中让人察觉的到的那明显的幸灾乐祸,露娘当然也有了,甚至……这也是露娘希望看到的。 怎么会不希望看到呢?红花也需绿叶扶持,那几个模样姣好的暗娼摆在那里,绿叶生的太过耀眼,红花当然不悦了。 没有被毁了脸的露娘当然是美的,可人的五官就摆在那里,如同百花一般,各花自有各花之美,抢不到旁人的,露娘再美也只有一个人而已,自也只能占得一种美。 百花齐放?似暗娼这等行当,光顾的嫖客当然喜欢百花齐放了,可作为被抢了生意的暗娼自己,却是不喜欢的,而是更喜欢一枝独秀的。 眼下这般一来,这迷途巷里便是露娘一枝独秀了。 王小花的脚步一顿,原本要去租住宅子的脚顿了一顿,忽地转身向一家面馆的方向行去。将军说,若是这一出露娘的买卖叫她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的话,那便去一家面馆,吃碗面再走。如此,这一单生意他便不付银钱与她了,叫她自己想办法谋生计。当然,虽不付银钱与她了,可他这势却是能借与她的,她可以用将军来当一回撑腰的靠山,如此……背后立了个靠山,自是不管什么行当,她都能过的如露娘一般潇洒了。 将军让她二者选其一,选好了之后便同那面馆真正的东家说一声。如此……露娘等人的事便不会再寻上门来了,她也可以安心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了,只消为谋划生计,赚取过日子的银钱这种事发愁了。 这话听起来不错,将军做的事也是一如既往的,看着那般的光明磊落,是大荣股肱、顶梁之柱。可是……王小花摸了摸藏在怀里的几页纸,这是这些时日打听到的那位温小姐的事。将军看中她的原因有很多,她画的一手好画算是老天赏饭吃不假,更在于她是个顶认真、顶爱学习以及不轻易浪费之人。 这不浪费的可不仅仅是指自己的天赋!饭碗里的米饭,手里的银钱,还有这每一笔生意里学到的东西都是如此。 这也是将军亲口所说以及称赞不已的,道她模仿每一个人几乎都能模仿至极处,恍若她天生就是那个人,似那个人的影子一般存在着,所以军中又有人给她取了个绰号叫做影子。 可这次模仿的对象有些不一样啊!王小花认真看罢将军那里拿到的有关温小姐的记录,认真看了许久,也是从来没有看过的那般的久。 最后,她来到将军面前再三确认一番将军是不是要她模仿温小姐。 将军也再三点头确认了。 如此,既是将军要她学的温小姐,自己自是要好好学的。温小姐若是面对这等情况会怎么选呢? 王小花垂眸,看向自己脚下的影子,叹了口气:所以说,这次模仿的对象不一样啊!可将军要她学的偏是那位温小姐。 若是温小姐,怕是两者都不会选!甚至……还会认真思考起将军这个人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如看上去的那般光明磊落,温小姐会质疑身边一切不合理之处,哪怕那个人是将军。所以,将军同那露娘等人难道当真没有一点交集吗? “毕竟,棋逢对手!”这话可是将军自己说的。 若是将军同这些人也有交集,看这些人做的事,再看将军让她二者选其一,王小花蹙起了眉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是老天爷赏的饭碗,所以能不给她工钱的只有老天爷。 眼下,将军说让自己借他的势,便不给她工钱了。可将军的势当真能抵这工钱吗? 露娘等人不会寻上门来就是将军给的势,听起来,将军的势换个安心的小日子,确实值得这笔交易。 可……她若是不接触露娘,独自来京,又哪里需要将军给势来杜绝露娘等人上门寻的麻烦?露娘这些人……哪里有机会认得她王小花? 原本生意就是钱货两讫的事,她和露娘的生意已经完成了。可露娘在生意完成之后生出的种种见不得光的心思,为她带来的麻烦又算谁的? 虽露娘等人是露娘等人,将军是将军的,二者相距千里,可鬼……原本是没机会认得她王小花的。这麻烦……难道不能算上将军一份吗?既如此……将军自己带来的麻烦,自己主动给出自己的势来摆平这件事不是光明磊落且有担当的将军该做的吗? 若是将军品行没问题,却没想到这一茬……王小花沉默了下来,想到方才接触的露娘与那带面纱的女子:她觉得连这一茬都想不到的将军的势怕是解决不了露娘等人呢! 若是将军想到了这一茬,却刻意不说,而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哎呀!那可了不得,将军要赖账呢! 能赖她王小花的账的只有赏她饭碗的老天爷。 露娘不是老天爷,将军当然也不是。所以这两人都没资格赖她的账。 第六百五十四章 臭豆腐(八) 其实若是往常的话,她是不会质疑将军的。 可将军非要让她学温小姐,她学人一贯不止是画皮的,更要学着画骨的,那温小姐便生了一幅这样的骨啊!她学的又太入戏,走不出来了怎么办? 叹了口气之后,王小花苦恼了起来:她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了,可将军非要她学温小姐,所以她这一爪子挠过去,将军也是无法避免的。因为温小姐就是这样的人啊! 面馆的真正东家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大夫,甚至都不用加上之一。王小花坐在老者面前,看着面前这个好似全然照着话本子里所写的模样长出来的大夫,开口说道:“我想了想,还是干多少活,得多少工钱,一笔一笔算的清楚些的好。” “至于将军的势抵工钱之事……且看真正事情临门之时,能抵多少工钱再说。”王小花认真的说道。 老者自方才起便一直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摩挲身边鸟笼子的手总算是停了下来,他抬头向面前的王小花看来,盯着女孩子看了半晌之后,老大夫忽地笑了,道了句“有意思!”而后才开口问起了面前的王小花,“你进京之后见过田大人了么?” 王小花摇头,奇道:“我见田大人做什么?” “你既是田家老大的人,怎的进京不见……”话说至一半,原本还半眯着眼,看着有些心不在焉的老者倏地眼睛一亮,连着叹了好几声“妙”之后,捋起了下巴上的胡须,他道:“一笔写不出两个田字不假,可哥哥弟弟到底是两个人,一文一武也到底不是同一个路数的。原来如此!难怪你不需要见田大人了。” 王小花瞥了眼面前连连感慨,说了些她至此还无法完全明白的话的老大夫,觉得这老大夫真是人如其名——一碗陈年黄汤,让人昏昏沉沉的,摸不着头脑。 “即便是田大人亲口吩咐的,可那些人的禀性……啧啧,怕是忍不住私底下做些动作的。所以你那将军的势究竟能值多少钱还真不好说。”老大夫说到这里,目光再次向她看来,连连点头,一幅甚是满意的模样,“瞧着憨直,实则却是个精明的。大智若愚!妙!妙!妙啊!” 王小花看着面前上头的黄汤,自己其实听不懂他的话,毕竟才来长安没几天而已,只是听不懂这种事,黄汤若是不问,她也不说,因为将军说过多说多错,没让她说的话,莫要多嘴。 是以面对老大夫出口的话,王小花只是笑着没有说话,至于对方是不是将自己的沉默当作默认了这种事,老大夫不问,自己自然没必要交待这个。 想明白了的王小花含笑看着面前的老大夫说道:“我不吃亏,却也不叫旁人吃亏,如此……大家都不吃亏,自是最好的。” 老大夫连连呼“妙”,那“妙”“妙”“妙”的声音听在王小花的耳中好似那狸奴在“喵喵喵”的直叫唤一般。 “那个露娘,”王小花开口,手指了指老大夫身旁鸟笼后头那看似随意丢在那里的一包捆扎好的药包,说道,“用的那个让人陷在迷途巷里出不来的耗子药粉可是送到老大夫这里来了?”王小花说道,“我认得那包药包,露娘小心谨慎的很,自己怕被那蒙面纱的女人寻仇,便让我同那蒙面纱的交涉,所以药包是经由我手的。” 黄汤点头,看向面前的王小花,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只是这审视很快便转为见怪不怪了,他低头嗤笑了一声,说道:“也是!田家老大用的人……怎么可能傻?比我预想的还要聪明的多!” 她聪明吗?王小花有些茫然:那也要看跟谁比的,比起寻常人,她可能算是聪明的,可跟他们比……譬如这位“喵喵”直叫的老大夫,她王小花能得他一声聪明的赞誉吗? 面前这老大夫或许是高估她了!不过将军说过多说多错的,他不问,自己自是没必要解释这些,更没必要强行接茬,继续那自己根本听不懂的话题。于是王小花没有继续将话题深入下去,只是问起了自己所能看得懂,以及想知道的问题。 有问题就要问,这也是跟了将军多年学到的。 至于对面之人会不会回答自己,不问怎么知道?问了,他回答了,自己便是赚了,不回答的话,自己也不亏啊!不过说句话而已。 “你一直在‘喵喵喵’的叫,所以,你是猫吗?”王小花想了想,问面前的老大夫,“露娘的耗子药粉又直接拿过来送给你了,所以,你就是让她这么多年过的如此潇洒的那座靠山?” 这话一出,黄汤面露惊异之色,下意识的开口再次叹了声“妙!” 听对面又一声“喵”叫,王小花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狸奴,回应时也是这般叫一声的,于是点头,而后又问:“你既是猫,那怎的做了露娘这只耗子的靠山?你这般好吗?不就成了那些说书先生口中的黑恶势力的保护伞?猫怎么能做耗子的保护伞呢?” 这话听的面前的黄汤一下子怔住了,嘴唇动了动,看向王小花的眼里满是惊异之色,他诧异的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王小花,道:“你这幅样子……啧啧,难怪你那将军让你学那位温小娘子呢!真是好眼光啊!也不知这田家老大自哪儿找来的,不止这相貌有几分相似,竟连这性子也似个混混沌沌的她,真是妙啊!” 听黄汤又“喵”了一声,王小花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这是默认了,于是又问:“那耗子药粉露娘自己是不吃的,却叫那些嫖客吃了,把那些嫖客都药死了,对不对?” “你怎的知道老夫是猫,露娘是耗子的?”黄汤看着面前的王小花饶有兴致的问道。 你一直在“喵喵”叫的自报家门,谁看不出你是猫啊!王小花心道,至于露娘是耗子么…… “没见她做过一丁半点的活,便有花不完的钱,这钱自是偷来的了。偷东西的当然是耗子了!”王小花说道,“耗子药剧毒无比,管他是不是人,大多数人和猫猫狗狗家禽家畜只要碰了,都会被毒死。你这做猫的怎的不抓耗子,反让耗子拿着耗子药来害人了呢?” 黄汤挑眉:这种质问当然不会让他这练了几十年的厚脸皮生出什么羞愧的情绪来,他只是看着面前的王小花,神情惊异不已。 而后听面前的王小花又道:“你这猫怎的把耗子养那么大的?你可知晓她胃口有多大?我瞧着她手里的银钱,我省着点用,一辈子都吃穿不愁了。她却嫌不够,还道随便买几件称心玩意儿便没了。” “我见过那跑进米仓里的大耗子,养的那叫一个膘肥体壮,吃的那肚子圆滚滚的,跟怀了小耗子似的,能吃的紧。”王小花想了想,又道,“耗子这种玩意儿可能生了,一窝能产好多个呢!便是你再大的米仓,能养得起这般能吃又能生的耗子?” 这话一出,却见面前半眯着眼含笑看着自己的黄汤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摩挲着手边鸟笼的手下意识的收紧了。 “还一口一个姐姐的,跟我攀关系,我王小花连自己爹娘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姐姐妹妹?”王小花想了想,说道,“先前喊着姐姐还想赖我工钱呢!可见她这姐姐不好当,我可不想当她姐姐!” “她宅子两旁的那几家暗娼被那些个年轻人的家里人找上门毁了脸,她却只是冷笑一声,半点不在意的样子。我听那些纳鞋底的妇人说了,说那些嫖客放往日里都是暗娼们争抢的主,她却好心大度的让给了两旁几个姐姐妹妹,眼下姐姐妹妹被毁了脸,那几个嫖客中的香饽饽又在等死了。”王小花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疑惑的问道,“那她这往后的生意要给谁做?” 黄汤看着面前的王小花,忍不住再次点头,下意识的叹了声:“真妙啊!” 这一声“喵”的声音低了不少,不再是感慨,而是转为警惕,当然,这警惕的对象不是自己,因为对面的老大夫说这话时目光沉沉,看着手里的鸟笼也不知在想什么。 “猫是抓老鼠,吃老鼠,弄死老鼠,解决老鼠麻烦的,耗子药也一样。所以耗子药也等同是猫的本事之一,你把你的本事就这般给了耗子,不怕耗子反过来把你这猫吃了么?”王小花想了想,说道。 “你说的极好!”黄汤听到这里,仰头长叹了一声之后,看向面前的王小花,感慨道,“真灵啊!” 这次没有再“喵喵”叫了,而是叹了声“灵”了。王小花想起以往将军叹自己“灵”时的场景,于是试探着问道:“你也要像将军那般给我工钱了么?”她道,“每次同将军说完话,待将军说到‘灵’时,下一步便是要给我工钱了,他说我说出的话值这些银钱,你也是这般觉得的吗?” 这话一出,黄汤先是一怔,而后笑了,他看向面前的王小花,伸手摸向自己腰间的荷包。钱这种东西于他而言当然不算什么。只要莫让耗子反噬了,他这猫就有数不清的银钱进账。黄汤眼神一沉,所以,耗子决计不能养大了。养大养肥了,那心也跟着大了。那圆滚滚的肚子里若是不止有吃到的油水,还有了小耗子的话,指不定真能让她借上势了。是人便有七情六欲,会想着传宗接代这些问题,让她借上势,反过来压自己一头,自己便危险了。届时……还真不好说猫会不会反过来被耗子给吃了。 将心思收了收,看着面前混混沌沌的女孩子,黄汤敏锐的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探究的问道:“每次田家老大给你钱,你都是要这般同他辩论一番,直到他说出那个‘灵’字,才会给你钱的吗?” 王小花点头。 黄汤面上神情不变,心中却是惊骇不已:看着面前似混沌又似清明的女孩子,心中仅存的那一丝侥幸也被他主动掐灭了。 先前田家老二挑中的童不韦他已见识过了,可算得乡绅中的红袍,至于田家老大挑中的这个王小花……原本以为这田家老大远在边关,千里之外,到底离得远,又不大插手长安城内之事,便是挑个人,也不会挑个太厉害的角色出来。 就如眼前这个王小花,他知道王小花不笨,却不想越与她相谈,便越是令他惊异。是的,惊异!只可惜,这王小花不是自家族中的后辈,否则他该是感慨与惊喜的。 田家兄弟这一番挑人的手腕真真是厉害啊!比起这个来,王小花那画画的本事虽说也厉害,却远不如这个‘灵’字厉害。 与她相谈,简直似在挖掘宝藏一般,越谈越让人感到惊喜不断。在王小花这般年岁的女孩子中,他也只在大理寺那位姓温的小娘子身上见过这等难以言明的灵性。 难怪田家老大让王小花学她呢!那露娘……又有什么好学的?至少于王小花、温明棠这等女孩子而言没必要学露娘这个。 这二位才是真正的奇货可居啊!也是真正的,不能以常理夺之。 “所以,”黄汤摸向腰间的荷包,看向面前的王小花,眼里多了几分尊重,也多了几分探究,他问道,“你是想要问我拿工钱?” 面前的女孩子却支着腮帮子认真想了起来,半晌之后,她摇头道:“我才从露娘那里拿了一笔钱,能找个地方住下。这长安城里的住才是大头,我懂。至于吃饭什么的,我有手艺,且看看这长安城里的状况,我的手艺能不能养活我再说。至于你要给我的工钱……我想换成你的势。将军到底太远,他的势一路翻山越岭,进了长安城还剩多少还真不好说。反而是你,谁都知道耗子怕猫,只要你这猫还在,只消‘喵喵’两声,就能吓退不少耗子。所以,比起你的工钱,我觉得你的势更重要。”王小花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况且,我瞧着有你撑腰的露娘日子过的这般潇洒,那喂不饱、欲壑难填的耗子都能过的那般好,我这求个吃穿不愁,不胡乱浪费的人的日子过的也定然不会太差。” 这话一出,面前的黄汤当即大笑了起来,连着叹了好几声“妙”之后,他看着面前的女孩子,神色复杂的再次叹了一声:“还真是灵啊!” “我灵,温小姐也灵。”王小花点头大大方方承认了下来,又记起了将军临行前的一声叮嘱,对黄汤说道,“对了,将军叫我带句话给老大夫。他道……” 女孩子说到这里,声音忽地一变,从灵俏的女声转为低沉浑厚的男声,既是演戏,自是要学全套了,这声音自也要同说话的那个人一模一样了。 “我不知道长安城这里的状况,也不知道这些年那温家小女又经历了什么。这种事,想来那温家小女也不会对外到处说的。毕竟真正的杀手锏从来都是不宣之于口,藏于心底里的秘密,素日里是瞧不到的。不过虽是不知道,也看不到她的事,我却是知晓你等这些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的。在你等眼皮子底下,她又被拔除了羽翼,在那笼子里关了这么久,最后竟然全须全尾的跳出来了,我实在很是意外。要知道那跳出笼子的鸟可是能食人的,千万莫要小看了。” 第六百五十五章 臭豆腐(九) 带话的女孩子入戏很深,出戏却也极快。 带完这话之后,便拿起面前案几上的茶盏,为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说了这么久的话,口都干了呢! 对面的老大夫听罢她带的话却是面色复杂,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说道:“跳出笼的鸟确实不简单,是神鸟啊!”他想起被毁了脸的那个女人被鸟追着到处跑,那活着的滋味叫外人看来还真不如死了。 “将军说都是出宫,可她比之那些寻常出宫的来,却是难的多了。”王小花捧着手里的茶杯说道,“因为有你们,将军说他不了解温小姐,却了解你们,知道你们太坏了!” 口中带话“太坏了”,说起“太坏了”的神情也无比认真,可对着面前这近在咫尺,将军亲口认证的“太坏了”的这个人,王小花的神情却是无比平静,不见半点惧色。 对面的老大夫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我等这些人……实在是太坏了!” 带话的人大大方方的带话,不带半点遮掩,接话的人亦无比爽快的承认,这两人之间的谈话简直是再坦诚不过了。 既然如此坦诚,自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了……老大夫看着面前的王小花笑着说道,“只是这大荣律法也不曾规定猫就不能是坏人了,你说是也不是?” 语气温和而亲切,仿佛四邻街坊又或者世代交好的长辈般和蔼可亲。王小花将手里喝完茶水的茶杯放回案几上,对面前的老大夫说道:“猫是猫,人是人,都不是同一样物什,又怎能一概而论?大荣律法确实不曾规定猫不能是坏人,可惩治恶人本就是律法范围之内的事。所以,人当然不能是坏人了,否则就要被律法惩治了。” 黄汤面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看着面前正襟危坐的女孩子,他脸色一沉:“你在同我装傻?” “我不装傻,只说实话。”王小花看着面前敛了笑容的黄汤说道,“再者,老大夫当听懂了我说的每一句话,若不然方才也不会夸我‘灵’了。” 一句话说的黄汤脸色顿变,细细回想了一番方才他与她二人之间谈话的情形,双目微微眯起,重新审视起了面前这个女孩子,他道:“方才开了这个头,以猫、鼠喻人的是你,眼下突然翻脸,不认这比喻的也是你,你是在耍老夫不成?”说至最后一句,黄汤目中的危险已然浓的快要溢出来了,他冷笑道,“好大的胆子!” “我不装傻,也不耍人,只说实话。”面对面前冷笑的黄汤,王小花面上依旧不见半点惧色,女孩子神情平静的对面前的黄汤说道,“老大夫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忠言逆耳,所以生气。你若定要我说些哄人高兴的话,我也不是说不出来,却不知老大夫自己想不想听。” 那些马屁话他早听腻了,此时自然不想听那些腻的不能再腻的屁话。黄汤审视着面前的女孩子,没有开口。 方才看似是在说猫说鼠,却又不止是在说猫说鼠。明明话说的那么顺遂,却到最后一步,突然翻脸不认了,换了谁不生气? 他以为的心照不宣的约定,对方若是不认……这让他想起前不久内务衙门前发生的事了,林斐他们不认不奇怪,毕竟这些心照不宣的约定,官场仕途之上的和光同尘他们本就没有参与其中,可姓田的……他凭什么不认? 他以为他身上有多干净吗?哦,差点忘了,哥哥是哥哥,弟弟是弟弟,哥哥这些年一直远在边关……可那又如何?一笔写不出两个田字,他想置身事外哪有这么容易? 虽然隐隐有所预感,面前的老大夫与自己说的似乎并不完全指的是同一件事,对方似乎想多了,也将自己话里的意思理解错了,不,或许也不能说是错了,而是将她这个人想复杂了。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心里不藏什么事的人看旁人自也简简单单,一眼望穿,可面前的老大夫显然心里藏着的事太多了,如此……自然容易多想。 可……这跟她王小花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大夫,不会帮人看病的。当然,最重要的是她没有收钱,自也不用管他想什么。 不过虽是不用管他想什么,保护自己还是至关重要的。 王小花在心底里叹了口气:明明自己只是在说实话,可这老大夫心里藏了那么多有的没的,想的太多,以至于对她生出了杀心,真是叫人头疼呢! 当然,更头疼的是面前这个总爱多想的老大夫又确实有这个本事能杀人,而自己初来乍到什么倚仗都没有。 即便知晓对面是个疯子,不用理会他的疯言疯语,可这世间事难就难在疯子手里掌握着权势,能随意拿捏毫无倚仗的寻常人。 诶!没办法了啊!王小花伸手覆上自己的面颊,闭上了眼:她自小就是个记性顶好的人,可年纪越长,身边人却总说她记性不大好。这并不是因为她记性真的不好,而是脑子里记了很多重要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是不能丢掉的,因为这些东西……能保她的命。 眼下……面对这总爱多想的老大夫,她想起来了,她学过将军,将军的东西,她从来不曾丢掉过,这些年也一直在看着将军,不断的跟着将军的步子在走,在学。 这老大夫虽然总爱多想,却实在是个聪明人。有句话他没有说错,学露娘……有什么用?露娘能解决那些嫖客,却解决不了面前生了杀意的老大夫。 所以露娘的东西,可以从脑子里丢出去了,因为没用!她王小花的脑子里从来只记有用的东西。 将军有用,所以能记,温小姐也有用,所以也是要记住的。 现在,她是将军。 伸手覆面再收手的瞬间,女孩子恍若变了个人一般,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子难言的肃杀,好似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杀神一般杀气四溢。 “我虽然说了实话,可老大夫你不爱听,我觉着你多半是想要除掉我了。”女孩子捧着手里的茶杯悠悠道,“这也不奇怪,很多人都是不爱听大实话的。手掌生杀大权,站的那么高,自也懒得再去迁就旁人了。” “站在高处的那些人很多时候并不会感动于说实话的忠臣的良苦用心,毕竟锦上添花这种事于他而言委实太多了,便是一时没有,只要他想有,对外表露一番愿意虚心纳谏的态度,自有大把大把的忠臣眼见主上愿意或者想听谏了,便立刻将心底里想了多年的忠言奉上。”看着手里的茶杯,女孩子说道,“人对于太过容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珍惜的,哪怕知晓这东西是好的,可太多了,太过容易得到了,自也会浪费了。” “因为能浪费,所以也没有必要掬着自己的性子,高兴便是高兴,不高兴便是不高兴,比起是非对错来,很多时候,很多人都是根据自己喜怒哀乐的情绪来杀人的。”王小花晃着脑袋,面对面前这个‘太坏了’‘想除掉’自己的老大夫依旧悠悠哼着那首“周扒皮”的童谣,她道,“因为是根据自己的喜怒来杀人的,所以会乐于赏赐那些拍自己马屁之人,也会杀那些惹自己不悦之人,唯一能制约这些人的,除了‘不能杀’三个字之外,没有旁的了。” “你既然知道这个,”黄汤看向面前的女孩子,嗤笑了一声,道,“还敢让老夫不悦?”他也懒得同面前的王小花争辩方才女孩子所言究竟是忠言逆耳还是故意戏耍自己了,只道了“不悦”二字。 没错!管你是对还是错,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他不悦了,就是想除掉一个人的最大理由。 “你只是个棋子,戏班孤女出身,唯一算得上倚仗的田家老大远在千里之外,你眼下什么都没有,如何还敢让老夫不悦的?”黄汤看着面前的女孩子,质问道,“你当知晓便是眼下,你还需借老夫的势来解决露娘的麻烦,你以为你这张脸让露娘见了,她会善罢甘休?” “比起那些被毁了脸的暗娼来,你同她有五六分相似,你觉得以露娘的气量,能容得下你?”黄汤嗤笑,“你见过那个带面纱的女人吧!她的脸就是被露娘毁了的。” 这话一出,便见王小花叹了一声,道:“果然啊!这两人……真跟互相照镜子一般呢!” “你先在露娘面前露了脸,又惹了老夫,你觉得无依无仗的你还能活多久?”黄汤冷笑着看着面前的女孩子,“如此胆大,将能得罪的都得罪了一遍……田家老大在来之前没告诉过你长安城是龙潭虎穴吗?” 原以为话说的这般严重,面前的女孩子面上总该有些惊惧、担忧甚至强撑镇定的表情了,却不成想女孩子却是直到此时,才“哦”了一声,恍然:“还真没有!”说到这里,她看向面前的黄汤,起身对他施了一礼,郑重其事的道谢道:“多谢老大夫告知,也算解决了我真正的困惑之处。” 黄汤面色一怔,却见面前的女孩子认真的说道:“老大夫你也好,还是露娘也罢我已经不用看了,因为将军也好,还是老大夫你自己也罢,都已经说了,你们这些人实在是太坏了!”女孩子说道,“反而是将军……我不知道。眼下听了老大夫的提醒,却是让我突然想起来了,将军在来之前还真没有告诉过我长安城是龙潭虎穴,只告诉我露娘危险。” 至于这样一个不说的将军是好还是坏,女孩子没有说什么定论,只是说道:“看来,同将军的账当记的更清楚些,莫要有什么账面以外的来往了。”她眼下面对老大夫,虽然拿出了那张将军的面具覆在自己的面上,可温小姐的那张面具却一直不曾卸下来过。所以,她此时既是将军,又会质疑将军。 女孩子的这些话听在黄汤耳中,自是又听出了几分言外之意。 “你与你那将军……看来不是一条心啊!”黄汤瞥向面前的女孩子,蹙起了眉头,看了这么多年的人,今日面前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给他的惊喜,抑或者说是惊吓还真是不断。 真是既能引起人的杀心,又能隐隐让人生出几分探究的兴致来。 “老大夫与你手下的露娘这些人也不是一条心,这些年不也合作的极好?”女孩子不以为意的说道,“只消露娘不捣乱,不自作主张,你会杀了她吗?” 那当然不会!黄汤挑眉:这颗棋子好用的很呢!只是这露娘委实心大,叫人不得不防罢了。 有些话黄汤虽然没有说,女孩子却是看懂了,点头道:“我也不乱来的,将军知道我的,只消给钱便是了。” 这话好似……也有些道理,甚至比起那露娘难以填饱的各种欲望来,面前这女孩子简直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 衣食无忧,吃穿不愁的要求于他们这些人而言再容易给出去不过了。 只是…… “露娘有用,你呢?你的用处又在哪里?”黄汤眯眼看向面前的女孩子,问道,“你管那些被露娘迷了心智的恩客自己有没有用。老天爷给了他这出身,血脉二字会让他即使自己没用,也总有家人有用,可以做很多旁人难以做到的事。那你呢?你的用处又在哪里?”他道,“画画什么的算是用处,可那用处却不足以让你的将军将你派到长安城来,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只说实话吗?且说说你那将军将你派到长安城的真正缘由是什么。” “当然是温小姐了。”王小花说到这里,不解的瞥向面前的黄汤,“老大夫,我不是一来便说了么?将军派我来长安便是为了学那温小姐的。” “我记得你在军中绰号影子,擅长演戏与模仿?”黄汤看着面前的王小花,忽地笑了,他伸手一指,指向大理寺的方向,道,“你学的那个温小姐好端端的在大理寺呆着,她本人都在这里,我还要个替身做什么?” “露娘需要替身,是想用来替自己挡灾,那女人精明又拿乔的很,不过眼界实在太浅,她也好,还是毁了脸的那个也罢,都是如此,所谋不过是那档子事罢了,于我等而言,都是一眼便能看穿的角色,没什么意思。”黄汤淡淡的说道,“我不是露娘,你这替身于我而言又不能挡灾,有什么用?” “不错,老大夫说的极有道理。”王小花放下手里的茶杯,拍了拍手,道,“将军也不曾说过我的具体用处,可我认真的想了想,觉得你等当会需要我的。” “这当然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而是温小姐做过的事,我试过了,她能做到,可我眼下却是还不能做到呢!”王小花说道。 “那丫头说实话确实灵的很,可也仅止于此了。”黄汤看着面看的王小花,轻笑道,“我还当你的靠山是你那将军呢,却没想到你在我这里讨个‘不死’理由的靠山竟是她!” “你的靠山既是她,我也不妨实话实说了。”黄汤神情平静的说道,“便是你这靠山在我这里都没有‘不死’的理由,你个影子又哪里来的本事讨个‘免死’的金牌来?” 说罢这些,黄汤的目光便紧紧落到了面前的王小花身上,等她的回答。 却见面前的女孩子挑了挑眉,反问道:“那老大夫你为什么不杀她?是心存仁慈善念,所以不杀吗?” 虽然面前这位是长安城里活着的最有名的大夫之一,可“仁慈善念”这种事还是算了,他身上便没有这四个字的存在。黄汤面色一沉,才要说话,便见面前的王小花笑了,女孩子轻笑道:“将军说你们实在是太坏了,定是早试过杀她了,可你等杀掉她了吗?” “你们不止没有杀她,还放她出了宫,是因为你们是善良的老好人吗?”女孩子说着目光落到了黄汤手边的鸟笼之上,她道,“将军说他虽离得远,可那些送到他手上的消息已足够详细,至少,他从中看不出什么温小姐的特殊之处来,而这恰恰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第六百五十六章 臭豆腐(十) “聪明、坚毅这些……在我们这些人里,将军见的多了,并不稀罕,”王小花说道,“可将军说他不曾见到哪一个人能做到温小姐做到的事,老大夫你或许也不能。” “哦?”黄汤听到这里,眉下意识的一挑,“什么事?” 他以为他手中掌握的那丫头这些年的种种经历已写的足够详细了,这些时日也将那些落于纸面之上的记载翻出来反复翻看了,却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被自己忽视又或者遗漏之事。 看着面前名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那纸面上所说的因为贱名好养活,所以取了这个名字的女孩子,黄汤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消明说,一句“因为贱名好养活,才取了这个名字”足以表明田家老大对面前这个名唤王小花的女孩子的态度了。 虽然是棋子,可田家老大显然是极其看重这颗棋子的。 因为于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而言,作为自己也是掌棋人的棋手,黄汤清楚比起自己那些给出大量银钱加身,无数名望奉上的棋子,这种“不能死”的棋子于自己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因为无可替代。 其实想明白了这句话的份量,他已将方才生出的杀心收拢回去了。田家老大他得罪不起,所以田家老大想“养活”的这颗棋子,他说什么也是不会随意乱动的。 原以为只是田家老大随手扔出的一枚棋子,却没想到眼前这颗棋子这般重要。 当然,这不能杀的理由是看在田家老大的份上,眼前这个田家老大手书中所写的“天赋异禀的奇才必有其独到之处,要他多担待些”的王小花也确实让他体会到了几分‘特殊’。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那擅长模仿他人的本事的缘故,那一张张往脸上带,又时刻不断切换变换着的面具,总让人有种面前这人既灵动又疯癫之感。 黄汤不知道自己在王小花的眼里也是“疯”的评价,面前对坐的两人对对面那人的评价竟是如出一辙,只是这疯却各有不同。 王小花看黄汤觉得他是多想、疑神疑鬼的疯,觉得这种疯日子久了总有克制不住之时,会由心思多虑的心里的疯蔓延至躯壳之上,成为真真正正的疯子,同街头那些疯疯癫癫呓语的人没什么两样;黄汤看王小花的疯却是觉得面前这女孩子委实太过多变,不管是面上的表情还是说出的话,就似那演戏本事至真正极致的戏子中的名家,有种其本身同那要演之人真正灵魂相融的感觉。黄汤清楚,这是聪明至极处之人所展现出的疯,看似疯狂,实则再清醒不过了。更有甚者,这疯并不会蔓延至全身的躯壳,成为疯子,甚至越演,指不定越是清醒,将世事看的越发透彻,也……越是聪明。 就似眼下,明明手里有田家老大的倚仗,有势可依,对面这女孩子却偏偏不用,非要自己为自己寻出个不可杀的理由来。 看着疯,看着傻,实则再清醒,聪明不过了。 眼下这个取了个张三、李四、王五这般寻常普通名字的王小花是在试图让自己成为自己的倚仗和靠山。 他看在田家老大的面上不杀她,可田家老大又为什么要“养活”她呢?因为有用。所以有用才是关键,所谓田家老大这座靠山之所以存在,本质上还是因为自己而已。 看着面前名字普通,不施粉黛却依旧俏丽的女孩子,他想起了同样不施粉黛的温明棠。 两个女孩子其实本就有几分相似之处,甚至比起温秀棠来,光看脸,这王小花同温明棠其实更似姐妹。都是天生生着一张美人脸,却鲜少涂脂抹粉,显然是不欲单靠自己那张脸来吃饭的。 似他们这些人什么时候会平白无故借她们这等无所倚仗的女孩子势来倚仗?除却血脉之外,无外乎男女之间那档子事罢了。露娘这等人走的显然就是这条充斥着血脉与男女之事的小道。 说来也是好笑,权势的传播途径与露娘这等烟花地里的女子最容易染上的脏病的途径竟是惊人的一致,都是通过血脉、母亲与孩子以及男女之事。 而王小花同温明棠走的则是另一条大道,所以她们在试图让自己成为自己的倚仗和靠山。 当然,阳光下的大道也不是好走的,无法似露娘这般投机取巧,或骗或哄,或下毒或暗害,甚至通过那见不得光的耗子药粉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黄汤看着面前的女孩子,等她开口。 “你笼子里有只鸟,”王小花指着那空空如也的鸟笼说道,“它每日里表现的同寻常的鸟没什么不同,每日吃饭、鸣叫,只做着一只鸟应该做的事。可你不是什么好人,想要关它一辈子,因为鸟一旦出笼,便没有在笼里那般好掌控了。你甚至还想过杀它,可不知道为什么,不论是杀它还是关它,你都没有做到,到了它该出笼之时,它还是飞出去了。” 黄汤听到这里,眉头已然拧了起来。 “将军说这其实已然很难做到了,因为你们实在是太坏了,定会百般阻止以及刁难它的。”王小花说着伸手朝空空如也的鸟笼打了一巴掌,而后继续说道,“就似现在这般,我打了这鸟笼,你也看到我的动作了,你等的那些动作将军说他都知道,因为田大人都看到了。” 这个田大人自然指的是田家老二了。 若说原本还有些侥幸的话,自那日去田府诊治了一番之后,黄汤已明白自己同那些人这些年的一举一动,都在那双眼睛的眼皮子底下看着,并不曾瞒过对方了。 “可笼里那只鸟却不见任何特殊的,不同寻常的动作,”王小花说道,“她只是每日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没有什么特殊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可就是这般……却轻轻巧巧的躲过了你们的暗杀与刁难,而后……飞出去了。” “看得到动作不奇怪,危险袭来时,反抗是稀松平常之事。看不到动作,却躲过了危险,一次两次是运气好的巧合,可她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王小花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抬头看向面前的黄汤,说道,“老大夫知道的,运气再好的人,不断消耗自己的运气,也总有运气耗尽的那一天,可她的运气却好似耗不尽一般,就这般平平安安的飞出去了。” 黄汤拿起案几上的茶杯一饮而尽,茶杯中的茶水早已放凉了,可他却正需要凉茶入口,因为如此……才能使人清醒。 “将军说,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四个字——举重若轻!”王小花说道,“将军说他当年在书院读书学算学时,曾听夫子说过有厉害的算学天才,每每测试,他都是全对的,可将军觉得这等人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也不是那等每每测试,都只错一题的,这等人同全对的人没什么差别,都是清楚的知晓每一道题的正确答案的。真正厉害的是那等能控住名次,每次都得第二之人。比之控题,题目就摆在那里,是死的,控起死物来其实是容易的。可人却是活的,那人不止要知晓每道题的答案,还要清楚学堂里每个同窗的手腕与本事,以及每一次测试,同窗做题时的心境,毕竟测试这种事不止要看人的本事,还要看做题人的心境,有发挥的好坏之分的。能算对事不奇怪,可能算对人,而且是每一次都算对,这才是最难的。” “人躲避危险时有所动作不奇怪,可一个人没有任何动作却躲避过去了,才是最可怕的。”王小花看着面前的黄汤,偏了偏头,“所以老大夫,你觉得温小姐做到的事,你能做到吗?” “话本子里的人用最厉害的兵器大杀四方不奇怪,可最厉害的宗师都是飞花摘叶而杀人的,到最后拿在手里的都是一柄平平无奇的木剑。”王小花道,“温小姐出宫这件事就是这般,拿着一柄平平无奇的木剑打破了你等的阻碍,出了笼子,老大夫觉得你能做到这般叫外人看不出任何动作的跳出笼子吗?”女孩子说到这里,笑了,“我眼下还不能,但是将军说我擅长学习与模仿,我觉得,这便是你不能杀我的理由,因为我有用。” 所以演露娘这种事钱货两讫便成了,演将军和温小姐却是要牢牢记在脑子里的,为了记住这个,丢出些没什么必要的记忆腾位子也是自然的。 是以哪怕日后在长安城街头碰到露娘,她一时认不出来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反正……没什么用。 记性好与脸盲,时常不认得人当然是可以并存的,王小花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 说罢这些之后,女孩子吐了吐舌头,连忙为自己倒了杯茶水,为了保命劝说老大夫不杀她真是说了好多话,口又干了。一杯茶水下肚之后,她抬头看向面前的老大夫,却见老大夫手搭在鸟笼之上,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鸟笼,一边神情复杂的喃喃道:“笼上鸟,笼中人。人饲鸟,鸟食人。” 这话什么意思?王小花有些不解,不过看着面前的老大夫,至少老大夫比露娘重要多了,所以他的话还是要记下来的。至于露娘……忘就忘了吧! 正这般想着,却见面前的老大夫喃喃完那句话之后,抬头向自己看来,说道:“露娘她们不会来扰你,你放心便是!”说到这里,顿了顿,黄汤面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之色,他道,“也难怪田家老大要给你取个好养活的贱名了,你确实是太重要了。” 老大夫说了两句话,王小花想了想,只将头一句留了下来,至于后面的夸赞……那还是忘了吧!她想起露娘夸身边姐姐妹妹好看的那些话时怯生生的模样了。 在迷途巷里住了这么久,都会因为两句夸赞与恭维而迷了心智,旁人岂不是更要小心了? 人被夸得多了,那尾巴就露出来,翘上天了,一旦翘上天露了头,人自然就飘了,如那些跃入云端里的人一般,危险了呢! 确保自己安全之后,王小花起身向老大夫告辞。走出黄家老宅,至街头时,却见往常坐在街边纳鞋底的妇人没有如往常那般纳着鞋底,而是绣起了艾草香囊,王小花怔了怔,恍然记起清明过后不久就是端午了,端午除了吃粽子、看龙舟这些之外,也是要佩戴艾草香囊驱邪避灾的。 正这般想着,听纳鞋底的妇人们闲聊起了那红白事相撞的闹鬼之事。 这里离迷途巷少说隔了好几条街,没想到这么快就传过来了,这种夺人眼球之事果然是传的快啊!王小花唏嘘了一声,离开前往租住宅子之时,眼角的余光瞥到妇人们绣的艾草香囊,觉得自己也要带上一个来驱邪避灾了。 老大夫虽是亲口承诺了她露娘不会来扰他了,可老大夫的话,那露娘又会听几分?毕竟他自己也说了,露娘心大了!一个心大的露娘自然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老大夫的势拿来震慑一番可以,可要彻底免除麻烦……除非露娘和那个带面纱的女人都死了。 守诺之人的承诺可靠,可不守诺之人的承诺……都知道那人不守诺了,还要理会那人的承诺作甚?就如露娘,根本不缺银钱,却也还想着一口一个姐姐套近乎的赖掉她的银钱呢! 所以自己还是要小心啊!只有露娘和带面纱的那个女人都死了,才能算作暂时安全了。 “诶!这长安城的山山水水那么好看,却不能安心游山玩水,真是麻烦!”女孩子吐了吐舌头,走到街边卖竹筒饮子的摊头前买了一只竹筒饮子,打开竹筒盖子,里头红褐色的饮子颜色一看便知里头装的是酸梅饮子。 入口的饮子酸酸甜甜,不算难喝,却也算不上多好喝!至少比不上那纸上记载的温小姐做的酸梅饮子那般讲究,她看着那纸上记载的温小姐做的那些吃食,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人生一世,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吃自己合心意的吃食,交自己合心意的朋友,多好啊!可自从跟了将军,她鲜少能得这等空闲呢! 如此难得的闲暇,却偏偏有露娘和那带面纱的女人来忧心……将军真是见不得她空闲呢!吐了吐舌头,王小花小声嘀咕道:“将军也是个周扒皮呢!” 再聪明的人也是人,是人便同普通人一般要工钱,要每月都有闲暇假日。所以她王小花同军营里的旁人没什么不同,也是要这个的。 想到以往不得空闲的日子,自己抱怨‘累死了’,那低头做事的将军却抬起头来,悠悠道:“累?你也可以不累的。”将军说道,“我要送一两个人去宫里选秀不成问题,或者送几个美人去一些人的后宅,他们也必然收下,且待你不错,甚至我的后宅,你若想来也成,可你愿意吗?” 她要的看起来是不多,不似露娘那般欲壑难填,可实则又很多,因为她要的,是无拘无束与衣食无忧。 无拘无束容易,衣食无忧也不难,可两者同时都要,那不就是富贵闲人? “要做富贵闲人,要么托生个好胎,要么前头幸苦些,待赚够了银钱,后头就能当富贵闲人了。”将军说道,“你要走阳关大道,也只能如此了。若不然,可以去试试走那小道,可那小道九曲十八弯的,不少都是奈何桥变化出来的,其中鲜少有真真能走人的道的。” 第六百五十七章 臭豆腐(十一) 将军这话她当然是信的,因为将军自己就是活阎王。这绰号既是对面的匈奴人取的,也是军中所有人公认的。 既是活阎王,自然清楚奈何桥在哪里,会以什么形式伪装变换着出现了。 只是也是因为是活阎王……那阎王手下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什么的都不曾听到过有什么空闲与放假之事呢!就似她……这么些年还没放过什么闲假,好不容易有个假,自然不希望有太多人来打扰自己了。 所以大理寺什么时候能把露娘她们抓了啊!如此,她就能放心的游山玩水,过好这个闲假了。 至于露娘她们在其中做了什么,她不知道。不过事情既然发生在迷途巷,而迷途巷是露娘她们的戏台。所以,昨日那一出事又怎么可能跟露娘她们没关系?只是想到露娘她们的种种手腕,素日里鲜少轻易出面,自己这单生意赚的银钱还是替露娘出面赚到的,如此擅长东躲西藏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们藏起来的翘尾巴呢! …… 王小花的愁温明棠当然不会知道,距离那日吃臭豆腐也已过去好几天了。直到内务衙门的杂役送来熟悉的粽叶,提醒温明棠端午快到了。 端午么,每年都是如此,吃粽子、咸蛋,看龙舟比赛,以及佩戴艾草香囊驱邪避灾什么的。 “去岁那会儿,咱们还去渭水河上看龙舟比赛了呢!”清洗粽叶的时候,汤圆随口说道,“我记得那时那个小霸王对温师傅很是不同……”话说至一半,陡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的汤圆一惊,连忙看向周围,见只有她与温明棠在这里洗粽叶,眼下是午食过后,众人都去午睡了,便连鲜少午睡的阿丙因着昨儿没睡好,被不知哪里来的蚊子扰了大半夜的美梦,也去午睡补眠了。 眼见周围无人,汤圆这才松了口气,捂着嘴,对温明棠赔了个不是,说道,“温师傅,你眼下与林少卿关系这么好……是我说错话了!” 温明棠摇了摇头,表示不碍事之后,又瞥了眼汤圆,笑道:“也不过一年的光景,汤圆懂了不少!”去岁这个时侯,汤圆同阿丙还没生出什么不同的情愫来,老袁还在,两家也不曾商量定亲这种事,对男女感情事,两人都不大懂。 当然,这些在温明棠这个现代人看来确实早了点,可一想到这是大荣,也明白很多人都是这个年岁开始定亲的,史书记载长孙皇后十三岁便嫁给李世民了,就温明棠所见的很多大荣百姓也是到十五六岁的年纪便开始走成亲流程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这在大荣不是一句空话,所以很多事都比现代社会来的要早。 “我当然懂了,他那般做派不是刻意引温师傅注意又是什么?”汤圆撇了撇嘴,说道,“那时他还说了要常来大理寺吃饭来着,结果来着来着便不来了。唔,虽说里头有林少卿阻止的原因,可这般被林少卿一说就退,想来也没多少坚持的。还好温师傅不喜欢他,若不然,这般随意招惹了女子,当真惹得女子动了心思,自己却退缩了,如此……又要如何收场?” “纪采买说他不过是觉得新鲜外加看上温师傅生的好看罢了,这种单纯好美色的喜欢最是单薄了,大一点的风一刮就塌了。先前不曾多想,眼下回想起来却发现还当真如此,这喜欢单薄的简直跟纸糊的一般呢!”汤圆说道。 温明棠点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本是随意想起的一茬,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自也没什么好聊的了。至少于汤圆而言,李源这个人可远没有前几日发生的那红白两事相撞的闹鬼之事来的有趣。 “听说姓梁的那个梁公后辈到现在还未找到,家里两个旁支的族叔已开始商量他的后事了。”汤圆将粽叶按在井水里清洗着,对温明棠说道,“温师傅,你说死的那个书生是他吗?” 这种事温明棠当然不会知道了。不过一切表面的证据都在指向死的这个书生就是梁衍,种种迹象也都对得上。 可坏就坏在一切都对得上,证据确凿。不止物证确凿,人证亦是如此。且还是在三个酒鬼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证据确凿,板上钉钉,只可惜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梁衍不会在几息之间从一个好好的大活人烧成焦炭的。 “既然要装神弄鬼,那就装神弄鬼到底,还不如最后直接让那个书生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什么都不留下的好,”温明棠说道,“不想装神弄鬼,要按证据说话的话便不要捣鼓这些神神鬼鬼之事,杀人就杀人,平白多做那么多手脚做什么?” 既是真鬼神,又怎会惧怕衙门?为什么还要留下个证据给衙门看?说到底,还是惧怕被衙门抓获的。 既怕被抓获的,自然不会是什么鬼神,哪怕那一出戏法似的障眼法写的再精彩,演的再好也没用。 至少就她所知,这大理寺上下除了关嫂子他们这些看热闹的,正经办案的没人相信这个,至于关嫂子他们……心底里也是不信的,只是嘴上信罢了。 “梁衍没有长得相似的兄弟,如果这只是一出配合逃遁的障眼法,他的人还在的话,”温明棠想了想,说道,“人但凡活在世间,必然会留下痕迹,这长安城内外守城的官兵都已收到消息严加盘查了,势必不会让他出城的。” “如果能寻到一个活着的梁衍,那么死的这个便必然不会是他。”虽然只是汤圆的随口一问,甚至问这话的汤圆对这等还不知道的事情兴趣并不大。就似小丫头看话本子一般,一贯只爱看全部写完的,而不是看那只写了一半的。眼下这种未破的案子就是写了一半的,汤圆兴致当然不大。可温明棠却是有兴致的,全部写完的话本子有全部写完的好,叫人看起来酣畅淋漓,那写了一半的则亦有写了一半的有趣以及可猜测之处,温明棠来者不拒,所以回答这个问题也很是认真。 “再者,他嘀嘀咕咕的那些话,高兴的说什么反过来了,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又是什么人同他说的能反过来这些事。”温明棠想了想,说道,“不过听了皇陵那日之事,我想他对眼下的境遇当是不满意的,虽然比起很多人来,他的日子过的尚可,可同是开国功臣之后,那郭家兄弟却能过的这么好,他是不平,嫉恨以及嫉妒的。” 不管日子是不是真的不好过,至少于自己觉得日子不好过之人口中所谓的反过来,当是想过上郭家兄弟那般的日子的。 既如此,先前找了那么多神棍都不曾如愿的梁衍又要用什么办法过上郭家兄弟那样的日子? 好日子谁不想过?不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过上这等好日子的人所用的方法几乎都写在大荣律法里了,照着一本大荣律法仔细翻便是了。 …… 此时的林斐就拿着一本大荣律法在慢慢翻着。 其实很多案子,任它看起来再如何诡谲离奇,情节似话本子一般精彩纷呈,都逃不开一本多数人眼里甚为枯燥的大荣律法的制约的。 因为甚为枯燥,便是办案的寺丞如刘元、白诸这等人都有些翻不下去了。 “我等是当真看不出这律法条条框框的字之外的事了,”刘元趴在案几上,眼睛发直,看了会儿枯燥至极的大荣律法叫他想起自己最调皮好动的年岁背最枯燥的课文时的情形了,自己那眼睛也是发直的,因为提不起一点兴趣,却又不得不背,于是就似被强摁着头喝水的牛一般,眼睛发直的将水往嘴里囫囵吞咽着。 白诸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看向正低头认真翻看律法的林斐,却见林斐正襟危坐,看的很是认真,那本大荣律法看起来都快被翻烂了,显然看过不止一遍了,却全然没有他二人这般眼睛发直看不下去的模样。 “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一旁的魏服瞥向自己贴在案几上的那一行字,念道。 这是坊间流传的那本西游猴子打妖怪故事话本里,菩提祖师传道猴子时说的话。刘家村那案子发生那会儿,听了林少卿与温师傅提到那老少皆宜的西游话本不过是套了个妖魔鬼怪故事的壳,里头每一章都有隐喻之后,魏服便找来坊间不少先人的解读翻看了一番,而后便将那行字贴在自己案头每日摩挲提醒自己。 “道本就玄乎的很,至人方才看得懂,寻常人也不过常把金丹当作等闲寻常之物罢了。”魏服低头喃喃,看向那厢认真翻看大荣律法的上峰,想起刘家村那个案子中那些诡谲离奇的狐仙、妖怪之事,叹了一声,说道,“一本《山海经》,妖魔鬼怪之录也不知翻多少遍才能透彻,是我等还不到至人的境界,所以才看不懂,觉得枯燥无味、平平无奇。” 他们坐在这里的这些人都是走的科考那条阳关道过来的,论名次,谁也没有林少卿的名次靠前,可偏偏是考的最好的林少卿在那里反复翻阅,仿佛没看懂一般。而他们却是……完全看不下去。 这真是一件既古怪违和又让人叹息之事。 “难怪有先人说知道的越多,不知道的也越多。”能从科考场里杀出来的,自不是什么蠢人,尤其经由上个刘家村的案子之后,亲眼看到那刘家村里供奉的狐仙以及那童大善人的种种做派,便愈发察觉到了什么,好似隐隐摸到了那桎梏自己的隐形边框的一角一般。 “去岁还不觉得,兴许是接触到的案子之中不曾见过童大善人这等人的缘故。”刘元趴在案几上感慨道,“直到上个刘家村的案子,林少卿竟是一踏入刘家村便感慨不曾听闻有童大善人那等人,这一句感慨我等先时听了还不觉得,只以为那童大善人只是个聪明些、厉害些、手腕更高明的乡绅罢了,可随着那案子越查越发深入,便愈发觉得这童大善人是聪明不假,却又不是我等以为的那等聪明,而是……唔,怎的说呢?或许他那几年神棍经历于他而言当真是至关重要的。”心里的话并未全部倒出来,罕见的被一向心直口快的刘元尽数咽回了肚子里。 林少卿的那一声感慨初时只叫他觉得上峰看人的眼光真准,可随着案子的深入,以往见过真相被抽丝剥茧的,可那童大善人这个人却也像一团迷雾般被人一层一层的抽丝剥茧的剥离开来,每剥开一层,便能想起林少卿当时一踏进刘家村时的那声感慨,这般剥开一层,回想一次,每一次不同角度的剥开与回想,都让他打心底里佩服以及心惊上峰那一声“不曾听闻”的感慨份量真是极重! 同样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物,偏林少卿早早便能看出不同来,一眼望到了旁人望不到的深处,而旁人要看到林少卿在入口处便看到的景象,需得切切实实的走入其中,深入到底,方才能看懂林少卿在入口处便看得懂的那些人和事。 以往经手过的案子精彩的多的是,却没有哪一桩如刘家村这个案子一般,看着简单,可当他每每回首再看,都能看出一种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之感。 刘家村这个案子就宛如一座清奇陡峭、怪石嶙峋、峰峦叠嶂、延绵不绝的奇山,人立于山下往往无法看清全貌,需得切切实实的将群山尽数走过一遍,方才能明白这看似稀松平常的山峦全貌如何,可林少卿却是只一眼,就隐隐看透了这奇山的全貌,实在是让人越想越是心惊。 这案子本身实在是看似再普通寻常不过了,可亲身经历了一遍这个案子之后,再观这案子中的人和事,却又让人觉得这委实是个再罕见不过的复杂离奇的案子了。刘元只觉得经历了这个案子之后,自己好似隐隐有些明白了老庄那句“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话的真正含义。 当然,不论是天性还是身为大理寺寺丞的刘元骨子里天生就是厌极了恶事的。可在这世间摸爬滚打的越久,也越发明白对于花样百出的恶事以及恶人,光靠厌恶这等情绪是无法解决这些恶行的,而是要清楚的了解这些恶人,才能解决这些恶事与恶行。 官要抓到贼,自是要比贼更聪明了。 对于似童大善人这等恶人,他们也必须比这等人更聪明,而不能被这等人牵着鼻子走。 所以,那看不见的桎梏必须学着去突破它。 “我眼下倒是有些明白那些话本子里无论是修仙的仙人也好,还是武侠故事里的侠士也罢,为什么都要学会打破桎梏,才能战胜最终的对手了。”白诸接话道,“眼下再想那些众所周知的话本子,方才觉得自己先时确实不曾看懂。” 便在这时,听那厢正在翻大荣律法的林斐开口了,他翻着手里的大荣律法,淡淡道:“佛教禅宗有云,人生的三重境界为‘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这等时候林斐突然说话,自不是随口而为的。刘元、白诸对视了一眼,看着摆在自己面前令自己看的双眼发直的大荣律法,说道:“这本大荣律法于我等而言还是‘看山是山’的境界,而那猴子打妖怪的故事因有了先人的指引,我等已到了看山不是山,不只看故事,又懂其中隐喻的境界了。” “多数人于很多事上总是处于‘看山是山’的境界的,”魏服感慨了一声,想到刘家村案子之后自己再看《山海经》与那些传承下来的,众人耳熟能详的那些妖魔鬼怪的古怪特性,由此生出的别样感悟,觉得这些妖魔鬼怪虽说只记于话本之中,却又仿佛是真实存在于周围的,他叹了一声,说道,“要打破桎梏或靠自己打破,或有人,或经历事引路,方才能够突破。” 他们显然是需要人或事引路,方才能懂这些了。不过好在比起大多数人一辈子也难以接触到这些人和事,他们身在大理寺,天生离这些事那么近,自是有机会明白这些的。 就譬如眼下这个案子——红事争抢奈何桥?白事抢占阳关道?反过来了?是指这红白事反了?还是仅仅是指那书生口中所谓的反过来了? 他们不懂,不过看林少卿这般郑重的神情,显然这个案子或许又是个如刘家村一案那般特殊的案子了。 第六百五十八章 臭豆腐(十二) 大理寺的刘元等人正感慨“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见繁花”之时,有人却是醉卧繁花之中方才醒来。 瞥了眼身旁身形曼妙、玲珑有致的异域舞姬,郭家二郎披了件外裳坐了起来。没有理会身旁被惊醒的舞姬或灵俏或温声细语的询问,郭家二郎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从繁花堆中走下床塌,揉着因宿醉而隐隐作痛的额头,他开口喊了声“来人!” 在外轮番守候了一整晚的伙计连忙从门外走进来,问郭家二郎:“郭二公子,可要打水洗漱?” 只要舍得砸钱,酒楼也能叫他呆的如家里那般惬意自在的。 郭家二郎烦躁的点了点头,才从床塌上起身,又一屁股坐到了一旁的蒲团之上。 似这等宿醉的,尤其还是百花堆里宿醉的莫看一整日没做什么活,那浑身疲软无力却是真的。 为自己倒了杯凉茶入口,晃了晃有些发胀的脑袋,那厢的西域大宛质子王子便领着手下的伙计过来了。 不止洗漱物什准备齐全,甚至连换洗的衣裳都准备好了。 如此准备充分……看的郭家二郎朝他点了点头,赞道:“有心了。” “你还是这般客气!”大宛质子王子笑着回道。 虽然具体本事不曾见到,可自小没什么糟心事,同时又去国子监里走过一回,那面上的客套和礼节,郭家兄弟一般都是懂的。听对方说自己客气,郭家兄弟咧了咧嘴角,漫不经心的说道:“不客气也不行啊!身边来往的……鲜少有似梁衍这等可以随意掌掴之人的。” 这话听的大宛质子王子面上的笑意更深了,点头道了声“也是!”之后便不多话了。 寻常人羡慕郭家兄弟生活无忧,一掷千金,郭家兄弟却亦有自己的烦恼——需时刻拘束着自己的性子,毕竟身边的不是同自己一般家里有人撑着的二世祖,就是那等真正做事的后辈,不论哪一种,都不是自己能随意胡来的。 “我幼时读书时不觉得,看史书所载的那些暴君总是凭着性子胡来,还有些不甚明白,如今竟是隐隐能明白一些了。”郭家二郎脸色苍白的坐在那里,瞥了眼身后帐蔓中的美人,一脸烦躁又百无聊赖的模样,他低声说道,“成日里吃了睡,睡了吃,也不知要做些什么。” 这话若是放到外头去,怕是要被愤怒的百姓冲上来扔鸡蛋与烂菜叶了。 “那不如寻家里找点事做?”大宛质子王子面上笑容不变,笑着说道。 “家里不让,说免得我胡乱插手惹出大事来。便是寻个闲差……也实在叫我提不起什么兴致来。”郭家二郎摇头说道,“那些闲差倒是能打发时间,可我实在不缺这闲差给我的俸禄,且对每日整理那些繁琐枯燥的书册之事实在没什么兴趣。”说到这里,郭家二郎仰头,望着厢房顶上亮了一整晚的花灯,叹道,“好无聊啊!我实在寻不到什么感兴趣之事了。” 大宛质子王子听到这里便笑了,他道:“你倒是寻不到什么感兴趣之事了,可先前惹你不快的梁衍却是麻烦了。” 先前红白事相撞的忌讳之事是郭家兄弟提起的,作为一个善解人意,为客人解决各种麻烦忧心事的酒楼东家,自是要替客人记住这些事的。恰巧,近些时日梁衍这事外头闹的沸沸扬扬的,此时提起梁衍的麻烦不止能让郭家二郎有种大仇得报的畅快之感,还能顺带解决一番郭家二郎“无聊”的忧愁。 是以,迷途巷那里一遭事便这般传入了郭家二郎的耳中。 原本还在嚷嚷着“无聊”的郭家二郎越听,那眼也越亮,显然这种神神鬼鬼、波谲云诡之事不止能引起百姓看热闹的兴致,还能引起郭家兄弟的兴致来。 人嘛!不管是大荣的,还是大宛的,都是爱看热闹的。 “竟还有这种事?”拿起案上摆着的白玉骨扇随意扇了扇,郭家二郎说道,“那地方叫什么?迷途巷吗?有意思!” “我倒要看看那里的暗娼有多少功夫,竟还能惹出这么大的事来了!”郭家二郎说道,“还有那什么红白事相撞的……我这些天一直在你这里,倒是不成想这种事竟是反噬到梁衍自己身上了,好!好!好啊!” 连着叹了好几声“好”的同时,郭家二郎又随手挑起自己搭在一旁的外裳,拽下系在外裳腰间的一枚葫芦吊坠扔了过来。 大宛质子王子接过那白玉葫芦吊坠,只一看,眉头便是一挑,赞了声:“这玉……好成色啊!” “给你了!”郭家二郎笑着,手指搭在案几上叩了叩,道,“不止成色好,还有那寓意也好。”他道,“年幼时,母亲抱着我寻相师相看,都说我面相极好,命格也极好,一辈子都能无忧无虑的。” 大宛质子王子摩挲着手里的白玉葫芦吊坠,并未立刻收起来,而是看着郭家二郎,笑道:“那看来这相师本事确实不错,看你如今这样子,显然是说准了。”说这些话时,大宛质子王子面上笑容不变,虽然口中夸赞这相师本事好,可心里是不是真信了,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左右从郭家这等人家里抱出来的孩子,十个有九个都是被赞“好命”的,至于剩下那一个,多半是胎里带了些毛病的,至于那相师的批命也多半是“若能安全长至成人,定是个好命的!”这话不是一句废话吗?托生到郭家这种人家里能不好命?幼儿夭折这种事虽然有,可放到郭家这种门第里却是极少发生的,毕竟有钱自能请得起最好的大夫。 “前几年我等在城外踏青时撞见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牛鼻子老道对我说我命格极好!这话我打小听到大,自然不觉得奇怪,可这牛鼻子老道不似旁人那般,说完这个竟还有下文,他说酒这一物与我犯冲,”郭家二郎笑着说道,“我那时都不知喝了多少年的酒了,哪里会信这个?不过以防万一,还是问了问他我如果想喝酒,要怎么解决这一事,他说挂个葫芦在身上,将犯冲的酒直接装葫芦里便没事了,后来,我便随身带个玉葫芦在身上了。” 大宛质子王子听到这里,立时识趣的将那葫芦吊坠退回到了郭家二郎手中,他说道,“若是寻常之物我收了便收了,可这物不同,拿不得!” 他当然听得懂郭家二郎突然多说的这些话里的意思,于郭家二郎而言,钱财之物是小事,自身性命攸关之事便是大事了。 不管郭家二郎信不信那牛鼻子老道,既会带个玉葫芦在身上,显然是惜命的。就似前些时日被梁衍咒骂了一番之后,连着好几日都歇在他这里,没日没夜的点灯一般。 所以这习惯了将身边东西随手摘下送给旁人的出手大方的二世祖才送出这玉葫芦吊坠,记起这一茬便后悔了,不好意思明着讨要回去,便也只能这般说了。 果不其然一番推脱之后,郭家二郎收了那玉葫芦,许诺道:“回头送个更好的与你!” 大宛质子王子笑着应了下来,却并未放在心上。 这二世祖大方不假,可也因着钱财这物向来不放在心上,忘掉的事也多得很,他自是不会自讨没趣的记下这一茬,回头讨要的。比之这赏赐来,他成日在自己这里下榻,才是他赚取银钱的主要来源。 虽说那赏赐之物往往价值千金,可他显然清楚自己眼下的主要行当是经营好这个酒楼,而不是讨赏。 重新将玉葫芦收回来的郭家二郎心情明显好了不少,对周围一切旁的事都浑不在意的二世祖在自身性命一事上一向是关心的紧的。 “我自是一向富贵好命的,宝贝便是丢了还能复得。”郭家二郎笑着摩挲着腰间的玉葫芦,说道,“哪似那一瞧便是个贱命的梁衍?咒我?被反噬了吧?真是活该啊!” 大宛质子王子笑着点头应和道:“虽说大理寺那里较真,可人都烧成这样了,如何辨认?再者,这么些天也不见踪影,那胸口揣着的银两数目又对得上,多半就是他了。” “人家红白事,喜丧事相撞,他堵在中间干什么?”郭家二郎啐了一口,骂道,“一脸晦气相!要我说他这般早投胎也好,指不定没人跟他抢,还能投个好胎,没得天天竖着一张晦气脸跑来跑去的惹人烦。” “家里人已经在商议后事了,他虽没什么钱,可梁公留下的还有些田地,也叫家里人盯上了。”大宛质子王子笑着接话道,“也得亏是开国功臣,叫这些眼皮子浅,又没什么用的后辈吃了这么久,才彻底吃干抹尽了,若是寻常商贾,怕是供不起那么久的。” “也是!”郭家二郎随口应了一声,瞥了眼外头高升的日头,说道,“拣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你寻些人陪我去迷途巷瞧瞧去!你知晓的,因着梁衍那事……我这些时日不想晚上出门。” 纵使知道夜晚的迷途巷更吸引人,可郭家二郎还是选择白日过去一看究竟。比起那迷人深陷的诡谲风景,自还是自己的性命最重要的。 是谁说富贵人家的二世祖就跟个傻子似的?或许自己没什么本事,可享受、以及惜命这种事却是最会了,甚至比有本事的人更擅此道。 看着带着不少护卫离开酒楼的郭家二郎,对面茶馆里的人摇头叹了声“无趣”之后关上了窗户,对坐在房中角落里的女子说道:“确实去了!却是白天去的。早说了,莫看他没用,惜命着呢!怎么可能为了点暗娼功夫了得以及梁衍的事孤身跑到迷途巷里去?当他傻啊!” “我知道他不会独身前去的。”角落里坐着的女子笑着回道,“露娘也知道他身边总是跟着人,自己近不了他身的。” “这些二世祖啊……啧啧,你以为为什么这做质子的胡人能开的起这个酒楼来?”女子摇头,唏嘘了一声之后叹道,“不过是因为他手上的那些女人于这些二世祖而言知根知底,且一直有大夫看着,能确保碰了不会染上什么要自己性命的脏病罢了。” “他们闲着无事可做,纵情女色不假,可是怕死的紧呢!真看上哪个女人了,是直接将女人掳到他的地盘里来行事的。”女子嗤笑道,“莫看他那裤腰带在这酒楼里松的很,一整天也没几个时辰是系上去的。可去了外头,那裤腰带系的可紧了,轻易脱不下来的。” 这话说的实在算不上高雅,甚至可说是低俗。 厢房中的众人却是见怪不怪了,笑了两声之后,有人指着外头在众人身后慢悠悠跟着的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说道:“是讲究,轻易脱不下他的裤子来!外出连茅房都不上,直接自己带着茅房出去呢!这些百姓还探头探脑的好奇这熏了香风的马车里头坐了个什么贵人,却不知哪里来的贵人,不过是一车的污秽之物罢了!” “真真是寻常的话本子哪里有看这群人的一举一动有意思?”有人笑罢之后悠悠道,“可笑着笑着,想想自己过的日子,再看看这群人过的日子,又笑不出来了。” “所以惹的人眼红啊!”女子把玩着自己的发梢,说道,“那看着郭家兄弟跟红了眼的兔子似的梁衍想要换命,过一过这郭家兄弟的日子呢!” 这话一出,厢房之内原本的小声说话声,摩挲茶杯声以及种种磕磕巴巴的声音蓦地一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不见一点声响。 这古怪的安静维持了约莫一刻之后,方才有人开口问道:“所以,那梁衍装神弄鬼一事真是你做的?” 对此,女人没有否认,却也没有承认,只幽幽叹了一声,说道:“他的要求那般高,旁人有那个本事做到吗?” “大道至简,你我皆知权势这种东西能传借的法子跟烟花地里的脏病一般,传借的法子也只有那几种。血脉相关的亲人或者母亲与孩子之间,可这两种看命,要不,便看运气,似那姓童的早死的老婆一般用非常手段抢来,除此之外,便是男女那档子事了。”女人笑着说道,“梁衍他的出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又是个男人,至于好男风的……就算梁衍愿意,他那种调调的,好男风的也不喜欢。你们说,就梁衍这般差的条件,寻常法子能帮他换命吗?” 第六百五十九章 臭豆腐(十三) “日常见到的那些通过风流事改命的,多是碰到软包子了。不论是小门小户,还是高门大户都一样,没遇到几个真拦路的罢了。只是高门大户拦路的往往比小门小户多些,是以这等事少见。”女子叹了口气,说道,“那梁衍都不具备风流事的条件,还想偷天换日的换命,这事的难度委实太大了。你等知道的,郭家那里,便是风流事想要进门,不提换命只是想啃上一口也没那么容易,多是扔在外院里无名无份的养着罢了。梁衍一个男人,想要的还不只是啃一口,而是直接顶替了这郭家兄弟,那难度真是难于登天了。” “我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疼。”有人接话道,“郭家主事的可不是软包子,那两个二世祖更是惜命谨慎的很,怎么肯跟他换命的?除非中邪了……”话说到这里,倏地一顿,接话的人眉峰一挑,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一般,看向那女子,问道,“难不成,你还真准备让郭家兄弟中邪了再来偷天换日?” “要不然呢?”女子摸着自己的脸颊幽幽道,“你等有旁的办法吗?至于靠自己的本事闯出来这种事……梁衍自己已经试过了,几次科考都未出头,既如此,靠自己的真本事不成,便也只能投机取巧,偷偷瞒着阎王爷走小道重新投胎了。” 虽然知晓这女子说话一向喜欢藏着掖着,咋咋唬唬的糊弄人,骗人。一两分的本事能吹出七八分,甚至十分的能耐出来,可一想到那红白事相撞的开端,靠墙瘫坐在那里的众人还是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生出了几分兴致来。 就似那郭家兄弟拉了个熏香风的茅房到处跑一般,这种咋咋唬唬、偷天换日骗人的事可比大多数话本子好看且有趣多了,正好拿来解闷了。 当然,虽是乐的看热闹,可对女子最终的结局,众人心里早有定数了,瞥了眼一旁笑眯眯的周夫子,想到他出口的谶语,有人说道:“你这般帮梁衍做什么?他一个穷书生,家里唯一算得上人物的,还要上溯至几百年前的梁公了。什么都没有却能叫你花那么大的力气捣鼓出这一出,这又是要做什么?” “我闲的无聊高兴不成啊!”女子说道,说罢这话之后便下意识的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颊。 这动作一点不落的落在了在座众人的眼里,当然,女子也没打算瞒着众人,只自顾自的有一茬没一茬的摸着自己的脸颊不说话。 “怎么?”看了她的动作,有人开口问那女子,“那个跟你生的有几分相似的露娘脸没被毁掉?” 对此,女子只笑了两声,悠悠道:“叫我画山画水我未必画的好,可画脸……却是鲜少有能与我比肩的。她本事虽然不错,可惜还是叫我看出来了。” 虽是没有直接回答,可这回答显然是默认了。 想到迷途巷里那几个暗娼此时的情形,几个外人看来现世报真被毁了脸的日夜歇斯底里哭嚎的女子们与一个外人看来被无辜波及的,假装被毁了脸的,默默抽泣的可怜女子,只觉得一时间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之感。 半晌之后,有人开口说道:“这露娘……像你!” 女子点头,笑着说道:“可不是吗?一看那手笔,我就知晓是另一个我了。”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又道,“她要那药,我便给她了。不过以她的精明,想是会找人看看再决定要不要用的。” 这话听的房中有人“咦”了一声,惊异道:“既知道你还给?”那人说道,“这药虽是害人的毒药……却不便宜啊!” 有时不止是救命的药贵,那害人的药,尤其是能害人于无形的药比起救命的药来却是贵的多了。 “你管她有没有真的用药,也莫管她脸是真毁了还是假毁了。这真真假假是是非非,不也就是一念之间的事?”女子却是不以为意的说道,“一张嘴能翻来覆去的说道,一双脚也能左右来回横跳,不到最后关头,谁知道呢?”说到这里,她伸手摸上自己的脸颊幽幽道,“你等看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不敢靠近,嫌恶的紧,哪一日我若真恢复了,你等不还是上赶子扒上前来?” 这话一出,屋内便响起了几声轻笑声,这轻笑显然是默认了,只是被女子戳破自己的心思,笑的人也浑不在意。左右他们这些在这里的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坦诚的,知晓自己以及对方究竟是个什么货色,不会生出什么不该生出的期待来,自也没有多余的喜怒哀乐的情绪波动来。 这般一想,伸手摸了摸自己脑袋之上一块早已结痂的疤。曾几何时,自己也不是这般不见多少情绪波动的,可眼下这般……他们觉得极好。 当然,这里虽说所有人头顶上都顶着那块伤疤,可其中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便不得而知了。真真假假的,这世道……至少他们这群人接触的这个世道无外乎互相骗来骗去罢了。 女子的话音落下之后,屋内便再次安静了下来。 这等情形看的女子轻笑一声,对众人不接茬也不在意。只是掏出怀里巴掌大小的镜子认真看了起来,看了半晌铜镜里的自己之后,她忽道,“你等说,我同铜镜里的自己同时出手,打向对方,最后谁会受伤?” “当然是你了。”有人无聊的打了个哈欠说道,“你有血有肉,铜镜里的那个却是你的影子,是假的。即便一拳打过去,你的手受伤了流血了,铜镜里的你瞧起来也流血了,可你是真的痛,铜镜里的你却只是瞧起来痛而已。就似个厉害至极,演的一手好戏的厉害戏子一般,她的痛是假的。” “不错!我也是这般觉得的。”女子说着收了怀里的铜镜,看向众人,“所以还是做镜子里的自己来的好,只消演戏,不用真的受伤与流血的。” 这话神神叨叨的,就似那莫名其妙相撞的红白事一般让人摸不着头脑。可在场众人谁也没有追问,左右迟早会知道的。毕竟是这女人消停了这么多年之后的再出手,外头哪个话本子里有这么精彩的故事可看的? 天生就会骗人,时时刻刻能自圆其说,将人骗的一愣一愣的骗子讲的故事自然精彩极了。 因着只消听故事,并不想掺合进去,自是不用似那郭家二郎一般带着人走一趟迷途巷了。 这个天的长安城并不热,正是春风拂面、凉爽之时,走了一趟迷途巷的郭家二郎却是烦躁的连喝了好几口解热的饮子方才推开了为自己摇扇子扇风的小厮。 来之前是带着满满的猎奇心思过来的,毕竟那玄玄乎乎的故事听的人实在是起了兴致,可真的来了,走到那同寻常巷道没什么不同的巷道口,以及那据说梁衍被烧成黑炭的桥头站着时,郭家二郎还是生出了一股子无端的懊恼之感。 这有什么可看的?长安城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巷道这样的桥头,以及路边嘴碎的妇人们。既地方没什么可看的,那便看看人吧!看看那些据说功夫了得,惹来报复的暗娼们。没了钱财生计正为此发愁的暗娼家门自是好叩开的,丢出银子,看到那些被毁了脸的暗娼们,虽说此时脸上伤疤遍布,可依稀能从那纵横交错的伤疤中看出没被划伤之前的模样。 “唔,这脸若是没坏,倒是对得起这价钱。”瞥了眼那些暗娼们,郭家二郎摇了摇头,转身出了暗娼宅门,正准备回酒楼继续呆着,一抬头却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了斜对门那家暗娼的宅门前。 咦?这马车……不是他郭家的吗? 这长安城里似郭家这等大族大多会在自家马车之上做个标记,方便行人瞧见认出是他郭家的马车而主动避让。这举动当然是借势了,只是既借的是自己的势,自是没什么好说的。 当然,能得郭家马车标记的不止有他郭家本族之人,还有旁支的。正想着这马车里的是家里哪个兄弟之时,一旁跟在身旁帮忙摇扇子的小厮提醒他道:“公子,最后一家这个就是那个无辜被牵连的。听说没被毁脸之前有好几个老爷为了她正在闹和离,想娶进门做正室来着。小的记得其中就有一个咱家旁支的十三老爷……” 一句提醒令郭家二郎当即想了起来,合上手里附庸风雅的折扇,他道:“原来是十三叔啊!”他记得这个旁支的十三叔,比起他本族来当然没得比,可到底是郭家的,这恩泽旁支也能收到几分,那日子自也过的不错。素日里逢年过节时他见过这个十三叔,记得是个颇斯文的长相。 “没想到我家这个十三叔竟还是个情种,”郭家二郎摇着手里的折扇,说道,“若是没被毁了脸……看先前那几个暗娼的模样,这个又是个花魁,想是个极貌美的。可眼下被毁了脸,十三叔竟还不离不弃的跑过来看她,可见是动了真心了。啧啧,这暗娼真是好手段啊!” 才说罢这话,一个跑出巷道打听的小厮跑回来说道:“不止是十三老爷,听闻她即便是被毁了脸,另外几个老爷也依旧日日过来看她呢!那些巷道口坐着的妇人为此都甚是看不惯她,骂这名唤露娘的暗娼是狐狸精呢!” “哦?狐狸精?”郭家二郎一听这话便乐了,他笑着说道,“这同‘红颜祸水’一样,可是对这等烟花女子的最高赞誉呢!没被毁了脸得这等深情不奇怪,被毁了脸却还能得这等深情……哟,我倒是有些好奇了。”说到这里,郭家二郎抬脚往斜对门的宅门那里走了过去。走到那半开的宅门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嘀咕道:“好香啊!也不知是什么香味,先前竟是未曾闻过的呢!”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里已不自觉的多了几分诧异。 香粉、香囊这等事物,似郭家二郎这等二世祖自然早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素日里参与过的香道品鉴大会也不止一回了,自诩自己的鼻子嗅到这等香味便是一时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味道,却也能觉得有几分熟悉的。可此时闻到的这个味道却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味道,只是虽未闻过,却香的很,且不止是香,还能隐隐生出一股让人一探究竟的欲望来。 只是……看着宅门前停着的自家十三叔的马车,郭家二郎摸了摸鼻子,心里有些不舒坦。自己是郭家本族正儿八经的嫡出公子,这十三叔却是个旁支,且还是个上了年纪的“叔”,便是寻暗娼,同旁支的族叔寻到同一朵花上,叫他这本族嫡出公子的面子往哪搁呢? 原本被旁支的马车拦了路就该转身离开的,可那香味……不知怎的,竟是勾人的很。揉了揉鼻子,郭家二郎冷笑了一声:虽是好奇,可更惜命!这香粉味道不曾听闻,回头寻个擅此道的过来看一看便是了,哪里至于要冲进去一看究竟,自降身份的? 想清楚了这些,郭家二郎转身,说道:“回头请个人过来问问,爷给钱,好奇她生的个什么模样,叫她过来给爷看看。” 这话才吩咐下去,便听一旁的小厮说道:“其实这个倒是不用看生的个什么模样,外人都道这露娘生的同那美名在外的温夫人十分相似。那温夫人的画像到处都是,很容易拿到的。公子若是嫌画像不够,想看真人的话,那不若直接去看大理寺的那位厨娘,就是那位大理寺少卿相中的温娘子就是了。” 对此,才转身方要迈步的郭家二郎不由一愣,那个什么温娘子他未见过,不过那位常被长辈挂在嘴边夸赞不已的神童探花郎他倒是知晓的,前不久在皇陵前还见过一回。 老实说那般风采与模样,同为男人的他是当真自愧不如的。原先倒是忘了这一茬了,毕竟虽时常醉卧花丛,女人于他而言却是从来不缺的,更是知晓轻重,不会去招惹林斐相中的女子的。 只是虽因着林斐的缘故不能去碰那位温娘子,可看一看这温娘子究竟生的个什么模样还是成的。再者,同是吃喝玩乐的,他亦认得那姓叶的小子,一口一个“明棠”妹妹的,想也知晓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这般越想,能记起有关这位温娘子的事便越多。记得前段时日,林斐带着她去过酒楼,那手下养着那么多美人的胡人王子亲眼见过,回来之后也点头称赞是个美人,模样与温夫人十分肖似,只是听闻比起温夫人来,那气质有所不同罢了。 虽然手里拿着解暑的竹筒饮子,眼下也不见多热,可想到这里,郭家二郎还是下意识的舔了舔唇,也不知是不是想着想着,心被烧热了,一旁的奴仆自是看出了自家公子对这不知是温娘子的还是这花魁的生出了几分兴致。 美人能让人生出几分兴致除了花本来就美之外,其实更少不得的是旁人的争抢。君不见那擅经营的青楼里花魁出面时总是喜欢玩拍卖那一出的?比起唾手可得,轻易得来的,抢来的,显然是更香的,至少于这些无事可做的二世祖而言更是如此了。 当然,那温娘子便不用想了,只是这同温娘子有几分相似的花魁也不知那脸还有没有的救。 听着外头离开的动静声,坐在露娘面前,敷着一层厚厚脂粉的梁衍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走了,你就这般放他走了?” “你懂什么?”面前的露娘难得不施粉黛,素着一张脸坐在那里,显然对这梁衍丝毫不感兴趣,她漫不经心的说道,“走就走呗!放心,他会回来的。” 虽然不知晓明明有那药粉在手,能直接下药,又为何要放郭家二郎离开,可自己人在屋檐下,吃的用的尽是露娘的,自是不好指摘露娘的不是的。 沉默了半晌之后,梁衍对面前的露娘说道:“我见过那位温娘子,也见过温夫人,你这模样……说实话,比起她二人是不如的。”没了脂粉上脸的女子说实话模样也不过清秀而已,他看的很是清楚也很是分明,若是不知道她身份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实在是难以同那‘花魁’两个字联系上的。 “哪里只不如那两位?”露娘想起前些时日见过的那个古里古怪的王小花,自嘲的笑了笑,道,“甚至连替身都是远远不如的。” “可她们生的再好,也只是我的垫脚石罢了。”露娘瞥了眼身旁香盒里灰扑扑的药粉,手摸上自己的脸颊,说道,“甚至两旁那些毁了脸的暗娼脸没毁前都比我生的好,当年我那妈妈也从来不认为我能成为花魁的,可偏偏就是我最后成了花魁。傻小子,你且看着吧!看着我这中人之姿的女子是如何踩着那些天生一张美人脸的当上这个花魁的。” 这话听的梁衍再次沉默了下来:他见过的花魁多是天生容貌底子分外出众,远超旁人的,似露娘这等姿色的……还当真是头一回得见。 第六百六十章 臭豆腐(十四) 这名唤露娘的女子不止成为花魁的缘由成谜,让人费解,就连这出手做的事亦是如此。 他接触到这位名唤露娘的女子时便已听闻她功夫了得,得不少恩客的垂青,甚至不惜为她回家同原配闹和离了。可这几日,门前来往的那些重情义的恩客却一直都是他。坐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各家恩客家的马车到她门前停下,演出一副即便露娘被毁了脸,却依旧深情款款的模样。 梁衍不解她捣鼓这一出的缘由,更不知道外人传的那些对她着迷的恩客在哪里,自己如此扮演对方,怎的也不见对方跳出来否认的。 甚至露娘这脸……他也看的清清楚楚,没有半点被毁的迹象。梁衍想起曾经在大街上见过一次的林斐同那被他相中的温娘子一道出游的情形,老实说同样不施粉黛的模样,这外头传闻肖似温夫人的露娘比起那温娘子哪里只是不如,简直是差的远了。 所以,也不知是怎的传出那传言的,更有甚者,都不曾听人驳斥与否认过。 “我对你怎么成为花魁的不感兴趣。”梁衍摸了摸自己敷着厚厚脂粉的脸,虽说敷了厚重的脂粉之后,自己这张脸看起来也有几分相似那郭家十三老爷了,如此做来是为了演那十三老爷演的更像,可……自己心里清楚,自己便是不用演那些重情义的恩客,也是没办法不敷脂粉出门的了。 那一场原本他以为能偷天换日,可事到临头,都不知道演这一出是为了什么的红白事戏法让他的脸虽说不似那几个被人寻仇的暗娼一般毁的彻底,却也无法不敷脂粉出门了。 虽然那一出戏法表演前自己知道危险,也学着那些技艺高超的杂耍艺人一般做了最好的防护。可……便是他梁衍再如何于表演戏法之上天赋异禀,这等难度的戏法连事先排演一次都没有,直接来,他又如何来得及保护住自己的脸? 事后他十分愤怒,找到露娘质问她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因着自己被毁了脸,见不得人好,便故意坏了他的脸! 露娘却洗净了自己的脸,让他看到了一张完好无损,不见半点损毁的脸。 露娘的脸没毁,可他梁衍的脸却是毁了。梁衍神情木然的伸手抚上自己涂了脂粉的脸,说道:“我这条科考路因着你这一出戏法是彻底绝了。”他梁衍虽然毛病不少,外人口中也常骂他偏执、好面子什么的,可脑子说到底也不是木头疙瘩做的。 虽然事前自己接连遭遇变故,那不断的受挫与催债人上门催债的手腕更是逼得他接近崩溃。便是这等时候,露娘上门给了他一条活路。她自称是仙人指路,可以让他逆天改命。 彼时自己什么能抓握的都没有了,对这所谓的“仙人指路”“逆天改命”什么的话也早已麻木了,毕竟这么些年同那群神棍打的交道够多了,便是再傻,那些神仙临凡的话术听的多了也早已耳生老茧了。 “我没钱。”跌坐在被催债人打砸过后的院子里,梁衍木然的说道。 原本以为这三个字足够打发这等上门的神棍了,不想露娘却道:“我知道你没钱。” 彼时她的身形裹在厚厚的黑色狐裘麾之下,整个人都隐在月色里,看不真切,她道:“我不要你的钱。不止不要你的钱,还会送你一场逆天改命的机会,却不知你想不想要。” 这话梁衍根本没放在心上,只是随意的敷衍了一声“哦”以示回应。 这样的敷衍,露娘这等烟花地里出来的女子当然听得懂,对此只笑了笑,道:“你眼下没什么钱,上门催债的又催得紧,我告诉你个法子,保准能得一笔钱,先缓了这燃眉之急再说。” 于是,便有了皇陵前的那一幕。那姓郭的二世祖的反应一如露娘说的那般精准,当真拿银钱砸了他。虽说被辱了一通,可这等屈辱经由这些年的不断挫折与催债人的责骂,于他而言早已不痛不痒了。甚至非但不痛不痒,心底里还隐隐生出一股微妙的心思来。 这心思既有对这等二世祖出手拿银钱砸人,自己占了大便宜的窃喜,又有种无端生出的嫉恨以及愤恨来。 凭甚都是功臣之后,他能过的这般潇洒? 而后就是浑浑噩噩,走到迷途巷这里,突然响起的唢呐声让他一惊,没想到露娘竟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将他拉上了戏台,他虽听了露娘所言身边带着配合的事物与戏法道具,可到底猝不及防,再者那几个酒鬼又已然过来了。 其实那近在咫尺的火焰燃起时,他曾想过退却的。可事到临头,不知怎的,竟是头一昏,直接配合了下去,而后……便是落子无悔。 他借着郭家二世祖砸下的银钱还了那笔大债,却也由此……什么都没了。 其实这几日自己在露娘这里过得很好,露娘虽是烟花女子,却不缺银钱,他自出身起便不曾享受过似这几日这般精细的吃穿用度。 可……梁衍伸手胡乱的擦了擦眼里溢出的眼泪。他眼下过的如此之好,却是……过往的什么都没了。 身份没了,这当然还能重新拿回来,可又要如何对外解释这些稀奇古怪之事?那一具不知哪里来的尸首又要怎么解释?毕竟人证物证俱在,有人亲眼看着他配合了这一出,会有多少人相信他事先当真不知情?只是浑浑噩噩的被人推了出去? 不止身份没了,脸……也毁了。 脸毁了这件事自是重要的,看两旁宅子中日夜歇斯底里哭嚎的那几个女子便知道了。他梁衍虽不似烟花女子般靠皮肉吃饭,可这么多年也只读了些书,所能倚仗的翻身途径也只有科考这一条路了。只是眼下的自己却即便是当真被老天砸下天赋与运气,考中了名次,自己这张脸……又如何进的了仕途,光耀门楣? 大荣科考虽说不曾规定考生美丑,可身体残缺以及被毁了脸这种事……若非情形特殊,是不被允许参加科考的。 他梁衍的读书本事实在是没到那等能让朝廷特意大开方便之门的境地,甚至寄希望于科考取得名次这种事还要靠几分运气。 是以他当然明白眼下自己这张脸毁了,也等同是将科考这条路彻底绝了。 拿袖子擦着眼里不断溢出的眼泪,看坐在软榻上的露娘随手捏了一颗手边白玉骨瓷碟中的甜糕送入口中,一口糕点配上一口茶水,只是与寻常人糕点配茶水的吃是为了防止自己被噎到不同,露娘是因为嗜甜坏了牙,吃甜糕易牙疼的缘故。 可她又实在控制不住吃那甜糕,于是一口甜糕入腹,配一口茶水漱口以减轻牙疼的痛苦罢了。 看着吃了甜头却牙疼不已的露娘,梁衍擦着自己眼角的眼泪,只觉得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眼下的自己吃穿用度有露娘养着,总算是过上了好日子。明明尝到了甜头,却痛苦的厉害,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那些被他抱怨了多年的过往与身份一朝之间被尽数拔除,他没了梁公后人的身份,不会被人指责门第破落,不用硬着头皮清明祭祖时同那些权势犹在的功臣之后一同祭祖,感受那天差地别的不同境遇,也不用再操心家里田地的租赁之事,更不用面对催债人上门了,甚至连那明明读不进去还要硬读的书也不用读了。 那些往日里他喝醉酒之后常抱怨的烦恼连同他这个人一道被他一夕之内尽数丢弃了出去,换来的是露娘的亲自供养,每日只消坐着马车来回跑几趟,演一演戏便成了。 明明没了烦恼之事,可他为什么这般痛苦呢?梁衍闻着近在咫尺的那股熟悉的香粉味,想起自己那日明明想退却离开,却不知怎的,头一昏,上前落子的瞬间也闻到了这股熟悉的香粉味道。 他想质问,却不知,也不敢开口。落子无悔!这四个字原本能约束的只是那些坚守承诺的君子。他梁衍是这样的人吗?或许年幼读书时,觉得自己当真有本事能凭借自己光耀门楣,重振先祖昔日荣光时,自己是君子。可这么多年下来,在皇陵门口为了解决那逼近的债务而讹了郭家兄弟之时,自己身上那所谓的君子包袱便已被尽数丢了出去。 所以他梁衍已不是君子了,那落子无悔四个字其实也根本制约不了他。翻脸不认账这种事他梁衍是做得出来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似那日皇陵门前自己豁出脸面做的那些事一般,不认就不认了,又能拿他怎么样? 可面前这个踩着无数天生美人脸的女子登上花魁之位的中人之姿的女子却只在一瞬之间便让他陷入了这等落子无悔的境地。 看着眼前哼着歌,一边吃着甜糕一边喝茶水漱口的女子,梁衍只觉得眼下自己坐着的地方实在是烫的厉害,好似坐在那滚烫的油锅之上一般。管他梁衍是不是君子,对面这个女子都用自己的法子逼得他不得不落子无悔了。 想起每日坐着马车跑来跑去之时听门口纳鞋底的妇人们骂“迷途巷里的狐狸精手段了得,让人深陷迷途而跳不出来”的那些话,梁衍的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也是直到此时方才明白这巷子为何取名迷途巷了。 那一晚,他站在迷途巷前的桥头之上,当真是在不知不觉间彻底陷了进来。甚至陷落的瞬间都不知道自己陷进来了,那陷落的瞬间是糊涂的,迷糊的,可之后却是越来越清醒,越发能想明白自己这些时日的种种境遇,也越发看清了自己究竟是如何突然陷落的。 落子无悔,他梁衍不好色,原本以为对他这等不好色的男人,这迷途巷里的狐狸精的手段不能耐他如何。可一想起被这香粉迷魂而下意识落子的那一刹那,他的眼泪便控制不住的溢了出来。 他就在露娘面前疯狂擦拭着自己的眼泪,这些举动吃着甜糕喝茶水的露娘当然看得到,却并未理会。 也是!这有什么好理会的?明明知道香粉有问题,自己那落子的一瞬是迷途着了道了,露娘也知道他已想明白是香粉的问题了,这样着了道的落子又能有几分是真心的?可那又如何?他敢质问吗?便是质问,露娘会回答吗?便是露娘心情不错愿意回答?自己能起身拂袖离开吗? 还怎么离得开?他的身份和脸都毁了啊!梁衍的眼泪越流越凶,初时撞入这等被人供养,不愁吃穿的温柔乡中时还有些惶惶不安,觉得自己何等何能,怎的无端走了这等大运了。好日子就这么白白送上门来了!却忘了这天底下哪里来的白得的好处?似郭家兄弟那等花钱不眨眼的人给钱都要他赔上一只折断的手外加令先祖受辱方才肯放过他,似露娘这等迷途巷里的花魁又怎么可能是好相与的? 眼下还只是个开始,他全然不知道露娘接下来要做什么。想起自己在皇陵面前拿到银钱的那一刻还心存侥幸,想着自己又不好色,又不要名声,能翻脸不认,不做君子做个真小人,这露娘又能拿他怎么样。却不曾想,自己这想做小人的举动还来不及实施,对方便已先一步抢了他的道,使手段逼他落子,而后一把将他拖进了迷途巷中。 不想做君子想做小人,却发现即便是做小人,同是上不得台面、不守承诺,出尔反尔的恶人之间的争斗,对方的手段也远比自己厉害的多了。 看着那包近在咫尺,放在精致妆匣盒子里的药粉,梁衍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这是什么?” “自然是我的宝贝了。”吃着甜糕用茶水漱口的露娘说着瞥了眼梁衍,无视他那被眼泪冲花的脂粉,伸手一指,指向了巷道口,“可听到巷口那些妇人唤我什么了?” 想起巷子口坐着的嘴碎妇人们的那些粗俗的谩骂,梁衍动了动唇,喃喃道:“她们唤你……狐狸精。” 这话一出,便见露娘捂着嘴吃吃笑了出来:“我最喜欢看她们这般骂我狐狸精的模样了。”露娘笑着说道,“她们家里的那些男人我可看不上!所以也不知同我哪里来的仇怨,骂我骂得这般狠!其实说到底,就是嫉妒我呢!” 看着面前姿色只是清秀的花魁露娘,梁衍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听那厢前一刻还笑的花枝乱颤的露娘突地将脸上的笑容一收,神色淡淡的说道:“那些个妖魔鬼怪的故事没看过?”露娘哼了一声,说道,“我既是狐狸精,这手边的还能是什么?自是迷魂汤了!怎么?你还想要再尝尝吗?” 梁衍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想起素日里他打过交道的那些从未见到法力起效的神棍们口中嚷嚷的那些精怪们。 “被灌了迷魂汤的那些人就似丢了魂一般,全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些施展法术的神棍们说道,“所以不要胡乱走夜路,免得遇到山精野怪失了魂,一旦失了魂,要找回来可难了呢!” 第六百七十章 臭豆腐(十五) 梁衍泪如雨下,他没有错过露娘口中那句“你还想要再尝尝吗?”的话。 自己战战兢兢,几次三番欲张口质问的纠结与害怕显然在露娘眼里就是个笑话。她也懒得藏着掖着,这一句话显然是承认了他当时一瞬间冲动配合落子是有那香粉的助力的。 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忽地记起这些时日被露娘供养无所事事时听那些人说起的近些时日闹的沸沸扬扬的刘家村之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好似一瞬间自己也有了那被石头堵喉的感觉。 刘家村那里供奉的是座狐仙,他这里的,是狐狸精。 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当然不会似那些嘴碎的妇人一般闲着无聊胡说八道了,刘家村这个案子清清楚楚的摆在那里,一切都是人为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梁衍却有种自己好似当真看到了神仙妖怪的感觉。 越想,眼泪便流的越凶。甚至恨不能自己当真是个大字不识两个的傻子,也好过现在清醒的感受着这些事情。 一边是狐仙,一边是狐狸精。好似是同一件事物,却又似乎不是。 一切都似是非是,似她非她。 他梁衍,一个不好色的,从不与这些烟花女有任何皮肉关系的男人,却也深深的陷落进了这迷途巷之中,无法轻易离开。 看着眼前姿色只是清秀普通的露娘,他忽地觉得不需要再问这个女人是如何以这等姿色成为花魁的了,他知道她确实有这个本事成为花魁。 那一手让人陷落迷途的手段实在是太过惊人了。 自己只是走到这名唤迷途巷的无底洞口看了一眼,就被身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手往前推了一把,跌了进来,而后……便再也爬不出去了。 那厢悠悠哼着歌,吃着甜糕与茶水的露娘将最后一口甜糕塞入口中,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将茶水送至唇边轻抿了一口之后,露娘忽地笑了,她道:“我将我的看家本领都告诉你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看家本领?梁衍泪眼婆娑的看向喝茶的露娘,目光落到了她手边妆匣中的药粉之上,他道:“是这个……名唤迷魂汤的东西吗?” 露娘点头,瞥了眼手边那包药粉,忽地笑了,她道:“其实这些东西虽说寻常人不清楚,可那些大族中人,以及略微知道些秘闻的大夫是知道的。”她笑着抬了抬下巴,对梁衍说道,“你等着瞧吧!那怕死的要命的郭家二郎回头打听一番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这话听的梁衍不由一怔,看着面前还在那里优哉游哉喝茶的露娘,脱口而出:“你不怕?” “怕什么?”露娘挑了下眉,看着面前将脸上敷的脂粉哭的沟壑纵横,看起来格外滑稽与可笑的梁衍,笑了,“既是先前就有的东西,又有什么可怕的?更遑论你不也碰过一次吗?不也没什么事?” 这话一出,梁衍面上便立时现出了一丝愤怒之色,这些时日尽数憋在心里的那日被药粉算计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发泄了出来:“什么叫没什么事?若不是你这药粉,我又怎会配合你?落到这般落子无悔的境地!” 在那些耳熟能详的话本子里,于那些君子似的主角而言,落子无悔这四个字往往伴随着放手一搏之后的一网打尽,那些利也好,名也罢,都会在落子无悔的毕其功于一役的大战之后被尽数收入囊中。即便不是主角,是配角,只要是个君子,这落子无悔四个字过后,哪怕输了,却也能得个坦荡、无悔的英雄名头。 可于小人而言,尤其是一开始便想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想着出尔反尔、翻脸不认的小人而言,落子无悔这四个字便显得格外微妙了起来。这四个字就好似被人反复捏扁揉圆的抟成了一块石头,堵住了那动歪脑筋的小人前后左右所有出路,将他卡的不上不下,进退不得,痛苦不堪。 脱口而出也只是一瞬间冲动的事,可说出这话之后,梁衍便后悔了。他白着脸色,看着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的露娘,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没了身份也没了科考碰运气的那条路,甚至还缠上了周身的人命官司,除了供自己吃喝的露娘这里,他哪里还有旁的路可走? 他什么都没了,除了露娘。这话听起来好似‘深情款款’,尤其是放到迷途巷这风月地里更是如此。可实则呢?梁衍伸手胡乱的擦拭着自己脸上的眼泪,他同露娘没有任何关系,便是他肯,露娘也懒得看他一眼。这一点,看露娘在自己面前不施粉黛,懒得梳妆打扮就看得出来。 什么都没有的他,有花魁供吃供喝的养着,这日子听起来……还真是好啊!说出去也不知会被多少人羡慕呢!他未曾亲身体验之时也以为这等万事不愁,只消老老实实每日坐着马车跑来跑去,扮演恩客的日子是真的好啊! 可当真体验到了这等被人供养的日子之后……梁衍方才觉得这实在是太难受了,一点都不似那些人说的那般令人艳羡与舒服。这里头的原因有很多,譬如供养他的是露娘,露娘不是那等寻常的供养情人的痴心女子等等诸如此类的种种原因。 可究其根本,他梁衍于露娘而言只是一颗早已相中,并被她套入自己囊中的棋子罢了。对于棋子的感受,露娘这等女人当然不会理会。毕竟这女人可不是仁慈的出家人,而是烟花地里采着无数人上位的花魁。 既是棋子,自是要确保这棋子不能随意逃跑,要听话了。于是他梁衍就“落子无悔”了。 露娘的局就似那清明夜里桥头的红白事相撞的闹剧一般,初时让人摸不清头脑,可过后,尤其是身处其中的棋子反复琢磨之后,便会愈发清醒,明白过来,愈是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便愈是痛苦。 想起自己当时可笑的心思:想出尔反尔,翻脸不认,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做个真小人,却不想恶人自有恶人磨,自己这才入了门的恶人是彻底落入更大的恶人口中了。 阎王好送,小鬼难缠?他不清楚这个,只是隐隐察觉到这些妖魔鬼怪似乎也如人那般等级森严,一级更比一级厉害,他不知道露娘这等狐狸精是什么等级的妖怪,却知道自己这个半人半鬼的在她手下什么都不是。 梁衍在这里既痛苦不迭,又对向露娘口出狂言而生出了后悔,张了张嘴,正准备赔不是,却听露娘“扑哧”一声笑了。 “你以为我这名唤迷魂汤的药粉是什么难得一见的稀罕物不成?”她说着伸手覆上自己手边自称‘迷魂汤’的药粉,手指在药包扎绳处摩挲了一番之后,说道,“我也好奇究竟有没有旁的迷魂汤,所以先时还特意演了一出戏,想看看她手里的是什么。拿到手才发现与我这里的是同一样事物。” 说到这里,露娘笑了两声,而后才悠悠说道:“我就知道,这天底下哪里来的这么多难得一见的神药,似那等天赋异禀的神医多少年才出一个,这神药又哪里会比神医常见多少?” 理智告诉自己莫要惹怒露娘这个此时唯一供养着自己的金主,可梁衍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质问道:“若不是什么稀罕物,我又怎会着了道?我当时明明是想退避的!” 瞥了眼口中嚷嚷着“想退避”的梁衍,露娘伸出自己的手指,指向迷途巷口的方向,笑着说道:“我这里是馅空山的无底洞,你在洞口徘徊,我伸手这么一推,你就掉下去了。你说,我这推了你一下的手指是什么稀罕物不成?” 梁衍愣住了,他看着露娘,面上惊异的不能自已。隐隐记得那馅空山无底洞的说法出自那猴子打妖怪的故事,那馅空山无底洞里的好似是个白毛老鼠精,要同那唐和尚成亲破其元阳来着。后来么,好似是那自称半截观音的老鼠精被猴子找到其真正的身份是那托塔天王的义女,便上天寻了托塔天王和三太子哪吒收了这老鼠精。那故事的最终,唐和尚一行自然无事,那老鼠精却也是西游故事里没被打死的妖怪之一,被李天王带走了。甚至坊间还有传闻,作者最后总结的诗里暗喻那老鼠精修成正果了。 “你以为我当上花魁用的是什么手段?那些寻常的内宅下药、落水还是穿着贴身里衣跳那不能显露于人前的艳舞?抑或者故意自己打自己一巴掌,又恰巧让恩客看到正室扬起的手,栽赃嫁祸,叫他夫妇生出嫌隙?”露娘说到这里,忍不住伸手捂唇轻笑了起来,“这种事,那男人不是真的蠢,就是装的蠢。哦,对了,那装的蠢也能叫做真的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于这种事能有用的恩客而言,我露娘使这等手段能成,下回换个风娘、水娘、雪娘的也能成。这于我而言没什么意思。况且这种手段会的人委实太多了,我这般姿色,哪里比得了两旁这些姿色出众的暗娼使出这些手段更有用呢?” 对于自己不施粉黛的姿色只是清秀这件事,露娘显然是清楚的。 “郭家那样的高门大户,便是他傻,家里做主的那些人也不傻,我又怎么可能让他碰到真正稀罕至极的迷魂汤?”露娘说道,“我这迷魂汤在那些生在高门大族,有幸知晓这等物什的人眼里不过是寻常货色,便是他自己弄来,偶尔碰一碰,也不打紧。碰的多了,也顶多被家里人驳斥两句罢了。” “更何况,这二世祖惜命着呢!我怎会对他用虎狼之药?没得出了事……那不就似两旁宅子里那些光生了一张好看的脸,却吃相难看,最后惹来报复的暗娼一般了吗?”露娘拿起手边绣着金丝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说道。 听着露娘说出的这些话,梁衍看向露娘,张了张口:“我不信!”他看着露娘,声音下意识的拔高了起来,仿佛说的声音那么大便能让自己听的更清楚一般,他大声说道,“既是寻常事物,我当时明明想着要退的,又为何会配合于你?” “哟!”这话一出,露娘便笑了,她用手里的金丝团扇捂住双唇,仿佛听到什么再好笑不过的事一般,她笑着看向面前将面上脂粉哭的千沟万壑,滑稽可笑的梁衍,漫不经心的说道,“你好似真的是一点都不了解自己,也认不清自己呢!” 摇着手里的团扇,露娘悠悠道:“这等话原本也不至于让我一个烟花地里的女子来教你的,可你这也委实是……诶!可惜可惜!你梁家真是人才凋零,若是梁公尚在,看到后世子孙如此的愚钝,怕是要气坏了。” 对上怔住了的梁衍,露娘漫不经心的说道:“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自己的不是与不足之处总是要认的,莫要强撑着不肯承认!若不然,认不清自己,便是脚下就是阳关大道,却硬要往那不属于自己的道上走,也是要走岔路的。” “就似你那科考,以你的资质,非得花上十二万分的力气加上发挥超常的运气方才有希望入仕。既如此,你不安安心心,老老实实的收心读书,非得学着那些科考前一年外出游学的神童跑出去游学。自己站在山脚下,偏学着人家站在山顶上的人看山尖上的风景,如此……不是好高骛远又是什么?”露娘说到这里,瞥了眼呆怔住了的梁衍,又道,“我本是懒得说这些的,只是看到你……就好似透过你看到了我自己。于烟花地里的女子而言,我姿色平平,实在不似什么能出头的面相。同是天生资质寻常之人,我才由此多了一声嘴。你这等资质的人,走的还是科考那条阳关道,那力气自是都要花在‘努力’二字之上了,没得心飘的那么远,力气还花在什么科考入仕之后去哪个衙门之上,你都没考得名次呢!便想着官场打点了?” 面前的梁衍早已是如遭雷击,露娘摇着手里的团扇,看着泪如雨下,“噗通”一声向自己跪下来磕头道谢的梁衍朝自己重重的磕了几个头之后郑重的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受教了。”连着磕了好几个头之后,梁衍看着她,眼神不再是以往的痛苦、不堪与纠结,而是转为敬佩,他看着面前的露娘,说道,“你……当真配得上这个花魁的名头!” 看着面前眼中满是敬意的梁衍,露娘遮住口鼻的团扇没有移开,团扇下的唇却是早已不自觉的翘了起来:早说这梁衍木了吧!她的话确实有道理不假,可会讲大道理的人多的是!就如前些时日那蜃楼之事中传的沸沸扬扬的“幸好田家管事去衙门报官了,抢在那乡绅花钱砸的百姓家里人吃下这个闷亏之前将事情公了。若不然,活着的人是收钱私了了,那死了的人就可怜了!”的那些话一般有道理一样。 有道理的话那么多,可知行合一的却没几个呢!这梁衍是不是忘了她方才说的努力是指的科考这条阳关道了?她露娘既是狐狸精,又是馅空山的化名半截观音的白毛老鼠精,可不是走的什么阳关道呢! 不过,几句理中客似的大道理赚个梁衍的敬意还是合算的。毕竟原先的梁衍是不得不听话,可现在心里生了敬意,于自己要办的事而言自是更容易了呢! 第六百七十一章 臭豆腐(十六) 手里的团扇一直不曾移开,露娘用这柄小巧的团扇遮住了自己翘起的唇,哦不,是藏住了自己翘起来的狐狸尾巴。 绣着狐仙夜会书生故事的金丝团扇扇面之上是一双弯起的,藏不住笑意的眉眼:人在什么时候会控制不住的想笑?当然是开心以及顺心之时了。 “我说你一点都不了解你自己,是因为你当时站在桥头哪里是想退?分明是想进的啊!”露娘笑吟吟的说道。 虽是跪下来向露娘磕头道谢感谢她指引了自己,此时还未来得及起身,可这话还是叫梁衍听了下意识的拧起了眉头,对露娘的话脱口而出的驳斥道:“不可能!” 到底是一席话令自己醍醐灌顶之人,梁衍面对露娘下意识的多了几分敬意,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说道:“我自己还不了解我自己吗?我当时心里想的便是不干了,想要退了,又怎么可能想进?” “是吗?”露娘手里的团扇晃来晃去,就是不曾移开,还在遮着自己忍不住翘起的唇角。 “那是你不懂!人的心啊,有的时候是会骗人的呢!”露娘笑着说罢这话之后,不等梁衍开口,便伸手一指,指向他的脚,“你不想进,你那一双脚又怎会带你去那迷途巷的桥头?”看着面前恍若懵了的梁衍,她悠悠道,“容我提醒你一番,你当时已还完债了,且胸口还藏着剩余的银两呢!” 一句话听的正要起身的梁衍整个人恍若一瞬被人抽干了力气一般,重新跌坐回了面前的蒲团之上。 自己当时已还完债了?是啊!若不是已还完债了,胸口又哪里来的剩余的银两?所以自己那时已是无债一身轻了。虽说家里的产业比不得郭家这等大族,可自己那先祖梁公留下的田产与家宅还是有的。大可以一边尝试科考,一边将田地放租的过活,也只消农忙人手不够时下地帮帮忙便成了。 这样的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可衣食无忧是成的。既然如此,自己又为什么要走到这迷途巷里来?梁衍才止住的眼泪再一次簌簌落了下来,他伸手,愤怒的捶向自己的双腿,一下,两下,三下,很多下。 剩余的话其实已不消说了。他都走到迷途巷里了,又怎会是想退的?就是想进的,且还想要更多的!只是不曾想露娘将他拉上戏台的功夫那么快,快到连给他反应、后悔、怯弱、退缩、犹豫的时间都没有,就在那一瞬间,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而他也在那一瞬间,随着心里想要更多的本能做出了抉择。 看着面前烟花地里,繁花从中一枝独秀的花魁,虽然乱花迷人眼,可她小巧的金丝团扇之上弯弯的笑眼却分明是一双极清极明,看事看人极清醒的眼。 “你说的不错!”梁衍只觉得自己自出生之后,便是被那些花样百出的催债人催债之时也不曾有哪一日哭的似今日这般多的。 “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是我自己想进的,怪不得旁人!”梁衍说着泪如雨下。 看着哭嚎不已的梁衍,露娘金丝团扇下的唇扁了扁,嘴角再次翘了起来,还好有一把团扇遮着,不然那尾巴又要藏不住往上翘了呢! 被催债的压迫了这么多天,整个人早已崩溃了,若不然,如此要面子的梁衍也不会干出在皇陵前讹人的举动来了。拿到了二世祖手里砸下的银钱,头一回尝到了不要脸面,做小人的甜头,又还清了债务,自是无债一身轻之时。 至此,多数人看到的也只有那无债一身轻,可以让日子重新开始步入正轨的表象,却忽视了人的那颗心在跌至谷底的大落之后,骤然解决了所有迫近眼前的麻烦,突然搬空了压在身上的大山,那心情……与人遇到天大的喜事时的惊喜是一样的。 这从人下意识的反应便能看得出来。梁衍还了债,走出债主家门之后那面上的表情是松了口气,如释重负的,而后摸着怀里剩余的银两,紧绷了那么多天的面上是难得一见的松弛,那挂在脸上的惬意淡笑,心情极好的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在街上只一眼就看明白他彼时的心情不错了。 尤其他那还债的方式还不是用辛苦劳作赚来的银钱还的债窟窿,那等辛苦赚钱填的窟窿在还完债之后,多数人总是更谨慎与小心的,毕竟老老实实的赚钱还债那日子实在是太苦了;而与前者不同,似梁衍这等吃了一口甜头赚来的银钱只会更让他生出窃喜来。 一落一起,哪怕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甚至是个老实本分的,在大落至谷底,骤然将心拉起的那一瞬,也总是用力过猛的。如此……心总会有那么短短一刻的功夫升的太高,高过了原本该有的平常心的位置。 有的人能迅速回到平常心的位置,有的人却是要花上好些天甚至个把月才能回到正常的位置了。 而梁衍……看他以往读书什么的如此的不老实本分,总寻那些神棍做法,求捷径。似这等甜头带来的窃喜自也远比平常人更多。 这个人……本就是个好高骛远之人。那心自也极容易飘。 她又没有给他那个机会,让他再受一番打击压制住那颗时常漂浮不定的心,而是将飘了的他骤然拉入戏台。 人在心飘之时,总是自信满满,想法激进,觉得自己运气与手腕极其厉害,如此之下……会做出想进的抉择也不奇怪了。 拿着团扇的手依旧遮着自己翘起的嘴角没有移开,另一只手则搭上了那香盒之中的药包之上,似这药包里的迷魂汤除却那唬人的勾人香味之外,真正起效的过程就如那调香大师调的香粉一般,随着香线的燃烧,前中后调给人的感觉是不同的。 它欲扬先抑,先令人心神烦躁、不安至极处,而后便是五石散似的功效,在心神烦躁、不安的极处之后,开始平复人的心境,使人渐渐飘飘欲仙,进入服食五石散之境。 甚至对梁衍这个人,其实不用这药也成。只是为保万无一失,她还是用了,让梁衍那颗漂浮的心随着五石散的功效飘的再高些,再激进些,想要更多,也更能确保他在戏台之上会配合自己。 所以这迷魂汤真要说起来,当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只是平常物什罢了。 只是于多数人而言,不会用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人人都能简单上手一用了事之物……呵,人人都有的,不就等同都没有吗? 就似她不会用那风娘、水娘、雪娘的栽赃嫁祸打巴掌,挑拨离间夫妻嫌隙的招数一般,人人都有的,也人人都能简单上手的,真正用起来多是没甚大用的。便是钓到了鱼,也不过是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是蠢就是坏的臭鱼烂虾罢了。 那顶尖的厨子能用最寻常的食材烹饪出最美味的吃食,真真有些本事的神棍,也能从那些烂大街的书册中看出些不同来。所以,这本是寻常事物的药包到了她手里,便也成了百试百灵的迷魂汤了。 对梁衍,当然只用一次迷魂汤便够了。反复转动着手里画着狐仙、书生故事的扇面,露娘眉眼间满是笑意:看梁衍捶打自己的腿捶打的这么用力,哭的这么凶,口中喃喃着,不住说道‘你说的不错,确实是我没看清我自己!’ 看来这迷魂汤的后劲对梁衍而言是真的大啊!眼下哪里还用再来一次的? 露娘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里的团扇,抬头看向墙面之上。她这小小的闺房之中铜镜这一事物随处可见,可说只要坐在闺房之中一抬头,一转身,随时随地都能看到墙面之上的铜镜。 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铜镜时,梁衍还以为是她爱美。唔,说爱美倒也能算是对的。毕竟,这天底下的男男女女,谁又不爱美的?作为一个花魁,比之那些小心翼翼的注意着面上每一处痣,每一处表情的,她虽然看起来亦是如此的小心与谨慎,可心底深处,却远没有两旁宅子里那些被毁了脸日夜啼哭的暗娼们那么的患得患失,惧怕面上突然长出的每一颗痘。 她的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是演出来的,夜里入睡时也不曾似那些暗娼一般时时刻刻小心翼翼的保持睡姿,以免因睡姿的关系,影响自己面颊两旁上的肉一面多一面少。 那些暗娼夜里患得患失,小心谨慎的很,白日里却要装作浑不在意的样子,她却是恰恰相反,白日里要演出患得患失,中人之姿登上花魁之位的焦虑来,夜里却能睡的极其安稳。 这大抵是人在睡梦中,也卸下了附着在表面的面具,所以以心里最真实的状态安睡罢了! 她的患得患失既是演的,自不会睁眼说瞎话,而是认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仔细端详着。她这张脸不施粉黛之时只是清秀,上妆之后,因着一手好的点妆手段,能算作美人了。只是这美人,比起那些不用点妆、素面朝天的来,对那些真正苛刻之人而言,说实话,到底还是刻意了。 不过这不打紧。瞥了眼愤怒捶打自己双腿的梁衍,露娘悠悠道:“我这迷魂汤的法术你是见过了,眼下,便再给你看一招我这狐狸精的法术。” 这话一出,正在那里垂泪痛打自己双腿的梁衍下意识的抬起头来,看向露娘,问道:“什么本事?” “可曾听过那民间传闻的聊斋故事?”露娘摇着手里的团扇,笑着说道,“聊斋志异卷二第五篇,有个故事名唤《陆判》,说的是地府一个姓陆的判官与寻常人结识,为对方与妻子换心与换脸的故事。” 这个啊……好似曾在读书时听那些好色风流,憧憬着同美貌山精野怪能有一段风流情事的同窗提过。只是自己那时自视甚高,一心想着光耀门楣,对这些邂逅风流韵事的故事兴趣并不大。 木然的点了点头之后,梁衍问露娘:“你要施展什么法术?”问完这话之后,梁衍自己也是一愣,不知饱读圣贤之书,‘不语怪力乱神’的自己是如何问出这话来的,甚至问出这话之时心里也没生出什么感觉滑稽可笑之感,反而觉得露娘不论施展出什么法术都不足为奇。 过往自己花钱请的那些神棍法力见不见效谁也看不见,谁也不知道,可露娘这法术却是肉眼可见,能让人亲身感受到的。如此……能仙人指路、逆天改命自也不奇怪了。 “换心这种事……呵!”露娘轻笑了一声,瞥向对面不明所以,一脸木然的梁衍。 想起他先时自辨自己落子无悔的瞬间是想退的,指着自己的心大声喊着“我心里想的便是不干了,想退了!”到眼下不断捶打自己双腿哭着喊着“是我自己想进的,怨不得旁人,我确实不懂,我的心骗了我!”的梁衍,露娘唇角翘了起来:这心……不是已经换了吗? 那颗心虽然还长在梁衍身上,可梁衍不信,信的是她的这张嘴,她的这颗心。既如此,梁衍身上的那颗心除了让他活着做个摆设之外,还有旁的用处吗?那颗心还能算作梁衍的心吗?梁衍真正坚信的那颗心在她这里,这不是换成她的了,又是谁的了? 至于换脸……露娘伸手摸向自己的脸,看着铜镜里自己清秀的模样,眯眼笑了起来,她道:“虽老天没给我生个天生的美人脸,不过不打紧,只要这世间有这等脸的存在,便能借我用用,叫我也当一回天生的美人来。” “你想要换脸?”梁衍看向露娘,下意识的睁大了眼睛,“换谁的脸?” 露娘指了指那摊放在案几上的一摞美人画卷,说道:“诺,外头不都说了么?我似那名声在外的温夫人呢!”她摩挲着自己的脸颊,朝墙面上铜镜里的自己笑了笑,道,“唔,上了妆也确实有几分相似,原本要我自己去寻一个同我点完妆的模样有几分相似的第一等的美人是真的难,不过好在这些事先前便已有人替我做了。”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露娘捂着自己的嘴笑了起来,“站在前人的肩上,天生就能站的那么高,反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长安城一向不乏美人,便是第一等的美人也不止那位温夫人一个,可偏偏她的名声这般响……纵使不曾亲眼看到被毁了脸的那个女人是如何运作的,可显然,对于相似的好似是在照镜子一般的人而言,她露娘很是确定,那位端庄娴熟,还会抱气守节的温夫人自己是没这个本事让自己的美名这般响彻长安城的。 “找出一个第一等的美人做自己这张脸的替身也不容易。”露娘转着手里的团扇,喃喃道,“寻常书香门第出身,便是天生十分的美人,立在旁的簪缨世族出身的九分,甚至七八分的美人旁,寻常时候,那十分的美人都是没有那个机会比那九分、甚至七八分的美人更负盛名的。”说到这里,她伸手覆上自己的脸,认真看着墙面上铜镜里的自己,似乎是在对梁衍说,又似是在对铜镜里的自己说道,“人面恍若一张白纸,上面画着五官,便是有来去,那八九分的与那十分的比起来又能有多少来去呢?能一枝独秀出头的花魁,都少不得身边绿叶的扶持,这些绿叶……呵!有多少人是天生心甘情愿的当那绿叶的呢?大多皆是些被权势‘请’来的绿叶罢了。可寻常书香门第又哪里来的这等权势?” “凤栖梧桐,真是好贵的名字啊!”露娘将手里的团扇举高,任凭午后的日光穿透那半透的扇面,在自己一身素纱白衣的身上照出扇面上那狐仙夜会书生的聊斋画影,她看着身上白纱为底的聊斋图,说道,“你又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权势来镇住这么贵的名字呢?” “再贵的名字,再美的美人,没有镇得住的权势,又哪里能压得住这‘第一美人’的名头?”露娘说到这里,摇头叹了口气,喃喃道,“天上白砸个馅饼都要小心,更何况砸下的可是个无数人争抢与眼红的‘第一美人’的名头呢!” 第六百七十二章 臭豆腐(十八) 天上当然不会砸下白得的馅饼了,这一点温明棠很是清楚,温夫人如此盛名,连带着她也被分到了几分盛名的余泽。 所以第二次听那个名唤洪惶的狱卒过来说:“温师傅,外头有人找你!”时,温明棠包粽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第二次过来传话的洪煌。 女孩子没有如上一回那般“诶”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便走出去,而是坐在那里没有动。 被那双虽漂亮却清冷的隐隐透着股生人勿近意味的眼睛这般看着,洪煌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心里也有一道念头在瞬间滚过:难怪她生的这般漂亮,比秀棠还要好看上不少,却从来没有什么花魁的名头,甚至那温夫人第一美人的名头也落不到她身上。好看是真的,可“凶”也是真的。这凶当然不是指她待人接物有什么问题了,而是半点开不得玩笑的样子,不知是正经还是老实的有些过头了。如此……哪里还有半点温柔解语花的样子?也难怪会被同样好看却‘凶’的林少卿相中了,说到底不过是应了那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老话罢了。 只是虽心里虚的厉害,面上还是不能承认的。毕竟她虽没有半点解语花的样子,可在这大理寺里的人缘却是不错的,眼下这么多人都在这里,若是承认了,怕是往后只要见了,就会被人戳脊梁骨追着骂了。 再者,这也只是第二次而已,又不是很多次了。这般一想,心里“腾”的生出一股子微妙的心思来:谁叫她太聪明了,第二次就察觉到了呢?大多数人可没这么聪明,若不然也不会有“事不过三”的说法了。所以才发生了两次,说是巧合也是成的! 只是虽这般想着安慰自己,可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挣扎的,耳朵更是不受控制的热了起来。想起几日前总算寻到机会见到了关押在刑部大狱里的秀棠,听她笑吟吟的说出‘也只几次而已,不打紧的。若是我那便宜堂妹聪明,发觉到了什么’也无妨,‘怪就怪她太聪明了’的那些话时,面上是没有半点赧色与不自在的,哪似自己这般,心里的鼓敲个不停,虚的厉害。 既心虚,便也只能不断的说服自己。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人家郭公子那家世可不比靖云侯府逊色,同是开国功臣之后,也自持身份,体面得很,只是好奇看看罢了,又不会少她一块肉什么的。 再者说了,以己度人。若是自己娶了个颇受欢迎的美人,看着身边那群人看着自家美人艳羡又不得的样子,洪煌只觉得心中无端生出一股窃喜来。这种感觉他当然懂了,虚荣窃喜、长面子罢了。秀棠就是个这样的美人,甚至还会刻意配合自己,引来更多人对自己的艳羡。他也知道自己这心思不大正常,至少同为同僚的佟璋头一次听他这隐秘的心思时,口里正喝着的汤险些没喷出来。佟璋满脸不可思议的看向他,问他是不是有毛病,怎的竟还会喜欢旁人羡慕以及嫉妒自己的。洪煌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知是过于老实的佟璋有毛病,还是自己这等喜欢旁人羡慕、嫉妒自己的人有毛病,却知道似他这样的人以及似佟璋这样的人这世间都有。 原本什么锅配什么盖,他相中的秀棠也是这等会给自己长面之人。可眼下……是刑部大狱看押秀棠的那个名唤罗山的大人要求的,秀棠又在他眼皮子底下看着,他怎敢忤逆?再者,不过是些小事罢了!若是个寻常女子,出衙门走一趟看看没人便也回来了,哪里会似这温师傅这般冷冷的看着自己? 摸了摸鼻子,洪煌干笑了一声,问道:“温师傅,怎么了?” 温明棠看着面前的洪煌没有说话,只是依旧不声不响,就这么冷冷的看着他。 也不知是这目光委实太过清冷还是旁的什么缘故,洪煌下意识的动了动脚,开口说道:“我方才从外头回来,一个穿着打扮有些讲究的小厮模样的人同我说的,说是寻你有事。我瞧着他那打扮……一看便是有些身份的人家里的小厮,便进来同你说了。温师傅你快出去看看吧,晚了惹怒了什么大人就不好了……” 正绞尽脑汁的想办法劝她出去走一走,让人家看一眼生的个什么模样的洪煌只听一道清泠泠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前几日刚去过刑部?” 这话委实起的太过突然,以至于正绞尽脑汁想借口,脑子来不及多转的洪煌下意识点头道了声:“是啊!”这话一出,还不待反应过来的洪煌说什么,便听几声嗤笑声响了起来。 嗤笑的几个正是一同坐在那里包粽子的汤圆、阿丙以及几个手脚麻利的杂役。 他们的反应未必见得比洪煌快多少,先时也没觉得什么异样来,只是听着一旁的温明棠突然开口问出了一句看似牛头不对马嘴的问话,以及洪煌下意识的点头反应,这才渐渐回过味来,再看洪煌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别样的微妙。 有嘴快的杂役妇人笑着说道:“难怪上一次温师傅出去看了会儿也没见什么人又回来了,敢情是咱们衙门里有内鬼,帮着外头的人耍我们温师傅呢!”那杂役妇人说到这里,瞥了眼洪煌,这素日里好多管闲事的狱卒与那温秀棠的那档子事大理寺上下谁不知道?再联想上一回温明棠出去白走了一趟没见到人的事情,杂役妇人想当然的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冷笑一声,问他,“怎的?帮你那花魁情人出气,故意整我们温师傅不成?” 这话一出,洪煌当即变了脸色,下意识辩解道:“不是为她出气!”这话一出,正在公厨内做活的众人脸色更是微妙。原本以为这洪煌来这么一出是为了向温秀棠献殷情,虽然人不行,可对温秀棠还当真是痴迷的。可这句下意识辩解的话一出,众人当然听得懂这话里他想要摘清的意思。这般看来,这所谓的对温秀棠的痴迷好似也不过尔尔,说到底,还是自己最重要了。 原先是人品不行,可好歹算是痴情,还能将错推到被温秀棠的手段迷昏了头之上,眼下么……真真是找不到旁的可以推却之处了。 洪煌没有理会众人微妙的表情,回过神来之后,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对温明棠道:“我哪里至于为了替她出气而得罪温师傅?不看僧面看佛面,林少卿还在呢!” 这解释是由己夺人,显然对于洪煌而言,道理什么的还是其次,林斐这个大理寺少卿的身份才是他不敢胡来的关键,温明棠看了洪煌一眼,没有说话。 瞧着他对温秀棠这般痴迷,可撕开那层痴迷的皮,底下还是一颗欺软怕硬的心,多重的痴迷都抵不过那一道身份的施压。 难怪烟花地里听到的“爱”“心悦”这等话比天底下哪个地方的都多,可‘爱’最多的地方,偏那‘哭声’与‘垂泪’也是最多的。 由此……可见皮相、美色的痴迷永远只是浅浮于表的,浮于表的物什自是宛如纸糊的一般稍稍遇上些风雨便不堪一击了。 话既说开了,洪煌也懒得兜圈子了,开口直道:“我前几日去看秀棠,刑部那个名唤罗山的大人托我一桩事,说是有姓郭的兄弟对温师傅具体生的什么模样有些好奇,想看一看。”眼角余光瞥到汤圆等人拉下的脸色,洪煌连忙摆手说道,“放心!那郭家兄弟只是好奇,不敢造次的。罗山大人说了,郭家兄弟认得林少卿的,同是那开国功臣之后,是个行事体面的……” 话还未说完,听得外头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他兄弟既与我相识,想看明棠直接与我说一声便是了。哪里需要饶过我来寻你?”说话的是林斐,他冷冷的瞥了眼下意识缩起脖子的洪煌,跨过公厨的门槛走进公厨,“他兄弟确实行事体面,再如何混不吝也知晓事情轻重,知道这种事无礼的很,便是再好奇也不敢与我提这等要求。可有些人却是完全不知轻重,被人当枪使也全然不知。” 一旁同林斐一道进来的虞忌酒也是摇了摇头,瞥了眼站在原地面色讪讪的洪煌,又看了眼跟在身边若有所思的子清、子正兄弟,有心想多教两兄弟一些为人处事之道,毕竟关嫂子养活两兄弟的身体行,旁的却实在是教不了了。甚至教多了,指不定能直接将两兄弟教成另外两个关嫂子。 而显而易见的是,于子清、子正二人未来要走的路而言,关嫂子的那套行事经验是不能用的。 “郭家兄弟既是托罗山帮的忙,罗山自己为何不出面?”虞忌酒瞥了眼一旁的洪煌,说道,“他是不曾来过大理寺不成?” 这话一出,洪煌脸色一白,显然记起来这个罗山是来过大理寺的,且听闻还站在公厨门口打量温师傅打量了好一会儿。 “他一贯是这个路数,那些个脏活、容易出事的活自己不动手,而是寻个能任意捏扁揉圆的来垫背。”虞忌酒说道,“先时那茜娘一家子但凡真松口,听了他的话应下了,也莫想着活着走出那刑部大狱了。” 看着洪煌面上浮现出的惊惧之色,显然是记起这一茬了。跟在林斐、虞忌酒等人身后,拎着食盒过来还食盒的佟璋也连忙快步走到洪煌身边,踢了他一脚,道:“这事我先时不是与你说过了么?你还嫌我啰嗦,说知道了,只是去看看那个……那个温师傅的堂姐,不会落了那罗山圈套的,怎的没多久前的事就忘了?” 洪煌双唇颤了颤,看着佟璋,似是想说什么,却到底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他痴迷秀棠,便时常去刑部见秀棠。而秀棠被罗山接管了,难免要打交道,之前佟璋确实几次三番叮嘱过他的。自己也确实记得这个的,只是明明记得,又怎会……还是中了招? 看着傻愣在原地的洪煌,虞忌酒摇头,伸手摸了摸子清、子正两兄弟的脑袋,说道:“以为是小事,由己夺人,觉得不要紧?”他看向两兄弟,认真的说道,“初入世,多数时候都是难以看明事情真相以及事情发生之后的后果的。” “那等一眼看穿世事的本事于多数人而言也不知要经历多少摸爬滚打方才能看懂,可偏偏很多时候,事情来的太过突然,不会给你等这成长的时间。”虞忌酒看着子清、子正二人叹了口气,想起那郭家兄弟:再怎么纨绔的二世祖,生在郭家,到底也耳濡目染了一些事,知晓事情轻重。 而于多数明明是世人眼里奋进的年轻人而言,却不定有郭家兄弟这样的机会。以至于众人所见便是那郭家兄弟这等二世祖明明每日都在吃喝玩乐,做的事却鲜少惹出大麻烦来,而那些奋进努力的年轻人却总会莫名其妙的出了事。 如此情形外人所见便是即便那般努力好似也并不能得到应有的回报,由此,开始对这世事‘公道’二字不再那么坚持,而选择被那些阴暗之事逐渐侵袭本心,融于浊流之中。 “不懂之时,便牢记先人那句‘毋以恶小而为之’便是了。”虞忌酒瞥了眼傻愣在原地的洪煌,又道,“那熏香风的马车就在外头等着,我等眼睛没问题,自然看得见。” 既然看得见郭家兄弟的影子,那洪煌这一出将温明棠喊出去是做什么的,他们心里自然清楚。 脸上的燥热腾地一下子升了起来,洪煌红着脸,蚊子叫般的道了声歉之后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对着转身跑路的洪煌,佟璋怔了一怔,想到先时他对自己的照顾,还是替洪煌解释了一番,道洪煌这是由己夺人,觉得这没什么毛病,才会做下这等惹人不快之事! 可听罢佟璋的解释,众人的面色却是更微妙了,有嘴快的杂役妇人忍不住乐了:“难怪看上那温秀棠,也不介意她出去招蜂引蝶了,原来就是喜欢这样的。别人不惦记自己媳妇心里就不舒坦!” 这话一出,众人都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汤圆笑道:“真是没想到,竟还有这等人!” “这等人多的是,青楼里这等男人最多了。”有个年岁大些的四十来岁的男杂役说道,“比起喜欢美人来,这等人更喜欢旁人看向自己那艳羡的目光呢!” “那死的,不长脚,不会动的银子外露都会惹来盗贼惦记,那活的,会长脚的,且那心还高的活人就算不被人弄走,自己指不定也要跑了。”有人摇头,没好气的说道,“瞧瞧那温秀棠先时跟的人都是裕王什么的,洪煌哪里能叫她的心定下来?也就是现在还有座大牢关着她,她能老实些。若是没有那座大牢,指不定人早飞了。” “如此听来,先时外头那些人唤温秀棠为金丝雀也是有道理的。”听到这里,那嘴快的杂役妇人笑着说道,“难怪有人总说管它是人还是鸟,养金丝雀都是一样的,需要在外头套个笼子养着,方才能套住它,不叫它飞走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正含笑听着的温明棠面色忽地一怔,想起清明那一日遇到的那个紫微宫传人说的那些话了:我有些宅子出租,收回来时却发现那宅子叫人改成鸟笼的模样了。 比起寻常人当真将人作金丝雀一般养在宅门里,最多也只是关着门养着,寻人看着,又是什么人才会把整座宅子都改成鸟笼子的模样? 第六百七十三章 臭豆腐(十九) 被毁了脸的暗娼生意迅速黄了,迷途巷里的粉红灯笼也已连着好些时日没有点亮了。 梁衍照旧每日坐着马车跑来跑去的演那不离不弃、重情义的恩客们。 这样的不离不弃便是放在长安城寻常的街巷里都能得四邻街坊一声“长情好人”的称赞,更遑论是这迷途巷里了。 梁衍能察觉到落在自己坐着的马车上的那些打量的目光越来越多,其中有不解,这也不奇怪,人都是由己夺人的,烟花地里绝情事见的多了,于多数烟花女子而言对这等不离不弃之事都是不解的,当然不解的同时更多的则是嫉妒与眼热。 凭甚露娘的恩客这般长情,她们的恩客却是如此绝情?原本皮肉交易便是钱货两讫的,她们哪里需要管那些恩客的身子吃不吃得消这等事?素日里忙着生计,看着大把大把的银钱进账时还会下意识的忽略那些流言蜚语,左右万事看在银子的面上,翻个白眼就算揭过了。可眼下被毁了生意,断了生路,本就绝望、恨这世道不公的心境之下,再回想往日里的种种,那恨意自是一日更比一日重的。 这恨意既有对那毁了她们脸的恩客家里人的憎恨,更有对往日里那些笑脸相迎的恩客本身的迁怒。这恩客自己管不住自己的脚,松了自己的裤腰带与她们何干?作甚最后坏了身子,便将怒气发泄到她们身上? 说到底就是欺负她们无权无势好欺负罢了!便是因为好欺负就这般彻底绝了她们的路? 梁衍觉得眼下自己只是坐在露娘的屋宅这里,有四方高墙挡着,都能感受到两旁屋宅中传来的那些愈来愈重的怨气、不甘、嫉妒以及憎恨。 “你……”他动了动唇,摩挲着自己臂弯上浮起的鸡皮疙瘩,想问露娘她有没有察觉到什么,便听露娘抢先一步开口了。 “听过《长门怨》吗?”露娘问他。 梁衍一怔,下意识回道:“是司马相如所作……”话还未说完,便见露娘瞟了他一眼。 这淡淡的一眼看的梁衍一惊,待回过神来之后,立时说道,“不对!司马相如作的是《长门赋》,《长门怨》是诗仙李白所作。”说罢这话之后,他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竟连这等并不冷僻的问题都会答错,还真是丢脸。 只是虽觉得丢脸,梁衍看向一旁半躺在软塌上的露娘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她:“你一个烟花女子怎的懂那么多?”话才出口,又想起前些时日她对自己醍醐灌顶般的提点,梁衍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看向露娘,眼里满是惋惜,他道,“可惜了!” 露娘把玩着手里的团扇,悠悠道:“这律法可不曾说过不准我懂这些的。”是谁说烟花女子只要照顾好自己一身皮肉便成的? 人嘛!总是不会嫌读过的书多的,只会嫌读过的书太少了。她能出头,也少不开这些读过的书的助力,若是不曾读过这些书,那她露娘同寻常烟花女子也没什么两样。 梁衍看着面前把玩着团扇的露娘,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若是我家境不曾凋零,你……”他张了张口,想说自己是愿意以大荣最尊崇的勋贵子弟身份迎她进门的,可话才出口,便觉得不妥,这种娶妻生子的事总要有男女感情事夹杂其中才是,可他对露娘不是男女感情,更多的是敬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你这般的,流落烟花地里实在可惜了,哪怕是花魁……外人终究是看不上你们这等烟花女子的。”梁衍说道。 露娘点头“嗯”了一声,表示明白,而后又指了指两旁的宅邸,距离出事那日已过去好些天了,可那哭声依旧在断断续续的响着,那股越来越重的幽幽怨气梁衍都能察觉到,她自然也能。 可就是这样的幽怨、憎恨与不甘中,却已有好几波人牙子带着容貌底子不错的女孩子上门了。 看着手里金丝团扇上的聊斋绣面,露娘问道:“会背《长门怨》吗?” 这个梁衍当然是会的了,他低头,说道:“诗仙写了两首,一首是‘天回北斗挂西楼,金屋无人萤火流。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宫一段愁。’另一首则是‘桂殿长愁不记春,黄金四屋起秋尘。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 虽是背了两首诗,语气却是平淡的听不出任何起伏,仿佛那学堂之上被夫子点名站起来硬着头皮背诵诗作的学生一般。 露娘看着面前的梁衍,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这般死记硬背的梁衍……屡试不中也不奇怪了。便是中了,那条仕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走。既没有贪官花样百出的手腕,也比不上清官的廉洁清正一身正气。 品行与手腕两样都缺,便是仙人指路,也难成大器。难怪会落到她手里了!露娘摇了摇头,瞥了眼梁衍,说道:“既会背,就记着吧!”至于记着做什么,露娘没有说,只是又捏了一块甜糕放入口中,看向两旁那怨气深深的宅院,啧了啧嘴,说道:“啧啧!怨气都这么重了,也不见什么过路的正义之士过来降妖除魔,消弭这等怨气。就这般放任着养着,也不怕养虎为患,最后养出个小鬼王来。” 这话听的梁衍面上的茫然更甚了,他道:“你这话……倒叫我好似进了那妖魔鬼怪故事的话本子里一般。”说到这里,又想到初见她时的情形,顿了片刻之后,梁衍挠了挠头,笑了,“老实说,我以往花了那么多银钱请那些大师高人们做法,也不见这些事情,倒是到了你这里,不曾花什么钱,却是当真感受到了几分这世间好似确实有法力这种东西存在了。” 露娘瞥了眼笑着说出这些话的梁衍,团扇掩唇,忍不住笑了起来:既然知晓自己进了妖魔鬼怪的话本子里,还在傻笑着坐在这里,也不知道逃出这魔窟? 她都已经说的这么明白了,告诉他自己这里是馅空山的无底洞,巷子是迷途巷,她是半截观音白毛老鼠精、也是狐狸精,梁衍自己也察觉到进了妖魔鬼怪的故事话本里了,却依然深陷在她这迷途巷里不知离开,如此……也怪不得旁人了。 毕竟老天也好,还是她也罢,都给了他太多生路了,可他仍然不走,依旧留在这里,深陷迷途,枷锁未上身而不知返,这般的话……梁衍就是她想要寻的这个人了。 “眼下这迷途巷里没什么事,我实在是无聊的厉害,所幸还有你能与我解闷。”露娘将口中的甜糕尽数吞咽入腹之后,拿起一旁温热的茶水小口小口的抿了起来,一边抿着茶水漱口,一面手捂住了腮帮子,眉头蹙起,显然正被牙疼折磨着。 看着蹙着眉头,捂着腮帮子时不时“嘶”“嘶”的发出几声吸气声的露娘,梁衍问道:“既那么疼为何不寻大夫?你又不是没有银钱。” 露娘瞥了他一眼,说道:“一看你就知你不曾牙疼过。” 这话一出,梁衍脸色立时一僵,愣了愣之后,看向露娘手边的甜糕,道:“我不喜甜,幼时也不大吃甜糕这等物什。” 虽然牙疼的原因有很多种,可于多数人而言都离不开“糖”这个字。 孩童的零嘴儿甜食虽说瞧着好似不贵的样子,可日日吃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遑论彼时他父母尚在,虽门第破落了,可面子还是要的,即便给他买零嘴儿也不能似寻常孩童那般买路边小摊上的,而是要去那正儿八经的糕点铺子里买。如此……花费自是更大!于是梁衍不喜甜食,也不能喜甜食,因为家里供不起。 听了梁衍的解释,捂着嘴“嘶嘶”抽气的露娘说道:“我就与你不同了,幼时吃了很多甜糕,吃坏了牙,而后又染上了喜甜的毛病,戒不掉了。所以便一直如此了!” 虽只短短一句话,听在梁衍耳中却是一阵心惊,看着眼前不为钱财发愁的露娘,对她的来路愈发好奇了起来。很多风尘女子都是寻不到父母的孤儿,幼时吃苦也是常事。就如这些时日被人牙子领进两旁宅门的那些半大女孩子一般,身上的衣裳虽干净,却朴素的很甚至还打了补丁。如此……又哪里来的机会吃很多甜糕? 虽好奇露娘的身世,可梁衍自己也知道有些话便是自己问了,露娘也不定会说的,是以动了动唇,还是将待要问出口的话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那厢的露娘则幽幽说道:“没听说过一句老话叫作‘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有钱、有大夫也看不好的病多的是,我这牙疼又算什么?” 一句话听的梁衍顿时恍然:原来是没办法治,只能硬忍着罢了。 那厢忍着牙疼的露娘则再次开口了:“我眼下闲着无聊,所以问你一个问题。”她道,“若是你,面对一个为你赚银钱,供你吃穿用度的人,会如何做?” 这个问题……梁衍看了下问出这话的露娘,心道她是在说自己吗?于是想了想,说道:“当然是谢她,敬她,有什么烦心事都主动替她去做了。” 这回答露娘显然是满意的,她点了点头,目光却瞥向两旁那些怨气、恨意、嫉妒等等情绪浓的快要溢出来的宅邸,说道:“可有的人却不是如此。”露娘说道,“那人嫉妒那些能赚钱的人,驱使着她们如骡子一般为自己赚钱做事还不算!不止要收了她们赚的银钱,私下无人时还要打骂她们,折辱她们。既要她们赚钱,又见不得她们好。” “听过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可你听过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得好的吗?”露娘轻笑了一声,说道,“前者无外乎算计那点银钱,钻进利字眼里罢了,这等人当然可怕,如前些时日那些乡绅便是这等人;后者也算计银钱,毕竟自己可是要吃喝拉撒的,可算计之外,她还嫉妒那能跑的马儿。你说,这马儿是在那些不吃草的人手里好过,还是在那些嫉妒自己的人手里更好过些?” 这话听的梁衍瞬间呆愣住了:露娘说的那般明显,再木的脑袋也已想明白露娘说的是那些被人牙子领进被毁了脸的暗娼宅门中的半大女孩子了。想到自己眼下隔着高墙都能感受到的那幽幽怨气,梁衍下意识的打了个寒噤,脱口而出:“她们这般……那些落入她们宅邸的女孩子怎么办?” “怎么办?”露娘重复了一遍梁衍的话,看着面前打了个寒噤,显然是被吓到了的梁衍,想起他过往过的那些吃穿不愁的日子,比郭家那等人家是大不如的,可比之这长安城里的多数人而言,却委实是投了个好胎的。 旁的不说,光“吃穿不愁”四个字已让长安城里无数升斗小民羡慕了。很多人都是不到那等实在走不动道的大毛病,轻易不敢请假少赚一日工钱的,因为少赚一日工钱,家里的一家老小便会有一日的米粮没有着落。 可拥有这样让无数人羡慕不已出身的梁衍却觉得命运对自己不公,恨天恨地恨这世道。露娘瞥了眼光一听那些女孩子的遭遇便被吓到了的梁衍,那明显不曾被世事搓磨过的面上满是惊骇之色,她咧了咧嘴角。 还恨出身?就这出身还是他梁衍烧高香了!若是让他梁衍投胎成个普通人,这般心浮气躁、好高骛远,一事无成的,怕是连仅凭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那张嘴都费劲,更别提旁的了。 不过很快,梁衍应当就恨不出来了。落子无悔!无底洞,洞无底。一旦陷进来,自然是越陷越深,哪里还有双脚着地停止陷落之时?离洞口当初那衣食无忧、见得光的日子也会越来越远。 所以,他还有闲工夫来为这些女孩子担心? “什么怎么办?”露娘捂着隐隐作痛的牙说道,“你以为有多少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老鸨是不嫉妒那些模样俏丽的‘女儿’的?” 第六百七十四章 腐乳肉粽 “年轻时靠皮肉生意赚足了银钱,年老色衰之后便当起了老鸨。”露娘捂着腮帮子,喃喃,“不是定要似两旁那些面上被划了那么多刀的暗娼一般满面伤疤的才叫绝了生路,岁月无情,也是一样的。” “一口一个‘妈妈’叫的亲热,一口一个‘我的乖女儿’‘好心肝’,嘴上有多甜,看着那些年轻模样姣好的脸便有多嫉妒。”露娘没有理会根本不曾真正经受过世事搓磨的梁衍那张惊骇的脸,自顾自的说道,“既然从一开始,你什么都不知道时便嫉妒着你,恨着你,一眼就望到了你迟早有年老色衰之时,你觉得似这等比之乡绅们一头钻进利字眼里,还掺了嫉妒之人会如何对那些‘乖女儿’?” “周扒皮们无利不起早,算计到了极处,却好歹要有利可图才会动手算计,那些嫉妒的却是哪怕无利可图,但凡能折磨、算计你的招数都会掺杂其中,下那等一时半刻看不到,待到过了大好年华才开始显现的害人的药的多的是。”露娘咧嘴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她捂着自己的牙,说道,“我自诩够聪明了,那老鸨也是我的亲姨母,要靠我养老送终,所以不会对我下毒手。却不成想即便如此,还是中了招。” “那一口一个‘乖囡囡’,买了多少甜糕日日哄着我开心,我最开始是不爱吃这些的,可姨母却硬要偷偷塞给我,说这物贵的很,姨母心疼囡囡才买的,别人还不给呢!于是就在这一句一句的‘心疼乖囡囡’中,我这般小心谨慎的人还是染上了这不是病的牙疼。”露娘说这些话时并未看向梁衍,只是捂着自己的嘴,说道,“她临死前亲口承认是故意的,哪怕被情势所逼,不得对我动手,可看着我这张年华大好的脸,她却依旧压抑不住心里的怒意,所以动了些不是手脚的手脚。” 也是这个教会了她,哪怕背后有权势倚仗,能镇得住小人,可小人就是小人,哪怕不敢违背那些大人物的意思,却也依旧喜欢在那看不到的地方开些‘无关大雅的小玩笑’。 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理会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梁衍,左右梁衍不知惜福,往后自有大把的人和事教会他这些。只是落子无悔,彼时他虽然懂这些了,却也只能看着曾经投胎得来的福气后悔懊恼罢了。 “亲姨母尚且如此,更遑论是两旁这些还未到年老色衰,猝不及防之下便被毁了脸的?”露娘的牙疼劲似乎过了,放下了捂着嘴的手,重新将身边的团扇捡了起来,看着团扇上的绣面说道,“两旁这些时日打着‘为你好’的名头教各种规矩的,那些半大孩子的哭声就没断过。一句‘为你好’压下来,原本正常教导该用三分的力道换作十分,那痛自也翻了数倍不止,可于那些半大孩子而言又要怎么说?他们不懂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毕竟是妈妈,这妈妈是‘为你好’‘为了你的前程好’。”露娘撇了撇嘴角,轻笑了一声,“口蜜腹剑,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说不出来,这世上被堵了喉的又岂止有那刘家村一家?遍地都是那用甜糕包藏起的祸心呢!” “也难怪那聊斋里头,兰若寺的女鬼要跑了,有没有那书生都一样,在夜叉手下做事,便是鬼都熬不住,更遑论是人?”露娘说到这里,也不再理会梁衍,阖上眼睛开始午睡,翻了个身,她喃喃道,“所以,人啊!能信的只有自己,旁人都是靠不住的。那些甜言蜜语,不见任何行动的都是些鬼话罢了!” 她不介意说出这些话,左右梁衍早已迷途深陷不知返,提醒的再多也没用。 既然良言难劝想死的鬼,那她不介意多说些大道理的良言,待到事后被问起时,也好多些理由来堵住梁衍的嘴。 …… 包了几日的粽子,总算赶在端午前一日将粽子分到每个人手里了。因着所有食材均由内务衙门所发,公厨自也没有准备什么特殊的粽子,而是根据内务衙门下发的食材做了白米粽、赤豆粽、小米粽以及五花豚肉粽这几种。 五个粽子配上十个咸鸭蛋,这便是今岁大荣发给所有在衙门里做事之人的端午过节事物了。当然,似林斐、刘元等有官职在身的还有朝廷发放的银钱补贴,不过温明棠等做事之人便没有银钱补贴了。 端午当日自是要食粽子的。 朝食将咸蛋与粽子这两物连同一碗米粥一道端上来的人家有不少,靖云侯府这等大户亦是如此。 喝了一口小米粥之后,靖云侯世子林楠伸手拿起一只粽子,随手剥了开来,待剥开粽叶看到里头沾了‘血’的粽子时,吓了一跳,险些没将手里的粽子甩出去。 对面也才剥开粽子的林斐瞥见兄长的动作,便解释道:“不是血,是用红曲米染的红方腐乳,这腐乳肉粽是这两日一座面馆里卖的,据传算作特色,我尝了尝,味道很是不错,便带回来几个大家一道尝尝了。” 林楠当然闻得到那扑鼻而来的米香与肉香,只是看着那颜色,忍不住说道:“这红方腐乳我吃过,只是这颜色浸入米里,乍一看有些吓人了。” 当然嘴上虽嚷着‘颜色吓人’,林楠的动作却是无比诚实,低头一口咬上那腐乳肉粽之后,连连点头道:“味道确实不错!你知晓的,我朝食最爱的就是那黄米粥配腐乳,眼下这粽子于我而言还当真是投其所好了。”说到这里,再看那腐乳肉粽的颜色,林楠默了默之后,又道,“也不知是太对我胃口了还是旁的什么原因,先时乍一看被吓了一跳,眼下再看,却觉得这颜色也是寻常,哪里似那‘血’,就是寻常颜色淡些的红曲米的颜色罢了。” “不是就是不是!哪怕乍一看有些像,可细看还是不是。”林斐点头,看向自己盘中的腐乳肉粽,这腐乳肉粽是罗三和罗娘子两人的面馆里做来卖的,昨日端午放假前两人拎着一些腐乳肉粽来寻温明棠,而后么……他自也带了些回来。 腐乳汁特有的咸甜味道配上五花豚肉做成的腐乳肉本就是一道特色菜肴,眼下包在那浸了鸡汤的糯米里,又更添了鸡汤的鲜味以及糯米的软糯鲜香,那味道自然不差。尤其于爱食腐乳的那等人譬如对面虽说一开始没看清吓了一跳,可食了一个之后又剥了一个的林楠而言尤其如此。 两只腐乳肉粽下肚之后,林楠有些意犹未尽,剩余的粽子,一看那捆粽子的花绳他便知道是厨房做的了。这些时日已吃过好几回了。 “每回端午前后,总有一段时日的朝食是连着吃粽子的。”林楠说道,“待到朝食吃粽子吃的快腻味的时候,端午也过了,回过头来还想吃便要等明年了。” 当然,若是他定要吃的话,是可以让厨房将粽叶晒干放入窖房的。如此粽叶便能多放上一段时日,什么时候想吃再将那粽叶拿出来包便是了。不过包粽子这等事实在不似厨房添一两个菜这般简单,还要捣鼓粽叶、准备彩绳,外加炖煮什么的,靖国公未被软禁于宫中前曾说过,莫要因一时贪嘴,惹得底下的人跟着忙活些本不需要忙的事。 虽是公侯门第,可林楠与林斐二人自幼接受的教导便是凡事能亲力亲为的,尽量莫要假他人之手,这不止是宽厚体恤下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更有甚者,人在毫无防备之时,譬如沐浴时,若是近在咫尺之人想动手行刺,是极容易的。 可……并不是所有高门大户都是如此教导的。 这两日梧桐巷口那家新开的面馆卖应端午节气的腐乳肉粽的摊前总是排着队的,原本他那队排的再长,似郭家兄弟这等人也是不碰外头小摊上卖的吃食的。奈何这次不同,自那日走了一趟迷途巷回来之后,郭家二郎当真寻了个相熟的香道大师过去走了一遭,回来之后,也得到了答案。 不止得到了答案,还拿到了相同的药粉。将那药粉洒进香盒里,点燃,更是亲身体验了一番那药粉的作用。唔,怎的说呢?这同五石散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比之五石散来见效时间更短些罢了,至于前调那令人不安至极处的烦躁……唔,时间也短的很,若不然真令他郭家兄弟发了火,早发作下人了。 “不过尔尔。”试过这药粉之后便将那药粉丢入了香盒里,转为好奇那女子的具体样貌了,于是就有了大理寺衙门前将人喊出来看一看的闹剧。只是这一出,也只看到了一眼而已,那温娘子五官样貌确实漂亮,且还不是一般的漂亮,也难怪林斐那等人会相中了。 只是漂亮归漂亮,那气质却令郭家兄弟有些退避,想起外头传言的温夫人的风姿,再看林斐相中的这个,瞧着……实在是不好惹的样子。原本还没那么快想到“不好惹”三个字的,可看到她那双清冷漂亮的眼带着疑惑和警惕之色望来时,两人都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想起了母亲。 郭家兄弟的母亲出自弘农杨氏,也是这般的漂亮,以及手腕确实极其厉害。素日里每每做了错事,母亲那一番手腕总能让两人长记性,是以两人对母亲是又敬又怕的。 “颇类其母”这四个字一出自是再漂亮也让人提不起兴致了。 一声“公子!”在耳畔响起,郭家二郎张开了嘴,被小心翼翼的剔净了鱼骨与鱼刺的鱼肉送到了郭家二郎口中。 郭家二郎点头“嗯”了一声,又瞥向面前案几上那剥开一半,露出被腐乳汁染红的粽子,看了片刻之后,他忽地笑了,说道:“剔骨过后,本公子还要看剥皮!” 这话一出,小厮当即会意,连忙上前帮郭家二郎剥起了粽子,待到去了粽叶,露出那四角的腐乳肉粽之后,小厮端起食盘,正待用手中的筷箸去夹取那腐乳肉粽送至郭家二郎嘴边时,却听自家公子说道:“不必了!”说罢这三个字之后,郭家二郎便冷哼了一声,“寻常街头巷尾可见之物,如何入得本公子之口?” 一旁含笑陪坐的大宛质子王子听到这话,眉立时一挑,问那郭家二郎:“何人惹你不悦?”这话中的语带双关,大宛质子王子自然听的出来。 “还不是我那十三叔相中的那个叫什么……露……露水情缘的露的露娘?”郭家二郎冷笑了一声,说道,“我本想花钱请那露娘过来与我瞧一瞧来着,我都不嫌她那脸被毁了,生的丑了,如此竟还是请不到人,简直可恨!” 这话落在一旁的大宛王子耳中显然是诧异的,诧异的不止有郭家兄弟这等身份竟然请不到人,当然,郭家兄弟请不到的人多的是,譬如温明棠,若不然,他二人想看温明棠也不需要来这一出闹剧了。可那个名唤露娘的女子显然不似温明棠,她是开门做生意的暗娼,自然不会随意落那银钱的面子。 就算露娘胆子大,落那银钱的面子,这郭家兄弟竟然不追究,这才是让大宛王子真正诧异之处。 毕竟不久前,郭家二郎才在他这里吐露了心声——身边似梁衍这等可以随意掌掴之人实在不多见。会说出这等话之人,又怎么可能不是一个欺软怕硬之辈? 而暗娼……看那些被人划脸的女子,显然在权势面前是软的,既如此,这郭家兄弟竟会这般轻易饶过露娘? 才这般想着,便听一旁灌了一口酒入腹的郭家二郎说道:“我那长情的十三叔日日过去看她,马车停在那暗娼宅门口,叫我如何放得下身段屈尊降贵的去看一个旁支老男人的人?” “刮风下雨也日日前去,还当真长情!”郭家二郎骂了一句,喝道,“叫我想寻个空档过去看一眼都不成,简直可恨!” 郭家兄弟当然欺软怕硬,可欺软怕硬的同时,自持身份、体面要面子也是真的。如此……自不会赶在露娘有旁的恩客过去看她时过去。要知道这些恩客在郭家二郎眼里实在是……老了。 于这些二世祖而言,在光顾暗娼生意这一事之上,老了的恩客就是不如他们这等尊贵。而屈尊降贵、勉为其难这八个字于郭家二郎而言是不可能做到的。 于是,便有了这等奇景——郭家二郎他……看不到露娘那张脸! 第六百七十五章 腐乳肉粽(二) 这天底下竟还有他看不到脸的暗娼?郭家二郎显然正为此烦躁不已。 看着面前披着一张“体面人”的皮,内里混不吝的厉害的郭家二郎,大宛王子笑了笑,没有如往常那般立时说些什么来安抚面前的郭家二郎,而是难得的发起了呆。 露娘这等暗娼当然是软柿子了,若不是软柿子又怎会被人“弄错”毁了脸?若不是软柿子又怎会在被人弄错毁了脸之后,不说要不来一个赔偿了,甚至连一句道歉都得不到? 可就是这样一个身份低微,任人捏扁揉圆的软柿子却令郭家二郎这样硬的不能再硬,权势滔天的大族勋贵公子无可奈何。 大宛王子挑了挑眉:事出反常必有妖!在这世间摸爬滚打的越久,他便越发清楚这句话的份量,所以也清楚面前这个名唤露娘的女子绝不似表面看起来的那般简单! 这不简单当然不是指迷的那些恩客晕头转向、五迷三道的那些手腕了,虽然令薄情恩客变得长情这种手腕于暗娼而言也少见,可这种少见到底不是不曾见过。色令智昏的人古往今来便不曾少过。可眼下这被毁了脸的露娘早已无色,却依旧令对方智昏的长情显然比起那等使人色令智昏的暗娼手腕高出了一截。 当然,高出的或许不止一截,而是很多截。至少,让他想办法将郭家二郎这等人挡在外头,虽然办法不是没有,譬如骗、哄,寻借口不让郭家二郎生气什么的,可露娘却用的不是这等办法。 至少比起骗、哄郭家二郎不生气什么的厉害的多了。 温柔解语花见的多了,带刺的玫瑰,刺的人手指流血,愤怒不已,却又不能对着那玫瑰发作,只能发作旁人的却还当真是头一回得见。 手段……真是妙啊!她不争不抢不辩,更不动用任何权势手段的威压,只用几个长情的恩客就堵住了郭家二郎的视线,叫郭家二郎看不到自己的脸了。 如此……会如何?看着下令身边小厮对着食盘里的鱼和粽子“剔骨”“剥皮”的郭家二郎,显然郭家二郎的心情很是不妙。可不妙又如何?郭家二郎那张“体面人”的皮还要不要了? 才这般想着,便听郭家二郎冷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白玉骨扇一把摔到了一旁的墙面上,“啪”地一声,质地上好的白玉骨扇就这般落地开花,白玉碎片落了一地。 若是寻常的摔,这玉石本也没那么容易摔碎的,可郭家二郎这一记……显然是费了十二万分的大力狠狠砸过去的。 看着那碎裂在地的白玉碎片,大宛王子心里忽地升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上回那白玉葫芦叫郭家二郎收了回去,他答应补给自己的东西还没补呢!这念头委实是滑稽,他明明清楚的知晓自己不是赚赏赐银钱的,那所谓的赏赐又是郭家二郎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当不得真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不自觉的冒出了这个念头。下意识的摩挲起了自己的手指,大宛王子心里苦笑了一声:大抵是做生意做的多了,实在是拿自己也当起了真正的生意人。生意人嘛,记着每一笔银钱帐,那纸面上的要记,口头的自也要记了。 纸面的帐自然是每一笔的银钱往来都记得一清二楚,也有办法收回来,至于那口头的……虽说不定当真能收到银钱,可也指不定什么时候用的好的话,能收到旁的补偿呢!是以自是要记清楚的。 心思转了一圈,大宛王子瞥向面前愤怒摔了玉骨扇的郭家二郎,又看向他周围或半躺在床塌上,或跪坐在那里的舞姬们,一个个妆容精细、曼妙美丽……他这里的舞乐姬们的姿色他自是清楚的,寻常青楼中大多罕见这等姿色的。 可这般精细美丽的花儿开在眼前,郭家二郎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心里的情绪全然被那远在数条街开外,迷途巷深处的露娘所左右了。 想到这里,大宛王子只觉自己好似隐隐触到了露娘手腕的一角,却又看不真切。 争是不争,不争是争。他只觉得这一刻忽地好似明白了这八个字的真正含义。 厉害啊!心里叹了一声,重新看向面前兀自在那里生闷气的郭家二郎,大宛王子眯眼细细审视了起来:这张‘体面人’的皮想不到还可以这般的为我所用,他算是学到了。 没有人不允许郭家二郎去看那露娘的真容,露娘也从来不曾拒绝过郭家二郎,那郭家十三老爷更是没有说过以及做过什么得罪郭家二郎的事。他只是长情,只是日日过去那迷途巷探望被毁了脸的旧情人罢了。 一辆马车往门口一堵,却叫好面子的郭家二郎下不去脸来看一个随便砸钱就能叩开大门的暗娼的真容了。 毕竟,那可是旁支的、老男人所相中的人,哪里是他这尊贵嫡支、正当适龄的公子所能迁就的呢?说出去,他郭家二郎还要不要面子了? 真妙啊!大宛王子的目光落到了自己面前案几上的茶杯之上,伸手端起茶杯将里头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水里除了茶叶之外,还加了一枚青橄榄增味,他一贯喜欢这等吃法,茶水入口,茶杯放还到案几上之后,口中那青橄榄的余味却仍然不绝。 虽说他亦不曾见过那位露娘的真容,可……想起露娘让郭家二郎见到的脸,不论是画作上的温夫人的那张脸,还是大理寺衙门门口那位温娘子的那张脸,哪怕不提那些在外的名声,都是罕见的美人。按说让郭家二郎这等‘体面’的‘混世魔王’先过足眼瘾看了这两张脸,再看自己的,露娘的模样,当是比这两人的脸更好看才是。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觉得露娘的真容应当不会比这两张脸好看的。 转头瞥了眼靠墙立着的铜镜,看向铜镜中的自己。他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宛的便宜父王好美人,他的生母还有那些父王后宫里的妃嫔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若是真的美至比温夫人、温娘子还美的脸,以能施展出“争是不争,不争是争”这等手腕的露娘而言,又怎会看得上眼前的郭家二郎? 要知道那位大理寺的温娘子身边的便是那位神童探花郎。虽说这位神童探花郎不好拿捏,可除了他之外,这长安城还有那么多的勋贵子弟,找个好拿捏的难道还寻不出来不成? 旁的不说,来他这里光顾的二世祖们都是一样的混不吝,可皮相比郭家兄弟好看的也有,既都是混不吝的,那干脆挑个更好看的岂不是更好?这般想着,察觉到自己好似在挑集市上贩卖的桃子一般看这些二世祖,大宛王子嘴角翘了翘,不过很快,便将笑容隐了下去,安抚面前的郭家二郎道:“那露娘也不过是个寻常的暗娼,便是没被毁了脸,也不曾听闻她姿容胜过温夫人的说法,更何况眼下还毁了脸?二郎不必心扰,我寻人替你盯着去,看什么时候得空能将那毁了脸的露娘请过来与你见一见便是了。” 这安抚虽然只是废话,可好在不止是废话,还提出了帮忙的法子。郭家二郎点头表示满意,心里的烦躁却依旧不曾褪去,只是说道:“我那里也会盯着的,且看看我那长情的十三叔什么时候不去了便成!” 大宛王子点头,伸手倒了杯酒,问郭家二郎:“酒可解愁,可要来一杯?” 瞥了眼送至唇边的暗红色葡萄酒,郭家二郎又看向那厢正在“剔骨、剥皮”的小厮们,忽地来了兴致,接过一饮而尽之后,笑道:“剔骨、剥皮、饮血!忽地畅快了!” 什么人才会对“剔骨、剥皮、饮血”这种事感到畅快?大宛王子想起前些时日郭家二郎说的那些“理解暴君”的那些话,心说这哪里是理解暴君,分明是想成为暴君才是。只是细一想,这二世祖会有这等想法也不奇怪。 这位又不似那些譬如喜好出海游历,回来写各种游记,或喜欢钻研文玩古画,对前人所用、所画、所写感兴趣的富贵闲人们那般,好歹有个心念寄托与喜好之物。这人什么心念寄托都没有,是真正的无所事事,闲的发闷。他家里人也知道这等无所事事的二世祖会惹出祸事来,所以才不准这二世祖去衙门做事,以免惹出大祸。 对家里两个孩子闲着无事会惹出大祸这件事,郭家的人显然是清楚的。于是素日里耳提面命的教导不在少数。其母出身弘农杨氏,手腕更是不得了,硬是将两个二世祖教成了两个知礼数且不惹事的二世祖。 这般一想,这郭家还真是尽了自己的人力不让二人惹事了。这等尽人力的教导与不许,素日里瞧着……倒也确实没惹出什么大事来,毕竟这二世祖遇不上什么真正烦心窝之事,便是遇上了,以郭家的权势也能摆平。而对于那些摆不平的事……想起这二世祖吐露的心声——身边没有似梁衍这等能随意掌掴之人,说出这话时,二世祖的面上只是无聊,没有半点憋屈与不满,看样子对不惹超出郭家能力范围的权势这一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不觉得不对,那心里自是没有不满,也没有憋屈这等情绪的了。 因露娘的手腕,让大宛王子重新审视起了面前的郭家二郎,虽然未曾见过郭家兄弟挂在嘴边的‘聪明、厉害’的母亲杨氏,可将一个“剔骨、剥皮、饮血!忽地畅快了!”的二世祖揉捏成这幅样子,尤其是对不惹权势,遇到硬茬要低头这些心里没有任何芥蒂,大宛王子还是觉得诧异的,同时心底里对那位出身弘农杨氏的郭家兄弟的生母更是警惕。 这女人……手腕是当真厉害!将两个二世祖教导成这般,知礼数、懂世事的同时,对那些软茬子,不压抑情绪,尽情发泄,对硬茬低头又能自觉理所当然,将这释放情绪与压抑情绪两者都清清楚楚的落到了二世祖所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桩事之上,叫二人“看人下菜”“欺软怕硬”的同时,又做个真正的“体面人”,知轻重!啧啧……是真的厉害啊!要知道多数会欺软之人的骨子里其实都是爱仗势欺人的,如眼前这个“剔骨、剥皮、饮血”,“理解暴君”的。让一个暴君自己压抑自己的情绪对人低头,且还不觉得委屈,生出事后想要报复回来的心思,反而觉得理所当然……这可不简单! 暴君低头通常只有在不得不低头之时,且那低头也通常只是表面低头,内心却是愤恨与记仇的,可这郭家二郎的低头却是发自内心的,不恨的,也不会不高兴的,这等明明是一件违背其本性之事,却能叫杨氏做到了,简直是将郭家兄弟的喜怒哀乐种种情绪都尽数抟在掌心之中,随意揉捏了。 当然,叹这杨氏厉害的同时,也不得不叹杨氏真是个“慈母”,时时刻刻都将儿子的情绪照顾的平静如初,不让儿子生出一点不悦来。哪怕暴君的本能就是会对低头这种事生出愤怒、报复等等情绪,她也能抚平这些情绪,用自己的手腕让儿子自己察觉不到自己的情绪,让儿子以为自己是高兴的。 至于是不是真的高兴,那不重要,只要郭家兄弟自己以为自己是高兴的就成了。 看着面前嚷嚷着“剔骨、剥皮、饮血”的郭家二郎,大宛王子只觉得自己好似看到了一个真正的,由内而外的傀儡,至于牵动郭家兄弟情绪的那根线……自然是在杨氏手里了。 反复咀嚼着方才自己一瞬领悟到的那句话:你管郭家兄弟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只要郭家兄弟自己以为自己是真高兴就行了。 想明白了这些的大宛王子挑眉:有这样的本事,难怪那杨氏看似严厉,可比起外头那些骄纵儿子的慈母来,也没什么差别了。若定要说差别,也只是在杨氏的提线操控之下……两个欺软怕硬、看人下菜的暴君吃相更好看,更优雅了。 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大宛王子想到自己便宜父王的后宫中的那些女人,不得不感慨还是大荣这些百年世族中走出来的女人更厉害啊! 只是既是傀儡了,随意放到外头去自是危险的。因为傀儡嘛!只要找到那根牵动的线,就能轻易控制住他。可郭家兄弟这么多年就不曾被人控制住过,为什么呢?眯眼审视着面前的郭家二郎,想到郭家二郎这几日突然出现的憋屈与愤懑的情绪,以及那一声“剔骨、剥皮、饮血”所暴露出的暴君本质。 杨氏这根线……此时明显是失控了,这大抵是因为作为体面人,自是不能做出将儿子拘在身边的不体面举动来的。可为了不让旁人轻易抓到那根牵动儿子的线,杨氏她……就在儿子的周围织了一张细密至极处的名为“欺软怕硬”“看人下菜”的网,这张网不止被杨氏装扮的极其优雅,还将郭家兄弟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桩事都做了极其细密的划分,确保不让这些人和事跳出这张网划分的范畴之内。 真是个……慈母啊!只是这般几乎可说做到接近“完美”的慈母,网织的那么密,却也好似终究被人钻出一条漏洞来了呢!看着眼前嚷着“剔骨、剥皮、饮血”的二世祖,大宛王子忽地想笑。 他算是明白什么叫天生万物,万事万物相生相克了。 像杨氏这样的完美慈母,寻常女人哪里是她的对手?又哪里寻的到可以钻透那张网的漏洞,近郭家兄弟的身,拿到那根牵动两人的线来牵动这两人的情绪?左右,若是没有这一出事的话,让他自己想,一时半刻是想不到这些的。当然,他也不需要想这些就是了。 在这样慈母的关爱之下,郭家兄弟……又哪里受过真正的气?真遇到了硬茬子受了气……两兄弟也是打心底里觉得这不是气的,毕竟杨氏的教导之下,让两兄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并不觉得受气。 就似林斐相中的娘子不能碰,那温娘子不出来,等了半日等了个寂寞这种事,两兄弟是打心底里是不气的,觉得理所当然的,因为杨氏教的他们就是这般认为的。 越想便越是心惊,这慈母的那张网……看似放纵,实则是真正的由内到外,将两兄弟都网在其中且还不自知了。哪里似外头那些拎着棍棒追着不听话的儿子跑,被儿子记恨又或者那些宠孩子宠的旁人怨声载道的人那般了?更不似那等吃相难看,儿子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都要质问,将儿子全然掌控在手,惹得所有人不悦的母亲那般。杨氏这张网比这些厉害的多了,可被网在其中的郭家兄弟却是全然不知,外人也看不见那张网,哪怕那张网确实存在。 真是好一个百年世族嫡女!好一个端庄优雅、得体大方的杨氏女啊! 第六百七十六章 腐乳肉粽(三) 明明将儿子似那花房里的花一般养在花房里,外人却看不见。 这手腕确实厉害,也着实有用。 可现在有人却看见了那张看不见的网,不止看见了,还将那张看不见的网钻出了一个洞。 既是养在花房里的花,又哪里遇到过真正的烦心事?大底便连杨氏自己都不曾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不属于硬茬子范畴内的软柿子能让郭家兄弟烦心吧!便是当真有软柿子“不识抬举”敢惹怒郭家兄弟,听着耳边反复念叨着“剔骨、剥皮、饮血”的郭家二郎,大宛王子心里冷笑,“欺软”这两个字,杨氏可从来没有不准两人做过。 这样的世族嫡女当然厉害,可与那位同样名声在外的靖云侯夫人郑氏却是不同的。这一点,看两人养出来的儿子便知道了。 就像同样是红袍大员,有长安府那位与林斐那般的,还有那位田大人那般的一样。 眼下这软柿子没有不识抬举,是他郭家二郎自己将那“体面”二字抟成一座山,搬到了自己与软柿子露娘之间,阻隔了自己看清露娘真容的视线。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所以杨氏这网既有漏洞,自然不是什么天网了。 既看清了杨氏织的这张网被人钻出了漏洞,那这露娘的真容……这郭家二世祖怕是还有一段时日看不到呢!似今日这般的愤怒……往后还多的是!想明白了这些,大宛王子也懒得再想旁的办法将露娘弄来给郭家二世祖一看真容了,左右露娘亦有办法堵住这视线就是了。 当然出言安抚一番这二世祖还是有必要的。大宛王子想了想,道:“端午过节放假,出游的人不少,渭水河上还有龙舟赛。上回清明假,林斐不得空。可这次端午,林斐得空,我觉得怎么着也要带着心上人温娘子出游一番的。你不如去渭水河上包一队龙舟,到时若是林斐带着人来,你过去打个招呼也是顺理成章的。”说到这里,他朝郭家二郎眨了眨眼,笑道,“届时也能再看到那位温娘子。” 这话一出,郭家二郎的眼当即一亮,伸手推了大宛王子一把:“诶!这好办法啊!怎的不早说?”他笑道,“看不到露娘,看到个同露娘相似的温娘子也是好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听着耳畔那句“看到个同露娘相似的温娘子……”大宛王子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忍不住颤了颤:脱口而出的话,往往才是心中真实所想,所以这“同露娘相似”几个字一出,可见,至少在这郭家二郎的心中,露娘是主,温娘子是次,温娘子便是他看不到露娘,转而求其次一看的这个……唔,替身! 这想法在心里转了一圈,大宛王子本想说这郭家二郎这般想法,叫那般看重温娘子的林斐听到了怎么想,可一想这些心思只在郭家二郎的心中,又没张嘴嚷嚷出来,更何况各花入各眼,只是郭家二郎一人这般想而已。林斐又怎会知道? 不过真不愧是将杨氏那张网钻出洞来的迷途巷狐狸精啊!说是狐狸,用的却是耗子的手法,钻得一手好洞,不止手法似耗子,那性子……也跟耗子似的,竟敢偷旁人东西呢! 那温娘子与这露娘连相识都不曾相识过,可知晓这露娘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偷偷用自己的脸来钓这二世祖上钩了? 连脸都偷!真是坏啊!简直脸都不要了呢!大宛王子心里这般想着,忽地觉得这些事越发有趣了起来。至少这等事,在大宛是看不到的。 所以,还是长安城好啊!八方汇聚,人杰遍地,不止有那上得台面的俊才,更有投机取巧至极处的小人,真是好生精彩啊! 不过虽是小人,却也能算作小人中的小人,哦不,是小人中的红袍……咦,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呢?小人中的红袍……唔……红袍中的小人,这两者之间也不知有没有交集呢! …… “端午好啊!”慢条斯理的用筷箸吃着面前食盘里的腐乳肉粽的露娘点了点头,一双笑眼微微眯起,“咸中带甜,总算是吃到对我胃口的粽子了。” 下首正吃粽子的梁衍亦下意识的跟着点了点头,虽此时不知前途如何,可吃到好吃的东西总是会让人心情愉悦的。 “我原先还以为只有那一饭千金的酒楼才能吃到美味的吃食,却不曾想街头巷尾也能尝到这些。”梁衍看着食盘里的腐乳肉粽,不忘加一句,“价钱还这般的划算,过往端午我若是买这个能买上一大盘呢!何必要去那最贵的鸿雁楼买主厨亲手做的那一小盒粽子?” 本是衣食无忧的家境,梁衍债台高筑的原因有很多,不止有花了大钱请不少大师做法的缘故,更有“体面”二字,毕竟是梁公之后,又怎能丢了这面子? 于是打肿脸充胖子,这等事他做了不少。 “街头巷尾的美味多的是,食客有脚,好吃的食肆门前那排队之人自然不会少。”露娘神情淡淡的说道,“你过往那些年……终究是太过在意‘面子’二字了。” 因为在意面子,所以事事攀比,最终还是让荷包受累罢了。 那么长的队伍,但凡经过,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到。梁衍当然也看得到,只是……想起彼时自己经过那些排长队的食肆门前时说过的话,梁衍默了默,道:“我是梁公之后,与贱民……呃,百姓一道排队买吃食,实在不体面。” 贱民?原来梁衍是这般看待百姓的?如此……也不怪老天就是不给他一个出众的天赋了。这等人便是天上砸下个文曲星,让他高中状元了,又怎么可能是个体恤百姓的好官?毕竟百姓在他眼里就是贱民罢了。 所以哪怕再试一千次、一万次,梁衍这品行也终究是做不到那位品德出众的梁公那等境地的,也难怪先祖不庇佑了。真庇佑了,不是害人吗? “可眼下不消担心这个了,毕竟我眼下这等境况没人知道我是梁公之后。且你这个也是旁人送上门来的,不消和那些百姓一道排队。”梁衍说到这里,松了口气,顿了顿,又道,“没了身份也算无责一身轻了。” 没有理会在那里感慨“无责一身轻”的梁衍,露娘用筷箸夹着盘子里的腐乳肉粽悠悠道:“吃完粽子我要出趟门,去渭水河畔看龙舟,顺带看看那郭家兄弟,你就不要出去了,毕竟出门若是撞见熟人,叫人认出来便不好了。” 这话一出,正用筷箸吃粽子的梁衍夹粽子的手一顿,方才还在感慨“无责一身轻”的梁衍眼睛“腾”地一下红了,想到眼下的状况,再开口,连声音都哽咽了起来,他道:“也是!我这身份……被人看到就不好了,没得就要被抓进大牢吃牢饭了。”越说声音中的哽咽与委屈便越发明显。 可在这里的是露娘,不是梁衍父母,自不会惯着他一个早已弱冠的大男人。 “无病呻吟。”正笑眯眯的吃着粽子的露娘瞥了他一眼,说道,“矫情!” 冷不防得了这两个评价的梁衍面色登时一怔,张口下意识质问道:“你何故这般说我?” “我给你上锁了不成?要走赶紧走,没人拦着你!”露娘白了他一眼,说道,“动不动就在那里伤感,这份恨不能叫所有人都来理解你,听你诉苦的习惯谁惯出来的?你知道多少人一日之内要做的事情多的数都数不过来呢!哪有那闲工夫来听你伤春悲秋,同情你?安抚你?当这普天之下皆你妈呢!” 知晓露娘嘴皮子厉害,没想到她骂人更是张口就来!梁衍被骂的怔住了,正想说什么,却听露娘冷哼了一声,喝道:“文如其人!难怪翻一番你的文章,那学堂里的先生都是‘无病呻吟’这几个字的评语。‘矫情’两个字都刻进骨子里了,写出来的文章能不‘无病呻吟’就怪了。” “爱走走爱留留,我这里供吃供喝的日子你不要有的是人要!”露娘骂道,“你要实在喜欢哭,喜欢无病呻吟,便花钱去外头请个聋子,他定能赚好这个钱不打断你的。但凡请个能听得到的,看你整日矫情在那里嘀咕不公平、世道不好什么的,光张嘴烦人,就是不见撸袖子自己上,简直叫人听的烦都要烦死了!” “我……我自己上的。”梁衍听了这话下意识解释了一句,还想说什么,便见那厢吃罢最后一口粽子的露娘“啪”的一声,将手里的筷箸拍在了案几上。 “花钱请神棍做法也叫自己上?”露娘反问道。 这话听的梁衍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想到皇陵那日被郭家二郎斥骂时也是如此,那郭家二郎还问他怎的不上战场拼个功勋出来,那时自己反问了回去,问郭家二郎自己怎么不去……想到这里,梁衍垂下了眼睑,努力将眼眶中温热的眼泪抑了回去,吸了吸鼻子之后,说道:“我……我胆小。”大抵是没了身份的包袱,总算是肯直面最真实的自己了。 胆小懦弱,这所谓的自己上……自是躲在旁人身后的。那花钱请神棍……也是寄希望于神棍的本事,而不是自己的本事。至于自己当时反问回去的话……那郭家二郎哪里似他这等处境这般需要考虑这些事? 好高骛远与胆小懦弱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露娘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说。只是起身将套在脚上的木屐踢到了一边,换上了轻便的绣鞋,又在外头随意披了件外裳,而后将头发松松垮垮的用一条束带扎在脑后,便拿起一旁的竹伞,一副就要出门的样子。 这幅随意的模样落在梁衍眼里不由一愣,连忙问道:“你就不上脂粉,直接出门去了?”好歹也是花魁,顶着这般只是清秀的样子跑到外面去……也不怕花魁之名留不住吗? 摸着自己手里的竹伞,露娘瞥了眼梁衍,见他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又伸手拍了拍衣袍上沾到的灰,她不说话,梁衍的手……便没有停,拍完灰之后,继续拉起了衣袍……这屋子里也就她和梁衍两个人,看他这手里动作不停的举动:若是平日里就是这等讲究、爱干净的习惯的倒也罢了,可梁衍显然不是。他这仓促的整理衣袍的举动,也只有被人的眼睛盯着时,才会如此。 所以不是爱干净,是在外人面前爱扮演那梁公之后、勋贵子弟的体面人角色罢了。 比起那上了戏台才开始唱戏的人……他是只要有人看到自己,就会演起来,如此……自是落在旁人眼里显得拘谨、局促,甚至是滑稽可笑的。不错!在郭家兄弟这等家族不曾破落的二世祖眼里,梁衍这些举动同戏台上滑稽可笑的丑角也没什么两样了。 摇了摇头之后,露娘漫不经心的说道:“这迷途巷无底洞就是我这半截观音白毛老鼠精的地盘,我施不施脂粉,好看不好看都是花魁,哪里还需要刻意演出那花魁的样子?” 一句话听的梁衍下意识的咬了下唇,仿佛撕开了自己内心的一角,瞥到了自己真实的一面……可这真实的一面实在叫他害怕,也不想接受,便连忙重新压了下去,干笑道:“也是,左右这里旁人的脸都毁了……”话未说完,倏地察觉到自己这话中好似有些歧义,这话说的……听起来两旁那些暗娼的脸似是露娘毁的一般。 明明不是!那些暗娼的脸是旁人报复被毁的,与露娘有什么干系?就连她露娘自己也被人报复了呢!只是手腕高妙,躲过去了罢了。 “她们的脸被毁前我就是花魁,再从人牙子手上买再多的半大女孩子也都一样,这迷途巷里从来只会有我一个花魁,不会有旁人。”露娘说到这里,瞥向一旁举止局促的梁衍,“不似你,勋贵子弟多如牛毛,没了一个梁公后人,还会有郭家后人,牛家后人什么的,千万人抢那几个位子。我这里的位子只有我能坐得,天生便是我的,自然不担心被人抢了去。” 说罢这些,露娘没有再理会一旁的梁衍而是转身向门外走去,走至大门处,却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回过头看向梁衍,笑着说道:“我这张脸不重要的,有人自会替我打扮好那张脸的。女为悦己者容,同心上人约会,谁会马虎呢?” 这话一出,不等梁衍反应过来,露娘便大步跨出了大门,只留了一句:“你忘了我有那聊斋的手段,陆判的本事,会换脸吗?” 既会换脸,那还需要打扮做什么? 第六百七十七章 腐乳肉粽(四) 端午放假两日,不似清明那般有祭祖这等事要做,自是个大荣有情儿女约会的好日子了。 街上随处可见打扮俏丽的少女同适龄儿郎拉着手,大大方方的走着。温明棠站在罗三与罗娘子的面馆里,看着路过的大方牵手的适龄男女,忍不住笑了笑。 眼下已过了午时饭点,罗三这面馆里也没了食客,夫妻俩正是空闲之时,温明棠也趁着这时候过来看了罗三与罗娘子。端午假期,两人带着自己做的腐乳肉粽来见她,叫温明棠尝到了上一次吃还是在现代社会时吃过的腐乳肉粽,入口熟悉的咸甜味道除了让她忍不住再次赞了一声两人的好手艺之外,更生出了些许羡慕。 不管是现代社会还是大荣,她都生了张爱吃的嘴。温明棠自己为人处事也颇有几分“顺应天时自然”的习惯,既生了张爱吃的嘴,在不影响身体健康的情况下,自是不拘着自己的嘴,喜好品尝各种美食了。不止喜好品尝,更乐于自己动手。毕竟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个道理生长在红旗下的温明棠从记事起就懂了。 只是来了大荣,哪怕她是个勤快的,乐意动手,却也不是什么都能吃的。那高高的宫墙困住的不止是温明棠的人,更是她的心,躲在冷宫里,味道稍稍大点的吃食都是不能随意做的。 是以,似炖煮的肉食譬如红烧豚肉、腐乳肉这些菜肴在宫里便不要想了。出宫之后来了大理寺,阴差阳错的开了外带档口,管食材采购的纪采买又是个愿意配合的,这也一度让温明棠以为自己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将现代社会吃过的那些吃食做出来,既一解自己多年的馋瘾,又能让大荣有缘人也尝一尝这些食材经由各种手法烹煮之后的味道。 只是静太妃的一声令下,也算是突然惊醒了温明棠。她虽出了宫,离开了宫墙,那宫墙之内的贵人的一声命令,却也终究让她因着各种各样的原因,没办法如去岁那般什么时候想吃,便随时做自己想吃的吃食了。 虽然,梁红巾将她在宫里的那套家伙什带了过来,她还能在院子里开小灶……可小灶到底不如正儿八经的厨房那般能令人放开手脚的做任意自己想做的吃食。至于在院子里砌个小灶……那又不是自己的院子,自然不能随意动了。 当然,说到可以随意砌灶的院子……摆在自己房中案几上那梧桐巷的宅邸图日日得见,那是林斐买下的。一想到这里,温明棠面上的笑意便加深了不少。她并不是那等性子要强至极的人,当然清楚林斐这般做法是当真捧上了一颗真心,也不想看到自己的真心被辜负,尤其是被人以这样别扭的要强理由所辜负。可接受也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毕竟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总是在于“来往”二字之上,就似那会流动的水才是活水,若不然就是一潭死水了。 除了一身去现代社会摸爬滚打了一圈,长了见识的厨艺之外,她有的,就是温玄策之女这个身份了。这个身份为自己带来的是什么,这些年在宫墙中的那些日日夜夜,温明棠已切身感受到了。禁锢于那座名为皇城的牢笼中时,自是出来最为关键。人在笼子里,扑腾的再高出不了笼子,自也没用。出了笼子,能做的事其实有很多,可很多事……要等,在时机来临前,总是要忍的。 她有一双手,有厨艺傍身,当然不至于无法养活自己。可那些年在皇城中的种种际遇……在她心里亦有一本看不见的账本,将之一一记了下来。 人不能随意欺负旁人,却也不能叫旁人任意欺负。她,不能白吃这些亏的。若是被人欺负吃了亏也不吭声,那对方指不定在什么看不到的地方用各种外人看不见的无形手段欺负她呢! “这两日老天爷也给面子,天气放晴,好的很!”顺着温明棠的目光看向那些出行的儿儿女女,罗娘子问温明棠,“温小姐明儿与林少卿一道去城外看龙舟吗?”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又听罗娘子关切的问道:“可买新裳了?温小姐生的这般好看,不管是那颜色艳丽的还是寡淡的,都衬的住的,大可都买来试试,定是不同的衣衫都能穿出不同的风景呢!”说到这里,罗娘子伸手摸上自己的脸,回头瞥了眼朝她挤眼睛的罗三,笑道,“我就不成了!天生皮肤黑了些,有些颜色穿的不好看,素日里买衣裳让我家罗三总是要费上好一番功夫才能买成。” 虽是自报短处皮肤黝黑了些,可因着良人的体贴,哪怕是短处,好似也成了另一个长处一般,叫她心里受用不已。 温明棠当然看得出两人感情好,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前两日同汤圆一道去成衣铺子里订了新裳,是时下最时兴的款式。” “那就好。”罗娘子点头,看着含笑的温明棠似是想到了什么似得,又叹了一声,说道,“若是大人尚在,小姐的衣裳自有裁衣师傅来做,比之成衣铺子里的更贴合小姐呢!” 大荣不说名门望族了,就是家里境况不错的,如那正勾油坊的常小娘子身上的衣裳都是请裁衣师傅专门做的。当然,这制衣的师傅手艺也是有好坏的,可不管怎么说,比之外头成衣铺子里的,订做出来的总是更贴合的,也能避掉不少短处, 譬如有些小娘子脖子短,那衣领便不能做高了,有些小娘子肩膀生的没那么好看,便需在衣裳里垫些东西,将肩膀撑起来,这些都只有寻制衣师傅专程订做时才能照顾到,而成衣铺子里的成衣是不会管这些的。 “好在温小姐生的好,成衣铺子里的衣裳穿着也好看。”罗三在一旁叹了口气,同罗娘子对视了一眼,两人皆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哪里是生的好不好看的事?就是不似那些俏丽的小娘子一般,没有父母、家人的倚仗与疼爱,只有自己照看着自己罢了。 虽然两人没有明说,可温明棠显然是清楚两人的心思的,大抵是打小在红旗下教育的“独立、自强”这些习惯当真融入了骨子里,对上两人望向自己的怜惜之色,温明棠自己倒是不觉的委屈,只笑了笑道:“这世间多的是没有家里人呵护疼爱的小娘子,不止我一个,似赵司膳、梁红巾还有汤圆她们都是,如此……更能提醒我等要好好爱惜自己,也不能算作全然的坏处。比之旁人疼惜自己,也只有自己是时时刻刻跟在自己身边的,自是自己有本事爱惜自己更重要。哪怕最好的良人、最疼爱自己的父母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跟在身边,跟上一辈子的。” 话说至最后,声音轻了不少,罗三与罗娘子二人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伸手拉住对方的手,笑了:“也是!好好爱惜自己,珍惜身边人就是了!” 当然,虽觉得温明棠的话有理,还是要忍不住问一问的:“林少卿今儿没空?” “他今儿上午要进宫探望国公爷,下午要陪侯爷、侯夫人以及世子他们出席那圈子里的私宴过端午,晚上要同侯爷与世子去那长安府的官民流水宴。”温明棠说道,“所以与我约好了明日。” 其实今儿才是端午正日,不过林斐一整日的安排都已经满了。上午是作为次孙尽孝,下午是作为儿子和阿弟与这些年身边相交圈子里的人应酬,晚上则是作为领俸禄的大荣官员与民同乐。 虽然端午正日林斐未与温明棠相约,却将第二日一整日都留给了她。 想明白了这些的罗三和罗娘子忍不住笑了,两人连连点头,笑道:“好!”到底是成亲多年的夫妻,自然知晓这些,两人笑着说道:“夫妻虽是一张枕头上睡觉的亲近的不能再亲近之人,却也总有分开之时。” 这话说罢之后,罗娘子顿了顿,又对温明棠说道:“比之我大荣大多数男人主外头的事,小娘子们未嫁为人妇之前还不消操心家里事,自然不懂这些。心里眼里都是那良人儿郎,有时粘儿郎粘的紧了,反而生出了嫌隙。温小姐早早明白这些也好,往后也不会吃这些苦头了。” 温明棠点头笑了笑,“嗯”了一声,几千年以后的现代社会信息传播的极快,自有无数的人和事摆在眼前告诉她这些道理。 “汤圆和阿丙呢?”眼下面馆里没什么生意,几人自是坐在面馆门前,一面看向梧桐巷深处那座温家老宅回忆着过往,一面同温明棠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聊着。 “一道出去玩了。上回周扒皮的事一出,那阿乙的银钱不也没了下文吗?虽说官府说了抄家会将那些赔了银钱的百姓的银钱还回来的,可什么时候还就不知道了。”温明棠说道,“阿乙那银钱又是私下借的放高利之人的。官府银钱没还回来,那放高利的却开始催债了,家里自是吵骂不断,那阿甲乙经在开始嚷嚷着分家的事了,道自己不想被阿乙连累。” “一个平头百姓,既催不得官府银钱,又不敢不还放高利的银钱,不卖了自家的宅子还债,又怎么还得了这笔银钱?”罗三摇头,叹了一声,说道,“他哪里来的自信能解决官府与放高利这两拨人?” “说官府刻意拖延倒也不算,”温明棠就事论事的说道,虽然这案子最后被旁的衙门接管了,可不管接管衙门的人是不是如长安府尹这等官员,就算他不是,这案子闹的这么大,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也不会真给人落下把柄,“只是大抵会拖到快要被人诟病之时才将银钱还回来罢了。”她记得林斐说过那群乡绅的家被抄之后,去岁扣着的赈灾物资便出发了,可见再复杂的算计,民生之事总是离不开“钱”这一字的。 那些账上有名字的又不是所有人都似阿乙一般借了高利的钱的,有很多人都是多年积蓄的银钱,只要官府同意还,等上一等虽然心急,却也不至于扛不住,跑去官府闹事催促。所以真正急的扛不住的,只有似阿乙这等极少的,借了高利的钱入账的。 毕竟高利可不会管官府什么时候还钱,只会催促阿乙还钱就是了。 这天底下哪里得见放高利的大善人?放着寻常百姓阿乙不欺负,去欺负硬到不能再硬的官府? “我记得阿丙家里就是寻常百姓,哪里能镇得住放高利的?”罗三与罗娘子说到这里,对视了一眼,忍不住摇头,“这事拖不下去的,阿乙分到的那间宅子迟早是要卖出去的。也难怪阿甲急着分家,不想被连累了。” “原本好好的一家直接拆了……这阿乙还真是好本事!”两人摇了摇头,又问起了赵司膳:“赵司膳和张采买怎么样了?” “两人难得得空,自也去渭水河边走走,顺带看看房子什么的。”温明棠说到这里,停下来顿了片刻,又道,“阿丙家里是被阿乙搅和的不得不分家,张采买却是自己想分这个家,催他那懒汉弟弟妹妹出去自己养活自己。” “哪有这么容易?”两人也听闻过这些事,笑着说道,“有这么个成熟、稳重、可靠的大哥可倚仗,自是巴不得倚仗一辈子,又怎会做出似阿乙这等事来?” 温明棠也点头笑着说道:“张采买也知晓这些,所以想先置办个宅子,道宅子只记他二人的名字,那宅子归属什么的都要去官府立个文书,有个公证。张采买道弟弟妹妹只是张嘴吃他一口饭他可以暂时不计较,可往后还有与赵司膳的孩子要养,宅子这等大物件却是万万不能不计较的。” “如此……倒是清楚了,只是难免会被四邻街坊、以及一些亲戚说道,说他小气、抠门什么的。”罗三与罗娘子显然也是那等俗世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对这些世事清楚的很。 “张采买道说道就说道,那些说道的要是觉得不妥,想做好人,那便干脆好人做到底!将他那弟弟妹妹领回家里养去!”温明棠说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 真正肯把张采买的弟弟妹妹领回家养的好人早将人领走了,哪里至于等到现在?说到底就是个嘴上的好人罢了,真要他们出钱早跑了。 “梁红巾呢?”罗三和罗娘子又问,“她难道也同人有约?怎的没来寻你?” “渭水河畔看龙舟的人太多,他们也被调去了,说是多些官兵守着以防生出踩踏事件。”温明棠说道。 将熟识的都说了一圈之后,罗三和罗娘子看向温明棠,压低声音问她:“我等知晓那位林少卿是个心里有数的,连宅子都买了,只是你二人这事……林家会应吗?” 第六百七十八章 腐乳肉粽(五) “这我就不知道了。”温明棠摊了摊手,对这件事的回答依旧如先前那些事一般的坦诚,她认真的说道,“不止我不知道,就连林斐也不知道。” 这回答可不似温明棠与林斐这两个素日里瞧起来顶靠谱之人说出来的话啊! “有些事是人之常情,”温明棠看向罗三与罗娘子,说道,“同为大族,不少人都想同林家结亲。这一点你等知道,我知道,林斐知道,整个靖云侯府上下都知道。” “可林斐相中了我,便是侯夫人他们再和善,比之那些大族娘子,我虽是大儒之女,却也只是曾经了。人常说门当户对,虽话本子里常有爱情超越一切阻碍终成眷属之事,可你等皆知那只是话本子而已。”温明棠平静的说道,“按说既知道这些,也看明白了侯夫人的心思,若是以林斐一贯的性子……”说到这里,温明棠停了下来,心想林斐是个什么样的人?冷静、理智而清醒。 “以他一贯的性子,当即刻斩断与我之间的关系,周围的人也好,这世道多数人也罢都是不希望我与他在一起的。”温明棠说道,“可他却并没有这般做。” 罗三与罗娘子互相看了眼对方,握着对方的手更紧了,二人对温明棠说道:“林少卿真是个挑不出一点毛病来的好郎君,难怪那些大族不肯断了这心思呢!” “侯夫人他们也是明白人,当然明白林斐不斩断的意思。”温明棠说到这里,忽地笑了,“所以眼下场面就变成现在这样了,林斐待我很好,甚至都买了宅子,却依旧没有将我正式带给家里人看,侯夫人他们对外只是沉默,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只是沉默着,至于靖国公……虽然当初曾提出条件,但眼下也一样,就这般沉默着,不吭声。我们所有人都在等。” “等什么?”听到这里,罗娘子忍不住出声,她不解道,“等林少卿开口吗?” 温明棠摇头,垂下了眼睑,沉默了半晌之后,才道:“等一个能令林家上下都能满意的结果。” 还有什么结果是能令林家上下都能满意的?罗三与罗娘子怔住了,两人下意识道:“若是没有温小姐,想也知道他们为那林少卿牵线的多是那门当户对的大族小姐……”话未说完,忽地意识到什么的两人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看向面前的温明棠,不敢置信的说道:“他们在等的是……” 温明棠点头,笑了笑,道:“他们在等我拿出一道能同林斐门当户对的筹码。” 这话一出,两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置信的看向温明棠:“这怎么可能?” 不怪两人诧异,实在是这种事委实不是温明棠有多聪明便能轻易办到的,他们当然是相信温明棠聪明的,若是个男儿,指不定也能科考入仕、榜上有名来着,如此……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拿出一道与林斐门当户对的筹码来。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若是个男儿。 再如何的民风开化,多少寡居的公主似那些男人一般养起了男宠……可这些公主到底不是那立在朝堂之上的人物,只是个“富贵闲人”罢了。 “是很难。我也好,还是林斐与林家也罢,他们都知道这很难,甚至林家众人也觉得这是一件不可能办到的事,可他们还是等了,没有出言以孝道等各种手段施压,足以看出是和善之人。”温明棠将这一切看的很透彻,即便自己的经历就似现代社会的话本子一般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时代,也终究明白现实与话本子的差别。她甚至还有个如温夫人这样的美人母亲给了她一副极其好看的皮囊,有个对自己一见钟情,似那话本子里的主角一般令无数人艳羡的心上人林斐,可这些拥有在手的仿佛话本子里才有的东西,正是因为亲身经历过,看得到这一身皮囊带给温夫人的是什么,带给自己的又是什么,她与林斐又是如何在去岁一年的相处中渐渐打开彼此心门的。温明棠清楚的知道哪怕看起来再似那话本子里的主角一般,现实终究是现实,自然也不会将自己当成话本子里的主角,对身边众人有种别样的苛刻,好似不拿她当特殊的那个对待便不成了一般。 主角心态可要不得!一旦有了这等心态,怕是会本能的要求身边人对自己不同,因为自己可是“主角”。一想到这些,温明棠就想笑,这般人落到了现实之中,放在千年以后的现代社会唤作“心里没数”,哪怕有极高的天赋、聪明至极,也容易自大与自满,极易迷失本性。 也因为时刻敲打着自己,所以温明棠清楚对于一个与他们没有任何血脉关联的陌生人,林家众人愿意等已足够和善了。 “可这种事不止看人还要看天时与地利,所以哪怕再聪明厉害的人也不敢保证。”温明棠说道,“我与林斐也早想过若是办不到的情况了。” “眼下二十出头的林斐是香饽饽,三十出头的虽然依然香,可到底不如二十出头的林斐那般受欢迎了。”当然,放在现代社会,甚至哪怕就在大荣,林斐这般的依旧受欢迎。 “三十还香就四十,四十还香就五十……”温明棠话还未说完,对面的罗三和罗娘子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哪里至于那么久?”笑了两声之后,两人敛了笑容,叹了一声之后,说道,“家里人怕是要急坏了。” “所以,这话听起来好似是在用拖的法子逼着家里人认下我是不是?好似在欺负侯夫人他们和善一般?”温明棠笑着看向对面的罗三与罗娘子,笑了笑,道,“确实不用那么久,因为侯夫人他们除了在等我拿筹码之外,还在等别的。”温明棠说道,“他们在等林斐对我的喜欢什么时候淡去了,不再坚持,这件事自也解决了。” 这便是互相为聪明人,互相心照不宣的默契了。没有谁欺负谁,只是在等,等林斐的长情究竟能走多远。 “很多人的感情都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的,考验感情的事有很多。不新鲜了,或者遇到更美的了,以及旁的世俗之事譬如银钱的困扰。于林斐这等可以不靠家里过活的人而言,旁的事多半是困不住他的。所以林家也在看,看林斐对我究竟能坚持多久。若是不新鲜了,或者有更美的美人在那里摆着,他是否还会坚持。”温明棠说道。 “若是轻易便不新鲜了的人那也莫用留了,这等人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八抬大轿进了门也没用。”罗三和罗娘子两人显然是见多了这种事的,摇头道,“给他个天仙都没用,没得暴殄天物,简直浪费。不如给个不好的,左右好的也是不新鲜,不好的也是不新鲜。都一样不新鲜那就给个不好的吧,也好少个不好的出去祸害旁人,两人凑成一对算了。” 这话听的温明棠忍不住笑了起来,连连点头。 “至于更美的……”罗三与罗娘子二人拍了拍胸脯,得意道,“咱们夫人可是第一美人,这长安城哪里还会有比温小姐更美的美人?” 对此,温明棠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只道:“各花入各眼,美这等事哪里来的第一?就似‘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道理一般。” “所以也不用等那么久,等到将长安城里适龄的女子都引荐给林斐看过一遍,林斐还是只喜欢我,侯夫人便知道不用再等了。”温明棠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之后,又道,“于我而言,我既希望林家的松口是侯夫人知道不用再等了,因为林斐足够长情,除了我,谁也不喜欢,又希望他们的松口是因为我拿出了那道筹码。” 这话一出,便见对面的罗三与罗娘子二人忍不住摇头道:“温小姐太好强了,女儿家其实不必如此的。女儿家既没有科考这些路可走,那所需承担的便也比之男儿少了不少,不必如此的。” 温明棠笑了笑,没有说话。这固然是一个理由,没有科考这条路,不让女子出头,自该承担更多责任的。可她……不同。且不说她生长在红旗下,自幼接受的教导就是男女平等,就说她比之寻常的大荣女子来,多了一份这么特殊的,来自于千年以后的现代社会的记忆,这份记忆不止给了她技艺傍身,可养活自己,还能让她有了远高于多数人的见识,由此与可说是大荣最出色的儿郎之一的林斐心灵相通,受了这份记忆这么多的好处,又怎么能因为难、无法办到以及不必承担责任就此推却? 有多少本事,便吃多少饭,也就受得多少旁人眼里的福气。受了这份记忆的馈赠,自该竭尽全力,有所承担的。就如林斐,最初她心悦于他的皮相与能力,但真正让她心神触动的,还是他那句‘天生神童,受了天大的馈赠,所以竭尽全力,不负天恩。’的心里话。 又想起林斐对她的心悦,最初一见钟情相中的自也是皮相,真正开始心灵相通的却是自己能与之对谈的见识。 “让自己更好些,有更多筹码傍身总归不会错的,有没有林斐都一样。”温明棠对罗三与罗娘子二人说到这里,眨了眨眼,“大概是因为……女儿当自强?” 一句调侃的话听的两人忍不住落泪,喃喃道:“若是大人尚在,小姐哪至于这般辛苦?” 眼看两人开始擦眼泪,温明棠没有再说下去,这般再说下去,又要惹得两人因怜她而落泪了。是以,她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说道:“那腐乳肉粽可还有?前几日那粽子汤圆他们也拿到了一些,赵司膳同梁红巾那里却是还没有,不知……”话未说完,才待哭起来的罗三与罗娘子两人便猛地一拍脑袋,记起了许诺过温明棠的这一茬,忙道:“有的有的,那糯米什么的都备好了呢,就等包了。” 温明棠点头,笑道:“多谢罗娘子你们了,也叫我这个端午难得有了一回空闲。” …… 温明棠这里得了一回空闲,林斐那里这一整日却是安排的满满当当的。上午探望过祖父之后,下午便是同家里人一道参加熟人圈子里的私宴,这等熟人私宴自是少不得不少清明那一日皇陵面前的熟面孔。 林斐与林楠二人就这般跟在靖云侯夫妇身后同往来之人点头致意,间或喊一声“伯父好”“伯母好”什么的,待碰到郭家众人时,还是照常的一番问候,原本以为问候完便该离开了,没想到那落在一众长辈以及兄姊之后的郭家二郎竟是一反常态的脚步慢了一慢,落到了最后。想到前几日大理寺衙门前那熏香风的马车,林斐本以为郭家二郎是来问他明日龙舟之事的。 这郭家二郎想看明棠能用的手段无非那几种,更何况从方才的寒暄中,林斐才知晓郭家兄弟赶在端午前一日突然包了条龙舟,这等时候郭家二郎又脚下一慢,过来与他说话,除了是想看一看明棠之外还能是什么? 正这般想着,果然听那郭家二郎问了起来:“你等明日可是要去看龙舟?我在河上的观楼里包了一整层,若是来的话直接上来便成,也免得挤那个热闹了。”一句话真是显得其人大气又热情,果然是个“知轻重”的纨绔。 淡淡的回了句“明日不好说,到时候再说”的话之后,郭家二郎果然叹了口气,带着明显的失望之色转身离开了,却未想到才走了两步,那郭家二郎竟是又折返回来了。 林斐正诧异着他怎会折返回来之时,眼角余光一扫,瞥到不远处带着两个贴身奴仆在那里等候的一位容貌比之母亲郑氏来毫不逊色的中年妇人身上,这妇人……林斐的眉下意识的蹙了起来,认出这位美丽而严肃的中年妇人正是郭家兄弟的母亲杨氏。 这杨氏……可不简单,要小心。想起母亲有一次随口说出的对杨氏的评价,得母亲“不简单”评价的有很多,郑氏族中便有几位夫人得过母亲这评价,且说这话时语气中的赞誉林斐自是听得出来的。 可“不简单”的评价之后还加了一句“要小心”的,这杨氏却是唯一一个。 第六百七十九章 腐乳肉粽(六) 虽是站在不远处如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母亲等待同人说话的儿子一般静静等着,没有说话,可林斐清楚,郭家二郎折返回来的原因多半是因为她。 整日无事可做、又不曾听闻有什么真正能令其醉心其中的癖好的郭家二郎感兴趣的事不多,这几日感兴趣的事也无非是明棠的模样罢了,而这个先时郭家二郎自己已经说过了。 果不其然,折返回来的郭家二郎一开口,便道:“这次涂家带了个远方旁支的的小姐过来赴宴,那小姐生的很是美貌,我母亲说方才寒暄时好似听那小姐身边几个面生的妇人在打听你母亲的事……” 到底是聪明人,看林斐脸色微变,郭家二郎心里叹了一声,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自家母亲,还真叫母亲说对了!遂又道:“你同那温娘子……诶,门不当户不对的,这种事多一些也不奇怪。我母亲道那远方旁支的小姐自己怎么想的她不清楚,不过到底不是自幼养在家里悉心教导的,对很多事都拎不清。不止她拎不清,她那几个母亲、姨母什么的也是糊涂的,中宫将一个美貌娘子接来长安又能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想做媒不成?可自家嫡亲妹妹的婚事都还未定下,又哪里来的心思管旁人的事?诶,总之……你心里有数便是了!” 其实看林斐的脸色,早在他才说了个开头时,多办就猜到是什么事了,不过郭家二郎还是循着母亲的意思,将话说完之后才转身走了。 虽是一个圈子里的,却到底不是一家。他姓郭又不姓林,再者林斐哪里需要他来教怎么做事?郭家二郎自是懒得再多说什么,传完话,快步走至母亲杨氏身边,说道:“母亲,我传完话了。” 一句话说罢之后,杨氏便伸手拍了拍郭家二郎的肩膀,点头道:“不错!” 肩膀上挨了母亲杨氏两记轻拍,外加一声“不错”的赞誉之后,郭家二郎面上的笑容盛了几分,他问杨氏:“母亲若是想同林家结交,让林家承你的情不若直接去寻那位侯夫人便是,作甚要儿去同林斐说,传这个话?” “他靖云侯府知礼数,承情这种事跟谁说都是一样的,只要我等开了这个口,他们自会承情,谁出面都一样。”杨氏说到这里,却是看了眼郭家二郎,而后摇了摇头,道,“可他靖云侯府的人也不蠢,尤其是这位神童探花郎,更是心如明镜,一眼就将旁人的心思照透了。所以,我开这个口若是出自私心,迟早会被他发觉的。如此……提前讨要这个情便不妙了。所以,我才要你去同他说,也不要一开始就讨这个情,待到事后一算账,究竟是承了情还是我私心更重,看最后的事便知道了。” 这话其实也不算难理解,认真琢磨一番也并非琢磨不透,可郭家二郎却懒得动这个脑筋了,叹了一声,说道:“母亲,你等聪明人打交道真是麻烦!” “不是我等聪明人打交道麻烦,是林斐这等聪明人打交道麻烦。”杨氏一双眼中毫无情绪波动,神色淡淡的说道,“既不想自己吃亏,又不想叫旁人吃亏的,尤其还是聪明人,不好骗,简直滑不溜手,是真的麻烦。” “真难搞!”郭家二郎闻言摇了摇头,心思又落到了那自己传话的美貌涂家旁支小姐身上,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说道,“话说回来,这林斐还真是艳福不浅,衙门里已经有个美人了,眼下还有人想主动送上门来,真是光想想就叫人羡慕……” 话未说完,便听身旁的杨氏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了起来,偏头瞥向一旁的杨氏,见前一刻还不见任何情绪波动的她捂着自己的胸口,牙齿也深深的印在了唇上,虽面上看不出来,远远经过这边的人也未瞧出这里有什么不对的,还在同两人打着招呼,可曾见过杨氏面上神情不显,却走着走着突然昏过去的郭家二郎还是吓了一跳,记起先时发生这等事时大夫的嘱托,忙道:“母亲莫气!儿错了!” 母亲那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早已修到骨子里了,旁人生气,已至胸口发闷,气喘不上来时,多半已是肉眼可见的脸色大变与情绪大动了,可母亲不是,母亲的情绪大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若非突然昏过去,都不知道母亲已快被气坏了。 对上手忙脚乱、不住帮自己顺气的郭家二郎,杨氏咬了咬牙,压低声音,用只两人自己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我都叫你传这个话了,那些话你就当真只是传,一点都不往心里去,当耳旁风不成?”虽是训斥儿子,可到底是在外头,杨氏瞪了眼茫然的郭家二郎,道:“你真以为美人上门是好事?若是好事林斐怎会变了脸色?” “到底是旁支的,眼皮子浅。那光一张脸好看的涂家旁支小姐脑子跟你一样的拎不清。我问你,中宫连自家嫡亲妹妹的婚事都不顾,把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旁支接进长安,你说是为了什么?”杨氏说着,瞪了眼郭家二郎的裤腰带,“一张枕头上睡觉的,那心离的那半近,有什么心思自也头一个察觉到了。” “这个我知道啊!”郭家二郎摸了摸鼻子,面上不解之色更甚,“母亲何故这般生气?我又不是几年前不懂事的时候了,这等事我自是清楚的。无非是中宫怕自己拴不住陛下,想让远方旁支来拴就是了。只是这远房旁支实在不懂事,她自己的母亲、姨母什么的也拎不清,还真以为进京来是挑如意郎君的,却不知道自己是要被送进宫争宠的。” “她们知道。”杨氏冷冷的说道,瞥向对面郭家二郎惊讶的脸色,“怎么?觉得难以理解?不知道她们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胆子,既知道自己是要进宫的,还敢跑出来挑如意郎君?” “可不是如此嘛!”郭家二郎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要进宫的女人还要来这一出是作甚?” “作甚?”杨氏冷笑了一声,说道“以为有了美貌便万事不愁了。自视甚高,以至于觉得自己的脑子同那张脸一样厉害的紧,能将所有人耍的团团转呗!” “她又不是这些时日才开始美的,那么多年了,先时何曾有机会进京?”杨氏冷笑道,“中宫让她进京才能进京,进京之后,除了那几个同样拎不清的母亲、姨母之外,她身边全是中宫的人,还真以为自己能跳出掌控不成?” “以为凭借美貌能先下手为强,在中宫开口前寻个如意郎君、定下婚约,中宫让她进宫争宠,她自己却有自己的小九九,看不上地方上的俊才,一面表面答应了中宫,一面骑驴找马,动歪心思想趁机寻个配得上自己的如意郎君。”杨氏嗤笑道,“也不知哪里来的信心,以为自己能将中宫和涂家当傻子耍,让他们为自己的小九九铺路。” “又不是中宫的嫡亲妹妹,还真是没分寸!就算有人当真色令智昏,涂家不理会,不做主,扣着她,她又能怎么样?私奔不成?”郭家二郎摇头道,“果然是个光张脸不长脑子的,想是在家里被捧得太高了。只是这样的女人,手段没有,心比天高,中宫也敢送进宫争宠?” “所以你以为按说只是又一个相中自己的女人罢了,照着林斐以往的做派不理会便是,他为何会变脸?”杨氏伸手,戳了戳郭家二郎的脑门,道,“你还没看懂,他却是一眼就看懂了。” “我若是能一眼看懂我就去考探花郎了。”对这一句话,郭家二郎不以为意。 “既都知道这涂家小姐被中宫拿捏在手中,还管她作甚?看看她身边跟着的那些中宫的人便知道了,既然那些人一直都跟在涂家小姐的身边,她这般胡来,显然也在中宫的掌控之中。”杨氏冷笑了一声,说道,“管她怎么折腾,都是要进宫的。你说她眼下的小九九想借机为自己寻个如意郎君的算盘待到进宫之后,这算盘会如何?” “成把柄了呗!”郭家二郎直到此时方才反应过来,惊呼了一声之后,说道,“她完了!” “是啊!心比天高、想白嫖涂家嫡支的势为自己铺路,那点小算盘涂家早知道了,挖好坑就等着她往里头跳。有这一出把柄在,进宫之后,这涂家小姐还跳得出中宫的手掌心?”杨氏嗤笑了一声,说道,“这算计林斐自也知道,不止知道这算计,还知道今日这茬事会成为把柄,不说林斐了,换作你,愿意同那涂家小姐凑成一对,等往后哪一日涂家小姐这颗拎不清的棋子废了之时,被人抖出来,以私通后妃的名义一道上黄泉?” “想的美!”郭家二郎将手里新买的玉骨扇“啪”地一下,收了起来,说道,“我惜命着呢!” “惜命就好。”杨氏瞥了眼郭家二郎,说道,“方才那涂家小姐自己没出面,却让她母亲、姨母出面打听靖云侯府时,那涂家小姐的目光也在瞟你,算计着钓大鱼,可你我皆知林斐这等人怎么可能理她?如此,她退而求其次,搞不好要来寻你。毕竟你方才眼睛一直在瞟她,一点掩饰都没有,我若是她,知晓有人觊觎自己的美色,便拿你当这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 这话一出,郭家二郎当即了然,一面道了声“母亲放心!”一面撇嘴道:“真是被捧得太高了,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将我等这里的人随便挑?想的真美!” “你懂便好。”杨氏点头,提醒完郭家二郎之后,又道,“你出去风流我不管,可记得千万莫要被人玩弄了。” “母亲放心,我晓得的。”郭家二郎拍了拍胸脯,对杨氏保证道,“母亲还不了解我?再温柔的解语花,我都是提上裤子不认人的。” 对此,杨氏只是白了他一眼,说道:“你脾气这般暴躁,能叫你喜欢的自是小意温柔的……” 话还未说完便被郭家二郎打断了,他不解道:“我哪里脾气暴躁了?有也只是小时候不懂事时的事了。母亲怎的总将我当成小时候,儿子方才同那么多伯父伯母打招呼时,多少人称赞儿懂事、知礼数呢!” 杨氏笑了笑,瞥了眼毫无察觉的郭家二郎没有说话:儿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怕是连儿子自己都不知道,只有她知道。 “林斐相中的那个便是再美,你也不会喜欢的。”她道,“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出言帮了他一把,所以并不是担心你相中那个厨娘,而是别的缘故。” “人家进宫带的是权势和倚仗,这中宫皇后却让这涂家小姐带着一身把柄进宫,如此……自是为了这颗棋子能为她所控,想来早早已开始在陛下身边吹耳边风,为这涂家小姐铺路了。”杨氏说道,“可这后宫本就佳丽三千,她涂家的小姐能进,我杨家的自然也能进,我这里也有个远房表妹准备送入宫中。” “若是这涂家小姐被中宫拿捏的死死的,她们一条心,我杨家女还如何出头?不如让这涂家小姐一身清白的入宫,以她心比天高的性子,又怎么可能服气中宫?如此……我杨家女才有出头之日。”杨氏说道。 所以,看似是好意提醒的林斐,其实绕了一大圈,是为自己而已。至于能不能一箭双雕,一番算计之外再承一份林家的情,看运气吧! “再者,”看着中宫拿捏涂家小姐的手腕,杨氏只想笑,“那心比天高的棋子身上拴着的那根线,她中宫牵得?旁人便牵不得了么?”似涂家小姐这般办事没轻没重,不顾大局,只顾自己的,心思一眼看穿,如此……对于有些人而言,自也是一枚好用的不能再好用的棋子了。 “母亲,这不大好吧!”郭家二郎看了看周围,眼见附近无人,也只远处有人在说话闲聊,便压低声音说道,“人家中宫费了那么大的劲铺路的棋子,付出了那么多心血,母亲去撬旁人墙角不大地道啊!” “你懂什么?”杨氏摇了摇头,看向远处宴会上正同几个妇人寒暄的郑氏等人,低声说道,“我若是不出头,她们……与我走的路数终究是不同的,自也无法真正融入其中的。” 手段阴险?杨氏低头撇了撇嘴角,眼神嘲讽:只要站的足够高,便能叫她们不得不低头。 “事成之后,自有大儒替我辩经。”不再看向郑氏,杨氏目光冰冷,在她这里,从来都是以胜败论英雄的。过往这么多年,一直如此,只要能成,旁人哪里会管她走的哪条道,用的什么手腕。 成事之后,便连放个屁都是香的。不成,说得再多大道理也是无用的。 第六百八十章 腐乳肉粽(七) 看着眼前笑吟吟的摇着手里玉骨扇的郭家二郎,杨氏心里忍不住叹气:棋子也好,还是儿子也罢,培养出来都是要费上好一番心血的。虽然多数时候,棋子都是有选择的,可以挑更合适,更懂事的,可有时候,也有没得选之时。譬如中宫皇后挑中的这个涂家小姐就实在是除了那张皮囊之外,处处皆拉垮的不成。可偏偏这颗棋子需要的就是那张皮囊。 而皮囊这种事……杨氏嘴角翘了翘,眼里闪过一丝嘲讽:真正的美人其实也是一种稀罕物,尤其是出在自己族中,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姓氏中的美人更是如此。 当然,她说的美人不是寻常的俏丽女儿郎,也不是大宛王子手里的那些美丽舞姬,而是更美、美至稀罕的美人。譬如那位死了那么多年的温夫人,也譬如那位大理寺衙门里藏着的俏厨娘。 陛下登位之后算得勤勉、励精图治,民间传闻他与皇后伉俪情深的故事更是不少,皇后本人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可正是因为皇后本人就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才明白能送进宫拴住陛下的人需要更美。 人说患难见真情……倒也不是假话。毕竟患难之时,也没那么多“饱暖思淫欲”的心思,时时刻刻处在危机之中,哪里还有功夫想别的事?就似陛下为储君时送走的那个美貌过人、楚楚动人,却不大懂事的远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的小表妹一般。 为储君时,怕她坏事,眼下位子开始渐渐坐稳之后,那一袭白裙的小表妹又成为白月光,开始惦记上了。 这些心思,作为枕边人的皇后自然看得懂,毕竟一个枕头上睡觉的,心离的那般近,人又是个清明通透的,自也能清晰的察觉到枕边人的心思。于是,一个端庄得体、大方贤淑的中宫便出现了。 不止那白裙飘飘的小表妹,还有自家的涂家小姐,都是要一并送入宫中的。 当然,大方得体是做给枕边人看的,私心却是不可避免的,管那宫里再如何百花争艳,中宫位子是要稳固的。于是,就有了大费周章的为棋子铺路,同时手里又牵着那根牵制棋子的引线的举动。 这般大费周章的事做来自然费神,杨氏作为旁观者看的清楚分明,中宫不止作为一个妻子要克制自己的私心,同一群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还要为自己、为家族以及为自己未来腹中的胎儿谋划,为那涂家小姐做的事确实不少,可谓费尽了心力,是以拿捏涂家小姐的把柄在手这种事,也自觉理所当然,毕竟若是没有中宫这番心思,这涂家小姐再美,进宫都不会有这么顺利。 可这些在那涂家小姐眼里看来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在她看来,中宫这些心力都是为了自己的地位稳固罢了,于是心安理得的进了京,又心安理得的开始侍美而骄,为自己谋划。 这也不奇怪,很多人都是自私的,是只想享受利益,而不想付出的。这涂家小姐便是如此。当然,再如何狡辩中宫费的心力是为了自己,真想清白的片叶不沾身的话,不进京便是了。可她还是进了京,所以再如何咬着中宫是为了稳固自己地位这一点不放,这涂家小姐想白占这个便宜,过后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心思还是一眼可见。 “啧啧!”心里“啧”了两声,杨氏笑了,所以,说这涂家小姐是颗再好用不过的棋子了,也不怪旁人看到了也想去利用一番了。 毕竟这涂家小姐身上那根线实在是太明显了,对于那些钻研人性之人简直一眼可见。这般想着,杨氏的目光又落到了一旁的郭家二郎身上:哪似她两个儿子,身上那根线叫她藏起来了,寻常人根本窥不见。 若不是将儿子身上的线藏好了,让儿子看起来毫无破绽,她也不敢随意去撬旁人的墙角,毕竟若是心思放到外头,去抓外头东西时,家里后院起火就要不得了。 中宫的这些心力,她看得到,也知不容易,所以识货,可涂家小姐看不到,并不见得愿意卖中宫这个好,如此,自不怪旁人动手了。 毕竟在陛下身边吹耳旁风铺路这种事,也不知要费多少精力才能让自己人走到陛下身边,将这耳旁风吹成呢!若是他们来做,也不知要花多久的功夫才能办成,直接捡个现成的自是最好的。 养两个不懂事、不开窍的儿子要费多少精力之事她实在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不想再费这个精力了。这也没办法,毕竟,儿子又不是棋子,是不能换的,这也逼得她不得不费这个精力了。 想到这些年在养儿子上吃过的那些外人看不到的苦楚,看向不远处正在说话的郑氏等人,杨氏垂下了眼睑:运气真好啊!生了两个懂事的儿子,哪里似她这般需要费尽心力的? 所以,她不服啊!费了那么多心力教出的儿子,郑氏生下来就有了,这么多年一切皆顺,命真好啊! 可她没这个天生的好命,也只能自己为自己来创造出个好命来了。 忽地想起未出嫁时,她和郑氏还有几个女子同为五姓女,又是嫡支,不止是嫡支,还同样的容貌、品行、手腕出众,可出嫁之后呢?杨氏苦笑了一声:只觉得命运对自己不公。明明自己当初相看定下的良人,昔日的郭家长房大公子,如今的大老爷容貌也好、能力也罢,都比之那外貌只是端正,能力也只是平平求稳的靖云侯要更甚一筹的,可那日子过的……虽然外人看起来自家夫君对自己体贴不已,连早些年的通房、小妾什么的都通通遣散了,可她心里清楚自家夫君是如何变得体贴的。 想到这里,杨氏冷笑了一声:除了改造夫君,还要改造儿子,这些都让她费尽心力,实在是太累了,太乏了,所以,才不想再费心思去养什么棋子了。 人嘛,发现了小道,且还当真能走成之后,总是不会再顾忌这些的。最早是她父亲当年的小妾和通房们,而后是她母亲,再之后就轮到她的夫君以及儿子了,这些人都是她走小道让他们变“好”的。 有杨氏世族底蕴加身,身边的父亲、母亲拿得出手,才叫她这杨氏嫡女一步步走至了台前,成为五姓女中最耀眼的几个存在之一。比之郑氏这种天生好命的,她自觉自己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本事得来的,哪怕没有郑氏的运气,也终究让她走到了这里,自己的底气明明比郑氏更足,可为什么令人艳羡的是郑氏,不是她呢? 有些事,譬如夫君、儿子这些……她已尽力了,儿子就这块材料,再怎么雕琢也成不了美玉,如此,自也只能寻旁的办法了。 摩挲着手腕上檀香味浓郁的佛珠,杨氏双手合十,动了动唇:“佛祖保佑!这世道该奖励的就是努力之人!”她努力让自己的日子过好了,难道不该得到奖励吗? …… 林斐没有磨蹭,回头便立时寻到郑氏提了提涂家小姐的事,郑氏脸色顿变,果不其然,没走几步,便遇到那几个面生的妇人带着个美貌的适龄娘子过来搭讪,几句疏离的客套寒暄之后,郑氏转身借口水喝多了,要出恭,离开了。 看着离开的郑氏,那涂家小姐咬了下唇,不解又茫然,可此时已没什么时间了,这次若是空手而回,下回再想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不得已,她只得朝身边几个妇人使了使眼色,转身借口换裳,往偏房去了。 后来的事,郑氏也好还是林斐也罢,都是从那嘴碎的仆妇口中听说的了。 “听说那涂家小姐的衣裳被茶水打湿了。”坐在回去的马车里,郑氏比划了一下裙摆处那巴掌大小的地方,说道,“我未出阁同族中姐妹玩闹时,打湿这么大的地方,又是裙摆不显眼处,便是弄湿了也没什么不妥当的,谁高兴去换?可那涂家小姐去换了。” “而后么……不出意外的,听闻被个外男撞见了。”郑氏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原本正翻书的翻书,看车外风景的看风景的夫君与儿子皆向她望来。 虽然自己不曾经历过,若是让自己想,也懒得来这一出,可这等事见得多了,自也早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林楠摸了摸鼻子,尴尬的问道:“哪个外男?可要定婚做媒什么的?” 停下了手里正翻着看的书的靖云侯则道:“这种事……呵!我先时看到那涂家小姐一双眼在到处瞟,对着那几个纨绔好色的皱了皱眉,却也没瞪回去,想是已将那几人记上本子备着,以防不时之需了。” 一句“备着以防不时之需”听的马车里的众人皆忍不住笑了出来。 郑氏说道:“阿斐不理她,自然只能找那本子上记下名字的了。”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看向对面没有出声的林斐,“我奇怪的是那些仆妇那般嘴碎,却愣是连那外男的名字都不肯提一下,若是郭家兄弟这样的,不至于如此。阿斐,你可知晓那外男是什么人?” “陛下。”林斐说道。 一句话惊的马车里的众人都向他看了过来,郑氏面上的惊异之色更是遮都遮不住:“怎么会是陛下?” “我从郭家二郎嘴里听到这消息,便立时去外头寻了涂清,”林斐说道,“他同郑家定亲,如此……同我林家自也不算没甚关系。这个人情卖给他值得的。且他心心念念的不就是想要成就一番作为?眼下虽是几个女子的事,可于他而言,这个机会自是不会放过的。” “你怎么同他说的?”郑氏坐直了身子问林斐。她既是郑氏女,也是林家妇,自是两方都要照顾到的。那涂家小姐那般身份却如此拎不清,还想拖她家阿斐下水,自是让郑氏再和善的人也不高兴了。 “我说那涂家小姐方才一直在看郭家二郎等几个纨绔,若是下回不好再出来了,那时不我待,也只能抓住这次机会了。”林斐说道,“搞不好准备直接捅出大篓子来了。” 既是要送进宫的,涂家小姐可以有把柄,却不能当真清白有损,不然涂家上下就完了。 “涂清一下子就明白了,我又提醒他道陛下今日不上朝,他朝我抱了抱拳,走了。”林斐说到这里,看向舒了口气的林家众人,说道,“先时涂家这一招也不知道是谁出手谋划的,想是个精通内宅算计的老手,只是这掌控法子看似掌控住了那心高的涂家小姐,逼得她不得不听从皇后的了,可这所谓的不得不听到底面和心不和,就似一块藏了刀片的甜糕一般,不大妥当。” 这一点,众人当然明白,这种不得不听又能有几分真情,而不是面上顺从,背地里骂娘? “宫里步步小心,他们这般将这处处跟人对着干的涂家小姐送进宫中,也不知是帮皇后还是在给皇后添堵。”郑氏说到这里,眉头忍不住拧了起来,似是有些不解,她道,“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这法子……老实说有些阴毒,难怪更激得涂家小姐生出反骨了。我先前不曾听说涂家发生过这种事,也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是谁出的这个馊主意。” “当然,那涂家小姐也拎不清,竟是配合了下去。”郑氏摇了摇头,说道,“陛下的后宫不好,郭家兄弟那等纨绔的后宅难道就是好的了?” “我跟涂清将原委说了一遍,他也知道涂家内宅那里多半出了问题,不过彼时来不及多想,便进宫见了皇后,皇后直接将今日不上朝的陛下请过去了。”林斐说道,“如此……人算是提前进宫了,却也不算什么把柄,过后皇后也好,还是族里人也罢,都会对那想要同家里对着干的涂家小姐解释一番的。” “如此一来,皇后那里确实做的没什么可指摘的了,这涂家小姐听进去还好,若是听不进去……”靖云侯眉头蹙了起来,说道,“老实说,这涂家小姐心思没那么正,进宫也不知是祸还是福呢!” “涂家靠的是皇后,又不是她。她心思不正什么的,有朝一日,陛下新鲜劲过去了,真想查的话,她今日换裳的隔壁还有好几个纨绔在那里说话,郭家兄弟这等人便是自己傻,家里母亲什么的可不傻,一群人在那里,又与那涂家小姐从头至尾没什么接触,陛下真想发作,那理由也不会是‘孤男寡女‘约会的牵连到那几个纨绔身上,只能是涂家小姐不想进宫,破罐子破摔,不识抬举罢了。”郑氏对这些事看的很是清楚分明,“这也算是法不责众的一种,再者说,问题确实出在同涂家对着干的涂家小姐自己身上。” “涂家便是美人再多,也经不住这么不新鲜了就往里头送的,这种送美人的法子治标不治本。”靖云侯摇头,叹了口气,说道,“且再亲的姐妹,入了宫反目成仇之事还少吗?倒不如保住涂家与皇后自己的位子来得重要。” “其实这般一来,对涂清也算好事。”林斐说道,这也是他直接去找涂清的缘由,“昔日后宫中只有皇后一人,陛下怕皇后母族势大,一直压着涂家,涂清也一直为此愤懑不已。后宫若是百花争艳,皇后母族势大之势自也解决了。” “可这种解决对于求稳的涂家而言却是好似亏大了一般。”郑氏接话道,“毕竟原本陛下后宫只有皇后一人,无人争宠,他们也能安稳的在皇后独宠后宫的羽翼之下过活,眼下,却是逼的他们涂家也不得不出手做出些事情了,眼下整个涂家上下,高兴的怕也只有一直想施展抱负的涂清了。” “原本躺着就能得到的稳固地位,眼下要拼了才能得到,自然不舒服了。”靖云侯摇头,说道,“很多人都是贪懒的,涂家这等所谓的清名世族亦逃不出人性的桎梏。” “虽是他涂家的女儿,从小养到大到底花了些精力,可涂家的女儿、儿郎又不止皇后一个,将重担全压在皇后一人的身上,要皇后一人去拴陛下的心这种事也是匪夷所思,简直打的一本万利的主意,”靖云侯说道,“再者这种事有时候便是皇后做的再好都没用,男女感情之事,一方一旦变了心,怎么留都留不住的。” 有些话不好明说,皇后要真留得住陛下的心……今日陛下一个外男又怎会撞见换裳的涂家小姐?哪怕理由多冠冕堂皇,什么自己衣裳也被污了,想去换裳什么的,今日这点事浅显成这般,以陛下的手腕,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揣着明白装糊涂、顺水推舟罢了! “原本世族振兴便是阂族上下共同的责任,只靠一个丫头片子,且要用的法子还是拴住陛下的心,这也太天真了。”郑氏摇头,百年世族对这种事自然是清楚的,“除了罕见的痴情君主,多数时候,朝堂上的倚仗往往比之后宫的恩宠更可靠。” 第六百八十一章 腐乳肉粽(八) 这等私宴、宫墙之内的事情是郭家兄弟这等人口中独有的谈资,渭水河畔吵吵嚷嚷的挤着看龙舟的百姓自是不会知道的。 私宴结束的比预想的要早上不少,出来之后,郭家兄弟便来到了渭水河畔的观楼这里。 两兄弟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过来这些都未同被请来帮着布置观楼的大宛王子打招呼,就这么突然进了楼,却见大宛王子同几个帮着布置观楼的下人一道立在栏旁看底下的龙舟飞渡,并未入座。两兄弟笑了,打了声招呼之后,说道:“你还真是客气!这般王子的身份在身布置完了也不坐下歇息,竟同底下的人一般站在那里做甚?快坐啊!” 这种客气话,大宛王子当然不会当真。他要不是这般的客气与识抬举,也开不出这酒楼,怕是直至眼下还如不少西域诸国的质子一般在驿馆里打秋风呢! 能当质子的,自不会是西域诸国的寻常百姓,都是国君之子。可同样的,多数情况之下,被发来长安为质的,于西域诸国国内而言,也同“流放”没什么区别了。 为质又不是出使,出使代表体面和看重,走一圈是要回去重用的,为质的话,这归期就不可说了,如此……送出来为质的,多是爹不疼娘不爱的。手头宽裕的极少,一直在驿馆里吃吃喝喝的,偶尔逢年过节,领两套长安府这里送来的过节衣裳,也算是“衣食无忧”了。当然,这名声不会好听就是了,毕竟打秋风的人走到哪里都是不受欢迎的。 “也才布置好不久,正见底下开始赛龙舟,便过来看了看。”都是体面人,大宛王子当然知道该如何说话,既不撂了郭家兄弟的面子,又不会当真不识抬举的直接入座。 这回答才罢,两兄弟便点了点头,在楼里坐了下来,说道:“私宴是真的无聊,还是这里好,与民同乐,哈哈哈!”说罢偏了偏头,接过一旁舞姬双手递来的葡萄酒杯一饮而尽。 身上没有零星半点官职的郭家兄弟说起“与民同乐”这四个字着实有些讽刺,想到今日入夜之后才开始的官民流水宴,大宛王子站在观楼之上俯视底下吵吵嚷嚷、挤的不可开交,间或夹杂着一两声“谁把老子的鞋踩掉了”的谩骂,正看的专注,听耳畔响起了一声轻咳。 没来得及分辨是郭家大郎还是二郎,大宛王子自觉的往一旁挪了两步,将位子让出来之后才抬头向身旁之人看去。 轻咳提醒他的是郭家大郎,不过郭家二郎也过来了,两人正立在他原本的位子上,俯视底下吵吵嚷嚷的人群。 “我喜欢这里的位置。”郭家大郎靠在横栏之上,说道,“俯视众生,与民同乐。” 俯视众生?与民同乐?这两个词可不适合连着一起用啊!大宛王子心道,真正的与民同乐又怎会俯视众生?而是一张长长的流水席上共同席地而坐,边吃边聊近些时日的民生近况。 当然,这种旁人不爱听的心里话就不要说了,是个人都知道忠言逆耳,可逆耳之言真正能听进去,并且对你的好意提醒表示感谢的,少之又少,多的是一腔好意换来猛烈报复与抨击之辈。 抬手唤来手下人,让人将蒲团、软塌搬到这横栏边上来,而不是让两个仿佛浑身无骨,没半点坐相的二世祖站在这里俯视众生才是他真正该做的事。 二世祖便是要俯视众生,也是更喜欢坐着或者躺着俯视的。 一屁股坐到了软塌之上,再低头看向楼下吵吵嚷嚷的百姓,郭家兄弟嬉笑了两声,点头道:“如此俯视自然更好。” 当然,不止是俯视,还要坐在这里喝着一众身姿曼妙的舞姬们喂到嘴边的酒水、吃食,耳畔听着乐姬们的弹唱,眼睛却看向那人挤人,不断拿帕子扇风纳凉的百姓,郭家兄弟面上满意之色更甚,点头道:“好个与民同乐!我确实觉得乐了,真好看啊!比之那什么骊山秋景也不遑多让。” 天地鬼斧神工的山水之妙,让人过足的是眼瘾,可眼下看这踩在脚下的百姓,却能让郭家兄弟这等人心里畅快,如此……这幅百姓人头攒动、费力前行的画面于郭家兄弟看来,自是比起那鬼斧神工的山水之妙来亦不遑多让的。 挤在人群里,不断挥动着手里的帕子扇风的露娘也被这拥挤的人群挤的不住拿帕子为自己扇起了风。 不是什么人出门都会认真打扮一番的,甚至连洗个澡干干净净出门的都不多。人潮拥挤之下的汗味自也涌了过来,露娘捂住口鼻,眉头深深的拧了起来:这满地捂了汗的人味儿……真是难闻,其中还有那些个一出汗就腋下生出怪味的,更是呛人。 看着自己离前头最好的观龙舟的位置还差些距离,露娘舒了口气,抬头眯眼看向观楼之上,虽然隔得远,看不真切那坐在软塌上享尽被人服侍的乐子的郭家兄弟正坐在横栏边俯视底下人群的表情。 不过他们在这里人挤人,那两个二世祖却在楼上看人挤人,甚至搞不好看人挤人还能看出几分乐子来,这才像是这两个二世祖会做的事。露娘眯了眯眼,原本待欲往前挤的脚步突然停住了,嘴角翘起,冷笑了一声:这两个二世祖的命是真好啊! 难怪都想跟他们换命呢!她露娘……也想换啊! 凡人哪里知道阎王爷那里是怎么管投胎的?也不知道这富贵命是不是真的是十几辈子甚至几十辈子才能轮到一回,这投胎又是不是真的是绝对公平。这世间有几人能得知前世今生之事,以此推出这投胎是公平的这种推测? 不知道前世今生是不是真的存在,便也只能着眼于眼下。所以众人所见,便是有些人明明就是比自己差的远了,却也不知道为什么能过得这般的好日子。 那长远的,远到前世今生这种隔世之事的公平没人知道,所以也只能求个眼下的公平了。 有那公侯门第之人确实厉害,厉害到就算她露娘投胎成了对方,也做不成对方那般成就的,却也有她露娘若是投胎成了对方,能比对方做的更好的。 “我行,所以我上啊!”嘴唇动了动,低声喃喃了一句的露娘眯眼看向那观楼之上享乐的两个二世祖,“这两人投的这个胎,很多人上的话都能行,也不怪那么多人眼热了呢!” 十六高中探花的少有,可成日享乐不惹事对于很多人而言都是能够轻易做到的呢! “这也不能怪我。谁叫那阎王爷是不是真公平没人知道呢!没人知道,看着这群我上我也行的二世祖,自是要质疑凭甚这等人能过得这般的好日子的。”露娘低笑了两声,再次瞥了眼那厢楼上的郭家兄弟,退出了人群。 这大抵是活在这片土地上之人的天性,对“公平”二字的所求刻入了骨髓深处。所以,觉得不公平时,有人能吆喝上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便揭竿而起,也所以,质疑这阎王爷管的投胎不公平时,会尝试自己逆天改命,用自己的法子重新投上一次胎。 不远处头上带着斗笠的王小花抬起了头,看着转身离去的露娘,忍不住笑了笑,低头看向自己手中两个身上牵着诸多引线的布娃娃,那是上午看完皮影戏后,实在喜欢,便多出了几个银钱,问那皮影戏班主买下来的傀儡娃娃。 露娘那两声轻笑低语夹杂在周围吵吵嚷嚷的人声中让人听不真切,便是听真切了,于多数人而言也不知道露娘这话的意思。不过,她王小花懂。捂住双唇,遮住忍不住上翘的唇角:她大概知道露娘要做什么了。 手下意识的晃了晃手里的两个傀儡娃娃,看两个原本凑成一对的傀儡娃娃手里举着的刀剑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击打声,王小花说道:“班主精心编排的戏很好看,不过最好看的戏还是在这俗世之中呢!”想到这两日同那些出书商人商议的,原本只是决定为那些话本子画画,用老天爷赏的饭碗糊口饭吃来着,此时却忽然生出一记想法,想自己将这俗世的故事写下来,画下来。 这般精彩的故事……坊间定是有很多人喜欢的吧!如此……她王小花是不是也有机会在这书中淘到黄金屋,在这长安城买间属于自己的小宅子,安家了? 安家……这还是这么多年,她王小花头一次生出这个念头,以往都是将军说什么,她做什么的。吃住什么的,都是将军安排的。万事听将军的就行了!有这念头的不止她王小花一个,周围的人都是这样的。不过眼下她在学温小姐嘛!那位温小姐可不就在想着这件事?所以,她王小花生出同样的念头有什么奇怪的吗? 压了压头上的斗笠,王小花跟在露娘的身后挤出了人群。 今日端午,有出来探望朋友罗三与罗娘子的,譬如温明棠,也有来渭水河畔看了看热闹的露娘和王小花,更有窝在那鸟笼似的屋宅之中,仰面躺着,盯着那屋宅顶上四方大小的天窗出神的,譬如那个带幂篱的女子。 眼下屋中没有点灯,那幂篱自也不用带了,香粉也难得的没有撒在身上,没了香粉的遮掩,面上伤口处的异味自己自是闻得到。 察觉到面上伤口处的刺痛,女子下意识的吸了吸鼻子,知道自己又控制不住的开始落泪了。咸咸的泪水划过伤口,自是一阵刺痛。 手下意识的摩挲了一番身下触手可及的轻软,是波斯进贡来的毯子特有的触感,赤足踩于其上,恰似踏立云端。这当然不是寻常之物了,不过于她而言却是唾手可得。 富贵闲人……她什么都有了。可……又好似什么都没了。 痴痴的望着头顶四方大小的天窗出神,那鸟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来,鸟一来,这宅子还没捂热就又要搬离了。 几声“吱吱”的叫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女人一下子从软塌上爬了起来,警惕的看向四周:她讨厌极了耗子这种东西。可四周搜寻一遍,也未在黑暗处见到那讨厌的耗子。正诧异间,听得几声“吱吱”的叫声从头顶传来,下意识的抬头看向那四方大小的天窗,正见一只肥头大耳的耗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天窗边,正低头往这里看来。 她一抬头,同耗子四目相对,那肥头大耳的耗子见了人也不怕,只是低头来回晃着脑袋又看了片刻之后,似是不感兴趣,准备离开了。 “好大胆的耗子!偷人东西不藏着掖着躲在暗处,竟还敢大白天的跑出来,也不怕被人打死?”看着那只立在“鸟笼”上方的耗子,女人冷笑道。 也不知是不是身形比之寻常耗子大了不少的耗子是不是真的成了精,那厢准备离开的耗子听到人的声音,竟是又折返了回来,走到洞口“吱吱”叫了几声,似在朝她叫嚣。 这般的动作看的女人脸色顿变,正要喝骂,听的一声鸟叫声倏地响起,还不待她有所反应,便见前一刻还站在鸟笼天窗之上朝她“吱吱”叫的耗子下一刻便腾空而起,飞了起来。 耗子没长翅膀,当然不会飞了,之所以会飞,是因为被鸟啄了,叼在嘴里当口粮带走了罢了。 这一幕看的女人不由一愣,一股莫名的畅快之感油然而生,没有什么事是比前一刻还在招惹自己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下一刻便被叼走吃了更令人畅快的了。 当然,畅快归畅快,伸手覆上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胸腔中远比平日里快上不少的心跳声。方才那一声鸟叫,她还以为是冲自己来的,却未料不是那劳什子的神鸟,竟是一只只在夜里出现的夜猫子——猫头鹰。 这夜猫子便是以耗子为食的,哪有看到这么大只的肥头大耳的耗子不叼的道理? 正畅快冷笑着,却还不待笑两声,却见那夜猫子去而复返,一声尖历而响亮的叫声之后,从那天窗边窜了进来,绕着漆黑的屋宅飞了一圈,似是在寻耗子口粮,飞了一圈没寻到耗子口粮,那夜猫子又从天窗边扑腾了出来。 这一进一出的举动让女人脸色骤变,她想起来了,周夫子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两鸟进宅,无祸也有灾。小心夜猫子与那昏鸦啊!” 夜行的夜猫子白日进宅,是为不吉。 第六百八十二章 腐乳肉粽(九) 不吉吗?初时那一瞬本能的惊慌之后,女人很快便平静了下来,抱着双膝在薄毯上坐了片刻之后,忽地痴痴笑了起来。虽是在笑,可那笑声中却听不出半点喜悦,反而竟有种说不出的疯魔以及歇斯底里的崩溃与绝望之感。 “还……不如死了呢!”女人喃喃了一句,长长的脖颈渐渐弯曲,原本昂着的头也渐渐垂落了下来。 “都是一样的富贵闲人,只有我是这副见不得人的样子,他们……都好得很。”女人喃喃着说道,“这群人……当年追捧我的是他们,将我推出来挡灾的也是他们。” 虽是时常一道出现,好似是一伙的,可她只是脸毁了,又不是瞎了,当然清楚那些人,譬如周夫子什么的对她的看法,那话语里的蔑视连掩饰都懒得掩饰,被安排的位子更是永远在角落里。 “金丝雀?以为关在笼中就伤不了人了么?”女人冷笑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道,“我有办法的,一直有办法的,只是……不甘心啊!也……不敢啊!” 笼中的鸟当然能伤人了,玉石俱焚之下,恍若铺天盖地的火药炸开,近在咫尺的这些人不死也要重伤。所以,当然是有办法的,且那办法不止她知道,那些人也知道。 可他们一点都不避讳的带着她,因为知道她……不敢死,也不甘心就此死了。 人总是矛盾的,可以既懦弱胆小,又贪欲旺盛到难以填平的地步的。 因为懦弱,所以不敢死,因为贪婪,见不得同是肥头大耳的耗子,那都没修炼成人形的耗子能见光,她却只能戴着幂篱躲在这鸟笼似的屋宅里。 所以比起打着风水的名义建了个这样形状的屋宅羞辱她的周夫子等人,对那露娘这等与她尚无什么交集的,她却是更恨。 这听起来很奇怪,露娘又不曾招惹过她,那周夫子却这般羞辱她,她不恨周夫子等人,却恨露娘,想要拉下地狱来陪自己的也是露娘。 嘴角翘了翘,没办法,或许骨子里,她天生就是厌恶女子的,尤其越美的女子越是厌恶,哪怕对方不曾招惹过自己也一样。 或许自己天生就是这般的人,这等人又不止她一个,同为女子,对女子却更苛刻的一直都有。原因无他,只是本能的将所有女子都当成抢夺自己东西的“敌人”罢了,天性如此,又不曾有人教导过自己不可以,反而自幼耳提面命的教导都是只有压下身旁那些更出头的花,才能出头。 于是,所有女人都是敌人,这种久而久之身体形成的本能反应恰如那猫看到耗子一般,敌视与排斥刻入了骨髓深处。便是没有理由也会不由自主的生出厌恶的情绪,更何况是让她寻到了理由?所以周夫子这等深谙人性的‘大师’当然敢羞辱她了,因为知晓她身体的本能往往能压过脑子中的理智,不恨周夫子,而恨给了她一个厌恶理由的露娘。 苦笑了两声之后,女人叹了口气:她当然清楚自己的问题,也知道周夫子那些人在利用她的问题刻意捉弄,甚至以取笑、玩弄她为乐,可……改不了,对露娘的敌视已然成了一种本能。 脑子中的理智压过本能时,她是恨周夫子他们这般羞辱她的,恨到想与之同归于尽的地步的,可一旦想到了同归于尽,自己本性中的懦弱胆小却又冒了出来,懦弱怕死的本能阻住了她想要同归于尽的想法,也让脑子中方才冒头的理智被胆小怕死的本能再次压了下去,而后么,周夫子他们总会“不经意”的提起露娘,于是贪欲难填的本能也一并抬头,与懦弱一起将那冒头的理智压到了内心深处。 一次次的,每次都是如此,周夫子他们甚至都懒得每回编排出别的话术来了,同一套话重复提及,却又屡试不爽。 自己面前好似挖了个深深的坑,每次她想往前,都会跌进同样的坑里,爬不出来。 每次都是如此,没有一次是能跨过去的。 因为知晓她跨不过这个坑,所以自己这个人在周夫子他们面前好似是透明的,能够随意玩弄,自也能遇到危险时,随意的将她推出来挡灾了。 先前一次如此,往后再遇到了,还会如此。因为牵引自己所有喜怒哀乐情绪的引线在他们手里,自是能随意拿捏她了。 此时虽说还未入夏,可端午前后的天也着实不冷了。抱着双膝坐在毯子上的女人却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身子:好冷啊! 身上明明绑着无数根引线,引线的那一头还有人,可旁人却看不见。 还不如死了或者傻了呢!至少看不懂、听不懂周夫子他们在羞辱她,将他们的嘲讽都能听成夸赞的话,心里也就不会挣扎与痛苦了。 难怪戏台上的傀儡都是棉花塞布里做的假人,同样是傀儡,那些里头填了棉花的布娃娃是死的,所以无知无觉,毕竟一拳打在棉花上,自然看不到多少反应,可若是活人,尤其是察觉到自己被捆绑住的活人,就似被捕入网里的鱼,自是要不断扑腾与挣扎的想要跳出来了。 看着头顶上方的天窗,女人撇了撇嘴角,冷笑了两声:她那么大一条鱼,所以爬不出这座笼子,可若是变成那小到不能再小的耗子,就能爬出去了。 当然,这些……是不能叫周夫子他们知道的,所以,她需要找个替身,顶替自己做周夫子他们这里的这条鱼。 鲤鱼跃龙门,谁知道越过龙门化龙的瞬间,那连躯壳都变了样的鱼还是不是原来那条了。 …… 从罗三与罗娘子那里出来,温明棠将手里的腐乳肉粽分成两份,一份送去了赵司膳那里,一份则拎在手里直接去渭水河畔找了梁红巾。 今日被调来渭水河边戍守维持秩序的梁红巾待到酉时便能交接了,届时正好同温明棠一道去寻个饭馆吃个暮食,这是两人一早便商量好的。因着酉时饭点临近,龙舟暂且停了,拥挤了一下午的渭水河畔也一下子松散了不少。 温明棠没赶上最挤的时候过来这里,自是很容易就找到了刚同人交接完的梁红巾,此时天色还未暗下来,天边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烧的整个渭水河畔一片橙红,看着渭水两畔挂起的灯笼,虽说此时还未入夜,也不是看灯最好的时候,不过远远望去,长灯如龙,点满两畔河道,照的渭水河畔的夜景一片通明的景象已能隐隐窥到一角了。 “真好看啊!”看着渭水河畔满满的端午氛围,那或挂或插在两旁的艾草随处可见,温明棠忍不住赞了一声。 “是好看,就是人忒多,挤的我闻了一下午的捂汗味儿了。”梁红巾说着抬起胳膊嗅了嗅自己的袖子,说道,“我身上也有,虽说天不热,可人一多,自也出汗了,难怪人总说热情如火什么的,我眼下算是当真感受到这如火的热情将周围都烧的好似快入夏一般了。” 这话听的温明棠忍不住笑了起来,一面将手里的腐乳肉粽递给梁红巾,一面又同她寒暄了几句,两人便离开了渭水河畔,向城中行去了。 逢年过节总是要吃顿好的犒劳一番自己的,哪怕端午这等时节有明确的节令吃食——粽子可吃,却也不妨碍暮食这一顿摆上满席的。 一路边走边聊,各自说了一番近况之后,便到了长安府附近。府门前的官民流水宴已开始摆上了,一旁等候入席的百姓也已排起了长龙,这情形看的路过的温明棠和梁红巾脚下略略一停,看了片刻之后,梁红巾道:“好几年才一回,大家热情的很。不过你我便凑不得这热闹了。” 再如何流水宴,官府也请不得全长安的百姓来参加流水宴的,虽是人人皆可参得的,可若真想参加是要提前去长安府领号的,这等情形之下,但凡在衙门中有个官职的多半不凑这热闹了,与民同乐,自是让那些平素里甚少接触到大荣官员的百姓参加更为妥当。 走过长安府再往前走便要分道了,两人是为吃暮食寻的饭馆,自是挑了一条人少些,那吃食铺子却多的路走了。一路边走边聊,走到哪一家食肆前那里头香味勾起两人馋虫时,便停下来,问食肆门口的伙计要号在食肆外头铺的蒲团上坐着等了。 把玩着手里巴掌大小的号牌,梁红巾笑道:“过节果然去哪里吃饭都要等……”话未说完,伙计便端着一小盘花生米和一壶茶水过来了,道请她二人先吃些花生米垫垫肚子。 这般周到的服务颇有现代社会过节时去外头吃饭等位的影子了。 两人笑着接了过来,瞥了眼周围一样就着茶水吃花生米闲聊等吃饭的食客,便也盘腿坐在蒲团上闲聊了起来。 花生米是油炸的,出锅之后撒了把盐就端过来了,做法虽简单,味道却是好的,很多好酒之人就着这道简单的菜食往往能一吃一整天。 几粒花生米下肚之后,温明棠听梁红巾说起了这些时日五城兵马司里的事情:“俸禄没涨,只能养活自己一家老小时还好,日子虽过得磕磕巴巴的,一家子感情却是好得很。涨了俸禄,有些人倒是没变,还是老样子,有些人却是变了,大抵是手头有了银钱,开始那什么‘饱暖……饱暖……’” “饱暖思淫欲。”温明棠提醒梁红巾道。 “对对对!就是那什么饱暖思淫欲了!”梁红巾点头一拍大腿,说道,“你不晓得啊,这段时日,我们那里闹出两次家里婆娘带着儿子跑来五城兵马司闹事的事了,说是在外头有了人什么的,道都怪衙门里给她们男人涨了俸禄,现在人都变了。结果闹的太大,惊到了上头,才涨了没几个月的俸禄又给缩减了回去,真是有求必应的应了她们所求了。结果真这样了,一家子却没见和好,那婆娘又带着孩子过来哭诉求衙门再给她们男人把俸禄涨回去。” “诶!我说,衙门里的事当闹着玩?”梁红巾说道,“衙门里的哪个不想着能升一阶?这世道走到哪里都是僧多粥少的,前脚才踹下去,位子空出来,下一刻那原来的位子上就有人了,还怎么涨回去?当衙门是他们家里呢!” 温明棠点头:这事……还真是古往今来,哪里都有。 “衙门里多是男人,对那家里婆娘闹事的在那里嘲笑,说什么家风不振,也不怪接不住这升职位子了。”梁红巾摇头唏嘘道,“也只我们这些女的看到这事忍不住还嘴,那男人涨了俸禄又怎么样?不止男人没了,到手的养孩子的银钱还补贴给外头的女人了。若是家里闹,能解决,早家里解决了,哪至于跑到衙门里来闹?定是家里闹过,可那男人涨了俸禄便飘了,横的很,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女人实在没办法了,哭也好,闹也罢,都留不住,便破罐子破摔,跑出来玉石俱焚、鱼死网破了。” 听着梁红巾又出口的几个成语,温明棠连连点头,笑道:“你近些时日定是又翻了不少书,今日说话真是出口成章。” 一句夸赞听的梁红巾得意不已,连连推辞道“也就多看了几本话本子,从话本子里学的”之后,又道:“原本把男人的俸禄缩减了回去,又恢复原样了,我们那些女人还能反将衙门里的男人训斥一顿,说都怪男人涨了俸禄飘了做事太绝,结果那婆娘又带着孩子过来哭求,反叫我们几个帮着女人说话的被嘲笑了一通,道那婆娘就是既要又要,既要涨俸禄,又不想男人变心,闹了一通,以为男人能回心转意,却不想反将男人的饭碗给闹丢了。这话叫我们几个听的心里郁闷不已,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毕竟这事……确实是那婆娘做出来的。” “破镜哪里还能重圆?过了几个月涨俸禄的日子同手里一直都是这么点俸禄那心态就同那裂了又粘起来的镜子一般,到底是不同了。”温明棠说道,“原本是女人在理,毕竟男人做法太绝,逼的她鱼死网破。可眼下俸禄缩减了回去,男人便能反过来指着那缩减回去的俸禄怪女人坏事,还会同家里孩子说什么原本是能多买些零嘴儿或者衣裳给你们的,都怪你娘之类的话,那等情况之下,原本是被逼无奈,不得不鱼死网破的女人就成了全家人眼里最大的坏人。因为斤斤计较,所以坏了事……” 温明棠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眼底一片清冷与凉意:“不说大多数孩子就是普通人,也有喜欢过好日子的私心。就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错处在爹身上。可知道是一回事,那男人日日在耳边这般说,说的多了,总会被影响的。便是有当真不被影响的懂事孩子,可磕磕巴巴的日子过久了,被生活的担子压的喘不过气时,也会当真希望男人曾经涨过的俸禄再涨回来,好让自己身上的担子轻些的……” 话未说完,梁红巾便惊道:“我还不曾说他们家境,小明棠你怎知他们身上的担子……”话未说完,便反应了过来,“是了,不用说了!若不是那手头银钱磕磕巴巴的,都闹成那样了,哪里还会舍了面子跑回衙门求衙门将俸禄涨回去的?” 反应过来的梁红巾忍不住唏嘘了起来:“好似不管那孩子懂不懂事,那错处迟早都会怪到女人头上。毕竟那每一日过的磕磕巴巴,想要多些银钱可花,身上负担轻些的日子会不断的提醒孩子们那男人曾经是涨过银钱的,日子本是有好过些的苗头的。至于男人涨银钱时银钱弄去了外头的女人那里,根本不拿回家里来……这事因为男人俸禄缩减了回去,跟外头的女人断了,成了‘就当没发生过的事’,所以也能在男人口中百般狡辩,说什么同外头的女人只是玩玩,新鲜劲过了,自会把银钱拿回来的云云。左右嘴长在他身上,他上下嘴皮子一碰,总有借口将错怪到女人身上的。” “这般被全家老少众口指责怨怼,自然没办法,只能又跑出来哭求。当然,哭求这种事是不顶用的,所以往后,那男人有的是日常用言语斥骂那女人呢!”温明棠轻声道,“毕竟他跟外头的女人因为俸禄缩减了回去确实断了,所以就能当成了没发生过的事,将自己吹成如何个万中无一、浪子回头的好男人都是嘴皮子上下一碰的事。” 听到这里,梁红巾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你这般一说,倒叫我觉得好似还真是这般!那女人完了!可……这事情那女人先前明明是被逼的无路可走才会这般的,都是那男人做的太绝,怎的错处最后又成女人的了呢?” “她被关在笼子里,再有理,再是大度至极,吃了多少闷亏、多少苦头,多能忍,直至最后被男人逼至绝境,不得已之下才还的手,那将她拴在笼子里的人总有办法将错处怪到她头上。”温明棠说道,“就似那骡马市的耍猴人,将猴子关在笼子里用各种鞭子抽打‘驯化’,猴子一直忍,忍到最后忍无可忍之时,终于忍不住挠了那耍猴人一记。那耍猴人面对这等情况往往都会暴怒,暴怒之下,一边抽打猴子,将猴子打的只剩半条命,一边口中‘畜生长’‘畜生短’的满天飞,直到猴子被打的再也不敢挠人了,尤不解恨,过后每每想起,还要打上一顿,怪它骂它一般。” 听到这里,原本正一粒一粒的往嘴里丢花生米的梁红巾一下子呆住了,怔怔的转头看向温明棠道:“我……我好似真见过这种事,日常见了不忍心时会上前劝阻一二,却竟是从未想过这些。眼下你一说这些,再让我想到那两个过来闹的女人,竟是觉得那女人同笼子里的猴子也没什么两样了。怎会?明明不一样,一个是人,一个是猴子啊!” “笼子外头的人看笼子里头的,管里头是人还是猴子,其实都差不多。”温明棠摇了摇头,说道,“心情好时,逗一逗,买个桃子哄哄,让笼子里的高兴两天,心情不好时,那里头的就遭殃了。” 第六百八十三章 腐乳肉粽(十) 夜风吹过街巷,吹的在街上走了一下午,出了一身汗的行人都下意识的抬起头来,面对迎面拂来的夜风,叹道:“好!好春风!舒坦!” 只是也并不是所有人面对这样的春风都能感慨一句“好春风”的,盘腿坐在街边蒲团上等吃饭的温明棠和梁红巾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水,隐隐只觉周身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寒意包裹住了一般,让人遍体生寒。 两人都没有说话,许久之后,梁红巾叹了一声,说道:“小明棠,我突地觉得有些害怕了。” 温明棠伸手覆住梁红巾的手,比起寻常女子来高挑上一个头的梁红巾手也好,脚也罢虽比寻常女子要大些,却到底是女孩子的手与脚,是以同样的颀长以及带着女子特有的柔美。 只是虽瞧着柔美,可伸手覆上梁红巾的手之后,却能清晰的感受到那双手掌下的薄茧。 靠双手吃饭的,那双手即便天生生的再如何好看与秀气,翻转过来,露出掌心,总能在相应的位置触到薄茧,温明棠的掌下也有。互相牵着手,察受着来自对方温热的体温,梁红巾说道:“我以往不曾想过这些,也不曾遇到过这等事,可忽地想起我虽记忆里没有爹娘的影子,却到底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也是有爹娘的。” “虽然此时不知往后,便是孤身一人,我也会为自己攒足了银钱,且还有你和赵司膳在,我没有那么担心。可一想到若是有朝一日当真遇到了心动之人,想到之后的事,便有些害怕了。”梁红巾说道,“我看的那话本子多是直到‘有情人终成眷属’便结束了,可现实不是话本子,不会就这般戛然而止的,总要有成亲之后的事的。” 静静的听着梁红巾说话,温明棠笑了笑,道:“‘戛然而止’!又一个成语,可见你近些时日真的看了很多话本子。” 对此,梁红巾没有否认,只笑了两声,坐着都比温明棠高了大半个头的梁红巾将脑袋靠在了温明棠的肩上,感受着脑袋下枕着的那副纤细却有力的肩膀之上传来的温度,说道:“所以,我在想那么多话本子都只到‘有情人终成眷属’便结束了,是不是之后的故事便没那么美了,所以才戛然而止,让故事停在了最美的时候结束。” 温明棠伸手拍了拍梁红巾的肩膀,在大荣,不论是赵司膳也好还是梁红巾也罢,都属于这个时代最独立、坚韧的女子之一了,可到底不似她这般带着现代社会的记忆,从小耳濡目染之下,早早形成了一套牢固的世界观。她们便是自己坚韧、聪慧,大荣这个时代终究不是现代社会,周遭的环境也不会似现代社会那般,随处可见她们这般的女子,甚至似她们这般的女子才是异类。 多数女子其实都被箍在那座看不见的牢笼之中,不曾挣脱开来。 “那来闹事的女子同衙门里的同僚听闻都是青梅竹马,多少年的情份了,有个打小就住在隔壁,少年时为了看她,总是翻上墙头,坐在墙头上一看便是一下午,还有一个是一条街上住着的,曾经也是好的恨不能日日往她那里跑的。彼此知根知底,甚至家里的父母什么的也早就相识了,可遇到这等事之后,那未出嫁时曾被家里人当作掌上明珠般宠爱的女人遇到的,不是保护、关爱她的家里人,而是曾经爱护自己的家里人好似变了个人一般,不再遇到危险时挡在她面前了,而是跑过来劝她忍,劝她伏低做小,让她认错,道和离的话,几个孩子怎么办?谁来养?她想要再嫁,谁又会要带着几个拖油瓶的女人?”梁红巾说道,“我们几个女子在一旁听了,只觉得难受的厉害。” “虽然那些男人嘲讽那闹事的女人们说她们既要又要,贪心的很,来这一出,是为了抢回男人的心,我等也不识得那几个女人,不知道她们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只是看到她们,想到这些事其实并不罕见,几乎每条街上都能瞧见。”梁红巾说道,“大抵是将自己带入了进去,当成了她们,一想到那等情况,便觉得揪心的厉害。” 温明棠伸手拍了拍梁红巾的肩膀,低低叹了一声,正想说什么,听梁红巾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我不想被关进笼子里,太难受了。” “人好似一进笼子,那路便一眼望到头了,唯一的指望便是那男人不变心了。”梁红巾说道,“那家里有父母兄弟的女人,又是青梅竹马的情份尚且如此,虽说很多时候没什么用,可好歹还能回娘家住两天闹闹脾气,我等这些没有父母家人可倚仗的又要去哪里呢?” “万物有灵,人也好,猴也罢,都不想被关进笼子里的。”温明棠叹了口气,说道,“因为到了那时,也只能寄希望于笼子外头那人的善念了。” “是啊!怎么办呢?”梁红巾喃喃道,“我那因公殉职的爹娘听说是在最恩爱的时候殉的职,自也不曾叫我见到他们二人可曾吵过架什么的,先时一直不曾细想过这些事,此时看到了这一茬,便觉得难过的厉害。” “因噎废食不好,毕竟这世间确实是有那等相濡以沫的感情的,可知晓有些路走不得,还要硬着头皮往前冲,自己钻进笼子也不好。”温明棠说到这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说道,“所以,老天给了我等一门求生的技艺,定要珍惜,千万莫要荒废。” 这所谓的求生技艺之于梁红巾而言便是那副天生的、擅武的好身子骨了。 “有了些底气,总是更好的,那家里人也不可能在自己面前挡上一辈子的。”温明棠说道。 梁红巾点了点头,两人正说话间,倏地听一旁有人拍手,道了声“好!” 两人偏了偏头,看向隔了一个蒲团,正朝她们拍手称赞之人,对方也是个女子,一身干脆利落的短打,头上的斗笠显然才取下,那头发都被斗笠压的闷出了一头的汗,湿漉漉的粘在额头之上:虽是干脆利落、不修边幅的打扮,却依然能看得出对方容貌姣好,是个五官模样令人觉得极其舒服、漂亮的女子,甚至……温明棠看着那张脸,隐隐觉得有几分面善。 肩上一空,梁红巾原本靠着温明棠叹气的举动收了起来,又恢复成了原先那副飒爽女中豪杰的模样,比起温明棠来,她旁观者清,只一眼,便小声对温明棠说道:“这女子……生的有几分像你。” 温明棠点头了然:难怪觉得有几分面善呢! 走在大街上,倏然遇到一个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温明棠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这张脸并不是那等人群中随处可见的模样,并不容易撞脸,至少这么多年,碰到一个与自己有些相似的女子还是头一回。 这里是大荣,不是现代社会,自也没有大夫能一双妙手,将对方那张脸变成与自己相似的模样。 至于那等施妆之后的相似另说,面前这个女子俨然是不施妆就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 这张脸……既叫温明棠觉得有些有趣,毕竟这等“缘分”可不多见,又叫她下意识的生出了几分警惕。 这等既愿意拉进与对方的距离,又本能的推拒,不让对方靠的太近的矛盾之感,不止温明棠有,对面的王小花也有。 两人互相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对方,打量了片刻之后,王小花说道:“我方才听你们说了那些事,觉得说的真好!” 温明棠点头笑了笑,有礼而客套的作了回应。 “老天给了我等一门求生的技艺,定要珍惜,千万莫要荒废。”王小花说道,“这话简直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温明棠点头,正要说什么,饭馆里的伙计过来了,对温明棠、梁红巾说道:“轮到二位了,二位快随我来。” 两人起身,朝王小花点了点头,没有将对话继续下去,萍水相逢的缘分,自是点到即止,有缘再续的。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王小花摩挲了一下下巴,起身自觉的走到了最后头等位的蒲团边,正排队等着吃饭的一众食客看到她的举动,皆是一愣,有人问道:“下一个便轮到你了,你不要这位子了吗?” 王小花摇了摇头,笑道:“朋友来的晚了,你等先吃便是。”说着,在最后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待到坐下之后,方才反手摸向挂在腰间的两个傀儡娃娃,将两个傀儡娃娃取下之后,拿到了面前,王小花认真看着面前衣裳穿的不同,却恍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个傀儡娃娃,忽地笑了:“真像啊!” 皮影戏班主用的傀儡娃娃自不可能费心的将每一个娃娃的五官都刻意画出不同的模样,而是恍若那些卖泥人的一般,男的共用一张脸,女的共用一张脸,老的一张,小的一张,那么多泥人统共也只几张脸大家共用了。 所以,手里这两个同样扎了辫子的两个傀儡娃娃自是用的同一张脸。 “你想要剪断身上的引线吗?”王小花对其中一个傀儡娃娃说道,“你能剪断的话,我或许也能。” 看似一本正经的将军,多少人往他后宅送美人的将军,可哪个正经将军会对手下做事的人说出“你若是不想幸苦的话,去后宅,可以去旁人的后宅,甚至我的后宅也成。”这种话?哪怕是借着教导她的口吻说出来的,可真的如外头说的那般光明磊落,又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会说出这种话的将军要么便是当真有几分相中了她,毕竟她此时年华正好,又有几分肖似那位温夫人,哪怕将军不曾夸过她,可她知道自己是长得好的,且不止是长得好,老天还赏了个天赐的饭碗给她,所以,她王小花哪怕名字再普通,丢入人群里也找寻不出来的样子,可其实也算是个稀罕的。 稀罕并不在于自己长得好,而是有了老天爷赏的饭碗的同时还长得好,锦上添花,锦缎值钱,添了花的锦缎自然更值钱。所以她王小花是个稀罕物,会有人相中她王小花一点都不奇怪。 摊了摊手,王小花笑了:所以这将军要么是相中了她,可既相中了她,却也不见半点诚意,反而借着教导她的口吻说出这种话,那面上还再一本正经不过,这真是一点都不光明磊落啊! 反而还似是仗着自己那同样稀罕的身份与地位在试探她。若是她王小花当时表现的有那么点意动,怕是将军不介意对她王小花来一番以身作饵的,她记得将军后院就有两个西域小国的公主的。 还好她王小花的心是石头做的,没有表现出零星半点听得懂的样子,将军也不再多提了。 这世道啊!想起方才听到的温明棠与梁红巾说的那些事,王小花嘴角翘了翘,想到直至如今仍有不少适龄的,那岁数都同将军长女差不多大的女子跑到军营里来寻将军,不得不说,大荣这世道对于男子而言还真是宽容! 或许,也不止是大荣,往前数那么多朝代,对男子都是那般宽容的。也不知道往后,沧海桑田的一番变化之后,会不会有些许改变。 哪怕将军再如何的手腕了得,再如何的保养得体,儒将风范,引得多少女子爱慕,王小花撇了撇嘴:比起年华正好的她来,将军这年岁于她而言就是能当爹了呢!若是个寻常男人,早被人说道了。也就是将军那么多耀眼功绩在手,反叫旁人看了那些进了他后院的女子,还道是那些女子占了便宜。 当然,这些人所谓的占了便宜在他们口中也有他们的道理,他们道“人人都有年华正好之时,可多少年才出一个将军啊!” 可她王小花是有老天爷赏的饭碗为底气的,自然不会被将军那些耀眼功绩震的一下子低了头。再者,可是将军自己先提的这等试探之话呢!可见她王小花在将军眼里也是稀罕的。此时她远在长安,离边关这般远,自是更能看清将军的一番举动有多么的没有诚意,就似那渭水河畔观楼之上的郭家兄弟一般,喜欢俯视众生。果然,将军也生了不止一副面孔。 把玩了会儿手里的傀儡娃娃,王小花收了起来,起身离开。她初来长安,此时哪里来的一起吃饭的朋友?不过……或许以后也会有的。 第六百八十四章 腐乳肉粽(十一) 随着那轮日头缓缓落下,一轮尖钩似的弯月挂上树梢,温明棠同梁红巾在街边食肆里的暮食已食过半,能勾起温明棠腹中馋虫的食肆饭菜自是不会难吃。几道家常菜,配上店家自酿的入口甜津津的米酒,两人没有遵循那食不语的食礼,边吃边聊,原本在外等候时的周身寒意此时似乎也被熨帖温热的饭菜所温暖了,卸下心头的茫然,梁红巾举起手中的米酒一饮而尽:“有什么可怕的?有老天爷赏的饭碗傍身,谁又锁得住我?” 温明棠点头,抿了一口甜津津的米酒,说道:“所以,要珍惜!千万莫要浪费了。”说到这里,她垂下了眼睑,想到刘家村那桩案子之后遇到的种种事情,一切好似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便是有关系,也只是似郭家兄弟那般的二世祖过来看看她的样貌这等寻常人看来再细小不过的小事罢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好似身体的本能已然察觉到了什么,只是脑子仍未清明看透一般。 这种恍若处于浓浓迷雾之中的感觉,让温明棠想起前些时日那名唤迷途巷的巷道了。这迷途巷离这里不远,想到这里,温明棠对梁红巾说道:“吃罢暮食散步消食时,可否陪我去个地方,就在这附近,我想去看看。” “什么叫可否?”梁红巾闻言,拍了拍胸脯,说道,“你只管问我有没有空便是了!你同赵司膳的一句话,便是没空我也会想办法有空,更别提眼下本就有空了!” 这话听得温明棠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比寻常女子高上一个头的梁红巾,轻声道:“有你在,我便是走夜路也不怕,安心的紧。” “那是!”听到这话的梁红巾得意的瞥了温明棠一眼,又问,“去哪里?” 筷箸夹菜的动作一顿,温明棠说道:“迷途巷。” “哦,迷途巷啊!”将口中咀嚼的饭食咽下之后,梁红巾说道,“我听说了呢!听说前些时日迷途巷那里神神鬼鬼的事了,这案子好似直接报到大理寺了。如何?这么些天了,以你那位林少卿查案的本事,可查到些许眉目了?” 这种话,任凭温明棠同林斐关系再亲近,自也不如林斐本人的回答来的更准确的。 长安府的官民流水宴已经开始了,虽是在场同僚不少,免不了打招呼什么的,可什么场合该做什么事,出席流水宴的官员还是分得清的。今日流水宴,与民同乐,倾听民声为重,其余的,皆要放至一旁的。 是以招呼打过之后,便各自去了各自的位置,坐下吃饭了。当然,官员也是人,宴席过半,出恭什么的不可避免。 在长安府后衙拦住了正吹风醒酒的林斐,长安府尹打了声招呼:“如何?吃了不少酒?比起寻常宴来吃的更多?” 林斐点头,看了眼前头举杯互相敬酒的百姓,说道:“百姓既局促又恭敬,一场宴,也学着外头传闻的饭局应酬一般互相敬酒,少不得要多吃不少酒的。” “所以我才换成了水酒,知晓再如何劝说不必拘束也没用,不如直接换个不易醉的水酒,免得喝多了连回去的路都走不稳,真出了什么事,便喜事变作祸事了。”长安府尹说道。 有些事,不是长安府尹说什么,百姓就会照做的,而是会照着自己打听来的那些规矩,笨拙的学着,谁都劝不住。 “如何?可有人‘懂规矩’,试着塞银子?”长安府尹又问。 林斐“嗯”了一声,说道:“我知道你特意说过不必如此了,可百姓还是这般做了,说是塞了个红包,便是会做人,懂礼数。” “这等事……诶!”长安府尹闻言叹了口气,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顿了顿,道,“有人收那走小道塞进来的钱办事,有人用走小道塞钱的方式把事办成了,守口如瓶这种事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办到的?于是,小道的法子就这般传开了,我等再怎么提前告知都没用。” 林斐点头,不待他说话,便听长安府尹又问了起来:“迷途巷那里的事如何了?近些时日那里神神鬼鬼的事不少,我瞧着妖风不小啊!” 一句话听得林斐跟着笑了两声,说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虽乍一看玄奇古怪的很,不过既是小庙同浅池,要扫干净那小庙或者抽干那浅池里障人眼的水不难,待到那时,想来就能看清了。” “我还以为你当真一点眉目都没有,原来心里有数。”长安府尹捋了捋须,说道,“毕竟那梁衍到现在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你托我寻的近些年同梁衍年岁、身形差不多的失踪年轻男子的事也还没有什么头绪,连衙门里那具尸首是谁的都不知道。” “虽是不知道尸首是谁的,可那具尸首连被火灼烧时本能的抗拒与挣扎动作都没有,又怎么可能是前一刻还在那里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的活人梁衍?”林斐摇头道,“再如何咋咋唬唬,红白事相撞的。假的就是假的!那具尸首在被火灼烧之前就死了,若非如此,那尸首的姿态也不会如此安详的没有半点挣扎。吴步才怀疑是有人从义庄或者棺材里偷出的尸体做了梁衍的替身,真正的梁衍却是金蝉脱壳,跑了。” “跑了?”长安府尹听到这里,忍不住皱眉,“他银钱才还清,无债一身轻的,跑作甚?” “他刚生出来时也是无债一身轻的,过了这么多年,梁家在他手里却是债越欠越多。”林斐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无债一身轻这个……对他而言是不够的。” 这话一出,长安府尹便忍不住笑了起来,轻咳了两声之后,说道:“也是!也就梁家破败了,照着他这般个经营法子,若是没人源源不断的往里头填金子,那金山银山在手也不定管用。常言道有多大胃口,吃多少饭。梁衍却是只一碗饭的胃口,吃上十七八碗的也不嫌少,如此……还真不好说啊!”说到这里,他环顾了一番四周,见周围无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林斐说道,“若真叫他有个郭家兄弟这样的出身,恐怕花的未必会比郭家兄弟少。” “虽然不定是像郭家兄弟这般花到明处的享受之上,可……搞不好请更厉害、更贵的大师做法,造金身神佛,以及花钱胡乱入那狐仙局,想躺着赚更多银钱的事梁衍未必做不出来。”长安府尹说道,“此人好高骛远却又胆小懦弱,嘴上说着所求不多,内里的贪欲却是不小,只是手头没有那银钱,自是嘴皮子一碰,能为自己辩解自己所求不多。若是真叫他有钱了,便是另外一副嘴脸了。” “我知道。”林斐点头,同长安府尹对视了一眼,两人双目清明的看向前头来来往往的官民流水宴,既是流水,自是有清,也有浊的。 “也不知道眼下都看不出什么挣钱本事的梁衍,自己丢了梁公后人这个好歹还能喂饱他的身份之后,又要如何养活自己。”长安府尹摇了摇头,说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抑或他自己想出的这法子。” 这个问题,林斐当然无法回答长安府尹,当然,长安府尹也只是随口一提,没有再说什么,眼看又有相熟的同僚过来了,朝林斐点了点头,向同僚走过去打了声招呼:“如何?酒水喝了不少?” “可不是嘛!来出恭,顺便透透气!”那同僚笑着说道。 林斐没有再听身后长安府尹等人的寒暄,大步向前头的官民流水宴走去。 这场官民流水宴,自是要到宴尽方才离开的,虽说有笨拙的学着人塞红包的,却也有人借着半醉半醒的水酒,让他听到了很多素日里听不到的民生之言。 食肆里的温明棠自是实话实说,面对梁红巾的询问,摇头道:“我不知道。”即便是再亲近的人,也不是随时随地都能清楚对方心中所想的。更何况,公私分明,有些事是公事,林斐自有自己的打算,不会提前透露。 将手边酒壶里最后一点米酒倒给了梁红巾,看着梁红巾一饮而尽之后,两人对视了一眼,起身。 暮食吃罢,自是要去散步消消食了。 从食肆里出来,扫了眼外头还有的零星排队的食客们,不出意外的,方才有缘碰到的那个生的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子已经不见了,不过方才也未在大堂看到她吃饭的影子,或是不想等吃饭走了,或是同人约好进了包厢。 看温明棠在看外头等位的食客,梁红巾感慨道:“这食肆生意是真好啊!不过也不奇怪,价格公道,饭菜酒水又做的好吃,自是不愁生意的。” 温明棠点头,应了一声梁红巾,同梁红巾一路边走边聊,又在路上买了几包果脯蜜饯做夜里看话本子时的零嘴儿所用之后,两人便已行到迷途巷附近了。 “过了桥,就是迷途巷了。”温明棠指着不远处的那座石桥,说道,“桥那头那个位置,就是当时看到尸体的地方,那几个酒鬼说那所谓的白事队伍就是你我这方向来的,红事队伍则是对面过来的,两条队伍互相争道,而后么……一把火,连队伍带人,全部烧光了。” 梁红巾听得津津有味,接话道:“外头也有人说是闹鬼,不过更多的是说估摸着是皮影戏之类的戏法,一把火全部烧光了,自然什么都没留下。左右那几个酒鬼早吓懵了,一个报官来回的功夫,足够对方收拾干净现场了。还有不少搞杂耍的手艺人都说这法子论理是可行的,要他们来表演,应当也能成。因为若是寻常百姓都能想到的法子,那难度于他们而言自不算什么刁钻的戏法,是以实在是不懂闹这一出有什么意义来着。” “或许就是为了混淆视听也说不定。”温明棠说着同梁红巾一道走过了石桥,而后,一眼便看到了那写着迷途巷三个字的巷口镇石,两人又走了两步,走到那巷口镇石附近时,停了下来,向巷中望去。 迷途巷里住了不少百姓,便是平日里算计灯油钱,不点亮家门前的灯笼,可今日是端午,逢年过节留饭的人不少,此时才到戌时,远不到客人离开之时,是以一眼望去,家家户户门前都亮着灯,照的整条巷子也不似往常那般幽暗,隐隐可见家家户户被灯笼照亮的门头。 就在这长长的门灯中,巷子深处那几节上红下粉的灯笼依旧亮着。 “早听说这里的暗娼被人报复,毁了脸,不想灯还亮着。”梁红巾看到那亮起的灯笼时,诧异的挑了下眉,偏头问温明棠,“要进去看看吗?” 温明棠摇头,说道:“不知深浅,不要贸然进入。”说着,后退两步,认认真真的看了片刻面前的迷途巷之后,转身道,“走吧!” 梁红巾见状没有追问,只是跟着温明棠离开了迷途巷,又往前走了几步,两人转上了大道,彻底将迷途巷抛到了身后。 “竟是……过来看了!”不远处二层食肆之上,举着千里眼往这边看的周夫子放下手里的千里眼,对身后众人说道,“还真是没想到啊!也不知是同那些闲着无聊的人一般好奇过来看个热闹,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虽是对着所有人说的,可周夫子的目光却是落到了角落里戴着幂篱的女人身上,显然是在等她的反应。 “女人的心思总是细腻的,”戴幂篱的女人自是察觉到了周夫子的目光,干巴巴的说道,“她越长越大,自是不比幼童时那般好糊弄了,能察觉到什么也不奇怪。” 虽是耐着性子回答了周夫子,可语气里的焦躁与不耐烦还是隐隐听得出来的。 周夫子挑眉,问她:“怎的?有什么人惹你了不成?” 一句话便已道明自己的情绪又被他轻松拿捏住了,戴幂篱的女人头低了低,哪怕隔着幂篱,还是下意识的垂下眼睑,不敢与其对视,只是说道:“下午天窗边跑来个耗子,吓了我一跳。你等知道的,女人都是讨厌耗子这等脏东西的。” 话音刚落,便听屋里响起了两声轻笑声,有人说道:“你这耗子王竟还怕耗子,真是没想到。” “我如今已不是耗子了,自然会怕了。”女人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又道,“不过露娘以及那越来越像耗子的梁衍想来是不会怕的。” 虽是说的耗子,可里头的意思,屋里众人自是听的出来。 “那露娘今日走了一趟渭水河畔,想是想好要去郭家安家了。”有人说着,目光扫视了一眼屋内,似是在同屋里什么人打招呼一般,笑了两声,说道,“也不知她要如何个逆天改命法。” “若是当真能成……她在我这里就算是个凡间的能管重新投胎的活阎王了。”周夫子捋了捋须,接话道,“有这么大的本事,自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第六百八十五章 腐乳肉粽(十二) “要真能逆天改命,帮人重新投胎,不止你要给几分面子,这世间大半对眼下境况不满的都要给她面子了。”有人笑了两声,语气玩味,“人死了才能见到的阎王不稀奇,但凡是个人,早晚都能见到的。” “这世间任他王侯将相,谁没一死?这等阎王自然没什么稀奇的,”周夫子点头,说道,“除了这个阎王之外,其余活着的阎王都稀奇。” “譬如那战场之上的?”又有人接话道,“这等战场上的常胜将,活阎王确实稀罕!” “于普通人而言,也只有外敌入侵时,才能察觉到这活阎王的威风了。边关毕竟离长安太远了,外敌入侵,前头不知多少座城镇的人在前头挡着,自是不痛不痒的。威风什么的也只存在于那些传闻之中了。”周夫子说道,“所以比起那等威风凛凛的活阎王,还是这等能直接逆天改命,让近在咫尺的人感受到好处的活阎王最是受人欢迎,如此……面子什么的自是要给的。” “那听起来这露娘还真是了不得。”有人说到这里,瞥向那戴幂篱的女人,虽说能察觉到她心情不好,却也懒的照顾她的情绪,自己正在兴头上,自是自己乐的高兴最重要,是以知道她讨厌露娘,还是毫不犹豫的开口,不断夸赞着露娘。 看着女人通身黑裙之下裸露在外的一双看不到半分劳作痕迹的手下意识的捏紧了,那人得意的同人对视了一眼,继续说道,“你看不起她是未化形的耗子,她若是成了逆天改命的活阎王,便是你,也少不得要给她几分薄面的。” “等她真逆天改命了再说。”女人这一句出口的话明显是紧咬着牙关说出来的,这样抑制不住的怒意,看的屋里不少人都忍不住望了过来,却没人制止,或是如那位‘子君兄’一般扫了一眼懒得搭理,或是就乐意看她被激怒而故意挑事。 “别忘了,逆天改命这种事我已经做了,且还成了。”女人咬着牙说道,“她一个还未化形的耗子在我这里算什么东西?” “你是成了,可你眼下这副样子……”有人“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对角落里通身黑裙的女人说道,“逆天改命,但见不得光了,哪里能叫成了?”那人说道,“真正的逆天改命是原来怎么过的日子,改命之后还怎么过才叫成!你这见不得光的……又算什么?” 周夫子也在此时接了话茬,“你这逆天改命……恕老夫直言,哪里像是逆天改命成了?倒像是那邪魔歪道强行逆天改命之下受到了巨大的反噬一般,人不人,鬼不鬼的。” 这些话语落入女人的耳中,显然让她觉得分外刺耳,面对周夫子等人毫不掩饰的嘲讽,她张了张口,正欲辩驳两句,一旁正捣着药的‘子君兄’却咳了一声。 比起一开口说话就夹枪带棒羞辱她的周夫子等人,‘子君兄’显然没有羞辱她的打算,只是开口的话却比之周夫子等人不知多少句的嘲讽都更管用。 “容我提醒你一句,”‘子君兄’说道,“我懒得管你们那些化形不化形的戏法,当然,你定要说是法术也成。不过不管你等管这个叫做什么,你终究还是人身。这般常年的喂食神鸟,气血亏空什么的便不说了。你那神鸟管它在你那教派里地位再如何尊崇,终究是活在这天地间的。既在天地间,管它什么身份都要尊守这世间的规则。这神鸟在世间规则中名唤秃鹫,以腐肉为食,你这神鸟也不例外,逃不开天性的……” 听‘子君兄’提到“天性”两个字,屋里不少人皆笑了起来,有人瞥了眼那戴幂篱的女人,说道:“这天性……你当最明白了,同为女子对女子的厌恶简直刻入骨髓了。” 不过也是因为这个成了这女人的天性,使得他们拿捏起她来百试不爽,因为“天性”,就似拿鱼去逗猫一般,老远闻到味儿就会立刻赶过来,逃不开的。 没有理会屋中众人对女人的嘲讽,也没看戴幂篱的女人的反应,子君兄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依旧认真的舂捣着手里的草药,语气平静的说道,“你这神鸟食完腐肉又来啃你的脸,你觉得将一块也不知哪里弄来的腐肉在你脸上放着,哪怕你那教派中有密药,你觉得你那教派中的密药能治百病不成?容我提醒你一声,那教派里原先他们自幼养到大的圣女,没一个活过二十的。你从捡到这圣女的泼天富贵开始也有些年头了,我记得……就是温玄策出事那一年你捡到的这个大便宜,那孩子进宫也是那一年,那时八岁,出宫时正逢及笈之龄,如今一年已过,已有十六,所以你这圣女也做了八年了,再不停了你那神鸟祭祀……那人人可见的阎王爷快要来寻你了。” 那些“逆天改命”的“法术”任他说的再如何天花乱坠,要命的关头都不如子君兄这个做大夫的口中说出的一板一眼的诊断来的让女人心惊。 隔着幂篱看不到女人的反应,却能清晰的看到那黑裙之下女人下意识瑟缩发抖的身子。 厌恶女人是她的天性,胆小怕死也是,对女人的这两点天性,屋里众人早已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是以对女人瑟缩发抖的反应也不奇怪。 “战场上的活阎王太远,多数时候与我等寻常百姓也无甚关系,露娘那活阎王能不能成还两说,倒是那人人可见的阎王是确定真的存在的,若不然这世间早有不死奇人出现了。”有人说着瞥了眼瑟瑟发抖的女子,口中“噫”了一声,同众人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 “便宜……果然不好捡啊!”周夫子身体后仰,靠在了身后的墙面之上,对那戴幂篱的女人说道,“难怪你急着出手了,原是阎王爷要来敲门了。” “既然早知阎王爷会敲门,怎的不早出手?”有人问那女人,语气中没有什么同情或者怜惜的情绪,而是不解。 “寻常方法能用的早用了,”不是那女人接的话,而是另有人接话道,“那群人可不是善茬,自己省吃俭用的供着她,怎么可能放走她?” “倒也是!这供奉偏神,让偏神为我所用的法子又不止前段时日那刘家村一种,阴庙偏神的信徒既有那童老爷与那些村民这等的,自也有旁的。”周夫子点头表示了然,同周围众人对视了一眼之后,忽地笑道,“那周扒皮为防供奉的偏神脱离掌控,便直接寻个死物供奉,却也有信徒喜欢供奉活的偏神……”说到这里,周夫子看了眼那戴幂篱的女人,笑了笑,道,“瞧着那些信徒蠢得很,却不想寻常人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胆子敢供奉偏神?” “自己省吃俭用,却真金白银的供个活‘狐仙’……”有人接了周夫子的话,问那戴幂篱的女人,“你这等人究竟是狐狸精还是老鼠精?” “有区别吗?撕开那层狐狸、耗子的皮,底下不都一样?”戴幂篱的女人冷冷的说了一句,起身,道,“我出恭去!”说罢便走了出去。 待女人离开之后,有人瞥向周夫子:“看来她这狐狸精、老鼠精的天人五衰快到了,你说……她能不能躲过?” 周夫子笑着看向一旁安静捣药的子君兄,见子君兄微微摇头,遂笑道,“多少阴谋诡计都没用,那人人可见的阎王都要上门了,怎的躲?毕竟都被神鸟咬了那么多年了,就是找到了替身……先时已入骨髓的病和毒怎么解决?” “挣扎还是要挣扎一番的,毕竟那般的胆小怕死。”有人接话,语气平淡而凉薄,“贪婪自私之人,自是临死还想拉个垫背的,我不好,你也别想好过的。” “还真像是她会做的事。”周夫子点头说道,“如此一来,露娘想要逆天改命怕是更难了!” 当然,露娘难不难的这种事他们是不会在意的,毕竟笼子外的人又怎会管笼子里的过的如何呢?只会嫌里头的东西打斗相争的不够精彩,叫外头看的人不够过瘾罢了。 …… “阿嚏!”此时被周夫子等人反复提及的露娘正坐在黄汤面前,静静地等着黄汤炮制药粉。 那日告诉梁衍的,以及让郭家二郎知道的药粉自是不用半夜三更到黄汤这里来请黄汤亲自炮制的,所以黄汤眼下炮制的,显然不是同一种药粉。 炮制药粉的间隙,黄汤抬起头来,瞥了眼对面正翻着那本自己不知翻过多少回的手札的露娘,他再一次开口,说道:“不得誊抄,只准记在脑子里带走,明白吗?” “我知道。”露娘低头翻着手里的手札,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这姓孟的钻研的东西不能现世的,会出大乱子的。” “其实也不然。”对此,黄汤炮制药粉的手只是略略一顿,说道,“上古便不提了,记馔不详不可考。不过春秋便有各种巫医的记载,虽说隔了千年,谁也不知道那时候的人是怎么治病的,不过同这手札里的法子一脉相承,外加上南疆等地那些民间医者的传闻之中,也有这等入梦治疗的记载。” “可他这里的若只是寻常的医典手札,你等又怎会不让其现世?”露娘抬头,看向黄汤,问道。 对此,黄汤只是淡淡的瞟了眼露娘,“你手里那药粉也是听着神神秘秘的,可一打听却是早有此物。既是早有之物,那些大族中人也早知晓,你说他们为什么要禁这等药粉?明明其功效与五石散差不多,为何连个名字那些大族中人都未留下?” 梁衍面前“灵巧至极”的露娘,到了黄汤面前显然没那么“灵巧”了,至少同前些时日同样在黄汤面前出现过的王小花比起来没那般灵巧了。听到这里,她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若我是那些大族之中做主的,也会禁这等药粉的,因为会用的话……“剩余的话,她没有说下去,因为这药粉她已对梁衍试过了。 “那些传承不倒的大族主事之人没几个蠢的,不管是走的光明磊落还是投机取巧的路子,无一例外都是深谙人性之道的。”黄汤说道,“自然知晓有些东西若是放在会用之人的手上会出现何等后果。” “所以看他们对这药粉的态度,便知其家里有人是识货的。既如此,我这里比那药粉功效还要厉害上不少的东西一旦现世,禁的就不是药粉了,而是我这个人了。”黄汤说到这里,手指了指那手匝封皮上已不知溅了多少年的陈年血迹,“写下这手匝的这个人便是因为这个缘故被禁的。” 这话一出,露娘翻看手札的手便是一顿,显然是知晓一些这手匝主人的过往的,遂沉默了下来。 看了眼面前沉默下来的露娘,黄汤笑了笑,一边舂捣着手里的药粉,一边平静的说道:“你也可以收手的。” “收手不干?”露娘抬头看向黄汤,连迟疑都没有,干脆的摇了摇头,说道,“可我想逆天改命。”说着,不等黄汤说话,她又道,“似郭家兄弟这样早被人驯好的猎物……直接送到面前来,不用一番,实在可惜了。” “确实可惜!有些事实在是除了努力之外,也要看天赋的。便是知晓怎么做,真正做起来,却依旧是寻常人怎么做都做不到的。”黄汤舂捣着手里的药草,漫不经心的道,“不说你了,便连我,也做不到。所以,一直卡在那最难的开头之上了。眼下却有那等聪明至极的人替我等做好了这个开头,直接将人驯好了,我等这些天赋不如她的,自是能直接上手了。” 要自己去外头寻那适合这药粉的人宛如大海捞针,本来也根本不曾想过这一茬,却不成想……露娘看向黄汤,问出了那个困惑了她好些时日的问题:“那般端庄大方、无可挑剔的五姓女,又夫妻恩爱、儿子听话孝顺的,看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你是怎的发现那个杨氏走了歪路的?” “这些年找我看病问诊的人太多了,可说这京城大族之中没有哪家的家门是我不曾进去过的。有些事,遇到的多了,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却已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却又无法言明,只是觉得微妙。”黄汤说到这里,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说道,“很多事其实早就烙印在这里了,只是我一直裹在那迷雾之中,未曾发觉。不过前段时日那刘家村、周扒皮的事一出,倒叫我终于打破了那迷雾,于我自己而言,算是看破了一层桎梏。”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捋须,叹道,“那杨氏是真的聪明,也是真的厉害,虽是同样出名的五姓女,可旁的那些人……说实话,当真没有她这般聪明的。” 只可惜明明是最聪明的那个,杨氏却远不如郑氏那般出名,被周围人羡慕的也不是她,想来心里是憋着一口气的,大抵是觉得众人皆愚钝、不识货的。 “她当是觉得自己是曲高而和寡,因此憋闷的很!”再次感慨了一声杨氏聪明之后,黄汤笑着说道:“只可惜那么聪明的人,却是终究要为我等做嫁衣了。” “这事……便是有仙人提点,将这本手匝翻烂了,以你我二人的资质,这第一步也是做不来的,因为受那天赋桎梏,只有这点本事了。”黄汤说到这里,却是笑了,“可谁说蠢人就不能控住聪明人了?她再聪明,将她关在笼子里,自也能为我所用。” 这手匝他早已翻了不知多少遍了,最难的那一步,就是驯出一个“合格”的傀儡了,不是什么人都似梁衍这般……不需打磨,就是个‘合格’的傀儡的,用那些神鬼话本子里的话来说,便是先天的傀儡圣体。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天道平衡这种事真的存在,知晓对梁衍这等先天的傀儡圣体,便是给他再多的东西也握不住,所以干脆只给了梁衍一个破落壳子。 非亲非故的,又从来不是什么善人,怎会做赔本的买卖?之所以不动梁衍,无非是榨干了也只这么点油水罢了,哪里似那郭家兄弟那等身份一般有那么多油水可榨了? 扪心自问,有些事当真是说来容易做来难的,让他做到杨氏这般,将父亲、母亲、夫君以及两个儿子都“变好”,且一变还是这么多年,更重要的是让那么多聪明人察觉不到,便是察觉到了,也恍如身处迷雾之中,说不出来,只觉有些微妙,左右,他是不定能够做到的。 毕竟,人是活的,不是死的,将鱼罩入网中,还能得见它不停的挣扎,更何况是身为万物灵长的人了,又是郭家、杨家这等大族身份的子弟,比起寻常人更是气傲,不奋力挣扎才怪了。 所以说,那杨氏是真的厉害啊!那最难的一步都做成了,如此……接下来的掌控傀儡便简单了。 第六百八十六章 腐乳肉粽(十三) 院子里的捣药声还在“咄咄咄”的响着。 夜色渐深,露娘抬头,望向头顶那轮尖刀似的明月,忽地开口了:“我其实知道自己的资质不好的。” 面前正在捣药的黄汤没有抬头,只是头点了点,算是回应。 “不上妆的话连漂亮都算不上,可好在上了妆之后,因着这张与温夫人有几分相似的脸,照着她的模样画,也能叫我算作个美人了。”露娘说着,伸手抚上了自己的脸,缓缓说道,“我先时心里是有过不平的,可想着那些模样生的比我好的人,同样的脂粉在她们手里,画在脸上,就是不如我好看时,我便知道……有些东西是要知道怎么用,且会用,才算是真的物尽其用了。” “所以一开始就让我知道那位温夫人的存在,让我与她有几分相似确实是我的运气,因为这至少会让我知道脂粉在我脸上要如何画,才会更美。”露娘说道,“如此一来,我资质的短处——不够漂亮算是抹平了。” “漂亮的问题解决了,余下的,便是聪明的问题了。又是运气,叫我遇到了你,你看着我这张与那位温夫人有几分相似的脸,或许是觉得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便庇佑了我一程,我由此学到了不少,那时我是当真觉得老天待我不薄的。虽然先天的资质不好,后天却总有办法弥补。”露娘说道。 “只是这所谓的弥补也是有桎梏的,我看到那个王小花时,便明白了。”露娘说到这里,看向面前的黄汤,见他捣药的手停了下来,笑了笑,坦言,“很难令人不生嫉妒的。” “所以呢?”黄汤瞥向面前的露娘,问道,“你也想如那个被毁了脸的女人一样动手?” 露娘摇头:“本是想的,但眼下细细回忆了一番过往,忽然不想了。” “我看到杨氏她那般聪明,明明比起那位靖云侯夫人更聪明,可日子却过的反而没那般好时,心里忽地隐隐生出一股名为‘畏惧’的东西来了。”露娘说到这里,伸手按上了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自己胸腔中的心跳声,说道,“扪心自问,杨氏的聪明,我骑马都赶不上。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让她遇到了那么多难事!不论是父母也好,还是夫君儿子也罢,都需她来调教,真是累死了!可累成这般,也终究比不上郑氏。我思来想去的,想寻个她的错处来求原因,却发现好似也只有聪明的不走正道,专走小道这一点了。” “再看那个女人,”露娘说道,“那般机关算计,却整张脸都毁了;至于那王小花和温娘子,当真就是我想要成为的那等人的。我能感觉到她们资质出众,心里本也不平。可细一想,发现她们聪明或许不逊杨氏,走的却是与杨氏截然相反的那条道,杨氏的不择手段与阴险,她们身上都没有,或许,这才是老天为何待她们这般慷慨的缘由。” 黄汤掀了掀眼皮,连头都没抬:“你怕了?” 露娘摇头:“有些事不能细想,看着整日口中念叨着‘不公平’的梁衍,可你我皆知,单看他这个人,老天爷便是多给他,也不过是浪费罢了。” “那侯夫人若说比杨氏好在哪里,大抵也只是多了几分与人为善以及行事的底线罢了。这是我看来看去,才找到的唯一的那个她过的比杨氏更好的理由。”露娘说道,“所以我突然觉得还是不动手的好。” “你怕了!”黄汤听罢之后,只说了一句便垂头继续捣起了手里的药草,他道,“有句话叫做疑神疑鬼,可见神鬼二字总是一同存在的。心里有鬼,自也怀疑神的存在了。” “或许吧!我心里一直都是有鬼的,贪的,所以看着那个女人,如同照镜子一般,看到她那张被毁了的脸,再想起这些时日的种种,突然不想对那等与自己没什么交集的无辜之人动手,惹上什么是非因果了。”露娘这句话显然是承认了心里是有过想对王小花动手的心思的。 “我要用些手腕才能得来的漂亮和聪明她天生便有,很难不生妒的,尤其,我等还似了同一张脸,更是难免比较一番。”露娘说道,“可一旦歇了对她动手的心思,再想想老天爷给我的,其实并不薄,所有能用办法解决的事,其实都不算事。” “原先以为漂亮能解决,聪明这个却是一直没有办法做到了,却没想到杨氏出现了,其实这短处也是能用办法抹平的了。”露娘说到这里,忽地笑了,语气中能听出明显的愉悦,“如此一来,我也不比她们缺些什么了。” “听起来好似是向善了放下了,可先前怎么没想着向善?”这般诚挚的话语却并未打动黄汤半分,黄汤摇了摇头,说道,“是因为看了那个被毁了脸的女人被震慑住了,又有了杨氏的出现,让你寻到了得偿所愿的法子,才会向善的吧!” “是啊!大抵是让我看到了得偿所愿的途径,所以我收手,主动向善了。”露娘笑着说道,“这样看来,王小花、温娘子是人,那个女人是鬼,我却是半人半鬼,看到老天爷给我指了路,才会克制,不动手,若不然,或许也早成了那个女人了。” “先给我看了温夫人,让我知道如何弥补不够漂亮这回事,将我心里的不平填平了,又让我遇到了你,所以这些年过的也还像个人,后来看到了王小花,看到那般灵气的女子,好似是我如何追也赶不上的天赋,我平了那么多年的心又开始不平了,不过好在杨氏出现了,让我看到了能走到高处的途径,所以我不平的心又平了下来。”露娘笑着说道,“这般看来,老天爷好似还是挺宠我的,总会在我愤愤不平时让我看到将之填平的法子,真好啊!” 黄汤听到这里,却是冷笑了一声,说道:“那还真是挺惯着你的!总在你成鬼的那一刹那拉你一把,让你看到些曙光。只是比起王小花、温娘子那些不需惯着,便知道怎么走这条路的,你到底多耗了不少这仙人指路、拉你一把的福分。众生平等!你最好祈祷你当真生来便比旁人多了不少福分,是什么天道的宠儿。否则,这些福分……虽说不知道要不要还,可比起旁人来,终究已耗了不少了。往后再看到旁人过得比你好,又生出不平之心时,到那时仙人指路的福分耗尽了,便也没人拉你了。” “我知道啊!”露娘点头,抬起自己的胳膊,露出手腕上的佛珠给黄汤看,说道,“所以一直戴在手上提醒我自己呢!” “说来说去,你终究不是自己向的善,是一番算计,哭闹着得到了,才肯收的手,同她们不一样。”黄汤摇头,淡淡的说道,“修佛要修心,会哭会闹的孩子有糖吃,吃到了糖才罢的手,又如何算是修了心?不一直都还是个那个得到了糖才收手的孩子,没有半分长进?” “神医的话总是那么一针见血、醍醐灌顶,那神医自己修心了吗?”露娘闻言却是不以为意,笑着反问他。 “我又不修佛,不修道,自也不用修心。”面对露娘的问话,黄汤却是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继续捣着手里的草药说道,“我等医者同那些读书人一般,是‘不语怪力乱神’之事的。” “啪啪啪!”的几声抚掌声响起,露娘看着眼皮都不抬一下的黄汤,说道,“真是坦荡!可再如何坦荡,我会的都是你教的,所以神医你比我更坏呢!” “那个温娘子便不说了,便说那个王小花,其实也是那位特意来信与我,让我关照一番的。所以,你便是自己不歇心思,我也会提醒你的,毕竟那位的面子是要卖的。”黄汤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眼面前坐着的的露娘,意味深长的说道,“她二人比你好的可不止是资质。” “那位活阎王后院坐拥多少美人?再者那年岁都多大了?”露娘闻言却是不以为意,她道,“至于那个俏厨娘……那位大理寺少卿这等香饽饽,多少人争抢……她哪里那么容易进门?” 这话一出,黄汤便笑了,他看了眼露娘,说道:“果然不是真的向善,妒心还在。” 任这露娘说的再如何天花乱坠,在他这里都看的一清二楚。 早说过了,看露娘同看那个女人没什么区别,她自己也隐隐有所预感,所以看到女人被毁了脸的模样时,被震慑住了。可只要妒心还在,她随时都会变成那个女人。 人就是人,鬼就是鬼,哪里来的半人半鬼?所谓的半人半鬼……也不过是披了张人皮,因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所以消停了的鬼罢了。 人慧而灵,似那日看到王小花时,他便有这等感觉,觉得这女孩子真灵啊!鬼慧……则巧言令色、鬼话连篇,使人鬼迷心窍,就似面前这重重人皮遮掩之下的露娘。 一句“妒心还在”之后,露娘便停了下来,不再说话了。 捣药的声音一直响到了子时方才彻底停歇,将那些药粉收起来交给露娘之后,黄汤说道:“往后我这里你不必再来了。” “怎的?神医想翻脸不认人?”露娘接过药粉,眼风一扫,看向黄汤,“你庇佑我一程,还不到我报答你之时。” “我庇佑你也不过是想着利用,以备不时之需,眼下却是不用了。”黄汤拿起一旁的热汗巾开始擦手,说道,“本意并非庇佑,而是利用,只是没用上罢了。自也不需要你的报答。” “我又不知道神医庇佑我的初心这般复杂?况且你庇佑我是事实,这般大的恩情,怎能不报答?”露娘接过药粉笑着说道,“毕竟也算师生一场。” “你若当真进了郭家门楣,这般高的身份在,还会乐意搭理我一个太医署退下的太医?”黄汤低头认真的擦拭着自己的手,说道,“不必了。” 对面的露娘听到这里,笑了笑,语气中的愉悦不言而喻,她道:“我当真没有这般绝情的,神医的恩情我还是会记下的。” 对此,黄汤只是抬头瞥了她一眼:“我真想要你的报答自会自己拿。”看着露娘瞬间变了的脸色,黄汤神情淡淡的说道,“你这些年自己给出的报答……呵,迷途巷那几家暗娼的脸就是这么毁的吧!” 对于有些人,想要用“是非恩义”来桎梏是没有用的,只有时时刻刻手里提着她身上那根引线,才能确保她不会反过来咬自己一口。 毕竟,露娘也是鬼。 恶鬼主动给出的好处……谁敢要?想真正从恶鬼身上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是要自己动手拿的。 所以,他又怎会赤手空拳的与鬼打交道? “我不管你等那些红白事相撞、逆天改命的手段,就当看一出精彩的戏法解闷了。”黄汤没有理会脸色顿变的露娘,而是冷冷的提醒她道,“你先前不是说过我这等坦荡的,比你等更坏么?这话或许也没说错,自头一次你进来我这里喝第一杯茶开始……我这些年请你喝了那么多茶,不是白喝的。” 他又不是那些跳大神的大师,只是一个没什么良心与底线的懂药理之人,手段自然没有那么的玄奇古怪,而是朴实无华、平平无奇的。 脸色发白的露娘看着他脱口而出:“你从第一次将我引进来就开始算计我了?我那时才多大,你对一个孩童便起了防备之心?” “孩童?”黄汤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腮帮子,说道,“八岁的孩童因为姨母不给糖吃,就去偷客人兜里的银钱,结果惹怒了客人,连累你姨母损失了一大笔钱,气的打了你一顿。你一记就是那么多年,待到你成人能自立门楣之后没多久,你那姨母喝了你亲手送去的一碗甜汤便暴毙了,你可知你那姨母的尸首眼下在哪里?那几个老仆以及证人又去了哪里?” 看着沉默下来的露娘,黄汤扫了眼自己脚边的鸟笼,说道:“记住,莫要生事!” 第六百八十七章 腐乳肉粽(十四) 夜深露重,黄汤取下挂在身后屏风上的狐裘披在了自己的身上,一杯接一杯的饮着手中的茶水。 大抵是一杯又一杯的茶水下肚,以至于直至此时,他依旧不觉困顿,自也没有回房歇息。 露娘已经走了,那些巧言令色、试图打动自己的连篇鬼话,黄汤一个字都不信。他又不是梁衍,露娘三言两语之下便感动的不行,引为知己了。 自己手边笼子里关的是什么,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近些时日长安城里骤然多出了不少生面孔,那些生面孔是为什么来的,他也清楚。 长安城……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当然,他说的热闹不是指的寻常人的热闹,端午街头的热闹还未过去,寻常人逢年过节的那些热闹,他多数时候都是懒得去凑的。 “从刘家村那件事开始……”喝着茶水的黄汤喃喃,“桎梏我那么久的浓雾突然突破了,让我倏然看明白了这些年经历的很多事。” 露娘虽然巧言令色、鬼话连篇,可有一句话当真没说错:那就是露娘也好,还是他也罢,资质都算不得好。比起寻常人来,算作聪明的,可比起那等真正的聪明人来,即便用各种法子,钻各种空子得到了最厉害的宝典——譬如眼前这本案几上放着的手匝,也是参不破的。 所以,比之这等真正的聪明人,他们只能算作愚公,原本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小心、谨慎的过着,有些事一开始看不懂,参不破,便永远都参不破了。可没成想,有朝一日,自己突然突破了这样的桎梏,变成智叟了,眼前的浓雾散去,那些事都变得清明通透了。按说这是好事,很多事,他都看明白了,可不知为什么,他却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也不知这是好还是坏。 “很多老熟人都来长安了。”低声喃喃了一句之后,黄汤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说道,“这么热闹……真跟回光返照似的。”话音才落,那轮尖钩似的弯月便躲入了云层深处,而后大雨倏然落下。 端午前后,雨水一向不少,黄汤静静的看着那倏然落下的大雨看了一整晚,直至天明才被后辈子侄发现,叫醒回屋中歇息去了。 比之一整晚未睡的黄汤,早上从床塌上醒来的温明棠一睁眼看到的便是从窗缝透入屋内的阳光。 又是一个好日头!起身走下床塌的温明棠走到窗边,将窗户撑开,看到潮湿的地面时,才知道昨夜下了一场不小的雨,不过她一夜无梦,好眠的很,自是未被这雨声惊醒。一番洗漱装扮过后,温明棠出了门。 比起那些手腕高妙的点妆娘子,温明棠为自己描眉点唇的点妆本事不算高超,可因着现代社会见过诸多装扮,浅浅一番梳妆打扮,看起来倒也不错。当然,除却这具身体皮囊本身生的好看的原因之外,还是因为自己此时正年华大好的缘故。 大好的年华,自是不施粉黛都是美的。 今日虽说已过端午,可到底还在节日之中,渭水河畔的龙舟飞渡什么的热闹依旧是要凑上一凑的,温明棠与林斐并没有随大流的选在下午亦或者入夜人最多的时候去渭水河畔,而是一早上便去了渭水河畔。 郭家兄弟的邀请,她昨夜回来之后,便从赵由那里听说了。虽是可以完全不理会的,可对方礼数周全,并未做出什么有失分寸之举,自己这里若是太过避讳,反而有些输了势,且不懂礼数。再者,要看龙舟飞渡,还有什么比观楼之上更好的位子吗? 到底是端午,一年一度的龙舟飞渡还是要看一看的。 所以,林斐并未撂了郭家兄弟的面子,而是当真带着温明棠去了观楼,只是去的时辰却是辰时,看的也只是第一轮的龙舟飞渡。这个时辰,那郭家兄弟还在温柔乡里未起床,自是碰不到的。 第一轮的龙舟飞渡开始时也不过辰时过半,结束时不过辰时末,算得最早的一轮,便是昨日端午正日,看到第一轮龙舟飞渡的也不多,更何况今日了。 在温柔乡里未起床的是郭家兄弟,并不包括大宛王子这个温柔乡背后的东家。下头的人也早习惯了郭家兄弟的作息,今日早早就被东家带过来将观楼收拾一番时还有些诧异,得到的回答却是“有贵客上门”,原本还将信将疑,待到辰时刚过,见果然有贵客上门时,心里对东家更是佩服不已。 对底下人的佩服,大宛王子不以为意,只是含笑着迎上了林斐与温明棠,一番客套有礼的寒暄之后,大宛王子将两人引上了观楼。 至于那些对于郭家兄弟的询问,两方都是看破不说破,以大宛王子一句“他二位还未过来”的回应应付了过去。 既不失礼又不输势,且还不想辜负了这一年一度端午节日的龙舟飞渡,有什么是比早起过来看完这第一轮的龙舟飞渡便走来的更好的解决法子呢? 也是知晓对方看完第一轮龙舟赛就要离开的,那探听贵客喜好,准备午食的事自是不必做了。因要跟着伺候郭家兄弟,作息也随了郭家兄弟的一众下人此时精神也并不算得太好,少些事可做,自是乐的高兴,于是坐在楼下的蒲团上闲聊了起来。 不想还未闲聊上两句,贵客前来一贯都要相陪的主子却是难得的跟着他们一同下来了。 对此,身边人都很是意外,虽说多数下人都是意外归意外,懒得多事的,可还是有例外的。那一直陪着他的那对大宛夫妇便忍不住用大宛话问了起来:“主子怎的不陪着他们?同样的出身,那林少卿可比郭家兄弟这等人有用多了,往后说话也定比这等人管用!” 对此,大宛王子只是摇了摇头,说道:“太聪明了!我的心思……他也好,还是他身边那个小娘子也罢都是一眼看穿,同聪明人打交道不必似寻常人那般捡着爱听的说,哄他高兴的。只要做了你该做的事,适时的时候会避开就成了。” 两人明白过来,事实上也早已知晓自家主子小小年纪手腕什么的便已胜过自己了,只是既是老仆,又是身边亲近之人的本能,遇到不解事时总会问上一问,表示担忧罢了。 “我等原先还当聪明的只是那个林少卿,不成想那个温小娘子也一样。”老仆说道。 人便是再聪明,总是有七情六欲的,枕边风这种事的威力不是说着玩的。所以,便是林斐再聪明,若他心系那位温小娘子,自家主子能哄得温小娘子开心,在林斐耳边多说两句,也是成的。若是如此,自家主子也不会干脆离开了,可眼下主子却是直接下来了,显然在主子眼里,这温小娘子也不是什么耳根子软和好哄之人。 对老仆的话,大宛王子点了点头,而后下意识的看了眼楼上,说道:“说实话,他二人的模样……真是好生般配!”林斐便不说了,那温小娘子在酒楼便已看过一回了,彼时灯下看美人,让他这双看过了各式美人的眼都是忍不住眼前一亮,心道难怪会让那位风流的叶才子惦记了这么久的明棠妹妹了。 不过彼时并非什么节日,又是夜里,想是忙活了一整个白日,仓促收拾一番便出来了,是以那温小娘子彼时的装扮并不算得细致,可今日却是不同,比起那日灯下的美人来明显是悉心装扮过的。 “其实只是略施粉黛,不过……却叫我想起了一句诗——淡妆浓抹总相宜。”大宛王子说到这里,笑了,再次点头道,“也难怪那位温夫人能叫人惦记这么多年了,还真是个第一等的美人。” 老仆听到这里,看向含笑点头,赞赏美人的大宛王子,突地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从未见过小主子这般赞赏美人,您也喜欢中原的美人?” 到底是自小在长安长大的,谁知晓那喜好会不会也入乡随俗的变了呢? 对此,大宛王子只是摇了摇头,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只是笑了笑,开口的语气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凉意,“我亦是众生一员,怎会没有七情六欲?谁不喜欢美人?可我眼下这般身带镣铐的,是没资格生出‘喜欢’这等情绪的,因为便是再喜欢……也留不住的。” “美人也好,还是旁的珍宝也罢,都一样,没本事留住的话,再喜欢也不是你的。”大宛王子说道,“既然如此,那不如收了这些情绪,待到有本事留住时再生出喜欢这等情绪好了。” 老仆听到这里,看着面前不管是大宛人还是大荣人看来都算得俊秀的自家小主子,眼泪忍不住簌簌落了下来,虽说知晓自家小主子并不喜欢酒楼里的西域舞姬们,可一想到那些西域舞姬每每有钦慕的看向自家小主子的,便会被郭家兄弟这等纨绔要走,为这等事难过的,不止有那些怀揣少女情思的西域舞姬,还有他们。 当然,这等事于他们而言,从来不是那些舞姬少女情思的事,而是……事情背后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看着落泪的老仆,大宛王子叹了口气,看了眼楼上的方向,说道:“所以,喜欢,且还能留住,震慑住,不被抢了去,才是真的好啊!”因为能不被抢了去之时,自己手中必然是有所倚仗的,哪里似他这般,身带镣铐,身不由己? “所以,我才需要那个机会。”用大宛话低低说了一句之后,大宛王子起身向外走去。 观楼外头,第一轮龙舟赛胜负已分,楼上那两人看罢自是要走的,他亦是要起身相送,一全周到礼仪的。 至于郭家兄弟起床之后,听到这些又要如何安抚……大宛王子送走了林斐与温明棠,回来之后,说道:“那温娘子本就是个第一等的美人,女为悦己者容,今日悉心装扮之后,更是出众,方才寒暄时,听闻他二人今日要去逛那些卖屋宅摆件物什的铺子,回头待他们起床之后,将两人的去向告之他们,他们若是实在想看,自会去看的!” …… 从观楼出来时不过辰时末,回头看了眼转身后回观楼回的干脆的大宛王子,温明棠说道:“如此……他也能交差了。” 林斐点头:“与其让他派人在身后盯着,叫你我二人走在路上也不觉得舒坦,不如直接挑明,左右郭家兄弟被教导的知礼数,做不出什么再同我二人偶遇的尴尬事来,顶多去路边的茶楼,拿着千里眼望一眼罢了。” 温明棠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是真不明白,似他们这等二世祖……我母亲的事不是什么新鲜事。若是原先便感兴趣,当早开始如这些时日一般往我等跟前凑了,怎会到现在方才开始?” 林斐伸手环住温明棠的肩膀,以将其半护在身前的方式,阻隔了两畔人群中传来的看向女孩子的打量目光,同温明棠边走边说,他道:“当是近些时日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对你的相貌突然生出了兴趣。”当然,这种兴趣显然不是冲着温明棠这个人来的,若是冲着温明棠这个人来的,非她不可的话,早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闹出来了。 温明棠当然知晓这些了,想起清明那一日遇到的紫微宫真人说的那些话,偏了偏头,问林斐:“近些时日,可有什么与我这模样有些肖似的人同郭家兄弟这等人扯上关系了?” 这个问题其实不消温明棠问,林斐便已想到了,想到先时靖云侯说的迷途巷那个暗娼的事,再想起梁衍与迷途巷的事,这些事看似琐碎,却是绕来绕去,始终不曾绕过“迷途巷”这三个字。 目光落到街边随处可见的,那些穿着打扮显眼的南疆苗人、西域番僧身上顿了片刻之后,林斐说道:“又有妖风起了!或许是有人想要借你娘的名头,为自己铺个登云梯。” 第六百八十八章 腐乳肉粽(十五)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了,一番周到的伺候洗漱过后,郭家兄弟睡眼惺忪的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早已在外等候的下人便端着吃食进来了。 这个时候上的饭菜自是朝食、午食两顿并作一顿饭食一并解决了。是以案几上的饭菜既有朝食又有午食。虽端过来的饭菜都少不得自己爱吃的,可不论什么东西,吃多了,总是腻味的,便是不觉腻味,嘴巴就好这一口,唾手可得,来的太过太容易,便也不放在心上了。 当然,不管郭家兄弟腻味不腻味,这么多菜食大半都是进不了二人的肚子,直接扔了的,只是底下的人该准备还是得准备。虽然端午已过,可到底才过了一日,不止街头的端午氛围尚在,渭水河里的龙舟依旧摇的飞快,就连案几上,都少不得各地端午常见的吃法。 粽子什么的便不提了,那些山珍海味往小小的一片粽叶里头塞,又是多年手艺在身的大厨出手,自是再难吃也不会难吃到哪里去的。大宛王子指着角落里那张案几上摆着的郭家兄弟这里难得见到的家常菜食,说道:“民间习俗有‘五月五,五黄三白过端午’的说法,说是要吃雄黄酒、黄鱼、黄瓜、黄鳝和咸鸭蛋黄这五黄,以及咸鸭蛋白、茭白、白切肉这三白,除此之外,还要吃一红,诺,就是苋菜。” 看着那精细碟子里摆的家常菜,郭家兄弟点了点头,说道:“这些百姓……还挺会来这一套的,有点意思,不过我等便不吃了,看看就好!”虽然知晓出现在这里的,即便是家常菜,也必然是手艺老道的大厨做的,味道必然不会难吃,那碟子里的家常菜也确实做的精致,可郭家兄弟见了,却是依旧还是没什么胃口。 “这群百姓……也是不容易!手头就这么点银钱,抠抠索索的,好不容易过节,也只能用着手头那点东西变着法子的捣鼓新花样!”郭家二郎抿了口送到唇边的美酒,扫了眼角落里案几上的那些民间菜肴,摇了摇头,说道,“也算是苦中作乐了。” 这些话听在大宛王子耳中一点不意外,是谁说的那生在膏粮锦绣大族的就不知百姓过的苦了?不说那些做事之人了,就连族中的二世祖都是知道的。毕竟有些事,只要不瞎,是个人都能看见。 同世为人,境遇差别确实大的很,难怪外头那么多人眼红了。 百无聊赖的张着嘴,吃着底下的人喂到嘴边的吃食,大宛王子安静的坐在一旁的蒲团之上,待到两人喝了小半碗汤,摇头拒绝了送到唇边的汤勺时,他知道时间差不多了,能开口说正事了,隧道:“那位林少卿还是卖你二人面子的,早上便带着人过来了,看了第一轮龙舟赛便走了,临走前,还特意让我同你打声招呼,叫我向你道谢。” 这话一出,郭家兄弟便对视了一眼,两人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还真是……又叫母亲说中了,林斐做事果然周全,轻易不让人留下什么话柄。” 对方既给了面子,尤其还是少卿的身份给的面子,郭家兄弟自然不会说什么。当然,若是换个人,便是在观楼一直等到他二人过去,陪着他二人,待到他二人先一步离开再走,两人搞不好也是要背后翻脸的。 大宛王子将两人的心思看的很是清楚,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如同一把钥匙,使之勘破浓雾,突破桎梏的不止有黄汤,还有他。 知晓这件事于郭家兄弟二人而言已算是圆满解决了,遂又说起了两人感兴趣的事——温明棠今日的梳妆打扮。 两人感兴趣的不是温明棠这个人,而是那张脸,他很是清楚,自是知晓该说什么话的。 “果然是女为悦己者容,那位温小娘子今日好一番梳妆打扮,真真是能叫我这楼里的百花都黯然失色,”大宛王子说道,拿旁人做比难免会得罪人,如此……自也只有拿自己楼中的舞姬为比了。当然,他二人在意的也不是温明棠那张脸究竟有多美,而是循着那张脸,能让两人对迷途巷深处,那引人深陷迷途的暗娼浮想联翩。 比起那些具体的,生的有多美的脸,不论哪一张都是比不上令两人浮想联翩,看不到的那张脸更美的。 真是最美……不过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隐隐绰绰,谁能美的过那张自己想象出来的脸呢? 看着两人连连点头,眼神却是飘忽、心不在焉的,大宛王子嘴角翘了翘,眼在笑,里头的眼神却是冷的,他坐在一旁,看着两人对自己想象出的那张迷途深处的脸探头望去,为了将那浓雾深处隐隐可见的脸看的更清楚些,忍不住迈出了步子,踏进了迷途巷。 看似那日郭家二郎只是带着人去迷途巷走了一圈,而后连停留都不曾停留片刻,便毫不留恋的离开了。 可眼下看来,他的人虽是离开了,魂……却被摄入了那浓雾重重的迷途巷之中。 真正打破桎梏之后,仿佛一窍通而百窍通,即便此时还未看到那位露娘的全部手腕,可他却已隐隐摸到了那手腕的一角。 当然,既是想象出来的,比之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白纸,让人对着空无一物的白纸想象,还是那本就有几笔绮丽色彩抹于其上的画纸更容易牵引住郭家兄弟这等人身上那情绪的引线。 比之那全然无形,什么都看不到的空想,很快便会让郭家兄弟这等没什么耐心的二世祖犯懒踢到一旁,那若有似无,半遮半掩才会引得郭家兄弟这等人一步步深入。恰似终年环绕迷途巷附近的那一抹遮人眼的雾气一般,露娘显然是深谙此道的。 外人再如何揣摹郭家兄弟的喜好,都不如郭家兄弟自己想象出的来的更合心意的。 所以,露娘以那位盛名在外,能极大满足郭家兄弟这等二世祖攀比、傲气之心的第一美人温夫人的那张脸为底,而后将那张脸藏在迷途巷的浓雾之中,让外人只见得寥寥几笔的轮廓,剩余的,便全数交由了郭家兄弟,由郭家兄弟自己想象出了一张全然衬合自己心意的脸。 又怎会不衬合心意呢?人异想天开的狮子大开口时,常被人骂“真是做梦,梦里什么都有!”梦里的世界不受桎梏,想作甚就作甚,自然便是美,也全然能够够到郭家兄弟想象的极致的。 甚至……那美的极致只是郭家兄弟想象的极致,不是梦的极致。 露娘那在浓雾重重的迷途巷中微微摇晃的红粉灯笼于郭家兄弟而言就是一条没有极致,没有尽头,深不见底的梦的甬道,甚至露娘都不惧怕这世间有比温夫人那张脸更美的美人,那具体的,有形的美人每每美上一分,郭家兄弟便会朝着浓雾之中那张隐隐绰绰的美人脸向前一步,带着自己的浮想联翩“帮”那张隐隐绰绰,看不见的美人美上一分。 可说,每回郭家兄弟见一回外头更美的美人,脑海中有了关于“美”的想象,这想象便能化作露娘模样的一角。 那些有形的,也不知走了多大的运气,才能生的那般稀罕的美人只要一露脸,被郭家兄弟见了,便能成为滋养露娘‘美貌’的养料,让迷途巷深处的露娘更美。 这手腕真真是……大宛王子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在长安城呆了那么多年,看过多少花魁,却从未见过哪一个花魁的美是这般生出来的。 想起先时的推测,那露娘的真容多半是不及温夫人以及那位温娘子的,大宛王子心中笃定更甚,这般厉害的手腕和本事,要是天生生了一张那样的脸,又怎会看得上郭家兄弟?大可以去捕更好、更大的鱼,将其捕入网中。 如此一来,外头那些有形的花魁便是再美,却都是不如一个露娘这般的迷途巷中的花魁的。 看着她好似什么都没做,清清白白的,可却是真的“偷”了外头那些美人的脸,甚至可说,露娘这种花魁的“美”,是真正踩在那些有形的美人脸上登上的花魁宝座。而将那些有形的美人脸拿来为露娘的花魁之位铺路的……不是旁人,正是郭家兄弟这等人。 这种花魁,比之外头那些互相撕扯头花,激烈抢夺花魁之位的,才是真正的……凶! 不错,是凶!大宛王子想到了这个那些神鬼话本子中用来形容那些妖魔鬼怪的形容之词。神鬼故事里也好,还是那群神棍也罢,遇到这等事,怀疑有妖魔鬼怪作祟时,常说这鬼“凶”的很,嚷嚷着要借更‘凶’的鬼怪,常见的譬如鬼母、邪神之类的大鬼怪过来震慑一番。 看着露娘这种花魁,大宛王子便想到了这个词,这种花魁是真的凶啊!半点都容不下旁人。旁的那些花魁所在的不论是哪座青楼,哪条巷道,到底还会因着照顾不同人的喜好,而容下旁的与自己美的不同的美人。毕竟,人……只有一张脸,自也不可能全然对得上所有人的胃口。可露娘……不是!她的脸虽也只有一张,可在郭家兄弟这等人的浮想联翩之下却是真正的集了百花之所长,一花独占百花之美,不需要,也容不下旁人了。 真是……瞧着躲在迷途巷深处不见踪影,好似谁也不得罪,却是真正的杀气腾腾、将旁人杀的片甲不留的花魁。 “我花开尽百花杀。”嘴唇动了动,莫名的想到了一句诗,默念了一遍之后,想到迷途巷里那些被毁了脸的暗娼,突然觉得一点都不奇怪了。在露娘身边……又怎么可能会有旁的娇艳的花朵?那深不见底,以梦为甬道的无底洞一般的迷途巷深处,只会有露娘一个花魁。 虽然突破了桎梏,能看明白露娘一番手腕背后的用意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背后还是莫名的起了一阵冷汗,反手摸了摸自己被汗水浸湿的后背,看着面前走神的郭家兄弟在神不知鬼不觉间,那魂魄已被摄到了迷途巷的入口,虽然才踏足其中,出去的路近在咫尺,可……想要出去,大宛王子微微摇了摇头:难啊! 当然,郭家兄弟的母亲——那位手里牵着无数引线的杨氏,也不是好惹的,同样是操纵此道的高手,也不知她若是发现了露娘的动作之后,会是何等反应。 不过比之被杨氏发现之后的事,他更好奇的是那位迷途巷中唯一的花魁之后又要如何来做。 毕竟,费了这么多心思,捣鼓这一出,总不会是为了让郭家兄弟一直深陷迷途的梦里吧!虽说那句话叫做“梦里什么都有!”可这话里天生带着的嘲讽,傻子都听的出来。浮想联翩、想象什么的又不能当饭吃。 更何况是郭家兄弟这等身份,身上有这么多可榨的油水,若只让其活在梦里,这般一番心力耗费下来岂不是白搭? 虽说不曾亲眼见过,可白费力气这种事……露娘这等女人当是不会做的。 既然要从这俗世中榨取郭家兄弟身上的好处,露娘这梦中的花魁又要如何从梦中出来?不说露娘的模样多半是不及温夫人以及那位温娘子的,便是她的模样有那二位这般美,可比起郭家兄弟想象中的花魁,怕是也不如的,届时,以这郭家兄弟的秉性……搞不好是要翻脸的,她又要如何确保这郭家兄弟不翻脸? 总不能一直这般……活在梦里吧!摩挲着下巴,不得不说,便连他都有些好奇这露娘接下来要如何做了。虽然那迷雾中的东西一旦破开迷雾让人看清了,便也不新鲜了。可不得不说,这迷雾无法破开之时,是当真能勾起人的好奇之心的,当然,他亦不免俗,同样对此好奇不已的。 …… “阿嚏!”此时被郭家兄弟“惦记”的露娘突的打了个喷嚏。 昨夜等黄汤炮制药粉一直等到了子时,夜深露重的,回来自是少不得受凉发热了。平素就爱吃糖,此时借着喝药的由头,自是有借口吃更多的糖了。好几块甜糕入腹,露娘舒了口气,看向坐在不远处闲着发呆的梁衍。 “咳”了一声,被惊醒的梁衍起身,说道:“哦!我知道了,又要去坐马车来一回了,这次演哪个恩客?” “你刚坐下,哪用现在就离开?”露娘摇了摇头,说着,看向一脸茫然,对前途前事半点不知的梁衍,笑吟吟的问道,“你喜欢当郭家大郎还是郭家二郎?” 一句话恍若烟花在眼前炸开,原本神情呆怔,双目无神的梁衍眼睛一瞬间亮的惊人,他看向坐在软塌上的露娘,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了,一开口,竟是连话都有些说不连贯了:“你……你说什么?我……我有得选?” 露娘没有说话,只是瞥了他一眼,指了指那放在博古架角落里的阴阳五行镜,说道:“阎王爷投胎也不知公平不公平,所以,我等不服气的要逆天改命嘛!” “可又不能凭空变个富贵闲人的身份出来,自也只好同旁人换一换了。”露娘看着神情激动的梁衍,笑眯眯的说道。 第六百八十九章 腐乳肉粽(十六) 想起自己往日里不知花了多少钱,寻了多少大师,买了多少法器,做了多少场法事求的就是一个“逆天改命”的“转运”,旁人看得到的面子之上,作为“梁公之后”,自然不能输了势,可旁人看不到的背地里,省吃俭用抠抠索索的,日子过的苦又有谁知道?谁能想……眼下这“转运”的机会这般快就来了? 梁衍一时泪如雨下,蹲下身子“呜呜”开始哭了起来:“先祖……先祖保佑,我梁家子孙终于有福了!” 听着哭着的梁衍说出这句话,饶是露娘额头青筋也忍不住跳了跳,张了张口,实在有些忍不下去了,本欲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还是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懒得说了。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梁家先祖保佑?保佑梁公后人舍了梁家子弟的身份,去偷旁的郭家子孙的身份,这叫有福了?梁衍出口的话真就没一个字是对的,错的太过离谱,以至于让人连纠正一番的心情都没有了。 捏起一块甜糕送入口中,露娘静静的听着梁衍在那里喜极而泣,没有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那“呜咽咽”的哭声终于小了下去,梁衍抬起头来,顾不得擦去脸上的眼泪,泪眼婆娑的看着面前的露娘,说道:“我……我选郭家二郎。”他说到这里,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咬了咬牙,出口的话语几乎是从牙缝中蹦出来的一般,显然是带着浓重的恨意的,“这一掌之仇,我梁衍没齿难忘!” 露娘正漫不经心咀嚼口中甜糕的动作一顿,瞥了眼那恨恨不已的梁衍,终是忍不住,说道,“你那所谓的一掌之仇是算计好的,为了讹他的银钱故意挨的,你忘了?” 一巴掌换个无债一身轻,早就说好的,梁衍有什么好恨的?也就是在这里的是她,知晓内情,换个不知道的看了梁衍这副愤恨不已的样子,怕是真要被他诓骗过去,以为他是真无辜,事先不知情了。 “那一巴掌难道是我拿着他的手往我脸上扇的不成?”梁衍目光闪了闪,显然是有一瞬的心虚的,不过很快,这心虚便消失不见了,转而是越来越大的辩驳声,“这群成日里吃喝玩乐的二世祖,欺软怕硬的,见我梁家势弱才会一巴掌扇上来,当日在场的还有林家的人,他怎的不扇林家的人,却扇我?” “林家人又不曾惹他,扇林家的人作甚?”露娘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耳朵,说道,“你声音太大了,若是无人在这里,你声音大些,大到盖过自己的心声,哄哄自己也就罢了,可我还在这里,耳朵都要被你吵聋了。” 郭家二世祖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梁衍这般强词夺理,没理也要硬为自己找理由,得了银钱的便宜还卖乖的怪那挨的一巴掌还真是小人行径显露无疑了。 眼看梁衍张了张嘴,还欲解释,露娘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免得他为掩盖自己的心声,刻意的大声说话吵到自己,先一步转换了话题,点头道:“行吧!郭家二郎就郭家二郎。当然,我也不敢全然保证,万一局势生出了变故,你也有可能是郭家大郎的。总之,到那时,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是了。” 虽然更想选郭家二郎,可郭家大郎倒也不是不行,毕竟当日皇陵里头一脚踹了他家法会的就是郭家大郎,这两兄弟都得罪过他。 梁衍点头,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跳的激烈的心跳声,虽心里激动,可也免不了担忧,是以忍不住开口问露娘:“我……我顶替了郭家兄弟,那郭家旁人难道不会察觉出来?”他想了想,说道,“再者,我对他二人的生活习惯并不熟悉,那些一掷千金的金贵物件过往也不曾用过,”说到这里,又攥紧了手里的拳头,咬牙恨恨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二人挥金如土,我又怎会一下子就演的滴水不漏,不被人发觉?” 对此,露娘只是摇了摇头,说道:“无妨。”眼看梁衍还想说什么,她撑开手掌,目光落到自己今早才画好的丹蔻之上,淡淡的说道,“你演了这么多天我这里的恩客,几时见有人跑出来拆穿你了?” 一句话听的梁衍一惊,想起一开始那两天自己扮演那些恩客时战战兢兢、害怕的心情,紧张至极,生怕坐在马车上就突然被人拽下来打一顿,扯破他冒名顶替他人的伪装,却不想根本无事,也不见那些正主跑出来嚷嚷。就这般的越演,原本悬在半空中的心便越往下降,直至如今,早已冒名顶替到习以为常了。 想到这里,心没来由的一跳。冒名顶替……到……习以为常,这话怎的听起来那么奇怪呢? 实在是每一个字听来都不似什么好人会做的事。可这……怎么可能?梁衍眼皮跳了跳,下意识的开始为自己辩解,他喃喃道:“这是因为阎王爷不公平,薄待我梁衍,所以我才要为自己逆天改命的。” 听着耳畔熟悉的辩解话语,露娘又捏了一块甜糕送入口中:梁衍这表现还真是从不叫人意外。那所思所想就不曾跳出过那只名为“推责小人”的笼子。 “是你都在背后安排好了吗?”为自己辩解了一句的梁衍看向露娘,问道,眼看露娘只用眼风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未说,等了片刻之后,便自己开口做了回答,“是了!你这般厉害,定是早就解决了这件事。只是那几个恩客还好,左右只是些旁支的不重要之人,那郭家兄弟却是正儿八经的嫡支,你这也能安排好吗?” 露娘捏了一块甜糕入口,没有理会梁衍,却也不急,因为便是自己不回答,梁衍他也会自己回答自己的。 果然,下一刻便听梁衍眼见等不到她的回答,自顾自的‘为她’做了回答,说道:“虽是有些难,但你这般厉害,定是能解决好的,如此一来,我只要等着就行了?” 胆小懦弱的人又怎么敢面对那血淋淋的现实?梁衍不知道她同黄汤的事,所见只有她露娘是迷途巷里的暗娼这一点。可一个暗娼又哪里来的本事安排这些贵人之事?不说用脑子想了,便是巷口纳鞋底、大字不识两个的妇人,遇到这等事也会忍不住收了迈过来的脚,疑惑的问她是如何办到的,梁衍却是一句都不问,自顾自的说着她这般厉害,定能解决好这些事的。 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当她变戏法啊! 露娘咀嚼着口中的甜糕,冷笑了一声:她当然知晓梁衍口中不断肯定她这般厉害的原因,倒不是当真有多信任她,觉得她无比了得了,只是过于胆小懦弱之人,总是不敢直面那不敢面对的真相的,所以自愿沉入美梦之中,不肯醒来。便是有人想要唤醒他,还是固执的捂着自己的耳朵,瑟缩着身子不肯听,不想听,也害怕听的。 谁能叫醒一个装睡之人呢? 所以,根本不用她回答,梁衍自己会为她寻各种借口的。 这样一个天生会捂着耳朵,往她这迷途巷里钻的梁衍,自然是个不用炼化的天生傀儡。只是……身上油水实在太少了,塞牙缝都不够,便连她……也只能物尽其用罢了。 听着梁衍自顾自的不止为她做了回答,还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如此一来,我只要等着就行了?” 想的真好!露娘忍不住笑了两声,笑声中的嘲讽之意都懒得遮掩,点头“嗯”了一声,说道:“嗯!你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了!”她费了那么多心力为自己逆天改命,梁衍却想着“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了?”当她露娘是什么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善人不成? 那童大善人的案子街头巷尾的茶馆里还在说呢!那街边玩闹的小童也日日唱着“周扒皮”呢,梁衍却想着什么都不用做?白等她露娘送出的大馅饼?嘴角浮起的笑意一把小小的团扇又怎么藏得住? 狐狸尾巴都翘着在梁衍面前来回晃了,梁衍还会自己捂着自己的眼睛装作看不见。 大抵是她的笑意实在太明显,又或者是那被梁衍当作摆设一般的心跳的太激烈,不断提醒着梁衍,梁衍捂住心跳快的不能自已的胸口,想了想,问她:“郭家那里,当真不要紧吗?” 露娘摇头,瞥了眼梁衍捂住的胸口,说道:“不要紧。” “他们不会有意见吗?”梁衍又问。 露娘继续摇头:“不会有意见。”说着目光自梁衍那依旧活着的、跳动的心口收了回来,心依旧活着又怎么样?梁衍自己把心换了,不信它了,自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了。 “你不是这些时日闲着发呆时常叹这般什么都不用愁的日子恍若如坠梦中,怕一朝随时醒来吗?”露娘用团扇遮住了自己翘起的唇角,说道,“那就当成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吧!” 看着梁衍按压在自己胸口的手用力按了按,使足了劲将那活着的,将要跳出来的心重新按了回去,他眼皮颤了颤,刻意忽略了露娘语气中的嘲讽,干笑了两声,点头说道:“若真是美梦……我当真希望永远不要醒来了。” “梦里什么都有。”露娘看着梁衍,面上笑容不变,“什么都不缺,自是醒不醒来都无妨的。” …… 一顿朝食并着午食的饭食吃罢之后,面对酒楼里姿色出众的舞姬们,郭家兄弟还是出了门,倒是未再去观楼了,昨日那俯视众生、与民同乐已然享受过了,观楼去不去的自也不重要了。倒是神思恍惚的食了一顿饭食之后,记起上回大理寺衙门前未施粉黛的惊鸿一瞥,又听得大宛王子口中提及的女孩子今日“女为悦己者容”的特意打扮了一番,虽说那位温娘子特意为之梳妆打扮的对象不是自己,可郭家兄弟并不在意,就冲着那不知为何能想到自己母亲的古怪感觉,也让他二人着实在意不起来。左右他们想看到那张脸,是又记起迷途巷深处那节红粉灯笼的摇曳风姿了。 卖屋宅摆件的铺子哪条街上最多,两兄弟自然知晓,是以一出门就有了方向,直奔那条街上茶楼的包厢之后,便举着千里眼四处张望了起来,很快便找到了吃罢午食,来铺子里看屋宅摆件的温明棠与林斐。 两人此时正在一间订做屋宅屏风的铺子中,女孩子在那半透的屏风之后,身影轮廓清晰可见,可那轮廓之内具体的相貌模样却是看不真切。大宛王子看着郭家兄弟举着千里眼对着那屏风看了许久,直到女孩子从那屏风后走出来,同林斐相识一笑,方才放下手里的千里眼,看着那不远处的屏风铺子,沉默了良久之后,忽地来了一句:“真是一举一动,皆楚楚动人。” 这般的形容显然不是指的屏风铺子里那灵气十足、性子坚毅、举手投足不见半点拖泥带水的女子,反而更似是对那迷途巷里听闻风姿动人的花魁的无尽遐想。 大宛王子下意识的挑了下眉,看着面上神色不显的郭家兄弟,知晓这千里眼一举一放之间,又让两人往那无底洞里下坠了不少。 不过这些……显然还不够,也不知露娘接下来会如何去做。 才这般想着的大宛王子也未料到那么快就见到了动作。 端午过后的几日,郭家兄弟照常在他这里享受同买醉,直到这日一大早,酒楼方才开门,天刚蒙蒙亮,便连大宛王子这个做东家的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神情倦怠之时,郭家的小厮上门了。 虽同是郭家小厮,可对于不同人身边的小厮,大宛王子自然知晓事情轻重是不同的。一看来的是郭家主事之人身边的小厮,不敢有半点怠慢,连忙将人迎进了门,刚想让人烧水上茶,那小厮便摆了摆手,表示不用了,而后语气急迫的对他说道:“劳烦将两位公子唤醒,家里出白事了,旁支的十三老爷今早在书房里投了缳,家里急唤两位公子回去!” 郭家旁支的老爷公子有不少,多数时候,于大宛王子,甚至郭家兄弟而言都只是个排行,可行十三的这个……近些时日因着迷途巷那里的事,着实有些不同。 第六百九十章 腐乳肉粽(十七) 虽然知晓大宛王子一向知情重,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无故唤醒他的。可习惯了在这里放纵自己情绪,不压抑自己的郭家兄弟还是冷着一张脸对上了前来唤人的大宛王子等人。 同一众下人站在一起面对郭家兄弟的冷脸时,突地想起几日前端午自己在观楼之上同众人一道看龙舟,被郭家兄弟笑言的“好歹也是王子身份,同下人站在一起做甚?”虽早有准备,面上神情不显,好似察觉不到两兄弟的冷脸一般安静的站在那里,可心里却依旧忍不住自嘲:郭家兄弟的客套听听也就罢了,暴君似的人,那蓄起的脾气总要寻个发泄之地的,不能对着林斐这等硬茬子发泄,便也只能来他这里享受、买醉的同时发泄一番了。 那杨氏作为郭家兄弟身上引线的主人,当然是清楚这些事的。长安城能被郭家兄弟放在眼里的酒楼不止一家,可其背后的东家却皆不是好惹的,也只有他这里,听起来王子身份在身,面上不输势,光鲜好看的很,可实则在杨氏眼里就是个专供郭家兄弟发泄脾气之地罢了。 所以,无权无势的质子究竟是如何开起这个酒楼的?虽里头掺杂了无数博弈,他也尽了力,可既是买卖,自然少不了各取所需的。因为有人需要,所以,他这酒楼便平地而起,开在了这条寸土寸金的富贵大街之上。 这也是他——一个毫无背景权势支撑的质子王子将手头所有可用之物尽数抛出之后,所能为自己博到的最大获利了。心中暗暗叹了一声,看着自己费尽多少心力才为自己博到的最大利益于郭家兄弟而言却是一出生就有,且还是有的多得多,心里的凉意便愈积愈盛,多数人不是什么圣人,有些事,实在是很难让人服气的。 安安静静的帮着递了块擦脸汗巾过去,郭家兄弟那被人扰醒清梦的火气总算是压了下去,两人张开双手,一面让底下的人为自己穿衣,一面让人将那朝食端上来。 “实在仓促,有几道费功夫的菜还在厨房里炖着,上不来了。”大宛王子恍若没看到两人的冷脸一般,笑吟吟的说道。 郭家兄弟点了点头,扫了眼那几张案几上的朝食之后,对大宛王子说道:“不怪你!实在太仓促了,谁叫我等这个十三叔死的这般不是时候呢?” 人只是未睡足,却不是傻了,自然记得这个十三老爷就是他们这些时日惦记的迷途巷那节红粉灯笼的恩客了。 虽是个连面都未曾见过的暗娼,可因着这些天都在惦记着,连带着这个十三老爷都不消下人提醒是哪个,两人就清楚了。 只是既是丧事,且好歹也是有些血脉的旁支族人去世了,可两人却是毫不掩饰的发出了两声带着微妙畅快之意的笑声:“哈……痴情人!总算是死了?怎的不为心上人搏一搏了?” 来传话的是郭家主事之人身边的小厮,不知道这些时日两人的心思,却听得出两人话里的阴阳怪气,对两位公子的举动虽有些无奈,却也只得解释道:“那十三老爷确实痴情,想和离来着。可原配同几个儿女以死相逼,原本就这般闹着,本想着待到那新鲜劲过去了,十三老爷便会放下的。是以原配同几个儿女寸步不让,寻死的事这些时日也闹了不止一回了,却不是十三老爷,是原配同几个儿女寻的死……” 话还未说完,那厢喝了两口粥的郭家兄弟便笑了起来:“哟!那先前怎的没听说有人来报丧?是没死成吗?” 传话的小厮点头,隐晦的说道:“发现的早,被人救下来了。” 这话一出口,便换来了郭家兄弟的两声讥讽:“那还真是挺巧的,他们寻死觅活的好几次都没死成,我们郭家的人死一次就成了!还真是死皮赖脸的赖在郭家不走了,挺会做戏的嘛!” 这讥讽之语落在大宛王子耳中半点不觉意外,寻常人遇到这等事多是捡好话以及安抚之话说的,可郭家兄弟显然没有这等顾虑。于喜欢“俯视众生”的郭家兄弟看来,他郭家血脉天生就比旁人高贵,郭家的门楣自也不是谁都好进的。所以,那十三老爷的原配以及儿女们这般闹,就是想留在郭家罢了。 “我等那位十三叔身上半点功名没有,就是个混吃等死的,看来看去,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郭’这个姓氏了,这群人这般闹不是贪图我郭家的门楣又是什么?难道还能是图十三叔那个人不成?”郭家兄弟冷笑道,“还做戏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不肯和离,不是为了死皮赖脸的赖在郭家,又是为了什么?”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恶者……自也见恶了。大宛王子挑了挑眉,对郭家兄弟的看法不觉奇怪,况且人心隔肚皮,谁知道那郭家十三老爷的原配同儿女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不过一方投缳一次就彻底死了,另一方则雷声大雨点小,嚷嚷了大半天的都没死成……这些事随着那位十三老爷的死,郭家上下怕是不会善了了。 因着露娘的关系,那十三老爷连同他原配以及几个儿女的事情这几日他们都知晓了一些,原配家中只是寻常商贾之族,嫁那十三老爷算是高嫁,不肯和离除了多年夫妻,心头不甘之外,还有其娘家舍不得断了这郭家关系的缘故。 郭家的权势随便露一点到外头,于寻常商贾之族便是天大的好处了,因着嫁了这十三老爷,原配娘家这些年多赚了了不少小道送进门的生意。 只是眼下十三老爷这一死,原配娘家这么多年吃进去的小道生意的利钱怕是要连本带利的都吐出来了。 瞥了眼一旁神情平静的传话小厮,对郭家兄弟“原配以及儿女死皮赖脸”的说法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来,显然死的虽是十三老爷,可原配娘家连同那几个有十三老爷一半血脉的孩子都要倒霉了。 虽然说起来也算是郭家的血脉,可郭家那么大,自是不愁旁支子孙的,郭家真正会在意这几个孩子的,怕是也只有投缳死了的十三老爷了,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可眼下这人死了,这几个孩子连同原配自然没人在意了。 看明白了这一点,大宛王子心里忍不住唏嘘。 这个事原配做的好似也只是努力挽回自家夫君这一件很多人看来再寻常不过的事罢了,这种夫妻间的家务事原本就是清官都难以断明的,可眼下不巧的很,十三老爷死了,原本只是做了寻常事的原配以及几个儿女先时闹着寻死的举动就成了假死演戏闹事逼死十三老爷的由头。 摇了摇头,听那传话小厮对郭家兄弟说道:“公子过去走个场便成,旁的事莫要多管!” 听起来只是一句寻常的交代,可郭家兄弟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言外之意,闻言不由来了兴致,忙问:“怎么了?” 传话小厮咳了一声,看了看周围,大宛王子见状会意,连忙摆手让下人都退了出去,原本自己也要跟着一道退出去的,那小厮却看了他一眼,明白这一眼用意的大宛王子恍然,却并未立刻停下脚步,而是又看向郭家兄弟,见他二人点头之后,方才留了下来。 待人都出去了,传话小厮才道:“十三老爷原配家里的生意如今做的很是不错,很多生意……家里……咳……看上了,倒是城里还有座他家的酒楼没有主,夫人的意思是公子若是喜欢,便拿下来,请……”小厮说到这里,看了眼立在一旁的大宛王子,咳了一声,说道,“请朋友帮忙接手照顾一番,也是成的。” 这话一出,郭家兄弟自然明白了小厮话里的意思,点头笑道:“十三叔尸骨未寒,这般……倒叫我等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们逼死的人,欠我郭家一条命,没让他们用命来还已算是客气了,”小厮笑着说道,“再者,十三夫人嫁进郭家多年,这些年享的好处不少,是时候该收回来了。” 三言两语之间已然透露原配一家要倒霉的结局了。大宛王子心里叹气:这郭家的门楣果然不是好进的,这般一合计,那原配嫁进来看似是得了好处,可此时郭家突然出手,将原配一家一口吞了。岂不是叫原配一家这些年花费精力筑起的金山都在刹那之间易了主? 便是那些帮郭家做工的管事、小厮,这般勤勤恳恳多年还能每月领个月钱呢!原配一家这般一来却是当真什么都留不下了。 难怪郭家的金山一直不倒了!大宛王子想到出手的露娘,更是好奇:也不知这般不好相与的郭家,她一介暗娼究竟要如何从这郭家身上榨取好处。 耳畔小厮同郭家兄弟依旧在说着。 “那原配一家怕是不肯给钱善了的。”郭家兄弟说道,“怕是会嚷嚷着夫妻事什么的。” “无妨,太爷说了,只要是借了郭家的势赚的银钱,就是进了郭家的笼子,任它在里头再如何扑腾,该吐出来的最后定是会吐出来的。若是他们不老实,就‘教’他们老实。”小厮说道,“左右最后总能拿回来的,咱们郭家的肉可不是好吃的!” “就怕死也不老实!”郭家大郎撇了撇嘴角,说道,“这等人多了去了,会死皮赖脸的赖在我郭家不走的,也不是什么善茬!” “大公子这话错了,死了……自然就老实了。”小厮笑着说道,“就似十三老爷一般,死了……就不惦记什么暗娼了。” 一句话顿时点醒了郭家兄弟,两人对视了一眼,了然:“原来十三叔竟是……诶,可惜了那红粉佳人了。” 一旁的大宛王子恍若未听见一般,任心里如何的对此惊骇不已,面上神情依旧不显。当然,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话了,显然自己也被郭家相中套进笼子了。 “太爷说了,东家不是外人,往后总要帮公子打点生意的,算是自己人,自是不必避讳的。”小厮笑吟吟的说道。 这话若是放在先前叫自己听了,自己怕是要吓坏了,郭家这般猝不及防的朝他露出了骇人的真面目,谁见了不害怕不慌张的?可此时……看着朝自己望来的,带着明显探究之意的那几双眼睛,大宛王子笑了笑,俯身施礼:“能得太爷、公子赏识,在下荣幸之至。” 面对气势汹汹的郭家,他当然不会再怕了,因为,他这几日才见过那位田大人。 想起小厮方才说的那些话“……进了郭家的笼子”,郭家能拿十三老爷、拿那十三老爷的原配及几个儿女当笼中之物,旁人自也能将整个郭家置入笼中,当成自己的笼中之物。 那位田大人离开前曾留给他一句话:笼上鸟,笼中人。人饲鸟,鸟食人。 想起前些时日那些掉脑袋的周扒皮玩弄了这么多年的村民,最后死的这般干脆,大宛王子深吸了一口气:还真是因果循环,从来报应不爽。只是不知那般厉害,一双眼洞悉人心的红袍会不会也遇到他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看着对面的小厮以及郭家兄弟面上露出的满意表情,大宛王子笑容不变:郭家总是喜欢将人养肥了再杀的,要他自己解决郭家当然是痴人说梦了,可他知晓,眼下有只更凶狠的恶虎盯上了郭家,所以自己当然敢做一回短视小人,收郭家的好处,借着郭家喂食的东西让自己更肥更壮了。因为他知晓,郭家……等不到将自己养肥了再杀的那一日了。 恶虎食人……哪里需要似那十三老爷原配一家那般等上个十年二十年的?知晓等不到那一日,郭家就要没了,他当然敢收好处了,因为死人……是没办法向活人要账的。 所以,便是露娘当真进了郭家的门楣,也不过是进了个注定要倒的大族,黄粱一梦罢了,也不知这些,那个名唤露娘的暗娼知晓不知晓。 不知晓一点不奇怪,毕竟郭家瞧着这般势大,如此勋贵,也不见惹上什么官司,任谁第一眼瞧了都是个顶好的去处,若不然,那原配一家也不会这般寻死觅活的不肯和离了,可若是知晓……那就有意思了。 明知是纸糊的空中楼阁,也硬要往里挤吗?那个露娘可不似会做出这等赔本买卖之人啊! 第六百九十一章 腐乳肉粽(十八) 郭家一个旁支的,身上没有零星半点官职在身的族人死了,且还是自己投的缳,自然在长安城掀不起半点风浪。之后种种,所有的一切都被隔绝在那两扇郭家大门之内了。 膏粮锦绣的大族人丁自然兴旺,单单嫡支人数便有不少,更遑论那不起眼的旁支了。寻常百姓眼里羡慕的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富贵闲人,在这膏粮锦绣的大族之中多如牛毛。事实上除却那几个族中主事的以及后辈最悉心培养的有才子弟之外,旁的尽是这等被外人羡慕不已的富贵闲人。 虽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事,可因着死的那个人姓‘郭’,各家便是人不到,派底下人送去吊唁之物以示对“郭”这个姓氏的尊敬还是不能少的。 不似往常出现在长安城街头那般被人前呼后拥的环绕在中间,在这吊唁的灵堂里,郭家兄弟的位子被设在了角落处。 当然,这并不是说郭家兄弟去不了正中的位子,而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灵堂之上那正中的位子都是要跪坐在那里不断磕头还礼,诵哭逝者的,半天下来,腿跪麻了不说,连嗓子都哭哑了。 这种吃苦受累的罪郭家兄弟自是不会受的,是以呆在了角落里,比起灵堂里众人的跪姿,倒是毫不掩饰的大剌剌的盘腿坐在那里无聊的把玩着手里的九连环。 至于这般在灵堂里坐着,不哭不跪的玩耍奇巧小物算不算对逝者不敬什么的……郭家兄弟冷笑:生前都不用敬着的人还期待自己死后换来他们的敬意?开什么玩笑!没见各家被派来吊唁的都是些管事下人什么的,走个场而已嘛! “还有半个时辰,坐满半日,以示对十三叔的敬意就能走了。”郭家大郎懒懒的打了个哈欠之后,将手里已经拆开的九连环重新装了回去,而后同弟弟郭家二郎手中的核桃雕舟换了换,继续把玩起了手里的小物件。 不成想,核桃雕舟刚到手,还未捂热,那来来往往,跨过郭家门楣的各家管事、下人之中便出现了一道身影,看到那虽着了一身低调的墨色衣衫以示对死者的敬意,可因着气质实在太过出众,以至于一眼望去,实在难以忽略的身影时,郭家大郎把玩核桃雕舟的手一停,下意识的推了推一旁才上手玩起九连环的郭家二郎,道:“林斐来了!” 一众管事、下人之中倏然出现了林斐的身影,两人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被杨氏长久‘教导’之下形成的本能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便已然站了起来,环顾四周,见家里主事的,以及父亲、母亲他们都不在这里。事实上早上露了个面之后,家里主事的便走了,说是有点事出去一趟,让他们莫管,待到跪满半日,自己离开便是。早得了先前小厮提醒的两人自是知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的,于是便坐下来在这里撑个半日的场子,待到下午,再换另外几位嫡支堂兄过来撑场子便是。 当然,母亲他们虽没有明说他们离开是去做什么的,可有了提醒,两人自也清楚家里人这是去收笼子里那原配一家借了这么多年郭家之势的利钱去了。 郭家的金山当然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了。想到那些放高利的被人在背后骂“黑心肝”什么的,吐着唾沫嚷嚷着‘晚几日还钱,那利钱都快比上本金了!’到最后往往会逼的人卖了家里的屋宅,甚至倾家荡产的来还这利钱,两人只想笑。 虽然不是主事的,也未亲自经手过这些事,可好在有些事看得多了,多少也算看出些许眉目来了。虽没有具体的银钱账,可看那原配一家到最后连本带利赔进来的,那当真是吃干抹尽一点不留的。 比起那些放高利的,至多能将人榨出来还债的也不过是‘倾家荡产’而已,多的也榨不出来了,毕竟借高利的多是寻常的,没有多大本事的百姓,榨干了,也只有手头这点祖上本就积攒下来的家宅田地了。 可他郭家得到的却是最少也是‘倾家荡产’的利钱。这还不算,那原配一家原本商贾世族,便有不少产业了,虽说是高嫁,可若不是对方家业不小,高嫁都没这个门槛呢!能攒下这基业的商贾自然经商之上颇具天赋,更何况这些年兢兢业业的做事,“为了自家的基业”经营,比起外头请的那些管事来,自是更尽心竭力,不遗余力。要知道请个这样手腕厉害的帮忙管理家业的管事,那都不是如寻常做工之人一般领月钱的,而是要领分成的。算下来,这么多年给出的分成都不是一笔小钱了。可眼下……呵!这些……管他是借郭家的势赚的,还是靠自己本事赚的,通通都要被郭家一口吞了。 真当他郭家给出的肉是白给的不成?想起母亲常说的那些话:吃相……要好看些!人活一张皮,那张皮总要有个人样、体面些的。 比起那些放高利的恶名声,他郭家的名声便好得多了。今次这事,也是他郭家被逼死了一条人命而起的。那么大的勋贵,又是开国功臣之后,做事处处体面,到最后竟反叫那吃相难看的原配一家欺负了去,外头已然有这等声讨谩骂之声了。 生意做得好,又能顾忌自身名声的商人罕见,而原配一家显然不是这等名声极好的商人。有经商天赋,眼光老道是真,可为了挣银钱,这些年没少落人话柄,被骂吃相难看,外头的名声自然不会好听。 或是那些年互相争抢生意的同行,毕竟同行相争一贯凶残的很,或是低买高卖损了寻常百姓的利益,被人指着鼻子在背后骂,以往对这等人还没有个明确的称呼,前些天“周扒皮”的事一出,原配家中也没少被人骂‘周扒皮’来着。 虽说也确实有那些有本事的商贾赚钱的同时还兼顾体面的,可原配一家显然还没到这等火候。前两日母亲私下曾说过,若真有那么远的眼见,晓得顾虑名声,也不会寻死觅活的同十三老爷闹了。 这十三老爷又没什么嫡亲的、关系极好,且愿意死后还替其照顾孩子的兄弟姐妹,上头老爷子什么的也已经死了,可说这十三老爷一没,族里哪还会顾及那几个不是自己嫡亲骨血的孩子?又不是自己的儿女!便是自己的儿女,多得是将看不顺眼的儿女丢出去挡灾借势的。 “当你借的这势只剩这一根连着的线时,便要考虑这根线一旦被断开之后的后果了。这原配家中显然没有做好这准备。若是我,即便不甘心,想闹,也要考虑最坏的结果。所以定是早早就开始布局将生意撤离长安了。届时,便是闹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十三老爷没了,郭家想一口吞了自己娘家的家业也没那么容易。甚至搞不好,还能反赚几分郭家的产业回来。”母亲彼时的声音之中浸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她当早做准备的,而不是在那里瞎闹。像这般瞎闹,便容易着了旁人的道,反被人拿捏住了错处,不止十三老爷没闹回来,连整个娘家都要一并赔进去了。” “她娘家为了借郭家的势将所有家业都弄来了长安,有不少还与郭家的铺子门对着门。这原配一家也委实太过短视了,给点甜头,便追着跟在郭家屁股后头跑,一步一步的被那点小道门路的好处引着,带着所有身家尽数跑进了郭家的地盘,”杨氏冷冷的说道,“你以为太爷为什么说那原配一家是进了郭家的笼子?也不瞧瞧那原配一家所有基业眼下都被框进郭家地盘了,连人带家都在郭家的地盘之上,也敢闹事撒野?郭家要捏死它比捏死一只蚂蚁都容易!” “要闹事……记得先跳出笼子。”这是母亲杨氏的教导,郭家兄弟除了再次感慨了一番母亲聪明,难怪连太爷都这般高看她之外,又将母亲的教导尽数记了下来。虽说这些,自己做起来未必做得好,可开了眼界,有了见识自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左右,要不是生在郭家,托生在母亲杨氏的肚子里,有些道理,要他们自己来想,怕是一辈子都参不破的。 心里回想着这几日被母亲杨氏拎到面前的教导,人却已起身向林斐走了过去。他亲自前来,两人自是要上前还礼的。林家的吊唁之礼也同旁家一样,没什么不同,只是人却是亲自来了,两人自是寒暄了一番,问了句“多大点事,哪里需要你亲自跑这一趟?” 不说身份了,就说交情……这旁支的十三老爷同林斐更是风马牛不相及,不曾听闻有过半点交集。 不过人虽是没有交集,这十三老爷同林斐手下的案子也算是有些“勉强”的交集的。 “迷途巷,疑似梁衍的事。”林斐没有废话,干脆利落的说出了这两句话,而后目光越过两人,看向躺在里头的十三老爷,说道,“虽说暂时瞧不出什么关系,可到底同迷途巷有关,他这些时日又听闻一直往迷途巷跑,我午时得空,便过来看看了。” 郭家兄弟恍然,看林斐在看棺椁里穿着寿衣的十三老爷,干脆让了开来,不挡着他的视线,让林斐看清里头的十三老爷。 这十三老爷的死不管是不是真的是自己受不住投的缳,还是里头夹杂了旁的什么原因,大理寺这等地方办事总是要讲证据的,而巧的很,他郭家办事也最是讲证据了。 说这十三老爷是被逼急了自己投的缳,就是他自己投的缳,不管怎么查,找多少仵作过来,这十三老爷的死都是干干净净,一目了然的。 走到棺椁边看了眼里头这位据说痴情的十三老爷,目光落到他颈间投缳留下的勒痕上顿了片刻之后,林斐收回了目光,点头,对郭家兄弟说道:“听说是被逼急了,投的缳?” 郭家兄弟点头,摸了摸鼻子,笑着说道:“先前是家里闹,死了好多回都没死成,每次一寻死,都会‘巧合’的被人发现,这些……”两人朝林斐挤了挤眼,“你懂得,就是不想和离罢了!却没想到我这十三叔不喜欢演戏,而是来真的。眼下么……真出了人命,两家自是免不了争执了。” “不奇怪。”林斐听罢之后,又转身问郭家兄弟,“几时下葬?” “老规矩,七日之后呗!”郭家兄弟说道,“我这十三叔又不是那原配一家杀的,是自己投的缳,报不了官。要真是他们动的手,我郭家早去官府报官了,也不会让我这十三叔这么白白死了。所以眼下也只能日子一到就入土为安了。” 林斐点了点头,目光从躺在棺椁之中的十三老爷身上离开,转到了对面勾肩搭背的郭家兄弟身上,而后开口说道:“听说你二人为这梁衍的死觉得大为畅快,觉得他是‘咒人者反将自己咒死’了。我过来也是要同你二人说一声,叫你二人心里有个准备,迷途巷死的那具焦尸……不是梁衍。” 这话一出,郭家兄弟便是一惊,两人诧异道:“怎会?不是有人证吗?”话才出口,也知道这话委实显得自己有些不容人了,两人尴尬的‘咳’了一声,记起要体面,遂解释道,“当日那事……你也见了,知晓我二人同他有仇,当然恨不能是他咒人者反被自己咒死了。”两人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就梁衍那副好似天底下都欠了他的模样,连我两兄弟都敢出口挑衅,会不会是得罪了不知道什么人,被人杀了,过后又在迷途巷搞了一出戏法,好毁尸灭迹?” “时间上来不及。”林斐摇头,说道:“我等找了除却那几个酒鬼之外最后一个接触梁衍的债主,算了算梁衍从他那里出来,到走到迷途巷大约要小半个时辰。你等知晓的,他当日折了手,那模样很是显眼,走的是哪条路,直至迷途巷附近都能寻到人证,所以知晓他走到那里需用小半个时辰,那几个酒鬼又不曾磨蹭便直接跑来报官了,我等算计了一下,时辰什么的都对得上。便是梁衍刚走到迷途巷那里就被红白撞煞吓死了,而后一把火开始烧,衙门的人赶到时也不至于看到一具已然凉透的焦尸,所以,那焦尸决计不可能是梁衍。” “因为旁的都能说谎,唯有时间这等事是做不了假的。”林斐说道。 第六百九十二章 腐乳肉粽(十九) 即便是生来几乎事事顺心的郭家兄弟也不可能万事皆能如了自己的意。林斐走后,同前来交接的堂兄弟打了声招呼,两人便脱下了披在外头的丧服,回了酒楼,而后便开始拉着脸一杯接一杯的喝起了酒。 虽是臭着一张脸,摆出生人勿近的态势惹的舞姬们战战兢兢的不敢随意靠近。可大宛王子知道,越是这般生人勿近,一言不发,越是需要有人前去安抚两人的情绪。 于郭家兄弟这等腹里一包草的二世祖而言,一言不发难道还能是想自己独自想出对策不成?两人要是有这法子,也不会被杨氏打发到酒楼里来吃酒作乐的打发时间了。 走上前为两人倒了杯酒,而后问起了缘由,得知是从林斐那里听来的“焦尸不是梁衍”的噩耗令两人这般憋屈时,大宛王子心中一阵默然。 那焦尸不是梁衍算是什么意外之事吗?就连酒楼里不少说书先生,乃至机灵些的寻常百姓都知道其中有古怪,这两个二世祖虽不聪明,可好歹也被杨氏这等聪明人教导了这么多年,难道连这个都不懂不成? 看着两人愤愤的说起自己“还想着会不会是梁衍那副丧气嘴脸得罪了旁人,被人用这一出法子解决了”之时,大宛王子下意识的挑了下眉,眯眼重新审视起了面前两个总被人前呼后拥环绕着,一言不合就掌掴他人的二世祖。 有这般的家势背景,便是底下的小厮走在路上那眼睛都是举到头顶上的,底气如此之足,自便是个纸糊的人都能强横的随意给人甩脸子,更别提这两个暴君似的二世祖了。 只是先时大抵是太顺了,从未遇到过什么能让旁人看穿两人底色的考验,以至于先时竟是没有发觉!大宛王子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的惊讶之色。 那愤愤的语气还在耳畔响着,可那说的话……看到个焦尸,连似寻常人那般认真考量分析的举止都没有,而是因为自己希望“梁衍被自己反咒死了”,便一门心思,甚至自欺欺人的开始寻那焦尸就是梁衍的理由。 看似并不是什么大事,可那些愤愤语气中自欺欺人的话语却将两人的“外强中干”暴露无余。 不说厉害之人了,就是个寻常人,面对惹了自己的梁衍,遇到这等事时都不会一厢情愿的寄希望于“旁人出手解决了梁衍替自己出气”,而是会率先分析一番死的那个究竟是不是梁衍,若是……那自是乐的欢喜,甚至若是换了个人,譬如林斐那等人,哪怕一番分析下来就是梁衍,怕是还会再三确认,生怕让梁衍诈死逃脱了。 一方自欺欺人,主动蒙了自己的眼,寄希望于旁人来替自己报仇,另一方却是小心谨慎,绝不放过。这便是两者之间的差别了。 再一想那梁衍总是请大师们做法,寄希望于鬼神助力自己得偿所愿,其实这郭家兄弟骨子里同梁衍也没什么区别,一方寄希望于鬼神,一方寄希望于旁人,都是不敢直面真相的懦弱之辈,不同的只是一方是个破落壳子,另一方郭家却是如日中天,气势正盛罢了。 想明白了这些,再想起梁衍同郭家兄弟的恩怨,突地觉得双方还真是“棋逢对手”了。 只是这次……不知道‘假死’脱身的梁衍,携‘鬼神’为底气卷土重来时,面对郭家兄弟的家势底气,这两方哪一方能更胜一筹了。 当然,虽看明白了对方外强中干的底色,该安抚的还是要安抚上的。大宛王子‘贴心’的安抚两人说道:“看来那焦尸确实不是梁衍了。”眼看两人眉眼间积起了躁郁之色,他又道,“不过林斐既然这般关注这个案子,还特意来看了十三老爷,那焦尸又被大理寺收了,想来这案子是准备跟到底了。” 两人眉眼间的躁郁之色果然一顿,很快便有了散开的迹象,而后大宛王子又‘贴心’的说道:“我等确实是没有那神童探花郎的本事的,可眼下这件事却是歪打正着,不用我等操心了。梁衍这般自作聪明一番,使之成了案子被归入大理寺,倒叫我等不用自己出手,便可以借用林斐的手来解决他了。” 这话说至一半时,两人眉眼间的躁郁之色便已消的差不多了,时刻注意着两人挂在面上的脸色的大宛王子又道:“我等蠢人也能让聪明人为我所用,做我等手里的刀,为我等报仇的!” 一句话听的两人心情一下子大好了起来,点头摩挲着下巴说道:“好似是这么个理!虽然心里有这么个疙瘩,不过林斐自会替我等解决这疙瘩,不用我等操心了。”两人说到这里,举起案几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开口说道,“如此……我等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了?” 这话听的大宛王子险些没憋住笑出声来,心里将那一日郭家太爷身边的传话小厮说的那些话,露出的凶狠面目反复回忆了好几遍,让自己心里多生出了不少警惕之心,确保自己不会一开口就笑出来之后,他才开口说道:“本也什么都不用做。生下来就能姓‘郭’这个姓氏,天生便比旁人高上几个头不止的。有什么惹了自己不开心之事或者人的,自会有人主动将之解决了的。” 其实,若不是看在郭家的面子上,他真正想开口说的是一句略带嘲讽的:“嗯!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了。” 眼下么,看在“郭”这个姓氏的面子之上,还是说些两人爱听的“姓郭便天生高人一等”的话来的好。 谁也没有想到,不过隔了几日,大宛王子与露娘便从郭家兄弟与梁衍口中听到了如此相似的一句话——“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了。” 真真是冥冥之中,颇有几分棋逢对手的因果相称之美。 大宛王子不知道露娘也说了一句如此相似的话,只是安抚罢了郭家兄弟,哄得那郭家兄弟心情愉悦之后,又说起了两人惦记了很多天的迷途巷的那节红粉灯笼。 “痴情人死了,那个露娘那里可要我派人过去将人喊来?”大宛王子问道。 郭家兄弟听到这里,对视了一眼,而后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会儿下巴之后,郭家二郎忽地笑道:“诶!突然发觉我等好似还当真是什么都不用做,麻烦便会主动被人解决了。”原先两兄弟是被痴情人十三老爷的马车挡在了露娘的宅外,眼下这不开眼的挡门石主动死了,真真是想要什么来什么。 “是啊!如此看来……我等的好命还真是天生的。”郭家大郎点了点头之后,说道,“事事顺遂,万事皆如意。还真是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了。” 看着眼前感慨自己“天生好命”的郭家兄弟,大宛王子面色平静。若是放在之前,看着两人这般感慨,想到自己如此费心费力的谋划与所求对方天生便能拥有时,心情难免不畅的。也会感慨世事……真是不公平的如此明显,连遮都不遮掩一番。 那些回身望去,身后空空如也,没有权势、背景、家人底气为支撑之人不论是抱怨也好,还是痛哭也罢,甚至愤恨之下寻了短见也不会有人来理会自己分毫的,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力而为罢了。 可眼下,看着得意感慨自己“好命”的郭家兄弟,大宛王子心里却是平静的不能再平静了。人之将死之前总是有回光返照的,这郭家还在得意的挥刀收割着自家笼子里的猎物之时,却不知道自己此时已被更大的笼子所罩住,等着收割他一家了。 覆巢之下无完卵,更何况是这等“什么都用做,等着就行了”的二世祖了,他们也确实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了。 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两人此时还未娶妻,年华大好,却已叫他看到了两人身上弥漫出来的死气,看着面前的两人,恍若看到了两抔连姓名都没有的黄土。 他二人可知自己在整日吃酒作乐的虚耗光阴之间,嚷嚷着无聊时,他们所剩的光阴已经几乎无几了? “不过那个露娘……还是晚些时候再提吧!”两人拿着从郭家太爷身边小厮那里听来的话‘教导’这个要为自己打理酒楼的手下,“先前来传话的时候不是说过了么?‘十三老爷死了……就不惦记什么暗娼了。’”两人‘提点’大宛王子道,“可见家里不喜欢暗娼,还是等风头过了再把人喊过来看看吧!” 先前是十三老爷的马车挡在了中间,隔绝了两人想要看一番露娘真容的视线,眼下搬走了十三老爷这颗石头,‘家里的不喜欢’又化作了一块石头,依旧堵住了两人前往看清露娘真容的脚步。 大宛王子认真的想了想,看着面前哼着小曲感慨自己“命好”的二世祖。 命好么?露娘那地方是迷途巷,无底洞,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两人往下越坠自是越深,离头顶那出口也越远,此时有颗石头挡一挡,看着好似确实是好事,也是两人“命好”的证明。 可偏偏这种事同旁的事不同,露娘摄的也从来不是两人这具血肉皮囊,这石头越是挡着那具身体皮囊的壳子,不让他二人瞧见露娘的真容,那魂便越陷越深。 人的躯壳和魂从来都是反着来的,所以很多‘鸳鸯’被家里人百般阻止时,总是越阻止,感情越好的,而一旦将那外人的阻挡——那颗石头搬走了,那感情也渐渐回归平淡,甚至反而开始恶语相向了。 所以,这哪里是‘命好’?而是两人的命开始坏了呢!想明白了这些的大宛王子摩挲了一下下巴,忽地觉得自己搞不好也能去城隍庙前摆摊帮人算算命了,甚至他算的……指不定能比不少神棍还能更准些呢! …… 午后的日头暖洋洋的晒在身上,温明棠坐在院子里,认认真真的在林斐先前画好的梧桐巷屋宅图上添上了一座山水屏风。 前几日同林斐一道逛了卖屋宅摆件的铺子,订好了一座山水屏风,二人在买时便已经想好了将之摆放的位置,温明棠便提笔画了上去。 这般两人一点一点的将屋宅布置成喜欢的模样的感觉,温明棠也好,还是林斐也罢,都乐在其中。 端午那日送腐乳肉粽给赵司膳时曾闲聊过一番,得知她与林斐正用心的布置自己的屋宅时,赵司膳叹了口气,看了眼温明棠,道:“这等慢慢来的感觉叫我听了都有些羡慕了。可惜我这年岁不小了,虽说都已到这年岁了,可还是要考虑照顾孩子的问题的,是以总不能拖太久,届时估摸着直接买个现成的宅子住进去了。” 不说大荣了,就是放在现代社会,眼下三十出头的赵司膳也确实到考虑孩子的年岁了。不是什么人都有那顺遂的家世,稳定的境遇能在最好的年华同良人喜结连理的。赵司膳同张采买两个……真真是一人手握一把斧头,面对环绕在身边的荆棘,硬生生的一斧头一斧头的劈开了这禁锢自己,刺的自己鲜血淋漓的荆棘。 想起看山水屏风时,见那铺子里有一座画满荆棘的屏风,那铺子老板甚至都在那屏风上盖了布,以防进铺子的客人看到。 她同林斐当日问起时,老板便脸色犯难的解释道是有人订做的,这等寓意不好的屏风他们一般而言是不会卖的。 老板这般犯难当然也是有缘由的,荆棘自古以来就有‘小人’的隐喻,这等屏风自然寓意不好了,也不知是什么人订做的这等屏风摆在屋宅之中。 正回想着近些时日发生的事,听得身后的房门“嘎吱”一声开了,重新换上官袍的林斐从里头走了出来。温明棠回头望去,一眼便看到了自己屋宅窗边案几上的笔架,这雕了松柏的笔架当然不是她的,而是林斐的。 不止案几上的笔架,还有博古架上的几本名家史册以及一旁屏风上搭着的那件趁着午时闲暇去吊唁时所穿的墨色衣衫……她的屋宅之中不知不觉间多了不少林斐的东西。 或是午时在她这里想案子或是思虑各种事时随手记下的一番所思所想,或是带着几本正在翻看的名家史册过来,顺便放在了她这里,又或者是要出去,来她这里换件衣裳什么的。 温明棠坐在院中,只觉得两人之间的举动越发的亲近,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互相融合彼此的习惯了。这一切……都自然的同现代社会男女之间从相识到相知的转变没什么不同。 想到这里,温明棠不由庆幸,虽说比不上现代社会,可好在来的是大荣,这般的举动不至于像前朝那般,将男女都捉去浸猪笼惩戒示人什么的。 那厢换回官袍的林斐则快步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伸手很是自然的将被风吹到女孩子额前的碎发掠到了她的耳后,问道:“怎么了?突地如此怔怔看着我?” 第六百九十三章 腐乳肉粽(二十) 看着走到自己身边坐下来的林斐,温明棠摇了摇头,这等两人之间开始愈发亲近的感觉其实是不消说的。感情也好,还是那亲近的感觉也罢都是自己的亲身体会,有同感那自是不必说的,没同感……那更不用说了,没道理要强按着对方的头来让对方与自己感同身受的,尤其还是有情儿女这种关系。 是以摇了摇头之后,温明棠说道:“想起那日看到的荆棘屏风了,是以难免好奇究竟是什么人会订做这样的屏风。” 摆置在家中的物件讲究寓意吉祥,这倒不是沉迷鬼神信奉什么的,而是到底是自己日常起居之所,有个好的寓意,自也能叫在其中过日子的人感觉舒适些。 反之,摆个这样的有小人环绕寓意的荆棘屏风在家中,委实是极其少见的。 对此,林斐只道:“不是那等全然不信风水玄学之说,想以此物提醒自己的;便是那等极信此道,摆在其中另有目的的。”至于这另有目的所谓的目的是什么,就不消他多说了。 那些用所学的风水之术害人的比比皆是。 温明棠点了点头,对林斐说道:“你那日盯着那屏风看了好久,满脸皆是思索之色,我原先还以为你会问那老板订做屏风之人的身份的,没想到你并未问起。” “其实是犹豫的,”林斐坦言,“毕竟近些时日接触的案子与此有关,看到这等反其道而行的物件,自是想问一问的。可当日思索了良久,实在没有寻出什么那屏风与此案有关的明确线索,虽也能亮明身份,从老板口中套了话来,可此举到底有借势压人的嫌疑,于是想了好久,还是没问。”说到这里,林斐声音轻了不少,他道,“端午那日……官民流水宴上,有不少百姓借着酒劲说了很多民生之言。” “我从那些百姓口中听到,寻常老实本分做活的百姓很多时候都是很抗拒官府没有半点证据就直接上门问话的,或是做工的百姓回头就要被雇主指摘责骂两句‘摊上事惹麻烦’云云的,或是自己开个铺子或者支个摊子谋求营生的,官府一上门,很多时候都是半天的生意直接黄了。”林斐说道,“寻常百姓哪里来的那么多闲工夫?除了茶余饭后闲暇时听个乐呵之外,多数时候都是闷头做事,根本没有那么多心思与官府打交道的。” “所以,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之下,贸然打扰那订做屏风之人确实不好。”林斐想了想,说道,“便是最后查出这订做屏风之人当真与什么案子有关,一座才做好的荆棘屏风也不能作为害人的直接证据的。” 温明棠“嗯”了一声,目光复又落到了自己添上山水屏风的屋宅图之上,她看着案几上的屋宅图,说道:“院中墙面如何布置还要再想想,可以直接在墙面上做个镂空的造景,也可以在墙面之上题诗作画,又或者在墙根处种些自成一景的花草树木都可以。” “这些可以慢慢想,便是等到住进去再想都来得及,人的喜好也不会总是一成不变的,每隔几年换个景都成。”林斐说着,伸手将她案几上摆着的屋宅图收了起来,又看了看头顶的日头,说道,“还有一刻到未时,我要回去继续翻案子了,此时这尚处于歇息时辰的一刻,你我可以不想什么案子的事,说些话。” 听到这话,温明棠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只觉得这一刻有些莫名其妙的滑稽。大抵是习惯了大理寺众人遇到案子时时常不分昼夜的埋在卷宗堆里翻查各式卷宗,以至于温明棠都快忘了大荣对官员做事的时辰是有明确规定的。 兴许是往日的林斐遇到案子时太过尽责,以至于面对此时掐算着歇息时辰的林斐,温明棠忍不住笑了两声。 不等温明棠解释自己在笑什么,那厢的林斐仿佛清楚了她心中所想一般,挑眉,问道:“怎的?可是罕见我这般计较歇息时辰的时候?” 温明棠点头,看着此时安然坐在一旁的林斐,说道:“先时听刘元他们说这案子除了具焦尸,什么线索都没有,简直一头雾水,我还在想你等怕是又要往卷宗库房里跑,找各种线索了。可此时见你这般镇定自若的样子,却是才发现,你心里当是有些眉目的。” 对此,林斐并没有回答什么,只是目光落到女孩子的脸上顿了片刻之后,忽道:“我突地有些庆幸你眼下已出宫了。” 温明棠闻言先是一愣,而后脸色微变,目光一直落在女孩子的脸上没有移开的林斐见状,笑了,他伸手,抚向女孩子的脸,动作温柔,指间触到女孩子温热的皮肤之时,方才停了下来,他道:“后宫开始进人了。” 圣上虽不似先帝那般痴迷女色,可显然也不是什么圣人,只是个寻常的,有七情六欲的男子罢了。 端午那日下午的事被林斐三言两语的提了一番,而后说道:“圣上也是寻常人,也喜欢如花美眷尽揽后宫之感。” 当然,这并不是说圣上是什么情圣,又或者贪图美色什么的,而只是纯粹的出于上位之人喜好‘掌控’的缘由,将那些出众的美人都尽数纳入囊中罢了。 在这李家天下的君主眼中,美人同那些进贡上来的奇珍异宝没什么区别。 “早些年圣上为储君时,就有个美色过人的远房小表妹环绕在身边的。只是圣上不是情圣,当然知晓不懂事的小表妹会坏事,所以打发了,而选择了识大体的皇后。眼下朝局初定,自也不复当初了。”林斐说到这里,看着面前的温明棠,说道,“这两日有不少姿色极为出众,或是与皇后比肩,或是美貌更甚皇后一筹的美人被送入宫中,若是眼下你也在宫中,定也逃不开的。” “我知道。”温明棠听到这里,轻声说道,“因为圣上纳美人不是出于自己的喜欢,只是享受身为君主的权势罢了。” 所以哪怕圣上先时见过温明棠,温明棠那副“清冷中透着几分坚毅”的气质并非圣上所好,可……以圣上享受权势的本心来看,就冲着温夫人当年的美名,无权无势的小宫婢也是会被正贤惠的为自己的天子夫君分忧的皇后选中充入后宫,为那后宫百花园增添一抹颜色的。 就似很多喜好收藏名家典籍之人,即便其中一本典籍并非其所好,可为了收藏“完整”,也是要将其一并买下的,更何况那本典籍要买下实在太容易了,无权无势,收入囊中不过一句话的事。 “我知晓这个。”温明棠说到这里,垂下了眼睑,也是头一回开口,说起了自己在掖庭劳作时之事,“里头事很多,有人暗中监视、观察于我,有人对我下过毒,也有人用似打量物品一般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的,因为我娘的名声,连带着我本身也算是个无关喜好却稀罕的‘藏品’。” 先帝好色,众人皆知,来者不拒,自然有不少人打过将她送去当藏品的主意。 “其中免不了借用杜令谋这等出于各种目的监视我,不希望我被先帝纳入后宫之人的手来解决这些事。毕竟枕边风这种事杜令谋他们赌不起,后宫之中的恩宠就似个偌大的赌场一般,若是一不留神叫我得了这运气,就必然会脱离掌控,所以很多人都曾出手阻止过那些想着将我‘上贡’出去当藏品之人。”温明棠说道,“至于想将我上贡之人的手腕……或是特意吩咐我去哪个往常不去的宫殿打扫,或是去为哪个有孕在身的妃嫔送什么东西什么的,我知道去了……多半便会有个或清醒,或醉酒,或中了什么迷药的先帝在那里等着了。” 那些手腕就以这般言简意赅的方式被女孩子总结在了三言两语之间,林斐听的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女孩子微微上翘,带着几分媚意的眼睛,即便头上顶了个锅盖似的头帘,依旧很难遮掩她的美丽。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除了明棠口中那几千年以后的世界,会多生出些旁的评判女子的准则,不管是过去的前朝,还是如今的大荣,美丽对于女子而言,都是极其重要的,甚至是不少女子想要脱离那各式不同桎梏的唯一倚仗了。想起刘家村那个案子中赵莲对明棠也不知掺了多少分嫉妒在其中的羡慕,显然,美丽这种事在多数人眼里,都是一件极其珍贵之物。 林斐笑了笑,当然知晓这些常人眼中对于女子的评判标准,哪怕并不需要倚仗皮囊的,背后有权势背景撑腰的大族之女,也有不少对‘美丽’异常执着的,譬如那个同涂清定亲的郑家远方表妹。 作为天生便生的美丽的女子,温明棠自是被很多人羡慕的。 只是比起很多人因着偏执于自己的美丽而忽略其他,女孩子显然想的更远,也更多。 “可再怎么阻止,总有漏网之鱼的,总有人避开重重耳目将我带至一边,告诉我说给了我一条登云梯,让我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温明棠说道,“还会以一副给了我好处的姿态,意味深长的敲打我说待往后承了恩宠,莫要忘了提携一二。” 当然,心里对这样的登云梯是怎么看的,温明棠可以同林斐,同赵司膳、梁红巾这等人说,却不会对那些人说。 有句话叫作“道不同不相为谋”,毕竟是大荣这个时代,会说出这话的人很多时候心里也确实是将之视作‘登云梯’的,温明棠若是拒绝,即便是委婉的拒绝,落在对方眼里也必然是“不知好歹”,过后定会招来猛烈的报复的。 而能牵线搭桥的,或是妃嫔或是那宫人小总管什么的,总之,都不是温明棠一个掖庭劳作的宫婢所能得罪的起的。杜令谋这等人是监视她,不是保护她,自然不会理会她被人找麻烦受到的那些惩戒。 对于他们而言,温明棠只要活着,能开口说话,或者能写字,交出温玄策的遗物就成,其余的,并不会多管。 所以,真正看明白了个中关键,细想一番,便知温明棠要全须全尾的熬到安全出宫其实是极难的。 难度还不止在于要拒绝那些登云梯,以合理的理由拒绝对方,而不惹恼了对方,还在于旁的。 “我其实知道的,有一双,或者很多双眼睛在看着我。”温明棠坦言,“我就似被人装在笼子里挂在了水面之上,而水下则遍布虎视眈眈、蓄势待发的恶兽,只要我有那么一点不同寻常的动作,或是表现的聪明了些,或是举止怪异了些,那些恶兽便会立时跳出水面,向我扑来,各种试探于我。”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必须要离开那座宫墙牢笼,而且比起寻常宫婢不需太过掩饰自己的种种聪明行径跳出那座牢笼,她必须是在不表现出任何异样,也不会引起恶兽跳出水面的情形之下离开的牢笼。 “同赵司膳她们一道在冷宫里偷偷生火吃东西什么的不算什么大事,每日吃喝拉撒,起床完成上头宫人、宫婢、尚宫们布置的任务,而后睡觉,除此之外,多余的动作,比如掺和进那些后宫娘娘的争宠、宫人头目之间的相争,以及旁的动作最好一点都不能有。”温明棠平静的说道,“甚至面对他们刻意抛出的难题,刻意引我掺和进各种纷争,也不能有自己的动作。” “所以,我要避开那些危险的纷争,不能使各种聪明,借力打力什么的避开。”说到这里,温明棠深吸了一口气,“相较而言,杜令谋这等人的吃相虽说不好看,人烦了些,却也因着他们的介入,让我多了不少可以腾挪的法子。” “我能感受到有股看不见的森森恶意不断对我袭来。”温明棠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面前的林斐,说道,“那些我曾经险些掺合进的相争,牵连进去的宫人以及宫婢都死了,我若是牵连进去的话,也逃不开阎王上门提人的。” “我也曾试过自己主动跳出来,避开这些相争的……”温明棠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伸手比了个“一”字,“那是我溺水醒来之后一年左右的光景,那时我已经知晓杜令谋这等人在监视我了,也清楚哪几个人是他的人,却仍然能感受到旁的森森恶意,不知道那些恶意的主人究竟是谁。” “于是我想着借力打力,去故意惹了杜令谋的人,结果被杜令谋的人寻了个借口罚跪,而避开了那次宫人、宫婢尽数‘消失’的纷争,过后换来的,却是连着好几次更不加以任何掩饰的森森恶意。”温明棠说道,“去给位分高的妃嫔送茶,结果被人寻借口太烫了泼了过来,要拉我下去杖毙!” 对面的林斐听到这里脸色顿变,下意识的伸手握住了温明棠的肩膀。比起那些遮遮掩掩,可以用各种法子避开的暗害,宫里位分高的妃嫔看不顺眼一个宫婢,直接将之拉去杖毙的法子才是最为致命的。 因为不消理由,甚至不给你半点寻求救兵的机会,直接拉下去杖毙了。 从那一碗茶水泼来,到一条性命的消逝往往都用不到喝完一盏茶的时间。 “那等简单的法子其实最为致命。”女孩子纤细的肩膀被抓握在手中,感受着手掌下确确实实存在的温热,林斐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一刻喉咙中有股说不出的干涩,他看向温明棠,问道,“你怎么躲过去的?” “我确实也有过好运气的。”温明棠笑了笑,抬头看向头顶澄澈如洗的天空,就似她被不知名的时光洪流裹挟着卷入大荣一般,她似很多人一样,也是有过好运气的,她道,“后宫里妃嫔之间的龃龉很多,敢直接动手的妃嫔往日里做事便不是什么的遮掩的性子,自然把柄不少,先帝后宫之中又一向是换人换的极快的,所以要直戳七寸其实不难,那一次是赵司膳帮了我一把,引来了不对盘的互相争宠的妃嫔阻止了她。” “很多人……其实都是有过好运气的,可难得便难得在如何一直有那好运气。”温明棠说到这里,朝林斐眨了眨眼,眸中依旧明亮,仿若含着水一般,水光潋滟,眼眶却有些微的发红,只是这微微发红的眼眶之中却含着笑意,“作为一个在外人看来老实木讷,不起眼,却一路‘运气极好’的,在重重荆棘环顾之下,凭着莫名其妙的‘运气’出了宫之人,便是犯过一次的错处千万莫要再犯第二次。” “我不知道城隍庙前那些大师常说的珍惜福分,不要虚耗是一句故弄玄虚以示高人做派的话还是真心实意的劝诫,”温明棠认真的说道,“但于我这等关在笼子里之人而言,知晓偶尔一次好运,是老天眷顾与警示,我不敢赌老天会一直源源不断的眷顾于我,也不敢赌自己能福运加身,运气延绵不断。所以那一次之后,哪怕只是隐隐有所预感有道森森的恶意对上了我,我也不敢赌那恶意是不是真的存在,是不是自己多想了,之后再出门,自是每一次都做了最全、最坏的准备。” “当然,之后连着几次宫人、宫婢尽数‘消失’的纷争也证明了并非我多想,警惕是对的,恶意确实是存在的。还好,我没有再卷进去。赵司膳能帮我一次,却未必能帮我第二次。”温明棠说道,“更何况,既是真心相交的朋友,自不希望朋友也陷入险境的。” “将即将一同落水的朋友推上岸的是真朋友,将伸手拉自己一把的朋友拉下水的是真小人。”温明棠说道,“后来么,我听过很多次,甚至杜令谋的人都曾不加掩饰的嘀咕过‘她运气怎么那么好,会不会是福运加身’什么的,可我自己清楚的知道这福运加身是怎么来的。” 因为不敢惊醒水面之下的恶兽,只能将身边遇到的所有人的习性、恩怨以及那些贵人的喜好、龃龉,甚至连逢年过节会遇到的特殊麻烦都记入脑海中的那张网里,甚至连身边几乎所有宫婢月事的日子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天生的好记性让她将这些事情尽数纳入网中,而后在旁人那些阴差阳错的争斗、推卸中,一次又一次的在那恶意布下的罗网来临前,或被旁人‘指派’着跑腿或欺辱惩戒,巧巧的避开了。 这样每一回都能‘好运’的避开当然会惹来怀疑,并且定会让那恶意背后的主人前来查探,看那些‘指派’她之人是否与她有关。怎么可能有关呢?她与那些人私下根本没有联系,她进宫之后除了那被翻了无数次的包裹之外,剩下的,也只有她这个人了。所以,她能用的只有自己的眼来看,自己的耳来听,自己的心小心翼翼的细品着这些人之间微妙的关系,以及自己脑海中无数次缜密的分析与未雨绸缪的准备。 一个掖庭的罪官之后,她没有任何可以指派之人,手里也无人可用,所以只能低下头来,让自己“被”人“指派”“欺辱”着避开那些会将她置之死地的天罗地网。 这等森森恶意的背后之人当然是聪明的、警惕的,前头几次她避开时,那些‘指派’‘欺辱’她之人总会在当值时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一段时间,也不知是被什么人唤去问了话,回来之后总会用那等微妙的眼神看着她,甚至开始审视起她来。 所以,用过一次的人便不能再用了。她需要将更多的会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点‘欺辱’她之人纳入自己的那张网中,在下一次危险袭来之前,提前‘欺辱’她,使她避开这些真正的死地。 一次欺辱和刁难换来一次活命的机会,于她而言,当然是合算的。 与此同时,温明棠也不是软包子,当然不喜欢任人欺辱。那些曾经欺辱过她一次,被人唤去问话的宫人、宫婢回来之后也不会再欺辱她了。 怎么可能还会欺辱她呢?那森森恶意露出的獠牙那些刁难人的宫人、宫婢又怎会不怕?那森森恶意怀疑是他们是她的同党,自会百般质问她与这些宫人、宫婢之间的关系,而这些喜好刁难人的宫人、宫婢本就不是什么和善之人,亦是喜欢欺软怕硬的小人。于小人而言,被那恶意一番莫名其妙的质问她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回来之后,面对她时又会如何去想?那些置人死地的天罗地网,小人不会知道,若是知道也不会正中她的下怀,在合适的时候‘欺辱’她,‘无意’间助她躲过这一劫了。所以,在小人看来,便是自己前脚才‘欺辱’了温明棠一番,过后就被不能得罪的人叫去质问了一番他们与温明棠是什么关系。即便那道森森恶意的主人没有说过要为温明棠出头的话,可这些欺软怕硬的小人还是会被突然出现的‘硬茬子’吓出一身冷汗。多数人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还有人因着温明棠那张出众的脸,怀疑她踩上了登云梯,而开始讨好她。 那森森的恶意怀疑那些刁难人的宫人宫婢是温明棠的同伙,自不会说实话,而那些刁难人的宫人宫婢回来之后又猜测温明棠同那森森恶意的关系非同一般,毕竟温明棠那张登云梯似的脸实在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就这般,欺辱过她一次之人不再欺辱她,甚至还会讨好她,如此……不欺负她的,甚至因着她那张出众的脸与‘硬茬子’的盘问而开始讨好她的人也越来越多,温明棠在掖庭最后几年的日子已经几乎见不到那恶意的出现了,日子也过的同寻常勤勤恳恳劳作、不得罪人的宫婢没什么两样了。 对方当然找不到任何她同人私下勾结的证据了,因为这些人本就是宫中再寻常不过的宫人,先帝在时,大荣每年都有无数宫人入宫,而这些入宫的宫人,就成为了越来越多‘不再欺辱她’甚至‘讨好她’之中的一员。 除了自己这个人之外,一介罪官之后的掖庭宫婢手头哪里还有旁的可以用的东西?就这般……靠着自己的眼看,耳听,心闻,脑算以及那些源源不断充入宫中的宫人、宫婢,她躲过了无数次必死的罗网,对方每一次向她砍来的致命一击在温明棠布下的网中走了一圈之后,便能使她身边多处一个‘不欺辱她’‘讨好’她的‘盟友’。 就这般的,她的‘盟友’越来越多。 怎么不会是盟友呢?那些年温玄策犯的事在外头如靖国公这等人还会争一争是非大义,那些会动用手头丁点大的权势随意指派欺辱人之人,都是些欺软怕硬的小人,小人哪里会管什么恩义是非?只会欺软怕硬,以及汲取利益罢了,他们看不到那森森恶意的阴险,只会看到眼前温明棠那张一瞧便写了‘登云梯’三个字的脸。 过往掖庭的那些事终于在女孩子的口中娓娓道来,温明棠伸手摸上自己的脸,笑了笑,说道:“所以,其实先前一直少算了我这张脸。这张脸,让小人看到了利益,所有的一切也都能为我所用了。” 抄家的圣旨能带走温家的金银财宝、文玩古画,却带不走她这个人。 所以孑然一身入掖庭的她便将自己这个人用到了极致,用上天赐予自己眼、耳、心、脑以及那副让小人联想到利益的皮囊和源源不断充入宫中的宫人、宫婢,面对那铺天盖地袭来的森森恶意。 每一次的动手,都能让入宫时孑然一身的她‘盟友’越来越多,底气也越发的足,也越发的不惧对方下一次出手带来的恶意。 至于对方能否察觉到每一次杀不死她的出手都能让她更“壮大”,从掖庭最后几年那几乎同寻常宫婢没什么两样的日子之中,温明棠感觉到了那道森森恶意被震慑之后的退让与收手。 “杜令谋不依不饶的‘温玄策的遗物’以及我这温玄策独女的身份是柄双刃剑,我弱小且被人一眼看穿背后深浅之时,对方便会肆无忌惮的欺凌于我,可当我一次比一次‘壮大’,让对方无法再轻易看穿我的底色之时,他就退了。”温明棠说到这里,朝林斐眨了眨眼,“我尽力而为的将能用的一切手腕都用了上去,若是这般还不能震慑住对方,那就是对方棋高一着,我只能认输了。不过既已尽了自己的全力,自也不会留下什么遗憾了。” 对自己那一次突如其来的好运——赵司膳无意得知温明棠出事的消息之后连忙引来旁的妃嫔相助而让她免了被人拉下去杖毙的命运,也因此同阎王爷擦身而过。温明棠也给予了自己所能给出的最大珍惜与感激作为对这份上天眷顾的回馈。竭尽所能的不辜负那一次的好运,过后换来的便是源源不断的‘好运’加身,直至她彻底脱离那座禁锢她的牢笼。 “所以,珍惜这份上天的眷顾,但凡能用手头可用之物解决的都自己解决,”温明棠说到这里,摊开自己的双手,“便是孑然一身,瞧着什么都没有,可生而为人,我还有眼、耳、口、心、脑、脸、手这些,能自己想办法办到的事其实有很多,尽量莫要浪费上天赐予的福分。这便是我跳出那座牢笼的真正法子。” 哪里来的那么多天生的“好运”加身?她做的也不过是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去珍惜以及不辜负这份好运罢了。 林斐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抑制不住的光亮,伸手将女孩子环入怀中,偏了偏头,双唇触碰上了她的额头,落下浅浅的印记:将对她过往那些年小心翼翼在牢笼中行走的心疼、怜惜尽数汇聚在这道浅浅的印记之中。 心疼、怜惜过后,便是抑制不住的惊艳。 有的人,有的只有那一副皮囊,而有的人,有的远远不止那身皮囊。 第六百九十四章 腐乳肉粽(二十一) 掖庭那些年的过往女孩子并未说的太过详细,只是三言两语之间,便已让林斐看懂了其中的难处。 忍不住再次想起通明门前那惊鸿一瞥,恍若灵魂共鸣般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她。他也曾以为自己惊鸿一瞥相中她或许只是因为那副皮囊,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此前不曾有过这等感觉,或许是不曾遇到过似她这般模样生的全然对他喜好的女孩子。 可愈发走近她,便愈发的发现面前的女孩子骨子里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他。 想起自己对她说起自己不敢浪费上天赋予的‘天生神童’的天赋,由此竭尽所能,不负厚恩时女孩子看着自己的眼睛,不消他详细解释,他便从她的眼神中看懂了那不是单纯的少女对情郎的崇拜,而是她懂自己。 怎么会不懂他呢?未曾与他相遇时,她就已是这世上另一个他了。 原本是笼中的猎物,可不知不觉间,猎物与猎人已经易了主。面对最森冷的阴私手段,女孩子回以的是高出对方数倍不止,再堂堂正正不过的光明正大的手段。 若是听到这些还不懂女孩子与那森冷手段主人之间的差距,他便对不起自己身上这身红袍了。 “于他们而言,我是蝼蚁,笼子外的恶兽要弄死笼子里的猎物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女孩子说道,“所以每一次天罗地网的死地于我而言都只有一次逃脱的机会,那一次次与阎王擦肩而过的逃脱中,我明白了要珍惜,千万莫要辜负这般的好运和福分。” “赵司膳看着我这般一次次的避开那死地,说她原本是不信鬼神的,看到我这般,虽是依旧不信,毕竟看不到也摸不到这些所谓的鬼神,可她却觉得当是要尊重的,因为她看到了那些神神鬼鬼之话背后的另一种涵义。”温明棠说道,“她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否极泰来’这些话,她原本以为只是一句寻常的鼓励以及劝诫之语。可看着我这般一次次的避开死地,每避开一次,都让自己越发壮大,越发的在那恶意的眼中变得深不可测,是当真一步步的靠自己走出以及应验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 比起坐在那里等着,看天意以及那玄乎其神的所谓运气,自己其实也是有办法能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灵验的。 如此,运气又怎会不好呢?因为她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便自己想办法让自己“必有后福”,她想“否极泰来”,便自己让自己“否极泰来”,她想“好运源源不断”,便用自己的法子“让自己好运源源不断”。鬼神触摸不到,无法确定是不是有这些东西,可她自己这个人却是真真实实的存在着的。 不知上天何时会投来眷顾之时,自是要想办法让自己眷顾自己的。 “最后两年,那森冷手段背后的人或许是依旧不曾发觉,只以为是温玄策另有安排,那安排让对方觉得深不可测,也或许是终究看懂了你的底色,主动认输了。”林斐抱着怀里的女孩子说道,“我设身处地的想了想,若我是对方,也会收手的。因为你不是笼中的雀鸟,笼子关不住你,再这般下去,等你再长下去,颜色渐长,你这张‘登云梯’迟早会被纳入后宫百花园之中的。” 能将自己这个孑然一身的人用至极致的人若是进了那后宫百花园,于那些恶意而言,便更是危险了。 “因为珍惜上天的眷顾,不想白费这一番眷顾,便让自己的运气越来越好,这等手腕之人若是想的话,那登云梯自也能被用至顶端。”林斐说道,“而不巧的很,宫里坐着的是李家天下的主人,若是让你这般‘福运’加身的人,一旦遇上了大荣最厉害的血脉运气——李家天下的主人,他们怎么敢赌?所以最后,水面下原本想吞了你的恶兽定会自己主动解开那牢笼的锁链,让你出宫。” 原本将人锁进来是为了轻易捏死这只雀鸟,可最后却被这只雀鸟逼的不得不主动开锁,将她放走。 这等反击的手腕……真真是令人拍案叫绝! “难怪你最后出宫除了遇到那些不曾从你身上沾上登云梯好处的小人的阻碍之外,并没有旁的大阻碍。”林斐说道,“那些小人,当初欺软的刁难过你,过后又怕硬以及想要汲取利益的讨好你,最后,眼见一番讨好不曾沾上这登云梯的好处,又恼羞成怒的想阻止你出宫……不过,他们阻止不了你的。” “因为那将我锁进牢笼的人想要让我走。”温明棠笑了两声,说道,“赵司膳说,这让她想起了‘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句那些神棍常挂在嘴边的话,那森森的恶意便是这般想将我赶紧送走,免得我沾上这副登云梯的。所以他们自然不会如了那些小人的意,这才叫我出宫出的如此顺利。” 所以,那些看似平平无奇的琐碎吃喝拉撒的日常之中,那看不见的对抗其实是极其凶险的。 在温秀棠看来,那副美丽的皮囊能引来无数拥趸,引得无数人的羡慕和追捧,满足自己的虚荣,可在温明棠眼中,那身美丽的皮囊却有另外的用处,可以在需要时震慑住那些或想要从自己身上汲取利益的小人或想要将她牢牢锁住的恶意。 很多原本不曾说过,只以为是好运气的事在女孩子解释了一番之后,才发现都是有缘由的。 哪里来的那么多天生的好运气?不过是凶险的对抗之中,孑然一身的女孩子反过来将对方一步步逼到了这一步罢了。 就似对弈的双方,一方极其凶残恶劣,一次次,不断的挑衅与动手欺辱着另一方,可欺辱着欺辱着,突地发现不对劲,对方随着自己的欺辱越发厉害了,待看明白自己已落入对方无解的阳谋之中时,不知不觉间就已将那被欺辱之人‘喂’到了不可控的边缘,想到这些年肆无忌惮的欺辱人时的无知无觉,便惊出了一身冷汗,甚至看着对方的颜色初长,身上那副天生自带的登云梯也愈发明显,隐隐可见,那手快要能够够到那只反过来能将他们关入笼中的钥匙时,那欺辱人的一方才真正感觉到了害怕,所以连忙迫不及待的“送神”了。 “最后,他们定要让我出宫的,这也是我所求的。”温明棠说道,“人生一世,得此眷顾,我自是要好好珍惜这个生的机会的。” 被时空洪流裹挟着卷入大荣这个陌生的时代,她还是想好好看看这大好世间的。 至此,那张女孩子一手铺开的网才算是真正说完了,那张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离开。 “牢笼里所能见的,顶天了也就这般了,且终身被束缚了自由,终究不是我想要的。大荣不似前朝,民风既如此开化,天时地利如此之顺遂,我自然是想跳出笼子看一看,求个最后的人和。”温明棠说到这里,忽地笑了,她抬眼看向林斐,“而后么,我出宫那一日,就看到了你。” 对于一个寻求自由之人而言,尤其是有了赵司膳、梁红巾这等相交好友之后,温明棠并没有似寻常女子那般求过能在大荣寻到一个如意郎君这种事,却不成想相遇来的这般突然,猝不及防的,就碰到了林斐。 日头暖洋洋的照在肩头,辰时的歇息时辰已过,林斐出了她的院子,向前院走去。温明棠伸手摸了摸肩头上残存的暖意,那是被林斐拥在怀里时烙下的。 自己经历的这些过往究竟有多难自己自然是清楚的,是以,也要说给真正目光明亮,看得懂之人听才有意义。好在,她这位郎君是懂得,由此,看着她的目光更是亮的惊人,温明棠笑了笑。 想到林斐也会将他当年高中探花时的文章拿给她看,就似她将自己的过往说给他听一般。 人,不论男女,总是喜欢“为悦己者容”的,皮囊之外,还会在悦己者面前展现旁的东西,让自己在对方眼中“更美”。 想起掖庭那些年的过往,她跳出了牢笼不假,可那森森的恶意当真会就此收手吗?温明棠不觉得,对方当在那看不到的阴暗角落里依旧注视着自己,随时等着卷土重来。 事情从未因温玄策的死而了结过。 …… “哗啦”一声,盖在屏风上方的布被人扯下,刚从屏风铺子里送来的屏风就这般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不同于寻常屏风之上的花鸟山水之画等寓意吉祥的画作,屏风之上那尖刺横生的荆棘画的尤为逼真,气势汹汹、张牙舞爪的想要向屏风外扑来。 看着那尤为逼真的画作,有人“噫”了一声,只扫了眼那画面上的笔触,便道:“啧,请了所谓的大家所画吧!寻常画师可没有这般厉害的功底。” 订做了屏风的周夫子笑吟吟的点了点头,说道:“若不是多给了钱,还不肯画呢!便是画了,连署名都不肯署,说传出去怕那为了金银俗物,什么都画的名声不好听。” “这些手艺人总是这般……”有人接话,摇了摇头,说道,“说一套做一套的喜欢收了钱还立贞节牌坊。” 这话说的实在是难听,便连周夫子都挑了下眉,看向那人,问道:“怎了?心情不好?” “郭家那个十三死了,到底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他心情能好才怪了。”角落里戴着面纱的女人冷笑了一声,说道,“本是借给那位声名赫赫的神医做个顺水人情的,哪知这人情竟直接要了那郭家十三的命,他眼下觉得自己是被人摆了一道,你说他能高兴吗?” 比起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交情,显然这等被人摆了一道的“羞辱感”更让说话之人愤懑。 虽说死了个郭家旁支老爷的事被尽数隔绝在那两扇郭家大门之内了,鲜为人知,可这里的人显然不属于那“不知”之人之列的。 “找那个滑不溜手的神医……想也知道他会推脱,毕竟人确实不是他杀的,可若找郭家的话……呵,郭家这般蛮横,又怎会管他?”角落里的女人说到这里,看向笑眯眯捋着须的周夫子,“当时做顺水人情时,你就给那个郭家十三批过命,说他要犯水逆了,眼下还当真叫你说中了,你怎的算到的?”女人说到这里,下意识的直起了身子,问道,“你怎的这么多年算卦就从未算错过?” 这话一出,屋里便响起了几声毫不掩饰的笑声。 面对屋子里突然响起的笑声,虽隔着幂篱看不到女人脸上的表情,却依稀能感觉到她蹙起了眉头,有些茫然。正低头安静捣药的子君兄抬头瞥了眼女人,而后摇了摇头,却没有说什么,又继续低头捣药了。 女人不知道她口中“算卦从没算错过”的周夫子前不久才给她批过命,说她是“笼上鸟,笼中人。人饲鸟,鸟食人”,还说她的结局是那“枯藤老树昏鸦”什么的。 这种批命傻子都听得出是个坏的,偏她还在这里说周夫子算得准,屋里这些人不笑才怪了。 当然,对屋里这群人对自己的羞辱和恶意,女人早已见怪不怪了,下意识的咬了下唇,在开口询问这些人笑的缘由和闭口不问,装作没看到没听到之间,她选择了后者,继续看向那笑眯眯的周夫子。 却见先时还笑着的周夫子捋须的手却是突然顿住了,挂在脸上的笑意也在那群人的取笑声中散去了,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微微眯了眯眼。 看着周夫子这副样子,女人想了想,开口唤了声“周夫子”? 那厢正捋须的周夫子却身体向后仰了仰,长叹了一声之后,说道:“我其实算错过的。”不等女人开口问周夫子,周夫子便主动说了起来:“我算错过的。我以为她是必死的,却未料到她的命如此之硬,运气如此之好,竟是不止捱了过去,到如今命还越来越好了,瞧着当真是应了那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话了。” 说到这里,周夫子转头看向那个女人,眼睛微微眯起:“我确实见过有人逆天改命的,且不似你这般受到了反噬,那只笼中物是真的安全出来了。” 第六百九十五章 腐乳肉粽(二十二) 他在自己面前说这种话……想到几日前自己面对他们夸赞露娘手腕时的不满,女人咬了咬牙,当然知晓似周夫子这等人精决计是故意说出这番话来的。 这举止无非是羞辱她没本事以及故意挑衅她,惹得她愤怒罢了。 脑子清楚的明白这些,可情绪还是不由自主的跟上了周夫子出口的话,那嫉妒、不满以及阴暗的想要除掉在这群人面前抢了自己风头之人的想法如海里的巨浪一般拍来,瞬间便将脑中的理智拍碎了一地。 裸露在黑裙外的一双手下意识的捏紧了,手指骨节发白,那些情绪终究汇合在了一起,酿出了一股无端的、没有来由的恨意,让人愤恨的浑身发抖。 只是人虽是恨的浑身发抖,手指骨节也捏的咯吱作响,整个人被偌大的愤恨与嫉妒所包裹着,幂篱下的眼角却是溢出了两滴眼泪,这眼泪当然不是悔恨、自责这种悔过的情绪,骨子里就从来与“好”字不沾边,当年脸未被毁之前,害的人就没少过,更遑论现在脸毁了,情绪更是偏激了。骨子里如此自私的人流泪也从来只会为自己而流。 同周夫子这些人为伍之后,尤其在对方一次次不住戏弄她之后,她也愈发清晰的感觉到了自己身上那被周夫子等人提在手里玩弄的引线,如傀儡一般被反复捉弄,这对于一向自负,且曾受过这些人追捧的她而言,那等委屈、不甘才是眼角会滑落两滴眼泪的真正原因。 只是在这里的既是同一种人,那些楚楚动人,能轻易哄骗他人怜惜的眼泪与演技自是骗不了周夫子等人的,看女人伸手去擦幂篱下眼角的眼泪,有人笑道:“哟!一边吞食人畜,一边流眼泪伪装同情的鼍哭了?” 女人冷哼了一声,将才蓄起的委屈情绪尽数吞咽入腹。转头看向先时开口的周夫子,问道:“竟有人叫你算错了?你说的是哪个?” 明明前一刻还在流眼泪,可这一声开口的质问却昭露了对方依旧没有改变的本质。 有些人……真是不论是人来教还是事来教,怎么教化都教化不好的。性子如此稳定,恍若个死物一般,这不是天生的傀儡又是什么? “你认识的。”周夫子捋了捋须,把玩着手里的阴阳罗盘,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真是好没意思!” 虽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可这句“真是好没意思”指的是哪个,在座众人显然是清楚的,有人瞥了眼那个开口质问的女人嗤笑着说道:“无趣死了。” “死物就是死物,哪里比得上活物有意思的?”另有人接话,对周夫子笑着说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只是……想起那时候的事,真真是应了那句话——会叫的狗不咬人,没想到温玄策还留了这么一手,更麻烦的是直至如今,都没有找到温玄策的真正后手在哪里。那罗三和罗娘子两个蠢物显然不是。” “有的人死了,却是个真正的活物,有的人活着,却是个无趣透顶的死物。”周夫子摇头晃脑的说了一句,看着恍然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的众人,笑道,“当时发觉过来时当真骇了一跳,你等先前总说温玄策这个人对妻女没半点情份,眼下看他一手为独女逆天改命的谋划,再看对那个侄女温秀棠给出的那遗物,真真是……到底是嫡亲的女儿,对亲生女儿就是不一样。还好发觉了他为她逆天改命的盘算,若真叫她在宫里继续呆下去,他那第一美人的夫人的名头就要真的‘显灵’,助她一路直上青云了。”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温明棠掖庭那些年的过往,在周夫子等人的眼中看到的显然是另外一番意味了。 “可不是直上青云么?”戴面纱的女人显然也明白过来周夫子说的是什么了,冷笑了一声之后,说道,“死的老头子皇帝……没什么凌云壮志,攀上用处不大,不似如今这位,若是攀上这位,叫温玄策筹谋的好的话,那真是比老头子皇帝有用多了。” 至于为什么有用……有人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说道:“皇帝有壮志,自是要握拢手中的权利的。权利就似一张饼,皇帝要多咬几口的话,旁人分到的自然就少了。如此……后宫里但凡家里有些权势背景的美人自然少不了皇帝的亲自打压,那没什么权势的运气极好的美人自是要出头了。我看温玄策的一番筹谋,那逆天改命的结局……多半就选在这里了。若不然,看他对家里那第一美人的妻子那般不假辞色,显然并非贪图她的美色……” 话还未说完,便被周夫子打断了,他道:“贪图她本人的美色,还是贪图她那能传至儿女的美色,一样都是贪图美色,没什么区别。” “也对!”先时说话的人笑了两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看他面上表现出的这般冠冕堂皇,一副要为大义与信念尽忠的模样,我还当他真的是读圣贤书读傻了。可剥开壳子一看,才发现打的竟是这主意。” 屋子里响起的应和声不少,有人说道:“其实比起皇后,温玄策那一族才是真正的清名之族且背后没有什么旁的权势,若是他不死,娶个这样的第一美人还真是笔好买卖。” 听着屋子里响起的谈笑声,正在捣药的子君兄突地抬起头来,问正捋须含笑看着众人的周夫子:“我记得掖庭最后几年你便未再有所动作,而是将宫里的人交给了田家那位,是也不是?” 周夫子点头“嗯”了一声,把玩着手里的阴阳罗盘,语气颇为耐人寻味,他道:“你等皆知,周某把玩了那么多年的风水玄学之术,还是头一次发现这等好运源源不断的大运之人的。这般寻不出什么私下来路的大运叫我看了,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当真有那等命数之说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笑声又响了不少,有人忍不住摇头,笑道:“成日在手里把玩着个罗盘的人说出这话来,实在是有意思!” 周夫子“哈哈”笑了两声,又道:“私下实在查不出什么来,除却她运气实在太好之外,也找不到旁的什么原因了。”周夫子说道,“说实话,看着那般多少次同阎王爷擦肩而过的大运,我都忍不住眼红了,那一段时日弄了不少江湖邪术之书过来钻研,为的就是看看有什么换命的法子能同她换一换的……” 虽说周夫子这一句“换命”当真不是指的露娘,而是就事论事的提起了当年之事,可戴面纱的女人还是下意识的紧了紧裸露在黑裙之外的拳头。 屋里众人或注意到了她的举动瞥了她一眼,或根本懒得看她,左右她在这屋中众人眼里看来就是个傀儡。 “原本还琢磨着这些的,正巧碰到了田家那位,他倒是爽快,一开口就问我‘掖庭那个姓温的孩子竟还活着?你等这些人难道还会动恻隐之心不成?’”周夫子说道。 这话一出,屋里众人笑的更是欢快了,有人啧了啧嘴,说道:“虽不曾打过什么交道,可这话……足可见他很是了解我等,啧,这看人的眼光真够准的。” 对这句问话,屋里众人显然不觉得冒犯,甚至还有几分沾沾自喜之感。子君兄垂眸看向自己面前的药草,没有说话。 “我便道那丫头运气真好,也不知是不是大气运之人,正一边继续寻人盯着看可有什么势力同她接触,一边翻翻书册,看看有没有什么换命的法子。”周夫子笑着说道,“田家那位闻言‘咦’了一声,说了句‘有意思’之后,就说他也想看看,我听懂了他的意思,就把宫里的人交给了他,左右这些宫中旧人随着老皇帝一死,也是废棋了,就当做个顺水人情了。” 这些话屋中众人显然没什么意见,嘀咕了一句“一朝天子一朝臣”之后,说道:“田家那位既然接手了你的人,总要给你个答案的,他怎么说?” 周夫子道:“田家那位接手了一段时日之后,同我说她这般好运是有人安排的,至于怎么查出来的,倒是没说。后来田家老大回京述职,待离京前派人过来同我说了一声,让我赶紧将人送出去宫去。说老皇帝不行了,新帝一旦登基,叫那个带着‘第一美人血脉’光环的丫头一旦撞上李家真龙的血脉,搞不好当真要攀上九天了。届时……我们这些人怕是要反过来被她锁入牢笼,沾上牢狱之灾了。” 原本周夫子刚开始说时,屋里还能听到零星的几点笑声,可随着周夫子越往后说,屋里的笑声越小,到最后,整个屋子里除了周夫子一人的声音之外已听不到旁的声音了。 待到周夫子的话音彻底落下之后,才有人“噫”了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原来是田家老大提点的你,我还以为是田家老二呢!” “一笔写不出两个‘田’字,眼下暂时瞧不出两人的区别来,我先前便未细说。”周夫子解释了一句之后,道,“也是这些提点,让我重新审视起了这个温玄策留下的血脉,恍然发现她越长越大,那位第一美人倒是就这般死了……”说到这里,周夫子停了停,瞥了眼角落里气的浑身发抖的女子,轻笑了一声,说道,“说来……这‘第一美人’还是你送给她的,花了那么多力气,最后却为她人做了嫁衣,感觉如何?” “你以为我是什么圣人不成?”戴着面纱的女子气的浑身发抖,她道,“要不是当初出了事……这光环是我为自己准备的。” 这话一出,便有人笑了,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幸灾乐祸和取笑之意,那人说道:“可眼下这光环……啧啧啧,那位‘第一美人’虽然死了,可到底也算得到了名声,直至如今还有不少风流子会写诗作词的悼念她。死人也就罢了,左右也争不了什么,可活人……不论是那露娘也好,还是这个姓温的丫头也罢,可都是沾了你的慷慨之光,得了好处了。” “我的好处也敢要,真是好大的胆子!”女子恨恨地咬了咬牙。 “所以,你这话反过来也是能说通的。敢要你的好处的,又怎么可能是善茬?”周夫子瞥了眼咬牙的女子,说道,“这两人……不管是自己还是温玄策帮着铺了路,都不是省油的灯。” “要是容易解决,这两人早同那位第一美人一般早早香消玉殒了,而不会眼下还在那里活蹦乱跳的了。露娘逆天改命不知道能不能成,不过这姓温的丫头那命还当真是眼见着越来越好了。”有人摇头叹了口气之后,对周夫子说道,“你继续说,发现她越长越大之后怎么了?” 周夫子道:“发现她对得起这第一美人血脉的名头,不曾长歪了,再下去就要撞上李家真龙了。而被田家老大提点之后,我重新审视了一番,才发现,她不管是本身的相貌足够美,是个确确实实的美人,还是比之旁的美人多出的那顶‘第一美人血脉’的光环能满足男人的虚荣之心,又或者是那毫无背景,没有半点权势可依的家势,再加上温玄策的部署,这一切都全然符合了如今这位陛下想要握拢手中权利所需了。就似那锁孔配上钥匙,全然契合了。不知道她自己可曾发觉这些,可我等看到她手里已握到那把打开桎梏的钥匙,快走到那直上青云的路口了。看明白了这些,直叫我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做了安排,将她赶走了。” “好在温玄策死了!”听罢周夫子的话之后,有人拍了拍胸脯,舒了口气,“不然险些叫我等活人被他一个死人罩入笼中反杀了。这话说出去,我等还要不要面子了?” “是啊!”唏嘘了一声之后,周夫子感慨道,“谁会想到一个死人会出手布下天罗地网呢?这真是一件再可怕不过的事了。” 屋中众人正感慨间,把玩着手里捣药的玉石杵的子君兄突然开口了。 “再可怕不过的事?我看不见得。”子君兄说道,看着向他看来的众人,他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石臼中碾碎的药草,“其实还有一种猜测比之是死去的温玄策出的手更可怕!” 第六百九十六章 腐乳肉粽(二十三) “温玄策人是死了,可活着的时候到底手头是有人与势可用的,布下这个局虽说厉害,却也够不上‘奇怪’二字。”胡乱抓了一把手边的药草扔到石臼里,继续拿玉石杵舂捣起来,石杵与石臼的碰撞声有规律的在屋中响起,子君兄说到这里,开口唤了声“周夫子”。 被点到的周夫子应了一声,问他:“怎么了?” “我是个大夫,不懂风水玄学,可你钻研的一直是这等神神叨叨的玄学之术,当知道有一句话名唤‘事出反常必有妖’,”子君兄说道,“那形容大智之人也常有词为‘智多近妖’,可见一旦出现这个不同寻常的‘妖’字,事情便陡然变得不对劲起来了。” “这个局若是温玄策布的,不奇怪,自然算不得‘妖’,可有一种情况之下,这个局其实是能算作‘妖’的。”子君兄说到这里,闭上了眼睛,手里的玉石杵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面前的石臼,他根本不看石臼里被捣碎的药草,好似捣药并不是为了做药,只是爱听那一声又一声规律的‘石杵与石臼’的碰撞之声而已。 那厢的周夫子“咦”了一声,眯眼思索了起来:“你说的这近‘妖’的情况让我好生想想,究竟什么样的情况才算得奇怪……” “从头至尾都没有温玄策这个死人什么事,而只有笼子里的东西在。”子君兄闭着眼,可那眼皮之下的眼球却是转动不停,仿佛那些入了深深梦魇之中的人一般,肉眼可见的,他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一扫往日的平静,变得不安生了起来,他道,“那才是最可怕的,也是真正的‘妖’。” 这话一出,屋子里原本还有的抽气、吸气声,喝茶声,以及那些“噫”的嘘声几乎是不约而同的,突然消失了,听着耳畔那越发急促的一击接着一击的捣药声,还是周夫子先一步反应了过来,比起手里不停捣药的子君兄,他不住地捋着下巴上的长须,好似借着这些不断重复的动作在平复内心的不安一般。 他开口说道:“只有笼子里的东西?那怎么可能?除非她真是什么大运之人,若真是如此,我当真要试试那些换命之法了。” “我是说……只有笼子里的东西!”子君兄却突然提高了声量,在“只有”两个字上加重了语调,“只有她!旁的什么也没有!” 这句陡然拔高声量的话将众人骇了一跳,屋中还有人未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下意识的拍了拍自己被他突然提高的声量吓了一跳的胸口,说道:“我等耳朵没聋,听到了啊!喊那么大声做什么?周夫子不是说了么?只有她的话,除非她真是什么大运之人……” 话还未说完,便被周夫子打断了,他看了眼那厢神态举止明显失了态的子君兄,说道:“子君兄的意思是也没有什么大运加身。” 几声突然响起的茶盏被泼落在地发出的瓷器碎裂之声昭示了屋中众人心中那一瞬间的惊骇以及大惊之下的失态。 “没有大运?”有人惊声道,“怎么可能?没有温玄策的话,也只能是她运气好了。” “没有大运!”子君兄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那人依旧混沌的困于迷雾之中的茫然,手里的石臼被他捣的恍若寺庙里的木鱼声一般急促,不断在屋内回响。 “我等知道……”还有人张了张口,既不解又茫然,只是这次被周夫子的一声轻咳声打断了。 众人寻着那一声短促的“咳”声望去,却发现周夫子不知什么时候脸色竟变得如此之白,甚至可以用‘惨白’二字来形容,开口说话的声音更是好似一下子被抽去了生机一般,虚弱的仿佛那重病在身的病患,他开口说道:“子君兄的意思是……她没有天生的好运气,是她自己为自己造出了这样的‘大运’。” “笼中的她在我等的眼皮子底下,亲手布下了这一局,直至最后逼的我等这些将她锁进来的人又亲手将她送了出去。”周夫子说到这里,闭了闭眼,说道,“你等可还记得最后我等是不得不把她送出去的?因为再不送,我等就要被关进她的笼子了。若是我等进了笼子,可有本事自己造出这样的‘大运’逼得她反过来将我等送出去?” 这话总算是叫屋里剩余几个仍未明白过来的人彻底明白了子君兄的意思,没有摸出怀里的铜镜看此时铜镜中自己的脸色,因为已然不消看了,看着周夫子那张惨白的脸,就已知晓自己那张脸会是何等颜色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我等锁了尊神进来,所以最后忙不迭地送神了。”周夫子喃喃着,看着那厢捣药的动作重新开始平稳下来的子君兄,说道,“你说的不错,若真是这样……那才是最可怕的。” “上天赐予的好运气不可捉摸,这次有了,下次不定还有,倘若真是这等天赐大运,我等还能赌上一赌,不定会输。可若是自己造出的运气……她能为自己造出一次这样的‘大运’,就能为自己造出两次,三次,甚至无数次,”子君兄依旧闭着眼,眼皮之下的眼球在那里不住转动着,可见其手里的动作虽然平复下来了,内心却依旧没有平静下来,他道,“有这样的本事,那之于我等先时将她锁进去之人而言,她确实是‘神’,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句话对我等而言是说的通的。” “会不会……会不会是多想了?”被周夫子最后那句话方才点醒的人看向周围众人惨白的脸色,虽是大白天的,可看着一屋子如白纸般惨白的脸,好似一屋子纸扎的人一般,脑袋还未来得及多想,素日里口无遮拦惯了,开口从不过心的人脱口而出:“眼下大家这脸色,真跟死人一般!” 这话一出,一股不知哪儿吹来的风从那半开的窗边涌了进来,刮的屋内随意丢弃在地,还被踩了不少脚印落于其上的圣贤书册的书页“哗哗”作响,那声音恍如大风刮进了纸扎铺子一般,哪怕眼下是大白天的,午时刚过,也弥漫出了一股莫名的阴森与死气。 “不知道是不是多想了。”子君兄一下又一下的用力舂捣着手里的药杵,说道,“但这个最可怕的推测……可怕就可怕在于那尊相较于我等为‘神’之人,她对外展示出的种种细节都能与这个可怕的推测对上,并没有看到有什么出入的地方。” 角落里先时还咬着牙嫉恨的浑身发抖的戴着面纱的女子身体依旧在发抖,却不再是先前的无端恨意了,而是一股子莫名其妙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畏惧与害怕的情绪。 既是通身都被裹在黑裙之下,见不得光的鬼,自然害怕“神”了。 她动了动唇,刚想说话,便已有人开口替她问了出来:“譬如?” “依你等那些年在宫里埋下的那么多眼线的本事,管是温玄策抑或者旁的什么人的手笔,只要有人同她接触,必然逃不开你等的耳目。譬如杜令谋的那些人同她的接触不都在你等的眼皮子底下,一点遗漏都没有?”子君兄眼皮都未抬一下,他道,“细到她每日吃了什么东西,几时起的床,几时入得睡都能知晓,若不是‘妖神法术’那等看不见的东西,但凡是看得到摸得到的,只要同她接触过,你等都能知道。如此严密的看守之下,愣是寻不出半点蛛丝马迹,难道还不能证明没有外人介入吗?” 眼看屋里还有人在皱眉,想说什么,周夫子开口了,他道:“当然没有外人介入了!若是有,田家那位也不会直接接了我等这个顺水人情了。宫里那些年毕竟是我等的地盘,比起旁的中途接手的局,自己一手建的地盘之上的风吹草动,哪里能瞒过我等的耳目?” 这种板上钉钉的铁证,当然寻不出半点可以驳斥的证据。安静了片刻之后,有人开口了,只是那语气之中却明显的缺了些底气,有些飘忽不定:“所以,我等便说她指不定是运气好……” “确实也有可能是运气好的,毕竟我等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周夫子白着脸说道,“所以要看细节,若不是单纯的运气好的话,那凡人也好,还是鬼怪也罢,都是阻止不了‘神’想要做的事的。” “所以,若她是能为自己造出好运的‘神’,看她最后出了宫,那她一开始的目的当就是出宫,而不是想要登上那条青云路。”周夫子说道,“再看她眼下和那位大理寺少卿的事……显然是不欲走那条青云路的,从这一点上看,同她一开始就不想登青云路的目的是对得上的。” “一处……”有人听到这里,动了动唇,才开口说了两个字,那戴面纱的女人却已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一处对得上算不了什么,也有可能是巧合的。那位大理寺少卿那副皮相,叫女人看了喜欢,由此换了初衷也不奇怪。” 对此,周夫子点了点头,说道:“一处对得上确实不算什么。”他道,“所以还要再看看旁的是否能对得上的。” “若是温玄策出手为她逆天改命,她当就是颗被人提前铺好路的棋子,娇养出的海棠花,自己没什么本事的。”周夫子又道,“所以看她出宫之后遇到的那些事,那个温秀棠惹了她几次了?可曾有哪一次讨到过好处了?昔日当街追杀……若是娇养出的海棠花,没这个本事躲过的。” “那……那也有可能只是聪明了些,似她在宫中结交的那个司膳什么的。”戴面纱的女人不等众人开口,再一次开口了,语气说不出的尖锐,“只是稍稍聪明些罢了,却绝对不是你等说的那能自己为自己改命的‘神’。” 没有似屋中旁人那般对女人突然抢话打断自己而露出不满的情绪来,周夫子没有看那女人面上的表情,只眯了眯眼,说道:“你说的也是有可能的,所以需要再试试。” 听了周夫子这话,女人仿佛说服了自己一般,骤然松了口气,她轻笑了一声之后,说道:“我就说嘛!不过两处巧合,不算什么。” 只是还不待她面上的笑容散去,正在捣药的子君兄开口了:“不止两处。” 对上女人倏然收紧的拳头,子君兄没有理会,只是看向周夫子,说道:“她如何,我等确实还需要试试,毕竟她依旧似那锁在盒中之物一般未显露于人前,可那个神童探花郎却是早已露出其内真容了。” “那一身红袍不是白披的。”子君兄说了一句之后,说道,“这么多年也不曾听到过他的半点风流韵事,可见其并不好女色。这样的一个人却突然喜欢上了衙门里的俏厨娘,坊间将之同‘豆腐西施嫁高门’的事看成了同一桩,只当作了茶余饭后的笑谈。可你等是否忘了,这等事本身既能作为笑谈,便是一件稀罕事。” “既是稀罕事,便也能被框入‘事出反常必有妖’的范畴之内。”周夫子捋须说道,“那位神童探花郎可不似那豆腐西施嫁的那位情深意重的斯文人,既看不出半点情种的样子,又多的是美色出众且还带着身家背景的贵女任他挑选,这等人实在不像是那等会因女子生的俏丽就看上衙门之中俏厨娘之人。” “事不过三,已有三处巧合了。”子君兄对周夫子说道,“是该重视了。” 眼看周夫子点了点头,角落里戴着面纱的女人坐不住了,再次开口:“会不会是你等多想了?男人……我自诩是了解的。莫看那神童探花郎生的好,贵女任他挑。却到底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男人都是喜好新鲜的,似这等厨房灶台里的美人也算得新鲜事,毕竟以往这等姿色的美人都是被人藏在后院的,罕见出现在厨房里。他一时来了兴趣也不奇怪。” 知晓这女人是天生的那偏好敌视、打压女子的老毛病又犯了,只是这次事关重大,甚至……若真是会为自己造运的‘神’,这把‘神怒’搞不好将来哪一日会烧到自己身上。在场众人自是不会再在那里看戏随她胡作非为了,有人开口说道:“其实还有第四处巧合的,田家老大只说了让我等赶紧送她出宫,可从来不曾说过是温玄策出的手还是她出的手。” 先时关于温玄策出手布局的事,也不过是他们的猜测罢了。 “那田家兄弟的手腕,你我都是清楚的。我等又将整个宫中的顺水人情都送给他了,若是温玄策出的手,以那两兄弟的手腕,手头又有我等送的顺水人情,既能说出让我等赶紧将她送出宫去的话,显然已看明白了个中的门道。”子君兄说到这里,看了眼面色愈发凝重起来的周夫子,“以田家兄弟以往活阎王一般的形事风格来看,断没有在看明白了门道,又手握顺水人情的顺风大势之局中,直接选择低头,向个死人温玄策认输的道理。”他道,“这也是一处巧合,能对得上布局的是她,而非温玄策这一佐证。” 第六百九十七章 腐乳肉粽(二十四) 有些事实在不能多想,因为越想便越发觉得微妙,甚至越想,那所谓的佐证也越来越多。 “我可不记得这两兄弟是那等不会欺负死人的君子。”周夫子闭了闭眼,说道,“要么,便是有我等送出的顺水人情在手,田家兄弟却依旧对付不了温玄策这个死人留下的遗计。” “于中途接手的田家兄弟而言,究竟是温玄策这个死人留下的遗计还是那个丫头做的其实没什么区别,结局都是他二人选择了退让,让我等赶紧送‘神’。”子君兄又道,“温玄策若是能死了还将田家兄弟逼到这份上,也决计算得上‘神’了,若不是定要揪着找出那个‘神’的真正身份的话,结局其实没什么不同,都是将她从笼子里送出去了。” “可若是我等先前提过的……温玄策为独女逆天改命为的是攀青云路的话,那‘神’当是不会让我等轻易将她送出宫去的。”周夫子说到这里,声音愈发虚弱,几乎是在喃喃自语了,“请‘神’容易送‘神’难,‘神’想要阻止的话,我等哪里那么容易将她送走?” 可事实是他们将人送出宫就是送的这么容易了,可见这所谓的‘神’并不想将她留在笼子里。 “其实……再如何的不愿相信,自欺欺人,也要承认,比之是温玄策这个死人出的手,反而更可能是她出的手。”子君兄说道,“除非温玄策一开始的安排就是为了送她出宫,而非留在宫中踏上那条青云路。” “若是一开始温玄策就是为了送她出宫,那之后定然另有安排,左右我等派人看着、盯着那罗三、罗娘子二人以及她便是了。”有人摸了摸鼻子,说道,“其实这两种猜测不论哪一种都挺可怕的。” “之于我等将她锁入笼中之人而言,不管是谁出的手都是‘神’。”周夫子眯起了眼,“温玄策是‘神’,那可怕便可怕在于不知道他之后想做什么,又安排了什么;可若她是‘神’,唔,除了同样不知道她之后想做什么,毕竟她是个活的,既是活的,那想法便随时可能有变……呃,这般想来,或许还是活的,尤其还是‘神’更可怕些。” “毕竟是破了笼中物这个死局,让田家兄弟这等人也无从下手的活物,当然可怕!”有人唏嘘了一声之后,忍不住再次蹙起了眉头,“只是看她才这年岁……当真能有那般厉害?”话至最后,语气中明显掺了不少将信将疑的情绪在里头。 “所以,又多了一处巧合。”子君兄说道,“那位同样这等年岁便披上红袍的神童探花郎突地成了情种,看上了衙门里的俏厨娘,成了坊间谈资。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位探花郎这等人才实在罕见,突地成了情种,或许是看到同类了。既是同类,他自然识货,莫名成了情种也不奇怪了。” “莫要说了!”屋里有人下意识的摸了摸胳膊上浮起的鸡皮疙瘩,说道,“怎的越说,发现的能对得上的巧合就越多呢!” 屋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半晌之后,周夫子开口了:“这般越想……巧合便越多,离那个我等最不想看到的,最可怕的猜测便越近。”说到这里,周夫子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角落里戴着面纱,不知是恨还是气的浑身发抖的女人,说道:“那迷途巷无底洞的手腕,你也算是行家。露娘是让人越想,便陷的越深,那魂离最初的起点——出洞的洞口也越远;她这个却是同露娘截然相反的另一面,让人越想,离那最初的起点便越近。只是比起露娘那只钩子为的是摄人的魂魄,将人勾进无底洞,为自己攀上权势所用。她这只钩子的用处却是身在笼中,甩向笼外,而后……一把勾住困锁自己之人。将那困锁自己之人越勾越近,直至最后,勾至自己的面前,让我等与她互相调换……”越往下说,周夫子的声音便越轻,直至最后,甚至有些说不下去了,他伸手覆上自己的胸口轻轻拍了拍,说道,“还好,将她送走了。”说罢,抬起袖子擦了下自己的额头,察觉到自己的动作之后,他一怔,半晌之后,方才喃喃道,“竟叫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可不是么?”屋里有人开口应和了一声周夫子,看着自己擦拭过额头的袖子湿了一片,“嘶”了一声,说道,“还真是越想越害怕。”那人说着,看向最先开口的子君兄,“想当初猜是温玄策的手笔时也不见这般害怕的。” “同样是换命,露娘那是为了求个富贵,为了攀势……骨子里到底不过还是个想攀高枝的俗人,自始至终不曾脱离过那笼中物的范畴。”子君兄看着手里经年摩挲的玉石杵,说道,“可她不一样,她这换命……是冤有头、债有主的求个因果循环的公道。” “为自己造出这样的大运竟是为了求个‘因果循环’的公道吗?”有人开口笑了两声,本是想取笑两声的,可不知为什么,自己身体出口的笑声却不似取笑反而还多了几分苦笑的意味在里头,“若真是如此,之于我等而言,她还真是那寻求公道审判之‘神’了。” 那只笼中物的钩子这一钩是为了冤有头、债有主的寻求到那个将她锁入笼中之人,而后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对方锁入笼中,尝一尝那些年自己受过的滋味。 “还真是好险啊!”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看向周夫子,“还好那姓田的出口提醒了一番,将她送走了。” 屋中众人正感慨着还好将人送走之时,角落里戴着面纱的女子浑身抖如筛糠,尖叫了起来:“若真是如此,我怎么办?当年我可是试图抓她当过自己的替身的!” 拿着那姓孟的留下的医书,凑齐了那些稀罕至极的禁药,一番“装神弄鬼”的入梦警示,是想让她作自己手里的刀的,虽然这把刀还不曾派上过用场,自己也还不曾接触过她,可一想到关在笼子里,瞧着不声不响,不显山不露水的她不知什么时候搓了只钩子在手里,并且已在不知不觉间抛出了笼子,向将自己关进笼子里的众人钩来时,便让人背后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便是姓田的提醒过一番,也还未曾发觉,直至今日……都过去多少年了,方才意识到这只钩子的存在,更不知道自己是否被钩住了,女人想到这里,下意识的反手摸了把后背,似是想要去摸背后那只钩住自己的钩子。 当然,她什么都摸不到。那只钩子若是当真存在的话,比之露娘的那只……好歹一眼就能看到被露娘选中的猎物——郭家兄弟,知道这钩子钩在了谁的身上,又能通过郭家兄弟的反应,知道这钩子将人钩到哪一步了,眼力好的甚至都能看得到这只钩子每一步存在以及前行的痕迹,可说一步一步皆有迹可循。而温明棠的那只钩子却是看不到也摸不到,至少于他们这些人而言,这些年根本毫无察觉,若非得了田家老大的提醒,都不知道自己已处于危险边缘了。 甚至对田家老大的提醒,他们一开始都会错了意,想当然的去查了温玄策的部署。可见这只钩子不止无相无形,更会在你好不容易发现那只钩子的存在时故布疑阵,让你寻错方向。 “真真要不是田家兄弟……我等被人莫名其妙的索了命都不知道。”屋里有人嘀咕了一声,说道,“难怪这两年每回给田家‘喂’东西,田家老二态度都那般冷淡,摇头让我回去再想想,我左思右想都不知欠了他什么。眼下想来……或许是这个缘故。” “你回头再去一趟田家,上门问问是不是这个缘故。”周夫子对那人说道,而后不忘提醒他,“记得态度诚恳些。” “我知道啊!”那嘀咕之人对屋中众人说道,“他那般身份,便是没有这一茬,我又哪里敢得罪他?” 这倒是大实话,周夫子点了点头,又回头喊了声“子君兄”,对他说道:“倘若真是如此,露娘这笼中物比之她来……委实是差太远了。” 子君兄点头:“古往今来,但凡想要成事的,尤其那等越重要的事,越事关重大的大局在用人之上总是求利的远不如求公道的好的。那些求利的好打发,闹起来总能用金银权势堵了她的嘴,可求公道的便麻烦了,因为她要公道。露娘与那丫头两人谁更聪明些……暂且看不到,毕竟那丫头不似那位神童探花郎一般,已显露于人前了。只是单论眼界这一点,露娘便差她太远了,难怪那笼中物的局锁不住她,却能将露娘牢牢的锁入其中了。” 虽还是有温玄策出手的可能的,屋中众人原先的猜测也俱是认为是温玄策出的手,可随着发现的巧合越来越多,再怎么自欺欺人,屋里众人到底比起梁衍那等人来厉害不少,不会装瞎,心里对这出手之人的猜测也渐渐开始有所倾斜,甚至都懒的提那假设之词——‘若布局的是她’了,而是直接开始已作布局之人就是她的认定了。 周夫子等人正说话间,那戴着面纱的女人忍不住再次尖叫了起来:“若真是她……我怎么办?我可是直接抓她当替身的,她要真这般厉害,怎么可能放过我?” 这声音实在太过尖利,虽说不想理会她,可这女人一直在那里叫,实在是吵到大家商议正事了。 拧眉看向浑身发抖的女人,周夫子冷笑了一声,说道:“当初看那丫头年岁小,直接拿那丫头试验姓孟的医书时,你既下得去欺负一个半大孩童的手?到了如今怎的又怕起来了?” 女人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下意识的开始为自己寻借口,质问道:“你等当时怎的未阻止我?” “我等阻止过你了。”对此,子君兄只掀了掀眼皮,提醒她道,“你当时看她小小年纪便出落的一副美人胚子的模样,想毁了她的脸,若不是我等在一旁,你当时便要下手了,这件事……你可还记得?” 女人被子君兄这话噎了一噎,还不待她说话,便听子君兄又道:“还有……你可忘了?你拿她试姓孟的医书的那个梦……从头至尾都只叫她当了你自己一个人的刀,为你一个人办事,蛊惑她记恨叶家父子也是因为你自己同叶家父子有仇。这些……我等可全然没有插手其中,也没有蛊惑她替我等办事,自没有我等什么事。” 素日里话不多,甚至每回她被神鸟追上时还会留下一包药粉的,那从不见半点取笑以及羞辱人的语气此时依旧没变,还是那般的冷静、自持以及……带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 “我等什么都没做,一切都是你做的,是你惹了她,嫉妒她的模样以及想拿她当自己手里的刀。”子君兄平静语调中的冷漠一览无余,“你自己先时也说了,她总会长大的,不会一直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任人欺辱的孩童。凡事皆有因果,你自己的因果自己承担,我等可不是什么善人,还会替你承担这害人的因果。” 这话落在一旁的周夫子耳中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看向说话的子君兄,两人目光交错,会意之后,显然已有了决定。 左右这女人也活不久了,且出面做下这一切的都是她,那丫头要真是‘神’,那直接将这女人交出去平息‘神怒’便是了。 早说过了,吃相还是好看些的好,这女人的吃相还是太难看了,同为女子,对女子下手这般狠,踢到硬茬子是早晚的事,有什么奇怪的么? 当然,吃相难看这个其实也不是她最大的错,这女人最大的错其实错在能被他们随意拿捏。 一方的钩子能震慑住他们,另一方的钩子却能被他们随意拿捏,如此……真要选一个欺负的话,欺负哪个显而易见了。 “看来……人的眼界还是重要的。”屋里有人显然已看明白了这些龃龉以及周夫子与子君兄的决定,唏嘘了一声之后,说道,“眼皮子太浅,太过短视之人,管她往后花费多少心力,使劲了全力,顶天了……也就那样了,一辈子都爬不出那只笼子的。” 第六百九十八章 腐乳肉粽(二十五) 端午过后,再往下一个节日便要到七夕了,眼下距离七夕还有两个月的功夫,自是远不到要开始准备的时候。 比起两个月后的七夕这等节日,倒是天气日渐炎热,长安城也开始入夏了。入夏么,公厨比起往常便要多准备一些入夏解暑的饮子了,首当其冲的便是酸梅饮子,而后是各种清热解暑的汤水,那荤素菜食之上,各种凉拌的菜式也都开始摆上公厨了。 不过比起去岁那般要琢磨每日需做什么菜这种事,因着静太妃一掺和,虽说后来由皇后娘娘接管了,可那每个衙门原本可以自行采买肉、菜之物的事大半都交由内务衙门统一调配了。是以,每日要做什么菜也不用自己琢磨了,只等大早上的,内务衙门那板车上送过来的肉、菜,看菜做饭便是了。 天刚蒙蒙亮,温明棠等人便在大理寺衙门门口等内务衙门的板车了,还是照常的,人走到衙门门口没等多久,那辆内务衙门的送菜车便摇晃着铃铛悠悠过来了。 送菜的依旧是众人的老熟人——马杂役,算一算也只除了清明那日玩水受寒歇了几日之外,马杂役还从未请过什么假。如此……自是每日都能与他碰个头,虽每日过来送菜也耽搁不了一会儿,聊不到几句,可积少成多,彼此之间也算越来越熟悉了。 今日板车上马杂役的身影依旧在,只是比起往常只他一人过来,今日那板车之上却是又多了一道身影,虽裹了个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可看那头巾外头垂着的两条大辫子,显然,马杂役身边坐着的是个女子,且看那裸露在头巾外的一双眼睛干净又清澈的,一瞧便知年纪不大,估摸着同温明棠他们差不多年岁。 这情形叫众人看了忍不住有些诧异:这倒不是说马杂役身边不能坐女子什么的,毕竟不管是律法还是内务衙门都没有这等规定。只是马杂役大早上过来是送菜的,这又不是什么‘有情调’的事,相反还是个需力气的活。一旁坐个半大的小子,有力气帮着搬东西不奇怪,坐个女孩子……显然不是帮着搬东西的。可若说是相中了那女孩子的话,马杂役的活计也只早上去各衙门送个东西而已,忙活完一早上,剩余的时间便都是自己的了,倘若真瞧上了女孩子,大可陪着女孩子做些‘有情调’的事,犯不着带着一板车的菜肉过来同女孩子约会。 一行人正诧异间,板车摇摇晃晃的走到众人跟前停了下来,拉住了牛车,马杂役跳了下来,而后反手对那女孩子伸出了手,看着女孩子伸手搭上他的手,一道跳下了马车。 这副体贴样……叫人只一看便知自己的猜测多半没错,先时的闲聊之中早知马杂役没有姐妹了,如此……能叫他这般体贴的,除了相中的女孩子也没有旁人了。 至于为什么要带着相中的女孩子过来送菜肉……先将今日送过来的菜肉同纪采买交接了一番,而后马杂役便将纪采买拉到一旁小声说了几句。温明棠等人自是有眼色的,没有过去打扰,继续低头查看着今日的菜肉,却不想,正看着,那厢说完话的马杂役同纪采买两人走了过来,拍了拍温明棠的肩膀,朝她使了个眼色。 温明棠有些惊讶,却也放下了手里才拿起的菜肉,跟着两人,连同那个带着头巾的女孩子走到了一旁。 直到这时,纪采买才开口说道:“你将方才的话再同温师傅说一遍。” 温明棠原本还不解几人有什么事要特意同她说一遍时,马杂役开口了,他道:“先时替我送过一次菜肉的那个是阿俏的兄长,不知道温师傅可有印象?” 温明棠一怔,很快便记了起来:且不说她记性本就不错了,就说那位阿俏兄长深深的眼圈,一副脚下无力的耗了不少元气的虚弱样,实在让人很难将之同寻常人归为一类的,自是记忆深刻。 再者,那日正是迷途巷红白撞煞之事过后的一日,她自然有印象,记得纪采买说过,那帮马杂役送菜肉的杂役家里条件还不错,有好几个堂兄弟在内务衙门当了管事什么的。这般一想,便下意识的看向一旁裹着头巾,梳着两条辫子,名唤阿俏的女孩子,见她衣裳虽穿的低调朴素,那材质却并非便宜的麻布,再加上手腕上套着的两个金镯子,如此……倒是都对上了。 点了点头之后,温明棠问道:“怎么了?” 话才出口,便见那个裹着头巾,名唤阿俏的女孩子裸露在外的那双眼睛的眼眶已然红了,她开口,声音软和,看那般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身前的模样,一瞧便是那等养在家里,请人专门教过礼数的文静、乖觉的女孩子。 眼下,这样一个女孩子特意大早上的同马杂役一道出来……自是遇上了于她而言,算是天大的急事了。 “我……我兄长出事了。”若不是温明棠记性不错,再加上那日纪采买提过一嘴她家里的事,怕是都不知道这个名唤阿俏的女孩子说什么,显然,比起为人机灵,常在外头行走的马杂役来,这个名唤阿俏的女孩子鲜少出门,并不擅长同人打交道这等事。 一旁的马杂役自然知晓阿俏这般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会叫人摸不着头脑,不过眼见纪采买朝他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阿俏的意思,马杂役便未插嘴,只是担忧的看着身旁的阿俏。 “我兄长昨儿晚上死在迷途巷那里暗娼的床上了,我爹娘急了,赶过去要拿那暗娼,告她害人。那暗娼却是半点不害怕,还放狠话说自己又没下药什么的,是我兄长自己身子虚,死在那里了。甚至还倒打一耙,要我等将兄长赊了几日的嫖资给付了……”接下来没头没尾的话再次证明了这个名唤阿俏的女孩子确实不大会说话,也不太同人打交道,对着温明棠再次没头没尾的说了一番。 一旁的马杂役不得已只得打断了阿俏的话,对温明棠说道:“温师傅可听说过迷途巷?这城里有个地方里头住了很多暗娼……” 若不是温明棠这些时日也接触了不少迷途巷的事,怕是要叫阿俏一番话听懵了。 温明棠点了点头,对马杂役道:“不要紧,我听得明白,也知晓这些事。”说着又看向一旁急的不大会说话的阿俏,问道,“然后呢?可是你等急了,想要报官?” 那厢急的如同茶壶里的饺子,话都倒不出来的阿俏听到这话,忙不迭地点头,道:“想……想报官!可没有证据,那暗娼还扬言要告我兄长的官,我家里阿爹阿娘急的都病了。我又不认得旁人,只好央了马二哥带我过来,问问我等若是想报官的话该怎么办?”大抵是温明棠那句‘想要报官’的话总算是将阿俏那急的六神无主的神思捋顺了,她的话也越说越顺,女孩子说道,“我等眼下没有什么证据,可我兄长又确确实实是死在她床上的。阿爹阿娘只有兄长一根独苗,眼下他就这般死了,我等自是要求个公道的……”说到最后,那名唤阿俏的女孩子再也忍不住,眼泪不住地往下落了下来。 马杂役见状连忙拿起她的头巾手忙脚乱的帮她擦起了眼泪,一边擦眼泪,一边安慰。 没了头巾的遮掩,也叫温明棠同纪采买看清了眼前的女孩子,人如其名,确实是个清秀小佳人的模样,想来平日里也是个颇讨人喜欢的,也难怪马杂役这般忙前忙后的帮忙了。 女孩子话还是说的有些混乱,不过温明棠与纪采买都听得懂,自也不打紧,只听女孩子边哭边道:“我兄长确实没什么出息,又总喜欢寻暗娼,管不住自己。可除此之外,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眼下就这般死了……我阿爹阿娘还有我,哪里受得住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事?本就想要质问那暗娼,那暗娼却还要反过来告我等,我……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求求你……姐姐,帮帮我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温明棠与纪采买听到这里对视了一眼,能明白这个文文静静,不太同人打交道的女孩子以及其父母的心情,这世间有多少人受得住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桩世间悲事的?更何况可这事情实在是猝不及防,不似那些缠绵病榻之人,身边人心里有些准备,实在是一点准备都没有,突然迎来了噩耗,自然受不住。 可受不住归受不住,衙门办事……总是要讲证据的。 纪采买当然也清楚这些,听罢之后,朝温明棠使了个眼色。就算温明棠眼下已嫁给林斐,属林斐内人了,可这种事……到底是衙门的事,她自是不可能做主的,更何况此时她和林斐还未走至那一步。 可女孩子既然来了,自也不能叫她白来一趟,是以待马杂役将阿俏安抚的差不多了,纪采买告诉两人,待送完菜肉之后,递个状子来衙门,看看情况再说。 两人这才道了谢,将阿俏带回牛车上之后,马杂役却是又折返了回来,到底不似阿俏那般不大通人情世故,马杂役却是熟悉的,是以折返回来之后,问两人:“这件事当真能上衙门?那暗娼既敢这么说,多半没动什么手脚,更何况阿俏兄长身上又没见到什么伤口,说实话,我一听都觉得立不了案子的事,当真能过来递状子?” 听马杂役这般说,纪采买瞥了眼那文文静静的坐在牛车上等马杂役的阿俏,问他:“你既然知道,怎的还将心上小娘子带过来?不怕我等开口一盆冷水泼下去,叫她伤心?” “知道是一回事,可一看她哭……我就实在不忍心拒绝她,头一昏,就带着她过来了。”马杂役挠了挠头,也有些不好意思,他道,“方才她不会说话……真是叫你二人多担待一番了。” “无妨,瞧得出是个单纯的。”纪采买与温明棠摊了摊手,表示不要紧之后,温明棠开口了,“不过好在你这一番还当真没白走!虽说不清楚最后吴步才那里会有什么结果,不过迷途巷那里最近事多,只要是迷途巷的事,递个状子上去,衙门多半都是会受理的。” 马杂役点头,说道:“我其实也是想或许迷途巷的事,且又是那档子事,这些时日这种事不少,或许衙门会管也说不定,便想着过来先问问你等的意见。虽你等不是管案子的,可到底一个衙门里,见得多了,眼光总是比我要准一些的。若是你等觉得可以试一试,我便寻人写个状子试试,看看衙门能不能出面查查其中有没有旁的事在里头。如此……也算对阿俏有个交待了。” 不管阿俏兄长无辜不无辜的,死在暗娼床上实在不是什么光彩事,亲人或许不会说什么,甚至还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伤感,可外人……便没那么客气了。 “便是当真无辜受到牵连的,要不是本身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的,其他的,总会被人说道的。”马杂役唏嘘了一声,说道,“好多年前,我记得城里便出过一桩事,说是有个女子走在路上无辜被人捅了,过后查出来说其曾是青楼出身,虽然最后从了良,可还是被好些人骂‘活该’!世道如此,阿俏兄长死的这般不光彩……定也少不了被骂的。” 纪采买听到这里,动了动唇,本是想说既早知如此,阿俏家里人怎么也不管管这独苗什么的,可一想……若不是家里人实在是那等严厉非常,手腕严苛的,一个长脚的大活人,又怎么管得住?再者,阿俏兄长之前又不曾做什么触犯律法的恶事,确实也不好说什么。 叹了一声,又说了两句,眼见牛车上等着的阿俏有些急了,回头来寻他了,马杂役才同纪采买与温明棠告了别,坐回了牛车上,带着阿俏一同走了。 待到辰时末,公厨的朝食时辰快要结束之时,马杂役同阿俏果然带着请人写好的状子来衙门了。 第六百九十九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 温明棠同纪采买的判断果然没错,一听阿俏兄长是死在迷途巷暗娼床上的,且日常去寻的暗娼都是迷途巷那几家,林斐等人果然接了状子。 既接了状子,那阿俏兄长的尸首自是要送来衙门让吴步才验尸的。 比之那等讲究“人死为大”不肯让人轻易触碰死者身体的民间忌讳,阿俏一家显然是更希望求个‘交待’的。 当然,看其一家所求,也能猜得到阿俏一家其父母素日里是颇为疼爱儿女的。 不知是不是交接的刘元等人看着颇为好说话的模样,叫阿俏一家卸下了心房,还是终究递出了那道状纸,为父母的与为阿妹的都已然尽了力,如此……自也没什么事藏在心里,不惧将心里话说给众人听了。 “其实我等也知晓,身上又不见什么伤,若是换个寻常人家,早将人拉回去,开始处理身后事了,”阿俏父母喝了两杯茶之后,看向接了状子的刘元等人,既感激又羞愧,“可就是心里难受的紧,也不甘的紧。或许是实在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想寻个最终的交待,也或许是别的什么的缘故,我等看着大郎躺在那里,往日里会说会笑的人没了生息,实在难受的紧。明明不该告官的,可也不知怎的,那念头一起,收都收不住……若是最后没查出什么来,我等还当真是给衙门添麻烦了。” 虽然为独子的去世而大恸,可到底没恸到失了理智,一家人面对衙门中人愧疚不已:“一点证据都没有,就凭着那一点也不知哪儿来的念头就跑来衙门,真真是……也不知怎的就跑来问告官的事了。” 马杂役在一旁安抚阿俏同她父母,说道:“大人们说迷途巷最近事多,他这……也不算全然没有关系。”只是话虽这般说,看向一旁的刘元等人,到底有些不好意思,“手头还没什么凭证,就跑来告官,给大人们添麻烦了。” 刘元摇了摇头,此时确实没什么凭证,不过迷途巷那地方的事一点头绪都没有也是真的,马杂役这一出……于他们而言也算是个能尝试的新路子了。 查案子嘛……不是什么时候,那头绪便会自己主动递到他们手里的,多的是各种尝试之下,走错了不知多少条岔路之后,才走上那条对的路的。 看着吴步才将自家兄长的尸首带去了后院,阿俏一家忍不住再次落泪:“虽总是出去寻暗娼,名声不好听,可到底也不曾做过什么恶事,怎的突然就……” 一旁的纪采买听到这里咳了一声,问道:“年轻时总是不知节制的,家里不劝他养养身子?” 阿俏兄长那模样,但凡见过的,都瞧得出是一副被掏空的样子。 既舍得给闺女阿俏套两个金镯子,这等性命攸关之事,阿俏父母自不会不舍得花钱的,闻言,垂泪道:“一直在吃药呢,劝也劝着少去了,大夫也看,先时那些大夫都说人只是虚了些,要养,却不至于似前些时日那等突然倒下去的人一般到知天命的地步。”说到最后又羞愧又无奈。 作为父母、阿妹,家里人自是尽力了,可这事……当真是不管阿俏兄长有没有做过恶事,名声却实在是不好听的。 本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的,素日里一开口,旁人也总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的。可眼下大理寺衙门里,见周围众人的目光中不见半点取笑之色,或担忧,或若有所思,阿俏父母那心里话自也不再避讳了,叹了一声,说道:“我等家里人的劝就没停过,大郎虽没什么本事,却也不是恶人,也是愿意听的,可他说实在是管不住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前些年还是能忍忍的,近些年却根本受不住。实在受不了只好又出去寻暗娼,一面寻暗娼,一面吃药,前些时日那些突然倒地的嫖客之事一出,他更是怕得紧。”阿俏父母叹了口气,说道,“不说我等了,就连他自己都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被人下了虎狼之药了,可出去寻大夫又寻不出什么问题来。有时遇到后头排队的那些病患听了他这毛病,背后没少笑话他管不住下半身,迟早死在女人身上云云的……诶,这种事实在是难以启齿,不好开口啊!” “我等能做的都尽力了,他自己也小心的,一直看着大夫,这突然就……”阿俏母亲越说眼泪就流的越凶,“这种不好启齿的事就似一笔糊涂账,从头到尾都稀里糊涂的。大郎不知道自己是被人下了药还是天生如此,也不知道怎么解决这等毛病,只好吃着药,小心些……可还是这般稀里糊涂的没了。出了事之后,我等又去寻了大夫想问问怎么回事,会不会是被人害得,那大夫却给了我等一个‘这种事说不好’的结论。” “实在是不明不白的,我等……哪里受得住啊?”阿俏母亲哭道,“能做的都做了,也都尽力了,偏生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都这般尽力了,人还是莫名其妙的没了,真就是怎么尽力都没用。” “实不相瞒,”一旁的阿俏开口,比起早上来时的慌张,此时话说的连贯、清楚了不少,她道,“我等也知不好在衙门里说这事的,可我等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还找过那等大师的,结果大师不是道我兄长上辈子犯了情债就是冲撞了什么风流鬼什么的,让我等做法,虽说……也不知道管不管用,我等也花钱做了,可还是不顶用。” 这话听的一旁的刘元忍不住挑了下眉头,难得的没有立时开口呵斥阿俏一家人,而是唏嘘道:“听起来你等也好,还是他也罢,似乎都是拼尽了全力了。” 阿俏一家点头,眼中肉眼可见的露出了绝望颓然的神色来:“使劲全力还是解决不了,便忍不住怀疑鬼神,可鬼神……也解决不了,我等想着,这或许就是……命吧!” 这话一出,公厨之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这或许就是……命吧!”这话实在是让人陡然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无力之感,仿佛被人一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安静了半晌之后,还是马杂役开口安抚起了阿俏:“便是当真有命数这种东西,那迷途巷最近出了这么多事,出事之人那么多,总要查一查的。” “那迷途巷的暗娼又不是这段时日才有的,那么多年了,也只近些时日听到了这么多风声……”马杂役说到这里,咬了咬牙,道,“不管有没有命数这种东西,便是当真有,如今闹的那么大,都上衙门了,我觉得这事也差不多到该了结的时候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太狂了就会出事……” “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温明棠说道。 “对对!就是那句话,我等且先等等,看看再说。”马杂役说罢看向阿俏一家,顿了顿,又道,“不管如何,你等都尽力了,大郎便是活着,也不会怪你等的。” 做至这般田地,尽了所有的力,余下的也只剩下等了。 “长安城里有些名头的大夫,但凡能有办法请到的,我等确实也都试着找过了。”阿俏阿爹叹了口气,说道,“便连那位名头最响的黄老大夫我等也托人想办法了,近些时日才有些眉目,说是想到办法牵线了,却不想大郎终究是福薄,没等来黄老大夫的看诊。” 名头最响、黄老大夫这话一出,自是除去那位黄汤老大夫之外没有旁人了。 温明棠拧了拧眉,没有说话。 吴步才验尸的事自不可能说个话的功夫就解决的,送走了马杂役同阿俏一家,温明棠等人回到公厨,今日的解暑饮子用的食材是内务衙门昨日送来的绿豆、莲子以及干百合。 这般内务衙门将所有食材尽数备好的举动着实叫厨子轻松了不少,只是也因此,叫大荣各部衙门公厨每日准备的吃、喝物什越发的差别不大了。 熬煮莲子百合绿豆汤时,温明棠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倏地生出了一股子莫名的通身手艺没了去处的萧索之感。 这念头一出,心思便是一顿,想起上一回生出这念头时是静太妃闹事,自己生出离意之时。只是那时想要离开,到底还是出于银钱以及静太妃闹事的不安生,而生出的这心思。 离意的心思一旦起,便会伴随着萧索,可此时自己的萧索之意却不是由离意而起的,而是站在这公厨之内,看着这一年以来早已习惯了的公厨食案,突地觉得有道看不到的,无形的枷锁再度向自己捆来。 这次,倒不似处于皇城牢笼中时性命攸关的枷锁,而是那明明记得以及做得出那么多花样繁多的吃食,却因着种种规矩所限,而禁锢了施展腾挪的空间。 人说饱暖思淫欲,可她却是饱暖之后,突然生出了几分名为‘理想’与‘责任’的东西,不甘就这般被禁锢在枷锁之中了。 那道时光洪流将她裹挟着卷入大荣,那些身为温明棠的身份之外,她自己喜欢以及带来的东西……也是想让更多人看到、吃到以及品到的。 眼中有道明光闪过,温明棠抿了抿唇:她……突地想要有个全然属于自己的食肆了。 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顺手在那绿豆百合莲子汤中加了几粒干蜜枣进去,耳听得先时还有些提不起精神来的汤圆在一旁惊呼:“温师傅,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将这干蜜枣加进豆汤的,可有什么说法吗?” 虽说这些时日公厨的菜式众人还没有吃腻,可总是那几样食材换着来,做厨子的却已然有了被束缚了手脚之感,是以这些时日温明棠、汤圆等人做菜时的兴致都不算大,眼下看到一把加干蜜枣的新鲜做法,总算叫汤圆提起了些兴致,饶有兴致的看起了温明棠熬煮绿豆百合汤。 “枣性温味甘,能中和寒性,叫这解暑的绿豆汤被一些脾胃虚寒之人喝了舒服些。”温明棠说道,“多些花样,也好叫自己的嘴巴多尝些不同的味道,不至于腻味。” “倒也没那么快腻味,只是这等大锅菜简单归简单,却叫我等做的有些乏了。”说到这里,汤圆看了眼外头坐在廊下阴凉处乘凉的关嫂子等人。 不是什么人对这等简单之事都觉得乏味的,也有觉得正好,如此……乐得个清闲的。 “他们道我等年轻人气血足,有干劲。”汤圆捂着嘴偷偷对温明棠说道,“我等每日的劲头好似确实是比关嫂子他们好不少呢!” “人无再少年……”看着托着腮帮子在自己身旁打转的汤圆,温明棠想了想,说道,“有机会的话,确实当珍惜少年好时光,趁着气血足、有干劲时多干些事的。” 她也好,汤圆他们也罢,此时都是年华大好,若只是每日如关嫂子他们那般乐得个清闲的话,确实妄对这般大好的年华了。 “要是有个属于自己的食肆就好了。”温明棠说道。 一旁的汤圆连连点头:“自从那外带档口没了之后,总感觉我等的日子虽照旧是过,却终究好似缺了些什么,似潭死水一般。少的不止是外卖档口挣的银钱,更是有种在那里白白浪费光阴之感。” “是啊!如此好时光,不做些事,委实是浪费了!”温明棠点头,摸了摸汤圆的脑袋,朝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俏皮的眨了眨眼,说道,“我等自来想办法。” …… 绿豆、百合、莲子熬煮的解暑饮子早已常见的不能再常见了,不说手艺老道的老厨子了,就是那等刚入厨房的学徒,都不会熬坏了。 只是这等不容易熬坏的吃食,要做好也不容易,原因无他,实在是那味道品起来差别实在不大。 虽早知道那一碗端上来的解暑饮子不会同寻常食肆中的差太多,可入口之后品到那平平无奇的味道之后,男子还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将才喝了一口的绿豆百合莲子汤放了下来,而后环顾起了自己所在的这座待客大堂。 比起那平平无奇的绿豆百合莲子汤来,此时自己所在的这待客屋堂便了不得了,多少人想登这田家大门便是想上一辈子,也未必进得来,可谓真正的权贵之地。 便是自己……先时每回过来送东西也不曾被引到这座大堂中来,可这一次……想到前几日同周夫子他们说的那些话,由此对田家这位口中的‘回去再想想’有了猜测,于是再一次登门,这次……便被直接引入这座正式的待客大堂了。 其实,这一番举动已然证实了田家兄弟当年就已经看明白那些事了。还真是……好厉害的一双眼啊!男人唏嘘着,看了眼堂外,依旧没见到入口处的来人,心里忍不住再次犯起了嘀咕:也不知今日,他能不能见到那位田大人。 第七百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二) 虽说那些年的事情时隔多年之后总算叫他们盘出了些许眉目,可其中的是与不是,却是还要那当年就一眼看穿之人给个定论的。环顾了一番四周之后,男子的目光重新落到了手边这碗绿豆百合莲子汤之上。 虽说绿豆百合莲子汤这种饮子味道差别不大,可差别不大到底也是有差别的,城里讲究些的酒楼端出的绿豆百合莲子汤与街头小贩卖的之间的味道差别他的舌头还是尝得出来的。 田家这碗解暑饮子显然做起来没那般讲究,就似这座大堂里的摆设一般,虽精致,却远不到田家兄弟身份那般的讲究。 不比他们这些人当上了富贵闲人之后的各种享受,似田家兄弟这等人所求的显然不止这些,而是享受之外的旁的东西。 想起那日同周夫子他们说话时评露娘与那温家女儿,唔,当真有这么厉害的话,一直唤她温家女儿好似不大好,还是该有个名字的,那丫头好似叫什么来着?同温秀棠差了中间一个字,哦,他记起来了,名唤温明棠。 一个‘秀’一个‘明’,虽然只差了一个字,可从那一字之差,足可见当初取名时,其父母对她二人的期盼是不同的,一个求的是‘秀’,皮囊之美,另一个求的却是‘明’,明事理也好、清明、明白也罢,显然期盼的是内在的东西。 若真是他们想的那般的话,看这一双堂姐妹的表现还当真是极其对得起那一字之差的名字了。 露娘与温明棠,一个求的是攀附富贵权势,一个求的是‘公道’,如此……造成的眼界不同,那磨出的钩子自也不同。正是因为钩子不同,自也得到了他们这些人截然不同的待遇。 其实很多道理都是懂的,可真正去做的话……将那碗味道平平无奇的绿豆百合莲子汤端起来轻抿一口,其实饮子做的没什么问题,甜淡正好,只是自己这张嘴早被那些最精细的吃食养刁了。 将绿豆百合莲子汤重新放回了案几之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长安城里一向不乏各种各样,只处于话本子中才能看到的事情。譬如有那等富贵人家被弄错以及被人调换的亲生儿女被从乡下找回来的。 初时那等被人偷了人生回家的亲生儿女也是处处拘束,被人嘲讽上不得台面。可时间久了,一两年过去了,甚至都不消那么久,富贵之气养人,自也开始融入其中了。当然,要做个富贵闲人不难,要做个做事之人却是难的。不过这做事之人却不是想做就做得上的,便是打小养在身边、悉心教导的都未必能做到,寻常时候,对于那等找回来的儿女,家里人自也不会有那么多的要求。 所以说,由俭入奢易,可由奢入俭……就连面前这碗做的并没出什么岔子的绿豆百合莲子汤他都有些吃不下去,更遑论要他去日日体验那些苦日子了。 唏嘘了一番,再次看了眼堂外,果不其然,还是不曾看到那位的影子。 于这位一身红袍立于朝堂之上的大员而言,那些刁难人的话语甚少是从他口中亲口说出来的,却不妨碍他用各种方法“教会”他们领悟到他想让他们知道以及明白的事。 比起那些喜欢开口直言,以言语教导的,这位显然是更喜欢用“事”来教人的,只是……若不是那日恰巧盘出了一番眉目,他怕是到死也领悟不了田家的意思的。 眼下好不容易盘出了一番眉目,得到的待遇往上提了提,却是再一次打住了,自己依旧没有见到他的资格。 恍惚间,他好似看到那田家的门头化作了一张网,那些小鱼小虾轻易就从网里漏出去了,剩下的,能被网住的,都是些真正的大鱼。 而大鱼……显然才有被田家这位亲自见一见的资格。当然,有才者必自傲,不是所有大鱼都愿意见他的,可哪怕大鱼不想见他,似那位黄汤一般,却也会被用各种手腕请进田家门头。 田家这门第还真是……微妙啊!想进去的进不去,不想进的……却偏生被人抓了进去。 黄汤显然属于后者,只是不知道那只破了笼中物之局的属于前者,还是后者,又或者两者皆不是。 当然,嘴巴再刁再如何喝不下面前这碗平平无奇的绿豆饮子,田家也会‘请’他喝下去的。既进了田家的门头,管他愿不愿意,想不想,吃不吃得下,这面子都是要‘给’田家的。 原本以为只是一碗饮子的小事,可他才起身走至门外,便撞上了外头等候的小厮含笑有礼的话语:“大人说了,天热,不如喝完这碗饮子再走吧!”说话间,那原先半日也不见动一下,规矩的仿佛将‘礼数’二字刻入骨子里的人突然伸手挠了挠头发。 这当然不是面前这小厮憋不住挠头了,而是借着挠头发的举动,叫他一眼便看到了他袖中的字条。 明白了这是要他喝完这碗平平无奇的绿豆饮子才会将答案交给他的男人瞬间恍然,走回堂中,将案几上那碗绿豆饮子端起开始喝了起来。 嘴巴刁,吃不惯粗茶淡饭是真,可在那田家的权势面前,好似那些个人的喜恶都能被这田家的权势冲走,改换成‘屈服’二字。 这般越想,口中那碗平平无奇的绿豆百合莲子汤的味道便好似越发好了起来。再想起露娘与那个名唤‘温明棠’的丫头,想那个被毁了脸的女人被他们百般羞辱也不敢吭声,而面对那名唤‘温明棠’的丫头时,他们却突然慎重的态度,其实一切的一切,并不难理解,不过是彼此换了个位置罢了。 他此时在田家兄弟这里,就似那被毁了脸的女人以及露娘在他们那些人跟前是一样的,任那女人以及露娘手腕再怎么花样百出,他们依旧是毫不在意的出言羞辱以及欺辱着她们。 陡然看明白了这些,手边的绿豆饮子的味道自是更好了。大口大口的将田家亲赐的这碗绿豆百合莲子汤喝罢,确保一点汤汁都不剩之后,男子方才将碗放了回去,走至门口小厮的面前,却见门口的小厮笑着将袖中的字条拿了出来,递到他手里,说道:“我家大人说了,这不是谁更厉害的问题了,而是他接手时已太晚了,阳谋在你等的眼皮子底下已然成型,自是再聪明的人都是无解的。” 男子看着字条上写着的——“无解”二字,顿时恍然。 “既然早知无解,那就干脆利索的认输,重头再来便是。不破不立,这也是一种破局。总好过一直不甘心,这般拖下去,眼睁睁的看着她一步一步应了她母亲那‘凤栖梧桐’四个字的披命来的好。”小厮说到这里,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 男人点了点头,将那字条收了起来,这字条回头还要交给周夫子他们,只是才走了两步,倏地记了起来,回头问小厮:“那个局是温玄策做的,还是她做的?” 小厮摇头:“大人不曾说过。” 男人“哦”了一声,日常对那被毁了脸的女人的坏脾气在这小厮面前出人意料的不见了,或许也终究是被‘田’这个字压的没了脾气。有了这张字条以及这小厮带的话,足以回去再羞辱一番那被毁了脸的女人机关算尽,险些为他人做嫁衣的一番白费的算计了。 待男人离开之后,小厮回去禀报了书房中看书的自家大人,虽今日不是什么节日,也不是什么休沐日,不过自家大人这等位子之上的人还当真鲜少是在衙门里做成的事,多是在衙门之外,那看不到的地方成的事。 小厮禀报完之后便退了下去,书房中看书的红袍大员抬起头来,将案几上摊放的书册挪走,露出了底下写满大大小小‘无解’二字的纸。 想当年接手那群人的局之后,发现了那只试图出笼的笼中雀鸟一事……他从未忘记过。当然,那些人用过的法子已不需要再用了,若是得用,那只笼中雀鸟也不会那时候还活蹦乱跳的了。 所以,他不是没有出手,而是当真出手试过一次怎么破这只笼中雀鸟布下的反杀之局的。 那些人擅长的是诡谲离奇、咋咋唬唬的玄奇手段,可这么多年她还活着,足以证明这种手段没用。所以,他试着用了最简单的手段,寻个人,接近她,而后下毒。 可那最简单的下毒手段带走的却是几只误食毒药的老鼠,并不是她。而后么……那个接近她的下毒之人便再也没有过机会接近她,也再也没有机会给她下过毒。 那些人的眼线带来的禀报是之后的每一日,入口的每一份吃食,每一份汤水,她都会用银针试上一试,经年如一日,直至彻底走出牢笼的那一刻,都小心的不能再小心,谨慎的不能再谨慎。 一次免于被毒杀的好运……过后带来的是源源不断的“好运”,他当然看懂了,也知道没有必要再试下去了,所以让他们主动打开那只关押雀鸟的笼子了。 因为再不开门,就要让这只雀鸟登上枝头化成凤凰了。 当然,虽清楚这局自他接手的那一刻就已落入阳谋之局了,阳谋之局是无解的,与聪明与否无关,可事后想起……到底还是在意的。 自诩聪明如他与兄长,竟还需要旁人来教他们怎么破局?看着案几上那写满大大小小“无解”二字的纸张,红袍大员轻舒了一口气:再怎么不想承认,再怎么不甘,不得不说这一场笼中雀鸟的局确实教他看明白了如何破解这等笼中局。 可明白之后……便是愈加的不想承认与不甘。 甚至那一刻……他还想过自己若是没那么聪明,看不懂那只笼中雀鸟的动作就好了。 这还是平生头一回嫌自己太过聪明了!昔日读书时以及后来入仕的一点就透的聪明同样出现在了这件事之中,所以……脑子还未反应过来,甚至身体是那般的排斥旁人来教自己怎么做事,而是更希望是自己领悟明白的这些事,可那天生的聪明还是本能的一把抓住了那只雀鸟动作的精髓,让他明白过来这只雀鸟究竟下了局什么样的大棋,以及教会了他该如何打破桎梏他与兄长多年的牢笼。 想到这里,红袍大员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才者必自傲,聪明了那么多年,所有人的动作在自己眼中都是不披着那层皮的,一眼可见,如此……自也难免陷入那人性的桎梏,习惯了俯视众人。 即便是朝堂之上同为红袍的存在,手腕伯仲之间的人,他也……从不需要他们来教自己怎么做事的。 他自有他的行事章法,那些人亦是如此。 自古文人相轻……朝堂之上的又是非一般的文人,那相轻……自也是存在的。 即便是朝堂之上的红袍来教自己都有些不能忍受,更遑论是一只笼中的雀鸟? 参是参透了,可那桎梏了他与兄长多年,名为人性的牢笼给予他答案,教会他如何勘破自己身上囚笼的同时,却将本就陷入那人性牢笼中的他往下拽的更深了。 若是蠢一点,不明白这些还好,便是太聪明了,太过明白了,才愈发的陷入那人性的拧巴之中挣脱不开。 这个牢笼……好似就是专门为他与兄长这等太过聪明之人准备的。 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陷入那人性牢笼之内的呢?大抵是将那全然一片漆黑的小道走至尽头,成为大荣文武股肱之臣的那一刻,突地发现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陷落进了一只看不见的囚笼之内了。 午后的日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却丝毫不觉,而是神思恍惚的想起了那些旧事。 少年时被寡母拉扯长大,虽有一个光鲜的出身,可那出身也只剩个光鲜的壳子了,内里的钱、权、势可谓样样都缺。也是因为过早的看明了世事,让他与兄长早早便明白了世事的残酷,人……也越发的现实与世俗了。 他与兄长白日里在学堂之中读着‘之乎者也’的圣人之言,私下所做所奉行的却是另一套截然相反的准则。这套准则助两人在少年时期,在那般破落的背景之下,依旧能在同窗之间混的不错,而后是高中入仕,看着周围同样读书好的那些苗子尚且青涩的脸,两人嘴上说的与同窗一般无二,可私下却是另外一副面孔。 什么事都是只有做了才能知晓对错的。他与兄长顺畅的仕途似乎向他证明了两人这般做并没有错。就这般的,两人越走越高,越行越远,直至走至巅峰的那一刻,才发现,那原本只奉行于表面的面子功夫竟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反过来绑着二人前行了。 他从来不想做什么好人,所得的一切没有哪一样是做好人得来的,可却不知什么时候被架到了那不得不做好人的位子之上了。 这种感觉让他与兄长觉得分外憋屈,更憋屈的是两人太过聪明了,这种‘不得不做’的无解之局叫二人一瞎子就明白自己已被套入牢笼,跳不出来了。 第七百零一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三) 在那面上一套,内里一套的路上走了那么远,到了尽头,才发现路的尽头是与来时那条漆黑不见光的小道截然相反的光明之处。 他站的太高,离头顶那轮高升的日头太近,所以周身不再有半点阴暗之处。 天生的聪明让他在站到那个位子上的那一刻便意识到了这一点,可彼时那么多年内里修的那些小道又早已同自己融为一体,无法剥离开来了。 甚至连盘算自己的退路,骨子里用的还是那么多年修的小道本事。 小道自没有什么底限与良知这些东西,况且他那张面上的皮又修的足够厚实了,足以将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通通都藏在皮下。 所以,他站在这个位置上开始如来时的每一步那般找寻前路与退路,大荣的舆图就挂在墙面之上,自己一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他抬眼看着舆图上的大荣,才发现大荣中原大地委实太过广袤,那国土的边界处一面临的是汪洋大海一面对上的千里风沙。人诚然还可以继续往海外与西域走,可从那些海外来长安的海外小国之人以及西域质子的口中,他早已知晓大荣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了。 如他这般的聪明人当然不可能越过越回去,去那远不如大荣的海外与西域了。所以,眼下脚下踏着的大荣就是他最好的选择了。可在大荣……他与兄长已走至顶峰了,莫看上头还有个李氏天子,血脉无比尊贵,是名义上大荣的主人。可他知晓这位名义上的大荣主人对大荣的了解是远远不如他们这些朝堂上之人的。 甚至他们手中的权利若是用的好的话,完全可以架着那龙椅上的天子前行。 嗤笑了一声之后,红袍大员摇了摇头。所以,这大荣的‘权’这一字没有谁比他更了解了。也正是因为已修到那权术小道的巅峰,走至这个位子上,才陡然发现他如今这般高的位置,若是大荣不在了,他未必再站的上来。 所以,自己竟是不知什么时候,被这巅峰之上的权术之位绑着,不得不开始‘真心实意’的希望大荣千秋万代了? 真是可笑啊!这种事怎么能是他这等人要做的事呢? 满身阴暗之心之人被那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筹谋得来的位子裹挟着去似那些心里当真想做事的忠臣一般做事时,不似那些忠臣那般,每做成一件事,便心中畅快而愉悦的,他也做事,只是每做成一件事,那种被裹挟着,不得不做的憋屈之感便恍若一只扼住他喉咙的大手一般,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权术的位子修炼到他这个地步,竟是开始反噬他……让他不舒服了吗? 察觉到自己被‘不得不做’四个字所裹挟时,他与兄长就意识到两人被箍入牢笼了。 似他们这般终年设局下套之人一旦发现‘牢笼’的枷锁,自己反过来成了那权术巅峰位子的笼中之物后,自是想要寻办法脱离了,可两人那般聪明的脑子竟是思来想去都寻不到一个办法。 那么多年所求便是为了这个位子,怎么舍得放开呢?况且一旦放开,从那权术的位子之上下来,再也震慑不住那些来时路上的小人之后,自己即将会面对的……他不消推演都知道。 那黑暗中虎视眈眈的眼睛正不断盯着他看,时时刻刻等着他露出虚弱之相后扑上来咬上他一口,至于那被撕咬之后什么都没有的滋味——他少年时便已品尝过了,自是不想再品尝了。 所以,只消一想便知他不能退,也必须牢牢的坐稳这个位置,如此……方才能够免于一世奔波毫无所得的命运。也因此,为了站稳这个位置,稳固这个位置所依仗的‘大荣’二字,他被裹挟着,逼着做起了一个‘忠臣’。 心向黑暗,身却被拽向了光明之处,这等躯壳与内里截然相反,背道而驰的感觉实在不好受,恍若时时刻刻承受着神魂分离的苦楚一般令人憋屈与愤懑。 他与兄长当然知晓自己坐上这个位子之后便已落入了无解之局,毕竟身处笼中,又如何左右的了笼外之事呢? 原本以为只能这样了,左右也是无解之局,他兄弟是这般,焉知朝堂之上那些红袍又有多少人的内心是与那张皮一般表里如一,而不是似他兄弟这般在承受着神魂分离的煎熬呢? 就似一道棋局困住了很多人,以至于很多人都以为这局是无解的,却不成想有朝一日,这道困住了很多人的局突然被人解开了。 原本只是心血来潮的一问,却不成想这一问,竟让他亲眼看到了一个笼中物的破局之法。 而后,那一贯聪明的脑子一下子便找到了解决他兄弟痛苦的法子——将外头的勾到里头来,顶了里头的位置便是了。 他兄弟内里的是阴暗,外头的是光明,将那光明勾进内里,顶替阴暗……所以,他兄弟要破那心灵煎熬之局要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修心,让自己表里如一。 看!一旦说开,那破笼之法多简单啊!大道至简:表里如一这些道理孩童时不知听过多少回了,却不成想到他这个位子上,竟要开始重修孩童时候学的那些道理了。 可……他却并未从那堪破寻到解法的喜悦中体会到半分愉悦,原因无他,他虽然找到那打破笼子的钥匙,可这钥匙他却无法握入手中。 因为这至简的道理,他做不到。 明明有解法,旁人能用,偏偏他不能用。 所以,前脚才从那权势的牢笼中寻到出去的解法,后脚他便再次被锁入了另一只名为人性的牢笼之内。 比起在那名为权势的牢笼中寻求解法时还要在看到那笼中物破局之后,方才能找到破笼的钥匙,这只名为人性的牢笼那把钥匙一开始就在那里,插在锁孔之中,很多人都能轻易打开那把锁而后离开,可他……却摸不到。 自少年读书时起,事事都做到最好,所有功课都是第一的人还是平生头一回尝到了落于人后的滋味。他眼睁睁的看着无数不如他之人越过他打开了那把锁,顺利离开了,偏偏只有他一个……无法离开。 离开的法子就在那里,可比起读书做事时的聪明,一下子就走上那条最快的道,偏偏这个……他就是眼睁睁的看着那条道就在那里,却是怎么都踩不上去。 想起读书时那些蠢笨的同窗对着书本读上多少遍也不懂,好似那榆木做的脑袋一般始终开不了窍,努力上多少遍都无用时的情形,他昔日无法理解,如今……却是终于理解那等使劲了所有力气,寻遍了所有办法都走不出去的徒劳之感了。 圣贤书教不了自己,就另寻旁的法子。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串,那些很多人看起来深奥晦涩的佛学他也是一点就透,而后……惊讶的发现这道理还真是大同小异,差不多。 他的聪明,让他看得懂所有道理,也明白要怎么做,可就是……怎么都做不到。 那颗被黑暗侵袭的心怎么修依旧还是老样子。 这或许……就是命吧!这个颓然而无力的念头一出,便让他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原因无他!这种千般办法使劲之后的颓然认命他看的太多了,在他或直接或间接,甚至看破不说破的情况之下,见过无数人使劲全力的挣扎之后说出过这句话。而后,便是闭上眼,静静的等着头顶那把利剑向自己刺下,不避不躲,恍若一个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死物一般,满眼毫无生气的静静等待着最后夺去自己所有的一击。 这种事……他看的太多了,也知道这话一出之后,余下的便只剩消亡。 恍若那等被捕入渔网的鱼一般万般挣扎至最后一刻,终是失了所有的力气,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结局。 自己站在高处看着那些最终‘认命’之人说出那句话,看得多了,聪明的脑子自也早将那句话视为‘危险’了,尤其这话还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从自己脑海中冒出来的那一刻,更让他骇的浑身发抖。 认命之后会是什么?他实在太清楚不过了。是被吃干抹净的榨取走所有的价值,不论是生前还是死后。 这句“认命”之话的背后是垒起的森森白骨。 为刀俎者自然怕自己为鱼肉的那一天。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将案几上那写满大大小小的‘无解’二字的纸张卷起,凑到案几边角落处才点起的烛台之上,看着烛火舔舐上那写满‘无解’二字的纸张,最终在那簇幽幽的火苗中将纸张舔舐的一干二净。 作为多年的‘刀俎者’,他不会让‘这或许……就是命吧!’这个念头再起,他也……不会认命。 因为一旦认命,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放弃挣扎低头认命的结果永远不会比那‘不认命’的结果更好的。 抬眼四顾自己这书房之中,民间那些难得一见的珍宝典籍,他这书房之中应有尽有。他阅尽前人智慧,立于朝堂之上能接触到最及时、可靠的消息,总会找到解决的法子的。 他这里……不会有无解之局。 便是有,不破不立,那笼中物已经出宫了,他会证明即使一时无解的局,也终究会有解决的法子的。 所以管他是温玄策出的手还是那笼中物自己出的手,只消重新再来,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一次次推倒重来,总会有破局的一日的。 …… 这世间在寻求破局之法的永远不会只有一人,朝堂之上的红袍大员求自己的破局之法,旁人自也在寻求自己时下困局的破局之法。 午时过后,探望之人方才离开,大牢里的温秀棠便喊起了人,大抵是因为探望之人刚走,闻声而来的罗山对她的态度还算不错。这酷吏看人下菜的吃相一向如此难看,这一点,同她苦求花魁之位时没什么区别。 “你……帮我递个话,我想见我那个堂妹——温明棠。”温秀棠说道。 罗山挑了下眉,似是有些犹豫,但凡接触过两人的都看得出这堂姐妹的关系比陌生人还差。这也不奇怪,谁同温秀棠做堂姐妹,关系都不会好到哪里去的。问题一直都在温秀棠身上——她容不下旁人。 “她未必会见你。”罗山摩挲了一下下巴,对温秀棠说道,“或者你带句话、给个信物什么的,若不然多半是白跑一趟。”说到‘信物’二字时,罗山的目光明显一亮,显然是好奇这所谓的温玄策的遗物到底是什么东西的。 虽然知晓自己的身份以及要做的事,可他罗山显然不是个傀儡,是个人,好奇心总是有的。 围绕‘温玄策遗物’这五个字,都发生多少事了?甚至眼下这个温秀棠会被关进大牢,说到底也不过是沾上了这五个字而已。至于那表面上的理由‘温秀棠与裕王谋反有关’的话,听听便好了,明眼人都知道那只是个幌子,当然,温秀棠自己也知道。 虽然知晓自己的身份,不会似杜令谋那些人那般直接去碰‘温玄策遗物’,但……总是想看看的。 只是面前这女人虽然不聪明,却精明得很,更是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的,这些天过去了,愣是没透露半分关于那‘温玄策遗物’的事。 听他再次提起‘信物’两个字,温秀棠冷笑了一声,显然是清楚罗山的心思的,对此只冷冷的道了句“没有什么话,也没有什么信物,只消递个话便成了!”说罢,便转过了身子,背对起了罗山。 这模样落在罗山眼里,他冷笑一声,摩挲了一下系在腰间的鞭子,却没有似前些时日那般直接抽出来,而是应了一声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到底才有人过来看过她,摸不清上头的态度,这几日就不碰她了,看看情况再说。 听着身后远去的脚步声,背对着牢门的温秀棠瞥了眼罗山离去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 收到递话的时候,温明棠与汤圆、阿丙两个正在她的院子里一边吃着那绿豆百合莲子汤的饮子,一边翻着坊间有人整理好的长安城各家食肆酒楼的位置以及售卖的招牌吃食。 听到这一声来自刑部大牢的递话,汤圆蹙眉,转头对温明棠道:“温师傅,那花魁娘子又作妖了,莫理她!她以为她是谁?我们温师傅是她想见就能召之即来的见到的吗?” 第七百零二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四) 温明伸手拍了拍汤圆的肩膀,明白小丫头的好意,安抚了一番之后说道:“若放在平日里我是不会理她的,只是如今……我还当真有事要寻她。” 一听温明棠有事要寻温秀棠,汤圆“哦”了一声,大大的眼睛里渗出一丝担忧之色:“温师傅小心些,那花魁娘子坏得很呢!” 温明棠“嗯”了一声,朝一旁的阿丙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照看好汤圆之后,便跟着前来传话的人出了自己的院子,却并没有立时动身前往刑部,而是特意去前头看了看林斐。 眼见林斐此时并未同刘元他们商量案子的事,而是正翻着卷宗,温明棠有些迟疑,却不待她有所反应,那厢的林斐便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抬头向她看来。 “怎么了?”林斐说着起身走了过来,不等她开口,便主动说道,“此时手头暂时没什么急事。”这话的意思是若有什么事要同他说,现在便可以直说。 温明棠这才道:“刑部大牢递话,说温秀棠想见我。” 眼见面前的林斐蹙起了眉头,不待他摇头,温明棠又道:“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一听这话,林斐先是一怔,而后似是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看向温明棠:“你是想……” 温明棠点头,摊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说道:“那个东西……我从未想过要的。他们拿着既不放心,又心里愧疚,拧巴的很,既如此……不如换个我想要的东西回来,如此,也能叫他们放心了。” “这般……也好。”林斐点头道,“昔日秦国名将王翦伐楚带走了秦国几乎全部兵将,手掌全部兵权在外,为防秦王疑虑,王翦特意问秦王要走了大量金银财宝作赏赐,以示自己只爱财不爱权。你如今效仿先人的时机倒是正好。” 听林斐这般说来,温明棠笑了,这便是寻个心意相通之人的好处了,不消自己多费口舌详细解释,他便已猜到她的用意了。 对温明棠而言少了口舌解释,对林斐而言,却是……他笑着问她:“你几时猜到的?” 女孩子能猜到那‘温玄策遗物’如今的下落不奇怪,他好奇的是她究竟几时知晓的这件事。 “裕王昔日当街追杀我……闹的这么大,足以让陛下知晓了,可陛下那里却一直没有动作,我便猜东西多半已在陛下手上了。”温明棠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暗地里不为人知的东西暂且不提,可明面上的东西是逃不开陛下的耳目的。” 听到这里,林斐点头,道:“确实如此。” “再看之后裕王出事,她又被莫名其妙关了起来,可见对见过这遗物之人,陛下态度很是微妙。”温明棠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这遗物究竟是什么,却觉得这遗物于陛下而言当真宛如‘鸡肋’一般,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之感。若是重要至极之物,温秀棠决计不可能现在还活着,可若是完全不重要的话,她也不会被关入大牢看押起来了。” “看温秀棠如今这般关押不杀的境遇,便知这东西用处虽然有,却并没有那么大。”女孩子说道。 林斐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的。”顿了顿,不等女孩子开口,又道,“再想到我祖父如今的境遇,亦同样微妙,放又放不得,杀又不至于,所以就这般不杀不放的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那还真是幸好那遗物不在我手里了。”温明棠说到这里,也笑了,她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日头,“眼下正巧趁着这机会走一趟刑部大牢,温秀棠拿我挡灾挡了那么多年,我是时候要一回报酬了。” 很多事,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是没有说而已。 “当年温秀棠与我一道被充入掖庭,虽因着我是温玄策之女引走了大部分目光,可温家活着的到底也只我与她两人而已,要都囊括于眼下监视一番并不难。所以,在没有攀上裕王之前,她与我受到的搓磨当不会差多少才是。”温明棠说道, “可温秀棠……实在不似受过搓磨的样子。”温明棠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就算温玄策的遗物再有用,那也只是对杜令谋、裕王这等对此物有所求之人有用,对宫里那些看人下菜的宫人、宫婢是没用的。” 那些所谓的信念、大义、眼光长远以及谋求权势之事那些宫人宫婢并不会理会。 “她再怎么找借口,哪怕把假话编出花儿来,哭的声泪俱下,可怜至极都骗不了我。毕竟,我是当真在宫里呆过那么些年的。”温明棠说道,“不说她需搜寻将温玄策遗物交出去的对象——裕王要花费功夫,便是进宫的头一日便打定主意要把东西交给裕王,攀附裕王了。寻人牵线搭桥的递话这些……宫里的宫人宫婢可不会白白帮忙的,更何况她关在大理寺大牢中时,那连自己洗衣都不会的模样实在不似个在掖庭劳作过之人。” 就是寻常人家进宫的宫婢也会遭遇刁难吃不到饭,偶尔需要自己动手解决一顿饭食,更别说洗衣这等事了……哪个宫婢还有人专程伺候着帮洗衣裳的? 进掖庭是为了劳作,而非被人伺候做娘娘,所以洗衣裳这种事,宫婢当人人都会,可关进大理寺大牢的温秀棠却不会自己洗衣裳。 真是半点不见被搓磨的样子。 “在掖庭,只有一种人能免于劳作以及各种找麻烦的惩戒。”温明棠伸手比了个‘一’字,“既给银钱好处,背后又有权势可依。” 至于背后有权势可依,温明棠记起前些时日记起的梦境后续,心头一震,却并未立刻说起‘权势’二字,而是说起了前头的‘银钱’二字。 “还不曾攀附上裕王的她哪里来的那些贿赂宫人宫婢的银钱?”温明棠道,“就算抄家时藏一些,又能藏的了多少?所以我猜她手头不止有遗物,还有银钱,能叫她免受那些宫人宫婢的搓磨。” “我不知道这钱有多少,”温明棠想了想,道,“但要差遣那些宫人宫婢,但凡令其动上一动都要不少银钱,所以数目应该不少。” 林斐听到这里,拧起了眉头:“可这笔钱……你从未见过。” “从银钱的来处讲,这钱管是温玄策亲自给的……”温明棠说到这里顿了顿,想到抄家事发突然以及被温玄策托付的罗三与罗娘子二人手头并不见有巨财的样子,摇了摇头,这笔钱是温玄策亲自给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更可能是温秀棠亦或者其父母甚至是另外之人通过种种方式给她的。 “温秀棠的爹娘哪里来的这种本事?”温明棠记起梦中那些人,目光闪了闪,“皇城里当是住了不少老鼠暗中相助于她。” “其实……不管这钱怎么来的,”林斐听到这里,说道,“昔日偌大的温家全靠温玄策一人顶着,温家的银钱也尽是来自于温玄策,就算不提温秀棠爹娘,单提她,温家养她那么大,还能叫她得个‘才女’的出风头的名头,花在她身上的钱不在少数,可境遇艰难之时,她却独自一人拿了钱并未吭声,实在不地道。” 林斐这话指的是‘于情’二字之上,温秀棠受恩却不报,实在是自私凉薄。 “我知道她藏起了钱,”对这些旁观者都有些看不过去的事,温明棠的反应倒是尚算平静,“却一直未提及这一茬。因为若想揭人短处,便不能使自己落人话柄与口舌。” “温家被抄家了,手头也确实不该有所藏私。”温明棠说到这里,又从袖袋中将林斐见过的那包温玄策与温夫人留给她的遗物拿了出来,里头有温玄策送给她的一支生辰狼毫,以及温夫人给她留下的银花生,这些年一直没动,倒也算是派上了用场。 将皇后赐予的那支钗子握在手中转了一圈,她道:“中宫真是我的贵人了!”眼下时机到了,她该主动揭发温秀棠私藏银钱一事了,而后么……就是等了。 年节时那一趟中宫召见以及特意的赏赐,温明棠从中品到了中宫与陛下对温家的微妙态度,于不曾接触过温玄策遗物的温明棠而言,那微妙态度中似乎藏着名为‘愧疚’二字的情绪,只是‘愧疚’二字之外,又关乎种种考量,当是拿捏不定到底要不要为温玄策平反一事。 中宫与陛下踟蹰不定,她却是已考量好自己不要什么了。没错,是不要什么,而不是要什么。那温玄策的遗物……她并不打算要,因为碰过温玄策遗物的后果——温秀棠已让她看到了。 “那东西不知是什么东西,却大抵是个能拿捏甚至要挟他人之物,”温明棠说道,“用拿捏以及要挟他人换来的权势依仗,而不是对方真心想要给予的,其结果多半不会太好。” 就似温秀棠拿花魁娘子的身份和装扮去取悦当年的裕王,温明棠可没有忘记温秀棠脸上的巴掌印,从那一巴掌中,足可见裕王对其的态度了。 当然,人性复杂,自己说‘不要’,一则对方未必会信,二则对方便是信了,若是个品行还算不错之人,似中宫年节时展露出的态度那般,好似觉得对她有愧,想要给予她些什么。 温明棠看懂了这些心思,所以想自己主动把握一番,对方想要的东西,她不要,可若是对方觉得对她有愧,那便补偿些旁的东西给她好了。 于中宫那等贵人而言,钱财是从来不缺的,可于温明棠这等寻常小民而言,最缺的,恰恰就是钱财。 当然,她可以聪明,却又不能展现的太过聪明,至那等‘教中宫做事’的地步,所以温明棠自然不能明着提这等要求,而是需要一个契机‘提醒’一番中宫。 同样的,人性善变,年节时中宫展现出‘愧疚’之态,温明棠不敢赌眼下几个月过后,中宫是否依旧还是这等态度,自是要两手准备的。 “人,最好莫要将所有的期望都放在赌对方愧疚想要补偿自己这一条之上。”温明棠朝林斐眨了眨眼,笑道,“这同进赌场没有什么两样。” “中宫若有补偿自是意外之喜,若是没有……也是不能主动开口的。”温明棠说道,“所以,我先时一直不动,也一直在等一个稳妥至至少能拿到一笔补偿的时机。” ‘温玄策遗物’是个机会不假,可于温明棠而言,这‘温玄策遗物’的机会大概率只能用上一次也是真的,所以不能随便用。 这里是大荣,不是现代社会,机会一旦用岔了,很多人终其一身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林斐显然已经明白了温明棠的意思,他道:“你想要温秀棠的钱?” 温明棠点头:“我不知道她手头的钱是哪儿来的,可明面上的账就摆在那里,温秀棠在遇到裕王之前,手头所有银子都绕不开‘温玄策’这三个字,所以管这笔钱真正是从哪儿来的,表面的账面之上,这银钱……都是温家的。” “我想过揭发她私藏银钱之后的种种后果,若中宫与陛下仁善,过后查出那银钱的来路之后,愿意‘归还’我一些温家银钱自是最好的,若不是……”温明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了看周围,眼见四周无人,她笑道,“那也委实太抠门了,实在同两人素日里表现出的态度不大一样。” “据我了解的陛下与中宫,确实更似是愿意‘归还’一些银钱的那等人。”林斐听到这里也笑了,他道,“至于想要归还多少都在两人的掌握之中,若是心中有愧想补偿一番便多给一些,若只想做个面子功夫,那就少给一些。不过中宫与陛下无论给出多少,于你而言,都不是一笔小钱了。” 贵人头上的一支簪子都够寻常百姓过上好些年的花销了,温明棠所求的钱财于天子而言实在是最容易给出去的东西了。 “虽说‘归还’的可能性极大,占到了几乎九成多,却还是要考虑不愿归还的那一成的可能的。”温明棠说到这里,笑了,“于我所求的‘银钱’二字而言,那九成的可能让我只消在这里慢慢等中宫与陛下的消息便成了,什么都不用做,而那剩下的一成便是我拿不到中宫与陛下的银钱,所以需要我做些什么,从旁人手中拿到那笔银钱了。” “旁人?”林斐愣了愣,很快反应了过来:“温秀棠那银钱的真正来处?” 温明棠点头,想到那倏然记起的梦境后续,眼神沉了沉,道:“我一直在等她那银钱来处的真正主人,等了那么久,总算是来了。” 如今才是真正属于她的那个合适的时机。前头九成的时机早已到位,只剩最后一成,凑足十成的把握,能确保让她拿到银钱,才是她真正开始有所动作之时。 面对一个多数情形之下只能用一次的那个属于自己的补偿机会,只要没有十足的把握在手而随意出手,那便是赌。是九成的赢面还是一成的赢面都没什么两样。莫说她如今一介孤女了,就是寻常百姓……又哪里来的赌输与犯错的资格? 所以,她不赌。 “赵司膳昔日在宫里攒下能买下宅子的银钱时,常对我说‘可惜了’,她道哪怕我是个寻常人家出身的贫家女,也定是有办法在宫里攒下一笔银钱的。”温明棠说到这里,垂下了眼睑,眼眶有些轻微的湿润,女孩子吸了吸鼻子,说道,“人总说银钱这等东西是俗物,我也从不求那等吃穿用度样样金尊玉贵的生活,可我知道人若想过的畅快,没有钱还当真是个难事。” “那些人将我关在笼子里,蹉跎了我这么些年,白白浪费了我多少年的光阴,以致我出宫之后都无法带着一笔足以安生立命的银钱离开。”温明棠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对林斐说道,“我眼下手头攒的银钱,还是去岁那一年外带档口攒下的。” “所以,那些人将我关在笼子里的那些年看似没有伤到我,可这笔是非公道的账摆在那里,我一直都记得。”温明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顿了顿之后,对林斐说道,“我怀疑温秀棠一进宫就免受蹉跎的背后有他们的影子,或者说,那些人定也是其中之一。” “人生大好年华也不过那么些年,他们却白白蹉跎了你八年的大好光阴,”林斐看着面前的女孩子,想到几日前两人说起那些宫中旧事时女孩子坚定的眼神,他叹了口气,说道,“这等作恶……其恶行影响极其深远,甚至间接毁了多少人的一生?可偏偏这等恶行无相无形,看不到也摸不着,委实可恨至极!多少人被按着头吃了这个哑巴亏,求不来一个公道?” 这次,能将那些人钩出水面,不过是因为对方对上的是面前这个女孩子。她积年如一日的隐忍着,被关押在牢笼中时一声不吭的磨出了一只看不见的求公道的钩子,终是将那些作恶无形之人钩出了水面。 第七百零三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五) “我一直知道温秀棠背后定是有人的,却不知道对方竟张狂至斯,与我直接接触过。”温明棠说道。 那个倏然记起的梦总算是到了该出口之时,将那困了自己多年的梦境对林斐缓缓道来,有过先前曾经说过的那些庄周梦蝶般的记忆,于林斐而言,一切也都变的容易理解了起来。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其他,总之,一切都对上了,叫我想当然的以为那是这具身体曾经经历过的事,”温明棠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笑了,女孩子神情坦荡的承认了自己也曾被种种巧合牵引着险些走上错的那条路,“其实真说起来,我也是被桎梏入一座看不见的牢笼了,以至于先前一直不曾怀疑过这些事。” “若是一直不曾看到过那梦境的后续,我大抵会一直这般以为。”温明棠说道,“可……前不久,却叫我突然看到了那梦境的后续,也不知是那催人入梦的法子过去太久,被时间冲淡了作用,失了功效,还是旁的什么缘故……竟叫我突然走出了那将自己困锁其中的梦境。” “我本也想说没成想对方害人竟还敢这般张狂来着,”林斐听罢之后,沉眉思索了起来,“可又想若是假他人之手来做这件事,那等隐秘手段是不可能成为隐秘而不为人所知的,终究是会被泄露出去的。” “所以,要么,把手段交予他人,做好手段被传得人尽皆知的准备;要么,便亲自前来。”温明棠也明白了过来,说道,“显然,在那些人眼中,比起与我直接接触,被我记起这一茬的风险,那手段被他人知晓才是他们所不能接受的。” 林斐点头,说道:“他们将这等催人入梦的手段视作至宝,所以每每害人,都需亲自动身前来,也由此不得不与自己每个迫害之人有了接触。” 如此的话,于那些人而言,要么,便祈祷温明棠这等被迫害之人一辈子都记不起那梦境的后续,要么,便做好温明棠记起之后,他们能够再次接近她,有所动作的准备。 这些动作或是直接将她拉进去同他们成为一伙,或是再次催她入梦,令她忘记,或是干脆直接杀了她。 可不管如何,对方既藏着掖着这么多年,可见对这件事是极其谨慎与小心的,如此……哪怕温明棠只是有可能会记起这些事,也必然早早做了准备。 “我记起来的那一刻就想明白了,一旦记起,就到了那些人该现身接近我之时了。”温明棠说道,“所以,这些时日我一直在等,等着看他们会用何等手腕接近我,而后……便等来了刑部大牢温秀棠的传话。” 这般直接让温秀棠传话的举动,其实也已佐证了当年温秀棠手头的那些银钱之中定有他们的手笔,一切其实都能说通了。 “老实说,看到他们直接让温秀棠传话这举动……”温明棠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她道,“我觉得那些人……并没有那么厉害,至少比起你同长安府那位而言差太远了。” 既是好不容易将她困锁迷雾之中,绊住了她的手脚,自当将那迷雾拢的越厚越好,叫她无法轻易走出来才是。 虽然温明棠早有了这些人就是温秀棠当年背后之人……或者可说背后之人之一的猜测,可那到底只是猜测,而眼下这一出……却是叫温明棠直接确认了这些人就是温秀棠背后之人的事实。 “不是所有站在高位之人那手腕与自身地位都是匹配得上的,也有人机缘巧合之下,或是得了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秘术而站至高位的。”林斐说到这里,也笑了,“譬如让他们珍视至此,不惜暴露自己身份而亲身前来与被害之人接触的那催人入梦之术。” 有时候,那不经意的举动是能暴露人的真实水准的。 “既将那催人入梦之术看的高过自己身份被暴露这件事,足可见他们本人是不如那本秘术之书的,”温明棠说到这里,忽地想笑,“要知道那可不是什么值得反复细品的圣贤之书,而是一本诓骗他人顶替自己的诈骗之书而已。” “一本诓骗之书都能比他们更厉害,可见他们不过尔尔,再看其会做出主动暴露自己身份之事也不奇怪了。”温明棠说道,“一切……都对上了,他们的人……甚至还比不上一本骗人的书!” “看似还知道躲在温秀棠身后隐藏自己,其实已然暴露了。”温明棠对林斐说道,“所以,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好!”林斐听罢之后,转身将手里的卷宗放回了屋内,而后出来,说道,“我同你走一趟刑部大牢,这一个时辰的假条随后补上。” 虽说已从那一声传话以及梦境的后续中看穿了对方的真实手腕,可小心些还是必要的,两人叫上了赵由,走了一趟刑部大牢。 在大牢里同几个狱卒吃酒的罗山看到两人前来时明显一怔,显然对两人这般快就前来有些意外,意外之后,便倒吸了一口凉气,神情诧异的看了眼温秀棠被关押的大牢,说道:“竟叫她说对了,人还真来了,真是小看这女人了!” 语气里的惊讶与那一丝‘刮目相看’的意味听的温明棠与林斐同时沉默了下来,却并未说什么,而是跟在罗山的背后,去见了温秀棠。 大牢里背对着众人的温秀棠听到动静声转过身来,见到前来的众人时先是一愣,而后冷笑了起来:“我只见一个人,来那么多人做什么?”说到这里,不等温明棠说话,便再次开口嘲讽了起来,“怎么?是好不容易攀上高枝,便要带着人到我这里来炫耀一番不成?” “你这话当真是让我明白了什么叫‘以己度人’,”温明棠自是不会惯着她,隔着牢门,朝正准备开牢门的罗山摇了摇头,表示不必开门,她堂姐妹只消隔着牢门说话便成之后,又道,“不过也是,昔日长安街头,你确实没少带着裕王出去晃悠向一同争抢花魁的‘小姐妹’们炫耀。” 一句话听得温秀棠脸色顿变:“你什么意思?一个逆臣贼子也配……” 话还未说完,一旁的罗山听不下去了,‘咳’了一声提醒温秀棠:“当年你攀附他时,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被你攀附之后什么都丢了,没嫌你命不好,克人又晦气都算好了。” 先时这烟花地里出来的女人敢背对着他给他甩脸色,他自然没有忘记这蔑视之仇。他罗山从来就不是什么大方人,方才不敢是因为前来探视她之人手里那牌子的主人他得罪不起,由此不得不改了态度,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嘛!可改态度归改了态度,借着这堂姐妹‘嫌隙’的空档刺上一刺温秀棠的机会他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被温明棠同罗山连着刺了一通,温秀棠脸色沉了下来,又瞥了眼还未吭声的林斐,虽然早知道这位根本懒得搭理自己,可看他站在这里,那眼睛还一直盯着温明棠看的样子,温秀棠知道这位只是没开口,若是一开口,也同样是站在温明棠那边刺她的。 是以,她冷着脸再次开口了:“我只见一个人,要开口也只会同一个人开口。” 这幅看起来将他二人稳稳拿捏在手的样子,温明棠和林斐还未说什么,一旁的罗山便忍不住试探了起来,他问两人:“你二人被她拿捏住把柄了?” “没有。”话音刚落,林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没有理会罗山那精明试探的眼神,不等罗山开口,便直道,“口说无凭,免得你当真以为我二人做了什么事被她捏了把柄,而不是她这个人摆不正自己的位子,我二人现在就走!”说罢,拉起温明棠的手,转身欲走。 这幅话音刚落直接走人的举动直将罗山看懵了:虽说看温秀棠那副样子,他二人又当真过来了,他确实是以为这两人做了什么事以至于被温秀棠拿捏住了,自己也动了同温秀棠站到一起,拿捏两人把柄的心思。 毕竟见利而不图,那实在不是他罗山的行事风格。 不想对面的林斐却是直接将他的心里话挑明了,这举动让罗山迟疑了起来了,下意识的看向那冷着脸,一副傲气模样的温秀棠。 却见前一刻还‘爱来不来’等着对方求自己办事的温秀棠眼见这两人要走一下子慌了,忙出声道:“等等!” 这话一出,罗山便倒吸了一口凉气,瞥了眼一脸慌张的温秀棠,嘀咕道:“我还当真以为你拿了人的把柄呢!原来什么都没有!既什么都没有,拉着一张脸作甚?林斐说的没错,你原来不是拿了人的把柄摆出这幅姿态,而是心里没数,看不清自己的位子罢了!”说到这里,他瞥了眼已走了两步的温明棠与林斐,又道,“求人办事就要有求人办事的态度,你这幅样子……真真不知谁惯出来的,哪个给的你底气?若是不清楚内情的,还当真要被你骗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你虚张出来的声势给骗过。”罗山小声说着,再看向温秀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之意,而后转向前头的温明棠和林斐。 这两人……显然是不欲惯着温秀棠的,要她摆出求人的态度方才肯停下来的。 看着面前的温秀棠,眼见她还咬着唇,一副不甘不愿的样子,温明棠笑了笑,对林斐道:“我们走吧!”正巧借温秀棠的态度,可以再次验证一番她的推测。 若温秀棠当真是被那群人推出来的,便决计不敢让温明棠离开。 想起方才自己过来时小丫头汤圆的不满:她温明棠怎么能被温秀棠召之即来的去见对方呢?虽然,她也正巧有见一见温秀棠的意思,可这些……对面的并不知道。 所以,且看温秀棠敢不敢让她走,就知道温秀棠是不是那些人手中的傀儡了。 而下一刻,那声“等等”的声音便证实了温明棠的猜测。 温明棠回头,看向温秀棠,又瞥了眼一旁的罗山,道:“你虚张自己的声势,试图诓骗旁人来拿捏我等,是准备拿罗大人当手里的刀来故意惹怒我等,替你出头不成?” 虽然罗山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也确实是有些人手中的刀,可牢里的温秀棠显然不属于‘有些人’的行列,虽然已从方才那声‘等等’中猜到了什么,也准备私下收拾一番温秀棠的,可被人当面说出来,叫他罗山的面子往哪搁? 这般一想,先前还克制的住,只是摩挲,并没有抽出来的鞭子一把便抽了出来,当着林斐和温明棠的面甩了过去,虽然隔着牢门,可早已习得一手好‘鞭法’的罗山手里那鞭子还是如长了眼睛一般从那牢门的缝隙中穿了进去抽在了温秀棠的身上。 “好大的胆子!”罗山骂了一句,一抬头,见林斐与温明棠正齐刷刷的,以探究的眼神看着自己,虽没再说什么,可那眼神……还是叫他脸上有些燥热,又甩了几鞭子过去,听得里头的温秀棠发出了几声吃痛的叫声,方才停了手,隔着牢门对着温秀棠‘啐’了一口之后,方才说道,“见笑了!” “无妨。”直到这时,林斐方才开口,他道,“此女一贯擅长此道,虚张自己的声势,狐假虎威,甚至那被她借了威势的老虎自己都不定知道。罗大人被蒙在鼓里也不奇怪。大人闲暇得空时不妨往教坊走一走,问问她当年那些教坊小姐妹便知道了。” “好。”罗山应了一声之后,又见林斐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看明白了他同自己有话要说,遂点了点头,转身狠狠的剐了眼温秀棠,跟着林斐走了出去。 眼见林斐同罗山走了,这里只剩自己与温明棠两人了,抱着被打痛的手臂,温秀棠瞪着温明棠,质问道:“你满意了?” 本是一句愤怒的质问与嘲讽,没想到对方还当真心里一点数都没有的摇了摇头,同样抱着双臂回她:“说实话,没有满意。” 这幅还当真把自己当个人物的模样看的温秀棠窝火不已,她咬牙道:“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东西?当那温玄策还活着不成?心里一点数都没有,一介孤女,竟还敢激那罗山打我?” “说的好似你自己不是孤女那般?”温明棠悠悠回了温秀棠一句,而后原话奉还,“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东西?当那温玄策还活着不成?心里一点数都没有,竟还敢骗那罗山对付我?” 这话听得对面的温秀棠呼吸一滞,指着温明棠那副在牢门外悠然自在的样子险些没气的背过气去,她指着温明棠,怒道:“好啊!不装了?我早知你不是什么好东西,还好那些年没将你带在身边,把你留在了掖庭,若不然,定是早同我抢东西了!” 第七百零四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六) “东西?你自己有什么东西?”牢门外的温明棠抱着双臂看着牢中被罗山那几鞭子抽的吃痛‘嘶嘶’直吸气的温秀棠,说道,“温家没被抄家前,你吃的用的都是温玄策的,不曾出去劳作过,至于温家被抄家之后……呵!都抄家了,你还有什么自己的东西不成?” 撩开囚服看着自己臂弯上被鞭子抽出来的血印子的温秀棠没有理会温明棠的质问,只是眼神怨毒的瞥向她,举起臂弯,问道:“你满意了?借罗山的手来打我?” 温明棠瞥了眼那依旧看不到半分劳作痕迹的臂弯,挑了下眉,忽道:“你还是不会自己洗衣裳?” 不知是温明棠这一句问的太过突然,还是温秀棠的注意力此时尽被自己臂弯上的血印子吸引过去了,闻言脱口而出:“我要洗什么衣裳,不都有人……”话未说完,猛然意识到什么的温秀棠一下子变了脸色,瞪向温明棠,“你套我话?” 温明棠轻笑了一声,看着牢里的温秀棠,道:“罗山这种人怎么可能这般轻易让你过的如此舒服?不说他不似洪煌那般被你所迷了,就是当真被你所迷,以他的秉性,对自己相中的女子也不会太好的。而是百般打压,逼得她离不开自己才对。” “如此……你既直至如今还不用自己洗衣裳,看来那背后之人尤在。”温明棠瞥了眼温秀棠一下子变的‘精彩’起来的脸色,顿了顿,又道,“可方才罗山又敢当着我二人的面给你甩鞭子,可见大的搓磨你是不曾受过,可罗山私下里的阴招当没少受过。以你眼下的境况,能给出的无外乎一具身子了,且你身上除了罗山方才抽上去的鞭痕之外没有旁的伤痕。要知道同样是入狱落到罗山手里,前不久的茜娘一家都被打成什么样了?浑身上下都没几处好皮了,可这般的人却格外‘厚待’你这身皮囊,所以,我猜罗山这些时日没少对你提那等要求。” 当然,说这些也不是只靠猜的。 “你被拿来刑部大狱之后,罗山特意来了趟大理寺,专程过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番打量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温明棠说到这里,看向脸色难看的温秀棠,挑眉,“如何?可叫我说对了?” “我的事与你何干?”温秀棠说道,“他自己起了色心,我换个舒服些的待遇,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当然,虽然不介意自己多个裙下之臣,可若没有足够的权势身家的话,至少也需似那洪煌一般听话才是。而罗山……显然不是,是以温秀棠对罗山是排斥与厌恶的,只是眼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罢了。 “‘温玄策遗物’你用过几次了?”没有再提温秀棠与罗山的事,温明棠再次开口问了起来。 “不记得了。”温秀棠瞥了眼主动开口的温明棠,冷笑道,“怎么?要问我讨要不成?那你要怪就怪那温玄策好了,作甚这等好东西不给你,而是给了我。” “他是他,我是我,更何况他已经死了,我便是有什么意见也左右不了温玄策的决定。”温明棠说道。 女孩子平静的脸色看的温秀棠有些疑惑,不过旋即冷笑了起来:看到自己亲爹不把好东西给自己却给了旁人,哪个心里会好受的?她这般平静多半不过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罢了。 “你不知道,那东西有用的紧。”温秀棠看着牢门外摩挲着自己掌中薄茧的温明棠,再看向自己臂弯上那同旁的地方相比一眼可见的血印子,那是养尊处优惯了养出的一身细嫩皮肤,如今多了几道血印子上去自是显眼。再看自己养的娇嫩的手,虽这些时日遭了些罪,没有先前那些精贵油膏涂抹着护手了,可到底胜在年华大好,看起来还是那般好看。过后出去了,继续用那油膏养着便是了。 这般想着,看着掌中带着薄茧的温明棠,温秀棠突地来了兴致,她道,“看似你我二人是一同被押往掖庭劳作的,可我与你到底是不同的。” “你在劳作吃不饱饭的时候,我因着你那死鬼爹给的东西却是根本不需劳作,连衣裳都不用自己洗,在掖庭的屋子也是有人特殊关照的。冬日你溺水那会儿我还未出去,你可知道,你那死鬼爹的好东西能叫我不止不用大冬天的抱着旁人的衣裳出去浣洗,还能呆在屋子里日常三食都有人专程送上门来,屋里的炭火也一直不曾断过?”温秀棠说到这里,得意的冷哼了一声,道,“要怪就怪你那死鬼爹,或者怪你自己太蠢了!” 这种冬日炭火不断的待遇跟了裕王之后一直都有,可在宫里享受这等待遇……尤其还是同温明棠因为被人搓磨指派着洗衣裳差点溺死在河里相比,那心里的畅快是后来再好的待遇也比不上的。 对此,温明棠只点了点头,道:“所以,你进宫为免受搓磨用过一次‘温玄策遗物’,过后攀附裕王又用了一次,再之后叶舟虚父子又是一次?据我所知的,就有三次了。” “哪只这三次啊!”温秀棠看着皱眉开始算着她用过这‘温玄策遗物’次数的温明棠,冷哼了一声,说道,“中间还有不少人过来寻过我的,甚至有些面孔我都不记得了,不过只消我拿出这好东西用上一次,那些人便不会再来了。” “我早已不记得你那死鬼爹的东西叫我用过多少次了,不过还真是如那些人说的那般,这真是道最灵验不过的护身符,百试百灵了。”温秀棠说到这里,抿唇嗤笑了起来,“可惜这东西的好处……你这做女儿的却是半分都未享受到,还真是倒霉啊!” 温秀棠说出这些话自是希望在温明棠脸上看到不满、委屈那等神色的,只是面前的温明棠听到这些却是认真对着温秀棠打量了片刻,而后笑了笑,静静的看着在那里得意嗤笑的温秀棠不说话,待她笑的差不多了,才再次开口问了起来:“你这次寻我什么事?” “哦!”被温明棠提醒了一声的温秀棠这才记起了此行的目的,对面前的温明棠说道,“我想要出去,你帮我从这里出去。”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旋即换上一种十分笃定的口吻,说道,“我知道你有办法帮我从这里出去的。” 最后这话一出,温明棠便笑了,她问面前的温秀棠:“这话……谁教你这般说的?或者说……是谁让你套我话的?” 面前的温秀棠脸色微变,只是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目光闪了闪,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温明棠摇了摇头,都快被温秀棠这一番虚张声势、狐假虎威的举动逗乐了,“那我问你,你是如何知道‘我有办法帮你从这里出去的’?” 温秀棠被温明棠这话问的不由一怔,怔了半晌之后,方才说道:“你那位大理寺少卿探花郎有这个本事的,他是陛下当年的伴读,你吹两句枕边风,就能叫他帮忙了。” 这个回答听得温明棠实在没憋住笑了出来,看着温秀棠捏着自己那点小聪明遮遮掩掩,嘴上没一句实话,她摇了摇头,也不再同温秀棠废话,而是开口直道:“你这话一出,我便知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叫你来试图套我话之人也根本没同你说实话。” “虽你也试着撒谎寻理由了,只是可惜,你想出来的理由简直牛头不对马嘴。”温明棠说着,瞥了眼一身细皮嫩肉的温秀棠,又道,“不过也不奇怪,你走的那条道用的一直都是这等法子,能想到的理由自也只有这种了。” 说到这里,不等温秀棠说话,温明棠便道:“告诉你背后那人,若只是这般……是套不到我话的,她若真想套我话,便需拿出些诚意来。” 温秀棠搓着被罗山甩了几道血印子的臂弯,眉头深深的拧在了一起,似是对温明棠的话有些不解又茫然。 不过温秀棠自不是那等会为背后之人背锅的‘忠义’手下,眼见已被温明棠拆穿了,沉默了半晌之后,‘哦’了一声,道了声‘知道了’。不管如何,她已照着那些人说的那般传话了,只是这传话的结果嘛……谁叫那些人不说实话的?如此,结果不尽如人意也不奇怪了。 “当然,你背后之人遮遮掩掩,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是他们的事,我却是要堂堂正正做人的。毕竟我是人,不是鬼,自不会见不得人。”温明棠说到这里,对温秀棠道,“管先时那话是旁人教你说的,还是你自己说的。左右我看着的那话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便权当你说出的话了。” “你说我有办法帮你从这座大牢里出去,我确实可以试上一试。”温明棠说到这里,没有再看身后温秀棠的脸色,而是大步向大牢门口走去。 既那想出去的话是温秀棠说的,那她温明棠要‘有求必应’的应的那个人自也是温秀棠了。 至于这般一来,温秀棠背后之人会是何等反应,她便不管了。 试探……唔,对面被试探的是个她这样的老实人,自是当了真的。 …… 刑部大牢的门口,林斐同罗山正在说话,林斐面色倒是依旧如常,对面的罗山面色却是阴沉的,甚至可说到了难看的地步。 目光落到罗山那古怪的面色之上略略一顿,温明棠便知林斐已将该说的话都同罗山说过了,如此,她要说的便只剩一句话了。 “罗大人,”温明棠大步行至刑部大狱门口,开口说道,“小女要揭发我这堂姐当年抄家时私藏了大量银钱!”说到这里,主动将那带在身上多年的温玄策与温夫人留给自己的狼毫与银花生拿了出来,“当年母亲疼爱小女,藏下的物件小女分文未动,尽在此了。可堂姐藏下的却是温家大半家当。” 看着递到自己面前来的狼毫与银花生,罗山一怔,面色古怪的瞥了眼一旁的林斐:她身上的这些东西都不知被多少波人翻过了,谁不知道她身上有这些东西? 抄家时藏一两角银子或者小物件在身上的事实在太多了,更遑论她彼时才多大?那温夫人疼爱女儿,偷偷在手里藏枚银花生实在不算什么大事。便是当真要上纲上线的查……藏银花生的温夫人都死了,还能怎么查?不过,不得不说这丫头也是真硬气,这么多年受了多少搓磨愣是没动过这些东西,如今更是直接交了出来。 看着原本所有人都知道的那点小东西突然被递到了自己面前,原本还有些发怔的罗山倏地回过神来,眼睛一亮,一扫方才还阴沉的有些难看的脸色,忙点头道:“好!好!是该交出来的!比起你来,她手头的银钱可有不少,决计不是一两个温夫人可以临时抓握在手里的几粒银花生那么简单的,定要细查!” 事情顺利的不可思议,一个愿意主动交出来,一个就驴下坡,接过之后立刻抬脚,跟着他们一同出了刑部衙门之后,便直往皇城的方向行去了,看样子是准备直接进宫面圣了。 看着走的飞快,办事半点不拖泥带水的罗山,温明棠问林斐:“你怎么同他说的?” “她这等情况还能让罗山放人进来探望借的那势必然不小,是罗山得罪不起的。”林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大荣……皇城之外,可没有这般权势滔天的女子。” 那些个公主、郡主甚至五姓女,不管其本人手腕厉害不厉害,握着家中大部分权势的都是族中在朝为官的男人。前朝如此,如今民风开化的大荣亦不曾彻底打破这道困锁于女子身上的桎梏。 “再看那温秀棠是什么人?但凡权势从面前经过,都想着上去靠一靠的笼中雀。你把那温秀棠同任何一个有些权势的男人绑在一起看看,多半都能听到外头传出些风言风语来。”林斐说道,“哪怕两人之间清清白白,一介朝堂重臣同教坊花魁联系在一起,多数人都会这般想的,更遑论罗山自己便没少占那温秀棠的便宜,以己度人,将同温秀棠有过联系的男人都想成自己这般的人也不奇怪了。” 当日罗山走了一趟大理寺特意来打量她的举动,早让林斐看懂罗山做了什么了。 “既是见利而不图之人,面对主动献身求个舒服些待遇的花魁,哪有不占这便宜的道理?”林斐摇头道,“他原先当只是想着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的碰了这温秀棠,却不想这温秀棠不是寻常的教坊花魁。” “她手握‘温玄策遗物’,先时搭上的裕王也好还是叶家父子也罢,都是充的起自己那花魁门面的。”温明棠明白了过来,“且她先时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营造出受无数人追捧,背后有滔天权势可依的样子。看我等过来时,罗山那将信将疑的反应,便知这种举动,这些天她没少在罗山面前做过,以至于罗山也拿捏不准是真是假了。” “不想让温秀棠这等女子同自己沾上零星半点关系的话,最好的办法便是不要同她有半分交集,可偏偏这个……这次过来的权势没有做到。”林斐说道,“由此给了那一张嘴上没几句实话,一分的交情能吹成十分的温秀棠攀附上去的借口。” “管那势认不认得自己,除非罗山亲自去那势前确认一番,若不然,在温秀棠口中,这就是她的金主。”温明棠说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可偏偏罗山碰了她,管温秀棠有没有吹牛,罗山当是信了,如此……又怎会不怕温秀棠有朝一日在那金主面前说漏嘴?” 更何况这温秀棠没有离开过刑部大牢,这大牢一日进进出出多少刑部衙门的同僚,当真能不知道罗山占温秀棠便宜这等事?这等事迟早会传到那势的耳中的。 “若是个寻常女囚,担上这等事怕是早被罗山想办法‘灭口’了,偏偏温秀棠拿着‘温玄策遗物’被那么多人盯着,不好灭口,如此……罗山有那难看的脸色也不奇怪了。”温明棠想到方才看到的罗山那脸色,就想笑。 “杀又杀不得,又不能让温秀棠同那势见到面,吹上耳边风。如此……刑部大牢这等那‘势’可以深入之地自是不安全的,还是换个旁人碰不到的地方为好。”温明棠看了眼罗山离去的方向,说道,“所以,他想着赶紧将温秀棠这烫手山芋扔到皇城里,谁也接触不到的地方关起来最好了。” “谁叫她口中真真假假的没几句实话?”林斐摇头,对温明棠道,“我其实只同罗山聊了一句听闻此女裙下之臣不少,他便变了脸色。” 虽然温秀棠的裙下之臣他们所见的只有裕王以及后来的洪煌,若是勉强些,将叶家父子算进去也行,可……温秀棠一贯以花魁身份自居,口中裙下之臣却远不止这些,是真是假又有谁知道呢? 况且,昔日教坊时,她那排场也足够唬人,就连今日,他们过来时,那副高傲的样子还叫罗山以为他二人是不是被她拿捏了什么把柄了。 哪怕也怀疑过温秀棠是不是吹嘘,可罗山显然不敢赌她吹嘘的万一是真的这种可能。毕竟这种事都是关起门来盖上被子的事,其中真假,外人很难窥见。至于让温秀棠发誓不会说出去以及不会吹枕边风……温秀棠的人品与她嘴里的承诺,谁敢信? 所以,自从罗山碰了温秀棠之后,也只有眼下这一条路可走了。 “不是什么送上门来的便宜都能占的,尤其还是这等笼中雀鸟。虽主动献身的是她,可她私下里那些风流事委实太多了,哪怕那些金主本人没那么深情,可似罗山这等底下的人又哪里敢碰那些人养的笼中雀?不被吓到才怪了!”林斐摇头,说道,“古往今来,女色之上出事的可从来不只那些深情、风流之人,多的是罗山这等没半点深情,只是见有好处,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小人!” 第七百零五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七) 与对只破局的笼中物的试探结果一同来的,还有温秀棠离开刑部大牢,被押往宫中的消息。 那锦绣皇城大的很,不只能容纳受宠的、不受宠的后宫娘娘、皇子与公主,还能容纳众多做事的宫人宫婢以及某些处境微妙之人。譬如先时的靖国公,也譬如眼下的温秀棠。 当然,同是关押,两人之间的待遇却是不同的,前者除了不得自由之外,一切尚好,后者么……不过是将那些年逃脱的掖庭劳作之苦重新补回来罢了。 只是彼时受掖庭劳作之苦时,温明棠不过八岁的年纪,虽被蹉跎了七八年的光阴,可出来之后依旧是大好的年华,还有机会重新开始过自己的日子以及为自己讨回那被蹉跎了岁月的公道。可眼下温秀棠被关押进来时正是最好的,花儿一般的年岁。不似温明棠七八岁半大孩童之时,正是学东西最快的年纪,心性也能适应与调整,迅速转变那从大族千金到寻常人的身份。温秀棠多年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下来,哪里还肯过那等事事皆需亲力亲为的日子?更遑论那出宫……温明棠最后是全须全尾的出了宫,温秀棠……便不知道了。 …… “你手里那颗棋子不是一直自视甚高,张口闭口‘我那蠢笨堂妹’吗?”屋子里有人看了眼回来之后便坐到子君兄身旁,两人低语商量着什么,直至此时仍未开口的周夫子,开口,打破了僵了许久,久到不少人都开始打瞌睡的古怪氛围。 他对那带着面纱的女子说道:“一张嘴说自己厉害没用,用行动证明自己厉害才是真的厉害。便不说当年关进去时,大理寺公厨那个才八岁,还是个孩子,拿大人和孩子比,本就胜之不武了。就当大理寺公厨那个当年就是个大人好了!七年,她出来用了七年。我等且看看七年之后,这位先时逃了搓磨的花魁娘子还能不能出来便是了。” 本是开口说两句,想打破这古怪氛围的,可说至最后,不知怎的,竟是突地感觉到了几分因果循环的意味了。 有这感觉的显然不止说话之人一个,屋里原本各自做着各自手头之事的人纷纷抬头,向他望了过来,半晌之后,有人说道:“先时逃了搓磨,可眼下却又被关进去补上了,真叫我有种这世间因果之说好似当真存在一般之感。” “大理寺公厨那个出来之时是去岁,彼时十五岁,还是好年纪。她这……就算同那个厨娘堂妹一样厉害,七年就出来了,温秀棠比那厨娘堂妹大上一岁,如今都十七了,出来之后二十有四。”戴着面纱的女子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更遑论……我看她大半可能是出不来了,要一辈子困死在里头了。” “那俏厨娘面对的动作都是水面之下的,她老老实实劳作,到了大赦之时出来也是水到渠成之事。”另有人开口,那人唏嘘了一声,说道,“错过这个大赦,再想等到下一回大赦搞不好就要等到如今正值盛年的陛下进坟墓之时了。若不然,那厨娘的司膳朋友为什么要急着赶在那大赦档口还没关的时候赶紧离开?” “大赦这种顺理成章、光明正大出宫的机会总是时不我待的,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有人点头,对身边人道,“这般一琢磨,这两人急着出宫其实是出对了,这种光明正大离开的机会一向是少有的,不多见的。” “可见机会这等事……还是要珍惜的。”同子君兄说了好一会儿话的周夫子直到此时方才开口,他悠悠道,“我也觉得她出不来了,就算她也有俏厨娘那般厉害的本事,问题是天时已过,下一个天时按如今陛下的身子状况少说要等几十年以后了。岁月无情,那时,她那花魁娘子还有什么用?” “若因果当真存在,那她这先时逃掉的搓磨迟早是要补回去的。”子君兄亦点了点头,那几乎从不离手的捣药石臼与石杵放到了一边,说道,“更何况,看这花魁娘子这么些年的日子过下来,并不见她知晓‘珍惜’二字。相反,一贯是铺张浪费讲排场的厉害,这般的人……便是天时来了,也未必会似那俏厨娘那般死死的咬住机会不松手的。” “不错!”周夫子捋了捋须,面色是难得的慎重,他道,“你等也知,昨日那花魁娘子被带走之后,我实在憋不住特意去了趟田府,而后么,倒是侥幸得了一番提点,这才发现那不声不响的俏厨娘能成事有很多东西都被我等忽略了。” “大抵是少年被充入掖庭劳作的经历,那年少的困苦磨人,叫她早早便明白了‘珍惜’二字。不止是她,那贫家女出身的司膳亦是如此。不比我等,唔,以及那郭家兄弟这等犯了错事,总有人善后之人这般可以犯下很多错处,那些困苦叫她们这等人早早便明白了自己没有可以善后之人,当牢牢的把握以及珍惜每一次机会。所以面对大赦这样的天时,都是拼尽了全力咬死这个机会不肯松手的。”周夫子说到这里,揉了揉眉心,眉眼间闪过一丝倦色,“田家那位只同我说了一句话,他道看着她们,好似看到了自己,说她们这等人一旦机会来临,会对自己极其严苛,轻易不会犯下丁点错处,只要有那个本事,便会拼尽全力的咬住那个机会。这等人骨子里其实是有股狠劲的,绝对不会轻易放手的。” “俏厨娘同司膳是有股狠劲在身,这花魁娘子么……”周夫子说到这里,看了眼一旁戴面纱的女子,淡淡道,“精明、鸡贼、自私又阴毒。” “狠的会将全部的精力都蓄起来,死死盯着那‘天时’二字。在适当的时候,使劲全身力气用力一击,这般蓄力之后的一击自是力道不小,足以撞破那无比坚硬的牢门;可精明、鸡贼之人却是才蓄起一点精力,便将精力散出去,探头探脑,宛若那时刻寻找漏洞的老鼠一般四处打洞,这般……便是时机来了,她又哪里来的这蓄起的力气去撞破牢门?真真是只能听天由命,看运气了!”周夫子说到这里,对那女子说道,“当年,你若不找那个花魁娘子,她已准备向那总管太监献身,求个舒服些的待遇了,是也不是?” 女子点头,嗤笑了一声,虽隔着面纱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不过从那一声嗤笑中也能听得出她的态度,她道:“真正说起来,那花魁娘子才是运气好。若不是真正的好运气……被充入掖庭的罪官之后那么多,也不会独独只有她逃掉那些年的搓磨了。” “这般说来……”方才开口说着好似感受到了几分世间因果之人摸了摸胳膊上不知什么时候浮起的鸡皮疙瘩,说道,“叫我愈发察觉到了‘因果’二字恍若当真存在一般。那些年,旁人老老实实劳作时,她那份独有的逃脱搓磨的好运气终是被日服一日的耗至见底了,没了那好运傍身,以至如今又被重新捉回去补那些年逃掉的劳作了。” 这个“捉”字一出,屋里立时响起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有人翻着手头画着青面獠牙恶鬼的话本子,笑着说道:“这话听着,就好似那偷偷溜出地狱,逃脱审判的罪业加身的恶鬼终是被黑白无常捉回去受自己本该受得刑一般了。” 屋内笑声又起,待到这阵笑声渐渐停了下来,周夫子才转向一旁戴面纱的女子,问道:“是你拿着田家的牌子去见的那花魁娘子,让她试探俏厨娘的?原话是怎么说的?” 戴面纱的女子说道:“我想让温秀棠帮我套话看看,所以让她说‘我知道你有办法帮我从这里出去’……” 话还未说完,一旁的子君兄便开口了:“那她还当真是有求必应的帮温秀棠从刑部大牢里出去了。”说着,伸手指向皇城的方向,道,“只是才将温秀棠拉出来,又将她送到那里头去了。” 毕竟温秀棠只说要出去,可没说出去之后要去哪里。如今这情况……自也算是应了她‘出去’之愿了。 这话实在是……有人憋不住笑了几声,只是笑着笑着便笑不下去了,那人摸了摸鼻子,说道:“你这笑话……还真冷!我等是让温秀棠这颗棋子套话去的,可没让那俏厨娘对着温秀棠施展她那有求必应的‘神力’,真把温秀棠弄出去。” “有求必应?那还当真是个好生灵验的‘神’!”有人冷笑了一声说道,“你等遮遮掩掩,自己不出面,她便装傻充愣,对着对自己开口之人应了其所求。眼下么,温秀棠这颗棋子……还能用吗?” “关起来了还有什么用?”有人接话,没好气的说道,“还当是老皇帝没死那时候啊!一句‘大赦’处理了我等多少眼线?那接触不到的棋子,自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了。被送去宫中的温秀棠也只能自求多福了,再也没有这个运气,能得我等这些人用上一用了。” “所以,她的意思已很是明显了。”周夫子说道,“田家那位也是这个意思,能被我等派去套她话的,都是我等养了多年的棋子,我等派去一颗,她便‘有求必应’的废掉一颗,叫我等这些年的财力、精力都白费了,这般互相熬着,待我等手头所有棋子都废掉之后,只要我等还想套她的话,便需亲自现身同她接触!”说到这里,周夫子看向一旁的子君兄。 子君兄点头,道:“那个梦……她果然记起来了,知道我等的存在。”说着瞥了眼一旁瑟瑟发抖的戴面纱的女子,“先时那只钩子是我等的猜测,便是当真存在,到底也不曾亲自感受过,眼下么……指不定有机会亲自感受一番她那只钩子的威力了。” “果然是会叫的狗不咬人!那温秀棠素日里叫的那般响,却是屁用没有,还一口一个‘我那蠢笨堂妹’的,那声势叫她虚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多大本事呢!没有那本事还不赶紧捂严实了,低调些做人,免得被人发现没什么真本事,先前一切都是吹出来的。眼下不过一个照面就被她那‘蠢笨堂妹’送回去补那些年逃脱的掖庭劳作去了。说实话,这对堂姐妹的举动简直是叫人大开眼界!”有人拧眉,哼生道,“就这本事还叫嚣,真是……便是我等不缺钱,可钱扔进水里还能听个响呢,那些年花在她身上的钱却是尽数白搭了!” 这抱怨声一起,便有不少人附和着点头,瞥向那瑟瑟发抖的女子,说道:“你眼光果然不行,当年温家就两个人,两个选一个都能选错,真真叫我等无话可说了。” “这等时候怪我了?我当年选温秀棠时,你等也没说话啊!”那戴着面纱的女子仍在发抖,却开口驳斥了起来,“再者,我也不是故意的。那咬人的狗一声不吭的,看着老实的很。反倒是那温秀棠小小年纪就懂为自己造势,做起了‘才女’,一个看起来那般聪明,一个看起来则呆傻的很,不选聪明的,难道选傻的不成?” “‘聪明’?你管这叫‘聪明’?我看是小聪明才是。”有人冷笑道,“还真是从小到大,骨子里就是这等人,精明、鸡贼、自私又阴毒,从未变过,还不如选个老实听话的呢!” “你……”女子还要说下去,却听一旁的周夫子‘咳’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眼看两人停了下来,周夫子才道:“好了!好了!你等莫要再吵了!当年既是你等让她选的,选出来个温秀棠也莫要怪她了,她也是当真尽力了,并未藏私!” 这话一出,先前出言嘲讽女人的人脸色便是一僵,女人则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笑归笑,还是狐疑的看了眼突然为自己说话的周夫子。 而后,便听周夫子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她不选那看起来似自己的,还会选谁?在她眼里,还有谁比自己这等人更厉害的吗?不选笼中雀都奇怪了!” 才笑了两声的女人听到这话顿时僵住了,那先前嘲讽他的男人则笑了,点头道:“也对!在她眼里,那一群女人里头自是笼中雀才是最厉害的,旁的……谁又比得上那笼中雀呢?” 还当周夫子转性做起和事佬、老好人了呢!这看着似是在说和,实则嘲讽的话一出,便知这一肚子坏水的周夫子还是原来那个周夫子。 至于那同以往相比,慎重不少的脸色,可不是给这女人,也不是给温秀棠的,而是给田家那位以及那俏厨娘、司膳这等人的。 “比起这些来,倒是看她在这件事中做了什么才更为重要。”一旁的子君兄说道,“周夫子去见过罗山了,也因此,叫我等得知了事情的全貌。” 第七百零六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八) “我去找罗山时,正见他从教坊里出来,那一脸后怕又悻悻然直叹‘还好将人送走了’的样子看的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周夫子说着,再次问起了那个戴面纱的女人,“罗山是去向那些教坊女子打听温秀棠当年的裙下之臣的,这结果么……想来你这等老手自是猜得到。” “那些教坊女子哪里敢同罗山说假话?又不是自身相关之事,自是没必要得罪罗山这等人的。”戴面纱的女人抬了抬头,说起自己‘老手’熟悉之事时是扬起下巴来的,显然对此颇为自傲,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似这等事,显然问她就对了。 “只是虽不敢说假话,可那实话怎么说会让罗山对温秀棠产生厌恶的情绪,以离间他二人,使两人背心,还是很容易办到的。”戴面纱的女人说道,“都不用罗山自己说,我只消一看罗山那反应,便知他碰过温秀棠了,那些教坊中的女子自也猜得到。” “谁都不敢赌这等‘坦诚相见’之人之间有多少感情,更何况罗山对外的名声那么差,手段如此狠辣,温秀棠当年吃相又那般难看,那些教坊中的女子也怕这两人合起来报复自己,自是会用自己的方式说实话,叫他二人背心了。”戴面纱的女人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道,“这一打听……但凡是从温秀棠嘴里吹出去或者同温秀棠有过联系且并未被其否认的传闻,多半都能叫罗山听出几分‘那些人也与温秀棠坦诚相待过’的意思。” “难怪他如此反应了!”周夫子听到这里,方才点头,又瞥向那个戴面纱的女人,说道,“你拿了田家的牌子……当是叫罗山害怕温秀棠与田家那位有关了。” 女人听到这里,立时惊呼了一声:“那坏了!” 虽说花魁嘛,自是要人追捧的,底下追捧的人越多,那花魁的名头也越响。可凡事过犹不及,若那花魁被捧的不知收敛,似温秀棠这般‘多多益善、来者不拒’的话,似田家那位这等人若是也被其囊入其中,似原先的裙下之臣如罗山这等人就要怕了。 “那等人养的雀谁敢碰?谁又敢赌田家那位不会有所动作?”女人摇了摇头,说道,“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而是那位子越高的男人,便越经不起旁人下他面子这等事。” “这世间寻常男人被人戴顶绿帽子都要发怒呢,更何况那等人?”女人说道,“温秀棠实在太贪心了,竟连这种人也贪心的想要抓上一抓!” “那些养鱼的老手都知道若是放条最厉害的,能吞噬旁的鱼为食的大鱼进鱼塘里,这鱼塘里旁的鱼迟早都会被这吃鱼的大鱼吃光,到最后只剩它一条的。”女人说道,“那些小鱼光看到它都害怕的瑟瑟发抖了,更别说与他争抢女人了。” “所以丢条这样的大鱼下去同扔包炸鱼塘的火药下去没什么区别,结果都是鱼塘被炸了。”女人说到这里,忍不住冷笑,“温秀棠这等不知收敛的蠢物……难怪才一个照面就被那能吃定林斐这等大鱼的俏厨娘给送走了。” “既有一个照面就解决人的本事,那她出手……还当真是软和了,真可谓是雷霆手段,菩萨心肠。”一旁的子君兄从手边的药箱里拿出一包‘观音串’扔进石臼里,说道,“毕竟看温秀棠当年对她……可是当街杀人,要她的命的,所以,只要回予的不是要命的回击,于她而言都算菩萨心肠,饶了温秀棠一命了。” “那听起来这位俏厨娘还真是个大善人了。”一旁的周夫子笑着说道,“只是手段宛如惊雷,有些吓人了。” “可不吓人吗?”先前念叨着感受到了‘因果’之人拍着自己的胸脯,好似当真被骇到了一般,说道,“这般厉害,对那险些要了自己命的温秀棠,要杀也好要剐也罢,都在她一念之间。偏偏这些寻常手腕她都没用,而是用了这等,将逃了那么多年的温秀棠捉回去补那些年未受过的搓磨的手段……” “果然行事之间极有章法,”子君兄打开自己身边整理的整整齐齐的药箱,将其中一包放歪了的药包重新放回药箱格子之中后,说道,“真是叫人看的极为舒适。”他有但凡经手之物都需摆放整齐、工整的习惯,只要其中一样未摆放整齐,便会觉得浑身不舒服,直至摆放整齐为止。 知晓他有这怪癖的众人听他这般说来,忍不住笑了起来,周夫子捋须道:“你这等人确实是喜欢她这有章法的行事的,田家那位也一样,看着有章法之事,便觉得舒服极了。” “说实话,只要她那雷霆手段不是对上的我,我会一直觉得她这个人简直令人舒服极了。”子君兄说到这里,对周夫子道,“你见到罗山之后,罗山怎么跟你说的?” “她与林斐一道过去的刑部,两人也没说什么。林斐同罗山也只聊了一句,道‘听闻温秀棠裙下之臣不少’,至于俏厨娘……只是拿着那狼毫与银花生出来揭发温秀棠私藏银钱。”周夫子说道,“余下的……两人什么都没做。” 这话听的屋里不少人都下意识的身体后仰了一下,靠在了身后的墙面之上,脱口而出:“就这?” “就这!”周夫子点头说道,“我问的很是仔细了,这两人就做了这个。” “那这温秀棠怎会被送走?”有人忍不住说道。 这问题让周夫子有些诧异,似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出这话一般,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起来:“不是说了吗?是罗山做的,他怕温秀棠真同田家那位有什么,过后被田家的下黑手,是以赶紧跑去宫里揭发去了,直将这温秀棠扔进宫里方才松了口气。” “所以,一切都是罗山在忙前忙后做的?”方才问‘温秀棠怎会被送走’之人拧起了眉头,“他先前自己家里的事都不见得这般上心,这事怎的如此积极?会不会是被这两人利用了?” “罗山觉得反而是他利用了那俏厨娘揭发温秀棠藏钱的机会将烫手山芋温秀棠扔出去了。”周夫子瞥了眼那人,说道,“我也问过他你这个问题,可罗山想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当不是如此。” “这两人统共做了那么点事,而他害怕温秀棠是因为那档子事,可先时这两人根本没掺和其中,这种你情我愿的事,旁人哪能强行逼迫他二人?”周夫子说道,“至于林斐说的那句‘温秀棠裙下之臣不少’的话,他先时就知道了,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既先时就知道了,那先时为什么不急着将温秀棠送走?”有人忍不住插话道,“偏这个时候……莫不是这两人动了什么手脚?” 周夫子瞥了眼那个戴面纱的女人,说道:“因为罗山先时不知道田家那位也有可能是温秀棠的裙下之臣。” “至于为什么眼下会怀疑田家那位是温秀棠的裙下之臣,”子君兄接话,瞥了眼那戴面纱的女人,“因为你等才拿着那田家的牌子去见过温秀棠啊!” 众人看向角落里戴面纱的女人,倏然被众人这般注视着,且还是难得的,并未带上什么‘羞辱’之意的目光注视着,女人却有些坐不住了,顶着众人注视的目光,她一开口,还是下意识的为自己辩解了起来:“不是你等让我去寻温秀棠的?看着我做甚?” 正是因为是他们出的主意,才会不吭声,若不然早开口嘲讽起她来了。 听了女人这话,众人摇了摇头,有人转向周夫子,问道:“所以,这意思是若不是我等拿着田家的牌子去见温秀棠,罗山还不会忙前忙后的帮着那俏厨娘将温秀棠送走?” “不拿田家的牌子还能拿谁的牌子?”子君兄摇头道,“虽也不定要田家的,可但凡能拿着一块牌子直接见到温秀棠的,那牌子管他姓田还是李,都是能炸了温秀棠那鱼塘的大鱼,罗山一样会如现在这般忙前忙后的帮着那丫头将温秀棠送走,结果与现在没什么两样。” “所以,我等要么就放着温秀棠那颗养了这么多年的棋子别管,让她等同是废了,要么便拿着田家的牌子去见温秀棠,让那丫头‘帮’着我等把这养了这么多年的棋子废了?”有人出口冷笑了一声,语气颇为不是滋味,“若这一切不是巧合的话,那丫头打从一开始就是想废了我等养的棋子不成?” “不是她做的,是罗山做的。”子君兄提醒那人,“她与林斐做了什么都摆在那里,那赶去面圣的是罗山,跑前跑后忙着把温秀棠送回去补那些年逃脱的劳作的也是罗山。” “哼!说到底还是一开始就选错了人,这温秀棠真是半点用处没有!”那开口冷笑之人说道,“真是白费了我等这么多年的心思了。” “先时只是没动作,眼下有了动作,一个照面,便叫我等看清了这温秀棠没有半点真本事,也一个照面就叫我等明白了自己确实技不如人。”周夫子不知什么时候敛了脸上的笑容,面色变得凝重了起来,“你等……可有发觉这丫头做事委实有趣?” 被人废了颗棋子还有趣?众人瞥了眼周夫子,难得的没有开口应和他的话。 周夫子却并不在意,只笑了笑,道:“她……好似一直在等。” “等我等出手去同温秀棠接触。”周夫子说到这里,顿了顿,同一旁的子君兄对视了一眼,又道,“我听过有那名为‘鲸’的大鱼会将自己的身形掩在江河湖海之中,任那风雨拍打自己也一动不动,最后甚至身上长出了水草,远远瞧着好似是那江河湖海之中的岛礁一般的死物。这时,若有那等不知情的猎物当真将其视作岛礁,卸了防备之心,踩了上去,那鲸便突然睁眼,死物瞬间变成活物,将猎物尽数吞入口中。” “她是人,又不是水里的大鱼。”先时那人听到这话,蹙眉,似是有些不满周夫子对温明棠的夸赞,说道,“既然是因为我等有了动作才叫她废了我等的棋子,那大不了不动作好了,如此……她又能奈我等如何?” 这话一出,便见对面的周夫子与子君兄瞥了眼角落里戴着面纱的女人,而后摇了摇头:这女人都快被阎王爷敲门了?怎么可能不动作?就这般等死吗?以这女人的性子……怎么肯? “没时间了啊!”周夫子唏嘘道,“可见‘时间’是要珍惜的,千万莫要浪费了。” “她年纪虽小,不过看她这些年的过往经历,倒也确实叫我等学到了不少。”周夫子说道,“难怪田家那位觉得她类似自己,能得田家那位这个评价,她……确实能算个人物。” “原本以为那温家一家老小也就温玄策有些意思,没想到当年那个呆呆蠢蠢的小丫头也同样有意思,甚至搞不好比温玄策更有意思。”唏嘘了一番之后,周夫子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子君兄,“怎么了?” “她想见我等。”子君兄说道。 “我等是她想见就能见的?当我等是什么人,她召之即来之人不成?”先前说话的人显然对两人这般高看温明棠有些不满。 不想周夫子却道,“我等被她召之即来指不定还是件好事!反过来,若是将她召之即来……上一个呆在大牢里将她召之即来的温秀棠眼下已被罗山送进宫了!” 这话听的众人再次沉默了下来。 半晌之后,有人开口了:“要不……再寻个人试试她?” 这提议一出,屋里便响起了几声意味不明的笑声,有人说道:“谁去?” 都是富贵闲人,日子这般好过,谁愿意为了这可笑的试探出点事的?屋子里的……都惜命的紧呢! “对方既有可能是‘神’,我等却是见不得光的鬼,‘神’乃鬼的天克,你等见过哪个耗子主动跑去找猫的?”有人摇头,拢了拢自己的衣裳,说道,“爱去不去!左右我是不去的,大不了往后余生都不动作呗!如此……日子虽无聊了点,却又不是过不下去了。” 这话可谓戳中屋里大多数人的心声了,几声意味不明的笑声过后,屋里再次陷入了沉寂,子君兄的捣药杵再次发出了声响,周夫子也翻起了那本不知翻了多少遍的诗词着作,角落里戴着面纱的女人依旧在那里瑟瑟发抖。 日子虽无聊了点,却又不是过不下去的是这屋里的男人们,不是她,她……没有时间了,不然只能等死了。 温秀棠这颗最好骗的棋子如今已经废了,眼下她还能动的,也只剩迷途巷里那颗并不好骗的棋子——露娘了。 第七百零七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九) 一想如此好用的一颗棋子对方说废就废,连声招呼都不打,女人动了动唇,嘀咕了一句:咬人的狗果然是不叫的,这一口,咬的她真疼啊! 看着满屋根本不理会她半分的男人,或是懒得看她,或是看到了也只当没看到,女人眼眶一热,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当年……要不是出了事,她眼泪一落,会有多少人赶过来嘘寒问暖,对她体贴备至?而不是似如今这般……哭……也没人理会。 “怎的?委屈?”一旁的子君兄突然转头向她看了过来,似是看到了什么有趣之事般开口问了起来。 女人吸了吸鼻子,隔着幂篱看着那张平静的脸上宛如一潭死水般毫无波动的眼睛,说道:“……没有。” 这位子君兄……旁的事上不好说,女色之上还当真是人如其名,是个‘君子’,不曾欺辱过她,因为……他不好女色。 不过不好女色不欺辱她的同时,也意味着对她并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关照。 “你这般……还有什么好委屈的?”子君兄偏了偏头,问戴面纱的女人,“过得王侯将相般的好日子,吃穿用度多少御赐之物竟还委屈?不止委屈,竟还会哭?是嫌日子太好过了吗?” 女人被他这问话问的一怔,不等她开口说什么,便见子君兄回过头去,一边舂捣着手里的石臼,一边说道,“她在掖庭,一个八岁的孩子被人搓磨至大冬天溺水险些淹死也无人理会,到最后还是自己拼着一口气游上岸拣回的一条命都不见哭,你这手里沾了多少条人命之人竟还好意思哭?”话至最后,已听得出明显的惊异与不解了。 “害了那么多人,依旧过得王侯将相般的好日子,怎么尤不满足,还觉得委屈呢?”子君兄说到这里,忽地叹了一声,说道,“这世间当真有这般怎么填都填不饱的胃口吗?” “若不然,怎会有‘欲壑难填’这个词?”一旁的周夫子开口,同子君兄一样,他亦是个不好女色的,捋须笑眯眯的看着被子君兄一席话说的抽噎着开始哭泣起来的女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受了什么委屈,多无辜呢!” “原来,害了那么多人,依旧过着王侯将相般日子的人也会哭的如此可怜,乞求那街上路过的寻常百姓的同情的。”周夫子说着,瞥了眼外头街边路过的寻常百姓,“这些同情你的百姓可知自己一辈子的花销怕是都抵不过你一个月的吃穿用度?” “你这人……真是浑身上下,连同流出的每一滴眼泪都是害人的东西。”子君兄看着捏着帕子垂泪不吭声的女子,看着她拿着帕子的小指下意识的翘了起来,那是不知练了多少遍才练出的最能博人同情的楚楚可怜之态,他道,“所幸这里的人没有不了解你的,也正是看惯了你的眼泪,才叫外头的眼泪再也骗不了我等了。” “既是看事,看的自然只有这‘事’本身,看人做什么?”周夫子摇头,“管他面对的是凶神恶煞的大汉还是可怜无辜的老弱,既要说理说事,那就莫要看人,一旦看了人,那人会哭会装会骗会演,那结果便很难公道了。” 本是子君兄与周夫子在那里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聊着,话至这里,屋内氛围却突地一肃,有原本正在角落里捏着茶盏喝茶的人更是狠狠的“啪”地一下砸了手里的茶杯,瞪向那哭的楚楚可怜的女子。 “倒是险些忘了,我等当年会输,少不得你这贱人左右骑墙、朝三暮四,脚踩几条船,想多面下注引出的祸事!”砸了茶杯的男人瞪了眼那哭的楚楚可怜的女子,却见原本便在不住发抖的女子抖的更厉害了。 看眼下这般厉害的发抖举动,再想起原先她那般惶惶害怕的反应,男人嗤笑了一声,说道:“先前那发抖……也不知做了多少戏在里头,你这女人真是浑身上下没一样东西是真的,全是假的。” “那温秀棠没一句实话的样子多半也是跟你学的。”想到因为嘴上那话不可信而被送进宫劳作的温秀棠,男人冷笑了一声,说道,“所以这做徒弟的鱼塘炸了是迟早的事,毕竟你这做师傅的鱼塘早炸过了。” 至于这鱼塘炸了之后的事……便是这女人整日只能戴着面纱示人了。 看到那男人这般的反应,周夫子与子君兄对视了一眼,两人点了点头。这出声的男人正是当年被这女人耍的最惨,最信任她的那个。他二人等的,就是他的反应。 那些男女之间的事怎么扳扯都是扳扯不清的,所以他二人从一开始就同这女人没有任何牵扯。 古往今来多少人险些栽在这等会哭会骗的女人手上?罗山不过是又一次证明了这个道理罢了。管他罗山出手有多狠辣,对温秀棠有多无情,只要同她有过牵扯,还是险些被牵连到了。 “我早说过你那徒弟的面相不好了,”周夫子捋了捋须,笑眯眯的看向那戴面纱的女人,“那非善茬的罗山也是这般以为的,感慨先时怎的就未听我话呢?看看先时那裕王,再看看他这一遭,真是险些出事啊!” 肉眼可见的,那戴着面纱的女人下意识的攥紧了手里的拳头,问周夫子:“你说……我与露娘,谁的命更硬些?” 听女人这般问来,子君兄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这张口闭口神仙妖怪的周夫子的话还当真是鲜少出过差错,尤其对有些人的披命更是准的不行。面前这戴面纱的女人便属于那周夫子披命极准的行列之内,当然,那先时的温秀棠也是。 所以,即便同周夫子在一起呆了那么久,也从未看到周夫子使出过什么“神仙法术”,可这女人却知自己的事,周夫子是当真能算准的,所以,也不得不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了。 对此,周夫子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这举动落在那戴面纱的女人眼里显然已等同什么都说了,她吸了吸鼻子,难得的,那哭泣的呜咽声中听到了几声浓重的鼻音,而后起身快步走了出去,似是去寻个无人处哭起来了。 待女人离开之后,先时笑女人“鱼塘早炸了”的男人方才反应过来,问两人:“她先时的哭……不会都是装的吧!”眼下那女人真哭出鼻音了,涕泪横流不好看了才出去寻个无人处哭,可先时却不见如此,这前后差别如此之大,自是个傻子都看得出来这女人这些‘哭’之间是不同的。 “哭怎么装?那眼泪不是你等瞧着流的吗?”周夫子摇头,瞥了眼那男人,忽地笑了一声,问他,“可要我给你算个披命?” 这话一出,屋里不少人都变了脸色,那问话的男人更是一扫方才‘火烧不到自己身上’的闲适与惬意,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这里谁不知道?周夫子出口的披命……便没一个是好的。而真正能躲过他披命的,至此,也只大理寺那个做菜的厨娘一个而已。 “不……不用了。”对着笑眯眯看着自己的周夫子,男人开口,语气艰难的说道,“我会小心些的,这些时日……就不出门了。”说到这里,便立时起身,也来不及去看周围众人的脸色,便快步向门口走去。 看着男人逃也似离去的仓促反应,屋里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番,有人问周夫子:“你作甚吓他?” “不是我要吓他,是他自己不长记性。”周夫子给了众人一个眼神,说道,“当年就属他被这女人骗的最惨,虽吃了一记大教训,眼下对这女人态度十分恶劣,也谨慎了,可……当年他就不是这女人的对手,这几年又不见什么长进,如今……多半也比不上这女人的。” 这话虽说有些道理,却还是有人道:“我觉得……不至于吧!当年被教训的那么惨,看他方才出口刺那女人,显然也是记得的,而且他不过是个寻快活的嫖客罢了,同这女人哪里来的真感情?哪至于再一次在她身上栽跟头?”那人说到这里,也笑了,看了眼周围众人,“这里……哪里来的长情之人?” “那你等看罗山对温秀棠可有‘感情’?”子君兄摇头说道,“这与他喜欢不喜欢无关,而是看他方才的反应……显然还困于旧事之中。要紧关头,那女人旧事重提,他多半还会愤怒之下失了理智的。” “再者,你等看那女人也好还是露娘也罢,哪个是用‘感情’二字对付他人的?”周夫子说道,“所以,问题哪里在于‘感情不感情’‘喜欢不喜欢’之上?而是在于面对这两人下手的局,他也好,还是那郭家兄弟也罢,都没那个本事凭自己走出来,如此,被吞也不奇怪了。” “说来说去,还是没本事罢了。”众人恍然,先时没深想,此时再想起方才那女人连哭都都不知带了几层面具,做戏做了不知几何的样子,反观那男人,一提旧事,那怒意当即上头,如此好糊弄……也难怪周夫子说他好对付了。这两人对上,莫说周夫子了,就连他们都看得出那男人悬了。 “你既看出来了,不准备拉他一把?左右也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有人问周夫子。 周夫子听罢却是笑了笑,道:“这里谁都知道那女人快完了,正想办法求生来着,他又被我这披命一吓,方才冲出去还被那女人看见了。你说,这女人会不会接近他?毕竟温秀棠这颗棋子才被废掉,露娘又实在不像善茬,要么便去找大理寺那个……看来看去,几个人里头都是他最好骗,不找他找谁?” “这般一想……还确实如此。”有人点了点头,却又对笑而不语的子君兄与周夫子说道,“可若不是被你这披命吓到了,他也不会冲出去……不是你等将他推向的那个女人又是谁?” 想明白了面前这两人方才不声不响间就将那男人推到了女人手里,众人的表情有些微妙:“便是那女人想求生,会想办法求助力,这助力大半会从最好骗的他开始找……他也未必会理那女人,何必如此连个机会都不给,直接将两人凑成一堆呢?” “你等也说了是未必,而不是‘定然不会’。”周夫子敛了脸上的笑容,看向屋里众人,“别忘了,大理寺那个丫头正在找我们,只要我等一动,她便立时动手还以颜色,显然是个擅长后发制人的高手。所以,我等眼下需按兵不动。既如此,留个左右骑墙、耐不住性子的在这里,你等是想被拖累不成?” 这话一出,屋中原先还有的嘻嘻索索的小声议论声立时一停,安静了下来,半晌之后,才有人道:“被拖累……自是不想的,可这丫头当真有那般厉害?若是没有……岂不是叫我等被吓的白白自断一臂了?” “怎会是白白自断一臂呢?”周夫子摇头,‘咳’了一声,看向众人,“你等也知道的,田家的,不会轻易开口指点的,他肯指点,是因为最近有些缺钱,点明了要他的钱财。” 直接送了个自己人出去或许也有被大理寺那个丫头吓到的缘故,可比起这丫头是不是真的那般厉害这等说不好的事,田家那位的手腕却是早已过了明路的。 “他不是一直为郭家十三的死愤懑不平吗?对自己借了个人出去,结果人直接死了这件事腹诽颇多?”周夫子说着,看向众人,“他同郭家关系不错,通过他,恰巧也能将这把火烧到郭家身上。” “你等也不想想?先时田家那位缺钱,送走了城外多少乡绅才填平了一个窟窿?眼下光一个他又怎么填的平那窟窿?”周夫子说道,“当然还需要加上一个郭家才堵的上那窟窿了。” “固步容易自封,这些年我等互相间的手腕早已看腻了,大理寺那丫头搞不好真要上门索债的。既如此,眼下这一出郭家、露娘、那女人以及他的大戏我等自是不能错过的。从旁人的经验及错处中学到的越多,有朝一日‘因果’当真降临,也好多些制衡的手腕。”周夫子说着,看向屋中众人不约而同变得凝重起来的脸色,笑了,“如此……你等觉得我可还要拉他一把?” 屋里安静了许久之后,终于有人出声了。 “罢了!给我等留个警示,也不妄那么多年故交一场了。”那人说道,“既是故交,来日,我会寻人给他收尸,不让他曝尸于野的。” 第七百零八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十) 刑部大牢押走一个女囚的事除了特别在意温秀棠这个人的,并无多少人注意到这一茬。长安城照常日升月落,繁华依旧。并未因少了一个、两个花魁而有多少差别。 倒是大理寺衙门里那个名为洪煌的狱卒,连着走了好几趟刑部大狱,脸色一次比一次灰败,刑部大牢那门槛虽然高,却也不是叩不开,可那座宫墙深深的皇城大门,便实在不是洪煌这个狱卒所能叩开的了。 公厨众人依旧每日忙活着手头该做的事,间或看到心不在焉在那里发呆的洪煌都忍不住摇头,似关嫂子这等嘴上不客气的更是‘啐’了一口,直接骂道:“魂都被那花魁娘子给勾走了,真真是活该!问过了,听闻也只占到些那花魁娘子的小便宜,那身子根本就没给他呢!如此……真是忒不合算了!” 这话实在不好听,温明棠、汤圆连同几个和善些的杂役都忍不住摇头,却也有人应和了关嫂子这话。 “可不是吗?那刑部大牢……一瞧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地方,也不知道叩开一次大门要多少银钱呢?”有杂役妇人‘呸’了一声,说道,“我家隔壁近些时日走了家里的老人,请那大师过来做法,便要专门准备上一箩筐的纸元宝做阎王殿的开门钱的!” “这刑部大牢死的人那么多,瞧着也同阎王殿没什么两样了,进门当然也要给开门钱了!”那杂役妇人说着,瞥了眼蹙眉的温明棠等人,以过来人的口吻训诫了起来,“小丫头片子不懂,待往后年岁长了,就懂这些人情世故咯!” 这话听的一旁的关嫂子连连点头,对就站在自己身旁的汤圆说道:“所以,最好不要同官府这些人打交道……”话未说完,见汤圆一双眼惊讶的看着自己,回过神来的关嫂子忙道,“我没说大理寺,诶,话说回来,咱们大理寺还真是清汤寡水的衙门啊,怎的就没人收这开门钱呢?” “若是有人收开门钱,关嫂子你也进不来了!”一旁的纪采买抱着竹筒红枣水,悠悠道,“每个位子明码标价,哪里会给你等境遇困难之人留位子?” “倒也是!”关嫂子怔了怔,想起自己来大理寺做杂役前在外头做活挣的银钱,刨除租住宅子的银钱以及那些黑心东家克扣的工钱,每个月那叫一个艰难。这般一想,一贯直来直去的面上竟出现了几分复杂之色,“说起来……我运气也是不错呢!” “所以,也莫要一杆子把所有人都打死,若是当真到那能一杆子打死所有人之时,”纪采买想了想,说道,“前朝末年就是那等样子的。” 汤圆同阿丙听到这些,转头对温明棠比了个口型,日常跟在温明棠身边,也学到了不少东西,譬如——“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一想起这句话,再想起皇城里的天子,看来,哪怕是大荣最尊贵的血脉也不定能保证自己一世无虞呢! 本是说的‘开门钱’的事,那话题不知怎的就被纪采买引向了‘不能一杆子打死所有人’的劝和之上,先时开口的杂役妇人未说尽兴,有些不是滋味,啐了一口,道:“你等莫要打岔,我瞧着洪煌花在那花魁娘子身上的银钱都打了水漂了,家里人也不知会不会闹呢!” “他家里境况不是还不错么?也是有些积蓄的。既能让他拿到那些钱,家里人当是知道的,不至于如此。”趁着上茅房的功夫,提前提着洗干净的空食盒过来准备一会儿装饭食的佟璋说道,“我记得他家里人也是那等做事体面之人,不会如此的。” 这话,从整个大理寺同洪煌最要好的佟璋口中说出来自是可信的,也堵了那不是滋味的杂役妇人的嘴。 只是不成想,这本已揭过的事不过两日的功夫就再次闹出来了,这次非但没有纪采买、佟璋帮着堵那杂役妇人的嘴了,还让关嫂子这等原本已歇了看热闹心思的人再次看起了热闹。 原因无他,洪煌的家里人闹过来了。 洪煌家里人过来闹的时候正是众人才吃罢午食准备午睡小憩的时候,中午睡不着的汤圆和阿丙跟着温明棠去了她的住处,将几本坊间最新的神鬼话本子拿来准备互相换着看。 夜半看神鬼话本子难免会令人感到害怕,相反午时日头最盛的时候,则是几人一致认定的看神鬼话本子最好的时候。 一人拿了一本还未翻过的神鬼话本子才出院子,便听到大理寺大牢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嘈杂声,虽离得不算近,可大抵是对方情绪太过激动,即便才出温明棠住的院子,就能听到那嘈杂声中夹杂着的谩骂声、哭声以及劝和声了。 这样大的动静听的几人不由一愣,大理寺大牢那里已许久不曾出现过闹事之人了,况且近些时日并没有什么犯人被关押进来啊!这般一想,几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抬脚往大理寺大牢的方向走去。 几人赶到时不算太晚,还能看到不少前头午睡的杂役闻讯赶过来看热闹的。 因着都是熟人,是以虽赶到时那重重的人墙已将里头的情形堵住了,不过察觉到身后有人看不到,原先人墙里的众人还是自觉的往一旁散开了些,主动让了些位子出来。 温明棠等人自也被让了位子,向让位子的杂役道了声谢,三人这才走入人墙,而后……一眼便看到了几个面生的,操着一口流利长安方言之人对着蹲在地上,抱着头哭的洪煌打骂着,嚷嚷着问他“钱呢?” 这情形……虽说还没人解释怎么回事,可一看便已叫人猜到了几分。温明棠等人的目光下意识的转向了洪煌身旁站着的,试图劝说的佟璋。 佟璋先时不还说洪煌家里人讲究体面来着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正诧异间,身旁已有人解释了起来:“原先以为这洪煌拿的是家里的积蓄叩开的那刑部大牢的大门,却原来他拿的不止是家里的积蓄,还将家里在长安城郊的一间老宅子卖了,那是家里老人养老的宅子,这般方才凑足的那刑部大牢的开门钱。”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恍然。不说寻常百姓了,哪怕是洪煌这等不愁吃住的,平日里再讲体面,遇上家里宅子被卖这种大事也体面不下去了。 几个满头白发的老者更是在一旁一边急的跳脚一边直抹眼泪。 “你道那洪煌平素是怎的不愁吃穿用度的?”有杂役指着那几个面生的,一看便是洪煌长辈之人说道,“家里老人长寿又肯吃苦做活,几个人每人分点出来养他一张嘴,自便是寻常百姓也不愁吃穿用度了。” “家里人也知道他没什么大本事,不仅替他担了吃穿用度的银钱,连养老……都是自己想办法解决的,真真是半点担子都没让他担!家里人省吃俭用,原本打算几个人用一间城郊的屋宅凑合过着养老,就是为了养他这三代单传,结果……结果……诶!”杂役说到这里,实在说不下去了,“都不消他担什么责任,不闯祸便成了,可便是这不闯祸的要求,洪煌都做不到,眼下……也不知怎么办了。” 前几日说‘开门钱’的杂役妇人闻言更是抱臂冷哼:“我早说了那花魁娘子不是个好的,那狐媚子面相一看就晦气。这下好了,是不是叫我说中了?那什么裕王倒霉了,就连根本没碰过她身子的洪煌都闯出祸事来了,分明就是个祸精!” 温明棠等人见状,忍不住摇头。一旁走过来的纪采买却压低声音说道:“这就对上了!那罗山……哪像那等好说话之人?寻常人家的积蓄哪里能让他开门的?如此……再加上一间屋宅的银钱才差不多能叫他稍稍松手。” “这能叫他松手的银钱,很多寻常人终其一生都未必能赚到,他一开口就直接要走了旁人白白做活做上一辈子的银钱,真是……好大一张口啊!”温明棠说道。 纪采买点头,看着被家里人气急之下打骂的洪家独苗——洪煌,说道:“谁叫他有求于罗山呢?有些人……最好莫要同他有什么牵扯,若不然,真就麻烦了。” 不止是罗山,那温秀棠其实也是。纪采买叹了口气,对温明棠道:“这钱……怎么还要的回来?他自己找的中人,自己卖的宅子,自己给的罗山,难道还想要罗山吐出来不成?” 若是有别的法子,家里人哪至于在这里打骂洪煌?早出去想办法将银钱讨回来了。 “难怪外头都说那花魁娘子是狐狸精让人昏头呢!”前几日说‘开门钱’的杂役妇人听到两人的对话,在一旁又道,“一辈子赚的银钱都给那罗山打工去了!” “看他现在还昏着头,被家里人打骂也不吭声,等见不到那温秀棠,时间久了,再美的花魁娘子也淡了,到时清醒过来,看他这般一家子那么多人挤在一起过活,实打实难捱的日子过久了,自会后悔将家里宅子卖了的。”杂役妇人说道。 洪煌吃穿不愁是因为家里人多,并非富贾之族,人多……自是要地方住的,若不然为什么要将那城郊的宅子修缮一番做养老用? “他眼下还没娶媳妇什么的,看他父母以及上一辈皆双全的样子,眼下,家里加上他就已有七八口人了,往后再娶妻生子什么的,真真是要住的挤死了。”有杂役算了算,直摇头,“那花魁娘子真真是……往后待洪煌后悔了,指不定最恨那花魁娘子的就是他了。” “还好温师傅同那花魁娘子不止没交集,还有仇,若不然,指不定哪一日被这花魁娘子连累了都不知道呢!”汤圆唏嘘着,语气里有些不解,“同样一个人,也不知怎的偏她如此能惹出是非来的?” 再怎么唏嘘,那银钱要不回来就是要不回来了!便是哪一日罗山出事了,被上头追究了,那受的洪煌给出的银钱……洪煌又哪里拿的出证据来?光靠一张嘴说么? 小道给出去的银钱要追起来自古是极难的,洪煌说卖宅子的银钱给了罗山,罗山却又能说这卖宅子的银钱被洪煌自己挥霍掉了,整个就是一笔糊涂账。 …… “不杀人,不放火,却能害人!”坐在软塌上的露娘对着从外头买来的那据传手腕了得的红颜祸水——温秀棠的画像捂嘴笑了起来。 “难怪说你是祸害呢!吃相也忒难看了。”露娘摇了摇头,说道,“送进宫时都没听到多少风声,毕竟这长安城里的‘花魁’实在太多了,得过这名头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老实说,你这天生的资质比起你那‘蠢笨堂妹’来实在差太多了,又怎么可能留下什么声响?按理来说就该这般无声无息消失了才对!可眼下你进了宫,那阵妖风却突然起了,如此……终究也算是叫你得偿所愿了。” “啧啧,羡慕了多少年的‘第一美人’那不倒的名头啊!那般难看的吃相就是为了‘花开不败’。眼下,阴差阳错的,也算是如了你的意,不知如此……能不能让你在宫里劳作时高兴上几分。”露娘笑着,目光又转向了一旁温夫人的画像,喃喃道,“怎的好似只有那挂在墙上的美人才能不败呢?那活生生的……好似终究是会枯败的呢!”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嘀咕了一声,没有理会角落里发呆的梁衍,露娘抬眼望天,“红颜后头既加了‘祸水’二字必然是要害人的,祸害的人越多,这‘祸水’的名头也越响。红颜一旦沾上了血,自也永远洗不干净了。如此,这‘红颜’自然永驻了。” “所以,那不败的美人都是同那一将功臣万骨枯的名将一般沾了血的呢!”露娘说到这里,眉眼弯弯,愈发舒展,伸出手指,比了个‘一’字,“那郭家十三老爷的死就是在给我这红颜铺路。” “不过温秀棠那得偿所愿的结局我是不喜欢的,”露娘说道,“每日倒夜香、被人责骂,拿着鞭子在后头逼着干活扫茅房什么的哪里还有什么人样?”她说着,又转向一旁那温夫人的画像,“跟温秀棠比起来,你虽蠢了点,却好歹走的干脆,落得个干净,得了个好名声。” “不过你这样的,我还是不满意。”露娘说着目光自温夫人的画像上移开,抓握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笑了,“我贪心的很,既要那花开不败的美名,还要过上真正的好日子,想要善终。” 第七百零九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十一) 温秀棠被抓进宫时除却洪煌这里家里人因宅子被卖闹了一场之外,根本没闹出过旁的什么动静,眼看这事就要似发生在长安城的大多数事一般,渐渐归于平寂之时,偏偏十天半月以后,温秀棠的‘美名’突然开始传遍大街小巷了。 这般极其“不合常理”,到处传颂的‘红颜祸水’的名头,但凡深想过一番的人自都能品出其中的‘微妙’来。 午食过后,去外头的酥山铺子里买酥山的温明棠等人才从一家近些时日新开的酥山铺子里出来,便见对面生意平平的那家酥山铺子的掌柜在自家铺子门前同人说着那‘红颜祸水’美人的事。 “那个教坊第一花魁去岁那会儿来过我铺子里买酥山的,那情形我到现在还记得。啧啧,当真是神仙娘娘下凡啊,身旁簇拥着好几个丫鬟,那一身裙摆拖的老长了,真真是显眼漂亮的紧!”那掌柜唏嘘道,“哦,就是面上的妆容有些浓。素日里大街上的人鲜少见这般浓的妆容的,也只成亲时候,看到新娘子们这般打扮过。不过花魁娘子嘛,自是不奇怪。” 一旁跟那掌柜闲聊的隔壁铺子的掌柜则神情颇有几分猥琐的朝那掌柜挤了挤眼:“花魁娘子自是日日做新娘的,如此装扮也不奇怪了,哈哈哈!” 这般的闲谈声听的才拿着酥山出来的温明棠等人不由一愣,哪怕实在不喜欢温秀棠这个人,却也能听得出那两个掌柜言语间的轻蔑与不怀好意。 “我记起这掌柜了,温师傅可还记得?”汤圆凑到温明棠耳边小声说道,“去岁那会儿咱们去他铺子里买酥山正巧碰到你那堂姐带着人排场不小的进来,那掌柜当时眼睛都看直了,给我等酥山上浇的牛乳与酪浆比你棠姐的少了一半呢!” 阿丙也在一旁蹙着眉头说道:“我等给的钱分明是一样的,可那盯着你堂姐瞧的掌柜对我等那态度真真好似我等少给他银钱一般。”说到这里,阿丙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的荷包,前些时日阿乙的事过后,阿丙也开始学着人记账不胡乱花钱了,由此对每一笔开销的银钱数目都分外上心,记起这一茬之后,看着在那力交头接耳谈论花魁娘子的两个掌柜愈发不满。 “一样的酥山铺子,人家新开的比他这老铺子生意好那么多,也不晓得找找原因。”汤圆用竹片挖了一勺竹筒里的酥山说道,“做酥山生意的不琢磨怎么将酥山做好,尽琢磨这等花魁娘子的事,难怪生意都没有了。” 温明棠点了点头,她的舌头一向灵敏,自是尝得出这对门开着的两家酥山铺子里做出的酥山是不同的。 食客亦是长脚的,有的铺子去过一次就不去了,如此……自是好的铺子那生意越做越好,差的,便如对面这两个掌柜一般,闲的发慌,议起了花魁娘子。 不过,温明棠此时注意的倒不是这个,而是也不知什么人助宫里的温秀棠传的这‘美名’,这般来势汹汹的造势,以至于大街小巷都在疯传,想必投进去的人同钱都不在少数。 可偏偏这样的‘美名’,是在温秀棠被关入宫中之后方才得到的。 这种得偿所愿……被温秀棠知晓了,怕是要气疯不可! 挖了一勺酥山入口,品着唇齿间的牛乳香,温明棠又想起了温夫人,温夫人的娘家也只是寻常书香门第,哪里出的起这样造势的人与钱?更遑论,对于寻常书香门第的女子而言,尤其是在长安这等贵人遍地的地方,温夫人这般压群芳一头,哪里会是什么好事? 这等道理不止她懂,温玄策当然也懂,这才会几次三番的开口,对温夫人这过于响亮的名头感到不满。 想起这些温家旧事,尤其想到呆在温家后宅温柔老实的温夫人莫名其妙的摘了个这样的名头,哪怕她已鲜少出门了,可有些事……却好似并不是靠躲便能躲得过去的。 这天上若是砸下个‘神童’‘才女’的名头尚且能好生努力一番,以对得起这番天赋,甚至这等‘神童’‘才女’的名头的一番努力多数时候也是能得到些许回报的。可面对这砸下的‘第一美人’的名头,又要如何来做?努力吗?对得起这‘第一美人’的名头? 温明棠想到这里,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人之皮囊这一物的好坏不似那‘神童’‘才女’等物,尚且可以藏一藏,刻意低调一番,免遭人妒,人之皮囊却是直接挂在脸上,一眼可见的。 就似顶了块金子在脸上,任谁都看得到这一处明显的‘长处’。 想到自己在宫里留的头帘……其实,温夫人对这张天赐‘美人脸’的态度并未出过什么差错,鲜少出门,低调温和,已少露于人前了。只是即使如此,终究还是没逃过那红颜早逝的一劫。 温明棠想到这里,摇了摇头,双眼却下意识的眯了起来:究竟是什么人为温夫人造了这等势?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 更令人在意的是‘美名’分明如此之响,可那‘美名’带来的益处……温夫人也好,还是温秀棠也罢,好似都未享受到半分。 温夫人尚且能说是自尽守节,而温秀棠都惦记这名头那么久了,偏偏是在被送入宫中之后方才传出的如此美名……对方显然是有造势的本事的,可这造势却不是为了温夫人亦或者温秀棠。 舀了一勺酥山入口,唇齿间的冰凉激的温明棠一个激灵:其实如此……反而能说通了!对方与温夫人、温秀棠非亲非故的,这种好处凭甚不给自己,而给素不相识之人,大善人吗? 想起先时的童大善人,温明棠摇了摇头。 盛名如此,温夫人、温秀棠压不住、享受不到这等‘第一美人’的盛名的好处,对方又何以保证自己便能压得住这样的名头? 同汤圆和阿丙回大理寺的路上,那温秀棠教坊第一花魁的事也听了一路,既有那酥山铺子掌柜那等不怀好意的男人提‘花魁娘子’的,还有看不惯温秀棠那些事的女子提这一茬不齿、摇头甚至谩骂的。 可见温秀棠这名头虽响,坊间对此的反应却同‘善意’二字无缘,甚至可说是恶意的。 这样带着‘恶意’的美名,也不知什么人能从中获利?温明棠这般想着。 将多买的那份酥山送去林斐那里时温明棠仍然疑惑不已,林斐接过酥山,听她说了这些事之后,只是眼神微妙的看了她一眼,忽地笑了:“你啊!” 温明棠一怔,下意识的抬头看向林斐,却见他笑了笑,舀了一勺酥山入口之后,点头道:“味道不错,已与你去岁做的差不多了。” 这倒不是温明棠不想做去岁的那些夏日饮子,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自从食材交由内务衙门统一分发之后,便连夏日消暑饮子这等事物,温明棠也几乎不消做了。 原因无他,每个衙门分到的冰都是记账入册的,不论是温明棠作为一个公厨厨子,还是纪采买作为采买,哪怕是林斐作为大理寺衙门如今官阶最高的官员,都不能无故私开各自衙门的冰窖的。 如此……酥山什么的,自不是想做就做得的了,也只能去街上买来吃。 温明棠笑了笑,道:“铺子外头排队之人不少,你这般说来倒叫我觉得或许往后开个酥山铺子也能糊口了。” 这话听的林斐立时笑了起来,打趣道:“我们明棠做什么生意定都是生意兴隆,宾客盈门的。”打趣罢这一句之后,才正色道,“不止你,还有我,其实你我都能从中获利。” 顿了顿,不等温明棠说话,林斐又道,“哦,对了,迷途巷那位被毁了脸的暗娼若是脸没被毁,指不定也能获利。” 但凡与温夫人、温秀棠这等人能牵扯上关系的,活着的,模样又不错的,自都能沾到这‘美名’的光。 “本想晚些时候与你说的,毕竟眼下大街小巷里传言的大头都在温秀棠身上,”林斐说道,“不过这把火烧到你身上是迟早的事。” “或许当年为你娘造势的人也未曾想过你还能活着出宫,”林斐说到这里,忽地笑了,“对方若是个信鬼神的,指不定要在背后嘀咕‘那温玄策之女的命还真是硬,竟连这等带着尖刃的美名也驾驭得住了。’” 温明棠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大抵是先时那刘家村的案子中牵扯到的种种所谓的‘神鬼’之说,让她想到了那些‘大师们’所谓的‘命硬之人克的住万千邪祟’的说法,又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遭遇不由失笑。 这些年怎么活下来的,她再清楚不过了,更知晓所谓的‘命硬’是怎么回事。 “听那些整日神神叨叨的大师总说什么‘贵人命好,邪祟难以入侵’,”温明棠说道,“这要容易入侵才怪了!那等真正手腕了得之人,哪是几个小人便能轻易左右得了的?早在身边小人动手之前彻底解决那等小人了。如此,这句‘大贵之人克的住邪祟’自是不出错的真理了。” “最近,关嫂子她们还一直在说一瞧温秀棠那张脸,就知她面相不好,会害人什么的,”温明棠顿了顿,又道,“说的有理有据,洪煌的事又摆在眼前,大家自都点头称那些大师说的果然有理云云的。大师有没有理我不知道,只是我所见的温秀棠这个人哪怕换个身体,换张脸,以她那性子,若是不改一样会惹出是非来的。” 如此,那狐狸精害人的说法自也成挑不出错处的真理了。 “说实话,我不想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温明棠说到这里,看向林斐,认真的问道,“你说这把火会烧到我身上吗?” 林斐看着面前认真看着自己的女孩子,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他从不妄自菲薄,公侯门第出身,又‘天生神童’以及一副传自母亲的好皮囊,自是很难让他生出什么‘自卑’之心来,还有那自少年时起多少次被人试探自己亲事之事都让林斐清楚的知晓自己以这大荣世间的评判标准而言算是个‘良人’。 是以,面对喜欢的女孩子,他从未生出过什么‘自己不够好’的心思来。可不得不说,这世间每个人的喜好总是不同的。他亦是见过那等爱名、爱权、爱地位胜过一切之人的。 正是因为一直目光清明,看的透彻,他才清楚,那条宫中的‘青云路’,面前的女孩子若是想攀的话,其实是有可能爬至那最高的位置的。天时、地利与人合,那些人的布局,让一个活下来的她具备了一切可以走上‘青云路’的条件。 只是……一个活下来的她却并未走上那条‘青云路’,而是选择了出宫。 虽然知晓这是她所求,可看着面前的女孩子,林斐还是忍不住再次说道:“其实,你当真有机会坐到那个位置之上的。”他再好也不见得人人皆喜欢,更遑论她手头另一边摆着的东西,对于有些人而言是无法拒绝的,那份量并不比他这个‘良人’轻上几分。 两者之间,她抛弃了另一方。虽然知晓未曾遇到他时她就已是这般选择了,可林斐心里还是有种莫名的受用之感。望着女孩子清澈明亮的眼神,林斐笑道:“这把火也只能在长安城烧一烧,只要你不想,便永远不会烧进皇城里。”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似是对有些人的行为感到不齿,“你不想走青云路,可有人却是以己度人,生怕你去走那条路的。他们也发现你走青云路的话是具备这般的天时、地利与人合的,所以试图阻了你的路。” 温明棠闻言,先是松了口气,而后便忍不住好奇了起来:“如何办到的?” “弘农杨氏送了个女子进宫,”林斐对温明棠说道,“那不知何人为温夫人造势的声名,他们也趁机抢了一把。那女子的风韵、神态都极其肖似你娘,陛下一贯喜欢温柔小意的女子,再者你娘先时又是抱气守节而死的,这让陛下听来十分满意。” 温明棠听到这里,一下子变了脸色:“弘农杨氏的人竟吸起死人血来了?相貌相似还可说是天生的,至于风韵、神态你我皆知是能后天刻意培养的。更过分的是我娘抱气守节而死之事,他们竟也丝毫不顾及身份,抢来为自己贴金,立贞洁烈女的牌坊来了?” 林斐点头,看着面色凝重的温明棠叹了口气:“这也是我先前没与你说的缘故,这等举动的吃相委实太难看了,实在为多数人所不齿。” 第七百一十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十二) 温柔小意、抱气守节。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又想起红颜早逝的温夫人,以及外头那么多写诗词‘惦记’她的风流才子,温明棠沉默了半晌之后,说道:“我大抵知道他们为什么会选中我娘了。” 前朝至今,哪怕是如今民风开化的大荣,主事的还是男子居多。一朵温柔小意的解语花,且还会为自己以死殉节,于多少习惯了掌控的男子而言,这两点都是正中下怀的,尤其是后头那一点——以死殉节。 “弘农杨氏的人一眼就看到了你娘身上那块可以借来一用的贞节牌坊,”林斐说道,“听闻那女子自幼起从未见过陛下以外的外男,貌美,又温柔,以夫为天,百依百顺。甚至听闻其十岁以后,沐浴都是由自己完成的,不假他人之手,也不让外人在场伺候,道自己这具身体只能被自己以及未来的‘夫君’看到。” 这话一出,温明棠不由一怔,又听林斐继续说道:“原本此事与你并无关系,只是那弘农杨氏自己抢了一把你娘的声名,而你又活着出宫了。抢夺他人之物者自是患得患失,唯恐自己抢到手的东西被旁人抢了去,是以对你这你娘唯一的血脉在陛下面前特意上过眼药了。” 温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蹙起了眉头:“我这些年若是行事有半点茬子早出不了宫了,她又要如何上得我的眼药?” “掖庭那个大澡堂,初来乍到,没有分到单独屋舍的宫人宫婢通常都是去里头洗漱的,”林斐见温明棠没想起这一茬,便提醒了起来,“近些时日,宫中发生了几桩宫人以及侍卫偷窥宫婢洗澡之事。这些事虽明面上瞧着与你毫无关系,可弘农杨氏的人才送进去,又是拿着你娘的贞节牌坊进的宫,过后便发生了这等事,且还捅到了陛下面前。再者,看那杨家女立的贞节牌坊中特意提及的洗澡之事……如此多巧合之下,显然对方拦的便是你。” 温明棠这颗原本在很多人以为早就死在掖庭的棋子没有死,居然还活着,这般的‘命硬’死不了以至于那温夫人声名的好处,温明棠若是想摘的话,便没有谁比她更名正言顺了,也因此,活着的温明棠成了不少想摘取温夫人声名为自己贴金之人的挡路石。 掖庭澡堂都存在不知多少年了,宫里住着那么多宫人宫婢,就算宫人宫婢自己不在意,可若是身上不干净,有怪味儿,熏到贵人便不好了。是以这澡堂定是要有的。 原本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先时也未曾闹出过什么差池来,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偷窥’之事……温明棠沉默了半晌之后,说道:“这件事……对方的目的便是‘暗示’陛下宫里的宫婢搞不好都是洗澡时被底下的宫人、侍卫偷窥过的,与洗澡从无外人在场的杨家女比起来,简直太不干净了。这等眼药……虽说当真要说起来谁都不会斥责什么,哪怕是陛下都不会明说。毕竟是非对错摆在那里,被偷窥的宫婢什么都没做错,是真正的受害者。可很多事知道真正的道理是一回事,那心里的成见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尤其于陛下这等大荣皇城的主人而言,这些宫婢被偷窥过,就是‘不干净’了。”温明棠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真是好生阴毒、无耻甚至小人的手段!” “我母亲也是这般说的,”林斐说着又提起了前些时日那曾来看过温明棠的郭家兄弟,“这两兄弟的母亲——那位杨氏出手就是这等路子,我母亲道这一出很有可能是她的手笔。” 同样是大族教导出的五姓女,这位杨氏手腕实在是阴毒,且毫无底线,难怪与郑氏等人总是隔着一层纱,融不进去了。 “明着上眼药,开口直言不干净不好看,便扯块遮羞布挡着,不明说,‘暗示’陛下去想。”林斐再次提起这一茬时仍然忍不住摇头,“她此举的目的极有可能只是为了防你,可这一招下去,却是全然绝了宫里所有宫婢上位的路了。是以即便宫里不少人都看出来了,也不会明说,毕竟宫里多个‘娘娘’,便多个敌人,少些人抢陛下,于她们而言自是好事。” “更何况,那弘农杨氏出手之人的手腕其实另有其刁钻之处。这等事便是看出来了,其实也不能说的。”温明棠冷笑道,“因为陛下知晓这里头的门门道道,却选择了默认。” “天子心里本就有这样的成见,若不然,那‘干净’的杨氏女也不能抱着我娘的贞节牌坊进宫了。”温明棠说到这里,忽地嗤笑了一声,“杨氏不惧宫里那些人看出来,也不惧她们知晓,因为知晓陛下心里的成见只要存在,外人的大道理讲的再好都没用。” ‘天家圣人’只是个称呼,并非真的‘圣人’,那种种寻常人的毛病,陛下一直都有。 “怎么讲道理都没用,听着好似是一出不惧旁人知晓的阳谋。可其手段却从一开始的吸你娘的血,趁机抢一把声名到最后牵连到阂宫宫婢都不‘干净’,全程皆堪称阴毒。”林斐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母亲很早便曾说过要小心杨氏了,我自是信我母亲的。可因着素日里没什么交集,是以并不曾亲眼见过她出手,眼下这一出,却是真真叫我感受到了其手段的令人不适之处。” “不止阴毒,还仗势欺人。”温明棠接话道,“她趁机抢一把我娘的声名这等事先前不曾同我打过招呼。这也不奇怪,毕竟我只是一介孤女,很多人眼里不值一提的存在,甚至眼下活着都算‘命硬’了,只是也不知她可有同那些造势之人打过招呼了?” “也多半不会打这招呼的。”林斐想了想,说道,“郭家以及杨氏的习惯一贯如此,客套、有礼却又霸道,蛮横。” 当然,以郭家、杨家的权势底气多数时候也能撑得起这样的横行霸道行径。 “天上白掉的馅饼砸到我头上,我都会小心行事,不敢胡乱动作,他们居然一见有好处,便直接明抢?”温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摇头,“这就是郭家与杨氏的底气吗?还真是挺足的,不过对方……也不是什么善茬。” 造势的或许只有当年带着入梦之书同她接近过一次之人,也或许还有旁人,这些人或是种种机缘巧合之下的运气得了本诓骗人的秘术之书,也或许还有旁的底气加身,可不管如何来说,对方都不是什么好相与之人。 “你说……这杨氏如此霸道抢人东西,那些人肯善罢甘休吗?”温明棠问林斐。 林斐摇头:“一方有能造势的底气夹杂着诓骗他人的骗术,另一方则是郭家与杨氏的世族倚仗,辅以那阴毒的手段,这两人对上,可谓棋逢对手。”林斐说着,伸手拍了拍温明棠的肩膀,安抚她道,“虽说杨氏此举霸道蛮横,却也能阴差阳错的替你引走一部分那些人的注意力了。她这般明抢……实在很难让人忽视的。” “其实不止杨氏,那被教导的表面客套有礼的郭家兄弟也是如此,对天上掉下的馅饼是能坦然接受咬住吃了,也丝毫不惧的。”林斐想到这里,轻叹道,“毕竟天生含着金汤匙出生,习惯了一出生就高人一等,习惯了自己天生‘命好’,被‘这世道’所偏爱,这馅饼砸到自己头上叫他们看来也是理所当然的,甚至没有砸到自己身上的话指不定还觉得委屈上了,主动出手去抢都不奇怪。” 温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还真是好生霸道,绝类那拦路抢劫的盗匪!” “所以,一方看着是端庄得体的杨氏嫡女,另一方只是两个纨绔,乍一看两方人并不相似,可细看之下却会发现两兄弟骨子里其实是似极了其母的。”林斐说道,“所以,我先时说你若想的话,外头的火是烧不到宫里的,因为那弘农杨氏已蛮横霸道的将你这等曾在掖庭劳作过的女子都排斥在皇城之外了。” 看弘农杨氏的动作,显然那条青云路他们想要走的话,便不允许旁人再去踏足了。 虽离开皇城也是温明棠想要的,可一想杨氏那动作,便让人忍不住皱眉。 “且看看再说,”林斐说着舀了一勺面前已微微化开的酥山入口,抿着口中那带着甜牛乳味道的酥山,剩余的话,他迟疑了半晌,还是没有说出来。 倒不是不想同温明棠说,而是有些事眼下只是隐隐有所预感,还没有明确的眉目。想到先时刘家村案中那些掉脑袋的乡绅,再想到此时郭家、杨氏的主动入局,林斐又挖了一勺酥山入口:很多事还要看看才能有所定论。 …… “看,我才找人做的!”周夫子指着那只小巧的四方案几,抬头看向屋中只剩的零星几人,笑着说道,“中间盘子里摆着的是那红颜早逝的温夫人,四面坐着的——诺,那女人、大理寺那俏厨娘、露娘,唔,还有一面就是那郭家与杨氏了。”说到这里,他‘哈哈’笑了起来,又指着一旁写着温秀棠生辰八字的巫蛊娃娃,道,“她原本还在这里坐着的,此时已被踢下去了。” 看着这画满了道家阴阳太极鱼、佛家心经以及各式不同教派符咒的四方案几,以及那四方案几边,一面坐着一个的巫蛊娃娃,那零星还过来的几人忍不住摇头:“周夫子,你又搞这一出了!你且看看上回你那披命一出,吓的这里还剩几个人了?眼下又来,照这般下去,我等迟早会被你吓走的。” “他们胆子小罢了。”周夫子闻言却是不以为意,只是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子君兄,“有些本事与底气的不都还没走吗?” “我等是到底有些倚仗,所以还敢过来罢了!”那零星过来的几人中有人摸了摸鼻子,却还是开口表示了不满,“你二人上回不声不响间对他下套让他同那女人凑成一堆,将他与郭家送给田家的话谁听了不慌?” “慌什么?”周夫子的目光并未移开那一‘人’坐一面的四方案几,只掀了掀眼皮,说道,“怕自己有朝一日也被我等不打一声招呼就送给田家、李家或者王家?” “那是自然!”那摸鼻子之人说着,瞥了两人一眼,“你二人做局便做局了,何故还说出来呢?做局还直接说出来,就是如今这般走的只剩我等几人过来的局面了。” “我年纪大了,也是喜欢热闹的,若非不得已,谁高兴屋里少个人啊!”周夫子听罢却是摇了摇头,看着那一人一面,各自坐了一方的几个巫蛊娃娃,叹道,“这不是没办法吗?” “你将他送出去说到底是为了应付田家,大不了我等不要同田家有所接触不就行了?”那人说着,又看了眼身边只剩的零星几人,口中的语气明显软和了下来,“左右也憋屈的过了这么多年了,缩着脖子过上一辈子也不是不成。” “问题是躲不过去的。”子君兄开口,拿起那四方案几一边写着‘温明棠’三个字的巫蛊娃娃在手里默默看了起来,“就似给她当年下的药……我当时就说搞不好我等一走,她就捱不过去,要死了。因为当时已将药量下到最大了,这么大的药量大人都不定能活下去,更别提孩子了。可一晃眼,还是到了她记起来的时候。”说到这里,他看着那娃娃身上写着的那个名字,动唇默念了好几遍,直到彻底记住这个名字,方才将娃娃放回了原来的位子之上。 “搞不好她并没有那般厉害,毕竟这一出温秀棠的事,那神童探花郎也过去了,背后是他的主意也不一定。”那人说道,“至于她……或许只是天生命硬什么的。”说到这里,似是怕无法说服众人,那人不等众人接话,便主动说道,“这世间既有一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出生,天生‘命好’的,有个天生‘命硬’的也不奇怪。” 没有同那还存着侥幸之人辩温明棠到底是有真本事还是只是运气好,周夫子盯着那案几四面摆放着的巫蛊娃娃,说道,“麻烦从来不止这一桩,而是一同过来的。不止躲不过‘她’,那杨氏显然也盯着那女人造出的‘温夫人’的美名许久了。郭家与杨氏这些人你等也知晓的,霸道成这般,又怎么可能不除掉这造势的女人?”周夫子说到这里,掀起眼皮看向众人,“当然,最重要的是田家那位……既盯上了他,你等难道愿意为了保他同田家翻脸不成?” 第七百一十一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十三) “有交情才能用‘翻脸’二字,我等与田家哪里来的交情?”其中一人摇头,想起不久前登田家门头得到的待遇,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袍,这是半个月前才送入宫中的贡品,此时已被最好的制衣师傅制成衣裳穿在自己身上了。 人总说人靠衣装什么的……他们这里的人,‘衣装’之上却早已装扮至顶峰了。可外头的衣裳套的再如何光鲜,在有些人眼里,不还是什么都不是? “没有半分交情,逢年过节就要过去送礼,素日里连见他一面都费劲,偏又怕这没半分交情的人‘翻脸’,”那人摩挲着自己身上的衣裳,突地摇了摇头,嘀咕道,“真是好没意思!我等与田家之间哪里来的交情?分明是我等在供奉着这座田家的‘大神’罢了!” 实话总是不好听的,哪怕是从自己人口中说出来的‘自嘲’也让人觉得莫名刺耳。 “你莫要这般说!”先前抱怨周夫子与子君兄做局还说出来将人吓走了一大半的人伸手下意识的覆上自己的眉头用力抹了抹,似乎在试图抹平自己额头拧起的一个‘川’字型。 “这世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多的很,有血脉亲情、有夫妻感情、有朋友交情,诸如种种,可你那‘供奉’二字一出,便叫人光是听,都觉得难受的紧了。”抹了好一会儿都未抹平自己额头‘川’字型的那人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尤其那供奉的还不是寺庙、道观里泥雕木偶甚至金身的‘神仙妖怪’,而是个活生生的人,便更令人难受了。” “你还少说了一点,那活生生的人若是似一座怎么翻都翻不过去的拦路大山才是真的难受。”周夫子敛了脸上的笑容,垂眸看向那四方案几边一方一座的巫蛊娃娃,淡淡的说道,“那个女人也是个活的,被人供奉来着,可我等却是不怕的。” “不止我等不怕,那供奉她的也不怕。”子君兄说道,“被卡的难受的反而是被供奉的她。” “管这世间有多少手腕多少诡计,说来说去,无外乎‘强弱’二字之间的差别罢了。”周夫子摇头,拿起那只写了‘温明棠’三个字的巫蛊娃娃,而后一脚将那只写了‘温秀棠’三个字的巫蛊娃娃踢到了地上,“技不如人的一方总是难受的,管他们一开始是在笼子里的,还是笼子外的,是供奉旁人的,还是被旁人供奉的,时间久了,人……总会回到该有的位子之上的。弱的一方不管坐在什么位置上,都是难受的。” “真金不怕火炼,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还在试图不断抹平额头‘川’字的人说道,“就似那两个一个照面便现出原型的堂姐妹一般。” 有些事,虽然存在侥幸的可能,可到底还是忽视不了现实的。这世间哪里来的那么多巧合? “你以为我当真有那般怕她一个丫头吗?”那不断用手指抹着额头‘川’字之人叹了口气,眼神放空的看向外头街边人来人往的行人,喃喃道,“实在是那一直压在头顶的田家本就似座大山一般压的人难受的紧了,”那人说着,又回头看了眼周夫子,“其实……我等也只是抱怨一番,面对田家的要求,连你都无法拒绝,更遑论我等了,田家想要他的钱,我等难道还敢说‘不’不成?” “在田家那位眼里,我等就是砧板上的鱼,”子君兄说着看向此时过来的那几个身着一身贡品布料衣裳之人,“外头的衣装穿的再好,我等心里也清楚论内里的底气,我等始终是不足的。” “原本田家就一直压在头顶叫我等憋屈不已了,之后又有郭家与杨氏横插一脚蛮横强抢,再来一个她……”面对额头怎么都抹不平的‘川’字,那人终是无奈的将手放了下来,叹道,“越来越多的人跑到我等前头去了,我等往后会越来越难受的。” “当然难受了!这次田家开口要他与郭家来填窟窿,下次再要两个,还有下下次……你我心知肚明,这把火迟早会烧到你我自己身上的。”先时登过田家门第之人接话,苦笑了一声,说道,“外头穿的再如何金贵,在他们眼里,我等同前些时日那些掉脑袋的乡绅也没什么两样。”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唏嘘了起来,“我原本以为自己这出身……若是龟缩起来不惹事,至少能保自己一世无虞的。” “你如此大的一条鱼,吃起来同那群小鱼相比也没难多少,换了你,你吃大鱼还是小鱼?”周夫子摇头,低头再次看向那四方案几上一方一面坐着的四个巫蛊娃娃,拿起那只写了“温明棠”三个字的娃娃,“那些被吓跑的,迟早会被田家吃掉的,也就不提了。你道我为什么突然在意起她来了吗?” “其实不消你说,我也知道。”登过田家门第之人说到这里,忽地自嘲的笑了一声,看着周围空空落落不见其上人影的蒲团,“突地发觉没那些人在这里也是好事!至少不用装模作样的故作姿态说些鬼话,而是可以开口说些真正的大实话了。” 周夫子点头:“他们排在我等前头,能替我等挡上一挡,也算对得起这么多年的故交一场了。” “故交……就是拿来抓交替,挡灾的?”子君兄口中说着这般嘲讽旁人的话语,却又摇头自嘲了起来,“我还真是个伪君子,竟是突地松了口气,感慨幸好你等同这些人结交了。” “挡也挡不了多久的。”周夫子叹了口气,看着手里写了‘温明棠’名字的巫蛊娃娃,说道,“你等可发现了?她同我等正巧相反?” “罪官之后,一开始那位子是如此之低!可不比我等每每遭受一次外来的麻烦,都需自断一臂来挡灾,她每一次遇到外头的麻烦,都能让自己变得愈发厉害。”周夫子说道,“所以,所谓的天生命好……若是活的够久,迟早有运气被耗干见底之时,要么便是还未到运气耗干,自己先被阎王爷抓走了,两者其实没什么差别。” “听起来命好的还不如她这等‘命硬’的!”摸着自己身上的一身‘衣装’,口中仿佛又品到了前些时日在田家喝到的那一碗绿豆汤的味道,男人咧嘴笑了两声便笑不下去了,自嘲道,“其实哪里来的那么多天生‘命好’与‘命硬’的说法?说到底不过是她还未走到自己该到的那个位子之上,自是不断的在往前走,而我等却一开始便站在了那个凭我等自己的本事根本站不上的位置,所以时不时的被人咬上一口,一直往下掉罢了。” “所以是她强,我等弱。”那人喃喃着,唏嘘不已,“能被我等以言语哄住,安心接受自己‘命不好’的那些人,不是原本实力便比我等还差的,就是还未曾清醒过来罢了。” “眼下看到同我等正巧相反的她,怎会不让我等心慌呢?”周夫子将那只巫蛊娃娃重新放回四方案几边,深吸了一口气,“眼下,只能将她暂且放在这里,可搞不好她往后还能换张更厉害的案几呆上一呆,我等且看着吧!” 子君兄点头,目光落到面前这张案几上顿了片刻之后,忽道:“虽田家开口要他与郭家的钱,可他与郭家走不到一起的,因为蛮横霸道的郭家与杨氏要开始动手了。” “莫看他同郭家关系好,可关系再好,哪怕同是姓郭的,一旦同那个女人扯上关系,于郭家与杨氏而言,就是需铲除的隐患了。”周夫子说着,指向那特意罩了层面纱的代替那女人的巫蛊娃娃,“我早说过的,她就是个扫把星转世。” 那郭家十三老爷的死因不少,可其中有一点至关重要——那十三老爷既同他们这里的人关系不错,自也是识得那个女人的。再想起那郭家十三老爷肯帮露娘那个忙……死人当然不会开口说出自己的真实心思了。不过,不管十三老爷怎么想,于不缺子嗣的郭家而言都没什么差别。只消那十三老爷同那女人有关,在准备解决那女人的郭家与杨氏眼里,这十三老爷便成了‘危险’的‘内鬼’般的存在,后来‘自尽’什么的也不奇怪了。 “哪里用你说?我等都看得出来。”那额头‘川’字怎么都抹不平的人笑了起来,摇头,瞥了眼那戴面纱的巫蛊娃娃,“不需要学什么面相、易经八卦的,郭家与杨氏既要抢这温夫人的声名,连那‘命硬’活下来的丫头都被他们上了眼药,更遑论是这一手布局声名之人?” 那人说到这里,拿起那写着郭家与杨氏的巫蛊娃娃看了看:“突地想起素日里我等若是相中旁人的家业,想要抢,从来都不是中途进去插一脚便了事的,而是同那等吃绝户的男人差不多。相中那家里独女的富贾之家入赘后,那富贾之家便开始相继出事,直至最后成了绝户。我等仗着天生的好命欺辱旁人,让被抢家业之人满门死了个干净,自也有人仗着比我等更好的命,用更阴毒的手段来抢我等的东西,让我等绝户了。” 那女人当年相中温夫人为自己造势,温夫人是当真如她意的死了,可她自己可曾吃到一口好处了? “机关算尽,不料却遇恶虎夺食。”那人摇头,唏嘘道,“那女人做的恶事不少,抢过旁人多少东西了?落到如今这局面也是咎由自取。可就事论事的讲,同郭家与杨氏对上,还真就是她倒霉。因为她不是被自己欺辱过之人报复,冤有头债有主的有个倒霉的缘由,而纯粹只是被更蛮横的强盗抢了罢了。” “所以,她这‘扫把星’的名头归咎到底不是因为害的人多,而是因为一直害人且能顺利得手,以致胃口越来越大,最后开始谋划起那个凭自己的本事根本压不住的名头,最后被郭家与杨氏这等强盗盯上罢了。要破她这扫把星之名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她若有本事除了那郭家与杨氏,那‘扫把星’自也不存在了。”周夫子说到这里,却又笑了,摇头道,“论权势底气的好命比不上郭家与杨氏,论阴毒手腕也比不上对方,她要怎么除掉对方,证明自己不是‘扫把星’?” “真有那个本事解决郭家与杨氏的……又怎会沦落到同我等为伍?指不定田家的门第都能试着攀一攀了!”抹了下自己怎么都抹不平的额头的‘川’字纹,那人唏嘘了起来,“若是解决得了自身的困局,我这额头又怎会愁出这个字来呢?” 众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那人也不以为意,继续抹了把额头上的‘川’字纹,将那写着郭家与杨氏的巫蛊娃娃放回原处之后,又将写着‘温明棠’三个字的巫蛊娃娃拿了起来,看了半晌之后,说道:“老实说,我都有些羡慕她了。” “她有解决自身困局的本事,我等却没有,当然羡慕了。”周夫子看向那巫蛊娃娃,眯起了眼,“我看她的‘命’会越来越好的。” “只要她足够‘命’硬,我等不钻研神鬼之术的都看得出她的‘命’会越来越好的。”子君兄接了一句,又问周夫子,“郭家与杨氏准备解决那女人,你又说田家那位想要钱,那女人的东西,田家当看不上的,是以出手不会顾虑那女人的存在。既如此……田家准备几时动手?是郭家与杨氏动手前还是动手后?” “没说过。”周夫子摇了摇头,而后提醒众人,“先前刘家村那件事……我等亦不知晓田家究竟是几时开始布的局。田家那位动手前可不会同我等打招呼,我等眼下能做的,也只是看戏罢了!” 比起周围众人,他面上虽也没什么笑容,却并没有那般担忧:他只是个夫子,那点家资与寻常人相比尚算不错,算得衣食无忧,可与在场这些人相比便着实相差太远了,田家又怎会看得上?再者……他如今早已鬓发斑白,比起在场这些人,已多活了好些年了,自是比起旁人来少了很多顾虑。当然,他眼下身子骨硬朗手头又有家资,自是不会嫌自己命太长的,还是希望能活的更久些的。 与他一样没那般担忧的,还有一旁捣药的子君兄:他是年岁大且家资不多,算不上大鱼;子君兄除却家资不多,算不上大鱼,不必担心自己被田家相中去填窟窿之外,还有的便是那一技之长了。 看了看自己掌心中的药草,将其丢入石臼之中后,子君兄闭了闭眼,开始捣起药来,只是捣了几下之后,突地提醒盯着郭家、杨氏与那女人的几人:“莫忘了盯那个露娘,她打的或许就是趁乱的主意。” “田家既看上郭家,郭家都要没了,那郭家兄弟便是对她再深情又有什么用?”盯着周夫子做的那几个巫蛊娃娃若有所思的几人中有人说道,“她拼死爬上一搜快要沉的船还能掀出什么风浪来?” “我也不知道她爬上去有什么用,却知道她动手定是知会过我那位同门的。”子君兄说到这里,笑了,“既是知会过那碗黄汤水的,那露娘要做的当不会只是爬上去跟着郭家的船一起沉那么简单了。” 第七百一十二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十四) 面前的子侄依旧在奋力拨着算盘重新核对族中的银钱账本,黄汤却只翻了两下面前已经算出来的账本便未再动了,而是自顾自的为自己倒了杯茶。 一杯茶水下肚之后,黄汤方才开口叫停了面前子侄重新核对族中银钱账本的动作:“好了!这种清点库房的账怎么可能算错?” 擦了一把额头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冒出的汗,‘乌眼青’道:“可是这账怎会……” “怎会这么多年的账算下来,大头竟是面馆同医馆这两处赚的?反倒是我这外人轻易请不到的神医赚的银钱成了小头?”黄汤笑了两声,说道,“毕竟那些怕死的富贵闲人请我出门看个诊那诊金都是万两方才叩的开我这大门的,如此……怎么算……都不应该是我这赚的银钱成小头才是啊!” 听着黄汤出口的话语,‘乌眼青’擦了擦额头方才擦去却再一次冒出的冷汗,动了动唇:“……或许是侄儿算错了。” “没有算错。”黄汤摇了摇头,看着面前为他找补的‘乌眼青’叹了口气,“虽没有那么好的记性记得那明确的账目,可我心里是有数的。” 瞧着这么些年直到近些时日他才少了外出看诊的次数,也每一次替那出钱的富贵闲人看诊都是万两银钱起步的,按理说手头家资当不少才是,可那水面之下看不到的暗账却是一直都在的。 “一样望闻问切的切个脉,凭甚我收万金,人家医馆里的大夫却有那明码标价?”黄汤喃喃着,自嘲的笑了两声,“我的医术真能比外头那些大夫好上千万倍不止吗?” “既收了这虚名的,不明码标价的银钱,走的就是一条外人看不真切,被重重浓雾所遮掩的小道,如此……自也要做好应对那浓雾之中倏然出现的拦路虎的准备。”黄汤说道,“我私下里做的那些事花的钱也是从这里扣的,那些钱可不会记在账本之上,如此……你还觉得这账算错了不成?” ‘乌眼青’听到这里,讪讪的笑了两声,不敢接话。 “其实还能赚些银钱回来已算是运气好了,”黄汤说着,瞟了眼那账本上算出的这些年他攒下的银钱数目,“这数目……其实不消算我都知道,若是从来没有走那些万金起步看诊的小道,不与那些人打交道,只老老实实的顶着老太医的名头赚些幸苦钱,我这么多年攒下来的钱会比如今这数目多不少。” “所以,于我这等有一技之长在身,又运气极好的赌徒而言,十赌九输,比起旁的赌徒,我已算是赢的那个了,只是比起我自己,若是从来没有赌的话,我得到的会远比眼下得到的要多很多。”黄汤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他对对面的‘乌眼青’说道,“你等老老实实经营面馆、医馆攒下来的可比我多不少。” “其实有不少还是享受到的,”‘乌眼青’当然知晓黄汤教导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之后,还是开口为黄汤辩解了起来,“譬如那些价高的时令物,清明那些螺狮,外头人多是一小碟尝个鲜,或是吃几次了事的,咱们这里却是一箩筐一箩筐的送,吃都吃不掉……” “你也说那一箩筐根本吃不掉,到最后尽是浪费的。”黄汤摇了摇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裳,说道,“就似外头的衣裳,即便那贵价的布料多的库房里都堆不下了,人却只有一个。即便日日换新裳,于穿在衣裳里头的人而言,其实是很难感受到其中的差别的。” “很多……都是浪费掉的。”黄汤说着,拍了拍面前的账本,“可既走了这条道,外头人送进来的一箩筐一箩筐的螺狮里头的人情债也是在我那账本之上的。” “他们送了,就算是给钱了,哪怕我等吃不掉,那钱也是要我等自己承担的。”‘乌眼青’一直都是明白人,当然清楚那些送来的‘礼’都成了一笔一笔进来的人情债,记在了那小道账本之上。 “其实,于我而言,还是走错了路。”黄汤拍着面前的账本,坦言,“哪怕狡辩再多,理由再多,所谓的享受再多,这手头攒下的银钱摆在那里,就是如此!” “赌……真不是个好东西。”‘乌眼青’沉默了半晌之后,没有再为黄汤说话,而是看着那些账目,喃喃道,“到最后,不止赚的不如不赌的多,搞不好还会被那些小道之上摔下去的人咬住连累一番。” 黄汤点头:“哪怕我等自己本事足够好,站稳了,却不能保证旁人能不能站稳,更保证不了这群人眼见自己要倒霉了,会不会想着把旁人都拖下水,陪自己一起下地狱。” 兴康郡王府出事时,那一家子不就曾试着到处攀咬,试图将自己能抓住的所有人都拖下水吗? “所以,哪怕我离开了太医署还是要小心当年相交过的那些人,”黄汤在‘乌眼青’面前说了一句从未出口过的心里话,“有时候,我也想过若是这群人都被灭了口,我就彻底不必担心了。” 可小道上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如他所愿都在一瞬之间被灭了口呢? “既怕他们倒霉攀咬我,又盼他们倒霉赶紧上断头台能彻底灭口,就似兴康郡王府出事时那般,不少与他们一家走得近之人都是恨不得他们赶紧死的。”黄汤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记起先时同虞祭酒等人的结交,眼里闪过一丝怅然,“所以,如何走得了?去做那游山玩水的富贵闲人?” 他进过泥潭,哪怕从泥潭中跳上来了,也是要将身上彻底洗干净才能离开的。 可彻底洗干净……哪有那么容易? “我尽力而为了,却也不知道有生之年有没有彻底洗干净的一日,”黄汤说到这里,忽地话题一转,问起了‘乌眼青’,“迷途巷那个暗娼来找过我,你可知道?” ‘乌眼青’点头,说道:“侄儿不知道什么事,却知这等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是以那日是侄儿守的门,把门房调开了。” 黄汤点头,又问:“那郭家兄弟的母亲杨氏也找我看过病,你可知道?” ‘乌眼青’摇头。 对‘乌眼青’的摇头,黄汤自是清楚的,见状只笑了笑,又问他,“你知道郭家兄弟在长房的位置何以如此稳固,不惧再多几个弟弟妹妹争抢自己的位置吗?” 黄汤捋了捋须,那‘望闻问切’之间,都不消明说,那些关在郭家大门之内的事他都能从那‘诊脉’之中猜出几分来。 “杨氏那等女人……啧啧,她生下郭家兄弟之后,自觉地位稳固的条件已然有了,便开始下手,提前解决所有可能影响自己地位之人了。”黄汤笑着说道,“那位郭大老爷未成亲前男女事也没那么干净,可有了郭家兄弟之后便再也没有过这等事了,你道是为什么?” “杨氏诞下两子之后不久,那郭大老爷的老毛病便开始犯了,却在一次携杨氏一道外出探友时遇到了意外。”黄汤说道,“那‘友’是郭大老爷的寡居表妹,听闻两人之间常年通信,成亲之后照旧如此,是朵温柔的解语花以及红颜知己般的存在。可那次探友,那表妹竟是做出了为逼郭大老爷娶自己为平妻而将郭大老爷关入水牢之事!那次意外之后,郭大老爷便断了女色,做起了好夫君与好父亲。”说到这里,黄汤咳了一声,面上露出一丝促狭之色,“其实那天寒地冻的水牢将郭大老爷冻‘坏’了。” 如此……那位郭大老爷自是被强行断去了女色,做起了体贴的好夫君与好父亲。 当然,郭大老爷那点手段哪里是杨氏的对手?杨氏当然清楚郭大老爷‘坏’了,甚至那解语花表妹突然发疯搞不好也有她的手笔在里头。 明知郭大老爷‘坏’了,杨氏还是请黄汤看诊当然也是有缘由的。 “当年提前出手解决隐患时那郭家兄弟还小,还能期望教导一番,教导成个‘有本事’的,能顶住郭家长房这一支。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杨氏显然清楚郭家兄弟教不好了,以她的性格当然是不甘心的。”黄汤摇头说道,“杨氏是个明白人,清楚的知晓郭家这些人骨子里究竟是个什么角色的。所谓嫡支……不掌郭家大权的话,也只比那随时可能出意外的旁支十三老爷好一些罢了。” “如此说来,那杨氏当急了!”‘乌眼青’说到这里,看向黄汤,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之色,“她寻族叔该不会是为了……” “求子。”黄汤说着,瞥了眼‘乌眼青’,加重了出口之话的语气:“面对一个‘坏’了的郭大老爷……她要求子。” 其实若不是杨氏主动接近他,想求那寻常大道做不到的事,同他多了些接触,也不会叫黄汤倏地发现杨氏那些真正不能外道,同那姓孟的医书有关的秘密,而只会以为杨氏只是个过于聪明的寻常聪明人罢了。 这话听的‘乌眼青’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郭家人知道郭大老爷‘坏’了吗?” 黄汤点头,瞥了眼‘乌眼青’,意味深长的说道:“若是不知道的话,那郭大老爷怕就不只是‘坏’了,而是死了,而且定然死之前还留了个‘遗腹子’给杨氏了。” 能同一个‘坏’了的郭大老爷做那么多年夫妻而毫无怨色的,杨氏显然不是那等求夫妻关起门来感情和睦之人,观其以往的行事风格也看得出其人比起感情来,更爱的是‘权’同‘势’,如此的杨氏,当然是不在意郭大老爷是死的还是活的了。 “那麻烦了!郭家人早知道郭大老爷‘坏’了,她还要求子,如何求得出来?”‘乌眼青’说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坏’了,且还‘坏’的该知道的人都知道的郭大老爷是给不了子的啊!” “若只是寻常‘求子’,她早去寻太医署那些擅妇人症的太医了,何必来求我?”黄汤笑了起来。 ‘乌眼青’动了动唇,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之色,不知道是在诧异杨氏的‘异想天开’还是‘胆大妄为’,只是这惊异很快便消失转为恍然了,杨氏出自弘农杨氏,敢这么想虽然有些出格,却也并非全然不可能做到。沉默了半晌之后,‘乌眼青’道:“若真有了‘儿子’,那‘坏’了的郭大老爷怕是‘绿’了,郭家不会允许的。” 黄汤点头,又问他:“你知道迷途巷那个找我求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自家族叔怎会忽地问起这一茬的‘乌眼青’一怔,还不等他说话,便见面前的黄汤笑了,自顾自的回答了这个问题:“也是求子。”黄汤说着,捋了捋须,笑道,“巧了!一个两个的,都是‘求子’。” 原本还在怔忪中的‘乌眼青’脸色微变,似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脱口而出:“那暗娼求的子不会同杨氏求的子是同一个吧!” 黄汤点头,笑了笑,忽地叹了一声“这郭家啊!”而后才道,“郭家那两个纨绔也是当真不争气,还真就被家里的兄弟引得开始纵情女色了,只是纵情了这么多年,却连个最重要的‘子嗣’都没留下。” 短短一句‘被家里的兄弟引得开始纵情女色’听的‘乌眼青’一惊,明白过来之后也发出了一声同黄汤相同的感慨:“这郭家啊!还真是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当然,既能纵情女色而不被郭家长辈训斥,显然郭家长辈并没有出手阻止:这也不奇怪,谁叫郭家这对纨绔兄弟没本事,早被郭家主事之人踢出了下一代主事之人行列呢? 同是郭家子孙,掌权主事的郭家子孙同混吃等死的郭家子孙在郭家主事之人眼里是一回事吗? 当然,纵情女色……也能给杨氏与郭大老爷一个交待:叫他二人干脆等一个能教导成才的孙子好了。 只可惜,郭家兄弟在女色上妄为了这么多年也没带来一个孙子。 “莫不……这两兄弟也同郭大老爷一般‘坏’了?”‘乌眼青’想了想,问道。 “那倒没有!只是常年纵情声色,被掏空了身体,情况比‘坏’了的郭大老爷好一些,还是有可能有儿子的。”黄汤说到这里,笑着瞥了眼‘乌眼青’,“迷途巷那个瞅准的就是这个机会。” “孩子这种事哪是说有就能有的?”‘乌眼青’听到这话却更是不解了,“这两人求子既求到了族叔这里,当没有那般简单吧!” 黄汤点头,问‘乌眼青’:“你说……杨氏这等女人是想要儿子的儿子,还是想要自己的儿子?”他笑着说道,“她实在太聪明了,又是极其自负之人,一直对未曾有个似自己般聪明的儿子颇为遗憾。” “露娘阴差阳错的知道了这些,所以也到我这里来求子了。”不等‘乌眼青’说话,黄汤便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她嗅到攀势的机会了。” 第七百一十三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十五) “这世间当然是存在运气这等事的,可又实在没有那般多。”黄汤说道,“很多看起来‘运气好’之事,撕开那层‘好运气’的皮,看到的却是层层的算计与谋划。” “这个我知道的,族叔。”底下坐着的‘乌眼青’说道,“那暗娼求的这等事……那坊间传的最响的‘豆腐西施’的故事中,从来只提那‘豆腐西施’貌美又好运,却从来没提过那‘豆腐西施’为打动那高门夫君,未嫁进去之前日日前去为那高门夫君送豆腐,又私下里不知读了多少书才能同那夫君说得到一处去,便连嫁人之后都一刻不敢放松,那书不离手,又时常衣不解带的照顾那夫君,这般所谓的‘好运气’其实也是幸苦的。” 黄汤点头,瞥了眼‘乌眼青’:“露娘……唔,就是迷途巷那个暗娼却不想像豆腐西施那般幸苦,便能享到这等声名。”说到这里,他嗤笑了一声,摇头道,“那女人……我还不知晓吗?只想享受好处,那苦头却是半点不想吃的。只想吃蜜不想吃苦,自是连一口能咬人的牙都叫她吃坏了。” “可她想要的……哪里那么容易?”‘乌眼青’闻言,面上也闪过一丝费解之色,“更遑论那一家里还有个杨氏那等女子。” 在杨氏眼里,连郭大老爷都能‘坏’了,更别提进门的那些女子了。 “她比那温秀棠确实聪明不少,只是骨子里想要的以及所求的,扯开那层皮一看,没什么差别。”黄汤说到这里,又嘀咕了一句,“当然,被毁了脸的那个也是。” 这些话,‘乌眼青’自是一一听在耳中,只是即便不知道族叔在说什么,却依旧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的,是以并未开口打断黄汤的话,问黄汤‘那被毁了脸的是谁’这种问题。 “人贵在自知,”说出这话之后,黄汤便翘了翘嘴角,眼里露出一丝自嘲之色来。他总是能说出那些清醒的大道理的,“想要高攀,同那些在峭壁上攀岩的人其实也没什么两样,都需费劲了力不松手的抓握住所有可攀登之物才能站到那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之上的。” ‘乌眼青’听罢之后,想起自己年少还不曾被族叔派去经营面馆时,同族中兄弟一道去山上采药的情形。虽过去很多年了,可当时在峭壁上采药的艰辛以及危险依旧每每记起时都历历在目。他道:“不止自己要费劲了力抓握住,还要那原本抓握住的攀登之物足够稳固,能牢牢的贴在峭壁之上。可即便如此,依旧不能保证不会掉下来,人的力道总是只有那么多的,若是一直消耗,不从外头吃些东西补充力气,待到力气耗尽,还是会掉下来的。” “实在太险了!要运气,又要自己尽全力,除此之外还要看抓握之物是否稳固,所以我等采摘药草极少去峭壁上采,多是去自己所能够的到且站得稳之处采摘的。”‘乌眼青’说到这里,又看向面前还未收起来的账本,忍不住摇头,“人贵在自知,最好莫要赌。多数情况下,都是在选择赌与不赌的那一瞬,选择了不赌之时便已将事情办妥了。” “是啊!比起那过的战战兢兢、于自己而言分外费力的‘豆腐西施’,大理寺那个俏厨娘其实于她自己而言还是更轻松些的。”黄汤说道,“因为她费的那些力并不在抓握之上,而是在让自己不断往上走之上,如此,每一步自是站的极稳,虽幸苦,却不需要每一日都战战兢兢的过活。” “如此……站的足够高,有那足够的真本事为支撑,离那一句‘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越近,自是越不需要将力气费在那抓握之上,而是可以将本身的力气花在旁的更值得使力的地方。”‘乌眼青’说到这里,看向黄汤,“族叔要助那露娘得偿所愿吗?”说到这里,‘乌眼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这路看着平坦舒服,往后怕是会很幸苦的。” “她只看得到近在咫尺的短利,看不到往后。”黄汤笑了两声,伸手一指,指向皇城的方向,“就似那先前逃了多年掖庭蹉跎的花魁娘子一般,昔日那俏厨娘在里头吃苦劳作时,她在外头看笑话,也不知嬉笑了多少次的‘我那蠢笨堂妹的大好年华啊,可怜就被这般耽误了呢!’你再看看眼下的状况,可觉得有趣?” ‘乌眼青’听到这话,想起近些时日坊间那花魁娘子的‘红颜祸水’之名,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她怕是要老死在里头了,外头那声名分明是自己的,且还是自己苦求已久的,此时总算是得到了,却只能被那厚厚的宫墙隔着,在宫墙里巴巴的看着外头属于自己的声名,却怎么够都够不到了。” “不错!眼看着那属于自己的东西只隔了一道宫墙,人却出不去,只能看着那自己苦求了许久的东西巴巴干瞪眼,明明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可自己却摸不到一把,偏外头那‘蠢笨堂妹’甚至露娘这些人都能蹭到一些风光……”黄汤越说面上的笑容越盛,似是越发的觉得眼前这一幕有意思了起来,“那般自诩精明,小聪明不断的人,怕是要被这吃不到的好东西馋死了。” “可馋死她也吃不到,反而还让别人借着自己的光尝了几口,偏偏那东西名义上又是属于她的。精明之人一向喜欢算计着占旁人便宜的,眼下巴巴的看着旁人占自己的便宜,她却怎么舔都舔不到,怕是要急死了。”‘乌眼青’说到这里,眼皮忍不住跳了跳,“也不知是谁做的局,我见过那等或连环百出或精彩纷呈或干脆利索的计谋,可如此刁钻的却还是头一回见。” “急死她也吃不到!”黄汤‘哈哈’笑了起来,越笑越发大力的拍打着自己的双腿,那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连眼泪都笑出来了,“真真是好生刁钻的因果报应,这花魁娘子于她自己而言真是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可于我等看热闹的而言,尤其是知晓她做了什么的而言,却是每一次看到活着的她,都有种‘此人活该’的因果报应的畅快之感!”‘乌眼青’回想了一番这些年温秀棠的所求,所谋划以及那精明、小聪明不断的算计,便忍不住想笑,“真是个活的‘现世报’啊!” “耽误?”‘乌眼青’嗤笑了一声,摇头道,“再看那俏厨娘,先时被那花魁娘子取笑‘蠢笨可怜被耽误’时,我等外人看了,对老实的她是同情的,而眼下,那被‘耽误’的俏厨娘年华正好;反观她,享受了先时未被‘耽误’的逃脱搓磨之乐,眼下却是要开始重新补那些‘耽误’了。” “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黄汤摇了摇头,用袖子擦着自己眼中笑出的眼泪,‘哈哈’道,“活该啊!” 这声‘活该啊!’的笑声听的面前原本还在笑的‘乌眼青’笑容突然淡了下去,瞥了眼面前的账本,忽地有些笑不下去了。 面前的黄汤却是依旧笑了许久之后,方才敛了笑容,而后才“啧啧”说道,“有人被毁了脸,阎王也即将上门了;有人被耽误了大好的年华,往后还有好多年要熬,只能一边听着外头自己的‘美名’传的如此之响一边老死枯萎宫中;还有人却是才嗅到那机会,便试着想踏进去寻个机会了。” ‘乌眼青’听罢之后,叹了一声:“这露娘……诶!” “她自觉比温秀棠更聪明,更精明,眼光也更好。”黄汤淡淡的说道,“这两人求的既是同一个子,我自是要成全她的。” 杨氏那等人又怎么可能不盯着自己两个儿子,即便不满意自己的两个儿子,一则到底是自己生出来的,是杨氏眼里的最亲近可信之人;二则,若真想求子,就郭大老爷那‘坏’了且还被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坏’了的状况,不论是想要儿子还是想要儿子的儿子,都离不开自己那两个美人堆里眠的儿子的‘助力’的。 既如此清楚的知晓郭家兄弟的一举一动,露娘这些动作……杨氏又怎么可能看不到?当真以为她忙于弘农杨氏女进宫之事,便抽不开身不成?如弘农杨氏这等大族的嫡女手中怎么可能没有盯梢人的心腹? 听着黄汤将这些隐情缓缓道来,‘乌眼青’眼皮跳了跳:“那露娘知道吗?” 黄汤点头:“知道。” 知道还……想到先时黄汤说的,若是可以,杨氏是不介意让‘坏’了的郭大老爷直接‘死’了,留个遗腹子的,连郭大老爷‘死’都不介意,杨氏又哪里会怜惜一个暗娼的性命?当杨氏大善人不成? “便是露娘借了个名头与杨氏,怕是那儿子求来的那一刻,便是露娘的死期了。”‘乌眼青’喃喃,“她想攀的这个势连一日的享受机会都不会给她的。”说到这里,又想起前些时日那刘家村案子中死去的大婷子二婷子两个姐妹花,‘乌眼青’叹了口气,说道,“真真是看来看去攀什么势?自己站得高,成为势,似那俏厨娘那般堂堂正正的过日子不好吗?” “露娘那般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事?更遑论她是我手中的棋子,若是这般轻易死了,岂不是浪费了?”黄汤说着,拍了拍面前案几上的账本,“我这些年才赚了这么点,自是不敢再胡乱浪费了。” ‘乌眼青’听到这话,眼皮莫名一跳,看着面前的黄汤,脱口而出:“族叔,咱家面馆、医馆经营的不错,家里……并不缺什么了。” 知道面前这个最聪明的子侄因着先时那‘赌’字一事而生出了后怕,这是这聪明子侄骨子里天生的谨慎使然的,黄汤点了点头,对他的反应表示满意,说道:“我又不插手其中,放宽心便是了!” 想起这些事之中,不论是族叔口中不曾明说的‘毁了脸’的那个,还是宫里那个被耽误的温秀棠,又或者露娘什么的,这些人皆似族叔脚边那笼子里关押的雀儿一般,都是些笼中雀。既是笼中雀的事,自同族叔这个一把年纪的老头没什么关系。族叔的‘不插手其中’的话听着没什么问题。 可一想族叔口中说的露娘是他的棋子,‘乌眼青’动了动唇,轻声道:“那棋子……指不定也会牵连我等的。” 对此,黄汤只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而后才道:“露娘与我都是那等天赋不够聪明之人。” 这话听的‘乌眼青’下意识的抬起了头:族叔还不够聪明?那这世间究竟要什么样的人才算聪明人? “不过我等虽不聪明,却不妨碍让聪明人为我等所用的。”黄汤说到这里,笑了,“露娘自己当然解决不了杨氏了,可若是换个杨氏,哦不,不止杨氏,连同那郭家在内,他们加起来怎么翻都翻不过的一座大山过来,趁着大山压顶的功夫,借大山的手来解决他们,自是不必理会那蛮横又霸道的杨氏与郭家了。” ‘乌眼青’听到这话心头再次一惊:“有那般厉害的大山吗?” 黄汤点头,手指蘸了蘸一旁的茶水,在案几上写了个‘田’字,这个字看的‘乌眼青’一愣,再想到先时刘家村案子中的那些事,恍然好似明白了什么,喃喃道:“还真是大鱼吃小鱼,郭家和杨氏这次遇猛虎拦路了。” “只是那露娘这般做……可同那猛虎”‘乌眼青’说着,指了指那案几上还未干透的‘田’字,“可同他打过招呼了?” 黄汤听到这里,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还未说过。”看着面前脸色顿变的‘乌眼青’,他拿起案几上的茶水一饮而尽,“不过上回去田家为田老夫人看诊时,他答应过给我一次机会的。” “且先看看再说,若是侥幸,正巧遇上猛虎打盹之时,又或者杨氏这等人在里头乱钻,真的瞒过了猛虎的眼睛,那是最好的。”黄汤说道,“若不是,大不了……用了那次机会便是!” 这恍若孤注一掷般的赌徒呓语让‘乌眼青’一下子变了脸色,吃惊的看着面前的自家族叔再也说不出话来。 赌,真不是个好东西。它会在悄无声息间将那些再清醒、再精明不过之人的理智腐蚀殆尽,而后……再也走不出来。 第七百一十四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十六) 温秀棠‘红颜祸水’的那阵声名的妖风还在刮着,长安城的百姓一边看着、说着那些与自己并不相关的热闹,一边入了夏。 端午龙舟飞渡仿佛还在昨日,一晃眼的功夫,渭水河上划动的龙舟已改成一条条支着鲜艳顶棚的纳凉画舫了,长安城中的贵人有去城郊庄子避暑的,也有来河面上过这盛夏的。 “那般大的太阳照下来,连河水都是温热的,那画舫上真能纳凉避暑?”又是一个出来买酥山的午后,经过渭水河畔,看着那河面之上随处可见的、装点的色彩鲜艳的画舫,汤圆有些费解,嘀咕道,“倒是晚上,太阳落山了,河水凉了,河面上刮起了风是真的舒坦。” 虽说没有似温明棠一般学过不少现代社会的科学知识,可日常接触到的那些感觉是骗不了人的。是以,哪怕那河面上纳凉的画舫再多,便连汤圆这等半大的孩子都清楚在画舫里纳什么凉?真要纳凉得下水。 只是虽喜欢在河面上的画舫里过夏,那些画舫里的人却并不喜欢下水。没看到那些嫌天太热,家里又省花销的的汉子们早已下水,在水里游来游去的‘避暑’了么? 这般同寻常百姓同在一条河里游水的事,画舫里的贵人自是不会做的,也不消做。管那画舫上能不能真的纳凉避暑,那大桶大桶的冰块摆在屋里,自也能叫那画舫里成为真正的‘避暑’胜地。 “无聊死了!”将手里最后一支箭矢随意的扔了出去,并不意外的依旧未投入壶中,而是落到了一旁,郭家大郎对着散了一地的箭矢摇头,道,“真没劲啊!没劲死了!” 看着连投壶这等不少纨绔闲着无聊打发时间的玩乐事都做不好的郭家大郎,一旁作陪的大宛王子笑了笑,一面让人将那些散开的箭矢捡起来插入壶中,一面对既嚷嚷着‘无聊’,又没什么耐性的郭家大郎笑着说道:“近些时日长安城里也没出什么新鲜玩意儿,依旧是打马球什么的老几样,你等可要试一试?你等若是想的话,我去寻人过来陪你等玩上一玩。” “没意思!”无聊的拿着手里的筷箸敲打案几的郭家二郎摇头。 “我那里的舞姬又排练了一支新舞,可要……” 还不等大宛王子说完,那投壶一支不中,却嚷嚷着没意思的郭家大郎便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腻了!过些时日再说吧!” 大宛王子笑了笑,看着面前两个一事无成,连吃喝玩乐这种事都做不好,却嚷嚷着‘没意思’的纨绔,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真是烂泥中的烂泥’。 可就是这般“烂泥中的烂泥”却托生在了郭家……瞥了眼周围正在擦拭地面的奴仆们:那是方才吃饭时,两个纨绔心里不畅快打翻了那满案菜食之后留下的痕迹。 事情明明那么多,两个纨绔也远没到‘什么都精通了’的地步,恰恰相反,是什么都玩不好,却在那里嫌无聊。 “活着……真无聊!”郭家大郎嘀咕了一句,忽地再次提起了一个好些天都没有再提过的名字,“那个露娘那里可有什么动静?” 正无聊的用筷箸敲打案几的郭家二郎敲打案几的手一顿,看向一旁的大宛王子,见大宛王子摇了摇头,才道:“母亲特意说过了,叫我等这些时日暂时莫同露娘接触,也不知卖的什么关子。” 至于自己这些时日惦记露娘的事怎么会被杨氏知道的,两兄弟却是问都不问,显然早已对自己身边事迟早会被杨氏所知这一点习惯了。 “我这里也一直寻人盯着露娘,都说她几乎足不出户的,一直在她那宅子里呆着,那些恩客倒是依旧还未死心,日日过去看她。”大宛王子说道。 “我那倒霉自尽的十三叔若是没死,也是会过去看她的。”郭家二郎嘀咕了一声,又嚷了两声‘好无聊啊!’之后,说道,“家里人也不知在忙什么,成日早出晚归的,十三叔那原配一家的事听闻前些天就已经办成了,既如此……也不知家里人怎的眼下还这般忙的。” “不止家里人在忙,就连母亲也忙得很。这些时日还回了好几趟弘农杨氏,叫家里的几个族叔都有些不满了,嫌她回娘家回的太勤快了!”郭家大郎随口应和了一声,才睡醒吃过饭不久,明明觉已睡够了,却还是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说道,“大家都那般忙,我二人却是无聊死了。” 这两兄弟一惯如此,尤其自上回将他纳入自己人麾下之后,更是没有半点遮掩的抱怨着家里那些事。 说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的,大宛王子将听到的这些事一一记了下来,眼神闪了闪,笑着说道:“旁的我不知晓,不过东西易了主,要重新上手接管总要花费些时间的。不说旁的,就说那原配家中的酒楼才易了主,虽写了你二位的名字,可还消重新修缮什么的,自要费些功夫。”虽说出这些话也不过是为了随便接一接两兄弟的话头,可话出口之后,到底还是忍不住心中一动。 他来长安十多年才开起自己的第一家酒楼,自然知晓一家酒楼到手要花费多少银钱、精力打点的。可从上回那小厮过来传话开始,到眼下还不到一个月光景,那开在长安闹市大街上的一家同他手头酒楼差不多大的酒楼便已到了两兄弟手中。 从盯上,到吃干榨净吞入腹中,真正可说一句那十三老爷尸骨还未凉透,东西便已没了。 这般平地起高楼,躺着吃饭睡觉间一座高楼便到手的速度实在让人看的心惊不已。 当然,对于郭家兄弟这等早已习惯了这般奢靡过日子的人而言感触不大。可于他,于外头街上随便哪一个人,哪怕亦是衣食无忧那等家中出来的,看着这般不到一个月光景的手头进账速度都是要被骇上一跳的。 他费了多少精力、银钱、吃了多少苦头外加十几年光阴与那几分恰逢其时的运气才攒出的家当,这两兄弟得来的委实太容易了! 真真是……外头赌场里那等耗光手头运气的的赌徒都做不到一夜之间如此快的进账的。 眼皮跳了跳,想到不过一个月的功夫便被驱离长安的那十三老爷的原配一家,有人欢喜便有人愁,有人混吃等死间拿到了旁人几代人积累的家当,便有人被那头顶的大山所压,一夜之间被吃干榨净,半点不剩的。 那被驱离的十三老爷原配连同那几个孩子离开长安时是何等光景他并不知道,不止他不知道,就连面前这两个混吃等死间稀里糊涂拿了天大馈赠的二世祖亦不知道。对方是神情颓然沮丧,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认命离开的,还是咬牙不甘想要伺机报复一番的带着恨意走的,亦或者是在离开长安的途中悄无声息的死在那不知名的角落中的……这些他也并未见到。 刨了旁人的根,却连留意那被刨根之人动作与反应的力气都懒得费,半点不怕拿了那天大的馈赠之后会有什么麻烦……大宛王子想到这些,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无知无觉、稀里糊涂间嚷嚷着无聊的郭家兄弟,又想起前些天两人感慨的自己‘天生命好’,都不知那些天大的馈赠是怎么来的,只知道莫名其妙就送到自己手中了。 这般天上总会掉馅饼砸头的事经历的多了,又怎会不觉得自己‘天生命好’?又怎会不觉得这世间是有‘命数’这等东西存在的?又怎会不信那些‘神仙妖怪’的玄乎其神之事? 如此……自也给了露娘这等妖魔鬼怪施展腾挪那些‘法术’的机会了。 只是,这两兄弟虽容易对付,那两兄弟背后却是有那等清楚的‘知晓’那些‘馈赠’是怎么来的人的,譬如那位杨氏,大宛王子想到郭家兄弟脱口而出的‘我母亲让我等莫要同露娘有什么接触’这话,便忍不住蹙眉。 先时看露娘那些玄奇古怪,带着几分‘妖气’‘鬼气’的手腕觉得真是诡谲离奇,精彩极了,此时看着这醉生梦死的两兄弟,再想起那田家……大宛王子撇了撇嘴角:虽说两兄弟即便是现在就死了,那短短一辈子的花销也是旁人几十辈子都赶不上的。可这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这两人当真活的舒坦吗? 他从两人口中听的最多的那些话便是“无聊死了”“活着真无聊”。 这些心中所想在脑海中走过也不过一瞬之间的事,对面的两兄弟却在听到他说那些‘重新接手修缮还需时间’的话之后,摇头道:“这种事……家里人去办就成了,实在不成不是还有你吗?也不知他们在忙什么,倒是看到家里几个做事的兄弟这些时日同不少面生的江湖人士接触了一番。”这话是郭家大郎说的。 待郭家大郎说罢,郭家二郎便接话了,他道:“原先还好奇长安城里突然出现的这些江湖人士是什么人来着的,问了问家里人还被训了两句,叫我等莫多管,说都是些江湖亡命之徒,指不定还有不少被官府赏重金通缉着呢!没成想,将我二人唬了一跳,他们自己却是主动同那些人接触了,也不怕那所谓的亡命之徒了?”说到最后,语气里的嘲讽昭然若揭。 “家里的打手、死士中又不是没有这等人,有不少也是身上带着通缉令的。”郭家大郎接了一句,又瞥向一旁的大宛王子,“有些话记得莫往外说!” 大宛王子笑着说道:“我省得。” 对此,两兄弟只是看了他一眼,却也不以为意:眼下还能同这个王子一道玩乐说话,用母亲的话说便是寻条如此合心意的,出身尊贵又血统不凡、配得上他二人身份的狗实在不好找。不过,狗就是狗,血统再如何尊贵不凡,依旧不过是条狗。时候一到,也是一样要死的,就如那被驱离的十三叔原配一家一般。 既都是要死的,那在死人面前说些实话,且还是些心照不宣,不少人心里早猜得到的实话也不要紧。左右是个死人,会保守得住秘密,不乱说的。 虽然两兄弟不过只看了他一眼,可那一眼中的蔑视与那同看死人无二的眼神,大宛王子自是没有错过:心里……也平静的很。 这次,郭家当能走在他前头了,倒是那酒楼……待到郭家出事之后,或许能以一个比寻常价格低上不少的价格拿到手。如此……算了算手头攒的银钱,再将手头可卖之物都卖出去,抵押一番,或许……能叫他捡到这个漏也说不定。 郭家兄弟看他似死人,他看郭家兄弟也没什么两样,同样满脸的死气。 认识郭家兄弟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回双方心中所想是如此一致的。 当然,虽知晓不少重金悬赏的亡命之徒都来了长安,平日里却是见不到他们的身影的。君不见,不少想碰运气,又有些小聪明的人在近段时日长安城里多出不少江湖生面孔时早早便去向官府买了一册那重金悬赏的亡命之徒的名录了。而后,便拿着名录,对着那些走在街头的江湖人士细细打量了起来。 可那么多人打量了那么久,愣是不曾听说有哪个人当真碰到这样的运气,领到一份重金悬赏的亡命之徒的赏金了。 这世间哪里来的那么多‘好运气’之事?大宛王子叹了口气,就似郭家兄弟脱口而出的家里不少打手、死士亦是那榜上有名之人,可即便是郭家家养的奴仆,亦不曾亲眼见过这些人。 知道自己在很多人眼里就是块会动的‘金子’,那些亡命之徒又怎么可能那般轻易便出现在人前?若是当真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多半是四下无人,自己也即将成对方‘刀下亡魂’的那一刻了。 赚钱的事于多数人而言都不会如郭家兄弟那般简单的稀里糊涂的。 …… 那些神仙妖怪的神鬼话本子被放到了一边,温明棠等人看着面前翻开的那官府出的重金悬赏名录上面上横了几道疤的男人,听对面难得有空,坐着的刘元、白诸二人说起了那些悬赏榜上的‘金子’们。 “这个比上个还要多十来条人命,身上总共背了四十来条人命,也是证据确凿的那等,杀红了眼,连襁褓中的婴孩都不放过。”刘元说着瞥了眼被几人放到一旁的神鬼话本子,“你等那话本子里的妖魔鬼怪手头害的人命也不定能比这些册子上的凶徒害的人多呢!那检举揭发之事就莫想了。再者,光看到也没用,你等可是要制服那群人之后,才能领到赏钱的,跑个腿报个信只能领些买零嘴儿的小钱罢了。” 第七百一十五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十七) “便是买零嘴儿的小钱赚起来也不容易,”一旁的白诸说道,“先时便有过这等事,寻常百姓……哪怕是那些会些拳脚功夫的护院只想赚些跑腿钱,远远跟着,一旦被发现了,也会被那些折返回来的亡命之徒一刀解决了性命的。” “是啊!看看,就当看个乐便是了。”刘元盯着那些亡命之徒的名录说道,“以往真能赚到这等钱的……有些是同样刀口舔血的练家子,专门做的就是这个生意,其实还有不少……是被自己人下了阴手,送了衙门的。” “譬如那些亡命之徒中也有好色的,被枕边的女人温柔乡里捅了一刀,而后拿到了那等赏钱。”白诸说道,“只是这赏钱虽然能拿,过后却是要经由官府百般查验,证实这些女人与亡命之徒的案子无关才成的。” “若是有关,且还参与过这等案子的话,也是拿不到这银钱的。”刘元接了白诸的话,两人一句接一句的说着,“可那等亡命之徒,若不是面对早已熟悉的,知根知底之人,又怎么可能会卸下防备,被捅上一刀?” 汤圆和阿丙听罢之后顿时‘哦’了一声,点头道:“也对!”说着,将那摊开的重金悬赏名录合了起来,“关嫂子他们念叨的碰运气还是莫碰了,莫为了些小钱,把命丢了便不合算了。” “当真看到那等人的话,也莫要多跟,赶紧去官府报官便是。”温明棠点头说道:“这等钱若是容易赚,赵由、梁红巾他们早借着闲暇时四处晃荡了。” 便连赵由、梁红巾这等练家子都要小心,更别提旁人了。当然,温明棠这等自保的拳脚功夫也属那等看到便需赶紧报官的行列之内的。 看温明棠等人点头,刘元和白诸松了口气,这才说道:“关嫂子他们一贯如此,什么都想试上一试,尤其这等不消往外掏钱,碰运气的好事更是如此。却不知这钱当真属于那等‘拿命换’的钱,不能胡乱碰的。你等素日里听他们这般说来,记得劝上一劝。”两人说着,起身,临离开前,顺带拿走了几人这边用竹筒做好的酸梅饮子。想起去岁温明棠做的那些入夏的饮子和小食,刘元苦着脸道,“真是有些想念去岁那时候每日都有新鲜吃食可尝鲜的日子了,那位去骊山的太妃娘娘那一出,真真叫我等今岁过的远不如去岁了。” “那太妃去骊山已有几个月了,也不知近况如何了。”白诸也跟着道了一句,两人说着便摇头离开了。 待两人走后,重新去拿一旁神鬼话本子的汤圆与阿丙才翻了两页已看过的话本子,便忍不住问一旁不作声的温明棠:“白寺丞和刘寺丞这一出……是来劝我等的吗?” 素日里关嫂子他们念叨‘碰运气’的时候,他们都是劝众人要小心的那个,方才那些话哪里还需要白寺丞和刘寺丞他们特意说上一说的? 汤圆同阿丙都看得出来的事,温明棠自也看得出来,女孩子笑了笑,道:“这次是汤圆同阿丙受我连累了,”说到这里,她垂下了眼睑,“是林斐担心,特意让他二人来劝我来着。” 这话一出,两人便是一愣,想到素日里温明棠同林斐之间连拌嘴这种事都没发生过,忍不住诧异道:“温师傅同林少卿有什么话哪里还用旁人来传的?温师傅又不是什么说不通之人。” 温明棠闻言,笑了笑,道:“这不是讲道理的事,而是他知道我眼下需要银钱。”温明棠解释道,“我能想办法弄到银钱的来路有很多条,他不知道我会走哪一条,可但凡有危险的路,他都是不想让我走的,也不想让我以身犯险的。” 那些道理温明棠都懂,自是不会如关嫂子他们一般去碰运气的。那等看起来简单、容易的赚钱法子的背后能赚到银钱的往往都是极少数人。 就似这重金悬赏的赏钱一般。若是那般容易,手头这本亡命之徒的名录也不会这般厚实了,有些更是在逃多年未曾抓获的恶徒。 可正是因为林斐知道她不会去碰运气,才会让刘元和白诸过来劝她。因为知晓这等寻常人赚不到的银钱,她……未必赚不到。 当然,她抓这等凶徒的法子自不会是同凶徒硬碰硬的去正面比划拳脚功夫这些……温明棠只是跟着梁红巾学了几招三脚猫的功夫,堪堪走在路上能自保的本事罢了。 她对付凶徒的长处从来不在这些拳脚功夫上,而在那看不到的水面之下:悄然之间,布局已成。 这比起正面的拳脚比划,当然要安全不少,却也并不能保证定能安全。只要一招不慎,直面上那等凶徒,都是有送命的危险的。 既然有这等危险的存在,在林斐看来,这条路自是不适合温明棠去走的。 就似掖庭宫中那些年,虽说最后她全须全尾的出宫了,那过程在事后看来也精彩的很,就似一出极精彩的戏,台下的人看来觉得精彩极了,可台上的人……若是有得选,自是希望一开始便莫要被关进笼子里的。 想起温明棠接触过的常小娘子、黄三小姐这等娇俏可爱的小娘子,在外头俏皮机灵、讨人喜欢的很,若是去危险的地方走一遭,似那常小娘子一般,旁人看来或许会觉得这一出故事一波三折、危险又精彩,可看着被救出来之后的常小娘子虽懂事了不少,可直至如今还会做噩梦的样子,那真正关心她的家里人是宁愿她从未经历过这些事的。 “原来林少卿是关心温师傅啊!”汤圆同阿丙两人恍然,而后笑眯眯的看向温明棠道,“那碰运气的路确实走不得。” 那道理大家都是懂得,可一想到大家如今的处境,虽说也不是不能就这般过下去的,毕竟在这里的汤圆、阿丙还有温明棠都不是那等粗茶淡饭便过不下去之人,可…… “人若是手里有笔银钱攒着,哪怕不动,可这笔银钱的存在本身便是底气。”汤圆同阿丙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日头,“更何况……这般大好的年华如此浪费……委实可惜了。” 温明棠点了点头,瞥了眼面前的神鬼话本子,又想起屋中整理出来的那些东西,忽地起身,说道:“时间还早,我眼下有些事要出去一趟。” 今日案几上的酥山是关嫂子他们去外头一趟带回来的,入夏之后,自是能少出门便尽量少出门的好的。是以只要有人出去,便会帮着大家带些酥山回来。 既已有了酥山,自也不需要再去外头跑一趟了,更何况,手头的神鬼话本子才翻了个头,正看的兴头上之时。 汤圆同阿丙这般一想,便未自蒲团上跟着起身,而是问温明棠:“温师傅,可要去寻赵由过来?” 温明棠摇头,说道:“我去一趟隔壁街上的东极书斋。”说着站了起来,回屋,将从去岁至现在陆陆续续整理出来的一些零零散散的做过的吃食食谱记录抱在了怀里,而后出门,经过廊下,见汤圆同阿丙下意识的抬头向她望来,似是在犹豫要不要跟过来之时,温明棠笑了,说道,“若是林少卿一会儿过来问,你等便说我去东极书斋了,如此……他便能放心了,知晓我听进去了,不会走这条危险之路了。” 那些年的因果债总是要讨得,只是要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讨回的。虽时刻记得那些年自己吃过的苦头,可同样的,她也没有哪一刻忘记自己离开那座皇城的初衷——她离开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是想看看自己被那不知名的时空洪流所卷携着送来的大荣这大好河山的,而能看到这一切的前提是她这个人还活着。 所以躲避危险这件事,她是不会忘的。至于那因果债的讨还,自还有旁的办法。 面对骤然松了口气的汤圆同阿丙,温明棠嘴角翘了翘,面上浮现出一丝笑容,走了两步之后,忽地回过头来问汤圆:“汤圆,若是先前你阿爹的事,那内务衙门的人怕事闹大,主动认栽,也不作妖蛾子了,愿意赔你一笔天大的银钱,只是你阿爹那事是因公出的事的文书便不肯签了,只做不存在,你会接这私了的赔偿吗?” 这话一出,对面坐着的汤圆同阿丙当即一愣,待反应过来之后,汤圆立时变了脸色,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小丫头气愤道,“这哪里是钱的事,这是公道!” 一旁的阿丙也跟着点头,他虽不曾如汤圆这般亲身经历了一番,可因着爱屋及乌以及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再加上前些时日阿乙的事……半大的少年神情复杂:“这些小道的东西沾不得的,人还是堂堂正正的好。要不,便少买两身衣裳,少吃些东西,省着点花。那些小道的东西指不定会在将来什么时候要你拿更重要的东西来还呢!”说到这里,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声音低落了不少,“就似我那不靠谱二哥一般,眼下卖了自己那宅子才打发了放高利的,乡绅那里的钱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讨回来呢!” “讨回来……若是京城的宅子价钱涨了,指不定还得多贴些银钱进去才能重新买回来。”阿丙说到这里,便忍不住摇头,“我连着好几次见阿乙晚上一个人偷偷在巷子里蹲着哭,却也不敢上前同他说话,因为他要面子,被我看到反要过来骂我多管闲事了。” 温明棠点头,看着两人,笑道:“是啊!公道是公道,钱是钱,公道是不能拿钱来买的,若是公道能用钱来买的话,那旁的,譬如良心、底线什么的,迟早也有被旁人拿去买卖的一日。” 两人大力点着头,忽听温明棠幽幽叹了口气,又问两人:“你二人若是眼下有一笔钱落在外头,那钱……”温明棠说到这里,目光闪了闪,道,“被人施了法术,会在不同的人手里来回转悠,你等会在那笔钱落到什么人手里时将之讨要回来?是向那穷凶极恶的恶人,还是狡猾欺骗世人的骗子?亦或者那暂且还有个靠谱主事官员的靠谱官府衙门讨要?” “自是问靠谱的官府衙门讨要了。”不等汤圆开口,阿丙难得的插了一回嘴,大声说道,“阿乙借过高利的钱,我等跟放高利的打过交道的。就连放高利的那等人都知道阿乙那笔银钱待到账目走完了就能拿回来了,自是问靠谱的官府衙门讨要最好了。那等放高利之人那般精明,尤其还是银钱的事,他们的眼光自是不会差的。” 温明棠点头,笑道:“我也是这般想的,能公了尽量公了,莫要随意私了。”说到这里,又摇头轻笑了起来,“就连出宫之事亦是如此,光明正大的走大赦路子出的宫同那私下销了身份出的宫……总是不同的。” 那又被捉回去的温秀棠不就是私下销了身份出的宫吗?以至于温明棠当年在宫中打听时,还以为温秀棠受不住搓磨以至于‘人没了’,毕竟宫里没个流程突然销了户的都属于‘人没了’这等行列之内的。 想起温秀棠的种种遭遇,温明棠拢了拢怀里的食谱,去岁开始,零零星星整理的那些食谱没成想还当真有派上用场之时。 …… “东极书斋!”看着阳光下有些炫目的那匾额上的烫金大字,王小花念了一遍书斋的名字,再一次走进了这座东极书斋。 这也是长安城里最大的几座书斋之一了。当然,选中这书斋也不是没有缘由的。比起旁的各有偏好的书斋,有些书斋里头是那收拢的话本子居多,卖的大头就是话本子,那光顾的客人也多是过来看话本子的,有些则是应对那些读书的学生的,里头多是些科考书册,更有些则是走的珍贵古籍的路子……诸如种种,每一家这等大书斋都各自有其不同的偏好同特点。 而面前这座上下三层的东极书斋的特点便是一个字——全。走进其中,一眼可见,各种分门别类的书册应有尽有。那话本子、学生功课书册、珍贵古籍这等寻常可见的种类的书册便不提了,余下的,譬如那等外来长安的西域以及海外之人写的各自描述其国内具体情形的书册,以及那记录走兽的、养花种树的各式书册皆在其中。 其类目之广委实应有尽有,大有只有想不到没有找不到之势。 第七百一十六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十八) 从一层缓缓逛到二层,又在二层走了一圈之后便到了三层。记性不错的王小花逛遍了书斋中的每一座书架之后转身,待要下楼,却一眼便看到了那才踏上三层,正饶有兴致的对着书架边写着的书册类目仔细查看的温明棠。 “诶……”动了动唇,口中下意识的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呼声,那种仿佛看到多年挚交好友般想要上前打个招呼的本能反应让王小花骇了一跳:她王小花几时对人这般热情过了?几时这般不见外了? 是那些到手的关于面前那个女孩子的种种记录太过详细了?还是将军那一声‘学她’的命令让她当真开始如这世间的另一个‘她’一般将她当成了自己? 这般莫名其妙的熟稔感让王小花不由一怔,待到反应过来之后,忽地笑了,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露娘给的那些钱并不算多,将军也没有给旁的钱,自己却偏偏有个很多人看来“不大合适”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梦想——想在长安买个宅子。 这一切……看起来委实困难的很。她也试着去自己找门路了,可……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才写了几章的话本子。自己便是个常看话本子的,话本子看的多了,自然知晓什么样的话本子才好看,才精彩。想着自己脑袋里明明有那么多精彩的故事,见过那么多令人拍案叫绝的谋篇布局,却偏偏……好似没有写出来的本事。 与自己那画画上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不同,自己在写这话本子上真真是半点天赋也没有。当然,没有天赋,也是能‘勤能补拙’的,只是这些……需要时间。或许是三年,五年,也或许是十年甚至更久。 王小花当然没有放弃,这些时日依旧在学着写些文章,只是囊中羞涩,还是叫她需要一边考虑吃饱肚子的问题一边学着写故事的。 这就是她来这东极书斋的原因了。长安城里但凡想得到的书册种类都能在这里找到,她……想为书斋里那些需要为书册作画的人画些东西,赚些银钱,好让自己吃饱饭。 想自己那‘过人’的天赋,不得不说,这本事虽说罕见,可同那些书画大家相比,自己这同样的‘画画’天赋便实在缺了些‘意境’。是以似自己这等人那糊口之处比起那等风雅之堂,除了将军那里之外,便也只有在为衙门画嫌犯的画像以及为书斋里的书册作画之上了。 糊口的生计清楚的知道在哪里,那是能让自己吃饱饭的东西,自是不能放弃的。可那糊口生计之外的东西……王小花眼睛一亮,走了过去。 正认真查看着书斋中书架上分门别类的书册的温明棠只觉身边的光线突地一暗,来人显然是知晓礼数的,走到距离她身边数步开外的地方便停了下来,不再靠近,显然是在等她有所察觉。 温明棠抬头望去,有些意外的看到了一张颇为眼熟的脸——端午节那日同梁红巾在食肆前碰到的那个相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子。 女孩子见她看向自己,笑了笑,开口也不含糊:“王小花。” 温明棠点头,说道:“温明棠。” “我知道,”女孩子说着笑了起来,指了指书斋边那几排空空荡荡的供客人看书的案几同蒲团,说道,“借一步说话。” 温明棠眉一挑,不知是面前女孩子那张同自己极为相似的脸还是那周身的灵气实在很难让人生出什么恶感来,她对面前的女孩子的印象确实不错。 想起弘农杨氏送进宫的那风韵、姿态类似温夫人的女子,风韵、姿态这些东西是可以后天培养的,可模样……至少在大荣却是天生的。 这般天生相似的模样,若定要说起来,或许也算是一种缘分了。 心里这般想着,温明棠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之后,又道:“不过,我今日来书斋是有一桩正事的,且待我办完了正事,再同你过去说话可好?” 王小花点头,看着同样怀里抱着一沓纸稿的温明棠,说道:“我也是有正事的,本想过来谋个画匠的活儿……” 话还未说完,便见对面的温明棠面上露出了诧异之色:“你会画画?” 看着温明棠这般的反应,王小花心中一动:“你可是想寻个画师?” 温明棠“嗯”了一声,将去岁至如今陆陆续续整理出的食谱拿给王小花看,说道:“这东极书斋里头虽有食谱,却还没有我这等食谱,以这书斋打出的‘无所不有’的招牌,我这些食谱书斋定是要的。只是我这些食谱不似那些经验老道的大厨一般颇讲究做菜的技艺,我这些食谱上记录的却是些家常技艺,本就是想写给那寻常人看的。既是给寻常人看的,那内容便不能太过复杂了。且有好些人连字也并未认全。所以,我想寻个画师,意境什么的倒是其次,最好是那等能将每一步做菜的步骤都画的清清楚楚,不管识不识字都能看得懂的那等画师……” 这些话听的王小花的眼睛愈来愈亮,看着温明棠忍不住笑了起来:“还真是巧了!” 瞌睡来了枕头,她王小花的过人天赋不就恰巧对上了吗? 看了眼外头高高的日头,王小花自怀里掏出一本不知哪里买来的黄历,笑道:“今儿果然是个大吉日啊!” …… 温明棠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当然,要在大荣找一个擅长她所求的画师并不算难,可这般一抬眼就撞见的缘分还当真是极其少见的。当然,更罕见的,还是对方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了。 两人心照不宣的将最开始王小花叫住她的事往后挪了挪,先将这食谱的事放在了首位。王小花就地取材,直接寻了笔过来当场照着温明棠的食谱画了几幅,凑成一道食谱的内容之后,便去寻了东极书斋的东家。 一切……顺利的不可思议,事实上也不可能不顺利。 ‘无所不有’的东极书斋没有这食谱,更是头一回见到为这食谱作画的,且还画的这般言简意赅、有趣生动,书斋的东家眼光老道,自然没有不收的道理。 当然,收是要收的,这食谱能不能大卖……便要看之后的事了,即便书斋东家觉得这食谱当能卖的不错,可之后的事……也要看光顾书斋的客人喜欢不喜欢了。 同书斋东家谈食谱的事前后拢共不到一个时辰便谈妥了,当然,这也是因为来之前不论是王小花还是温明棠两人心里早有准备的缘故,不管是那银钱分成还是之后的交稿都早早作了准备,心里有谱,谈起来自也不费力。 既然早作了准备,便也省掉了那些磨嘴皮的功夫。谈妥食谱之事,两人走出东极书斋,又去了对门的茶馆。 在包厢落座之后,王小花也不含糊,直接取下自己腰间的荷包摆在了案几上:“其实,方才知道温小娘子来书斋是谈食谱之事后,我便知道你我眼下所求的,当是同一件事了!” 更遑论方才两人不约而同的将要谈的事挪后,先谈了食谱之事……从这事情的先后顺序之上,其实也是能感觉得到彼此对这些事的关切程度的。 “你我……都缺钱。”王小花一点也不介意的将并不丰厚的荷包展示给温明棠看,笑着说道,“若不然,也不会先谈食谱之事了。” 虽说食谱往后在书斋能不能卖好,能不能似那些坊间时兴的话本子的作者一般赚上一大笔足以买下屋瓦容身的钱这种事谁也不知道,哪怕眼光老道的书斋东家觉得当能卖的不错,这种事……掏钱买食谱的到底不是书斋东家,而是光顾书斋的客人们。 可不管能不能卖的好,这食谱之事……都是两人所能赚到的力所能及范围之内的银钱。 “不知道是不是笔大钱,却是能让我等吃饱肚子的银钱。”王小花揉着肚子笑了起来,复又看向温明棠,“温小娘子手头的银钱当比我多些,可再多……比起能买个宅子,买个铺子什么的这等能有个屋瓦安生的银钱……还是远远不够的。” 温明棠点头,看向王小花:“所以,你找我是为了赚银钱的事?” 谈钱……总是俗的。可面前两个女孩子却谁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坦然的相视而笑了起来。 “没办法!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人在这世上吃喝拉撒的,难道还能不给钱不成?”王小花笑着看向面前的温明棠说道,“虽说你那个林少卿对你极好,但我知道,你定是不会想着就这般什么都不做,只等着那位林少卿对你好,照顾好你的。” 温明棠听到这里也笑了,看向王小花,对着面前这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不避讳也没有不好意思的坦言:“你这般模样……若是想的话,至少眼下年华大好,其实也是有人愿意照顾好你的。” “我知道。”王小花笑着点了点头,忽地起身,半点不避讳,也不扭捏的脱下自己的外裳,露出里头的中衣,而后解下中衣腰间的一块腰牌递给温明棠,“温小娘子,你知道我何以这般熟悉你吗?” 从这般贴身中衣佩戴而不露于人前的态度,足可见这块腰牌于面前的王小花而言是极其重要的,温明棠接过这块带着体温的木作腰牌,却是有些诧异:“看你这般佩戴方式,便知这腰牌重要,可这般重要之物,怎会是木头做的?” 当然,虽是木头做的,从那木头上散发的特殊香气以及那精细繁复的雕工,足可见这腰牌虽是木作的,价值定也不菲。温明棠这般想着,才将那木作的腰牌翻过来,待看到那腰牌正面的字时,脸色微变。 对面的王小花却是披好外裳,再次坐了下来,笑着说道:“还能是为什么?这般百战百胜,战场上的活阎王将军,当然清楚木作的兵器是不能上战场的,因为一个照面便会被劈个稀巴烂了。所以,这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什么都知道的将军给我一块这般贵重,偏材质却又极易损毁的腰牌当然是故意的了。” 温明棠手指摩挲着腰牌正面那个‘田’字,没有说话。一笔写不出两个‘田’字,虽然人不定是同一个,可多少也是有些相似之处的。 她不曾见过那边关的活阎王,却是知晓这长安城里那位田大人是个了不得的红袍大员的。 摩挲着手里这块贵重却又极易损毁的腰牌,目光转向那丢在案几上并不丰厚的荷包,温明棠想起方才女孩子提笔就画,不过转眼的功夫就将一道食谱画完了,甚至连修改都不需要修改……这些种种,让温明棠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说道:“在这位将军大人活阎王手下做事……很累吧!” “累死了!”王小花笑了起来,吐了吐舌头,又道,“可将军总有那些大道理,他说我若是有得选,也可以选择走捷径的,譬如什么人的后院,甚至他的后院,也是成的。若是不想选,那就需幸苦些了!” “真是好大的道理啊!”温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抚掌拍了两下,“可凡事过犹不及,这般大的道理若是将那尺度二字调上一调,那就是顶着大道理的皮,将你堵的哑口无言,驳斥不出来,义正言辞的皮下却是严苛至苛刻地步的周扒皮一般吸干榨尽的行为了。” 女孩子方才寥寥几笔而成的画稿就连东极书斋眼光老道的东家都未发觉这是王小花临时数笔画出来的,足可见哪怕是只挣这些糊口的幸苦钱,女孩子那荷包也不该那么扁才是。 她是被关在笼子里蹉跎了多年,去岁才放出来,由此没攒下什么银钱,而对面的王小花……听着女孩子点头唏嘘道:“我也是近些时日才来的长安,方才明白那般厉害的将军这尺度二字把握的似乎不大准……哦,不对,或许是把握的太过精准了也说不定!”女孩子说到这里,朝温明棠眨了眨眼。 两人相视一笑,剩余的话其实也不消继续说下去了。 三言两语之间,有些事其实已然说明白了。 第七百一十七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十九) 把玩了片刻手里的木作腰牌,温明棠将腰牌还给了王小花:“这般不论价值还是用处都极其重要的腰牌定要收好了,若是一不留神弄坏就不好了。” 王小花接过这块木作的腰牌将它挂回中衣的腰间,而后穿上外裳再次坐了下来:“是啊!那般厉害的东西,偏偏材质这般容易坏。”女孩子说着自顾自的为自己倒了杯茶,拿到唇边抿了一口之后,又道,“可将军说它重要便真的重要,为了得到它,我这些年不知费了多少功夫,做了多少事才拿到了这块易碎的‘宝贝腰牌’。” “你这腰牌若是为了帮将军做事而弄坏了,那将军认吗?可会补你一块新的?”温明棠饶有兴致的问面前的王小花。 “怎会?”王小花一听这话便笑了,“温小娘子这般聪明的人怎会看不明白?这块‘宝贝腰牌’若不是这般易碎,是经得起千锤百炼的铁疙瘩做的,那先时拿到‘宝贝腰牌’的人哪里还会如未拿到腰牌之前那般听话?” “只有容易坏,不断需要新的,这等有本事拿到腰牌的人才会一直听话而不敷衍啊!”王小花说到这里撇了撇嘴角,骂了一句,“真是周扒皮啊!” 温明棠面上笑容加深,看着面前的王小花,说道:“既是个这般的将军,想来这腰牌要离你这将军越远,那用处也越大吧!” 按常理来说,既是将军的腰牌,自该是将军手掌范围之内用处最大的,可偏偏面前的温明棠说了反话。王小花笑了起来,拿起手里的茶杯,以茶代酒对着温明棠面前的茶杯碰了碰之后才道:“温小娘子果真聪明!这般弄出一个‘易碎’宝贝腰牌的将军又怎么可能让一块木头疙瘩的份量高过自己这个人呢?” “离得远,且对方若是没有被事先打过招呼的,这木头疙瘩的份量便越重。”王小花说到这里,指了指茶馆外头人来人往的长安大街,“譬如这千里之外的长安城,这木头疙瘩的份量便极重了。” 这木头疙瘩的作用是‘狐假虎威’,借的是那老虎的势。如此……自是离的太近,在老虎本身就能够到的地方是没什么用处的,同样的,离的太远,远到越过大荣边境,老虎的势无法笼罩的范围之内用处也不大。似长安城这般距离虽远,却又不过于远自是那借势的好地方了。 “那你怎的不用?”温明棠听到这里,挑了下眉,问面前的王小花,“这般重的份量……你眼下又缺钱,你若想用它来换些银钱,也不是不可能做到的。” “可这般重份量的腰牌是活阎王、周扒皮给的,不是那等光明磊落、百战百胜的将军给的,我当真拿他这腰牌,换了他容许范围之外的银钱,往后这笔银钱迟早是要还回去的。”王小花说到这里,笑了,“阎王好送,小鬼难缠。话是这么个理,可除非那阎王是个糊涂蛋或者本事不到家的孬种,若不是的话……啧啧,若没有上头的阎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默许,甚至暗示底下的小鬼去这么做,那小鬼……又怎敢那般难缠?” 一句话说的温明棠忍不住再次看了眼面前的王小花,回忆了一番她方才三言两语间提及的那些话语。 有些话,实在不消说的太过详细,一句‘甚至他的后院,也是成的’足以让目光清明的人看得懂很多事了。 “你这般本事……军中想来用处不小,可比起那寻常卖得一身本事换银钱的,你偏偏还生的好看……如此,比起那一身本事的手下,自还多个旁的用处。”温明棠说到这里,笑了,“好生精明的阎王爷啊!” 王小花也笑了,点头,看向温明棠,主动回答了先时自己提出的那个问题:“温小娘子知道我何以如此了解你吗?因为将军说了要我学你。”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语里头的意思却是极多。 是将军要我学的你,对我下的令,所以将军早注意到你了哦!至于什么时候注意到的……王小花摊了摊手,笑道:“我眼下也只收到这条命令,近些时日才来的长安,其余的……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温明棠早在王小花说出那句‘将军说了要我学你’时收了脸上的笑容,此时听王小花这般说来,点头道:“多谢!只是不知你告知我这些,可需要我做什么?” “不知道。”王小花摊手,坦言,“明人不说暗话,我也知道温小娘子不好诓骗。再者,你既知晓了那‘将军后院’以及我这扁扁荷包的事,想来也是知晓我做这些未尝没有为自己打算的意思,并不是单纯的好意提醒你什么的。” “我当年是被关入笼中,那笼子是死的。”温明棠显然已明白王小花说出这些话的意思了,看着面前与自己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子,越发觉得冥冥之中,面前这容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子好似就连那处境也与她一般的难以言明,“你却是身入虎口,那老虎是活的。” 王小花一听这话,顿时笑了,点头抚掌道:“便是如此!”只是虽觉得温明棠一语中的,女孩子却还是说道,“只是比起你很清楚的知晓自己的活路是离开笼子,我却是不知晓自己的活路究竟是离开虎口,还是留在虎口之内了。” 即便看起来处境十分相似,可这世间又哪里来的一模一样之事?所以,两人的处境到底还是有所差别的。 “其实我眼下敢与你说这些,不过是因为那老虎不曾明着说不允我与你接触,也不曾说过不允我告诉你这些事罢了。”王小花说道。 “他既没有说不可以与你结交,也没有说不准告知于你,我自是照着我的喜好来了。”王小花说着,朝温明棠眨了眨眼,“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实在喜欢极了温小娘子,以至于极想同温小娘子你亲近,也很想与你交朋友。” 温明棠“嗯”了一声,自是感觉得到女孩子对她的亲近,就如同她看到面前的女孩子一般,并不反感。 想到那一句‘将军说了要我学你’,或许那位精明至极、尺度把握极准的老虎一眼就看明白了二人之间相似的不止是那张脸。 “今日接近你只是因我自己喜欢,想与你结交。只是我如今与你的结交,往后会不会成为将军布局的其中一环,成为对付你或者拉拢你的一步,我亦不知道。”王小花认真的对面前的温明棠说道,“将军的布局我看不透,自然不会知道今日你我的结交于温小娘子你而言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也是我不知晓自己的活路究竟是离开虎口还是留在虎口之内的原因了。”王小花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活的老虎若是在你离开的瞬间一口咬下,人……就要死了,我还不想死。” “温小娘子能离开笼子是因为早早便知晓要如何离开笼子,有个具体的章法一步一步行事,”王小花说到这里,脸拧成了一团,“可我跟随在将军身边这么多年,却始终无法提前参透他的布局。如此……又如何能确保自己离开的那一瞬是否正是那虎口闭合之时?” “那关押你的活老虎,很厉害!”温明棠显然已经明白王小花的意思了,点头说道,“手腕什么的远高于你,所以,你无法离开。” 王小花点头,叹了口气:“所以比起温小娘子你清楚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我往后的路是不确定的,那在虎口里过活同离开虎口过活于我而言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如今,在长安买个宅子,有个屋瓦容身于我而言是眼下唯一一件可以确定的事了。”女孩子说到这里,笑了,“话绕了那么一大圈,还是要回到‘赚钱’二字上来的。” 当然,看似话题又回来了,可那么一大圈确实告诉了她不少东西,有些于她而言更是至关重要的,温明棠点头,笑道:“这绕的一圈……不白走,值得的。” 对面的王小花听到这里,也笑了,点头道:“于我而言不痛不痒,左右将军没有说不允罢了。” 话虽如此,可同一件事说与不说其实都在对面女孩子的一念之间。 “我见温小娘子亲切的很,想着结个善缘也是好的。”王小花嘀咕了一声之后,手指了指案几上的荷包,“那食谱上了东极书斋,虽说指不定也能‘书中自有黄金屋’的让你我在长安城买个屋瓦容身,可这件事……该做的,你我都做了,剩余的便也只是等了。如此……余下的闲暇空档就这般放着,岂不是可惜了?” 温明棠看着面前的王小花,面前的女孩子除了同她‘绕了一圈’说了些话,结了个善缘之外,提的最多的便是‘银钱’二字了,她当然知晓面前王小花的意思,于是问道:“剩余的闲暇,你想用来做什么?” 王小花对温明棠眨了眨眼:“有人拿我当了一回要命的替身,给的钱却实在太少了,我觉得我王小花这个人值钱的很,远不止这点钱,是以想要个公道的价钱。” 温明棠挑眉,却见面前的女孩子笑着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条命值多少钱,可却知道我这个替身可比那正主更值钱。如此……这一回替身……真正算得上公道的价钱,自是要她将全数身家奉上还不够的。” “因为不论是在我背后那老虎眼里,还是在她背后那金主眼里,我都比她厉害得多,如此……我这个人自是比她这个人更值钱的。”王小花说到这里,眯起了眼,也是直到此时,方才露出了有别于温明棠的另一面,“这种事……旁人未必有所感触,可温小娘子对此当深有感触的。那温秀棠远不如你值钱,一个差远了的残次品却敢拿你这个真正值钱的正品当替身,给出的那点三瓜两枣的‘将你留在身边为她做菜’的照顾许诺简直是在羞辱人呢!” 看着面前微微眯眼的王小花,温明棠神情未变,心里却是暗自叹了声‘果然’:即便是再相似的人,终究也不是同一个,面前的王小花与她二人之间亦是如此。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温明棠看着面前的王小花,笑了,“我在的笼子是死的,你在的虎口却是活的,能在老虎口中活那么多年的,多半也是共生之物了。” 面前这个娇俏灵气的女孩子……其实亦是个不逊于老虎的危险人物。 “不过也是!若只是寻常相中了一个美丽小娘子,想将之拢到后院,以那位的身份……万不可能将你放在外头乱跑的。阎王爷哪里会那般客气的?”温明棠看着面前的王小花,笑容促狭,既有似寻常好友般的打趣,又多了几分探究,“那位老虎既试探你的态度,又将你打发至京城来,这般收又不收,放又不放,于那老虎而言,堪称‘举棋不定’的态度,真真是稀罕。” 听温明棠提到‘共生’二字时,王小花眼睛一亮,又听面前的女孩子将剩余的话说了出来,听到最后时,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温小娘子果真是聪明!”待笑罢之后,王小花伸手,忍不住抚掌拍了两下之后,看着温明棠,眼睛亮晶晶的说道,“你真是比我想的还要聪明,实在比那个露娘聪明太多了!” “我的这些事,露娘从那黄汤老大夫那里只会知道的更多,更详细,可不会似眼下你这般从我口中只听得到的短短几句话。”王小花说到这里,忍不住再次发出了一声惊呼,“温小娘子实在太聪明了!” “在将军那里,在黄汤老大夫他们面前,我从来都是被人感慨赞叹‘灵’的那一个,我也一向是这般以为的。先时,自将军那里看到你的那些事,我就已有感觉你定是个极‘灵’的女子,方才一番交谈亦是这般感觉,”王小花说着,也是自来这茶馆之后,头一回倒茶时主动为温明棠倒了一杯,而后拿起手中的茶杯,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眼见对面的女孩子拿起案上的茶杯,这才一饮而尽,而后便巴巴的看着对面的温明棠。 见温明棠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王小花才继续说道:“但我直至方才你说出‘共生’二字以及之后那些话时,突然明白过来了,彼时面对将军以及黄汤老大夫时,你若是在我身旁,或许,我就被你衬的没那么‘灵’了。” “温小娘子,你比我更聪明!”王小花郑重的说道。 听着对面的女孩子突然出口的话语,又看着案几上摆着的两杯茶水,温明棠突然想笑,只觉得这一幕看似两个女孩子在喝茶,却仿佛有那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在过招一般。 老实说,似对面女孩子这般聪明以及迅速的反应……就连在赵司膳身上,她都不曾看到过。 不得不说,那‘红袍大员’还真是慧眼如炬了。 既如此,那王小花提的露娘什么的一会儿再提,倒是她既出了招,敬了茶,温明棠自也是要回上一杯的,是以温明棠笑了笑,说道:“我若是没猜错的话,你这般的……是不是最厉害的那一种……我不知道。可至少比起温秀棠还有那什么露娘来却是要厉害多了,”温明棠看着面前的王小花,眯起了眼,“你是比她们更厉害的……唔,一种笼中雀,对是不对?” 第七百一十八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二十) 阳光自茶馆外照入其内,落在相对而坐的两个女孩子身上,半明半暗。 温明棠认真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子:她与那等常人印象中养在笼子里的娇养雀鸟委实太过不同了。 那“不同”二字在舌尖滚过,温明棠忽地笑了起来:或许……有‘不同’二字就够了!更遑论,她的‘不同’比之寻常的娇养雀鸟,实在是新鲜、娇俏、灵气的同时又太有用了。 对面的王小花知道这些吗?即便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对方的神情举止依旧未变,还是那般的落落大方,并未露出什么‘惊愕’之态,显然是知道的。 “其实,也是无心插柳。”王小花笑着解释了起来,“温小娘子,我的出身比你还低。唔,说你这出身低或许不大合适,可一朝入罪的罪官之后就是罪官之后,不管曾经多么的名满天下,那句‘英雄莫问出处’的话反过来说,也是说得通的。” 不管曾经多么厉害的身份,既是罪官之后了,那待遇自是比寻常人更差的。 “其实也是运气,只是我这运气同露娘,同那个戴面纱的女人以及你那堂姐的运气不同,”王小花说着,朝温明棠眨了眨眼,“所以,这么多人里,也只有我与你最像,或者说你与我最像。” “你我的运气与她们那些人的运气是不同的。”王小花说到这里,指了指皇城的方向,“她们的运气一眼可见,好处都叫她们占全了,自也养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一副娇养花儿的模样。”王小花说着露出自己的掌心给温明棠看。 不得不说,两人之间便连那一双手都有些相似。 都是手背之上依旧是大好青春年华自有的美丽、漂亮与纤细,可掌心之内却各自在其不同使力、劳作的地方生出了薄茧。 “我的运气不在那占尽便宜的好处之上,”王小花说着,伸手摸上自己的脸颊,“而是钝。即便身边人总会提到我生的好,可那时的我还不开窍,并不知晓‘生的好’这三个字的意思。” “比起你那花魁娘子的堂姐、露娘……唔,对了,露娘就是迷途巷那个暗娼,”王小花一点不介意将自己知道的事告知温明棠,“只要将军或者那位黄汤老大夫没有说过不准说的,我都能告诉你。谁叫他们没说不准呢?” 这一点与面前女孩子的善缘,她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尽量扩大。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大抵是本心对对面那个女孩子的亲近与喜欢,所以就这般做了。当然,也或许是自己此时还说不出来缘由的那点隐隐的预感告诉自己,这么做……或许会在未来哪一天帮到自己。 温明棠点头,朝王小花又道了一声:“多谢!” 面前的王小花笑了笑,继续说道:“在你那堂姐、露娘她们看来,你我这种人,真是蠢死了,笨死了!” 温明棠笑了两声,说道:“所以,这般蠢笨的你因不知道可以用‘生的好’这一点去走小道,便将精力都放在努力做事之上了?” 王小花点头:“若不是这样真正的无心插柳,没有半点自己刻意动手的影子,我眼下不是在什么人的后院就是早早被将军杀掉了。” 老虎……当然不是好糊弄的,再者王小花又早已说过自己手腕比不上老虎了,所以自是一丁点动作都瞒不过老虎的耳目的。 可她不会一直是那个蠢笨不开窍的王小花,就似她刚到将军身边时不过是个女童,眼下却已是年华大好的少女一般,岁月荏苒,自是已然明白那副天生的好皮囊再配上自己这么些年的努力,使得自己这个人意味着什么的。 “尤其我这模样生的还肖似一位名声在外的美人,”王小花说道,“两个美的不分伯仲的美人,一个名声在外,一个毫无声名,其实对很多人而言,是不同的。”女孩子说到这里,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有声名的那个……多给那美人的主人长脸啊!” 温明棠听到这里也笑了,她当然清楚王小花话语里的意思,点了点头,说道:“我娘的声名实在被有些人造的太响了……即便是那位老虎的后院之中,也能叫你成为最能为他长脸的那一个。” “不止这张脸,我还有这个……画得一手好画。”王小花扬了扬手,比划了一下,“不止是一张好看的脸,还是一张盛名在外的美人脸外加一手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若这些……早在我不知事时老天爷就让我知晓了自己的‘长处’,或许我此时已在将军后院了,那老天爷赏的饭碗也会因我常年不努力练习而荒废了。如此,一个没有家族底气支撑,光一张脸‘艳压’众人一头的女子……那结局,我想也知晓不会太好。” “所以,我说这是我的运气。老天爷是在我同身边同样以一身本事换银钱的人一起吃了那么多苦头之后,才让我突然开了窍,而不是似你那堂姐那等人一般早早便知事了。”王小花唏嘘不已,“知事之后,我反复回忆着这些年的过往,因为‘钝’以及你堂姐那等人眼里的‘笨’,使得我一开始想要的也不过是以一身本事换口饭吃,如此……方才能踏踏实实静下心来做事,而后一做便是那么多年。” “便在你闷头做事之间,你这个人……却早已成了于你那将军而言最稀罕的美人之一。”温明棠也已从那寥寥数语中看明白了面前这个名唤‘王小花’的女孩子的经历以及处境,“既如此……他对你的态度何以如此微妙?” “人的脸就长在那里,初时还能遮掩一二。”王小花说道,“可后来遮不住了,有些人让温夫人的声名这般之响,以至于我想遮也遮不住。”女孩子笑着说道,“况且,将军也是有儿子的。” 当然,不论是她还是将军都清楚那几位将军公子看她同看一件能为自己长面的稀罕物的眼神没什么两样,可问题就在于她实在太过稀罕,也太能令人长面了,所以,几位将军公子都曾出面问将军讨要过她。 说到‘讨要’二字时,王小花加重了语气:“我也好,还是军中那些一技谋生之人也罢,都是早早被将军买走的。我等……除非将军自己愿意,否则即便是天下大赦,我等也是不得自由的。” “所以,温小娘子说我是‘笼中雀’其实没错,只是不比你那堂姐、露娘那般想要的就是旁人来娇养她们,我是身上套了枷锁,离不开。”王小花敛了脸上的笑容,神情淡淡的说道,“原本,我等这些人这一辈子同那些大族中家养的奴仆也没什么两样,一辈子都跟在将军身边做活,不得自由。” “可因着种种阴差阳错,那莫名其妙砸到头上的‘美名’,竟反而让我比起身边那些同样以本事换银钱的人当真多了些不同的机会。”王小花说道。 “将军对我的态度比起旁人来多了些复杂。我这个人自是稀罕的,可几位公子又讨要了我。他也好,还是几位公子也罢,对一个奴仆的态度委实是不可能出现‘尊重’二字的,如此……为了我这个稀罕的笼中雀,引得父子面上不好看自是不值当的。”王小花说到这里,忽地笑了,“所以,我才说这是我的运气啊!若非如此,我怎的有机会离开将军,来长安呢?” “你不知道,这还是我自被卖给将军之后,头一回脱离他的桎梏。”王小花说道,“这于我而言,是个机会。” “我的处境委实微妙,按理说将军公子是自己的亲骨肉,有个我这般会引得父子面上不好看的笼中雀在,杀了我,成全父子脸面自是本该做的选择。可偏偏将军不缺儿子,”王小花笑了起来,“将军花团锦簇的后院自然不会缺儿子,不止不缺儿子,于将军这等习惯了掌控之人而言,儿子又是个微妙的存在。” “一面是亲骨肉且不缺的亲骨肉,另一面又是将军身体依旧健朗,依旧有数不清的,正值大好年华,按说年龄更配公子的美人主动请荐后院,这般的将军……其实是怕极了自己年老之后,手中的那些权利,不管是兵权还是掌家的权利从手中滑落到几位公子手中的那一刻的。”王小花笑着朝若有所思的温明棠眨了眨眼,见女孩子听的认真,遂继续绕着圈子,‘啰嗦’着说些将军不曾说过不允透露之事,“将军这个人复杂的很,他最希望的大抵是长生不老,权力永远握在自己手中。” “可这种事,将军当然知道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他最希望看到的就是自己直到死的那一刻,甚至死后,手中的所有权利才被正式交到几位公子手中。”王小花说道,“将军对我是一件稀罕物件,想拢之入后院的心思,对公子是既亲近又提防的,如此复杂……便也阴差阳错的使得将军对我这般杀又不杀,放又不放的态度了。” 那等难得的‘举棋不定’的态度可从来不是因为什么‘风花雪月’的‘将军美人’的故事,而只是因为‘权利’二字的博弈罢了。 “那你想要什么?”温明棠看着面前的王小花问道。 “我什么都不想,也不想去管将军同几位公子是什么心思,再名贵再稀罕再宠着的雀儿于他们而言终究是个物件,”王小花认真的对面前的温明棠说道,“那将军也好还是公子也罢,对我的喜欢实在太过浅薄了。若真要说起来,其实将军……比起几位公子来,不管是其人本身足够厉害稀罕还是对我的态度,其实都是更好些的。可这好不是因为他似你那位林少卿那般是因为‘喜欢’‘钟情’于你而生的怜爱、爱护于你。而是因为我王小花这个人于他而言足够稀罕,足够好,偏他又是个厉害的人,是个识货的,知晓我够好,由此而生出的重视与特殊对待。” “我明白了!”温明棠听到这里,对面前的王小花说道,“你想要自由。” 面前的女孩子面上露出一丝笑容,点头道:“我最想要的,确实是自由。”只是同温明棠再相似,再能轻易读懂对方在想什么,两个女孩子之间到底也是有所差别的,“只是若得不到的话,我也是想过退而求其次的东西的。” 温明棠虽曾充入掖庭,可通过大赦已然出宫了,身上更没有什么死契,可王小花不同,她能不能离开,要看那位将军肯不肯主动放她离开了。 “几位公子就算了,将军若是不在,几位公子……撑不起这样的权势的。没那个本事却站的那么高,自是旁人眼里的活靶子。将军昔日解决过多少名不副实的‘对手’,便总有自己儿子成为旁人眼里名不副实的‘对手’,被解决掉的那一日。”王小花摇了摇头,说道,“再者,除开出身,几位公子其实……唔,比我厉害的也只有那出身,反倒是将军,确实比我厉害。” “可这样厉害的将军越是对我特殊看待,越是不会轻易放开我,甚至有朝一日若是权势不在了,怕是也会拉着我一起陪葬的。因为于他而言,我就是他一手‘养’出的,‘磨砺’出的,‘教导’出的一只极其稀罕又特殊的雀儿。”王小花说到这里,面上的神情愈发平静,“可我不想死。” “他确实很厉害,很了不得,可被他特殊看待……甚至是成为他身边最特殊的那位……”王小花说着,指了指案几上扁扁的荷包,“这日子可一点都不好过。” 温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爱人如养花,被你那位将军相中且能活下来的,怕是只有沙漠里习惯了风吹日晒,满身是刺的仙人掌了。” “当然,也是因为这些年已被他日日吸干榨尽,吃了不少苦头的长成了沙漠里的仙人掌,以至于那些能将他后院花儿般的美人迷倒的将军风采叫我只一看,便想到了背后同大家一道为将军卖命的艰辛,如此……一看到他那副风采便能想到吃过的苦头,哪里还会被迷倒?”王小花摇头,说道,“痛苦的记忆总是比那些舒坦日子更让人记忆深刻的。” 她是‘笼中雀’不假,却是只经历过万般捶打的笼中雀。 如今的她便是什么都不做,她存在的本身相较于那些老虎后院中的笼中雀而言,便已是最特殊的存在了。 所以,她相比于露娘她们,当然是更厉害的‘笼中雀’了。因为不消刻意将自己变成对方喜欢的模样,也不消为了给自己多添‘美名’而费尽力气钻研着如何用那些胭脂水粉把自己画的更美的技艺,她不消刻意改变自己,不消涂脂抹粉,也不消刻意迎合,什么都不用做,那‘美名’却自会往她身上贴来。因为她本身足够特殊,也足够稀罕。 露娘她们……是想让自己被收入后院之中,她……却是老虎想让她入后院之中。 主动入笼的自是比不上那被‘请’进笼中的了。 第七百一十九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二十一) “莫看露娘那等花魁一副再了解‘男人’不过的样子,那等撩拨男女之间欲望、情绪的手腕我确实是不懂的,”王小花神情淡淡的说道,“可不懂……也不妨事。既是撩拨男女之间欲望、情绪的手段,一副虎狼之药便能轻易代替了去。”女孩子说道,“能有办法解决的事,从来不是事。更遑论虎狼之药……从不怎么伤身的壮阳之药到伤身的猛药,这药铺里……莫说大夫了,便连不少学徒都是会配的。” “这般轻易便能代替,解决的本事怎么能算是稀罕呢?”王小花摇了摇头,“对付旁人我不知道,不过对付似将军这等人……啧,怕是他比露娘她们更清楚要如何用这些‘本事’,甚至真想用的话,能比她们用的更好。” 那娇俏、灵气的女孩子终究是展现出了那些年吃尽苦头所磨砺出的另一面,温明棠看着面前这张与自己颇为相似的脸上露出的沉静表情没有说话。 “既是一副药解决的事,那些手腕的用处根本没有那么大。很多时候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情我愿之事罢了,我自是不可能如露娘她们一般把自己往后的路都拴在这种事之上的。”王小花说道,“莫说将军此时都多大年岁了,便是年华正好……也一样。我最想要的,就是自由。” “看着门楣高高的,花团锦簇,一片繁华似锦之景,可这一切不过皆系于将军以及那位田大人两人身上。将军若在,便一切都好,不说几位公子了,便是我……因着这般特殊的情形,其实也不消考虑入人后院,做那为人长面的雀儿之事。可将军若是不在了,不说这门楣会不会塌了,身为死契捏在将军手中的奴仆,说句不好听的大实话,我怕被连累。不是被将军拉去作为特殊的雀儿陪葬,就是在田家门第倒下的瞬间被波及到一同砸死砸伤的掩盖在那片废墟之间。”王小花说到这里,苦笑了起来,“所以,也多亏他这些年的‘磨砺’,那些吃过的苦头没有白吃,让我清晰的看到了往后,即便将军长胜不衰,号称战场上的活阎王,那最后一仗,却是要同那真正掌管生死的阎王打的。你我皆知,这世间至此还没有人能胜过这位阎王,跳脱生死轮回的。” 温明棠看着面前的王小花,见女孩子露出掌心之中那道民间称之为‘生命’的‘命线’,说道:“我眼下的人生不过才起了个头,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还有好多年可活,自是要珍惜往后的生命的。我不曾享受过那田家后院的荣光,也莫要同我说将军对我‘特殊’对待,”女孩子说着,指了指案几上扁扁的荷包,“我不曾享受过这些超出我能力范围之外的好处,所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裳都是靠自己的本事和辛苦换来的。那些所谓的‘特殊’对待,我并未享过其中的好处。” “既未享受过好处,有福之时我未曾享过,有难之时自也莫要绑着那些大道理让我跟着一起受难。”王小花面色平静的看了眼外头人来人往的大街,“纸醉金迷时不带我,需不惜此身时又要叫我来替那田家的门楣出力了?不要讲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只说收钱办事,童叟无欺这几个字。我王小花这些年办的事,非但不曾多收过钱,反而还少收了。” 温明棠只一个照面便看得懂她的荷包不该如此之扁,王小花被磨砺了这么多年自也清楚。 “若定要说什么我王小花收了好处的,”王小花说到这里,手指了指天,“我只收到过老天爷那天赐的饭碗,若说欠,也只欠老天爷的,要为老天爷做些替天行道,造福万灵的事倒是应该的,可我并不欠田家的。” 田家再厉害,那门楣建的再高,也终究不是老天爷。 那什么‘风采’‘大人物’‘特殊看待’的背后其实是自己这么多年被吸干榨尽的血,就连自己这张老天给的好看的脸,也被对方盯上,成了想要吸干榨尽的对象。 真从那些生死中磨砺过,走过的人,又怎么可能如露娘她们这般去谋划被人‘特殊看待’?谁知道那‘特殊看待’的主人是真正光明磊落的英雄还是那将人吸干榨尽的活阎王? 温明棠捧着手里的茶杯,没有说话。其实,也不消说什么了,她从掖庭那些年的磨砺中学会的,明白的东西,对面的女孩子也早从那些年的经历中明白了。 所以,纵使那么多张相似的脸,用水洗去脸上的胭脂水粉之后,也只有面前的王小花与她最为相似。 也正是因为最为相似,眼下做的事……也惊人的一致,只是那手法……却各有不同。 “露娘嫌自己眼下所拥有的银钱太少,想要更多,那位宫里的花魁娘子也是,嫌自己有的太少了,想要更多。”王小花捧着手里的茶杯,说道,“可我不嫌银钱少,温小娘子当也不会嫌的。我等只会觉得她们这般为谋求更多的东西,而丢了眼下所有之物的举动委实是浪费了。” “那食谱的银钱是我等所能赚的能力范围之内的银钱,”王小花说道,“但蹲在一旁捡些旁人不要的东西……我是不觉得丢人的。” 温明棠听到这里,也笑了,只是点了点头之后,突地问王小花:“你那将军身体可好?” “很好!人的寿命这种事委实说不好的,有七老八十的年岁依旧硬朗的,亦有年纪轻轻便没了性命的。”王小花轻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有得偿所愿的那一日,所以尽力的想要寻个人来帮我,”女孩子说到这里,认真的看向面前的温明棠,“我在长安城里看了这么久,才发现……除了你这里或许会能让我结个善缘之外,竟是找不到旁的愿意且能真正帮的上忙的助力了。” 这也是她不肯轻易要温明棠眼下就给出感激与许诺的原因,她想要的助力需要放至真正关键之处,哪敢这般随意挥霍与浪费掉? 吃过苦头的人都是这般的谨慎、珍惜、不敢轻易挥霍那些眷顾以及重要助力的。 “有办法自己办到的事还是得自己办,而眼下露娘与你那堂姐的钱……我觉得我二人并非拿不到。”王小花说道,“你我二人不会嫌她们手头那点银钱少的。” 露娘是什么人王小花已经说过了,当然,方才那一圈又一圈的啰嗦中,除了说王小花自己的事之外也没有漏掉黄汤老大夫,这些事情温明棠都一一记了下来。 “我确实不会嫌银钱少的。”温明棠点头说道,“至于我堂姐的钱……她当年为求花魁的虚名既在教坊入了册,只要有这个人的存在,那名下必有过了官府衙门的银钱账的。” 这些事自是去官府查一查便知道了,况且温秀棠也只是进宫了,人又不是没了,那笔银钱账……自然还是在的。 “人是不会凭空出现的,若是一个人活着,还在这世间,这吃喝拉撒便少不得用钱。可这个人若又是个官府销了户之人,那她这用钱的账目便定是挂在旁的活人名下的。”有些简单的道理其实不论是大荣还是几千年以后的现代社会都是共通的。 当然,比起现代社会,大荣很多账目都是处于水面之下、隐藏起来的,要查证起来殊为不易。 想起自己对林斐提起那个梦之后的事,那个梦既是那个戴面纱的女子曾经的经历,且与叶家父子有关,自是有那条顺藤摸瓜的线索可追查的。可林斐却并未查到具体的某个人,至于叶家父子与红颜知己的事……倒是一直都有,那等号称才艺双绝的青楼红颜一直不曾断过,这些年去世的也有不少,实在难以界定到某个具体的人之上。 可那个戴面纱的女子……又是确实存在的,面前的王小花还曾在做露娘替身之时与她接触过一次。 那粗粝似受过什么重伤的声音,偏语气又阴森中带着幽幽的魅惑,实在似极了同一个人。 “露娘当然不会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王小花说道,“可我留意到了一点,不管是露娘还是那黄汤老大夫好似从来没有提过那个女人的名字。” “一个人在世间何以没有名字?”温明棠听到这里,若有所思,“似那些重金悬赏的凶徒一般也是不能轻易露于人前的,因为一旦浮于水面,就会被官府盯上,可那女人虽也带着面纱,那露娘却说她是因脸被毁了才带着面纱,而不是身上沾了官司无法见人。” “不是上了官府通缉名单的凶徒就是被销了户,甚至一开始就没有过身份户碟之人。”王小花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看着面前的温明棠,笑了,“温小娘子不是早就猜到了吗?不然先时何以会提‘销户’之事?” “她没有名字。”温明棠听王小花这般说来,也笑了,“宛如灯下黑一般,其实‘没有名字’极有可能就是那真正的答案。” 不止是露娘以及黄汤老大夫,温明棠记起梦里那些事,那些与那女人熟稔之人也从来没有提过她的名字。 从一开始,不论多亲近之人好似都叫不出她的名字。 “我听说过那些鬼怪故事里抓交替之人都要能够叫出对方的名字,对方应下,才能抓交替的。”王小花捧着手里的茶杯,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之色,“这没有名字之人也不知是惧怕被抓交替,还是抓旁人做交替的事做得多了,唯恐自己被抓交替,而刻意抹去了自己的名字。” “抓旁人交替抓得多了,唯恐自己也被旁人抓了交替?”温明棠再次记起梦里那一幕自己被抓交替的事,沉默了半晌之后,突然说道,“或许是怕抓交替之事被反噬,也或许除了怕之外,她时时刻刻都在顶替旁人的角色,如此……自是不需要取什么名字了,因为被顶替之人自有自己的名字。” “你是说她就是以偷旁人的身份与名字为生的吗?”王小花听到这里,怔了怔,忽地抚掌拍了两下,“虽知晓这些招式花哨的很,到最后也终究是比不上那些朴素且最有力的回击的,可不得不说,这些事若是当话本子看的话……实在是精彩的很!” “确实精彩!”温明棠点了点头,看着那些花里胡哨的手腕,却并没有忘记自己要做的事,话题一转,再次转了回来:“我那堂姐人还活着,账目也在,眼下倒是正巧可以被有些人拿来用上一用,左右她人在宫里,那活人的名头在那里摆着也用不着。” 即便站在那迷途巷的入口惊鸿一瞥,瞥到里头的情形无比精彩,光怪陆离,恁地吸引人,可她却并未似那郭家二郎一般迈步进入其中,而是站在入口处,自顾自的转了方向,背对着入口,看向外头人来人往的大街,没有去看那没有名字的女子是何以做到这些事的,做这些事的目的又是什么,而是牢牢的盯着‘账目’二字。 既说的‘钱’的事,自也只消盯着账目便够了。 “温小娘子,你我都觉的这替身银钱给少了,可这笔钱……又要用什么法子讨要回来?”王小花摩挲着手里的茶杯说道,“我与露娘非亲非故的,你那堂姐虽与你有亲,可人在宫中,不说活着了,就是死了,怕也是早早将银钱扬了,一个子儿都不会留给你,生怕叫你占了半分便宜的。” 温明棠看了眼王小花:“你没有办法吗?” “有!”王小花点头,笑道,“黑吃黑的法子多的是!你也好,还是我也罢,都能想出很多法子来。可你我这般的经历……不用问我都知道,你我都是不肯轻易下场走小道的,而是想要光明正大的将银钱讨要回来的。”说到这里,女孩子忍不住再次拍了拍那案几上食谱的纸稿,“若不是不想走小道,今日你我又怎会出现在东极书斋?” 温明棠闻言却只看了眼王小花,而后笑了:“露娘那最开始给你的一笔替身银钱也是挣的危险银钱啊!” “那是将军的命令,于我这此时死契还在他手中之人而言,这不是小道的银钱。”虽被温明棠戳破了这一句,王小花眼里却不见半点不满,反而眼睛更亮了,她笑着对温明棠说道,“更何况,你知道我身上带着那块腰牌的,那戴面纱的女人也是看到过我身上那块腰牌的。” 如此,既然一开始那戴面纱的女人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露娘那笔银钱其实也从来不是什么替身银钱,而是‘演那一出戏’的银钱。 “所以,你那将军让你自己赚这一笔银钱的命令赚的哪里是什么幸苦卖命钱?而是同那戴面纱的女人合起伙来诓了那露娘一笔银钱才是!”温明棠想起同王小花接触过一番,却并未起疑的黄汤,沉默了下来:“那位未曾发觉的老大夫……已慢了一步了。” 第七百二十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二十二) 午后,黄汤坐在院中独自嘀咕起了前几日同自家子侄相谈时提到的对那个女人、温秀棠以及露娘三人的评价:“有人被毁了脸,阎王也即将上门了;有人被耽误了大好的年华,往后还有很多年要熬,只能一边听着外头自己的‘美名’传的如此之响,一边老死枯萎宫中,还有人却是才嗅到那机会,便试着想踏进去寻个机会了。” 对那个女人以及温秀棠的评价当没有错,旁观者清,他看的清清楚楚。倒是对露娘……到底涉及到了自己,也不知有没有看错。 “我倒是不介意低看她一番的,低看她……若是她比我以为的更厉害,那自是好事。”黄汤摩挲着手边的鸟笼喃喃,“就怕高看了……不,也不定说是高看了,而是对手若是比我想象的更厉害的话,那露娘……便麻烦了!不过露娘的对手既是杨氏她们,那杨氏等人……我当不会看错的。” 毕竟同在长安城呆了那么多年,有过往这么多事可参考琢磨,不太可能出差错。倒是对那等不熟悉的,譬如才来长安的,又或者那一直关在笼子里,不曾展露真实本事同手腕的,才要小心。 不过这些不熟悉的人……同露娘以及他的事,至少此时看起来没什么交集,他亦是谨慎的,知晓要避开这等不熟悉之人的。 …… “你这‘替身’银钱走的确实不是什么小道银钱,既是演这一出戏,自没有什么危险。”温明棠看着面前王小花那张脸,说道,“我若是你那将军,这么一只长面的雀儿,虽只是雀儿,那张脸到底也是稀罕物。若只是为了应付区区一个露娘而将你这张脸折进去,委实不划算。” “是啊!”王小花笑了起来,“以我这么多年所见的将军心里多半也是这么打算的,但他不会这么说的,甚至还会刻意说出一两句‘你这张脸折在这种地方实在可惜了!’这种似是而非,听起来似是怜惜的话来,若是个心志不大坚定又或者单纯些的女子,怕是已在那里揣度‘将军铁血柔情’这等事了。” “将军后院里有很多这种女儿家,这种事他是真的‘不惜此身’,清楚的知晓自己的长处,以一两声‘温柔软话’,便可以将那背后带着家族底气支撑的女儿郎哄入后院,顺带也能为自己多添一分助力的。”王小花摩挲着手里的茶杯,说道,“我看到将军对我种种试探,便能想到你那堂姐与露娘她们……先时说的‘将军他们若是想的话,那手腕只会比你那堂姐和露娘她们更好,不会更差’的话不是编的,而是我亲眼所见的。” 说到这里,王小花顺手将茶水旁那几块四方甜糕一块一块的叠了起来,叠至高高的,指给温明棠看:“诺,这就是我所见的将军。” “他是老虎不假,可硬要说起来,也是另一种让不少人稀罕的雀儿,”王小花掰着手指说道,“我见多了那等不修边幅的本事厉害的大将,最开始是不懂将军这等不靠脸面吃饭的人何以这般每日都认真捯饬自己的。” “这最底下的甜糕就是他那些出众的本事和手腕,这是基石,上头就是他认真捯饬自己过后有的那副儒雅风流、保养得体的相貌,以及那过人的阅历、本事以及战场上厮杀,百战百胜之后磨砺出的风采和气度,这些种种迷倒了他后院无数的美人儿。”王小花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我就看着他这般将自己一番捯饬之后,直接将自己变成了一件真正的稀罕物件,引来了后院无数美人儿,便知道我自己该怎么做了。” “所以他的那些话我是不信的,可他对自己做的事却是能学上一学的。”王小花说着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只老虎竟将自己变成了一只雀儿,且不得不说,还是一种最稀罕的雀儿,我看着那些美人高高兴兴的入他后院,就知道这只老虎变得雀儿在捕猎呢!” 听到这里,温明棠笑了起来,打量着王小花脸上平静的不见半点意动的神情,忽道:“那些年……这老虎当是将你压榨狠了吧!” 面前的女孩子这般大好年华,也正是最对那‘梦里人’期盼的年岁,却能守着自己的心纹丝不动,心如止水一般不动分毫,纵观她的经历,除了因为那些年吃过的苦头记忆实在太深之外,也没有旁的可能了 王小花“嗯”了一声,说道:“所以我知道所谓的那些对我关怀话语的背后不是他当真关切于我,而只是露娘这个人在他看来实在太差劲了,不值得将我赔进去罢了。” “既如此,他的命令既是允许我向露娘收个公道钱,我接下来向露娘讨要银钱的种种举措自也不算背了他的意,甚至是他有意为之也说不定。”王小花说道。 温明棠看着面前的王小花“嗯”了一声,道:“既是你那老虎允你收的公道钱,你自收便是,左右他既开了口,你便是一个人搞不定露娘,也可以去田家借势,为何来找我?” “我当然知晓这钱既是他允的,我当能很容易拿到手了。”王小花说到这里,却又笑了,“我不是不信自己的本事,也不是不信露娘,而是不信他。” “当然,这不信不是说露娘的钱到不了我手上,而是怕这钱到了我手上,却又留不住。”王小花说到这里,倏地合拢自己的掌心,说道,“因为这笔钱他知道,既是他知道的钱,却这般容易的给了我……呵!我为他做了那么多年的事……就不曾看到他行过什么善!” 当然,她王小花也从来不认为自己会是特殊的那个。 “我明白了,你是想要我拿这笔钱。”温明棠摩挲着手里的茶杯,垂下眼睑,语气平静的说道。 “不错!”王小花抚了抚掌,面上露出一丝笑容,“从方才那些谈话中,我已看明白了温小娘子与我是同一种人,既是同一种人,自是不敢轻易走小道的。这笔钱落到你手中,将来我若来要,我觉得是能要回来的。” “不止是纵观温小娘子的过往行径,以及看你结交的朋友这些人,能看得出你品行端方,另一面却是从方才你我都不肯轻易走小道的态度中,我看到了你的谨慎与‘胆小’。”王小花笑了起来,“我要找的就是这种‘谨慎胆小’至不肯‘赌’的人,这种人拿了我的钱,定是会守诺归还的。” 虽然面前的女孩子说这些话是笑着说的,可从方才那百般试探的态度中,足可见她是谨慎的,语气中更是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倦意。 也是!想到那位老虎……什么人在他手下做事会不累?尤其越是聪明的,便越累。 “你既然知晓我‘谨慎胆小’,当知道我不会拿不属于我的钱。欠我的是我堂姐,不是露娘。”温明棠平静的说道,“露娘的银钱我不能拿,也不知道那钱究竟要以何等名义,才能名正言顺的落到我手中。” “温小娘子放心,我既这般说了,那笔钱自会是以最名正言顺的名义落到你手中的。”王小花说到这里,笑了,“温小娘子就不曾想过你堂姐她们这些人用的是同一个账目吗?” “那个女人连名字都没有,又哪里来的账目?你那堂姐也是,罪官之后的身份,做的又一直是他人后院的雀儿,既如此……哪里来的自己名下的账目?那些吃用,都是她那些金主的。至于露娘……虽说做的是皮肉生意,好似是有自己的账目的。可你大可去官府查上一查,她的吃用也都是她那些恩客的账目,你对比一番她上报官府交的税钱……给她吃用的恩客又不是时刻跟着她的,总有不在之时。恩客不在时她的那些银钱是怎么来的?”王小花说道,“她们人虽活着,也不能完全说没有银钱进账,可那花销账显然是同官府交的税钱对不上的。” “既然自己挣的银钱连自己的吃用都盖不过,温小娘子以为那几人何以未被官府的人以银钱来源不明的由头盯上?”王小花说到这里,笑了,“自然是因为那明面的账目之上,她们有‘人’接济啊!” 温明棠没有问王小花何以知晓的这些事,既是那老虎允的王小花拿钱,那王小花能有本事顺藤摸瓜的查出这些来也不奇怪。毕竟,面前这个女孩子可是同老虎共生多年的危险人物,不是什么善茬。 “明明只看得到她挣一两银子,却能过得百两甚至千两银钱的舒坦日子,”王小花“啪啪”拍了两下手掌说道,“这可比骡马市的戏法好看多了。” “长安城城北的那个慈幼堂养了不少年岁不大的孤女,或是从小不知双亲的,或是家里遭遇祸事而沦落为孤女的。”王小花将案几上的那盏茶壶中的最后一点茶水倒了出来,对着温明棠展颜一笑,“你我都缺钱,这最后一点茶水还是莫要浪费了。”说着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案几上写了个地址。 “这戏法不是你我变得,而是她们既想走小道,便定要变出个这样的戏法来。”王小花说道,“若是从来没有什么小道之事,你那堂姐或是同你一起在掖庭相依为命,或是早早捱不住死了。甚至你那堂姐若是不在了,温家只剩你一个独苗的话,那些人早在当年就与你接触了,而不会叫你两眼一抹黑,完全不知道温秀棠的境况了。所以,既然你那堂姐活着,且还活的很好,你又是这般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你那堂姐必然是走了那不为外人所知的小道,同那些人做了交易,才能过的这般好的。作为回报,那些人自是会变戏法接济她的。” “如此,你我自然不需要自己变出什么戏法来,只消找出那些走小道的人变出的戏法便成了。”王小花说道,“你堂姐那恩客、金主之外的银钱都是从城北慈幼堂领的。” “那慈幼童面上养的那些孤女或是没什么来历的,或是家里祸事不大,不牵连子女的,自瞧着就是个‘收养孤女’行善的地方,”王小花说道,“可那些日常也被慈幼堂里做事之人教着劳作的孤女从来不是这慈幼童真正想要接济的孤女,其真正想要接济的孤女是不出现在慈幼童里的,而是在那账本之上的。” “你堂姐不论如何……到底姓温,所以不论那些人怎么变戏法,都离不开这个姓氏。再者温家当年的账……实在太清楚明白了,谁也绕不开‘温玄策’这个人。那些人也实在是没办法,只能含糊的将那账做成‘温家女眷当年给慈幼堂捐了一笔银钱’,至于具体哪个女眷捐的,他们倒不是不想写明白,而是即便写了是温秀棠父母捐的,若叫你知晓了,照样也是能讨要回来的。”王小花抬眼看向若有所思的温明棠,“因为温家当年的账目全数系于温玄策一身,你又是温玄策的独女,管是温家谁捐的,你要讨要的话……便没有谁比你更名正言顺的了。” 面前的温明棠面色平静,显然对听到的这些事并不觉得意外:“我知道温秀棠名下定有这笔钱的来处,因为是要走账的,只是先前不知道这账是这么走的。” “当然,谁也不知道那笔钱是不是真的是温家女眷捐给慈幼堂的。”王小花说到这里,也笑了,“可他们若想帮温秀棠变戏法,也只能用这个名义了,谁叫那温秀棠一家全数仰仗温玄策过活呢?” “若是温秀棠父母当年出去行个商,做些事,能叫那些‘变戏法’的寻到个具体来路,也能绕开温玄策了,而不是似如今这般,只能瞒着你,不告诉你了。”王小花说着,同温明棠对视了一眼,眼里满是讥讽,“便是走小道,温秀棠一家也委实太想占便宜了,昔日竟是半点力都不肯出,只混吃等死的躺着享受温玄策一人做事带来的好处,如此……便连那些‘变戏法’的都摊上了‘无米之炊’这等困局,只能瞒着你了。” “所以,温小娘子,你眼下其实是有笔‘温家女眷捐给慈幼堂’的银钱的,”王小花说道,“那笔银钱……温秀棠取了不少,用了不少,若定要说起来的话,你其实也是能取的,甚至比她更名正言顺。” 当然,话虽如此,可清楚那笔钱是怎么回事之后,温明棠自然知晓:那笔钱温秀棠容易取,是因为对方一番‘戏法’变下来就是为了让温秀棠取的,而不是让她温明棠取的。 所以,面对温明棠上门,对方定是不可能轻易吐出那笔银钱的。 “怎么肯吐呢?那笔钱又不是给你的!”王小花笑了,“更遑论那账上记得明明白白是‘捐’的银钱,慈幼堂见在世孤女生活艰辛,想要救助,是救助一两银子还是一千两一万两……这些可没有律法规定,给多少银钱全看慈幼堂觉得这捐助之恩值多少钱了。” 这是一笔真正的,看心情给的恩情账。 第七百二十一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二十三) “恩情债不好欠,同样的,恩情账也不好讨啊!”温明棠当然已经明白王小花话至此,已几乎不藏什么东西了,能告诉她的都告诉她了。 看着案几上已经见底的茶壶,温明棠看了眼王小花:“你拿那老虎的银钱每回都拿的这般艰难吗?” “温小娘子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王小花听到这话笑了,女孩子笑着说道,“他既说了这条路是艰辛的,自是‘言出法随’,不会让我太容易拿到银钱的。” “钱在慈幼堂里,他已经告知于我了,可余下的怎么取便看我的本事了。”王小花说到这里,轻哼了一声,拍了拍案几上扁扁的荷包,“便是取到了,只要是他知道的大笔银钱,到最后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而用了这笔钱的。” “或是任务过程中出了岔子,不得已出钱消灾,或是那个一同做事的身边人出了事,留下孤儿寡母要照顾,我等总得出些钱帮衬着。”王小花摇头,自嘲的笑了一声,“他这般不让我多留钱确实叫我离不得他,寸步难行了,可说真的……即便是经得起风吹日晒的仙人掌……也没有那奇怪的癖好,喜欢活受罪的。” “不止你堂姐的钱在慈幼堂里,露娘的钱也在那里,名头则是她去世姑母捐助的。”王小花说道,“巧得很,她去世的姑母还有另外一个侄女。” “那侄女是你?”温明棠饶有兴致的问道。 “温小娘子要听真话还是假话?”王小花笑道,虽是出口问了温明棠,却不等她说话便主动回答了这个问题,“我都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又哪里来的什么去世姑母?” “不过我知晓有人变‘戏法’,变出了一个这样的身份。”王小花说着,五指并拢作刀,在脸上划拉了一下,“我知晓那个毁了脸的女人曾以这身份领过钱,所以这也算是那个女人变的一个领钱的戏法。” 当然,既然都是变戏法的,自然即便账目上同为去世姑母的侄女,可那个女人与露娘却是并不熟悉。 “露娘以及你那堂姐我所知的戏法只有这一个,不过那个没有名字的女人便不好说了,指不定变了很多个这样的戏法。”王小花说到这里,笑着朝温明棠眨了眨眼,“温小娘子,你我这一网撒下去,若是将那女人拢入其中,指不定还能捕到不少意料之外的大鱼呢!” 温明棠当然明白王小花的意思,笑了笑,没有说话。 王小花也未再提那意料之外的大鱼,两人之间有不同,却亦有相似之处。对于那意料之外的惊喜不拒绝,不过做事的习惯都是首先拢住能力范围之内可掌控之事的。 是以,不再提意料之外的惊喜,王小花又说起了露娘与温明棠:“我不知道她们变得戏法那具体的银钱账目,不过既是领钱的账目,自是做好了能叫她们领上一辈子的打算的。她二人可比我二人的花销大的多了,是以这笔银钱的数目于我二人而言当足够了。” 温明棠“嗯”了一声,看向王小花:“如此……问题便只剩如何让慈幼堂将银钱吐出来了。” 名字名唤‘慈幼堂’,明面上做的也是收养、照顾在世孤女的事,可同样是孤女,除开那些明面上收养,并教之劳作的孤女之外,慈幼堂会回以‘恩情账’的孤女们可通常都不是温明棠、王小花这等靠自己双手养活自己,会自己劳作的孤女,恰恰相反,回以‘恩情账’的正是露娘以及温秀棠这等被人‘养’着的,双手不沾阳春水的‘娇养孤女’。 同样是孤女,那境遇却是各有不同的。 “表面上做的‘慈悲’生意,背地里却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其实,这也是一种重金悬赏,抓恶人的生意。”王小花指着外头长安大街上那些对着来来往往的江湖人士认真打量,试图碰运气的百姓说道,“其实一样是危险的。只是于你我而言,却是不必直面凶徒,而是只消等着,等着官府抓住凶徒后,便能领回那戏法变在我等名下的银钱了。” “你说……这是不是另一种老天爷‘开眼’的公道?”王小花说到这里,笑了,看向温明棠,“尤其于温小娘子你而言,你是那些年当真替温秀棠挡了那么多年的麻烦的,那老天爷回以的公道便是这笔钱若是真能到你手里,那便是真正能拿稳的银钱了,不似我。” 虽然面上,她也能如温明棠一般拿到名正言顺的银钱,可那笔变戏法的‘去世姑母’留下的银钱既是老虎知道的,照着过往那些事……这笔银钱同样不会在她手中久留的。 伸手握拢掌心,王小花笑了,也早已猜到了之后的事:“既一开始就是演了一出戏,诓了露娘的银钱,自谈不上什么当替身与公道,如此……也难怪老天爷不让我拿稳那笔钱了。” “真是天公清明,看来看去,那因果之间竟连半分差池的余地都没有。”王小花敛了脸上的笑容,看着外头人来人往的长安大街,叹了口气,“反观温小娘子你,是当真吃了那些苦头,才能拿稳这笔银钱的。我却是骗了露娘,拿的根本不是什么卖命钱。当然,露娘也不是什么好人,一番算计与克扣下来,给的卖命钱确实把人命算的极贱了。在她眼里,人命就只值这个价钱。”王小花说着,摸了摸案几上扁扁的荷包,“也不知这笔人命价钱会否有一日落到她自己头上。” “不过我拿的是演戏钱,露娘给的钱以演戏钱来讲确实是个公道价。她想贱算人命,占我的便宜,我却是不会吃亏的,自然不会叫她占了我的便宜。既拿的是演戏的公道钱,这笔小钱我自是拿的稳的。”王小花说着再次叹了一声‘这世间因果啊!’之后,又道,“当然,露娘这笔‘去世姑母’的银钱因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公道钱,我自也拿不稳了。” “若真是因果之间没有半分差池的话,”温明棠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了,“你这些年确实又做了不少事,可少给你银钱的不是露娘,而是那只老虎。” 这些……面前娇俏、灵气的女孩子当然看得懂了,她幽幽叹了口气,说道:“我其实是知道的,若不然,也不会一开始就反复同你说我手腕不如那只老虎了。” 她王小花的真正债主是那位战场上的活阎王,不是露娘。 “我只是越发觉得这世间之事委实有趣的很,天公……好似也在不断提醒着我什么一般。”王小花回头看向温明棠,笑了,“即便能拿到露娘她们的钱,却不让我拿稳的原因是因为老虎不允我拿稳,所以,我其实真正该除掉的就是那只老虎。” 只有老虎不在了,王小花才真正拿的到属于自己的银钱。 “我不是老虎,”温明棠起身,看了眼外头的日头,出来好一会儿了,该回大理寺了,她道,“你今日同我说了这么多话,于我而言确实值不少钱。” 听到那句“于我而言确实值不少钱”之后,王小花方才松了口气,笑了,试探着挑眉:“收钱办事,童叟无欺?” 温明棠点头:“收钱办事,童叟无欺!” 这话既表明了温明棠不赖账的态度,也表明了王小花‘今日这份善缘说出的话,值多少钱就拿多少钱’不会多要的态度。 至此,两人之间的约定才算真正达成了。 临离开前,留下一半的茶水钱之后,温明棠看了眼坐在原地没有动的王小花,忽道:“老虎这般……当真过分了,真是逼人太甚!” “可在他看来,似他这般风采气度之人……”王小花说着,指了指案几上垒起的四方甜糕,“是只多稀罕的雀儿啊!配后院那些美人也好,还是配我也罢,反而都是让我等占了便宜了。” “瞧着风采气度不凡,可竟会同后院的美人计较‘谁占了谁便宜’这种事……”温明棠听到这里,笑了,“我有时见林斐太好,便也想让自己更好,想让我与他更般配,用那粗俗的话说,就是‘不占他便宜’。都是计较‘占便宜’这种事,可是我计较还是他计较,其实是不同的。” “是啊!若是你计较,便是你想要变得更好,若真付诸于行动,且还确实做到变得更好了,那其实是一件好事,”王小花说道,“可若是他计较,那意味就不同了。” “自视甚高、且自私、凉薄,极度算计,甚至还会将那历练出来的过人的阅历和见识当成工具,用来打压我等。”王小花道,“那风采气度的皮下就是这么个人,简直糟透了!” “说实话,我也一直在等老虎多行不义,等来属于他的因果的那一日。”王小花平静的说道,“只希望那一日……不要太远。” 女孩子朝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去,王小花则认真捡着案几上的甜糕一块一块的送入口中:到底是花钱买的,不止茶水不要浪费,这送的甜糕自也不能浪费了。 骗人的就是骗人的,哪怕打着‘为人师’‘教导你’的幌子,再甫以‘红颜知己’‘铁血柔情’‘特殊看待’什么的,这切切实实的日子过的如此难捱,没有拿到应有的报酬,那漂亮话说的再好听也没用。 苦日子的记忆多令人印象深刻啊! 这般空口吃甜糕委实有些吃不下了,王小花叫来了伙计,让他帮忙在茶壶里再添些水。 伙计看了眼王小花,那张能让老虎相中的脸自然令人印象深刻,更遑论还是两个,似这般相似的脸,多半是姐妹花了。只是明明生的这般漂亮,怎的那般抠门呢? 虽心里这般嘀咕着,不过看着眼前这张漂亮的脸,外加这个时候茶馆里客人不多,清闲的很,伙计自是拎着茶壶下去添水了,不止添了水,还多拿了一份甜糕过来。 虽说甜糕一案一份,可来茶馆的客人有好些都是不动甜糕的,毕竟这甜糕又不是什么那有名气的铺子做的甜糕,寻常的很,平平无奇,并不难吃,却也好吃不到哪里去。 如此……自是有不少剩余的。甚至有好些人还会主动摆手表示不要甜糕,道他们自己带了茶点过来。 看伙计这般还多拎了份甜糕过来,王小花点头道谢,一面将温明棠留下的一半茶水钱收了起来,一面笑着说道:“多谢小哥,我与她眼下都缺银钱,自是要省着些花的。” 也不知是这张脸实在太过漂亮,且又是那等令人觉得极其舒服的漂亮,让人很难生出恶感来,还是女孩子点头道谢出口的话语十分真挚,伙计原本还嘀咕的‘抠门’此时也渐渐淡了去,看着女孩子身上平平无奇、甚至堪称朴素的穿着,点头笑道:“不碍事!谁家没有困难之时?小娘子这般漂亮,往后指不定会嫁哪家贵人呢?届时多来我这里光顾一番便是了!” 王小花听了这话顿时笑了,“嗯”了一声,却没说什么。 只等伙计走后,女孩子方才自顾自的说道:“光凭漂亮攀贵人这种事的滋味可不好受啊!”说着伸手抚上案几上那些食谱的纸稿,喃喃了起来,“还是书中自有黄金屋更靠谱些,剩余的,于我而言,便是等了。” 等着看那书斋东家的眼光老道不老道,等着看那些逛书斋的人喜欢不喜欢,等着自己慢慢练好那属于自己的写故事的本事,终究能靠自己的本事将那些精彩的故事写出来,也等着那最终属于老虎的因果加身之时。 ‘胆小、谨慎’的可不止那温小娘子,还有她,她一直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也当快了!”王小花捏着那并不算好吃的甜糕送入口中,说道,“狐仙才过、无底洞的老鼠精就来了。往年多久才松一回土?如今却是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填窟窿填的这般急迫……虽说那些人不是老虎的对手,可打断胳膊连着筋,这般不断的连根拔起,连个喘气的功夫都不给,那原本踩踏实的土……都要叫他们拔松了,土里的东西要翻出来了,便连踩在地上的人都要站不稳了。” 一口甜糕一口茶水的将案几上盘子里的东西一扫而光,女孩子抱着吃饱的肚子站了起来:“这般……晚饭一顿又能省了。”她嘀咕着,唤来伙计,将温明棠留下的那一半以及自己那一半的茶水钱付给了对方,而后摆手谢绝了伙计送来的甜糕,认真的说道:“多谢,吃不下就浪费了。” 待走出茶馆,女孩子对着面前人来人往的大街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茶馆:“不愧是专做茶水生意的茶馆,茶水是真不错,只是甜糕便平平无奇了。”说到这里,摸了摸腰间扁扁的荷包,“若是有朝一日,能做到真正的衣食无忧,想吃什么想穿什么不用顾虑银钱,而是直接能买便好了。” 第七百二十二章 槐叶冷淘 一趟东极书斋自是不白走的,不论是温明棠还是王小花都变得忙碌了起来,虽不似王小花一般需从头开始为每一道食谱作画,忙着向书斋交稿,毕竟去岁那一年闲暇抽出的空档提前整理出的食谱那些功夫不是白费的,可温明棠到底是大理寺公厨的厨子,正儿八经公厨的事作罢之后才有空档,如此一算,也只有午后闲暇以及暮食过后,温明棠方才抽得出空档来写食谱了。 不过虽闲暇空档早早被占了,正儿八经的公厨之事温明棠亦没有马虎。 随着日头愈来愈晒,各种凉拌的卤菜与冷淘也被搬上了各个衙门的公厨。虽各个衙门分到的食材是一样的,按理说哪个衙门公厨吃到的菜食都不会有太大差别,可温明棠这里依旧是动了心思的。 照常习惯了来大理寺公厨吃饭的虞祭酒面对面前这盘颇为‘讲究’的槐叶冷淘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赞叹,而后眯眼念了起来:“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 坐在虞祭酒对面的白诸、刘元以及魏服早在虞祭酒念起这首杜甫的《槐叶冷淘》时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面前的虞祭酒。 即便同在一张食案上吃午食,对面的到底不是寻常人,不管是那官阶还是官阶之外那祭酒的身份,都让三人下意识的停了下来,在虞祭酒摇头晃脑念诗时给予了自己所认为的尊重。 可这尊重,显然不是虞祭酒此时想要的。自己念了两句,停了下来,看到对面三张写满‘尊重’二字的脸时,虞祭酒幽幽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只是朝对面三人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如此,让他们自吃冷淘便是,而后便自顾自的接了下去:“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念完这两句诗后,虞祭酒便不再念了,而是自顾自的拿起手头的筷箸,低头吃了起来。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靠在台面旁的温明棠等人的眼中,虽是不曾听过这首诗,可这一年读了不少书与诗的汤圆同阿丙还是忍不住对视了一眼,小声道:“这诗……怎的感觉没念完呢?” “杜甫的《槐叶冷淘》,全诗二十句,确实不曾念完。”即便是诗圣,有诸多诗作为寻常人所熟知,却也不是每一首都能传的街边寻常人都知晓的。这首《槐叶冷淘》便是如此。 汤圆与阿丙闻言‘哦’了一声,瞥了眼台面上剩余的槐叶冷淘,说道:“诗兴来了,自是什么都可为诗的,没得规定定要那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方可写诗纪念的。” 温明棠点头,看了眼幽幽叹气的虞祭酒,说道:“就似念出这两句,虞祭酒也是兴致一起,便脱口而出了。”她道,“只是看那样子,对没有人接自己话茬这件事有些失落。” 多数人面对虞祭酒这位不论官阶还是身份都需尊重的祭酒大人与名士都是刘元、白诸以及魏服这般反应的,能同虞祭酒闲聊接茬槐叶冷淘这种小事的人大理寺不多。 除开林斐之外,也只有原本的大理寺卿赵孟卓了,虞祭酒失落的,当然是赵孟卓不在,少个可以接茬之人了。 “文人情怀,兴情中人!”一旁的纪采买看着失落的虞祭酒摇了摇头,又瞥了眼台面上准备好的槐叶冷淘。 一样的槐叶冷淘和浇头,可这台面上准备的比起旁的衙门公厨里备的显然‘讲究’了不少,各种冷淘的配菜一应俱全,比起外头酒楼里的也不遑多让,显然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想起近些时日温明棠闲暇时还忙着整理食谱什么的,纪采买忍不住看了眼一旁的温明棠,见女孩子立在台面旁,聘聘婷婷的,精神奕奕,面上不见半点倦色。除了做公厨厨子、整理食谱,还会抽空教汤圆同阿丙一些做菜的技艺或者为人处事什么的,当然,林斐那里的相谈也是避不可少的,甚至可说于寻常人而言,能跟得上那位少年神童的想法才是最吃力的。 可这么多事加身,面前的女孩子却依旧做的有条不紊,不止不见半点仓促慌乱,甚至可说做的比寻常那等只做其中一件事的人做的更好。譬如面前台面上这般讲究的槐叶冷淘。 若说去岁将虞祭酒这等老饕引来的是那层出不穷的新鲜吃食,可到了今岁,内务衙门那里食材什么的都管控成什么样了?连冰窖都私开不得,需众人上街去那酥山铺子里买酥山吃了,可虞祭酒却照旧在国子监公厨同大理寺公厨之间来回。 一样的吃食,依旧能留住虞祭酒这等老饕的说到底不过在于‘做菜这件事之上用了心’而已。 想起廊下闲着吃饭的杂役们,虽说有年岁上来了,精力比不上温明棠、汤圆以及阿丙这等孩子的缘故,可同样的,亦有年岁不大的杂役的,可那些人一日之内做的事照旧比不上温明棠、汤圆以及阿丙他们。 以汤圆、阿丙两个孩子常说的话便是‘我等当真是不如温师傅聪明的,也只是普通人的脑袋瓜子,却也只能尽力罢了!’这般的尽力让两个孩子除了习得一门拿得出手的技艺,养成了不少做事令人觉得舒坦的习惯,更学会了不少读书做事、为人处事的道理,除此之外,竟还有空闲看些话本子什么的。 叹了口气,心道这般即便脑袋瓜什么差不多的寻常人,慢慢的,阿丙同汤圆不就同旁的同样年岁小的杂役不一样了吗?想起去岁温师傅刚来之时。他随手点了阿丙和汤圆两个瞧着最‘热情’不犯懒的孩子,如今……真是差距越来越大了。 “赵大人的事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讨得个公道!”汤圆同阿丙听了纪采买先时那句‘文人情怀、兴情中人’之后跟着唏嘘了起来。 “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赵大人为那么多人讨来公道,自己那个公道当也能讨回来的吧!”两人说着,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温明棠。 温明棠伸手摸了摸两人的脑袋,没有说话。 赵孟卓不是寻常人,那等寻常可见的公道,他自己自是能讨回来的,犯不着纵身一跃的地步,能逼得他这般纵身一跃的公道,自是没那么容易讨回来的。 …… “蒜磨成泥,加醋、酱、糖……”对着自己食谱上的画稿,将做好的酱汁浇在了槐叶冷淘之上,王小花尝了一口,对此很是满意。 自己这个以往并不曾下过厨的人都能照着食谱所画将槐叶冷淘做出来,想来旁人也能。 一筷箸一筷箸的将自己做好的槐叶冷淘吃光,对着空空如也的大陶碗,王小花笑了笑,在一旁的账本上记下了今日的开销:不管怎的说,自己做菜总是要比去外头下馆子便宜些的。 待记完账又将厨房收拾干净,重新回到案几旁继续画了两笔食谱时,听得外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还没等王小花一惊来人是谁,黄汤的声音便已在门外响了起来。 这自然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住处是她托黄汤准备的,黄汤为她以一个最划算的租钱找来了一个安全的宅子,自不是行善的。相对的,她付出的,则是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黄汤眼皮子底下的监视罢了。 当然,在那位老大夫眼中,与其说是监视自己,不如说是监视她背后那只老虎更为妥当。 王小花起身走了出去,院子不大,几步便到了门口,而后拉开了门闩,果不其然,那提着一只空鸟笼的黄汤便出现在了门口。 王小花朝他打了声招呼,也不废话,直接将人引了进来,而后重新插上了门闩。 屋子不大,又连着厨房,一会会儿的功夫,那碗槐叶冷淘的味道自是还未全然散去。 一点不客气的黄汤瞥了眼王小花案几上的画稿,怔了片刻之后,总算回过神来她做了什么了,或者说,总算回过神来她去见温明棠是为了什么了。 “我倒是险些忘了,你同那丫头都缺钱。”黄汤说道,“我还当你寻她是想为你背后的人同她牵线搭桥呢!本也想着这般不大可能的,毕竟她吃的那些苦头,你背后的人手里也不见得多干净,原来打得竟是叫你出面同她交朋友的主意。” 对黄汤这些话,王小花没有否认,只是点头说道:“确实是交了个朋友,毕竟我等这相似的模样也算是天定的缘份了。” 这话听得黄汤再次一怔,下意识道:“模样相似还能交朋友的?”他说着瞥了眼王小花,“露娘她们……谁敢跟她生的相似,那可不是一件好事!” “她们那等人自是容不下旁的相似的花的。”王小花说道,“可我与她不一样。”女孩子说着拍了拍案几上的画稿,“不消争那些东西的,而是可以互相合作的。” “倒是如此。”黄汤点了点头,当然明白了面前女孩子的话中有话,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复又抬头看向周围。 这座宅子所处的位置不错,自然安全。可同样的,这般不错的位置,那租钱自也不会低。可偏偏这座宅子比起寻常宅子小了一半不止,如此……这宅子的租钱总价便不高了,却适合极了似面前女孩子这般一个人住的租客。 这样的宅子……市面上当然不多见,也少见流通,若不是有些门路,是寻不到这样的宅子的。 “你这宅子……”黄汤说着四顾了一番面前一个人住正合适,两个人住便不大适合做事,做事之时需将另一个人赶至厨房或者院子里的小宅子,说道,“前一个租客就是露娘。” “不过比起你一开始见了这宅子就万分满意什么的,她从第一眼看到这宅子就不满的很。”黄汤说道,“她嫌这宅子小,不说没个屋宅安置客人或者仆妇什么的,就连放她那些衣裳都不够。” 王小花听到这里,下意识的看了眼自己不远处放衣裳的箱笼:她衣裳不多,自是没有这种担心和顾虑。 “我当真是有些好奇那田家老大究竟是怎么养出你这般的女孩子的了,”黄汤捋了捋须,眯眼看向面前的王小花,“竟是要求这般低吗?” “因为将军从来不告诉我是那能被娇养的富贵花儿,”王小花说着,偏了偏头,看向黄汤,“老大夫告诉那露娘了?又或者她本来就知道,是个似那被抓进掖庭的花魁娘子一般的聪明人?” 听到这话,黄汤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她本就是这样的聪明人。” 王小花“哦”了一声,摊手:“那没办法了,即便老大夫同将军一样不告诉她,她自己也会知道的。” “知道了,就会以此为筹码,自己去寻看得上的赌场豪赌一把了。”黄汤说着再次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之后才再次开口问了起来,“老夫想问问你的看法,你觉得露娘这一次能成吗?” 王小花瞥了眼面前的老大夫,似是有些意外面前的老大夫竟会问她这些事。目光落到他花白的头发上顿了片刻之后,女孩子反问道:“老大夫,这得看露娘的求子……是一场赌吗?” “赌是什么?那骰子落下,被罩在里头,谁也看不到,听天由命是为赌。”王小花看着面前的黄汤说道,“露娘这求子……是谁也看不到,谁也不知道的听天由命吗?” 黄汤动了动唇,半晌之后,才从唇齿间挤出了两个字:“……不是。” 那杨氏清楚露娘打得算盘,也清楚她的一举一动,当然不能算是‘谁也看不到,谁也不知道’了。杨氏看得到,也知道呢! “那就不是赌啊!”王小花笑了,她看向黄汤,笑着说道:“若定要把这个当成是‘赌’,那被蒙了眼,听天由命的就是待宰的羊,那知道的,看得到的,是在出老千呢!” “既如此,有人出老千,那被蒙了眼的若是没有后招解决那出老千之人,她要怎么赢?运气再好也没用啊!”王小花摇头,叹了口气之后,复又看向黄汤,“老大夫,你的这只雀儿看似聪明,同那被抓进宫的花魁娘子一般,看着聪明极了,可她那些聪明以及福泽深厚的运气……对上那出老千之人,有个什么用?到最后,不都是要靠你来解决那出老千之人的?” “若你不出手,她输定了呢!”王小花顿了顿,又道,“原本输就输了,那是她的事,愿赌服输,后果什么的都该由她一力承担;可若是没有赢的本事,偏还怕死,没有承担后果的勇气,甚至自己倒霉了,却见不得旁人没事的,怕是还会主动攀咬你,试图拉你下水救她一把……老大夫,你哪里还有别的选择?不是自己主动下场解决那出老千之人,就是被她逼得不得不下场,你没有旁的选择的,这坑不跳也得跳啊!” 盛夏的日头晒在身上甚至有些发烫,面前的老大夫却恍如坠到了冰窖里一般冷的打了个寒颤。 第七百二十三章 槐叶冷淘(二) 即便是再盛的日头仿佛也晒不到面前的老大夫身上一般,看着面前脸色惨白如金纸的老大夫,王小花下意识的挑了下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老大夫这面色真是难看的像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当然,虽这般想着,却是不能说的。毕竟面前的老大夫又不曾欠她什么,还帮她找到了一座这般适合她租住的宅子。况且,对面的老大夫年纪都这般大了,本着‘尊老’之心,有些话还是咽回肚子里的好,以免惊到面前的老大夫。 人年岁大了,各方面便尤要小心谨慎了。哪怕素日里瞧着身体硬朗,可年岁大的老人家骤然遇到大惊大恸这等搅动情绪的大事,那都是说不好要大病一场的。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人好端端的,还是莫要得病了,活蹦乱跳的,想做什么做什么不好吗? 只是虽不想说了,对面的老大夫却并不想就此打住,而是伸手下意识的拽住了她的胳膊,说道:“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看着紧紧拽着自己的胳膊,恍如一把铁锁般牢牢锁住自己臂弯的大夫,王小花下意识的活动了一下胳膊,试图挣脱开:她这双老天爷赏饭吃的手可伤不得!她记着尊老,可老大夫的手却恍如铁钳一般紧紧箍着她,且那力道越来越大,若是伤到她这双宝贝的手可了不得了。 王小花见状,自也不客气了,更是一点圈子都不兜,开口便说出了一番大实话:“那个露娘可是那等做错了事,愿赌服输,输得起之人?可是输了之后,愿意一力承担后果,不拖累他人之人?” “老大夫,不用你说我都知道她是个何等自私凉薄之人。”王小花说着,毫不客气的拽下腰间那扁扁的荷包扔在了案几上,“我先时那替身人命钱被她算计的这般贱价,我看她离自己那条人命被旁人贱卖之日也不远了。” “我这里好歹还得了一块银子,她那边……我看她这条命在杨氏这等人眼里怕是一个子儿都不会出的。”王小花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还真是一报还一报,什么锅配什么盖,她这般的人,对上了杨氏,这结局还用我说吗?” “老大夫,这些事本与你无关,可偏偏这个露娘是那等自己死还要寻人垫背之人,你不想往下跳,她也会想办法逼你往下跳的。”王小花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老大夫,你以为那等几百年不倒的世族都是傻子不成?为何那等世族用的人首当其冲要一个‘忠’字?若那等数百年不倒的世族用的都是露娘这等人,早没了,哪里还会活到现在?” “我且不说露娘这等人是好是坏了,就说这等‘不忠不义’之人,古往今来,但凡想成就大事的,尤其越是那等不容有失,脑袋系裤腰带上的大事,越是不敢用这等人啊!”王小花说道,“我背后那老虎……唔,那将军将我等买回去之后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叫我等明白‘忠义’二字,哪怕想做的是恶事,却还是要寻各种各样的由头绕个圈子,不让我等看明白,叫我等以为自己是在做忠义之事的。他这般忙的腾不开手脚,却从不吝啬在这件事上费功夫,要将我等所接触的每一件事,做的每一桩任务都在他那里洗上一洗,换成‘忠义’的壳子再交到我等手中。老大夫,你以为将军怕的是什么?” “怕我等太聪明了啊!”王小花说到这里,笑了,察觉到箍着自己臂弯的手陡然一松,女孩子下意识的活动了一下臂弯,继续说道,“似那露娘和宫里的花魁娘子一般太聪明了,太会算计,太会为自己谋利了啊。带着这等人做大事,事才开了个头,她怕是便要开始算计自己能占多少便宜了。就似众人面对不容有失的敌人好不容易设局埋下了天罗地网,偏她那一边,她这等聪明人唯恐出岔子,给自己留了条小道……结果这小道被对手发现借此逃脱了,所有人的努力都会功亏一篑的!” “老大夫,你以为将军这等人为什么做事定要‘体面’‘讲道理’‘讲规矩’?”王小花收回了自己被箍紧的臂弯,见没有伤到老天赏饭吃的手之后,方才松了口气,抬眼反问黄汤,“露娘以及那花魁娘子这等人瞧着那般聪明,你以为将军他们为什么不用她们?” “好东西都是要抢的,她二人这等人聪明的如此外露,是个人都瞧得出来,怎的没人抢?老大夫便不曾想过其中缘由吗?”王小花摩挲着自己的胳膊,笑了,“老大夫也不是什么好人,可好歹体面些,至少对自己家里人还有些人性,还会照顾以及教导子孙后辈。你看那露娘以及花魁娘子她们……对哪个人有人性的?” 黄汤动了动唇,许久之后,才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回答:“……没有。” “迷途巷的狐狸精也是妖怪,管外表生的什么模样,是美是丑,多数鬼怪故事里的妖怪本性都是要吃人的。至于那等同书生谈情的,会报恩的……那都是披了张妖怪的皮,在说人呢!”王小花说着,指向迷途巷的方向,“那谈情、报恩的是外头那张皮是妖怪,里头是人;迷途巷那里外头的那张皮既是人,里头的自是妖怪了,其本性当然也是吃人了。” “老大夫这等人当不会天真的以为自己接济她多年,她便会报恩吧!”王小花说到这里,笑了,“故事里的妖怪可能报恩,可这身边俗世的,本就批了张人皮在外头的妖怪可能会报恩吗?” “老夫知道。”黄汤此时的面色依旧惨白,却显然已经回过神来了,他自嘲的笑了两声,说道,“老夫知道她是个什么人的,自是留着手腕拿捏她的。” “她若是被杨氏盯上,左右也是死,老大夫拿捏她还有什么用?”王小花摇头,“她活着时怕死,老大夫拿捏她有用,她都要死了,怕的当然不是老大夫的拿捏了,而是怕你不跟着她一起死呢!” “所以,老大夫的拿捏平日里是有用的,可一旦被她拖入这等局面,其实这一招已然废了。”王小花平静的看着面前的黄汤,“因为她不怕你拿捏了。” “她若是事成,你二人都有好处,如此自是最好的。不过,老大夫你昔日接济她,给她银钱时,你二人之间没有龃龉是因为老大夫未曾在这等事上给她使绊子,使什么让她不舒服的小伎俩;可若是反过来,你从她手中拿好处,想来不会容易的,她那等‘聪明人’让人不舒服的小伎俩多的是。你不喜欢使小伎俩,她却是喜欢极了使这等小伎俩的。”王小花说到这里,看了眼黄汤,又笑了,“当然,老大夫自是清楚她的本性的,所以特意留了拿捏的手腕,那拿捏的手腕只要她活着,且惜命,便有用。” “所以,她若能事成,这于我二人而言其实是最好的。”黄汤开口,喃喃道,“我的手腕只要有用,自不愁拿不到好处的。” “不错!”王小花点头,“可除了前头说的她事成的结局之外,老大夫旁的所有结局都是坏的。” “因为一旦她的事不成,定会想方设法拉着你一起死的。”王小花再次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她怕的就是自己死了,你却活着。” “所以,老大夫眼下所能做的,便是祈祷她事成。”王小花说到这里,却是又笑了,摊手道,“不过话说回来了,若是她自己便有办法办到的事,定是不会来找老大夫你的。她这般精明,似那花魁娘子般的聪明,又怎么肯同旁人分享好处?” “所以,这事老大夫既然会知道,定是她自己办不成事,需要老大夫帮忙了,甚至事情那大头还都需要老大夫来做,她自己却是几乎什么都不做的。”王小花说到这里,瞥向面前的黄汤,“老大夫,这件事若成,那好处不论是名义上的还是内里的,最后的大头都是叫她占了的,既占了那么大的好处,她在里头……又做了什么?” 她若是没记错的话,那位等着‘转运’的露娘眼下每一日都是在那迷途巷里领着黄汤以及慈幼堂的接济干等着,什么都没做吧! “那个梁衍每日好歹还坐着马车来回一番,可这般坐马车来回便能挣个衣食无忧的活计……放到外头,怕是要被人抢破头了吧!”王小花顿了顿,又道,“再者他这活计往后的结局多半也是不好的。” “反观那露娘,每日混吃等死,连坐马车来回的活都不做,往后若是事成,却能占个最大的好处!”王小花笑了,“真是好大一只吃足了油水的耗子精啊!这事成的过程,她多半时候只消等便是了,做事的……却都是老大夫你吧!” 不论是出面请人当长情恩客,还是‘求子’牵线搭桥,里头出工出力的都是黄汤,反观那露娘……做的就是等,等着黄汤事成。 “还真是过着……难得的好日子啊!”王小花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看着面前脸色难看,颤着唇没有说话的黄汤,“好个道行极深的耗子精!” “她是当真做到了等着天上掉馅饼这件事了!”王小花笑够了,方才敛了脸上的笑容,冷冷的说道,“她既能被你拿捏,手腕自是不如你的。可眼下这境况,正是因为她的手腕不如你,她的做不成,反而让她做到了‘坐享其成’四个字!” “如此看来,她同那郭家兄弟还当真是般配极了。都是混吃等死间,天上便会掉下大馅饼的主。”王小花看着面前的黄汤说道,“不过那郭家兄弟是靠的投胎,有母亲杨氏帮着砸馅饼,她这般……靠的,唔,也是‘投胎’,只不过是‘投了个鬼胎’,靠老大夫你的‘心怀鬼胎’,帮着她砸馅饼呢!” “所以,那所谓的换命,我瞧着她眼下已然换到个不错的命了,有老大夫你这般的‘鬼胎之父’帮衬着,那日子难怪过的如此惬意!”王小花笑着摇了摇头,一双眼越说也越发的清明,“我先前就说过,老大夫你不是什么好人,可好歹还有那么一丝寻常人的人性,会照顾家里的子侄后辈,能投胎做你的子侄可是走了大运的。” “更遑论这般亲力亲为,亲自帮着出面捡馅饼这种事想来便是那投胎做你黄家子孙的子侄都没有几个,甚至可说没有哪一个黄家子侄享到如她这般待遇的。所以,撇开那些虚无缥缈看不到的‘恩宠和好处’,说到实际的‘恩宠和好处’,她这吸足了油水的耗子精才是你黄家最‘得宠’的那个女儿。”王小花说到这里,忽地又笑了,“我记得坊间那本流传最广的猴子打妖怪的故事里也有个耗子精,是无底洞的耗子精,听闻是那托塔李天王的义女,哪吒三太子的义妹。坊间又有哪吒闹海削骨还父削肉还母的故事,反观那故事里,李天王到最后可是亲自出面为义女求饶,求了个活命的。我瞧着……这不巧了吗?耗子精义女果然是比亲儿子更得宠的,更占尽好处的,民间传闻的那些故事好似也没有说错呢!” 黄汤颤着双唇,看着王小花,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面原本正说话的女孩子却是看着他突地面露诧异之色,而后皱着眉头,从一旁的案几边拿了条帕子递过来。 看到这条递到眼前的帕子时,黄汤方才一愣,手下意识的覆上自己的眼睛,指间触到那一阵没来由的湿意时,方才反应过来,颤着唇,下意识道:“我……” “你被欺负了!”王小花看着他,将帕子塞到黄汤手里,指了指他的肚子,说道,“老大夫,你是去女儿国喝了子母河的水,所以怀了胎吗?鬼胎嘛,自然不忌男女的,不说人了,便连那不是人的猫猫狗狗也能怀了胎。”王小花说着,比划了一下,“有个将你欺负狠了,还同你黄家真正的嫡亲子孙抢‘恩宠’的鬼胎耗子精在你家偷东西,你可知道?” “真是欺负老人家啊!”王小花说到这里,没好气的摇了摇头,对着黄汤大声说道,“这耗子精换命不是头一回了,因着在你这里已经换成了,且油水都吸足了,这般才养大的胆子,想第二次换命,这次她相中了郭家!” “大抵是想跟郭家兄弟这种靠阎王爷投胎得好命的比一比,看看自己这一手换命的‘法术’能不能跟管投胎的阎王爷较量一番。”王小花说到这里,翻了个白眼,“真是胆大包天啊!” 第七百二十四章 槐叶冷淘(三) 看着面前泪流不止,同寻常被欺负狠了的老者没什么不同的长安城里最有名望的大夫,王小花抿了抿唇,又道:“每日坐马车来回的是梁衍,出面请人的是老大夫你,她么……等着就好了!若是事败,大家一起倒霉,都是一抔黄土,也不消分什么彼此了。若是事成,吃肉的是她,喝汤的是你,梁衍么……总是要倒霉的,便不提了。” “你要说撂挑子不干……事情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能抽身?”王小花摇头,“她将自己同你绑在一起了,你若是不干,便叫你跟她一起死!” “你要么便干脆直接寻条白绫或寻把匕首抹了脖子,要么便往下跳吧!”王小花看着面前泪流不止的老大夫,抬眼望天,“老大夫,眼下不是你想不想帮她的问题了,鬼胎之事都叫我说破了,你都发现这耗子精竟敢跟你家里的子侄抢恩宠,且还不知不觉间抢成了黄家最‘得宠’的后辈,哪个正常人甘心被外人这般欺负的?” “我若是你,怕是恨死,讨厌死她了!”王小花说到这里,却是一摊手,“可没办法,眼下这等情况,哪里还能抽身?不想死,便只能硬着头皮,忍着恶心同恨意,上前帮她捡馅饼了。” “你如今这般大的年岁,就算豁出去了活够了不怕死,子侄后辈怎么办?黄家一家老小怎么办?”王小花摇头,“老大夫,谁叫你比起她来,还有那么一丝人性呢?你眼下哪里还有别的路可走?只能继续让她当你那黄家最受宠的‘女儿’,继续费了大力气供着她,替她做事,侥幸事成的话,又要靠自己的本事才能从她那里分到些汤喝了。” 黄汤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是不是突然发现左右都是靠的你,她自己什么本事都没有,也什么都不做,还不如一开始就找个笨些的,听话些的呢?”王小花说到这里,指了指皇城的方向,“甚至里头那个花魁娘子都比这个露娘好些,因为都是同一种聪明人,可那个花魁娘子不如露娘聪明。唔,虽然不知道那个戴面纱的女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可估摸着同露娘差不多,也是同样的聪明人。” “甚至上回那个刘家村案子里被不少人骂的赵莲指不定都比这露娘好些,听话些呢!”王小花忍不住摇头,“老大夫啊,你选来选去,选了个最差的,也是最肥的耗子呢!” “再说模样,就算想要蹭那温夫人的声名,那洗去脂粉之后相似的不好找,”察觉到这话好似在夸自己,王小花摊手,说道,“我说大实话,便不自谦了。可那画上脂粉之后相似的容易找的是!坊间有多少技艺高超的点妆娘子啊,哪里就非要盯着露娘同那戴面纱的这等最是‘聪明’也最肥的耗子了?” “你不止接济‘她’,你还供着她,养着她,她是你黄家最‘得宠’的女儿哩!”王小花认真的对黄汤说道,“你家供奉了只真正的披着人皮的耗子精!” “话本子果然好看啊!那话本子里说那白毛老鼠精就是曾经偷了佛祖的香油下的界,巧了!你家这只偷的也是供奉,这供奉……不就是那案几上的烛火同香油?”王小花摇头,“果然是一模一样,话本子诚不欺我也!” “那猴子打妖怪的故事里猴子这般大的本事都不敢偷佛祖的东西,白毛老鼠精却敢偷佛祖的香油,岂不是同露娘一样的胆大包天,一模一样?”王小花看着面前流泪的黄汤,摇头,“你看看那迷途巷里住着的……不就是那无底洞的白毛老鼠精?” 说了那么多话自然口渴了,王小花又拿起一旁做好的酸梅饮子为自己倒了一杯,当然,本着‘尊老’之心,也是要为对面的老大夫倒上一杯的。入口的酸梅饮子味道很是不错,王小花惬意的眯了眯眼,又瞥了眼手头的食谱:决定下回可以照着这食谱,将上头所有的吃食都做上一遍试试了。 一边抿着入口的酸梅饮子,王小花也不客气,轻哧了一声继续说道:“这般的耗子精明明自己什么都不做,指不定还瞧不起每日坐马车来回的梁衍,还能将他数落一通,数落他痴心妄想,等着天上掉馅饼呢!” “明明已经吃到那天上砸下的馅饼之人却反过来数落旁人痴心妄想?”王小花笑着说道,“不过似她这般会为自己找借口的人,怕是不会觉得自己是在等天上掉馅饼的,而是还会坚持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费尽心力谋划得来的。” “费尽心力谋划?”面前的老大夫终于开口了,不知是不是因为那眼泪流的太凶的缘故,声音听起来沙哑的不像话,“这件事里头,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因为她自觉自己出的力,那费的心力没有一处是用在做事之上的,而是似那耗子一般想着怎么偷东西,让老大夫你来供奉自己为自己捡馅饼。”王小花平静的说道,“这般的费尽心力……不管旁人认不认,在她看来,这都是自己使了力气得来的,是因得的。如此……享受起你的供奉来便愈发的心安理得了。毕竟是做了事得来的享受嘛!” “她做的哪里是什么事,而是费劲心力的在打洞!”黄汤眼神怔怔的,一通眼泪流下来,整个人仿佛木了不少,呆了不少,甚至连反应都变得迟缓了一般,他喃喃道,“她从头至尾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不停的在钻洞!” “不错!”面前的女孩子喝了几口酸梅饮子,解了渴,将手里的杯子放了下来,抚掌拍了两下,说道,“她的力气只会使在钻洞之上,做的也只会是钻洞这一件事。” “既如此,老大夫,你让她做的事可是钻洞?”王小花笑着瞥向面前的黄汤,似笑非笑,“你让她做的事也是一种钻洞,可那洞,她钻不来,便只能反过来对着你钻了。” “我听过那等说法,说烈马这种东西寻常人不好驾驭的,似这等耗子精也同样如此啊!”王小花悠悠道。 那面上带着浅浅笑意的神情看的黄汤一怔:只觉得面前的女孩子看着好似并没有变,还是先前,甚至一开始就让他觉得的那般天生灵气十足的女孩子,天赋过人,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却又觉得女孩子不止于那过人的天赋了,身上好似还多了几分不属于她年龄的久经磨砺,带着血气的阅历。 也是头一回的,黄汤忍不住仔细回忆起了关于面前这女孩子的那浅浅几行消息。再次回忆了一番,终究是将注意力落到了田家老大信中那短短的一句‘自来吾身边,任务未有失手,多年不曾一歇’之上。那短短的一句话先时他注意到的是‘那未有失手’几个字,又看女孩子这般年岁,自是想当然的觉得她‘天赋过人’,看过之后除了感慨一番这等‘老天爷赏饭吃的’就是比我等厉害之外,也没有旁的感触了。如今再看那女孩子,终是将注意力落到了‘不曾一歇’这四个字之上。 她年岁确实不大,可不曾一歇……这般不浪费丁点时间的做事,那经历过的磨砺可不会比那些年长她多年之人少上半分的。 天赋过人再加上这般不肯轻易浪费半点光阴的做事习惯,黄汤倏地觉得面前女孩子身上那不属于她年龄的成熟好似也不奇怪了。 真真是不怕那等天生天赋异禀之人,怕就怕那等天赋异禀还珍惜极了时间、生命、天赋同能力之人。 如此的人,年少之时便能迸发出这般惊人的光彩,甚至那光一出现便能亮好多年,长亮多年而不灭。 唏嘘着叹了口气,黄汤看向面前的王小花,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王小花:“请赐教。” “老大夫见过那等惯偷,偷了东西被人扭送至官府下了狱,出来之后却没几日又被抓进去的吗?”女孩子抬起了自己的手,专注的看着自己这只老天赏的‘饭碗’,笑道,“即便是吃穿不愁,不缺钱,她那手还是会痒的。” “你让耗子精钻那自己钻不成的洞,若是赵莲或者花魁娘子指不定还会自己多试两下再说,可那是露娘,她那般的‘聪明’,面对自己一个人钻不成的洞又怎会去白费力气?”王小花摇头道,“一日不钻洞难受的慌,那边的洞钻不动,自是反过来钻你这边能钻得动的洞了。” “还真是小人行径!”黄汤咬了咬牙,出口的那些话语几乎是从齿缝间蹦出来的一般,恨恨地说道。 “且还不是寻常小人,是那聪明极了又精明极了的小人。”王小花说道,“她若是自己钻的成的洞,或者不声不响间已经钻成了,是不会告诉你,提醒你的,就似你这‘黄家义女’这个洞都打了那么多年了,她可曾提醒过你了?” “明知自己没本事钻成这洞却还主动请缨……”王小花看着面前的黄汤,挑了下眉,“老大夫,说实话,从一开始,她就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工具,你这义女打得就是将自己同你绑在一起,逼的你不得不下场的主意。” “这可不是寻常的成精耗子,那等寻常成精的耗子顶天了也不过是宫里花魁娘子那等人罢了!”王小花拍了拍手,说道,“你这只偷了佛祖香火的耗子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吃你供奉,奴役你。” “没本事却想的美,想要更高……当然不可能走正经大道,那正儿八经的大道容不下她的。”王小花神情平静的轻笑了一声,说道,“所以,只看那小道之上,花言巧语之辈如此之多,剥开表面那层皮一看,里头的故事以及那些手腕真真是比话本子还要精彩。” “借着老大夫你心怀的那鬼胎,一路同你绑着走到这一步,她自是不担心了,只消每日在那无底洞里等着馅饼砸头便成了。”王小花笑着说道,“你气不过,想让她做些什么,可你等所谋这么大的事,实在是她力所能及范围之外的事了啊!除了等,她还能做什么呢?” “谁叫她没本事呢?”王小花摇头,笑道,“杨氏对那郭家兄弟那是亲生儿子,虽然不顶用,却好歹还是能信任一番的;老大夫这个义女却连‘信任’也莫想了,她什么都不会给你的。” “你从这耗子精这里占不到半分便宜,因为她本也什么都没有,又哪里来的便宜给老大夫你占呢?”王小花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脚,“她眼下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老大夫却是还要顾及一番家里人,怕牵连后辈的。” “这等精明至极的小人,老大夫你但凡有些便宜在身上,一不留神都会被她占了的。”王小花说到这里,忽地笑了,“老大夫,你可知什么人才会同这等耗子精为伍?”不等黄汤说话,女孩子便摇头说道,“你这等人其实是不适合同耗子精为伍的。” 黄汤双唇颤了颤,没有说话。 “你二人之间便宜就这么多,她什么都没有,你却有一技傍身,你若是不给她占便宜,她早饿死了,哪里还会活到现在?”王小花摇头,盯着面前的酸梅饮子说道,“我其实都不消细问你二人之间的过往。大道至简!就将你二人之间的往来看成那最简单的一来一往的账目,这进账的自始至终只有你。所以,只要她还活着,这些年吃的油水定是你给的,除此之外,还能变出第三个人来供她占便宜不成?” “老大夫你眼下就似个输急眼的赌徒,想着从那露娘身上将这些年给她占的便宜讨回来,可她身上没有半分便宜,你怎么掰扯、使力,这便宜都是讨不回来的。”王小花说道,“输急眼的赌徒都是越输越急,越急越想着回本,到最后定是想要搏一个大的,一盘定胜负的。啧啧,你等现在盯上了郭家和杨氏……真是半点不奇怪!” 大道至简,看明白了面前这个长安城里最有名望的赌徒,哦不,是大夫的底色,再看他如今会同露娘一道盯上杨氏同郭家兄弟,也是迟早的事。 当然,这所谓迟早的事,多半也是赌徒的最后一搏了。 至于那心怀的鬼胎……要知道盯上郭家兄弟同杨氏的可不止露娘,还有面前这哭的好不可怜的老大夫。那露娘从头至尾都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让这老大夫怀上鬼胎,是这老大夫自己从一开始就心怀鬼胎罢了。 所以,露娘的本事……啧啧!王小花摇了摇头,笑道:“她根本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运气却是真的好,撞上了心怀鬼胎的老大夫你罢了!” “其实就我所见,露娘还有那花魁娘子都是真正‘运气’极好之人。这般的人,若是碰到真正聪明极了或者那等行事端正的光明磊落之辈都是活不下去的。能碰到你等这些心怀鬼胎且又有些本事之辈,其实就是她最大的运气了。”王小花说道,“你以为她这般配合你是为了什么?你这老大夫都到最后一搏的地步了,这耗子精自是要另寻他人来供奉自己了,而杨氏同郭家兄弟,就是她下一个想要寻的对象。” “她同杨氏之间谁更厉害这种事,你我都看得明白,她自然也知道。可即便如此,她也敢赌,你知道是为什么吗?”王小花笑着看向面前的黄汤,“因为老大夫你也比她厉害的多,可她照样吃了那么多年的油水。过往那些年无往不利的好运气,自然让她不惧比自己更厉害之人,甚至这一切看起来是如此的相似,她看如今的郭家兄弟同杨氏与当年碰到老大夫时如出一辙。这般已经成功过一次的换命经历告诉她,只要对方心怀鬼胎,自己什么便宜都没有,哪怕对方比自己厉害的多,自己也未必不能占到对方的便宜。况且,这次她还多了你这个帮手。” “这么多年于做事之上没有半分长进也不消怕,因为只要等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那一刻,自有你会帮她呢!”王小花唏嘘不已,“这便是偷了多年香火的耗子成精之后悟出的东西了。” 第七百二十五章 槐叶冷淘(四) “烈马不好驾驭,可好歹若是真能驾驭住,那些年花在烈马身上的精力不是白费的,关键时刻真能派上用场,甚至搞不好能救命的。因为那烈马是千里马,本就是个宝贝。”王小花仿佛看到了什么天大的滑稽事一般不住摇头,“我只看到过有人费了大力气去驾驭千里马的,却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费了大力气去驾驭一只吸足油水的大耗子的。” “不说这大耗子不好驾驭,便是驾驭住了,从一只大耗子身上,又能得到什么呢?”王小花摊手,“什么都得不到,便是气急之下想吞了解恨……那耗子……啧啧,若不是那等快饿死之人,谁吃?再者,鼠疫可不是闹着玩的。您是大夫,当比我更明白耗子这等东西是不适合上食案的。” 日光下,黄汤的面色一片腊黄,手也仿佛黏在手边那只空空如也的鸟笼之上了一般,久久未曾动一下。 “至于什么人会同这耗子为伍……自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了。”王小花神情淡淡的说道,“那戴面纱的女人既毁了脸,没了做雀儿的用处,怎的眼下还活着?她周围那些人留着她做什么用的?” 黄汤动了动唇,许久之后,才道:“……推出去垫背挡灾当替身正合适。” “那些人……也是耗子。”摇了摇头之后,黄汤唏嘘了一声,想到那群人,笑了,面上满是自嘲之色,“他们的东西……也是偷来的,既是偷来的,不是自己的,自是不心疼了。”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虽说一把年岁了,可自己这双手却是一向爱护的极好的,就似那低头认真看着自己双手的王小花一般。 一技谋生之人自是舍不得放弃自己求生的饭碗的,更是拼了命的要保护住自己的饭碗,不肯随意丢弃的。 哪怕用那甜入心扉,层层不断的蜜糖来换,都是不肯松手的。谁知道融化了那层层不断的蜜糖之后,最后剩余的会是什么? 君不见,那在砒霜外裹上无数蜜糖害人之人世间到处都是。甚至那最后,蜜糖与砒霜早已混成了一体,成了那真正的,带着‘甜’味的毒药了。 他也走小道,不走正道,可剥开层层甜砒霜的外衣之后,自己这傍身之技终究还在,他……还是个大夫。那些所谓的小道,都是基于他——这个长安城里最有名望的大夫而走出来的。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穿着一双鞋走入小道。初时以为周围都是同自己一般的人,可低头看向地面之后,才发现周围那么多人,瞧着花团锦簇,繁华的很,可满地站着的皆是那赤着的双脚,便见不到几双穿着的鞋子。 “瞧着神神叨叨、高深莫测,满口大道理,甚至三言两语之下便忽悠的不少人将她当成了人生路上那最重要的师者,”王小花瞥了瞥嘴角,“可那些话,都是骗人的。” 黄汤点头,想到露娘对自己说起的她闲着无聊时逗弄梁衍之事,梁衍不也听罢之后感动肺腑,将她看成了那明明有惊人才华却因出身低微,无法施展的奇女子? “好个擅为自己贴金的嘴!”黄汤唏嘘道,“露娘她……什么都没有。” 这么多年,甚至直至如今,露娘在做的依旧是在那迷途巷的屋宅里混吃等死。 可笑就是这般的人,却因着自己那心怀的鬼胎成了那什么‘花魁娘子’‘奇女子’,甚至绑着自己,还有同杨氏这等狠戾之人碰一碰的机会。 “所以说,她偷了你家的香火供奉啊!”王小花指着黄汤手腕上戴着的佛珠串笑了,“看!白毛老鼠精是不是偷了你这佛祖的香油?” 一句话惊的黄汤在那么大的日头之下依旧冷的打了个寒颤。 “那直至现在,坊间依旧在传的刘家村的金身狐仙厉害,你家这供奉的白毛老鼠精也一样不遑多让。”王小花叹了口气,说道,“我初进长安便知道这长安城里藏龙卧虎,厉害之人不少。却不想挡在这龙虎之辈前头的竟是一群山精野怪,这些手腕真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小道之上的都是想占旁人便宜的骗子,既都是骗子,那自是穿了鞋的就成了肥羊了。”王小花笑着瞥了眼黄汤,“老大夫这穿了鞋的骗子昔日这般无往不利正是因为走的不是小道,是外头人来人往,寻常人走的大街啊!” 黄汤面色平静的听着耳畔的王小花在笑说着那些事,眼里的眼泪也不再流了,只是怅然的看着面前不过十几岁的女孩子,对着自己这须发皆白,年岁已活了几个她,真正‘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还多’‘走过的桥比她走过的路’还多的老人家重新‘教’起了那些为人处事之道。 明明这些为人处事之道早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年少时早已背的滚瓜烂熟了,甚至教导子侄时也是这么教的,却偏偏自己这个‘师者’好似一下子不会了,不懂了一般。 那些他教给子侄的道理,他自己却早已在那无数次从河边走过而不湿鞋的举动中不再相信了。 “乱花渐欲迷人眼,”黄汤念了这一句诗之后,却没说出那本该有的后半句‘浅草才能没马蹄’,而是喃喃道,“迷途巷里人迷途。” “坊间那猴子打妖怪故事中那无底洞全名好似就叫做‘陷空山无底洞’,真是好话本啊!”王小花说着,转头看向黄汤,话题一转,提起了自己的过往,“实不相瞒,这些年我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上头压着的那只老虎……唔,那将军真是半点空闲不给我,使得我便连那看话本的功夫都没有。” “所以除了近些时日有些闲工夫叫我看了不少新的话本之外,我这些年翻的最多的,也只有那本从戏班子里带出来的猴子打妖怪的话本了。”王小花说道,“我这些年只看过这一本坊间流传最广的话本,越看越发现这话本写的真好!” “迷途难返陷空山。”黄汤喃喃道,“‘陷空山无底洞’,这名字取得真好!” “这话本好深的道行,我到现在都不曾完全看懂。常看常新,总能悟出些不同的东西来。”王小花说到这里,低头耷拉下了脑袋,面上露出一丝怅然之色,“实不相瞒,我都有些想念班主了。” “老大夫不知道,我们那个戏班子穷得很,所有杂事都是班主同我们一起做的。”王小花看了眼黄汤,同他如那难得一见的忘年交一般说起了自己的过往之事,“因为班主收了很多似我这般被不知什么人丢弃的孩子,这般被人丢弃的孩子自也交不出什么学戏的银钱来,戏班子没有这些学戏的银钱进项,所能靠的自也只有那唱戏挣得银钱了。” “大家总是吵吵嚷嚷的,又都是穷孩子过来的,从小受过挨饿的苦楚,自是没有哪个人出手大方的,都抠抠索索,小气得很。可若说坏的话,却也没有找到那什么真正的,伤到人的坏。”王小花叹了口气,说道,“我原本以为我会这般跟着戏班子过上一辈子的。” 瞥了眼王小花那张脸,黄汤摇头:“你这般模样……待年岁大了,迟早会被人用各种法子买走的。”一个戏班主人微言轻,这世间有太多人是他得罪不起的。 王小花点头:“被卖给将军之后,便有人在我耳边说了很多班主见利忘义的坏话,说他为了钱把我卖了。”王小花说着摸了摸那个扁扁的荷包,“这话其实也没说错,他确实是为了钱把我卖了,且卖了之后还同我算了算账,扣除了我这些年的吃喝费用之后,将剩下的那一点还给我了。这钱虽然不多,可他确实没有占我的便宜。” “这些钱留着让他再收一个旁的,寻常的孩子也好。”王小花说道,“我有老天爷赏的饭碗,却不是什么人都有老天爷照顾的。班主愿意照顾,给他们一口饭吃,能养活自己自是好的。” “临离开前,他把这本话本子留给了我,说这将军看着好生厉害,他看到时,腿都直打哆嗦。本想从戏班里挑件武器送我防身的,可想来想去什么武器都是打不过这百战百胜的活阎王的,于是想了想,便把这本话本子留给了我。”王小花笑着说道,“他说他听那些读书人说这话本子传闻其实是前朝一个很厉害的大人写的,只是假借了那个姓吴的作者的笔名。所以那作者笔名才会叫那个名字——吾承恩。他是没有本事教我什么了,可传闻那很厉害的大人的官阶好似跟这活阎王差不多,算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如此,既是旗鼓相当的对手,那就谁也不输谁,我若是学懂了,便也不会吃亏了。” 黄汤看着女孩子起身打开那装衣裳的箱笼。 箱笼不大,里头的东西也只装了一半,想起这宅子的上一个租客——露娘,且不说对这只供一人租住的宅子腹诽颇多什么的了,就说那装衣裳的箱笼,掰着手指数数,露娘所拥有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一幕,黄汤只觉眼眶一热,忽地想流泪:鱼目当真会被当成珍珠吗?差距如此之大,就算是瞎子,上手一摸,甚至设身处地的感受一番两人做的事,便知道哪个是鱼目,哪个是珍珠了。 难怪一方要用那无数的胭脂水粉,精巧高妙的点妆技艺外加那些神神叨叨的吹捧手段加身才能蹭得上这‘第一美人’的名头,而另一方,什么都不用做,那‘第一美人’的名头便自会贴上来。 想到那战场上的活阎王特意来信告知他女孩子的消息背后的用意……黄汤动了动唇,终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大实话:“田家老大……真是精明啊!哪可能被人占了便宜?他占旁人便宜还差不多!” 活到他这年岁,有些事当然看得懂,也明白活阎王这些举动的意思了。 女孩子从那箱笼的底下将那裹着一层层厚布的话本子拿了出来,打开那裹在话本子外头的厚布,却见那话本子虽然封皮什么的完好无损,可从那翻阅过不知多少遍,那纸张瞧着甚至都有些翻的软烂了的模样,足可见翻阅之人虽是尽力珍惜了,却到底难掩那岁月划过的痕迹。 看着女孩子如此珍视的抱起那本话本子,快步走了几步,走到自己面前,放了下来,黄汤想到她先时说过的那些话——‘班主听说这话本传闻是个很厉害的大人写的’,忍不住笑了起来:“捕风捉影的传闻也能当真吗?哪里来的证据?” “没有证据。”女孩子听到这话也笑了,“只是传闻。可于班主而言,这却是一个寻常百姓所能想到的,能给予我的,不让我吃亏的唯一一样趁手的工具了。毕竟,买走我的是将军,能在将军面前不吃亏的,自也只有同他实力相当的对手。而那些同将军实力相当的大人们……离我等寻常百姓委实太远了。” 那些大族不世传的教导又怎么可能轻易显露于人前?更不可能将大族传承多年的教导给予面前这个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孤女!黄汤看着面前的王小花,叹了口气。 “你那班主……也算尽力了。”神情复杂的看着那本坊间几乎没几个人不知道的话本子,黄汤说道,“不管怎的说,那心总是好的。” 女孩子笑了笑,抱着怀里的话本子说道:“也不止是心好,有时,这话本子确实是教了我一些东西的。譬如那陷空山无底洞的白毛老鼠精。” 这话一出,黄汤脸色微变,不过怔了怔之后,又道:“只是个巧合,不过,这确实是本不错的话本!” “若不好,也不会流传的那么广了。”女孩子说着,珍视的抚上手里的话本,“或许几百年、上千年以后还能传颂不止呢!” “那是大家在看猴子打妖怪的故事。”虽是知晓自己被女孩子牵着鼻子走了,想努力将话题掰扯回来,可黄汤还是忍不住再次回了她一句,而后伸手做了个手势,“行了,这话本子的故事就不要讲了!讲露娘,讲在你看来,老夫如何解决眼下的困境才是最重要的。” “这取决于在老大夫眼里什么才叫困境。”王小花摊手,对面前的黄汤说道,“就似露娘与那花魁娘子手头有的那些银钱,在我和那位温娘子看来足够了,可于她们而言却是远远不够一般!” “老大夫想要解决的是什么困境?是杀了露娘泄愤吗?如此的话,老大夫你什么都不消做,只消将露娘推给杨氏,而后冷眼旁观,那杨氏自会解决露娘的。”王小花说道。 “可她会试图拉我下水,要我陪她一起死。”黄汤蹙起了眉头,眯眼看着面前的女孩子,反问道,“这不是你说的吗?” “是我说的。”女孩子点头,看向黄汤,不软不硬的将话茬顶了回去,“可老大夫若是只想将此事止步于此,立时抽身的话也不是不可。”女孩子说道,“面对杨氏,露娘能拖你下水的法子就摆在那里,无外乎向杨氏透露你做了什么罢了。老大夫若是先露娘一步主动告知杨氏,露娘定是会死的,且还不会牵连老大夫你的。” “这样一来,露娘倒是解决了,可那杨氏又要怎么解决?”黄汤眉头拧起,“走了个露娘,来了个杨氏,老夫不还是要受制于人?” “原来老大夫能接受的结局要么便是同露娘一道赢,依旧‘维持着那表面的和谐’,不撕破脸;要么便灭了露娘的口,且还要她不发出一丁点声音?”王小花笑着看向黄汤,“老大夫,你想要的有点多啊!” 第七百二十六章 槐叶冷淘(五) “可是老大夫,话本子里那陷空山无底洞的入口是设在哪里的,你可还记得?”王小花手搭在那本摩挲了多年的话本子上轻轻叹了口气,“洞口在地面之上,落进去人是往下掉的。您说这么个洞,想要爬出来还能怎么爬?” “一不留神落到这洞里,自是莫想着往下,还是往上,亦或者停在那洞中间不动了。”王小花说道,“话本子里说这洞只容一人通行,自也莫想着带个什么人,什么物件帮忙了。自是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爬出来。这般艰险且无人助力的出洞过程,哪里容得下老大夫你眼下还在这里犹豫的?还想着一旦成了,便继续同那耗子精维持表面的和谐?” “自是一旦发现自己落进无底洞,便赶紧爬出来要紧了。除了这一条路……你看那只容一人通行的洞还给你旁的路可走吗?”王小花摇头,摸着手里的话本子说道,“老大夫说的不错,这确实只是话本子,因为那唐和尚还有猴子来救这第二条路。可从这话本子里出来,你到哪里再去寻个神通广大的猴子来救你?” “老大夫,你被那耗子精欺辱至此,是不是也同你自己实在太过拖泥带水,舍不得先前接济耗子的那些银钱和精力有关?”王小花说道,“这耗子什么都没有,你继续耗下去,便是发了狠,弄死了这耗子,除了能得到一盘你根本不碰的耗子肉之外,还能得到什么?” “所以,老夫这一把若是不想白费了那些功夫和精力,便也只有让她去郭家……”黄汤听到这里下意识开口接话。 王小花打断了黄汤的话:“老大夫,你当真是陷在无底洞里出不来了。” “你这般让她去郭家,那被耗子耗走的那些银钱和精力不是她给的,而是杨氏和郭家给的。”王小花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一声,瞥向那神情惶惶,双目赤红,疯狂赌徒本相愈发清晰可见的黄汤,“老大夫,你这局棋其实已让你走死了!不过,你既给我寻了个这么好的宅子,庇护了我不少,我这里还当真有办法能让老大夫盘活这局棋的。”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一旁眼眶赤红的黄汤顿时一愣,转头看向王小花,脱口而出:“什么办法?” “你让露娘去郭家本也只是为了要杨氏和郭家的好处,既如此,中间放个耗子吃那中人钱做什么?何不直接找杨氏和郭家?”王小花笑着说道。 “他们怎会肯?”黄汤闻言,面上的失望之色复又聚拢了回来,他摇头道,“整个郭家怕也只有郭家兄弟这等纨绔手中容易拿到些好处了。” “老大夫同那露娘还当真是全然相反,老大夫这些年喜欢从笨人手中拿好处,那露娘却正巧相反,喜欢从老大夫这等比自己聪明厉害,却又心怀鬼胎之人手上拿好处。”王小花笑着说道,“人总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的。你二人既结识了这么多年,怎的光见老大夫学了露娘那些小伎俩,也学着开始盯着床塌上那些事拿好处,却不见老大夫学到露娘那真正厉害的看家本领呢?” “若是那些小伎俩当真管用,那花魁娘子、赵莲什么的就不是如今这般境地了。尤其眼下的郭家兄弟这等还是表面看着蛮横,实则一举一动全在杨氏手里,被杨氏牢牢掌控之人。便是糊弄住了郭家兄弟,榨取到了好处,可那些好处定然是要经由杨氏之手的。既是杨氏知道的好处,哪怕当真给出来了,你觉得杨氏会让那些好处在你手中久留吗?”王小花摇头,想起那从不在自己手中久留的那些银钱,一时感触颇深,当着黄汤的面,拍了拍自己面前的荷包,“我的钱,小钱也就罢了,那大钱……只要经过将军眼的,都不可能久留的。” 黄汤神情一震,诧异的看向王小花,目光落在女孩子那扁扁的荷包上顿了片刻之后,眼中的赤红之色渐渐褪去,转为警惕。 “露娘真正厉害的看家本领对着老大夫使了那么多年,使得老大夫深受其害!”王小花说到这里,忍不住抿唇笑了,“既如此,你自也可以用到那郭家和杨氏身上。他们……难道不心怀鬼胎?” 黄汤双唇颤了颤,没有说话。 王小花垂下眼睑,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翘起。早说过了,即便再相似,她同那温小娘子到底是不同的。她同老虎共生那么多年,有时走在白天,有时走在黑夜里,身上自不可能一点暗处都没有的,女孩子说道:“老大夫可还记得我方才说过的露娘这等耗子精的真正用处?” 想起女孩子先时说起的那戴面纱的女人,想起那些人对那戴面纱的女人的用处,黄汤怔了怔,脱口而出:“……推出去垫背挡灾正合适。” “杨氏也心怀鬼胎啊!若不然怎会任由露娘如此牵动郭家兄弟的心思?别忘了,杨氏可是求子都求到老大夫面前了!”王小花看着黄汤面上露出恍然之色,笑了,“这种事,老大夫就不消自己来做了,老大夫治病本事不错,可有些事……我看那杨氏出手更厉害。当然,你本也什么都不用做,只消将那露娘交给杨氏便成了。” 露娘、黄汤以及杨氏三人做的原本就是‘求子’这件事。只是原本,黄汤是打着露娘得手,他沾到些好处的主意,可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之后,才发现自己若是同露娘站到一起,那好处都是露娘的,做事的却是他,且事成之后也只能分到些汤喝。眼下王小花的意思,却是让黄汤莫要下场,而是收了自己那鬼胎,行‘明哲保身’之举,直接将露娘交给杨氏。 “老大夫站在原地片叶不沾身便好,”王小花说道,“何苦出头替‘义女’挡那灾?既发现鬼胎让自己昏了头,不知不觉间让耗子当上了黄家最得宠的女儿,自不能再吃这亏了。你让这耗子自己去对付杨氏就好!” 那心怀的鬼胎真是让这碗陈年黄汤水醉了那么多年也依旧难以醒来。这事哪里那般麻烦了?若是这陈年黄汤自己收了心中的鬼胎,清醒过来,哪至于被只耗子吃了这么多油水的? “可若是露娘将我的事告知杨氏,将我拖下水,”黄汤面上的笑容只停留了一刻便淡了下去,他沉眉道,“那怎么办?” “那就似那刘家村的狐仙一般,让她有石入口,有口难言!”面前的女孩子面上的神情突地变得危险了起来,“老大夫不看身边之事吗?这刘家村之事才过去多久,便忘了?” “杨氏是个女人,且还是个掌控欲极强的女人,这露娘……她哪里看得上?更遑论,露娘为求那花魁身份,给自己立了个暗娼的身份,就如那花魁娘子一般。这等身份,比起旁的女子来,天生便是更让人警惕的。尤其杨氏还是这般掌控欲极强的女子。”王小花摇头道,“比起老大夫这般的,杨氏定然更讨厌露娘。” “她当然不喜欢露娘,也瞧不起露娘,可若是露娘主动求见她呢?老夫难道还能打断了她的脚不让她上门求见杨氏?再打断她的手,不让她写信告知杨氏,而后再弄哑了她,不让她说话不成?”黄汤连连摇头,“这般明显的针对,傻子都看得出有问题。” 这脱口而出的话让王小花挑了下眉,没有说话。话都谈到这份上了,面前的老大夫也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她牵着鼻子走了,就眼下这般状况,这心怀鬼胎的老大夫依旧不死心,不肯就此收手,便也只有一个办法了。 “既是最后一搏了,老大夫要想赢,也只有如那杨氏一般出老千了。”王小花看着对面的黄汤,又想起他方才脱口而出的‘打断她的脚’‘再打断她的手’‘而后再弄哑了她’这些话,说这些话时,这个‘神医’面上不见半点不忍甚至犹豫之色,可见这位长安城里名望如此之深的神医心中的‘仁心’这两个字实在缺的厉害。 “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之下,才叫不醒一个睡着的人,”王小花笑着说道,“那就是这个人在装睡。” “所以,要让露娘不见杨氏,便要让她心中有鬼,不敢见以及害怕见杨氏,”王小花瞥了眼对面若有所思的黄汤,“露娘这等人什么时候才不敢见那杨氏?” “你这般强行拦着的手段再厉害都是不如她自己主动避而不见的。”王小花说到这里,忽地笑了,“这般主动往自己喉咙里咽石头的,那‘有石入口,有口难言’八个字自然能应验的更准!” “因为她会自己主动配合我等的一举一动。”黄汤恍然,点头对面前的王小花说道,“老夫承认你这话确实点醒了老夫,也给老夫指明了一条路,只是不知要如何做才能叫她对杨氏等人避而不见?” “让她也怀个鬼胎便成了!”王小花说道。“露娘这耗子精眼下敢这般悠闲的在迷途巷里等着天上砸馅饼是因为她不急,毕竟还有老大夫你这‘鬼胎之父’背后撑着她,那慈幼堂的钱,她也还能领……” 既说到慈幼堂了,瞥了眼女孩子案几上扁扁的荷包,黄汤突地插话,问她:“你怎的不去慈幼堂领银钱?” 那恩情账既是看心情给的,自也同心情有关。看着眼前主动问她话的黄汤,王小花笑了:“我省得了,多谢老大夫!” 既然露娘这耗子精都能从黄汤这里领到银钱,她当然也能。毕竟同是走的那去世姑母的账嘛! 看着眼前手松的很,比老虎大方了不知多少倍的陈年黄汤水,王小花心中感慨不已:早说露娘与那花魁娘子这等人运气实在是好了,能碰上这有一技在身,且当真大方的老大夫真是她们的运气了。 当年,她若是碰到的是这老大夫,而不是老虎,日子当是极好过的。赌徒嘛!想到赌场里那些赌赢之后走出来的赌徒总是那般大方,请客吃饭什么的半点不在意。大抵是钱来的太过容易了,手自然松,尤其面前还是个有一技傍身,一直不愁钱的赌徒,在他手下做事的人在银钱之上自然不会太难过的。 同样唏嘘不已的还有面前这陈年黄汤水,自己这么多年接济的怎的不是这王小花而是露娘这等耗子精?若是接济的王小花,也不用急着求回本了,因为那银钱定然早回本了。 “你那将军真是好运气!找到的是千里马,老夫费劲心力驾驭的却是只耗子精!”黄汤唏嘘了片刻之后,看向王小花,“若是换一换,就好了!” 若是换一换?想到习惯了将人榨干的老虎对上的若是只怎么都榨不出油水的耗子精,王小花忍不住笑了:“若当真如此……那便有意思了!”只是虽笑了两声,可一想到自己当年是如何被将军买走的,王小花还是摇了摇头,坦言,“可将军那一双眼……实在不好骗的,露娘那些伎俩也好,还是看家本领也罢……都是骗不过将军的。” 一只会将自己伪装成雀儿的老虎,露娘那些伎俩当然没用。至于露娘那看家本领——心怀鬼胎,对上管大小恶鬼的活阎王,自也没什么用处。 所以,露娘若是碰上了将军,那才是真正倒霉了!碰上面前这稀里糊涂的陈年黄汤水,才是大运气啊! 看着面前这碗昏昏沉沉的陈年黄汤水,王小花唏嘘了一声之后,忽地问起了面前的黄汤:“老大夫,你这些年……不管真心还是假意,救的人当不少吧!”她认真的说道,“毕竟这般响亮的声名,不管是不是出自本心,总是救了不少人的。” 看面前的王小花突然认真起来的神色,黄汤怔了一怔,半晌之后,方才说道:“是又如何?” “我在算一笔因果账。”王小花说道,“看老大夫你这些年是救的人多还是害得人多。” 黄汤一怔,想到前段时日的‘孟家小子’,眼神闪了闪,顿了片刻之后,才道:“当是救的人更多些。” “那眼下可还在救人?”王小花又问黄汤。 想到这些时日自己的称病不诊,黄汤坦言:“近些时日少了些。” “如此啊……那小女给老大夫一个忠告!”王小花看着面前稀里糊涂的陈年黄汤水,忍不住叹了口气,“老大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这老天赏的饭碗,还是莫停的好!” “若不然,按小女这笔因果账的算法,老大夫一旦停了救人,那先前害得人,那危害是一直在的,此是恶,若是那治病的善停了,老大夫做的恶大过善了,那老天给的好东西,譬如这般好的身子骨,这般好的天赋迟早便有收回的一日。”王小花认真的说道,“大道至简,这就是我明白的道理。” 所以,自己这老天给的饭碗她是不肯停的,这老大夫的饭碗……她也不希望他停。因为说着说着,她突然发现,这老大夫的天赐饭碗或许会有大用处也说不定。 想到面前这稀里糊涂的陈年黄汤还是老虎介绍给她的,王小花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的光芒:也不知往后,老虎会不会后悔。 第七百二十七章 槐叶冷淘(六) 不管如何,既是想用这老大夫的天赐饭碗了,王小花自是要劝诫起这老大夫了。 那些同温明棠在茶楼里感慨的因果账,她不介意再同面前的老大夫说上一说的。既连温小娘子这等人都能说服,更别提面前的老大夫了。 想到那茶楼里温小娘子慧眼如炬的点破她是个比露娘她们更厉害的笼中雀,王小花笑了笑,露娘那舌灿如莲花的本事她其实很早就会了。所以才感慨温小娘子真聪明啊,一眼就看破她的本质了呢! 也正是因为看着露娘身上种种委实太熟悉不过的气息,她才能这般一张口就将露娘身上的每一层皮都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的撕扯下来。 是谁说的骗人的女子定要语气幽幽,带着那难言魅惑的将‘蛊惑人心’四个字写在脑门上的?这般模样的对梁衍那等傻的,或者色令智昏的有用,对于旁人却是半点用处都没有的。 骗人既然可以语气幽幽,自也可以天真、单纯,不谙世事的,而更精进一些,对付那些真正厉害之人,则是聪明却又不让人讨厌的,让人生出面前之人真是灵气十足却又让人心生怜悯之感的,譬如对面前的黄汤老大夫,就是如此。 所以,她是当真感谢将军啊!谁说千里马定要被伯乐相中的?君不见,千里马也可以自己寻‘主’的。当然,这‘主’或许仅仅只是名义上的而已。 面前这稀里糊涂的老大夫真真是越看越叫她满意! 所以,换一换多好啊! 既然老虎可以是那雀儿,那千里马为什么不可以呢? 露娘也好,还是那花魁娘子她们也罢,这些耗子精的运气是真的好呢!寻常人哪里来的那么好的运气?所以,哪怕是这群耗子精浪费的,丢掉的运气,在她与温小娘子看来都是了不得的好东西呢! 这群耗子精真是暴殄天物啊!看着面前稀里糊涂的老大夫,王小花心里不住感慨。 既然同老虎共生了这么多年,她这千里马当然不止会自己寻‘主’了,也会自己捕猎的。 真是好个稀里糊涂的老大夫,好一条大鱼啊! 这碗稀里糊涂,怀了个鬼胎在身上的陈年黄汤水,露娘这等人既然能牵着鼻子走,她这温小娘子亲口所言的‘比露娘她们更厉害的’自也能了。 看着自己话题岔到哪里,便跟着自己走到哪里,先时还会打断自己‘那只是个话本子’,试图抢夺二人之间谈话掌控之权的陈年黄汤水此时已全然忘了要打断自己这件事了,而是跟着自己一道认真算起了因果账。 那些被温小娘子都点头首肯的因果账,这老大夫……尤其还是心怀鬼胎的老大夫定是会认得。 毕竟,那花魁娘子就是个现成的,摆在面前活生生的因果账啊!真是不想让人注意都难。 “那温秀棠活该,老夫早就发现了!”黄汤唏嘘了一声,捋了捋须,对面前的王小花说起了心里话,“实不相瞒,这些时日老夫一直混沌如坠梦中,惶惑不已,心中战战兢兢,又心存侥幸,不知自己为何做了这么多事却身子骨依旧这般健朗的,眼下……却是倏地明白过来为什么老夫身子骨这般健朗了。原来,竟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所行的善大过了恶吗?” “英雄不问出处,做事自也莫问缘由。”王小花笑着点头,语气真诚的说道,“老大夫救的人多,行的善多,老天自也要给你这幅好身子骨了。” “俗话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王小花看着面前唏嘘不已的黄汤,一双眼笑的宛若月牙一般,“老大夫这老天赏的饭碗莫要荒废便是。”说到这里,女孩子顿了一顿,目光又落到了面前黄汤手腕上戴着的那串佛珠之上,“佛祖也在看着呢!” “你这些话真是醍醐灌顶啊!”面前曾显示出疯狂赌徒本相的老大夫表面披着的那层人皮再次聚拢合起,还是那个仙风道骨的老大夫模样,他点了点头,说道,“今日同你这一番闲聊,老夫总算是清醒过来了!”说到这里,复又看了眼面前的女孩子,感慨道,“那田家老大运气真好啊!若是换一换就好了。” 清醒过来?不,离清醒还早着呢!面前这个依旧是那碗一醉多年的陈年黄汤水!王小花心道:不过不妨事,因为如此……这稀里糊涂的老大夫的鼻子才好牵呢! 比起一直浑浑噩噩的,似老大夫眼下这般明明糊涂混沌,却自以为清醒的才是真正难以唤醒的。 就似说谎骗人,比起一张口全是假话,那真话中掺杂了一两句假话,假话中掺了一两句真话才是最厉害、最不易辨出的谎话。 所以她既可以是比露娘她们更厉害的雀儿,又可以同温小娘子那般相似。 这般一想,又想到这老大夫这么多年虽然浑浑噩噩的,糊涂的厉害,却又是一直在做活的,不曾歇息过,认真照顾着子孙后辈,认真的供奉着耗子精,真就似一头勤勤恳恳的老黄牛一般。 当然,这碗陈年黄汤同寻常勤勤恳恳的老黄牛还是不同的,这老黄牛也是作恶的,所以,这是一只稀里糊涂,却又勤恳的老黄牛。 这么大一只勤恳又糊涂的老黄牛,自是只要撞见,就是天大的运气了!因为……太容易牵着他的鼻子走了。 所以,才叫人一看,便想着拽回自己家里来啊!一想到她王小花往后也是家里有头老黄牛的人了,王小花心里便生出了一股难言的愉悦之感!这般走在路上捡到牛的好运气,不管怎的说,她都是会好好珍惜的! 既然珍惜,自是希望面前的老黄牛有个硬朗的身子骨的。 看着面前这醉的厉害的老黄牛,王小花叹了口气,想到他碰到的露娘这等耗子精,唏嘘道:“我能碰上老大夫,老大夫能碰上我,或许于你我而言,都是运气!” “老大夫对我是真的不错,我也希望老大夫能活久一些。”王小花说着,真诚的提醒黄汤,“这长安城里人才辈出,老大夫既在小道上走了这么多年,自是不少人藏着那眼红的心思呢!这些人之所以这么多年不吭声,说到底是因为老大夫你——是长安城里最有名望的大夫,你这一双老天爷赏的饭碗实在稀罕,能救人性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性命既然不分贵贱,自都该以平常心对待的。那寻常百姓的性命要救,贵人的性命也要救。寻常百姓的性命救了是但行好事,是行善,积起的是那民间的声望;那贵人的性命救了,亦同样是胜造七级浮屠的善事,因为如此一来……那些贵人便会担忧你,比你更珍惜你自己的性命。”王小花说道,“老大夫,这些道理你当早明白了,只是如今深陷迷途陷入空山,走不出来,快要忘记了。所以,我提醒一番老大夫,可千万莫要停了这天赐的饭碗啊!” 面前的黄汤再次开始流泪,只是不同于先时的委屈与愤恨,而是怅然与感慨。 “你说的这些……我其实都懂!”他点头,叹道,“只是近些时日却好似是当真深陷迷途,出不来了一般!”说到这里,又看向面前的王小花,眼里闪过一丝怜悯与惋惜,“可惜!田家老大不好对付,若不然,老夫真想同他换一换啊!” 王小花笑了笑,面色平静,不见半点委屈。委屈吗?不知是不是打小在戏班子里就是似男孩子一般养大的,后头跟了将军之后更是刀口舔血是家常便饭了,以至于那寻常女儿家的柔软细腻在她这里并不多。所以,此时心情十分平静。 她的话当然是有道理的,只是她自己并未感动、陷入那情绪的泥沼之中,而是始终平静的。她只有始终不陷落空山,方才能够不成为那无底洞里的耗子,而是成为那立在地面之上,堂堂正正的人。 温小娘子那句‘她是比露娘她们更胜一筹的雀儿’的话真是一语中的,宛如耳畔垂了一只铜钟,时刻敲打着提醒着她。 她方才对老黄牛说的那些话自是有道理的,面前这稀里糊涂的老黄牛听了,不管他初衷如何,之后会做的治病救人之事总是胜造七级浮屠的善事。可她说出的这般有道理的话虽同样真诚,出自本心,可溯其本源,却并不是因为她善,当然也不是因为她恶,而是她清楚的看懂了面前这老黄牛是个‘天大的宝贝’,她珍惜这样难得的运气罢了! 不得不说,她,确实是聪明的。下意识的看了眼老天赏给自己的手,不止是那谋生的技艺,还有那聪明的脑袋瓜。就连将军也常叹她的聪明,更叹她同他相似。 可种种阴差阳错,遇上了将军之后,让她的运气变得不似露娘她们那般好。也使得一个似极了将军的她并没有将军这般顺畅的路途,而是走的一路磕磕绊绊的,直至现在,还在为扁扁的荷包发愁。 可同样的,明明那般相似的人,却因运气‘不好’,也使得她这些年终究是没有似那活阎王一般手里沾了那么多是非因果,更没有后院的花团锦簇。而是谨慎、胆小,更留了一份尊重给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善恶因果,对这世间事多了几分与将军这等百战百胜的常胜将不同的虔诚。 那样‘不好’的运气以及让她对这世间事变的虔诚的态度,终究交汇在了一起,竟让她这般不善也不恶之人,最终竟能同那本心便偏善的温小娘子变得相似,甚至做事习惯也是如此的相似。 正是因为看明白了自己这个人,才愈发的需要不断提醒自己,对面前黄汤口中那些怜悯与惋惜的夸赞要平静以待,莫要当真沾了这黄汤水,而自欺欺人的觉得自己当真委屈上了。 她本意并非温小娘子那般的善心,而是为了求生,为了珍惜自己难得一次的机会。黄汤这般怜悯与惋惜的看着自己,是将她当成了那真正打心眼里聪明却善良之辈,可她不是,她聪明不假,却非善也非恶,而是这些年遇上了将军这等人的‘不好’运气,才让她清楚自己该怎么做罢了。或许这‘不好’的运气于她而言才是真正的好运气,让她直至如今都能这般清醒。 是以,这黄汤给予那聪明却善良之辈的怜悯与惋惜,她自是不能受的。 做多少事,收多少钱。收钱办事,童叟无欺。时时刻刻记得珍惜,莫要行恶,那才是她王小花该做的事。 若明明不是那聪明善良之辈,却因沾了黄汤水,醉了,糊涂了,当真把自己当成了聪明善良之辈而委屈上了,那她这原本立在无底洞口的人指不定也要陷落空山,成为似露娘那般的耗子精了。 她非善也非恶,至今还在洞口徘徊不曾陷落便是因为清醒,如此,自是不能随意沾上这黄汤水,同他一样糊涂的。 “老大夫,那杨氏同露娘的事,你莫要参与!”王小花没有接这稀里糊涂的老黄牛夸赞自己的话语,人的耳根子是软的,这些夸赞和怜惜实在太容易让人昏头了。 真是好一碗陈年黄汤水啊!不止自己糊涂,沾上的人也极容易变的糊涂起来。 “其实,老大夫眼下要做的,就是露娘眼下在做的事了。”王小花认真的说道,“老大夫等便是了!”说到这里,不等黄汤说话,王小花又连忙提醒他道,“当然,老大夫莫要如那露娘一般混吃等死的干等,而是用这个……”女孩子说着,举起手扬了扬,道,“用老天赐的饭碗,行善便是了!” “那不还同原先一样?这也叫解决的法子?”黄汤骇了一跳,原本浑浊的眼因着这倏地一骇,也一下子变得清明了起来。 王小花看着眼下被骇过之后,反而变得双目清明的黄汤,怔了怔,突地说道:“我听闻有那多年科考不中的老秀才突然中了举,大喜之下,痰迷心窍,突然疯了,最后这么一吓,又好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恐主肾,肾属水;喜主心,心属火。水能克火,所以大喜患的病用惊恐来治也不假。”到底是多年的老大夫了,被问及医理之事,脑袋还未反应过来,那些话却已脱口而出了,“大喜引发心阳上亢,痰趁虚而入,与心火相搏,扰乱了心神。若在此时突然受了惊,譬如告诉他中举是假的,这一惊一怕,肾水迅速滋生,心火被克住,痰就吐出来了。不再有痰迷住心窍,人自然就好了。此所谓五行之‘水克火’治疾。” 看着说出这番话的老大夫,王小花想起先前哭的涕泪横流、情绪低落的黄汤,后来她告诉他有办法解决露娘这件事之后欣喜不住感慨同‘田家老大换一换就好了’的黄汤,再到方才她让他同原先一样,什么都不要变时,骇了一跳,眼神突然变得清明起来的黄汤,倏地松了口气。 而后,便见面前的黄汤蹙了蹙眉,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哇”地一口痰吐了出来。 看着这一口吐出的痰,王小花同面前的黄汤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 第七百二十八章 槐叶冷淘(七) 两人就这般相对而坐,沉默了半晌之后,还是黄汤先一步开口了:“医者不自医!见笑了!” “无妨!”王小花看着面前双目清明的陈年黄汤,认真的说道。 这一句“无妨”真是真心的不能再真心了,那些大道理当然是有用的,面前这老大夫显然也是真的听进去了。可有些人即便当真将道理听进去了,做起事来却依旧还是老样子。这世间能做到事事皆知行合一之人委实太少了。 面前这老大夫显然不是例外。所以这突如其来的一口痰……于她而言真是意外之喜。对老大夫这等做不到知行合一之人而言,这一口痰引出的害怕惶惶……当比起听成百上千遍的大道理都更管用。 “老夫能碰到你真是运气!”黄汤叹了口气,抬眼望天,“或许真如你所说的那般,真的有那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因果在,老夫这般好的身子骨,是因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世间人需要老夫罢了!” 吐出那一口迷了自己这么久心窍的痰之后,真是将他骇到了。作为长安城里最有名望的大夫,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的。这口痰堵了自己好些天了,直到今日方才疏通了自己的心神。若是没有今日这一茬,自己……还真不好说了。 其实王小花说的那些因果之事,他说信……倒也不见得,只是看着这一口倏然吐出的痰,他的脊背便是一阵不住的发凉。 不知不觉间,竟是生死之间走过一遭了! 比起信那些因果之事,他其实……是怕了! 因果之事到底存不存在,他不知道,可这些天一直这般浑浑噩噩的,也不出去看诊,每日就在宅中枯坐着,就这般持续下去,他迟早会因为这一口未吐出的痰或死或疯,那些未解决的事情终究会汇成一团硕大的劫雷尽数砸到他黄家子孙的身上。而那耗子精……自是早跑了! 或许,对自己这等人而言,雷霆让人惧怕的手段远比那些真诚劝诫更有用。 王小花方才说了那么多话,虽说的他也信了,可于他而言,懂道理和真正行起事来到底是两码事。这些年,那些道理有哪一点他不懂的?道理他一直都懂,只是知行不合一罢了。 所以,劝说什么的,其实没什么用处。真正管用处的,是这一口倏然吐出的痰。 他这等人……或许确实是需要时时刻刻惧怕着,才能真正做到‘不敢’二字的。 看着面前神情惶惶、唏嘘不已的黄汤,王小花伸手摸上自己扁扁的荷包,说道:“能碰到老大夫,也是我的运气。” 这老大夫银钱上头一向大方的很,虽说大钱或许依旧无法在自己手中久留,可接下来的日子……她或许能好过不少了。 这老大夫惧怕那看不见的‘因果’,她其实亦是如此。只是比起老大夫这等心中有鬼的,她‘运气极好’的没做下过什么恶事罢了。看着面前这老大夫疑神疑鬼,心怀鬼胎,反被只手腕远不如自己的耗子精欺负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痰迷心窍,险些酿出祸事来。王小花唏嘘的同时,心里也越发警惕,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这等非善亦非恶之人千万莫要踏出那行恶的一步。 本非什么善人,不能做恶,却又需要同恶人打交道,解决恶人带来的麻烦,自是宛如戴着镣铐起舞,束手束脚的,很多事都做不顺畅了。 眼下陈年黄汤求的让露娘“有石入口,有口难言”的法子也需这般来做,自然远比那等寻常设局下套更麻烦。 “老大夫只管治病救人,还同原先一样便成了!”王小花对面前清醒过来的黄汤说道,“至于露娘——”女孩子拖长了语调,反问面前的黄汤,“老大夫,你急什么?” 大抵因着是只比露娘更厉害的‘雀儿’,以至于露娘那些心思以及会用到的手腕在她眼里都恍如摊开的书籍一般,直接摆在了她的面前。 比起对面蹙眉担忧的黄汤,女孩子却是一点都不急。 “她的那些手腕……呵!”王小花笑了,“那露娘既此时已然入了郭家兄弟的眼睛,以郭家兄弟的脾性,若露娘不时不时的在他二人面前晃一晃,而是许久都不出现的话,这迷魂汤的用处就要消褪了。” “老大夫以为那郭家兄弟是什么人?难得的痴情、长情人不成?”王小花摇头,“别做梦了!对那花魁堆里眠的浪荡子……做什么事都没个耐心,甚至连寻常纨绔子弟玩乐的事都没什么耐心之人,露娘若是一直不出现,于他二人而言,便是再美也没耐心了。” “老大夫,我且问你,露娘她……舍得就这般任郭家兄弟这两条相中的大鱼溜走吗?”王小花问黄汤。 “当然不可能!”黄汤摇头。 “所以,其实露娘比老大夫你急的多了,真正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其实是她。”王小花说道,“因为她挑中的郭家兄弟这等纨绔二世祖没有耐心。” “不过话说回来,除了郭家兄弟这等纨绔二世祖之外,她还能挑谁?”王小花笑了一笑,半点不客气的戳破了露娘脚下垒起的那虚高的高楼,“没那本事和家世的,她看不上,毕竟当了那么多年的‘黄家义女’了;既有本事又有家世的,看不上她;又或者那等有家世,被家里教导的品行不错,有耐心的,却又对她这‘暗娼’身份避而不及。没办法,她既要了花魁这名头,这‘暗娼’身份便摘不掉了。花魁……本就是烟花地里生出来的,没有这烟花地,自也不存在这花魁了。可若是没有这花魁身份,她露娘又要如何为自己营造受人追捧的假象?” “撒了一个谎,便要用无数的谎去圆。‘第一美人’哪里是那么容易得来的?露娘不论容貌还是出身背景哪一点有这本事驾驭的住那名头了?”王小花平静的说道,“那位温夫人容貌压得住那第一美人,出身的书香门第也比露娘好了不少,不也照样压不住?” “真美人都压不住这‘第一美人’,更遑论这胭脂水粉画上去的第一美人了。”王小花说着看了眼黄汤,“她缺的太多,想要的又多,如此……自是摘起来更费力了。” “所以,这郭家兄弟还当真是她能选中的最好人选了。”王小花说道,“她舍不得丢的。”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先时老大夫被欺负狠了,是因为在那银钱之事上老大夫穿了鞋;如今这境况,她舍不得丢便成了最大的软肋,所以眼下这情况,穿鞋的就成了她了。”王小花说到这里,语气平静又不容置疑,“她再怎么忍得住,情况也会逼得她不得不动手的。” “老大夫,你说若是要动手,她当怎么动手?”王小花不等黄汤说话,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继续说道,“她能叫郭家兄弟这般惦记是因为郭家兄弟想象中她的那张脸极美,如此……不到万不得已,她又怎么敢让郭家兄弟看到自己?” “你说的这些话确实有道理,”黄汤点头,对着王小花叹了口气,打断了她的话,“可老夫想知道的是老夫要怎么做,才能叫她有石入口,有口难言。” “老大夫,我不是想说这些废话,而是想让你看清楚整局棋,看清全容之后,所有事都变得简单了。”王小花看着面前的黄汤,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这些法子其实是从将军那里学的。” “最开始我等被买来的孩子是一起学的,听起来将军总是那般啰嗦,讲的话就如我先前说的那些一般很有道理,也指出了我等应该怎么做,可具体怎么做却从来不讲,”王小花说道,“就这般的,我等在将军不说清楚具体如何做的情况下便出去做任务了,龆缘淖匀换乩戳耍做错的……便没了,就这般,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几个了。” 黄汤听到这里,苦笑了一声之后,看了看自己的手,说道:“很多人都不信老夫不聪明,可你当明白老夫说的老夫‘不聪明’是什么意思的。” 王小花当然明白黄汤自嘲自己“不聪明”的意思了,沉默了片刻之后,叹道:“罢了!老大夫,我其实已看清全局了,你什么都不消做,记得每日治病救人,露娘自然会落到那‘有石入口,有口难言’的地步的。” “为何?”黄汤听到这里,诧异的看向王小花,“怎么解题便不用说了,直接告诉老夫答案便成了!”说罢又忍不住自嘲,“老夫都到这年纪了,自是早过了启蒙的年岁,有些桎梏……兴许一辈子也突破不了了。” 王小花听罢,说道:“露娘不能叫郭家兄弟失了耐心,自是要不断提醒两人的。可她既不能见郭家兄弟又不能见杨氏,如此……自也只能再弄出一个‘十三老爷’来提醒两人,不断抬高自己那根本不存在的,虚假的身价了。” “烟花地里的花魁如何抬高身价?自是有人争抢便能作高身价,一旦没人抢就不值钱了。”王小花说道,“可十三老爷死的太过突然,旁的老大夫‘请’来的恩客又没有这般大的份量,如此……露娘哪里敢等?一旦等的郭家兄弟没了耐心,直接上门,见到露娘的容貌,哪怕是上过妆的,可比起那郭家兄弟梦里的,到底是差太远了。” “她现在才是真的急死了!”王小花说着,瞥了眼黄汤,“可又不敢主动,因为对郭家兄弟而言,主动的美人……就如那些美丽的胡人舞姬而言,是不值钱的。” “这些混吃等死的二世祖真是……啧,什么本事都没有,偏又想的美,简直麻烦死了!”黄汤听到这里,捋了捋须,说道,“这便是阎王爷那投胎手法的厉害之处吗?这二世祖……命真好,多少人想尽办法、使尽浑身解数的哄着他们,啧啧!” “连老大夫这等人都这般感慨,寻常人更是如此了!当然,论感慨之深,怕是谁也比不上换过一次命的露娘了。”王小花说到这里,笑了,“我若是她,也是舍得这一次费些功夫的,换了他们的命,这往后就不用愁了。” “她眼下这般急……若是瞌睡来了枕头,突然来了解决的法子,老大夫,你说她会不会上钩咬上一口?”王小花笑着提醒黄汤,“她不是那等谨慎胆小之人,也不是那等栽过跟头之人,恰恰相反,是那习惯了天上砸馅饼,被老大夫的馅饼砸习惯了之人。” “就如郭家兄弟这等人,习惯了天生运气好,对送上门来的好运以及瞌睡时送来的枕头是没有那般警惕的。”王小花神情淡淡的说道,“更何况,她是个习惯了偷东西的耗子,送上门的好处哪有不收的道理?” 黄汤听的连连点头,只觉得自己眼下真就如同自家子侄面对自己时一般,虽知晓这般容易被王小花牵着鼻子走,却还是没办法,继续问了下去。 露娘牵着他的鼻子走用的是那‘心怀鬼胎’‘鬼迷心窍’,说到底,是自己心中有鬼,并不是露娘的本事,可面前的王小花开口说的话,却是让他清醒的,不得不跟着问了下去。 因为他自己想不到,没有办法。 所以,归根结底一句话——技不如人罢了! “先前老大夫推出十三老爷这个人情给露娘自是做戏做全套,在露娘那里留了些十三老爷的东西的。眼下那十三老爷一家被解决了,东西都被郭家生吞了,这剩余的,留在露娘那里的东西是不是要拿回来?”王小花提醒黄汤,“老大夫事多,兴许不会记着这些小事,可露娘要注意的也只有这点事,自是比老大夫更早一步想到这些了。那郭家定会派人去迷途巷拿东西的。” “杨氏眼下想要求子,暂且还要留着露娘,所以自然不会让郭家兄弟前去见露娘的,如此……这一家人还剩了个谁?”王小花笑着问黄汤。 “郭大老爷。”黄汤脱口而出,可下一刻便连连摇头,“杨氏那般霸道的人,那绿帽可以她给郭大老爷戴,哪里允许郭大老爷给她戴了?再者,谁家大妇会派自己夫君去见个暗娼的?” “可郭大老爷不是寻常的夫君,他坏了啊!”王小花摇头,忍不住悠悠叹了口气,人……果然不能什么都想要的,这般每一步都需牵着老黄牛走,自是累的。 若面前说话的是温小娘子,指不定反应比她还快,哪里需要她说的这般详细的?可温小娘子不会让她牵着鼻子走的,自没办法牵到家里来。也只有面前这糊涂老黄牛能让她牵到家里来。 “至于旁人……杨氏那般的人怎会放心?”王小花说到这里,轻哧了一声,笑了,“不知老大夫可发现了?这位杨氏……是个极贪心,处处都想要之人?” “她当然不在意十三老爷留在露娘那里的东西了,可露娘不止是十三老爷的‘姘头’,还是牵着杨氏一双儿子心思的‘花魁’,更是老大夫亲自牵头的‘求子’对象。以杨氏这般喜好掌控之人,又怎么可能让自己对这么个人处于两眼一摸黑之下?”王小花说道,“况且老大夫也清楚在杨氏眼里,露娘早晚要死的。既如此,这般个名正言顺接触露娘的机会,她又怎么可能放弃?” “她自可以自去又或者另寻心腹……”黄汤说到这里,倏地一顿,连连摇头,“不行!这件事不行!” “不错!这件事不行!这是郭家十三老爷,不是杨家十三老爷!她自己挑中的郭家既是同道中人,又怎会容许她这个外姓人染指郭家的东西?要么便在郭家旁人中另挑一个去露娘那里拿东西,可这般……这机会就白白浪费了。如此……老大夫,若你是杨氏,会不会派自己这个坏了的夫君去接触一番露娘?”王小花笑着摇了摇头,忍不住嘀咕道‘她这般事事都要掌控,跟谁都隔了层肚皮,自比寻常人活的更累的!若不是天生聪明,是寻常人的话,脑子早不够用的坏掉了!’,“老大夫放心!露娘在她眼里实在不算什么厉害角色,不然也不会放任露娘不管了。杨氏瞧不起她的!更遑论自家夫君坏了,想来想去,到最后,她定还是会让那位坏了的郭大老爷去见耗子精的!” “郭大老爷这块送到嘴边的肉,于此时急的跳脚,又贪心、胆大包天的露娘而言不太可能就此放过的。”王小花说道,“只要她敢吃郭大老爷这块肉,哪怕只是碰上一碰,自然就‘有石入口,有口难言’,不敢见杨氏了。” 所以,哪里还用黄汤做什么?这稀里糊涂的老大夫什么都不消做就成了。 “老大夫可发现了?”王小花平静的说着那些日常可见,却甚少有人注意到的人性,“面对即将可能到来的大麻烦,那日常做事之人总是比日常混吃等死之人更急的!” “就如眼下若是郭家要倒了,郭家旁人,甚至杨氏都会急的来回奔波,偏那混吃等死的郭家兄弟直接两脚一伸躺着等死了,因为习惯了天塌下来总有旁人在前头顶着,自是只要等着便成了!”王小花说到这里,笑了,“老大夫是做事之人,自是一旦预感到了危险,便急的提前有所动作了,自也瞧起来比露娘更急。” “可若是将人抽离开,只看那事……老大夫你那怕露娘泄密的事可远没有露娘眼下这事更急的。”王小花说道,“所以,只要老大夫不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露娘定是先一步惹到杨氏的。” “泄密这种事通常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最后手段!所以,露娘也只有到自己临死前才会泄密。老大夫大可以一直等到她临死前,那才是不得不出手的最后时机。”王小花冷静的说道,“既如此,眼下露娘还好端端的在迷途巷里呆着,离老大夫出手的最后机会自还早得很!” 第七百二十九章 槐叶冷淘(八) “其实不止是泄密这种事,连那救人……亦一样。”王小花同黄汤相对而坐,如同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忘年交一般说着话,“雪中送炭总是比起锦上添花更值钱的。”说到这里,女孩子的目光落到了一旁扁扁的荷包之上。 她眼下缺钱,所以对面前这老黄牛自然珍视,若是有朝一日不再缺钱了,自也不会如今日这般关切他,希望他能活的更久了。 那些没有动机,毫无缘由的好……她王小花长那么大,几乎从来没有感受过,也只在那些故事中看到过,听到过。 悠悠叹了口气,如此长大的她王小花……心自也练的跟石头一般了。若不是练的如同石头一般,早死在那些危险的任务以及那些巧言令色、擅长骗人的细作手中了。 “很多事……都是刻意的不如无意的,能少动作总是最好的。不论是天生的模样也好,还是老天送来的猝不及防的姻缘也罢,总比那带着人工雕琢痕迹的更不被人诟病。那自己主动画的漂亮容貌会被人挑刺不如素面朝天的模样;那自己设计的姻缘巧合与相遇则会被人说心机深沉。”王小花抿着口中的酸梅饮子,平静的说道,“能不动尽量不动。老大夫眼下既然能不动,那不动便是最为上乘,最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清白不掺合世事’。” “我等眼下就看露娘咬不咬送上门去的郭大老爷这只饵了,即便是不咬……于老大夫你而言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等下一次机会便是,跟露娘比‘定力’,便是露娘当真忍得住舍了那郭家兄弟,错过了这机会,那下一次机会可没这么容易到来了!”王小花悠悠道。 “她这等人哪里忍得住?若不然也不会夜半来寻老夫讨药了!”黄汤摇头,显然不认为有这种‘露娘忍得住’的可能。 那些同露娘相交的过往此时好似在王小花手中被重新揉捏了一遍之后再次呈到了他的面前,定睛再看露娘的点点滴滴,竟是倏地越看越发现露娘的‘急迫’踪迹简直随处可见。 可先时自己怎的竟好似懵了一般呢?想到方才吐出的那口痰……黄汤沉默了下来。 痰迷心窍了呗!如面前这个名唤王小花的女孩子所说的:他有什么好急的? 想明白了这些的黄汤点了点头,对王小花说道:“她其实比我急,我确实不急!” 这话落到王小花耳中,女孩子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又看向黄汤手腕上戴着的佛珠串,说道:“老大夫,你其实说出这话来,还是急了。” “你眼下的不急还是急!”这些话委实神神叨叨的,好似那些深奥晦涩、玄之又玄的‘道理’一般让人摸不着头脑,看黄汤拧起的眉头,王小花伸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可她天生看这些世事便清晰的很,可谓一览无余。 “老大夫会点头说‘不急’,是看到了露娘的‘急’,会看到露娘的‘急’,正是因为急着看你二人之间谁更急迫,所以,你眼下的不急还是急!”王小花解释道。 黄汤拧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有些诧异的看了眼女孩子,看女孩子这般清晰的说清了那些深奥晦涩的‘不急是急,急是不急’的道理之后,目光落到了她面前的食谱之上,顿了顿之后,说道:“你这般……或许有朝一日还当真能做到‘书中自有黄金屋’也说不定。” 这话,王小花当然明白了。她笑着朝黄汤点了点头,道了声:“多谢老大夫吉言!”之后,继续说起了先时的话:“老大夫,我做事总是习惯考虑最坏的情况。如此,自也会将露娘当成那最能忍之人考虑一番的。若是她真的忍住了,就是坚持不咬那饵,这于老大夫而言最坏的结果无外乎你不动,她也不动,这般的话,你二人依旧还能维持如今这番现状,老大夫你……就当破财免灾了!再者,既是慈幼堂的恩情账……给多给少自看老大夫的心情的。” “如此等下去,露娘最能忍的结果无外乎等到老大夫与她之间有一方去见阎王爷了。”王小花将那些结果掰开揉碎了一一喂进黄汤的口中,“若是露娘先去的,以她这般的年岁同身体状况,彼时老大夫指不定已成我大荣开朝至今最长寿之人了,如此……于老大夫而言难道不是一件好事?活的人瑞啊!” 提及‘长寿’二字,黄汤下意识的翘了翘唇角:那些朴素的、常见的恭维其实是多数人都无法逃开的愿望,能长寿,自是令人愉悦的。更何况,若真能长寿至此,他在小道上接触到的那些人也早被时间带走了。 如此一想,这个结局好似也不错!黄汤点了点头,听女孩子又道,“若是老大夫先去的……那露娘难道还能威胁一个死人不成?她被老大夫豢养多年,哪里还有旁的谋生技艺?说句难听的话,没了老大夫,露娘的日子只会远比眼下更艰难。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尤其于露娘这等‘娇养女’,这感觉更是远比寻常人难熬的多的。” “这般……老夫若是泉下有知,当真能含笑九泉了。”黄汤说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问面前的女孩子,“这便是她最能忍的情况了?就这?” 女孩子点头:“就这!” 既然露娘最能忍的情况都能接受,再想露娘不能忍的情况……心里那原本同露娘比急迫的心思好似也渐渐淡去了。 当然,他请露娘喝了多年的茶,里头加了东西这些便不同面前的女孩子说了。虽面前的女孩子给他的感觉至此都很是不错,可人……总是留些东西在手里来的好。 有那些茶在,露娘确实不能拿他如何。他只是不甘心啊!不甘心这么多年的豪赌血本无归,所以想要寻人帮他出个回本的主意罢了!一时情急之下,痰迷心窍,竟是自己也陷进那空山里头了。 “你说的对!老夫原先的不急还是急,眼下却是真的不急了!”黄汤点头,说道,“老夫只消等着看露娘咬不咬勾便是!” 王小花点头,能将这老大夫安抚至这般,她真是尽力了。 “老大夫眼下按兵不动的不赌其实也是赌,只是那赌输的情况——最能忍的露娘,能接受罢了;而若是按捺不住主动出手替露娘挡灾,届时老大夫对上了杨氏和郭家,那等情况之下,老大夫以为露娘当真会袖手旁观,不插手不成?”王小花提醒黄汤,“老大夫,你莫忘了,露娘可是要换了这‘黄家义女’的命的,如此自是要丢了老大夫另寻高枝了。你二人咬到互相半死半残之时,她拿着老大夫那些秘密同杨氏交换,那可是真正的‘雪中送炭’,秘密能卖出高价之时!” “所以老大夫按捺不住亲身下场的赌,对上出老千的杨氏同露娘,那赌其实就是不赌。”王小花说着,注意着面前老大夫的脸色。 她要的不是全然清醒的老黄牛,而是一个看似清醒,实则糊涂的老黄牛。若不然,这‘断人手脚,毒哑人口’的老黄牛实在太危险了。 那一口痰吐出来,好似是救了命,却也可能是病的更重了。 因为让这老大夫‘生病’之人换了,从露娘换成她了。 “所以,于老夫而言,不赌是赌,赌是不赌!妙啊!” 看着面前抚掌大笑的黄汤,王小花笑着点了点头,这些年跟在老虎身边学到的那些东西总算是有派上用场的机会了!手珍视的抚着手里那本坊间便没有几个人不知道的话本子,她当然想念班主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有了这些年的经历之后再看曾经的班主,便能看到他是个心肠不错的普通人,当年送她话本子也是无奈与不忍居多,毕竟一个普通人又怎么抵得过将军的权势呢?即便能隐隐猜到将军将她买去不论是作为死士还是以色侍人,这结局都不好,却也是不敢反抗的。当然,这也不是班主的错,毕竟普通人身上本也不需要担什么英雄的担子,只是这般的愧疚阴差阳错的让他送了本话本子给她,甚至还将那一番不知打哪儿听来的话说给她听,当然,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可这些话,当年不懂的她是真的听进去了,听到了那话本同将军都是厉害的,她能从中学到本事。可说这话的班主自己却并未听进去,若不然……也不会直至如今还只是一个寻常戏班主了。 这次,来长安的途中她其实曾经遇到过那个戏班,当然也是刻意打听过的,特意绕道去看了看。戏班还是那个戏班,并未因少了她王小花而不唱戏什么的。当年的同伴有不少都已经长大了,有些离开了戏班,有些依旧还在。当然,少不了的,还是那些不知出身与来历的孤儿,一如当年的她一般。 班主也老了,观其行事同当年依旧没什么不同。真是……这么多年也不见半分长进啊!不过,却也不妨碍那戏班子吵吵嚷嚷间,依旧没有人忍饥挨饿什么的。虽说一辈子也不见得吃过用过那些贵人用的物什,可这么多年,他们的足迹几乎踏遍了整个大荣,却是当真比她更早完成了她的梦想——看遍大荣山山水水,也算不妄来这尘世一遭了! 想起自己原本极有可能过上的另一种贫苦却又富足的日子,王小花将那些怅然感慨的思绪收了回来,继续同面前的黄汤打着交道:“在杨氏手下过活,只怕除了亲儿子之外,旁人,尤其还是露娘这等任人捏扁揉圆身份的暗娼日子是不会好过的。” “露娘这般精明之人怎么可能如此两手空空,不带任何把柄的跑到杨氏手下过活?”王小花只觉得这一刻自己仿佛与将军的身影重合了一般,愈发的像那一字一句冷静分析周身境况的将军了,“要么,便手里拿着杨氏的把柄用拿捏的方式在杨氏手下过活。可杨氏不是老大夫你,看她对那郭大老爷的远房表妹的手腕便知道了,这日子……不好过的!” “所以,我若是露娘,定会干脆换个人倚仗。至于换谁?既是相中郭家兄弟这等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除了一个母,不还有父吗?况且,那父——郭大老爷直接送到跟前了啊!”王小花说到这里,却又笑了,“老大夫你知道的,于露娘这等女子而言,换个男人来倚仗,其实更好,因为她们自恃再了解男人不过了,不论是相处也好还是掌控也罢,都是更得心应手的。” “真是越想,越发觉得她不会放过郭大老爷这个饵。”黄汤眯了眯眼,显然是认同王小花分析的这些话的。 “其实还有一点,老大夫原先以为的或许错了,”面前的王小花考虑到的显然不止于此,对上向自己看来的黄汤,王小花笑了,“那郭大老爷是坏了不假,却不知老大夫可有发现了?露娘这不能让人碰到,一碰面就不再迷魂的手腕之中,偏偏最不重要的,就是那男人是好的还是坏的了!” 一句话恍若惊雷在耳畔炸开,黄汤才拿起那案几上王小花先前为自己倒的酸梅饮子的手一记哆嗦,一声清脆的磕碰声,盛满酸梅饮子的杯子倒了下来,暗红的液体尽数泼洒在了案几之上。 看着那杯还未入口便泼了的酸梅饮子,王小花暗道了一声“可惜!” 她亲手煮的酸梅饮子,这一杯就这般白白浪费了呢! “要知道,那郭大老爷是身子坏了,由此才做起的好夫君、好父亲,那心……还是原来那颗,会面上一个正牌娘子,背地里一个远房表妹的郭大老爷,只是如今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王小花说到这里,笑着瞥了眼面前的黄汤,“老大夫时常出入宫闱,当知道宫中不少宫人得势之后会寻宫女做对食的。” “所以,人的身和心未必是一回事。更何况那郭大老爷的心都孤寂这么久了,露娘那牵动人心的手腕配上老大夫的药……对上郭大老爷那颗寂寥了多年的心与那有心无力的身不是正正巧巧的对症下药?”王小花说道。 早说过了,露娘那些药和手腕在她眼里如明镜一般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郭家兄弟不过是虚晃一招,真正的大头就在这郭大老爷身上。”王小花笑着说道,“更何况,当年郭大老爷这‘坏’了,虽说没什么证据,可露娘手里既拿了这药……不就已然等同明晃晃的告诉郭大老爷那温柔解语花怎会突然魔怔了吗?” “所以,露娘讨得是药,却又不止是药,而是一副拿捏杨氏的引子呢!”王小花说到这里,看了眼面前的黄汤,“她眼下手里不止有老大夫你的秘密,更有杨氏的秘密,如此……你当她为什么这般大的胆子敢动手?” “老大夫你若按捺不住先一步下场,她便暂且先收了杨氏的秘密,拿着老大夫你的秘密关键时候同杨氏一道出老千,解决了老大夫你,而后趁着才解决了老大夫你的杨氏元气大伤之时,拿着那杨氏的秘密去寻郭大老爷……如此,有她在一旁帮衬着,郭大老爷又有那名正言顺的郭家老爷身份,外加杨氏在郭家不过一个外姓女,再看郭家那些主事之人做事的一贯脾性与吃相,这杨氏同郭家一道做了那么多事,知道了那么多郭家的秘密,原本处境便微妙的很,如此元气大伤之时,你说郭家……有几分可能不插手落井下石的?”王小花摇头,“杨氏她太聪明了,而且聪明的太外露了,让人既尊重又警惕,这等人,素日里周围人定是敬着的,可一旦落了难,你看有多少人不会趁机落井下石,踩上一脚?哪怕双方之间没有半分仇怨!” “她实在太聪明了,而且是那等让人害怕的聪明!”王小花平静的说道,“我等为将军卖命之人中就曾有过这样的聪明人,不过眼下已经死了。” 第七百三十章 槐叶冷淘(九) 那些露娘真正藏起来的杀手锏,埋在心里的真正心思就这般在女孩子三言两语的对谈中被尽数扯开,暴露于人前。 黄汤动了动唇,本能的想反驳两句,努力找出女孩子话语中的破绽,却惊讶的发现女孩子说的这个办法就是露娘此时所能想到的最好法子了。 想起女孩子先时说的,她总是习惯了考虑最坏的情况,这个法子……自也是考虑到了露娘最聪明的情况了。 “我不知道露娘是不是能聪明到这一步的笼中雀儿,”王小花看向黄汤手边空空如也的鸟笼,笑了,“不过不妨事,她便是没那么聪明,我等也能教她那么聪明的。” “老大夫可以去寻露娘,主动告知她老大夫你不准备插手了,让她自己动手,若是她想不到,便直接将她所能用到的这个最好的法子告诉她,也不怕将本事教给她之后,她变聪明了。你只需明确的告诉她你不会插手。让她自己拿着那杨氏的引子去同郭大老爷合计一番,有郭大老爷这个帮手在,她若是运气好的话,未必没有成事的机会。”王小花说到这里,笑了,“明明是做的一本万利的生意,她事成之后既能占得那么大的便宜,没道理这最大的风险她自己不担,而让旁人——譬如老大夫你来担的。” “谁得最大的便宜,谁便来承担这风险。这是古往今来皆天经地义之事,所以对付杨氏之事,请她自己上,你告诉她你绝对不会下场的,要么便等下去,干等着,等到你二人双方有一方老死好了。”王小花说到这里,伸手拍了拍案几,好似当真被露娘这般的占便宜之举惹怒了,到底年纪还小,路遇这等欺负老人的不平之事,也是真的会动怒,“你大可态度强硬的告诉她,你接济了她这么多年,不是让她当真骑到你头上,把你当工具的,你不是什么善人!你只是老了,不是死了,让她露娘别想着欺负老人家!” “本该如此啊!我接济她本就是要好处的。”黄汤想到方才那一口痰,自嘲的笑了起来,“老夫先时还真是痰迷心窍了,那被露娘引着的鬼胎吐出来之后一下子清醒了。” “老夫把话说的这般明白之后,她自是只能下场了。不管这法子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我等告诉她的,最终……她定会选这个法子的。”黄汤笑着说道,“当然有更好的法子了,可更好的法子——老夫替她打头阵这个法子被老夫堵死了,她自是只能退而求其次的去同郭大老爷合计一番了。” “因为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她没得选。”王小花平静的说道,“老大夫你直接开口打破了她的幻想,破了她的左右骑墙同犹豫,打破了她等着的你先出招的希望,如此……自也只能选同郭大老爷合作这一条路了。” 看着面前黄汤面上露出的愈发惊诧之色,王小花在他开口试图用那些‘夸赞人’的黄汤水将她也灌糊涂之时,主动开口拒绝了这碗递过来的黄汤水,声音清冷的说道:“这些……都是同将军学的,我也只不过学了几分皮毛而已。” 她看着将军每每都会这般将对手高看至最高的境地,而后半点不介意的主动告知对方,最终对方定是没得选,主动往下跳入那个将军早早设下的埋伏。 “所以,如何能保证自己百战百胜做那常胜将军?”王小花将这些多年领悟得来的东西教给面前的黄汤,“高看对手,将对手拔高至最厉害的境地,即便是对手最厉害的境况之下依旧不如你,如此……自然便是百战百胜的常胜将了。” 所以,她一点都不介意将那露娘考虑至最厉害的地步,而后轻而易举的将她那些招数本事都纳入眼皮子底下认真看着,当然,对面前这碗稀里糊涂的黄汤水,她亦同样如此。 所以才这般大方的将她从将军那里学来的本事告诉面前的黄汤,因为于她而言……告诉黄汤,不要紧。 至于面对什么人时才是要紧的,不能说的?其实只一个照面,她便已然清楚了。在那位温小娘子面前,她便不会说这些话。 说出‘同将军学的’这些话时,王小花依旧神情平静,因为这话是真的。看着黄汤眯起眼,倒吸了一口凉气,叹了一声:“这田家老大啊!啧,果然不逊田家老二半分!” 这话一出,王小花便知自己祸水东引的这些话有用处了,谁说祸水东引的话就定是带着那难言的蛊惑之意说出的幽幽假话?似露娘,似那戴面纱的女人那等将‘蛊惑’二字纹在脑门上吗? 最有用处的祸水东引永远是真话,同时真话自也永远是最真挚的。 所以她没有说半分假话,只是有些话没有说而已。譬如,她同老虎共生了这么多年,这些本事她也学会了。 对外露出的本事总是要留下几分余地的,露娘都知晓不轻易将看家本领显露于人前,而将那些不甚重要的假本事挡在面前,虚晃一招,她自然也懂。 “对手想到的,他考虑到了,对手没想到的,他也考虑到了,如此……不就是他本就比对手更厉害?”黄汤唏嘘了片刻之后,转向王小花,问了起来,“既然本就更厉害,他自然是能赢过对手的,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是不奇怪啊!”王小花点头,说道,“那虚无缥缈的,飘在半空中的海市蜃楼持续不了多久便会不见了,而那真正的高楼,若是垒的严实的话,是经历的起几百年甚至千年的风吹雨打的。” “如此……大道至简!将军能赢自是因为本就比对手厉害;而露娘……若不是老大夫你心怀鬼胎,痰迷心窍,又怎么可能反过来将老大夫你拿捏了?不一直都应该如此,她被你拿捏才是?”王小花说道,“其实若是露娘这等半点那切切实实的根基都没有,成日混吃等死,手头没有半点技艺傍身之人周围环绕之人若是无人心怀鬼胎的话,她这般的……怕是连她一直瞧不上的那坐在巷子口纳鞋底的妇人都比不上的。” 想到那迷途巷口纳鞋底的妇人们,再一想若是那妇人家里的汉子是个老实的……好似确实是见到露娘便会主动绕道走,不给露娘一丁点沾上自己的机会的。如此……露娘她怕是只能去乞讨了。 饥一顿饱一顿的乞儿自是比不上那坐在巷口纳鞋底,还能吃饱穿暖的妇人们的。 “老大夫且记好了,露娘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老大夫你好歹还有一技傍身,脚下是有东西垫着,撑着的,自是比那脚下什么东西都没有的露娘厉害多了。”看着黄汤起身,即将前往迷途巷时,王小花叮嘱黄汤,“老大夫收了鬼胎,那露娘……自是不能拿你怎么样的。” …… 一阵宾主尽欢的相谈过后,黄汤满意的离开了。 目送着那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的老大夫离开,直至那老大夫的背影行至巷角,一记转身,彻底消失不见时,女孩子方才转身回了宅子,而后落下了门闩。 三步并作两步的快步走到案几旁坐了下来,伸手,一手搭上自己的脉搏,一手自荷包中拿出一张纸,蘸了蘸那被黄汤泼翻在案几上的酸梅饮子汤汁,看着那纸由原本酸梅饮子的红褐色转成墨黑时,女孩子叹了口气,说道:“果然!” 她同老虎共生多年,学到了不少老虎的本事,可方才那离开的,看起来好不可怜的老黄牛般的老大夫亦同样是同耗子精共生多年的。 既如此,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这老大夫当然也会用。 这老黄牛当然可以一边被耗子精欺负着哭嚎可怜,一边又对帮自己解决了麻烦之人下手的。 毕竟,这老黄牛自己都说了——“想同将军换一换”,既是想同将军换一换了,那这老黄牛想做的必然是将她王小花弄去代替露娘的位子。这般的话,这糊涂老黄牛原先对露娘做的拿捏露娘之事必然也会对她做一遍。 方才这老黄牛看起来被欺负的好不可怜,却只说露娘知道了他的秘密,将他拿捏住了,而全然不讲自己是如何拿捏露娘的。想起那脱口而出的‘断人手脚,毒哑人口’,这个没什么仁心的老大夫对自己这天赐的饭碗是利用再加上那一口痰的畏惧居多,如此的大夫……当然是不介意用老天赋予的天赋来害人的了,毕竟他自己都亲口说出来了。 揉了揉眉心,女孩子眼底闪过一丝疲色——同这等人打交道真是累啊! 果然,即便离开了将军,来了长安还是依旧逃不开那各种暗害的手段,还好……她提前做了准备。 若是这般轻易便在老大夫哭嚎的可怜声中卸了防备,甚至在这老大夫一句又一句的夸赞声中,沾了那黄汤水,也跟着糊涂了,自己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这陈年黄汤再如何痰迷心窍,糊涂了,被耗子精趁虚而入可怜了,有些本能却是融入骨子里的。 这般厉害的天赋,遇上这毫无仁心的老大夫自会被做成各种各样的‘砒霜毒药’了。 “真就没一个好东西!”嘀咕了一声,摸着那扁扁的荷包,王小花叹了口气,“果然那慈幼堂的银钱也是不好领的。” 虽然这老大夫开口提及了慈幼堂的银钱,示意她去领,可她却并没有立刻去取的打算,因为,她见过温小娘子了。 “说实话,我实在是讨厌极了同这等人打交道的,堂堂正正不好吗?”王小花摇了摇头,唏嘘不已,“直接去慈幼堂领钱这条路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走的好!” 毕竟先前走这条路的是那戴面纱的女人、露娘以及宫里的花魁娘子。正经人谁钻耗子洞领钱啊! 要知道即便不是耗子洞里领到的钱,是老虎窝里拿到的,也不容易拿住呢! “这些人真是烦死了!”王小花嘀咕着,目光瞥向自己一旁的画稿,“于我而言,还是书中自有黄金屋靠谱些!” 她既然教老大夫忍了,没得自己忍不住的道理。 知行合一嘛!眼下这么个宅子住着,一个人刚刚好!有什么不能忍的? “将军也是真的坏啊,看似给了个机会,可这老大夫这里的机会……不到万不得已谁敢碰?”王小花失笑,“我还是等温小娘子来的好!至于那慈幼堂的银钱……兴许眼下不取,再之后……那慈幼堂耗子洞被官府端了就没有了!不过不要紧,人嘛,总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的,左右我还有温小娘子那里的消息银钱呢!” “画稿同消息银钱,这就是我最少能拿到的一笔银钱了,至于可有多的……看看再说吧!”女孩子算着那些抠抠索索的银钱账,轻舒了口气,抬头四顾这座四四方方的小宅子,“这宅子也是我花了钱租的,当然,那人情费用便都在今日这一番提点里了。不过这老黄牛若是依旧不死心,心怀鬼胎的,那我不介意多收些银钱的。” 赌是不赌,不赌是赌。她如今在做的也是这件事。若是老黄牛允她的慈幼堂的那笔银钱账不乱动,说了给她就是给她,不做任何手脚,最后慈幼堂被官府端了,那本就不存在的露娘姑母的账自是成了个虚假的空账,到最后定是充了公了。如此,她王小花若是不去取钱,往后定也是拿不到银钱的。 可若是老黄牛依旧心怀鬼胎,允她的银钱动了手脚,想着拿捏她……那法子无外乎将她同他们绑到一条船上,似对露娘以及那宫里的花魁娘子一般,多个她王小花的姑母或者姨母什么的账。 她若是前去拿了那笔钱,便同露娘她们一般,同慈幼堂绑在一起了。 那慈幼堂的账……哪里经得起推敲的?一旦被官府查了,那些黑账……自会将从慈幼堂领过大笔银钱之人一道拖下水的。 这些从慈幼堂领过大笔银钱之人哪里说得清这些钱是自哪里来的?到时候越查越深,谁领过银钱自也被绑在上头说不清了,这么大笔来路不明的银钱,总要有人来负责的。 这负责之人……自是从领过银钱好处之人里头找了。 至于其中的道理……多简单啊!若不是自己的银钱,谁高兴费心费力的折腾这么多账的?这慈幼堂银钱的真正主人,定是这些人!如此……大笔银钱来路不明,当然要交待清楚了。 所以,她王小花既然已经见过温小娘子了,这慈幼堂的钱自不可能自己去取的。 可一旦经由官府查抄,那些去世之人——温家女眷,还有王小花姑母什么的自是查不出什么来的,账摆在那里,人却没了。谁能证明这钱是去世之人心甘情愿给的?若是心甘情愿给的,那为何这些去世之人在世的亲属如王小花、温小娘子她们不知道? 所以,慈幼堂的事一旦去了官府,只要账目上有自家去世亲属的名字,自己却不知道,且还不曾领过银钱的自是都能去官府击鼓鸣冤,告慈幼堂谋财害命了。 那白纸黑字的账目是慈幼堂自己记下的,那钱……自也是自家去世亲属的了。只是那慈幼堂耗子洞既不是什么真正的行善之处,那些连她们这些在世亲属都不知道有的账自不可能是心甘情愿捐的了。 人生一张嘴,自是能同慈幼堂争一争了。那白纸黑字的账目写在那里,就是有这笔钱的。除非慈幼堂那些人能让死人复活,亲口证实这银钱是自己心甘情愿捐助的,不然,她们可要告慈幼堂谋财害命,并且追讨自家去世亲属的银钱了。 如此……看了眼那沾了酸梅饮子变黑的纸,王小花笑了:“老大夫若真动了手脚……我就不客气了!毕竟是从官府手里拿的银钱嘛!” 虽是笑,可语气中的感慨却是压都压不住的。这世间果然没有这般容易拿到的银钱啊!那稀里糊涂的老黄牛即便能牵回家了,要他不做半分手脚的吐钱也不容易呢! 所以,走在路上捡到牛这样的好运气,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压住的,这稀里糊涂的勤恳老黄牛心思多着呢! 第七百三十一章 槐叶冷淘(十) 那碗陈年黄汤水的心思确实不少,面对面前的露娘时也早已收了那副面对王小花时哭的好不可怜,被欺负狠了的老者模样。 那一口痰……会害到自己!这确实将陈年黄汤水吓到了不假。可即使憋着那口痰,被痰迷了心窍,他手里却依旧紧紧握着那拿捏露娘的把柄。 不比露娘那虚虚幻幻、神神叨叨的招数,他黄汤的招数是那么的朴实、无华却有用,即便痰迷了心窍,疯了,也依旧有用,依旧能用那把柄牵制露娘,逼得她不敢随意欺负他。除非,露娘不想活了。 所以,王小花那句“大道至简”的道理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看着在他面前,即便是在她迷途巷的耗子洞里也依旧不敢喝上一口茶的露娘,黄汤笑了笑:不湿鞋的在河边走了这么多年,总是有些本能和直觉在身上的。 身体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浑浑噩噩的,好似压不住露娘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件事,他……自会去寻能解决这些事之人——譬如那个王小花。 多聪明的女孩子啊!这问题不就解决了吗?顺带还让自己吐出了那口痰,清醒过来了。 这世间聪明人那么多,他这个不聪明之人能走的那么远,自是在于会用自己这天赋一技之长之上,能让聪明人为自己做事罢了。 只是,也是因为那女孩子太聪明了,他需要送些裹了蜜糖的砒霜过去了。 心思晃了一晃,黄汤的心思再度收拢回来,看着面前冷着脸的露娘那难看的脸色,越看越发满意:那些从王小花这等天生的聪明人那里学来的本事用来敲打露娘,简直再有用不过了! “老夫不可能下场的,”黄汤笑着说道,而后用不曾透露给王小花的那些喂给露娘的茶再次将露娘往悬崖边推了一把,“看老夫心情!若是高兴养着,逗弄着,便不动,你同老夫便等着看阎王爷先收了谁。若是不高兴的话……你懂得!”黄汤说到这里,下巴扬了扬,指向露娘面前的茶。 除了露娘原本想要换命的贪婪之外,他这里还有一把刀,能逼得露娘无法继续忍下去。 当然,同样一件事,自己想做,同被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做,那做事之人的面色自不可能一样的。 露娘抬眼瞥向黄汤,沉默了半晌之后,说道:“老大夫,你何苦还要多做这一步?”说到这里,露娘瞥了眼自己面前的茶,“一遍又一遍的提醒我你有一把能捅向我的刀作甚?” “便是没有这一步,我也会做的。”露娘说到这里,笑了,看着黄汤,翘起的嘴角之上那嘲讽之意愈发明显,“真是画蛇添足!吃相弄的那般难看做什么?” 这话落入黄汤耳中,他下意识的蹙起了眉头:作为传话之人,他当然知晓自己传话之时藏起了王小花的存在,并没有告诉露娘这话是王小花教的。可露娘……就在这般不知道这话是王小花教的情况之下,说出了‘画蛇添足’四个字。黄汤抿了抿唇,心里腾地升起一股浓浓的不悦之感。一副画里头也只有那几个‘足’是他添的,露娘这话……就如同狠狠地甩了个巴掌到他脸上一般,火辣辣的让人生疼不已。 “对你这等人哪里用看什么吃相?”黄汤嗤笑了一声,想起这些年被露娘吃掉用掉的东西,环顾了一番四周,一张嘴,出口的话语更是不留半分情面,“对你这等混吃等死、投机取巧的小人哪里需要顾及吃相?” “我好歹还批了张人皮呢!”露娘看着面前的黄汤冷笑了起来,多年的耗子精自也不是好相与的,“老大夫这般……就不怕小人回来报仇?” “老夫对你客气,你这小人难道便会不欺负老夫了不成?”黄汤嗤笑着抬眼四顾周围的摆设,一出口,意有所指,“你这些年……过的不错啊!” 露娘当然清楚这宅子里的每一样东西是怎么来的了,看着面前嗤笑的黄汤,也明白过来了:“我当怎么回事呢?原来是老大夫吐了我这里的迷魂汤,清醒过来,现在懊悔了啊!” “这等人,我见过不少。那些为色所迷的嫖客色令智昏之时,不说家里的东西了,就是让他将心掏出来他都肯,真真似条狗一般,让他往东不敢往西,让他去舔我扔在一旁的鞋子都肯!”露娘冷笑道,“可一旦怎么都得不了手,拿不回那投进去的好处,便恼羞成怒的急了,这愿意舔鞋的狗转眼就成疯狗了,不顾及半点吃相,发了狠的想要报复回来。老大夫,你眼下就同这等人没什么区别,难怪吃相那般难看呢!” 虽然早知道露娘这话是狡辩,可那些话语落入耳中,那火气却依旧压制不住的腾腾直往上窜。 不止知道道理与讲道理的知行合一鲜少有人能做到,似这般明明知道对方不安好心,故意狡辩,说的全是推卸责任的歪理,却依旧压抑不住内心怒火的亦同样多的是! 这便是小人了,你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知道她是故意作弄你,甚至知道她故意气你,可那心里的怒火却实在不是‘知道’二字就能压得住的。 想起先时吐出的那一口痰,黄汤攥紧了自己的双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有露娘这么个舌灿如莲花的笼中雀对比着,那个名唤王小花的女孩子简直再‘好’不过了!黄汤眼神闪了闪:可就是因为她好,他相中了想同田家老大换一换,所以才需要送些裹了蜜糖的砒霜过去。因为,他想把她当作自己人。 这般越想,那原先攥紧的双手便渐渐松开了。原本还需迫使方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可想着想着,竟是不需要了。 想到自己一闪而过的那些念头,又想起女孩子真诚关心自己身体的那些话语,黄汤眼神再次闪了闪:自己还真是小人啊! 既然自己也是小人,面对对面脸色难看的露娘,一瞬间好似也没那么生气了。 素日里披惯了那张虚伪的,仙风道骨的人皮,时间久了险些真把自己当成好人了! 既都是小人,有什么好生气的?目光落到面前的两杯茶上,再看露娘方才出口刺他的那些话——将他同那些色令智昏的舔狗做对比? 回忆了一番自己方才难看的吃相,黄汤笑了。 同是小人,自也不用戴什么面具了,能毫不顾及的以真面目示人自是浑身舒坦的。他笑着点头,坦言:“我确实是发了狠想报复回来,懊悔先时给你的银钱了又怎么样?” “你除了说两句含沙射影的谩骂还能如何?”黄汤指了指面前的茶杯,心里越发畅快,伪君子做久了到底不如真小人舒坦的,他反问面前的露娘,“你能奈我何?” “我不能如何。”露娘咬牙,看着面前的黄汤,说道,“只是看老大夫眼下露出的这张脸让我觉得真是难看呢!” “小人哪有不难看的?”黄汤半点不以为意,瞥了眼面前的露娘,“你那吹捧、造假出来的花魁当久了,真当自己是什么第一美人不成?” “若真是什么第一美人,何苦不敢见那郭家兄弟?还需要在这里故弄玄虚?”黄汤冷笑着看着面前的露娘,“真是大道至简啊!那遮遮掩掩不敢见人的,果然多半是虚的,假的。” “连郭家兄弟这等纨绔都不敢见,也只敢见个坏了的郭大老爷,哦,对了!还是在点了这药的情形之下的,”黄汤瞥了眼露娘手边的药包,嗤笑道,“这等有心无力,那心浮躁浪荡的很,身体却没个卵用的配你这见不得人的耗子精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你二人如此般配,我看那杨氏多半是抢不过你的了!”黄汤越说,那双眼越红,人也越兴奋,“她行事那般霸道,做事狠戾,半点不介意这夫君的死活,眼下却要被这根本瞧不起的不知死活的夫君戴上一顶绿帽子,还真是有趣啊!” 对面的露娘脸色一怔,看着面前双目赤红,难看本相尽显无疑的黄汤,不知怎的,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一身鸡皮疙瘩的手臂。 小人……也会起鸡皮疙瘩吗?这幅人皮同自己粘在了一起,那寻常人的惶惑、害怕与不安,她自也是有的。 只是这惶惑、害怕生出的鸡皮疙瘩当然不是为眼前难看本相尽显无疑的黄汤而生的,而是他那话,或者说是他即将出口的话,让她莫名的,有些害怕。 “虽然这夫君坏了,她也知道自己这坏了的夫君给自己戴不了什么真的绿帽子,连这顶绿帽子都是虚的,可偏偏这顶虚的绿帽子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实的。”黄汤拍着自己的大腿,‘哈哈’大笑了起来,“要不,主动戳破这绿帽子是虚的?可她站的那么高,既是弘农杨氏嫡长女,又是五姓女中最厉害、最有名望之一,那些撑起她能站的那么高的垫脚石如今却成了起火的柴堆,将她架在火上反复烘烤,下不来了!” “一旦戳破这绿帽子是虚的,这么多年经营所得便一朝坍塌,什么都没有了。”露娘倏地开口接了他的话,而后难得的对那看着花团锦簇、地位高到她这种人怎么够都够不上的杨氏露出了一丝怜悯之色,“瞧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则那火烤在她自己身上。” “绿帽子这等东西啊……真是粒真正的老鼠屎!”黄汤笑着笑着,忽地将笑容一收,冷冷的说道,“站的越高,越有本事之人,越怕沾上这等东西!” “因为自己即便什么都未做错,一旦沾上这东西……便倒霉了。”黄汤摇了摇头,嗤笑道,“越有本事的,越怕莫名其妙沾上这个,而后……被人怜悯、同情,被坊间人当成谈资。那等越要面子的,越怕!因为这顶绿帽子踩的就是面子!不管他多大的面子,将绿帽子往上头轻轻一放,那面子……就塌了。” 看着黄汤边说,边将那案几上的甜糕一块一块的垒起,垒至最高处时,用手指轻轻一拨,而后那垒的高高的‘甜糕楼’一下子便塌了,那四方大小的甜糕散落在了整张案几上,甚至还有滚落至地面,落至泥里,再也不能吃了的那种。 黄汤指着那散落一地的甜糕对露娘说道:“那杨氏一旦被戴上绿帽子,就是这等境地。”他道,“可戳破绿帽子是虚的话……那么多年守着个坏了的郭大老爷,维持夫妻恩爱体面之事照旧会将她从原先的位子上推落下来。所以,这绿帽子不管是不是虚的,都会给她重重的来上一击!” “谁叫她站的那么高?哪里经得起郭大老爷胡来的?”黄汤摇了摇头,说道,“她是真的聪明,早早便想到了这一茬,所以有了孩子之后,便开始设计让郭大老爷坏了。也因此……这甜糕搭成的高楼才安稳了这么多年。” “你要是去咬郭大老爷那只饵,于杨氏而言,便是落入了‘有石入口,有口难言’的境地了。”黄汤唏嘘道,“这同她喜欢不喜欢郭大老爷无关,于她这等女人而言,没有‘喜欢不喜欢’这等事,她关心的,只有自己站在那位子上会不会跌落。” “我若是她,也不肯跌落的,所以,不会戳破。”露娘脸色发白的开口,她接话道,“如此……她这落入‘有石入口,有口难言’境地之人,不能戳破这顶虚无的绿帽子,便只能来堵我等的口了。” 这堵口,当然不会是不让人说话,将人毒哑这般简单了。人真想说话的话,自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尤其于杨氏这等聪明极了的人而言更是如此。 “她会灭口,杀掉所有知情之人。”露娘喃喃道,“她会杀了我的。” “你这话说的……好似杨氏先前就不准备杀你了一般。”黄汤摇头,“便是你再听话,助她求子成了,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她一样会杀了你的。” “我知道。但若是后者,于我而言,还有时间,至少她求来子之前,我不会死。”露娘瞥了眼黄汤,只觉得面前这张本就难看的脸看起来愈发的面目可憎了,她眼眶发红,“你在逼我!” “你我都是同样的人,就莫要摆出这幅可怜样了,你的眼泪可骗不到老夫!”黄汤对露娘那发红的眼眶视若未见,“你既要求子了,便是走了后面那条路。她要杀你不假,可同样的,解决她,杀了她,也一直都是你计划之中的事!” “既然你二人都是要杀了对方的,老夫也只是让你二人提前动手罢了,并没有做旁的什么事。”黄汤说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夫想做最后头的渔翁和黄雀,不想做这底下垫背的。”说到这里,他抬眼瞥向露娘,咧嘴一笑,毫不客气的说出了那句最难听的大实话,“对你这等耗子精……推出去垫背挡灾正合适!” 看着对面脸色惨白的露娘,黄汤笑了,心里也愈发畅快。 他确实如王小花说的那般什么都说了,因为即便他什么都说了,这露娘依旧没得选,只能乖乖听话。 可同样是什么都说了,他此时这般……竟不知为什么,有种那话本子里的反派之感。尤其对着面前脸色惨白的露娘,真就好似他做了什么逼人太甚之事一般,可他记得先时王小花说起那些让露娘没得选的话之时,他并没有察觉到这等‘逼人太甚’之感啊! 难道……还当真是因为他多添了那“一双足”的缘故? 黄汤摇了摇头,将那‘画蛇添足’的想法甩出脑外:问题不大的,不还同原来一样嘛! 或许是面前的露娘这耗子精实在太会伪装,摆出的样子太可怜了吧!都是假的!这耗子精休想骗到他!那么多年投进去的银钱定要吐出来还给他才是! “真是……疯狗!”对着面前的黄汤,露娘咬牙,这句话几乎是从齿缝间蹦出来的一般,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第七百三十二章 槐叶冷淘(十一) “我是恶人不假,老大夫这般欺人太甚,连脸都不要了,也不怕多行不义必自毙?”露娘咬牙看向黄汤,“我等烟花娘子扯头花扯的再凶,甚至出口间尽是含沙射影的嘲讽同谩骂,见到对方时也知道喊一声‘姐姐妹妹’呢!老大夫如今真是……连我等那声‘姐姐妹妹’都没有了?” “这多喊一声‘姐姐妹妹’,你等难道就当真会照顾一番‘姐姐妹妹’不成?”黄汤看着咬牙切齿的露娘,心里越发舒畅,他拍了拍案几,震的那甜糕散落了一地,“没区别啊!” 对此,露娘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眼见露娘已落入哑口无言的境地了,黄汤心里畅快不已,先时面对露娘时燃起的怒火也在露娘的吃瘪愤怒中渐渐消散了,伸手覆上自己的胸口:啧!痰迷心窍可要不得啊! 他是个大夫,实在太清楚这一口痰的危害了!自是要疏通心神,不让自己憋屈,吃半点亏的。 当然,临起身前,黄汤还是不忘回头瞥了眼露娘,敲打道:“那郭大老爷……” “我知晓了。”露娘说着,不等黄汤说话,便主动摸上了面前的茶杯,“有老大夫这一口茶在,这最大的风险,直面杨氏之事自是我来担的。” 看着面前的老大夫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去,露娘冷哼了一声,就这般坐在原地一言不发。 也不知过了多久之后,被打发出去的梁衍坐着马车回来了,待经过露娘身边,看到那散落了整张案几的甜糕时不由一怔:“这不是你最喜欢的那一家甜糕?排了好久才买到的,贵的很,怎的散了?” “被一只疯狗碰散了。”露娘冷冷的回道,而后瞥了眼不住打量着案几上那两杯茶的梁衍,在他开口问话之前主动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把茶喝了!” 这茶……自是指的案几上的那一杯了。 虽是有些不明所以,梁衍还是照做了,伸手拿起那案几上的茶水一饮而尽。一杯茶水下肚之后,方才吐了吐舌头,有些懊悔方才喝的太快了:“好香啊!这是什么茶?” “那方才过来拜访的黄汤老大夫特意配的茶水,喝了……”看着案几上那两杯不断提醒着她,自己被黄汤手里那柄刀架着脖子的茶水,露娘笑了两声,说道,“喝了使人清醒明目,会让人变聪明呢!” 说到这里,露娘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这些年我就喝了不少,确实也聪明了不少。尤其近些时日更是愈发聪明了!” 这话当然是真话了,也不是骗梁衍的。谁被刀架在脖子上顶着,生死面前走一遭会不’清醒‘的? “我这里既有迷魂汤,自然也有仙汤了。”露娘说着,拿起梁衍剩下的那杯茶水一饮而尽,看着面上原本还带着几分疑虑的梁衍露出了然的神色来,露娘心中冷笑。 这屁用没有,又想的美的梁衍吃她的用她的,对她却也是带着提防之心的呢! 方才那一杯茶……若不是她也喝了,他怕是回头要疑神疑鬼的怀疑起她有没有下毒了。眼下看她也喝了,这悬起的心方才算是落入了肚子里。 毕竟她也喝了,且还是他挑剩下的一杯,人……总不会自己对自己下毒吧!若不然,那些权贵为何吃饭前要专程找人试菜? 看着舒了口气的梁衍,露娘面露讥讽之色:人当然不会自己对自己下毒了,却不妨碍旁人对自己下毒的,更不妨碍自己这本就有毒在身之人再多喝一杯的。 一口也是毒,一杯也是毒,那位长安城里最有名望的老大夫下得一手好毒,哪里会因为多喝一杯两杯的茶水而叫你毙命?那老大夫下毒……是喜欢让你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的,这般让你三更死拖不到五更的下毒手段,是也想当阎王爷呢! 当然,对面前的梁衍她本也是要下毒的,这里既有现成的,自也不用再出去多跑一趟,买毒药了。外头药铺里的毒药哪有这想当阎王爷的老大夫配的那般厉害的? 看着自觉喝了仙汤便聪明了不少的梁衍跑回去拿起书本重新翻看了起来,露娘冷笑:连身份都没了之人还想着科考呢?便是走了狗屎运当真考上了,他又要如何解决身份的问题? 身份什么的也是看同谁比的,同是开国功臣之后,比的自是后世子孙的经营了,不巧得很,梁公之后经营的不好,便也叫这梁衍埋怨上了。可换个角度再看,那被梁衍嫌弃不已的身份可是梁公之后啊! 这般清贵的身份一旦没了,再想拿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露娘瞥了眼梁衍,垂下眼睑:人……总是容易盯着眼前而忘了环顾四周的。 想起方才黄汤毫不客气的撕破脸,同她叫嚣“左右也没什么区别”,露娘嗤笑着喃喃:“真没区别的话,我和杨氏迟早是要解决对方的,你何苦这般逼我?左右结局没什么区别,你怎的不等等?非要逼我先动手?逼就逼了,还那般难看的直接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我往前走?” “若是你吃相好看些,我或许还要犹豫一番,毕竟我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可眼下你吃相那般难看,且还定要站在最后,我便是赢了,也是想过好日子的,而不是想被你拿刀逼着架在脖子上处处受制的。”露娘说到这里,垂眸轻笑了起来,“当然,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算计你这种事是不可能停歇的。” “只是原先在我的算计中,你好歹还会披张人皮,要面子,我是将你当成伪君子算计的,可你眼下这般在我面前直接当起了真小人……啧,伪君子和真小人可是不同的。若不然,同样不是好人,先前我为何会在你手下过活而不在杨氏手里过活?”露娘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转头看了眼重新拿起书本认真翻看起来的梁衍,她笑了,“原先我想拿最大的好处,可眼下你既要做真小人,连那面子功夫都不做,我也要换一换了。”说到这里,忽地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其实细一想,这般没人管着,或许才是最惬意的。” “凡事过犹不及,”露娘的目光自梁衍身上收了回来,喃喃道,“老大夫,你眼下既成了把握不好尺度之人,我又怎敢在你眼皮子底下过活?那杨氏……不就是虽聪明,却霸道精明过了头而让人警惕同害怕的么?” “不披皮的恶鬼……谁敢在他手下呆着?”露娘摇了摇头,伸手,将散落在案几上的甜糕一一捡起送入口中。 “唔,往后的日子,这银钱估摸着要抠着省着用了!”露娘低头喃喃,“我也得慢慢习惯了!” …… 引得黄汤拍手叫好以及同露娘撕破脸的郭大老爷迷途巷一行虽事前于掺合其中之人闹成了那个样子,可这一趟郭大老爷之行真正走起来却远比先前闹的要平静的多,寻常的多,也……普通的多。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的逗留实在算不得什么长留,对走了一趟回来的郭大老爷,杨氏自也不好多问。随意问了几声能试探出深浅的问题,郭大老爷回答的面色亦是如常,瞧不出什么问题来。 至于那露娘的真容——未施粉黛只是清秀这一点,郭大老爷亦提了一提。这对于长在郭家这样的大族之中,自幼品惯了精细美人的郭大老爷而言,也确实提不起什么兴趣。 这一趟走的实在寻常普通,同预料的差不多,毕竟那名唤露娘的暗娼眼下盯着的是她的一双儿子,一切看起来都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问过话之后转身前去洗漱的郭大老爷的背影,杨氏却是倏地生出了一股没来由的不安之感。 一切……都太正常了!这样的太过正常,究竟是好还是坏? 那露娘的真容……底下的心腹早告知过她了,甚至杨氏自己也曾远远见过一眼。而郭大老爷——自己这位夫君给自己戴不了什么绿帽这也是她心知肚明的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莫名的,让她有股不对劲之感。 杨氏抿了抿唇:是露娘太过乖觉了吗?还是自己这位夫君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看着那屏风后头被人伺候着洗漱的夫君,杨氏下意识的眯起了眼,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这花团锦簇的郭家内里包着的究竟是什么,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了。作为郭家最特殊的一位夫人,也是唯一一位能同郭家主事的族叔族伯们一道议事的外姓女,她知道的东西自也比这郭家任何一个女人都多的多! 知道的多,总是会被人警惕的。 杨氏垂下眼睑:所幸,她从一开始就未寄希望于仰仗身边的夫君,也从未寄希望于仰仗自己的一双儿子。 太聪明的人总是生得一双好眼的,这双好眼能清晰的看明白身边每一个人的成色,是以,她很清楚自己的夫君以及一双儿子比起自己来委实相差太远了。 不过所幸这种局面于她而言并不陌生,毕竟早习惯了。未出嫁前自己那一家子亦同样如此,也是自己站在那高高的楼上,低头俯视自己周围之人,而后……便在那日常看不见‘刀光剑影’的谋划之下将身边每个人都捏揉成自己想要他们变成的那个模样的。 等到他们不想继续下去时,或是头顶来自族中的压力或是外头的风声,甚至那来自朝堂最有力的敲打都能逼着他们将这情形维持下去,而后不知不觉间,便连自己也忘了自己最初的样子了。 想到这里,杨氏转头看向一旁梳妆台上的一只傀儡戏娃娃——就似这娃娃一般。 这人世间能不忘自己初心的人委实太少了,更遑论那些被她选中的傀儡娃娃,原本就是似她这夫君、儿子一般的弱者,即便外表看起来强横的,那内里也可能是怯弱之人。 怯弱之人最易随了大流,更是不敢轻易反抗的,就如那些被驯服的马儿一般,自是很容易将他们养成自己想要的那个模样。 听着屏风那头传来的水声,那是伺候郭大老爷洗漱的丫鬟在为郭大老爷擦洗身子。 看着张开双臂半靠在浴桶中的郭大老爷,两个伺候他洗漱的丫鬟正在认真为他擦洗,动作没有半分出格之处,便连那相貌——也只是清秀,且……年纪不轻了。 这是自己相中的这位外强中干的夫君年轻时便养在身边的丫鬟,已经跟了多年,算得知根知底,且也被婆母教导的颇为懂事晓规矩。刚嫁进来那会儿,她便知道这一双丫鬟的用处了。 “若是儿媳子嗣艰难,这一双丫鬟便是我特意挑的,不是什么那不知规矩的。”彼时还不曾领教过她手段的婆母笑眯眯的给她来了一出下马威,“若是没有这等事,就当是那身边寻常伺候丫鬟便成。到了年纪,你将人打发出去便是!” 之后的事自然是她很快便产下了一双儿子,婆母也慢慢老实规矩了,前些年更是已经去世了。可这一双丫鬟到了该放出去嫁人的年纪,却依旧没有出去,一晃,便耽误到现在了,这年岁也从‘姐姐’成了底下人口中的“姑姑”,甚至两个丫鬟自己也动了嫁人的心思,可……终究没走得了。 看着那明明已经坏了,却依旧躺在那里,将一双丫鬟留在身旁伺候,就是不松口的自家夫君,杨氏冷笑了一声,那先时险些被她遗漏的细枝末节之处终于记了起来。 虽然那暗娼不一定做了什么,可她一贯是喜欢做最坏的打算的。毕竟身边留个隐患随时给自己来上一刀这等事,她是不会做的。 那暗娼或许真老实,但她……不喜欢赌。况且,这个夫君也不是非要不可的!这些年在郭家,她早为自己留好了退路。 当然,是不是她想的那般,还是要看看情况再说的。手摸向身边的一沓手稿,前段时日那刘家村的案子有书斋专程寻人特意将那案子写了出来,准备编纂成册,做个大理寺案子的集锦,手边这一沓手稿便是初稿。 她不看话本子,自是不会在意那些遣词造句是否好看云云的,而是从那些整理出的案子细节中看到了另一桩事!想到宫里那位颇为受宠的杨家女,杨氏松了口气:好在,她提前备下了后招! 回头看了眼这布置的奢靡至极的屋子,杨氏转身,走了出去,徒留自家坏了的夫君同两个被耽误的丫鬟在浴桶边洗漱。 那书斋心血来潮编纂的大理寺案子的集锦当真编纂起来指不定会比想象的要厚的多呢!看了眼那橙黄色灯影下被拉长重合交叠在一起的人影,杨氏冷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凌厉同果决。 第七百三十三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 日子一晃便至夏至了。因着食材由内务衙门管控,给什么做什么,自也叫各个衙门的公厨不必似往年那般费尽心力的安排吃食了。夏至日,大荣各地都有相应的习俗,长安这里便有食粽的习惯。 只是包粽子是需要粽叶的,看着夏至这一日内务衙门送来的那些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的肉、菜食材,温明棠等人便知今年夏至,公厨包不上粽子了。不过也无妨,毕竟端午才过不久,粽子的味道还未走远,自远不到想再尝一尝的时候。 不过虽夏至这一日的肉、菜什么的食材还是照常做了,同往日里并没有什么不同,公厨台面之上看不到半点夏至节气日的影子,可私下里温明棠同汤圆却已经同衙门里的女子们互相送了折扇同脂粉。这也是夏至日的习俗。扇,借以生风;脂粉,散体热所生浊气,防痱子。 午时将近,提前一刻备好午食的温明棠却并未同汤圆他们一道早早食起了午食,而是向纪采买递了个条子,准备出门了。 虽然出门遮头顶日头的伞同扇子以及那酸梅饮子等祛暑气之物温明棠都已经备妥了,可看着外头的日头,纪采买还是忍不住说了句:“这个天,都是能少出门尽量少出门的。”说着又看了眼难得没同温明棠一道出门的汤圆。 大理寺公厨就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几个人,汤圆显然就是温明棠的小尾巴了,若是寻常买酥山之类的事,这小尾巴自是跟着的。况且便是有什么事,譬如先时去东极书斋的事,那也是不耽误吃完午食再出门的。 午食前还是午食后出门,日头都是一样的晒,太阳都是在头顶烤着的,没什么区别。 温明棠回道:“我去趟阳春面馆。” 这话一出,纪采买恍然:原是去见罗三同罗娘子夫妇了。 这两人的情况,温明棠也提过一嘴,大抵是堂堂正正的,所以事无不可对人言,那罗三同罗娘子的存在同来历自也不用似很多人那般藏着掖着了。 温玄策当年的那点事……除非温玄策活过来自己说,否则谁知道?至于那些阴谋阳谋的,罗三同罗娘子两人自己都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温明棠了。 是以,初时还对温明棠这般半点不藏着掖着,直接将罗三同罗娘子的事说出来不解来着,听罢之后,再看罗三同罗娘子怎么都等不来的温玄策的安排,那成日在外头乱晃的模样,众人只觉得心酸的同时又有些好笑。 真是人死如灯灭!即便曾是名满天下的大儒,这人一死,之后种种,撇开那些落井下石在背后谩骂的,就连这等忠心耿耿的手下在那里枯等的动作都变得好笑又无奈了起来。 “今日夏至,罗三同罗娘子他们包了馄饨。”温明棠对纪采买解释道,“长安这里吃粽子,江南有些地方则有夏至吃馄饨的习俗。馄饨,有混沌和合之意,民间有谚语说是‘夏至馄饨冬至团,四季安康人团圆’的。” 既知道温明棠是去见罗三同罗娘子的,纪采买自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又叮嘱了温明棠两声记得走大道,莫要走那人烟稀少的小道之后便不说什么了。 这么大的日头,走在外头的人不多,尤其小道之上更是如此。要知道每每入夏之后,那挨了闷棍亦或者遇到那说不清、蛮不讲理推搡事的都是小道之上发生的,很多还都是发生在午时前后,日头最盛之时的。 瞧着日头那般盛,用那鬼怪话本子里的说法就是阳气那般足,偏那么盛的日头下,却发生了不少这等龃龉事。 大抵是那头顶的日头委实太过炙热,连寻常人都被这日头吓退了,街上少了行人,哪怕是这般盛日头的阳光下,照旧成了人烟稀疏之地。 如此一来,那神鬼故事里说的午时既然阳气最盛,怎的还会有这等与‘阳气最盛’这四个字截然相反之事发生呢?这些闲着无聊倏然冒出的念头也只在纪采买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对面的女孩子便已同他打了声招呼转身离开了。 目送着女孩子离去的背影,纪采买倒也不担忧:左右这些事同不走小道的女孩子没什么关系,阳春面馆在梧桐巷那里,从大理寺衙门前那条路通往很多地方都可以一直走大道,避开小道的。 待到彻底看不到女孩子的身影之后,纪采买转身回公厨提前吃午食去了。 只是他并不知道,自己一个大理寺公厨采买这一刻倏然生出的念头,竟同此时身处一座花团锦簇的宅邸内的贵妇人撞到一处去了。 “午时自是阳气最盛的,若不然那行刑之时也不会总挑在午时三刻了,这一刻太阳高悬,自是最鼎盛之时。”这么大的日头,众人都是避之不及的,却偏偏有人反其道而行,认认真真的抬头欣赏起了头顶刺目的日头。 “可物极必反,阴气也是自此时开始悄然滋生的。”杨氏看着头顶那刺目的日头,直视了半晌之后,似是终究被那日头刺到了一般闭上了眼,“这一丝阴气敢在阳气最盛之时出现,必然极凶。所以,午时既是阳气最为鼎盛之时,也必然是阴气最凶之时。” 说罢这话,杨氏俯身,看向脚下花团锦簇的花园。 这个天,寻常种花之人都知晓花吃水吃的极为厉害,所以如此大的日头,这花园还能开的这般旺盛,自少不了这里头顶着日头提桶浇水的花匠们的辛勤劳作的了。 垂眸,看着浇着水突然倒下去的花匠,杨氏抬了抬下巴,提醒身边人,“又有花匠中暑了,去看看去!” 每一年入夏,这座园子里的花匠中暑之事便时有发生,身边人得知消息自也早见怪不怪了。 将身边人打发去花园之后,杨氏看向周围,这座空空荡荡,四面垂纱的观景楼阁之内早已摆满了冰块,如此……被这寒冰环绕的她自是感受不到那毒辣日头的暴晒的,有那权势屋檐的遮挡,自然不惧这般鼎盛的日头,甚至还有那闲情逸致能直面欣赏起这红日当空的盛景。 日头那么大,她自是不会轻易出门的,若不然,她这两个儿子的母亲也不会养的似如今这般了……看了眼自己裸露在衣裙外的皮肤,那是养尊处优多年才能养出来的细腻如玉。 只是今日,这门却是不出也得出了。 “我怎么可能比你们慢?”杨氏勾了勾唇,自嘲道,“我天生便看的比别人更远的,你们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说罢,杨氏起身,临离开前不忘看了眼那梳妆台上摆着的傀儡娃娃,喃喃道,“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了,我早习惯了!” …… 即便带着遮太阳的伞,一路也几乎走的都是那两畔铺子的檐下,待走到阳春面馆时,温明棠还是热出了一身的汗。 不过好在罗三和罗娘子早已准备好了,特意将角落里那张离两人最近的食案收拾好,留给了她,又早早的备好了酥山以及各种清凉汤水,便连那馄饨,也是特意备的冷馄饨。 冷馄饨,顾名思义,同凉面一般过了一遍凉水的馄饨,当然,这种冷馄饨里头的馅料亦是需要注意的,毕竟是冷馄饨,有些凉了食易吃坏肚子或者口感有损的馄饨自是不能用来做冷馄饨了。 同罗三和罗娘子打了声招呼之后,温明棠走到食案边坐了下来,看着那透过馄饨皮子隐隐能看到的一抹绿色,温明棠笑了笑,用筷箸夹起一只,蘸了蘸一旁两人调好的加了蒜泥同香油的醋,张口咬了上去。 入口的韭菜同虾子的鲜味混在一起,可谓鲜上加鲜,温明棠嘴里被馄饨塞满了,一只手要拿筷箸,遂也只能用空着的那只手朝罗三同罗娘子两人竖了竖拇指,表示她这个食客对这韭菜虾子的馄饨是无比满意的。 看到温明棠竖起的拇指,罗三同罗娘子点头,两人相视一笑,而后罗娘子便开口了:“大早上是罗三去集市上买的菜,本是想随大流做个寻常肉馅的,恰巧看到有人在卖那虾子,一个个的,个头还不小,俱活蹦乱跳的。难得看到这种鲜货,我等便改了主意,买了虾,又将韭叶切了,同那剥了壳的虾混在一起调了馅,这两物放在一起炒都那般鲜,做馄饨自也好吃了!再者也不惧那虾冷了之后会似那豚肉一般凝成冻,如此……便能做冷馄饨了!” 罗娘子话音刚落,一旁的罗三又继续接茬道:“那馄饨汤头、拌料再好吃,也经不住过来这一路上这么大的日头的,食客再馋,那身上的汗也叫他们对那冒着热气的馄饨汤头避之不及了。” 暖暖的汤头还是适合在旁的时节喝上一口暖暖胃的,入了夏,实在是各种冷食的天下了。 罗三和罗娘子本就是两个厨子,搭上温明棠这个厨子出身的食客,三人自是有得聊。这般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各式冷馄饨的馅料,甚至温明棠见罗三同罗娘子这里有多余的韭叶,还忍不住炒了鸡蛋,又泡了干木耳,加了豆干,调了个韭菜鸡蛋木耳豆干的素馅包馄饨,准备一会儿下完馄饨带些回大理寺分与众人一道尝一尝。 毕竟是夏至,内务衙门不发粽叶,衙门众人无法循着长安这里的夏至习俗食粽子,便尝尝江南等地的夏至习俗吃食好了。 午时过半,阳春面馆里已没有什么食客了。这个天实在不适合出门,多数人吃饭都是懒得走远,而是选择就近解决的。是以来这阳春面馆里吃饭的多是附近的住客以及商铺东家、伙计什么的。 如此一来,吃饭的自都是那几张熟面孔了。 眼下熟面孔都来吃过饭了,罗三同罗娘子自是清闲了下来。两人同温明棠隔着厨房那砌了一半又露了一半在外头,方便同食客说话的半人高的砖墙,一边打扫着厨房,一边闲聊。 三人聊的正欢之时,忽见那被刺目阳光照了一个午时的面馆门头突然‘暗’了下来,那“明暗”的对比实在太过显眼,以至于正闲聊的三人本能的向面馆门头处望去,却见一辆马车突然在门口停了下来。 这般一挡,那刺目的日头自是没了,面馆里一下子‘阴凉’了下来,可同样的,这马车也挡了做生意的道了。 罗三扔了手里的抹布,洗了洗手,走了出去,才走到门口,便是一愣。 原因无他,这停在门口的马车实在是太高也太大了。那车厢比起大街上寻常可见的马车高了不少,当然马车主人也是清楚这个的,特意在马车外头备了个梯子似的足凳方便上下马车,前头拉车的马更是比寻常拉车的马都更高大一些,瞧那模样,一看便知是身价不菲的贵价骏马。 能用这等贵价骏马拉马车的自不是寻常人,看那包着绸缎,坠着美玉流苏的马车,罗三啧了啧舌,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气,做好了交涉艰难的准备,上前,才准备同那车夫说他这马车挡了他面馆门头,阻他做生意了,那车夫便掏出一块不小的银子递了过来,同他打了声招呼,主动说道:“我家主子借面馆这地一用,也知晓挡着面馆生意了,特补偿一二,东家放心,我等只在这里停一停,过会儿就走!” 又是客套有礼又是给钱的,说话的间隙还指了指那马车车厢外不少城中权贵特意在自家马车上用的图腾,暗示自己主子不是寻常身份……这般一番下来,罗三倒也没有没事找事,再者这个时辰,确实过了客人最多的那个点了,是以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之后,说道:“还请贵人莫耽搁太久!” 车夫点头,大抵是不想废话,同时也是为了安抚罗三,遂伸手一指,指向那梧桐巷斜对面新修缮的成衣铺子,说道:“我家主子食酥山时不小心弄脏了衣裳,去里头换件衣裳就出来!” 贵人的衣裳自有专程的制衣师傅来做,那成衣铺子里的多半只是临时救急,穿上就走的。 罗三点了点头,表示了然,才一转身,却发现温明棠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他的身后了,此时正盯着那车夫方才指出的,那新修缮的成衣铺子看,那面上的神情……从紧蹙的眉头便看得出有些说不出的微妙:既有不解,又有警惕。 第七百三十四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二) 看到温明棠这般微妙的神情,罗三怔了一怔,本就不是什么藏得住心思之人,自是脱口而出:“温小姐,怎么了?” “那铺子……”温明棠伸手指向对面新修缮出来的成衣铺子,问罗三,“几时修缮成这般模样了?我记得上回来好似还只是个寻常的成衣铺子。” 方才撑着伞一路避着日头在檐下走,自是没注意到这斜对面的成衣铺子在不知不觉间已然换了个模样。 罗三顺着温明棠指向的方向望了过去,在看到那成衣铺子勾起的檐角时愣了一愣,而后解释了起来:“并未大动,连那做活的泥瓦匠都没见到几个,只是那四方檐角重新修了修,让它上翘了些,又在屋顶摆了个长寿环罢了,里头还是老样子。” 因着日日斜对门看着,对方又未大修,罗三也不是那等心思细腻之人,自是不觉得什么,却还是将这些时日听到的关于这铺子的种种琐碎消息说与了温明棠听,“听街坊说是找了个看风水的先生,摆了个聚财的法阵,所以在檐角上修修补补什么的,其余并未大动。” 温明棠“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那屋顶的“长寿环”之上,那把手似的圆环实在看的人眉心忍不住一跳,看了片刻之后,她终是忍不住问罗三:“你可觉得那斜对门的成衣铺子看着就似个带了圆环把手的鸟笼子一般?” 这话一出,罗三还未说话,倒是门口等自家主子的车夫“诶”了一声,忍不住接话道:“我家夫人也是这般说的,说这铺子似个鸟笼子。” 虽是没有明着透露自家主子的具体身份,可那一声“夫人”却透露了自家主子是个女子。 很多事都是不说以及未曾被人点破、提醒时发觉不了什么的,可一旦点破,再看时,罗三怔怔的盯着那斜对门的成衣铺子看了片刻之后说道:“好似确实似个鸟笼子呢!且还是越看越像的那等!” 说话间闻讯过来问情况的罗娘子亦跟着点了点头,接话道:“先时怎的未发觉呢?”她不解道,“这聚财的法阵怎的将个好端端的成衣铺子改成鸟笼子了?” 温明棠看着斜对面的成衣铺子抿唇不语:清明那日那位城隍庙前摆摊的“紫微宫传人”透露给她的话她一直未忘。也是!怎的忘得了呢? 就似话本子看至一半突然没了下文一般,这“紫微宫传人”的半句透露真是让人想忘都忘不了。倒不是不曾想过再绕去城隍庙前用银子砸开“紫微宫传人”的口,让他将事情说清楚的。奈何同汤圆出来买酥山时特意绕道走了好几趟,温明棠都未见到“紫微宫传人”,有时,甚至仓促的连那城隍庙前坐着的蒲团以及那写着“紫微宫传人”名号的幡旗都未来得及收起来,只是原地不见了“紫微宫传人”的身影而已。 这般再明显不过的巧合显然不是什么“巧合”了,温明棠也明白了“紫微宫传人”不想掺合的意思,也不再绕过去了。 当然,即便“紫微宫传人”不开口,那关于各种笼中雀儿的消息还是通过种种方式传入了她的耳中,有那关于迷途巷花魁的,亦有那个名唤王小花的女孩子带来的种种消息。 没成想,今次在这里,竟是头一次亲眼看到了这如同鸟笼似得宅子,且……还是正对着梧桐巷入口的方向的。 温明棠看了眼身旁的梧桐巷,又想起这鸟笼宅子是在风水先生的指点之下布置的,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便在这时,对面成衣铺子里几个奴仆簇拥着一个身着白裙的女子走了出来,看着那奴仆高高举着,遮在女子头顶的华盖似的伞,饶是看到这比寻常马车高大气派了不少的马车,心里早有准备的温明棠、罗三同罗娘子三人还是忍不住一愣,几乎是不约而同的,生出了一个念头——好足的气派,好娇养的夫人啊! 只是这般娇养的夫人那身上的穿着却是同那锦绣华丽之色截然相反的一身素白,这当然不是说这夫人穿那素白之色不好看了。被奴仆簇拥着走过来时,他们是看到那华盖似的伞下的脸的。 那夫人不年轻了,当是为人母的年纪了,原本就姣好的模样加上多年的养尊处优,让她瞧起来远比寻常妇人年轻的多,也美丽的多。粗看只觉那张脸生的颇为标志,待被人簇拥着走至近处时,温明棠等人才从那张美丽、标志又温柔的脸上看到了几分说不出的微妙之感。 那种微妙之感,从那妇人古怪的,看到人便下意识移开的目光,以及那下意识拽紧衣裙的动作中愈发明显。 不过那般下意识移开的目光却不是什么心虚之色,而是莫名的,有几分肖似那些受过重大打击,脆弱又精神不宁之人的眼神一般,有种异于常人之感。 那种异于常人之感越至近处,便越发明显。 原本温明棠等人还以为面前这位美丽的妇人身上那异于常人之感是自己的错觉,可待那妇人走至跟前,突然开口,那骤然响起的歇斯底里的声音直接将三人吓了一跳。 “快!快!我要进去!”面前的美妇人声音尖锐的惊呼了一声,前一刻还被人簇拥着,走路不急不缓,颇为从容的妇人随着这一声惊呼,倏地自己快步冲至了马车前,而后,以一个与那先前从容优雅之态决然相反的动作,慌忙又狼狈的爬上了马车。 因着那马车比寻常马车更高,美妇人仓促之间更是险些摔了一跤,至于那才从成衣铺子里买的衣裙……因着这般仓促而狼狈的举动,更是直接被划拉出了一道长长的裂口。 这般猝不及防之下出现的情形着实将温明棠等人吓了一跳,不过好在妇人身边之人早已习惯了,一边开口安抚着美妇人“不急不急,很快就见不到旁人了”,一边忙不迭地跟着爬上了马车,迅速拉下马车的车帘,隔绝了温明棠等外人的探视。而后,就在车夫一扬马鞭的鞭声中,随着马蹄踏下卷起的一阵尘烟,那辆马车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眼前,只留下……罗三将手里拿到的银子举起来给温明棠同罗娘子看:“大方是真大方,只是瞧那样子,那夫人怕是个神志不大清楚的。” 那美妇人的反应自是傻子都看得出她有问题。 不过这些……都是旁人之事了,且看那美妇人被人前呼后拥的样子,想也知道那等身份之人,照顾她的人自是不会少的。三人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转身回了面馆。 将温明棠包的素馅馄饨煮了,过一遍冷水,再撒上些油防粘,又备好了那素馅馄饨的蘸料之后,罗三便送温明棠回大理寺了。 虽然回来时午时才过,中午的午食还在腹中没有消化,并不饿,可看到好吃的东西,众人还是忍不住尝尝鲜的,至于肚子……遇到好吃的东西时,挤挤,总会有空位子的。 一人分了两个冷馄饨尝了尝鲜,也算是食过这夏至日该吃的应节之食后,刘元同白诸二人起身,拿着自吴步才那里拿到的阿悄兄长的验尸结果去见了林斐。 林斐所在的屋堂门此时正开着,两人自也不用特意敲门了,直接走了进去,而后,便见上峰面前的案几上放了两只盘子,其中一只盘子里是众人皆食到的素馅馄饨,这个……两人并不陌生,而另一盘却已然吃完了。 原本吃完也就吃完了,不问也不知道那盘子里装的是什么,奈何门外头的赵由一副吃饱喝足的模样,咂摸着嘴,说道:“韭菜虾子馄饨真鲜啊!” 这话才出,舌跟处的口水便忍不住冒了出来,韭菜虾子馄饨他们虽未吃过,可炒韭菜同炒虾子是吃过的,再一想那两物炒成一起的模样,那自是鲜上加鲜,味道想也知道不会难吃的。 “韭菜虾子馄饨是罗三和罗娘子做的,若是想吃,得空可以去照顾他二人的生意。”林斐瞥了他二人一眼,说道。 两人“嗯”了一声,咽了咽口水,上前将吴步才的验尸结果交给了林斐:“还是老样子,阿俏那兄长的死查不出什么同那女妓有关的线索,那女妓话虽难听,可只要没杀人、害人什么的,也不能拿她如何。” 林斐点了点头,扫了一眼那验尸文书之后,不等两人开口,便主动出声问了起来:“他可有说什么?” 这个“他”自是指的吴步才了。 原本正要开口的两人听林斐这般问来,忍不住奇道:“林少卿何以知晓吴步才特意留话了?” “时间太久了!”林斐闻言,头也未抬,手指了指那验尸文书说道,“若只是一份寻常的验尸文书,哪里至于拖那么久的?那阿俏兄长都送来大理寺多久了?那阿俏一家来打听过多少次了?” 这话一出,两人恍然,虽这些同案子什么的没关系,吴步才也不是什么犯人,可这等寻常之事还需上峰提醒,实在是他二人的纰漏了。 灯下黑这种事……真是比那细致检查了不知多少遍的遗漏更让回过神来之人心堵。 两人对视了一眼,苦笑了一声之后,白诸说道:“吴步才道查不出什么来的,让阿俏家人将他兄长拉回去安葬吧!” 这话当然不是说给林斐听的,林斐抬起头,等两人接下来的话。 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之后,还是白诸开口了:“那阿俏兄长的死虽算不上什么问题,吴步才却道他在阿俏兄长体内发现了一种……唔,算得禁药吧!虽没有明确的律法规定,那功效也同五石散差不多,可吴步才特意走了一趟长安周边大大小小的药铺问了一问,得知确实没有哪间药铺卖那等药的。” “只是询问的过程中,遇到那等经验老道,常出入贵人门第的大夫却道这药其实早有了,并不稀奇。”刘元接话道,“虽律法不允,可前朝曾出现过,坊间也曾时兴过一段时日,坊间为这药取了个颇为有趣的名字,唤做——金五石散,而原本的五石散,便唤做银五石散。只是这金银五石散并未并行多久,很快那金五石散便不见了,又只剩原先的那等五石散了。” 林斐点头,示意两人坐下,而后将手边一册已翻过的卷宗递了过去——这是一卷坊间书斋记录的种种前朝大理寺遇到的各种案件的话本故事,算得野史。至于前朝的大理寺库房——早在昔日改朝换代之时,就被前朝末代君主一把火烧光了,所以那等未曾备份过的卷宗都已然没有了。 “野史坊间记载虽跟话本子差不多,其内却含了不少消息。”林斐说着,提醒两人,“可还记得书斋整理出的那刘家村案子了?” 于亲身跟了这案子一段时日的大理寺官员而言,自是看那书斋整理出的案子集锦仿若在看话本子一般,可民间百姓却是深信不疑的。 “寻常百姓哪里啃得进那枯燥的律法条文?反倒是话本子里那总出现的几条律法条文因着看话本子、听说书先生说书总提起,记的可清楚了。”白诸同刘元翻开手头恍若话本子般的坊间记载,才看了个开头,便忍不住笑了,“说实话,这等话本子我等也爱看极了!” 林斐闻言笑了笑,指向那坊间记载的话本,说道:“因着金五石散成了禁药,连书斋都遭了殃,被官府勒令打回去重写了,你等猜猜那金五石散在前朝写话本的行家手里‘变’成什么了?” 不管是前朝还是大荣,大理寺衙门几乎可说汇集了全天下的奇案,如此……能被书斋特意找来记录大理寺案子的,自也是书斋主事之人眼中极为厉害的行家了。这等人,不论遣词造句,还是那本身的功底都是不弱的,那一手‘藏’消息以及将东西‘变’身的手法更是厉害非常,那等人若想写,便不是官府一句‘不准写’能阻止得了的了。 至于这金五石散在这等行家所写的话本子里变成什么模样了,林斐没有直说,只让白诸同刘元回去自看去,而后复又看了眼手头那阿俏兄长的验尸文书,摇头:“他一家早在将人送来时就知道查不出什么来的。那有迹可循,能直接将人药死药伤的虎狼之药能寻到证据,若是无形的呢?甚至那无形之药于身体上留下的痕迹还属那有益身体的补药,又能拿他如何?” 第七百三十五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三) “苦口的良药,蜜糖的……唔,毒药?”听了林斐的感慨,白诸同刘元对视了一眼,心中蓦地冒出了这一句话。 “我知道那等药耗子的耗子药都是需备上一些味道极香的吃食在侧,用吃食诱耗子前来吞那耗子药的,”刘元说道,“便是不用耗子药抓的耗子,用的是那笼子,也是要备上些好吃的吃食的。” “如此,那用笼子抓住的耗子若是到了仵作手里,也是查不出任何被毒杀的痕迹的。”白诸说着,又看了眼刘元。 两人到底不是寻常人,对林斐的提点一点就透。 “直接用掺了毒药的药害人,自是会被扭送去官府的。可若不是将那药掺在吃食里的,而是用旁的方式,便没有那么容易送官了。”想到吴步才耐人寻味的表情,对着刘元、白诸二人,吴步才自是不用藏着掖着,而是瞥了眼那阿俏兄长,摇头道,“便是嫖,也最好做那最坏的打算,譬如被人下了药管不住自己之后,遇到的种种后果,自己担不担的起。” “面前这个……明显是那等家里哄着养大的,没吃过什么苦头,哪里担得起这等后果?”吴步才摇头说道,“既没那个本事承担后果,又怕死,”若不怕死也不会死前各种寻大夫了,听闻家里连那位最有名的黄汤老大夫都在托人想办法找了,“那最好一开始就莫要往里头跳!” 这阿俏兄长的境况先时阿俏家人将人送来时就已经说的很是详细了,这些时日每回过来打听,闲聊一番,总能让他们知道一些更多关于这阿俏兄长的事情。 “也不是天生就这般的,最开始是十三四岁的时候,见外头那些人搂着个姑娘招摇过市,一副‘大人’模样,他也惦记上了。那时候倒不是喜欢姑娘,相中女色什么的,只是觉得那些人搂着姑娘开荤的模样才像个‘大人’,他自己却还是个孩子,不服气得很。”阿俏母亲说起这些来就直叹气,“我等也是管的,知晓这般不好的。可实在管不住,甚至骂的声音响些,用棍子打两下,他还会同家里置气的离家出走,不回家了。” 彼时同阿俏一家人闲聊的魏服就曾问过:“既离家出走了,那干脆狠狠心,断了他的银钱,看那些女妓可还会搭理他?” “那些女妓精得很,知晓我家里就他一个男丁,宝贝的很,一张嘴甜言蜜语的哄他,还当真做起了那不收钱反过来收留他,照顾他的好心人。”彼时阿俏父亲提到这一茬便忍不住摇头,“非亲非故的,他内里又不是什么才子或者有本事的,全靠家里撑着,至于那模样……我一家也就阿俏模样好看些,他模样也是寻常,这般内里同外在都不行,那见惯了三教九流人物的女妓又为什么会相中他?主动豢养他?哪里来的这好心?就是知晓我家狠不下这心来罢了!” 魏服听到这里,忍不住蹙眉,问阿俏一家:“你等既清楚原因所在,知晓那女妓的温柔乡就是在赌你一家狠不下心来,如此……怎的还不会对症下药的狠狠心让他回头是岸?” “我等哪里赌得过那外头的女妓啊!”阿俏一家听到这里,无奈道,“他夹在我等同女妓之间,绝食相逼,这等情形之下,即便是知晓那外头的女妓在赌我家狠不下心来,我等也是赌不过的啊!” “也是!”魏服听到这里,忍不住叹气,“这等情况之下,真怕他出事的那一方总是狠不过对方的,即便清楚对方的伎俩也没用!” “我等就输在一个‘心软’‘狠不下心’之上了,”阿俏父亲感慨道,他家里是有些门路的,对于那三教九流人的拿捏法子也是懂的,只是对待旁人能狠戾至最彻底的那一步,可对待自己的儿子,终究还是会败下阵来,不到四十的阿俏父亲因着儿子之死一夜白头,唏嘘不已,“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一旦认输,他就跌进那温柔乡里出不来了,可没办法!比起绝食立刻就死,那温柔乡里即便坏了身子也还是能撑上几年再死的。于我等而言,看他多活几年也是好的。” 阿俏一家那族中有不少都在内务衙门当管事的,内务衙门那个地方的管事……若说原先只是有所耳闻,可经由汤圆之事后,于大理寺众人而言实在是不陌生了。 那里头的管事,当然再懂这些伎俩和招数不过了。 只是任他再懂,看着对方用自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伎俩和招数对付自己,又拿自己儿子的性命做赌注,再懂伎俩的老手照旧还是会败在这等自己瞧不起的,那所谓‘还嫩了点’的新手手上。 “后来,这温柔乡越陷越深,他也不会永远是那十三四岁不懂事,羡慕旁人搂着女妓的‘大人’模样的傻小子的。他也懂事了,知晓这事不好,家里给他将路铺的这般顺畅,他当然想长命百岁了。只是直至此,方才发现戒不掉了,也不知是自己的问题还是那些年被人下药什么的,即便真是被人下了药,等发现戒不掉的时候,那药是谁下的哪里还寻的出来?这种事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如何理得清?”阿俏父亲摇头,叹道,“我等连同他自己都尽力将自己往回拉了,可不论怎么拉都拉不住,人就是不断的往下掉,甚至他自己都曾说过搞不好哪一日死在女妓床上,怕是连个说法都没有,也只能赖是自己作的了。” 想起阿俏兄长那些事,刘元和白诸叹道:“人最好还是莫牵扯进什么糊涂账里头,否则,真就理不清了。” 至于那阿俏兄长,便是他自己,以及家里人再难受同不甘,其实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理不清这笔糊涂账的了。 当然,于他们大理寺中人而言,倒是阴差阳错的知晓了还有这等金五石散之物的存在,想起吴步才说的,那打听来的金五石散那类似寻常五石散的功效,初时还想不明白这物既同寻常五石散用处差别不大,那前朝何以会禁?眼下想起阿俏兄长的体内查出了那金五石散的痕迹,再想到这东西甚至比起寻常五石散来,还能算作壮阳的补药,忍不住一阵心惊。 这补药……真是直接将阿俏兄长年纪轻轻就送去阎王爷那里了,哪怕找出那下药之人,又能如何?大荣律法自不可能因为让人吃了一口补药而让人入狱的。 想到碰过这补药的阿俏兄长的结局,明明日头那么晒,夏至的时节,两人还是伸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而后不无意外的摸到了一手的冷汗! 真真是杀人于无形啊!难怪会被前朝所禁了。 似是看出了两人心底的心思,林斐摇头,提醒两人:“禁这药的是前朝掌权之人,且不少知晓辛密的大族主事之人是知晓这金五石散的存在的。若只是阿俏兄长这般管不住身体之药,那不至于民间不知的地步。” 这话一出,两人依旧未反应过来,林斐见状,便继续提醒两人:“若只是管不住身体这等药,直接将它当成那等会令人成瘾的特殊虎狼之药处理便是!如此,民间自也不至于不知这等药的地步。可眼下的状况却是这药不止禁了,且还民间不知,显然这杀人于无形之药真正厉害之处并不是阿俏兄长遭遇的这等事,而在于旁的事。” 至于这旁的事是什么,林斐没有继续说,已提点至此,足够了。至少对面两个从科考中杀出来的大理寺寺丞已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变——前朝掌权之人不允民间知晓的,自是这药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或者有人想到了法子,或许,能在悄无声息之间完成——“掌控”二字的目的了。 且这种“掌控”,还是那踪迹不可循,无法诉之于口,甚至律法之上也很难判定的掌控。 一想至此,两人更是心惊,那等将人掌控于无形,无法诉之于口的法子——不就等同于神鬼故事中那些将人当作提线傀儡、行尸走肉随意操控的法子一般吗? 想到那话本子中的种种记载传说,又想起这些时日众人看多了各种神鬼话本子所聊到的种种。 这些话本子中的妖魔鬼怪最好还是只存在于话本子中来的好,甚至很多话本子中的妖魔鬼怪都是只披了张皮,其内里实则是那写话本子之人的种种所思所虑;若是身边有这等妖魔鬼怪的存在,当是极其可怕的。 跳出话本子,想起身边那些神神叨叨的神棍们,常嚷嚷着若是哪家有先人埋错了地方,进了那所谓的凶煞之地,生出了所谓的‘尸变’,那都是需要不留情面,不管其生前是什么样的人,同家里人有多深的感情,都必须立刻诛杀,烧了以绝后患的。 这般一想,看着话本子之外那些神棍不留丁点后患的解决方法,再看话本子中的“留情”,莫名的觉得周围种种世事,变的愈发微妙了起来。 “平日里见的不多,也只城隍庙那一代会有一些,不过清明那一日,城外官府特批的百姓安葬先人之处倒是有不少人在吆喝帮改先人祖坟风水之事。”想起不久前祭祖时见到的臂弯上搭着幡布到处吆喝的那些所谓的风水先生们,白诸和刘元说道,“不过于寻常百姓而言,除非特别信这个的,寻常都是看看热闹就罢了的!” “寻常百姓多只求个衣食无忧而已,哪里来的闲钱请风水先生?”林斐摇头,接话道,“似梁衍那比寻常人好一些的境况都吃不消这般不断请风水先生的,若不然,也不会债台高筑,愈发魔怔了。” 这话倒是叫他们又想起迷途巷那具烧焦的男尸了,虽然他们谁也不相信那男尸就是梁衍,可梁衍消失不见是不争的事实。 “这么个大活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且听闻那梁衍虽家里落败了,可那吃穿用度却讲究的很,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刘元说道,“按理说这等人是吃不了什么苦的,便是跑到山郊野外,落草为寇了,也是吃不下那苦的,这般难养活的人眼下也不知跑去哪里了。” 既会让那几个酒鬼看到自己的脸,那梁衍显然是主动配合着‘消失’的,不是被掳了去的。再想起他对梁公之后这境况的不满,刘元忍不住摇头:“这天底下哪里来的大善人,能比梁公这血脉相连的老祖宗给他的好处更多的?” “梁公之后这身份,其实比梁衍埋怨的有用的多。”白诸接话,同刘元对视了一眼,两人虽家里都是不愁吃穿的,白诸家里境况更好些,富庶些,可说到底也只是平民出身,算得寒门,这般科考入仕,虽进的是大理寺这等清贵衙门,可私下里也是见过同科的同窗们的,自然清楚梁衍这‘梁公之后’的身份若是摊上的梁衍足够争气的话,或许会有大用。 “这梁公身份于他而言实在太清贵了,他没有那本事,压不住,自难以鲤鱼化龙。”林斐开口,虽同白诸、刘元名次不同,甚至那出身也不同,可不论是侯门出身的林斐,还是寒门出生的刘元和白诸,只要是科考过来的,显然都是明白这些的。 “他只消走得过那科考独木桥,便能体会到梁公之后这身份的用处了,且越往后走,能力越高,这用处便越大。”林斐说到这里,抬了抬下巴,指向皇城钦天监的方向,“这就是钦天监那几个总是神神叨叨,都不知写了多少本被坊间神棍们拿在手里吆喝的风水玄学之书的老狐狸们所谓的越有本事越压得住,便越能显贵之话的意思了。” 当然,虽是同一个意思,可到了那些神神叨叨的钦天监众人口中,这话便成了神棍们常说的——梁衍命格不够贵,所以压不住梁公富贵这等玄玄乎乎之话了。 “并非定要状元、榜眼的,只消科考入得仕,努力些,上进些,譬如似涂清一般,哪怕他父母先人经营不善,家中比起寻常开国功臣之后算得拮据,那每年皇陵门前祭祀之人中也多得是愿意同他结交的。”林斐摇了摇头,对白诸同刘元说道,“我看着那梁公赠予子孙后辈之宝一直垂在那里,就垂在门后等着他们,偏子孙后代惫懒打不开那扇门,真真可惜!眼下这梁衍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若是真弄丢了这梁公之后的身份,哪怕后世子孙争气,科考入仕了,也需同你们一般自己摸爬滚打着爬上去了,而不是似涂清这般,那前头的路能走的比你二人顺畅的多。” 能上殿面圣的三甲同不到二十便高中探花的神童不多见,可上进、努力又比寻常人聪明些的白诸同刘元却是一直都有的,涂清往后如何,他不知道,可至少这最开始的那些路,他比白诸、刘元走的轻松多了。 第七百三十六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四) 原本这种找出那金五石散被书斋写书的行家‘藏’起来,‘变’成什么模样这种事也只是林斐交待给刘元、白诸以及他二人带话的魏服的谜题。 不过因着翻那话本子似的案子集锦一时入了迷,乃至于吃暮食时都落了人后,最后还是阿丙跑过来喊吃饭的刘元、白诸等人才翻了一遍,清楚了那话本子所写故事的大概,还未看出什么头绪便心不在焉的去公厨吃饭了。 这般难得的‘落’了吃饭之事,也使得林斐提出的这个谜题多了不少知情之人。 温明棠等人自是为刘元等人留着饭食的,不至于让三人饿肚子。看着扒拉着饭食都有些心不在焉的三人,汤圆忍不住转头问温明棠:“温师傅,那奇药到底变成什么东西了?” 虽不似刘元、白诸等人聪明,根本没明白林斐提点的金五石散的真正功效,但这话本子的故事他们倒是早在闲的无聊时翻过了。依稀记得是个女妓杀人嫁祸,试图脱罪,最后却被绳之以法,用一条白绫上吊的故事。 温明棠伸手摸了摸身旁汤圆的脑袋,说道:“既是个害人的药,自然同那害人的凶手有关了。” 害人的凶手?汤圆愣了一愣,下意识道:“那金五石散被那写话本子的行家‘变’成了那个杀人的女妓?” 温明棠点了点头,只是出口的话却又不是全然肯定了汤圆的猜测,而是继续说道:“但不止是那个女妓,最后杀人的女妓甚至只是那药功效的最后一环,真正至关重要的,其实是那被杀害的死者身边那只既会安抚人又会提点人,既做那‘知己’,又做那死者人生路上‘引路师者’的那只会说话的八哥!” 这话一出,小丫头汤圆以及一旁听温明棠、汤圆二人闲聊的阿丙倒是再正常不过的惊讶反应,虽惊讶,却不至于太过惊讶,只是寻常的看到话本子中未曾想到的场面时的诧异罢了,反倒是那原本正心不在焉扒拉着饭食的刘元、白诸同魏服三人或丢了手里的筷箸,或惊讶的直接站了起来,仓促之下碰翻了面前的食案,这般的反应,自是不消人说,温明棠等人都能看出对方这般是明显失了态的震撼之感。 在这般失了态的惊讶衬托之下,便连原本还惊讶着的阿丙同汤圆都下意识的收回了方才惊讶之下的轻呼声,转向三人,问道:“刘寺丞,你等怎么了?” 饭虽是吃了半饱被撒了,却也不算什么大事,一会儿回去的路上随便买些饼子、包子亦或者去那小食摊上应付一点便成了。 三人朝过来帮忙打扫的杂役们道了声歉,留下来打扫公厨的杂役们摇了摇头,方才已从汤圆、阿丙以及温明棠的闲聊中听了个大概,此时也正是好奇之时。事实上也无法不好奇的,谁听了那什么金五石散变成了女妓连同一只八哥会不惊讶的? 看着此时留在公厨的众人几乎不约而同朝自己望来的巴巴眼神,期待着温明棠解释一番,温明棠笑了,提醒众人:“你等可发现那书斋请的写书的行家每回提到那只既是‘知己’又是‘师者’的八哥时的描述了?” “那一身漆黑、油光发亮,泛着油水光泽的羽毛,”温明棠在‘油水’二字之上加重了语气,“那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在四处打探着周围的境况,”‘滴溜溜乱转’‘四处打探’又被加重了语气。 “每回有外人过来时,那八哥都会把自己缩起来,躲在墙角同样漆黑的阴暗处,”温明棠继续说道,看着刘元等人已然隐隐明白过来的表情,接着说道,“将自己的身影蜷缩在那被全身涂黑的圆镜之内,恍若这般就能将自己藏进角落里那深不见底的黑洞中一般。” “那行家这般的描述显然不是一句‘那死者的八哥胆小’便能揭过去的了。”温明棠说道,“这般的描述,你等看……像不像在说一只油水发亮,滴溜溜眼睛四处乱转,每到有外人前来,都会把自己藏进洞里的黑皮大耗子?” 这话一出,众人大惊失色!只是与先时又有些不同,方才提及这些时最为震惊的刘元等人此时因着方才温明棠提及的那些话本子中的描述已然隐隐猜到一些了,倒是没有那般震惊了,反倒是先时只是寻常惊讶的汤圆、阿丙连同那几个打扫的杂役可谓大惊失色。 “那会说话的八哥竟是个耗子?”几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的,脱口而出。 温明棠点头,说道:“那八哥是那死者的义父送给死者的,最开始义父也同那女妓一般作为嫌犯被官府收押,先时这故事被说书先生拿去茶馆说书时,说至一半,还有不少堂下的听客曾怀疑过那义父的,这义父也是众人以为的最有嫌疑的凶手之一了。可至最后,因那女妓直接杀了人,那义父就成了无辜之人了。”温明棠说到这里,忍不住抚掌拍了两下,感慨道,“不愧是写书的行家!你等可发现了?这行家写的话本子里,最后那义父的结局并未被提及被官府无罪释放了,反倒是坊间不少说书先生张口,画蛇添足的为那结局多添了个女妓伏法,其余人等皆无罪释放的结局。” 温明棠说到这里,伸手拍了拍话本子,叹道:“可见若那行家是个真行家,即便只是个写话本子的行家,那故事里头还是不要乱掺旁的东西好。若我等手头的不是那行家写的原来那版话本子,而是后头旁人画蛇添足修改过的,未必能发现其中的真相呢!” 众人恍然,还是刘元等人感觉最为敏锐,很快便抓到了温明棠话语中的“言外之意”:“温师傅,那原版的结局只写了女妓伏法死了,其余牵扯其中的嫌犯,好似不止那送八哥的义父没有释放,旁的人,似那老鸨,还有那死者书院里的同窗、老师甚至族人好似都没有被释放啊!” 温明棠点头,暗叹了一声:不愧是那科考中走过来之人,不说他定比寻常人更聪明吧,但定是有其过人之处的,或是比寻常人更细致,或是比寻常人涉猎更广、更努力云云的。 同样事前并未察觉,她一说方才注意到了其中细节的打扫公厨的杂役们,甚至汤圆同阿丙都没有这般快意识到这一点的。 “那女妓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杀死者,是那老鸨一直在拱火,一面逼那女妓还钱,一面在那里挑拨女妓与死者之间的关系,最后甚至那女妓拿不出钱来,就将她赶到院子里去,不让其有休憩下榻之处,甚至到最后,还不让女妓吃饭,只在快饿死的时候给她一两口饭食,吊着命。”温明棠说道,“看着老鸨与杀人这等事好似全然无关,可那般阅历丰富的老鸨却是故意将那女妓逼的不得不动手的,因为在老鸨的设计中,女妓要么动手,要么死,根本没有旁的选择。” “那书院里的同窗则见不得那死者好,嫉妒他,一直在背后中伤、诋毁他!你等可发现了?那写书的行家故意将那死者的同窗、老师们都写的极为聪明,甚至可说整个故事里的聪明人和蠢人那分布之态显得极有意思。只要是牵连进整个故事里之人都极为聪明,哪怕只是个目不识丁的老者——义父,而那与整个故事无关之人都不曾展现过其聪明之处,不说那寻常做事的仆人,街上吆喝的小贩了,就连那官府大人的顶头上司,按说这般大的官员,当是人中龙凤的聪明人才是,可在那写书的行家笔下,这大官员也并未展现出其聪明之处。”温明棠说道,“只有那牵扯其中之人都一个个显得极为聪明,极为会算计,不断的在为自己谋利。” “原是一群显得极为聪明的自私小人!”魏服叹了一声,开口说出了谜底,“可说是同样的自私小人换上了同窗、老师、义父、族人,甚至是那八哥,哦,对了,还有那女妓的皮,这些人骨子里就是同一种人。这种人,用种种法子,各种阴差阳错的机缘巧合之下杀害了死者,动手的虽是女妓,可其实每一个人都参与了,只是直接证据只指向了那个女妓而已。” 白诸接话道:“骨子里既然是同一种人,自然指的是同一样东西了,原来这便是林少卿提到的那写书行家藏金五石散的方式吗?” “融进那故事中每个人的身体里,每个人身上都有,这便是那金五石散的真正可怕之处?”刘元眉头拧起,“这金五石散……” “不错!”看刘元等人距离真正明白那金五石散的用处只差临门一脚了,温明棠提醒道,“那人死了!致他死的就是散落在这每个人身上的金五石散,最后直接证据指向的杀人凶手是那个女妓,她身上同样散落了金五石散。”说到这里,温明棠随手拿起台面上一只朝食剩下的饼子比划了起来,“每个人身上散落的金五石散合起来就是这一块饼,”女孩子说着,又从这饼上揪了一块饼子下来,说道,“这是那女妓,直接只让这一小块饼伏法,能叫作凶手伏法了吗?” “当然不能了!”离她最近的汤圆一双眼瞪的浑圆,在众人开口之前先一步说出了众人的心声,“所有人都是凶手!” 温明棠点头,想了想,又自身后的台面上取下一把尖尖的剔骨刀,指着那剔骨刀的尖刃处,说道,“有个人被这般一刀捅死了,这剔骨刀的尖刃处这一段扎进了那死者的身体里,于是那拿刀捅人的便将那扎进死者身体的尖刃折下来交给官府,说杀人的是这尖刃,不是他,也不是这剔骨刀的刀柄以及后半截刀面,你等说可有趣?” 众人直到此时,方才彻底明白了,刘元忍不住拍了两下食案,说道:“简直是狡辩!所有人都是凶手!” 温明棠再次点头,看着刘元身后互相对视了一眼的白诸和魏服,看着他二人倏地变得复杂起来的神色,又道:“或许……有些难,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甚至这世间也不是人人都是这般极‘聪明’的自私小人的。可种种机缘巧合的设计之下,尤其若是牵扯其中的都是这样的‘聪明’自私小人,甚至那被杀的死者也是如此。到最后,以证据说话的话,除了那扎进死者身体的尖刃,旁人因着同这尖刃分开了,以至于并没有切实的证据能证明他们杀人了。也因此,坊间不少说书先生都会错了这话本行家的真正意思。” “或许,也是故意写成这般,让多数人会错意的。”魏服叹了一声,说道,他年岁比起刘元等人长了不少,看人看事自多了几分‘俗气’与‘世故’,这般虽有时会显得没有棱角,不够出众,可那些过往年岁中的阅历却在很多案子中起到了特殊的作用,“这故事被前朝官府勒令打回去重写过一遍的,如此,自是让多数人都会错意,不懂才是最好的。至于懂得,自然会懂。” 温明棠点头,看着震惊之后,惶惶担忧起来的汤圆、阿丙以及几个杂役,又笑着安抚道:“莫怕!你等可发现了?那写书的行家这故事里,所有牵扯进去的都是‘聪明’自私的小人,这般环环相扣的设计,若是其中一环不照着这‘聪明’自私的路子去走,似我们汤圆、阿丙这般善良、老实的话,这连环局其实是进行不下去的。” 这话一出,汤圆、阿丙连同几个杂役面上的担忧之色稍减,又稍稍回忆了一番那里头的故事,恍然道:“好似确实这般,这些人怎会这般互相配合着害人呢,是说好的吗?” “那写话本的行家既没有透露这个,自不是说好的。”白诸摇了摇头,复又看向一旁不住摇头的魏服。 “因为‘聪明’自私至极处之人,那行的每一步其实是能算准的,甚至都不消担心他一时善念,动了恻隐之心,”魏服说到这里,唏嘘不已,“这等人身上实在没什么人性,不会心软,看着可怕至极,可细一想,这等人其实在那真正看得明白的聪明人眼里同那死的棋子其实没什么区别,比起寻常会心软、会生善念的普通人来,更不会脱离掌控。” 所以,这金五石散被禁也不奇怪了,前朝那些聪明人看到的哪里是阿俏兄长那点裤裆里的事?而是怕真的有这样厉害的聪明自私之人存在,真如话本子里那般杀人于无形。 “那金五石散的药效说出来其实平平无奇,甚至便是知晓可以这般用,也不定能找到那么多‘聪明’‘自私’的小人将其纳入局中,作自己的帮凶,”刘元接话道,“便是找到了那么多聪明自私的小人,要怎么设计也是桩难事!左右,我一时半刻是想不出来的。可见这东西于多数人而言没什么用,真正会用的就是那聪明自私至极处,甚至可说是那聪明的有些过头之人。” “如此……不就是一个最聪明自私之人,设计了一群同样聪明自私之人,大恶人吃小恶人,黑吃黑的故事?”汤圆惊呼了一声,说道,“都是坏人,坏的简直都分不清谁更坏了!” 第七百三十七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五) 大理寺公厨这里众人正被那所谓的聪明自私至极处之人吓的不轻,有人却因得了一句‘聪明自私’的评价面上露出了笑意。比起大理寺公厨众人的害怕与惶惶,被评价之人面上的笑意却是平静的、淡然的,甚至隐隐还有股说不出的倨傲与一丝几乎微不可见的得意。 “你实在是太过聪明自私了!”面前俯身认真抄写着那街边寻常儿童都在背诵的《三字经》的老者再次重复了一遍方才对面前女子的评价,抬头说道,“说实话,我后悔了。” “妍娘,看到你眼下这般,我倒宁愿你只是个靠模样吃饭,同你姐妹没什么两样的寻常杨氏女了。”老者唏嘘了一声之后说道,“你这般聪明,一点就透,我先时只顾着高兴,高兴我杨家有女如此了得,可后来才发现,这世间万事万物还是皆有些尺度的好,即便是好的,似‘聪明’二字,太过聪明也不是好事!” 杨氏坐在老者面前,对面前老者开口说出的话,眉头微微拧起以示不满。能叫她顶着这么盛的日头也要出门求见之人,这世间实在不多,整个杨氏也只面前这老者一人而已。同样的,能让她打心眼里服气同佩服的,整个杨氏也只有面前这一位已然致仕的杨氏顶梁。 “你不是一直对我的‘辞官’之举表示不解吗?”老者叹了口气,说道,“若不是在最负盛名之时辞官,带着这般的盛名退下,坊间对我又怎会如此尊重?那朝堂之上的人又怎会逢年过节依旧大小礼不断的送入我杨家门庭?” “那权利不是说越大越好,一直掌握在手中不肯撒手才是最好的。其实懂得舍得,会在该放手之时及时放手才是真正的聪明。”老者说着,瞥了眼面前低头虚心接受的杨氏,摇头道,“我知道你便是听了,也只是敬我而听的,并不是当真听进去,准备去做了。” “族老,”杨氏抬头,对着面前的老者开口了,“族老是位极人臣,直至一人之下的位子退的,那确实是人臣的极限,顶峰之时,可谓急流勇退,带着盛名辞官归故里,只在坊间同朝堂之上留下一段族老的‘传说’,您这般自是行的每一步都没有差错。” “可我眼下还远不到族老的位子,自然不到该退之时。”杨氏说到这里,笑了,眼里闪过一丝冷意,“我这郭家大妇的位子还未坐稳,那家里的狗便已生出反意,想要算计我了。族老,您说这等时候,我能退?” “你既已察觉到了自己即将荆棘加身,不正是抽身之时?”老者说着,瞥了眼面前娴静端坐的杨氏,“冲进去同荆棘厮斗一番,便是赢了,你出来身上定是挂了彩的,不会似眼下这般身上没有半分伤痕的。” “那我这么多年筹谋是为了什么?什么都不要吗?”杨氏反问老者,眼里闪过一丝不解,目光落到老者房中供奉的佛像之上顿了顿,又道,“族老确实一生未行差一步,可那刀许久不磨,怕是要生锈了!青灯古佛的呆久了,人也越发出世,不在意这些人世的吃亏与不吃亏之事了。就这般抽身的话,我确实还是杨氏女不假,有族老在,不会让我落至那等寄人篱下的境地,可我筹谋多年花费的心力怎么算?” “我早就同你说过,你多年筹谋,到最后还是什么都得不到的。”老者抬头看向杨氏,提醒她道,“当年你执意要嫁那郭家大郎,要同那郑氏女等人比一比时,我其实是给过你第二条路的。” “族老说的入宫做女官的那条路,那殷家长女不是已经在做了?如今也攀至尚宫的位子之上了,可那又如何?不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妹妹被那笠阳郡主设计失了清白,最后出家了事?不还是眼睁睁看着那在自己生母病重之时,暗中苟且的奸夫淫妇好端端的享受着族中的富贵,什么都不能做?”杨氏摇头道,“我不觉得这第二条路是条好路,毕竟顶天了,也就这样了!” “你不懂!”老者听到杨氏的这些话,摇头叹道,“你真是不懂啊!” “我是不懂,可不若请族老告诉我,那殷家长女都已将第二条路走到顶了,为何还要吃这种亏?”杨氏说道,“若是被族老这等人欺负那不是事,甚至,能被族老看作对手,算得一种荣幸。可眼下那殷家长女是被那暗中苟且的奸夫淫妇欺了,被笠阳郡主这种阴毒女子欺了,被这等人欺了,难道还能算作荣幸不成?” “妍娘,你知道的,不是所有血脉相连的至亲都是扶得起来的,这一点,你当深有体会。”老者看了眼杨氏说道,“那殷家次女除了那一张脸好看之外,旁的哪里还有可看之处了?能力与品行但凡有一样占上,都不会那般舔着脸讨好奸夫淫妇了。任由自己生母嫁妆被盗也一声不吭,只晓得曲意逢迎,和稀泥了事。她这可不是什么忍辱负重,而是只将责任交给阿姐一人担着,自己却只管从那夹缝中捞些好处。得罪人的事都让殷尚宫一人担了,她倒是从不得罪人,清白无辜的很,白莲花一般,自以为如此便是学了个八面玲珑了,连笠阳郡主这等阴毒女子也敢结交,出事之前,她不是正得意自己交友甚广来着?”老者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若是你,便是有能力,对这等妹子,你可要提携一番?” 杨氏冷哼了一声,虽未明说,其内的意思却已很是明显了:“我提携的是能做事的人,而不是一张只会吸血的嘴!吸的血比谁都多,该出力时却一声不吭!” 老者点头:“所以你看那殷家长女当真吃亏了吗?这妹子虽面上看是血脉相连的亲妹子,可这亲妹子除了吸血,有事让她出面得罪之外,又做过什么了?甚至生母嫁妆被盗这种事,连告诉殷尚宫一声都没有,还自以为自己两不得罪、左右骑墙的手段万分了得,最后落得被笠阳郡主阴了一把的下场,这等吃亏怎能算作殷家长女吃亏呢?从一开始这亲妹子就不是自己人啊!况且事后殷尚宫是想过替她出面的,她自己不肯而已,怪得了谁?至于生母嫁妆之事,先时嫁妆被盗时不是已经捅到官府,官府过了明路,将其母嫁妆暂时封起来了么?如此,东西找回来,且被封了,外人不得动用,她又哪里吃亏了?” “只是不吃亏而已,勉强算作能自保罢了。这第二条路的好处呢?又在哪里?”杨氏问老者。 老者摇了摇头,说道:“你不懂,她在宫里,是一宫尚宫,宫里多少人在她手下做事,她那里能提前得知多少消息?旁的不说,那天子身边之人有多少需每日同她打交道的?她若想递话至天子跟前,容易得很!这般大的好处,你看不到?” 杨氏说道:“这个……我等其实也能办到,且比她更快。” 她说的能办到自指的是枕边风——那位送进宫的杨氏女了。 对此,老者只是摇了摇头,叹了一句:“一朝天子一朝臣,对如今这位……花无百日红的。” “那就继续送人!普天之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不还到处都是?”杨氏说道。 老者动了动唇,本想再说什么的,可看着杨氏面上那明显不服输的神情,叹了口气之后说道:“罢了!说的再多,都不如事到临头令人印象深刻的。至于你羡慕的郑氏,你羡慕的哪里是她的姻缘?若羡慕姻缘,也不会挑那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良人的郭家郎了,你羡慕的分明是那些背地里恭维郑氏好姻缘的虚荣罢了!” “你喜欢的是面子的风光!”老者一锤定音。 对此,杨氏没有否认,只道:“我知道。所以,眼下有人要损我的面子,我自是要动手了!” “可你这面子无论如何都保不住的。”老者说到这里,掀起眼皮瞥向杨氏,提醒她,“你知道的,那船要翻了!” “我便是知道这个,才会来求族老的。若不是那船要翻了之事,旁的事哪里需要族老出马?”杨氏平静的说着,手忽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她道,“我需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跳船,正好趁着那又蠢又坏的货色翻脸时跳下来,即便受伤,那也只是些皮肉伤罢了。” “前头那些年我得了面子,眼下,我想求个里子。”杨氏说着,看向面前的老者,“正巧借那想攀高枝,喜欢仰仗他人的笼中雀之手跳下来。” 听她提到‘笼中雀’三个字了,老者眯了眯眼,似是倏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忽地看向她的小腹,厉声问道:“妍娘,你肚子里这孩子是谁的?” 杨氏看向老者,没有说话。 这模样落在老者眼里不由一愣,待反应过来之后,脸色顿变:“难道你也想做那笼中雀不成?” “我不需要仰仗他,我自己便能过活。”杨氏抿了抿唇,说道,“只是对那太蠢的,我拉了那么多年,实在拉不动,累了!” 一阵狂风自一旁开着的窗边涌了进来,案几上烛台里的火苗在这夹杂着大量水汽的狂风中被吹的摇晃不已,一道惊雷撕裂夜空,照的窗边的老者脸色一片惨白,看着抿唇不语的杨氏,他颤着唇,再一次开口了:“妍娘,你实在是太过聪明且自私了!” 杨氏掀起眼皮看了眼老者,凄白的雷光下,两人的脸都是惨白如纸:“我没办法!族老,我不知道你说的第二条路适不适合我,可第一条路,我确实后悔了。我能让他身体坏了,还能让他的心也以为自己是离不得我的。我能骗他们所有人,却偏偏只有我自己是骗不下去的。我实在太清楚他的本性了,也知道他为什么这般听话。更清楚这样一个配合着我演戏的又蠢又坏的货色其实是配不上我的。我一直在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得到的,却只有当年羡慕不已的那几声虚荣的恭维声罢了。甚至连两个儿子都不随我,一样蠢得很,没有半分用处,我后悔了!” “那面子的风光我已经得到过了,到手之后才发现不喜欢,所以眼下我想要里子。”杨氏说道,“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全然配得上我,甚至我都自觉有些配不上他的那个人了,他或许还能给我一个聪明似他这般的孩子,我很满意。” “你都知道自己有些配不上他,他那般一个比你还聪明自私之人为何肯吃这样的亏?”老者看着杨氏,双唇颤颤,惨白的面上露出一丝决然之色,“你都在时刻算计着你与你那夫君之间你吃亏了这等事,他难道不会算同你之间谁更吃亏这种事吗?” “我知道。”杨氏当然不是那等蠢人了,她对老者说道,“但我知道他会同意的。” “他当然会同意了,因为他想让你将老夫也拉下去淌这混水!”老者看着杨氏,面上闪过一丝怒容,“你以为他是看上你了?他那是看上老夫了!” “我知道。”看着面前的老者,杨氏点头说道,“所以有族老在,这便是我的底气!” “可你的底气是老夫的晦气!”老者死死的盯着面前的杨氏,眼里的怒意越积越盛,“老夫好不容易及时抽身,激流勇退,便是不想让整个杨氏一族陷入泥沼之中,你这般……你这般……” “族老,这偌大的杨家真正做事的也只有那么几人而已,您是一个,我也是一个。”杨氏看着面前的族老平静的说道,“之前是您在扛,你退了之后,这杨氏族内之事出面的都是我,所以说是我在扛也不为过。” “既然这偌大的杨家是你我在扛,那这杨家自是生也随我,死也随我……” “放屁!”面对一脸慷慨陈词,颇有几分枭雄姿态的杨氏,老者出口便是一句谩骂,“你以为你做了什么?扛了些内宅之事便叫扛起杨家了?你当我弘农杨氏祖上数百年的积淀,当我杨家那些在外做着你那看不上的不入流小官的族人是摆设不成?你有什么资格说出这番‘生也随我,死也随我’的话?又有什么资格将整个杨家拖下去,为你做的孽趟浑水!” 看着突然愤怒翻脸的老者,杨氏垂下了眼睑,沉默了半晌之后,方才说道:“族老,您既为求一身干净,很多事都是让我出面的,我自是少不得沾上一身泥污的。眼下我这族老的脏手想求个好的结局,不想走那世间大半脏手的悲惨结局,这所求难道很过分?” “你也知道这世间大半脏手的结局都是不好的,那昔日就别从老夫这里拿好处!”老者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再聪明,既是杨氏女,当年若没有老夫点头,你哪里能这般出头?老夫一句话能让你在那庵堂里抄上一辈子的佛经!既拿了老夫的好处,有些过分所求还是收起来的好!” “可我聪明又自私啊!”杨氏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老者,笑了,她的手缓缓覆上了自己的小腹,“我自然是比不过族老的手段的,可我已经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了他。族老,你以为我这聪明又自私的脏手是靠什么活着的?若不是已然告知了他,怕是今日我就要突然暴毙,带着那些秘密进坟墓了。即然知道族老下手一向是稳、准、狠的,所以……我又怎敢不带一点依仗的独自前来见族老?” “靠你还是他的施舍同怜悯吗?”杨氏笑着摇了摇头,“他想拖你下水,必然需要一枚与你连接的结,我就是那道结,我靠这个而活。” “所以,眼下我腹中这个孩儿至关重要,他当然不会信任我,可我腹中有这个他血脉相连的孩儿,一旦族老同他绑上了,必然需要一个极信任之人,没有谁会比我腹中这个孩儿更适合的了。”杨氏说到这里,忽地笑了,她开口坦言,“所以,我其实还是不甘心不如郑氏那等女子的。先时挑中郭家郎,就是胆子太小了,不敢拖族老下水,以至于只能在自己掌控范围之内挑个生的好看些的草包,累的自己跟个草包一起过了这么多年。忍着对他的嫌弃忍久了,憋屈的到底还是自己!这般一想,其实我早该如此的,有族老压阵,再辅以手段,这大荣有哪个夫君是我不能挑的?” 第七百三十八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六) 今夜的雨下的不小,隆隆的雷声更是一阵接一阵的在头顶回荡着,杨氏同老者相对而坐,彼此看着对方那张脸在雷光中被照的一片浸了死气的惨白,默然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老者终于开口了:“我其实还是看错了,这第一条殷家长女的路,你确实不适合走的!” 看着面前抚着小腹的杨氏,老者说道:“便是让你走了这条路,怕是也耐不住宫中凄苦,迟早爬上那老皇帝的龙床的!因为,你喜欢的,便是那虚荣的恭维,也抵挡不住那权势的诱惑的。” “笼中雀?”老者又喃喃着说了一句,而后笑了,“其实你打心眼里瞧不上的那命好的,一派相夫教子、贤妻良母模样的郑氏未必是那笼中雀,反倒是你,瞧着这般厉害,是夫君以及儿子的倚仗,可骨子里就是个真正的笼中雀!” “你别忘了,那郑氏年少时为何舍了本族的富贵甘愿去那蜀地吃苦头?她是有气性同节操这种东西的,同那殷家长女一般,有些底线绝对不肯退让的。反而是你,全然没有底线这种东西。”老者摇了摇头,雷光中那张惨白的脸上一双眼却是亮的惊人,“你同你那瞧不起的暗娼,还有你那没卵用的夫君的老相好——那个疯女人骨子里是一样的笼中雀,谁又比谁贵上几分了?” “任你说的那般冠冕堂皇,谁也不靠,一副铮铮铁骨的硬气模样,可那副所谓的铁骨是假的,所谓的不仰仗……呵!不还是逼着老夫下场,做你的仰仗?”老者冷笑道,“你所谓的铁骨铮铮的傲气都是演出来的,为了一己私利而处心积虑的谋划,将一座原本碰不上的靠山绑到自己身边,所以撕开那演出来的一身铁皮,你内里就是一团烂肉,哪里来的立起来的骨头?” “你这般靠着老夫的举动同你那瞧不上的夫君、儿子有什么区别?他们不也靠的是‘郭’这个姓氏?”老者嗤笑道,老态龙钟的脸上一双眼越来越亮。 带着盛名辞官归故里,多年青灯古佛为伴之后,似乎打磨走了身上所有的锐气,连那双曾经明亮的眼都变得模糊浑浊看不清世物了一般。 “你说的对,或许我当真是出世久了,很多东西都不在意了。”老者点头说道,“也不介意吃的那点小亏了,毕竟这些同当年朝堂之上吃过的大亏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倒是你今日这一趟提醒了老夫,即便是老夫不在意的那点小亏,还是不要多吃的好,因为多的是人见你不动弹,不吭声,便以为那打盹的老虎是死了,好欺负了,而跑到老虎头上耀武扬威了!” 这些平静的不能再平静的语气中的浓浓威胁杨氏当然听得懂了,虽然已多年不曾见到面前的老者了,可她还是下意识的伸手环住自己的小腹,身体后仰,拉开了自己同老者之间的距离。 “族老,”杨氏开口,面对老者的威胁,一向能言善辩的嘴这一刻竟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笨拙了起来,张了张口,她下意识道,“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他了。” 这话一出,对面的老者面上便露出了一丝讥讽之色,看着环住自己小腹的杨氏,眼里的讥讽更是明显,他看着杨氏轻“呵!”了一声,没有说话。 这一声“呵!”让对面的杨氏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只觉得那一声“呵!”好似变成了一只偌大的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她的脸上一般。 察觉到自己发烫的脸,杨氏开口说道:“族老,我从一开始就承认我不如你的,既如此,找个能同你旗鼓相当的对手过来,也算是有自知之明,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既知道不如老夫又怎敢设计老夫?你的自知之明只存在于嘴上吗?”老者冷笑了一声,眯眼看向杨氏,“我说过,凡事过犹不及,我杨氏祖上的聪明人若都是似你这般‘生也随我,死也随我’,我弘农杨氏早就不在了!” “你瞧不上那被笠阳郡主设计的殷家次女,嘲她是一张只会吸血的嘴,你自己难道就不是了?”老者冷笑着看着她说道,“你眼下难道不就在吸我杨氏一族的血,好成全你那嫁个自己满意的夫君的美梦?” “将全族变成垫脚石也不是不可以,你做的哪怕是谋反之事,不管能不能成事我都能高看你一眼,毕竟事成之后这荣光是全族共有的。可你眼下做的是什么?先前要面子,过了这么些年不满意了,又想要里子了。所以设计了那么多,不惜将全族变成垫脚石,也只是为了嫁个自己满意的夫君?简直可笑至极!”老者瞥了她一眼,嗤笑道,“你不过就是一只比那殷家次女更厉害一些的嘴,同样只会吸血,只会说些冠冕堂皇、遮羞布似的大道理,又哪里比她高贵了?” 杨氏抿唇,半晌之后,才再次抬起头来看向老者说道:“族老也没把我当过人呐,在您的眼里我是一只脏手,只是不成想这脏手成了吸血的嘴罢了,您不甘心呐!” “说到底,不过因为我是女子罢了!哪怕我先时表现的再聪明,一介女子,在您这里顶天了也只有做脏手的命!”杨氏说到这里,冷笑了起来,“族老说我自私,是笼中雀,不比我那瞧不起的那些女子高贵几分……这些,我都承认。可您呢?您又哪里配得上那坊间传唱的那般响亮的声名了?外头人说您是宰相之腹,可您若是真大方便不会不由分说,都不曾问过我一声,便直接给我安排了这做脏手的命了!” “您与我都不是什么好人。”杨氏看着面上怒容愈发明显的老者,说道,“至于您说的什么照顾杨氏一族的话,我知道您说的是真话,有朝一日,若当真到了那一天,为了不连累杨氏一族,您是会主动自缢死个干净的!可那又如何?” “我是不干净,可您身上有那么一处干净的地方就能掩盖那干净以外的脏污不成?”杨氏对老者说道,“将您身上的干净之处切下来那是一块肉,一块骨,可不是一个人!外头的人怕的是您这个人,可不是您的一块肉,一块骨,甚至哪怕您的骨肉,也不过是狐假虎威,说到底,能震慑住外人的也只有您这个人而已!” “即然您这个人是分不开的,那您就是不干净的。”杨氏说道,“同我没什么两样,若不然,先前何以会用我?” 老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杨氏见状,笑了,面上露出一丝愉悦之色。 “我当年就是太老实了,只敢挑自己力所能及范围之内的人,全然忘了借族老之势,以至于这么多年强忍着嫌弃度日,难受的紧。”杨氏平静的说道,“眼下这个……我是当真满意的,所以,一切都劳烦族老了。” “你也知道眼下这个你当真满意的,是你力所能及范围之外的人啊!”老者嗤笑了一声,开口了,“即然如此,那有一句话,老夫要还给你。” “什么话?”杨氏一愣。 “既然你当真满意的这个夫君是老夫扛起来的,那你……自也是生也随我,死也随我。”老者看向面前脸色难看的杨氏,挑眉,“若不然,你自己去同你那个相中的满意夫君交涉一番试试?” “若是有那个本事,哪里还用出动老夫?”老者“哼”了一声,一拂袖,起身,走了两步之后,居高临下的转身朝她看来,“你以为高攀是一件易事?想吃力所能及范围之外的果子有那么容易?既然你嫌弃力所能及范围之内的人,那先时那么多年过的那些——大到见什么人,做什么事,小到吃喝拉撒都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的日子就不要想了,就似你那两个儿子的好日子一般,也要到头了!” 杨氏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落子无悔!” “所以,你骨子里就是个笼中雀啊!”老者笑了,“哪怕给了你这般聪明的脑子,也让你掌控过自己的日子了,可到头来,你费尽心力想要的还是高攀,还是宁愿放弃那些能自己掌控的舒坦日子,也要求一个这般被人羡慕恭维的‘笼中雀’的身份。” 杨氏掀起眼皮看向老者:“我知道!可我看着那蠢货……实在忍不下去了。再者,都是不好的,在蠢货同自己高攀的果子这二者之间挑,傻子都知道挑后头那个更合算的。” “你真当人是那菜地里的萝卜,是死的?”老者盯着她道,“都是不好的,一个蠢的你能完全压制住,让他看你脸色行事的货色同一个还需老夫出面交涉的高攀果子,你往后就知道其中的不同了。” 杨氏看向老者,牙关下意识的咬紧了:“我知道,所以才请出了族老。” 对此,老者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了半晌之后,复又看向杨氏,缓缓开口说道:“这世间又不是只有你那夫君和眼下这个你满意的两个男人了,身为五姓女,你一直都是有得选的。那郑氏的夫君,当年相看时是你嫌弃老实木讷,相貌只是端正不够俊秀而不要的!你记住!是你自己选了那漂亮的花花肠子,选了那等你自己摘不上的高果!再者,我也是给过你不消选的那条路的,你却又嫌弃那条路的顶点——一宫尚宫不够好。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心比天高,最后会瞧上这等高果也不奇怪了!” “你以为你先时那脏手的结局不好?你也知道,老夫……是个顾念杨氏一族之人,”老者说着,转过身去,不再看向杨氏,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只这些年陪伴在侧的佛像之上,说道,“即便是脏手,对待我杨氏族人,老夫到底是不同的。你今日还能在这里设计下套,相中一个相中了老夫的夫君是因为你姓杨,骨子里留着我弘农杨氏的血罢了!” 说罢,拂袖而去。 目送着老者离去的背影,杨氏长长的舒了口气,身子一软,瘫倒着靠在了身后的博古架上,摸了摸额头的冷汗,她伸手下意识的环住了自己的小腹。 哪怕是谋划了多年,早知道这夹在双方之间,当这连接双方的这个结的日子必然是要小心的,毕竟这两方没有哪一方是她能左右以及掌控得了的,这种陌生的,完全被旁人掌控的感觉她此前不曾有过,恍若一叶扁舟在那滔天巨浪中翻腾,自是不会习惯的。 可没想到,这不习惯的感觉远比自己以为的要激烈的多,也难受的多!想到方才同族老的交涉,杨氏下意识的吸了吸鼻子,目露惶惶之色,抱着自己小腹的手更是下意识的收紧了。 夹在这双方之间当然不好受了,所以,更要护住怀里这个双方都需要的孩子了。只要有这个孩子在,便……不要紧! 这个念头一出,杨氏只觉脸庞一阵发烫,想起以往见到的郭家以及杨氏族中那些妄图“母凭子贵”的女子们,彼时,她都是站在一旁,冷冷旁观的,看着那些女子时的蔑视与鄙夷表情甚至自己这一刻都下意识的做了出来。 察觉到自己面上的蔑视与鄙夷之色,再看这屋中此时只她一个留在这里,所以这表情究竟是对着谁做的?杨氏只觉得脸烫的更厉害了!下意识的看向族老离开的方向,此时已然看不到族老的身影了,至于他去了哪里,做什么去了,她……不知道。这种陌生的茫然感让杨氏感到分外不适!已经许久没有这种仿佛被蒙了眼一般,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了。 以往身边之人,不管是夫君、儿子甚至郭家族中那些主事族叔们便是不交待一声的离开,她也是能知道去了哪里,又在想什么的,可此时,面对族老以及那位她想摘的高果,却是什么都不知道,也猜不到。 这便是听之任之的感觉吗?杨氏重重的舒出了一口气:虽有些不习惯,但人进入陌生的地方总是不习惯的,会水土不服的,族老以及那她想摘的高果知道的很多事她都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不习惯是正常的。多数人都是这般的反应,再聪明也不例外。若是知道的一样多,谁更厉害还不好说呢! 想到这里,杨氏跳的有些不规律的心渐渐平稳了下来,她还有很长的时间去适应。倒是跳船之时,顺带解决一番自己那夫君、儿子以及那疯女人同暗娼之事是必要的。那些人,既然靠着她过了这么多年,自是生也随她,死也随她!至于两个儿子,杨氏拧眉,她看看再说吧,若是能让他们活着,最好!若是不然,这一支血脉……她自也会尽力留下一支的。 在头顶隆隆的惊雷声中,杨氏闭上了眼。 …… 一场雷雨磅礴,直到天际露了鱼肚白方才小了些,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温明棠一觉醒来,看着窗外蒙蒙的细雨,才欲转身洗漱,便听到一阵激烈的鼓声自不远处传来。 循着鼓声来源的方向望去,那是——衙门外的鸣冤鼓被人敲响了。 第七百三十九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七) 时隔多日再一次听到了那鸣冤鼓被敲响的声音,温明棠心思一晃,想起上一次衙门前的鸣冤鼓被敲响时的情形——那是迷途巷红白撞煞之事了,那个名唤梁衍的梁公之后以一个极其笨拙、滑稽、装神弄鬼又漏洞百出的姿态‘金蝉脱壳’的没了踪影。 想到他留下的那个壳子——梁公之后,再看那壳子的内里——一个借助于鬼神、心思不专、读书不认真、又好高骛远……总之,那缺点多如牛毛,一个平平无奇、甚至去那街上随便寻些普通人来,给他个梁公之后的身份,即便是读不好书,做不好事的,只要老老实实过日子,不好高骛远的都能比梁衍做的更好。 这般一想,再想到那所谓的脱壳——那梁公之后的壳子好似远比里头的梁衍更值钱呐! 外头鸣冤鼓的声音响了一会儿便停了,想是衙门里值夜的小吏同门房出去查看情况了。似上回那般众人都吃坏肚子的情形毕竟还是难得一见的。温明棠笑了笑,转身洗漱了起来。 天快亮了,马杂役等人也快过来送食材了,她这里要开始备朝食了,至于那鸣冤鼓是为什么响的,到时候自会知道的。 …… 一夜惊雷声不断的暴雨之下,屋中睡觉的人却是一夜好眠。罗三同罗娘子夫妇从床上爬了起来,一番洗漱过后,出门,准备去早市上买些食材做面浇头。阳春面馆的浇头一贯是新鲜现做的,如此……自是要勤快些的,早起的早市那货源多数情况下都是最丰盛的,做出来的浇头味道自然不差。 只是比起往日里两人出门时,街上还看不到零星几个人影,今日两人却是才踏出家门,便被眼前那熟悉的大理寺衙门官差的袍子晃花了眼。大抵是因为温明棠在大理寺公厨做事的缘故,罗三同罗娘子又连着跑过好几次大理寺了,见到大理寺众人自是有股本能的亲近之感。 看着大早上的,天才蒙蒙亮便出现在街头的大理寺众人,两人忙上前打了声招呼。正将现场围起来的大理寺众人自是点头还礼,顺带还了一两句寒暄:“两位果然是赶早市的人,起的真早!昨日的素馅冷馄饨难怪那般好吃呢!” “哪里哪里,那冷馄饨是温小姐包的。”罗娘子说道。 虽对温明棠的称呼不同,一方唤‘温小姐’,另一方唤‘温师傅’,不过都清楚唤的是温明棠,自是不打紧。 寒暄过后,自是要问起出什么事了,不等罗三和罗娘子两人说话,一个官差便抬手往斜上方指了指。 两人顺着官差的指向望了过去,待看到那屋顶上方,那腰对折着横穿在那长寿环之内的白色人影时顿时惊住了。 “昨夜雷雨,这成衣铺子的新东家不知怎的爬到屋顶上去了,一道惊雷劈下来,人当场就没了。”官差说道,“听闻这新东家昨儿才接手了这成衣铺子,啧啧,一接手这成衣铺子就出了这等事,真是……诶!” 这官差话音刚落,一旁另一个官差便接话道:“听说这新东家好些年前受过刺激,疯了,素日里一直都是神智不清的,常犯疯病,这种大雨天跑出去的事时有发生,家里的奴仆说是夫人发疯跑出来的,家里找了大半宿的,可能去的地方都去敲过门了,就连这成衣铺子,也特意过来看了,只是当时灯下黑,只顾着在屋里找,却不成想她竟是独自一人爬到房顶上去了!” 当然,这些只是家里奴仆的说辞而已,是不是当真如此,事后还需查证。 罗三和罗娘子两人对视了一眼,脸色难看的看着那腰线对折着耷拉在那风水先生摆的长寿环法阵之中的白色人影。罗三摸着怀里那枚昨日才到手的银两,只觉得掌心之中烫的厉害。 哪里知晓这昨日才见过一次的神智异于常人的美妇人,今日再见时竟已成了一具尸体,且……还是以这般诡异的方式,身体横穿在那名为长寿环的法阵之内。 长寿环……这名字真真是讽刺的厉害! 至于那神智异于常人的美妇人的死因随着吴步才的验尸已然出结果了——就是被雷劈死的。 “那长寿环是精铜所制,极易引雷,雷雨天被劈到也不奇怪。”吴步才摇了摇头,瞥向这奇怪的法阵,至于这什么请风水先生设的法阵之事众人也从罗三和罗娘子二人口中得知了。 那铺子的上一个东家更是直接被请了过来,此时正捏着帕子直擦汗。铺子才转手,那新东家就死了,真真是叫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这种人命关天的事哪里还敢瞒上一点半点?那罗三和罗娘子已经熟悉了的老东家颤颤巍巍,垂泪说出了实情:“我这铺子开的好好的,没什么事卖了做甚?实在是不得已啊!有贵人想要,我等小民人微言轻的,哪里敢不卖的?” 那老东家说到这里,又瞥了眼那被人抬下来的美丽妇人的尸体:“这夫人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神智不大清醒的,昨儿到我这里来买了件成衣,不知怎的,就看上我的铺子了,说什么都要买下来,我自是不肯的,便婉拒了!结果到了晚上,有贵人拿着一大摞银票过来,诺……都在这里了!”老东家同两个儿子说到这里,忍不住直接甩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也怪我等实在是眼皮子太浅,他既是我等得罪不起的贵人,那出的价又着实高,这么一大笔钱砸下来,直接将我等砸懵了,自是没守住自己的底线,点头同意了,昨晚便签了那转让的契书,把铺子卖了。” 这话虽说硬要挑刺的话确实能说一句那老东家见钱眼开,畏惧权贵之类的话,可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毛病,甚至可说是人之常情。 前来问话的刘元、白诸二人点了点头,才欲转身问起那美妇人的具体身份,却见那老东家连同两个儿子自己却已经哭上了。 瞧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两人奇道:“你等几人……哪至于此?寻常的交易买卖罢了!” “大人不知道啊!”那老东家其中一个儿子开口,一边抹泪一边说道,“实不相瞒,我这成衣铺子前些时日才寻风水先生看过,那风水先生很是厉害,替我等摆了生生不息的聚财法阵,还教导我等好生经营,定要守着我一家富贵的聚宝盆莫撒手来着!他警告过我等莫要被那金银财宝迷了眼,以至于让聚宝盆失了手,可我等……就是没听啊!” “眼下果然是来报应了啊!”另一个儿子接话,指着那一大包带过来的银票同契书哭道,“那砸到头上的富贵银钱我等连碰都没碰,转眼的功夫,那泼天富贵就成了人命关天的大事了!这死了人,且还是这般死的,我等真真是报应啊!” 成衣铺的老东家更是哭的涕泪横流,不住摇头。 眼下,铺子没了,这钱便是拿了另寻个地方重新开起成衣铺子来,可摊上人命官司之后,那人言可畏啊!这么多年开铺子再怎么和气生财的,总有得罪人的时候,到时候那一两句买他家成衣的客人被雷劈死在他铺子里的话一传出来,这有几个不忌讳这等晦气事的客人敢上门的? “先生说过叫我等守着自己祖上这保富贵的聚宝盆莫撒手的啊!他叫我等莫被财宝迷了眼的啊!”老东家哭的老泪纵横,哀嚎不已,“我家……我家里这祖传的生意还怎的做下去?” 这般大的哭嚷声看的罗三同罗娘子二人不由一愣,他二人天生便是那等不大细致的心大之人,对钱财之事又没有那般计较,自是一时半会儿还未反应过来这笔银钱账,可不是什么人都似他二人这般的。 家里有不少族人经商的白诸稍稍怔了片刻便明白过来了。 “这一大笔钱买的哪里是他这个成衣铺子?”白诸对刘元以及身旁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罗三、罗娘子以及一众官差、小吏说道,“是直接将这老东家传了数代的成衣铺子的经营之根给刨了,被断根了啊!” 这话一出,众人便是一愣,见那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成衣铺子老东家连同两个儿子在那里直点头,便知道白诸说对了。 再看这老东家父子哭的这般惨,真是半点不奇怪了! “这一大笔生生高了他这铺子市价一倍的银钱顶天了也就值两个成衣铺子。”白诸说清了这笔账,“可他铺子里发生了这等忌讳之事,自是平白给那同做成衣铺子的同行一只好大的把柄,风言风语之下,他哪里还有什么生意?这祖上的生意之根不是断了又是什么?” “至于你等说的那练好制衣的本事,等风声过了再来之事……我且同你们说,似这等组上数辈都做同个行当的生意最在乎的便是口碑了,也就是这张嘴。”白诸指了指自己的嘴,说道,“同是做衣裳的,甚至都做的差不多,为什么他家生意比旁家新开的好那么多?便是有那口碑同老生意在的缘故。” “眼下这死了人的忌讳之事砸的就是这口碑同老生意的那个牌子,说是等风声过去就好了!可只要那同行有心,毕竟是死了人这种大事,什么时候死了人这种事都是能闹上一壶的。”白诸说道,“唔,或许等上个几十年,甚至百年不要紧了,毕竟过去太久了,可当年那些认同他家这祖上招牌的老生意熟客们也早不在了。没那口口相传,老生意不将这些话传至晚辈耳中,晚辈不是自小穿着他家成衣长大的,哪里还会认他家这块牌子?所以,到那时再开铺子同新开的有什么两样?” “那口碑断了!”白诸说到这里,不住摇头,见众人都听明白了,又道,“至于这断了生意的几十年,都能赚多少个他这样的成衣铺子了?”白诸说着,瞥向罗三同罗娘子,问道,“他这成衣铺子的生意不错吧!” 罗娘子点头:“生意好得很,若不然,便是临时穿的衣裳,那挑剔的贵人也不会选中他家了!”说罢这话之后,同罗三对视了一眼,两人忍不住摇头,“如此说来,这笔钱还真是不能收的,亏大了呢!” 这话一出,那成衣铺东家父子哭的更凶了。 只是这成衣铺子东家虽在那里嚎着,有人的注意力却并不全然在面前这死去的美妇人身份这一点之上,那人走到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成衣铺东家父子面前,问道,“东家,你等说的那灵验至极的风水先生是哪个?” 正哭的伤心,冷不防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三人抬头,而后便看到了一幅出众至极的皮相。 这皮相……饶是因着自家成衣铺子是祖上的基业,见过不少好模样的俊秀男女的三人都下意识的一愣,而后便见那两个先来的年轻寺丞唤面前这人‘林少卿’。 这话一出,三人反应过来,连忙爬起来向这位外头颇有几分传闻的大理寺少卿见礼。 林斐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之后又问了一遍:“东家,你等说的那灵验至极的风水先生是哪个?” “就是前头那位钦天监监正的关门弟子,姓周,私底下都唤他周夫子的。”成衣铺东家说道,“住处离这里不远,就在那……” 话未说完,林斐便开口了:“周不明,字愚公。” 这般连名带字的被林斐唤出姓名之人不止是面前的成衣铺东家了,就连身后的刘元、白诸二人也是难得见到的。 正诧异间,便见林斐摆手示意那成衣铺东家不用说了,他道:“我知道了。” 说着不等刘元、白诸二人开口问话,便先一步开口提醒起了两人:“前头那位钦天监监正已死了几十年了,让死人多一个关门弟子从来不算什么难事,莫听着这般有道理的话便以为这等人是什么真才实学之辈!真厉害的,早进钦天监了,也不会屡试不中了!” “正常路子进不了那钦天监,自也只能剑走偏锋了。”林斐说到这里,瞥了眼那哭嚎的成衣铺子东家三人,抬头看向那修建的模样诡异的成衣铺子,方才过来时,就已经从罗三同罗娘子那里听说了温明棠昨日指着这铺子说的话了:这铺子确实似极了一只带了把手的鸟笼子。 再看那死者,一番打听,那死者的身份更是微妙——多年外室的身份,这就是一只被人养在外头的笼中雀啊! 而她那死于屋顶‘长寿环’中的现场——这不就是笼子里的雀鸟爬到了笼子外头,试图去提那鸟笼子的把手,而后被一道惊雷直接劈死了么? 第七百四十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八) 罗三同罗娘子二人还要忙着赶早市买菜自不可能多留,看了会儿热闹,同众人寒暄了几声便离开了。两人眼下关心的也只这么点事,昨日温明棠才提起的这成衣铺子今日便出事了,若是今日来的不是大理寺衙门,两人或许还要另走一趟告知温明棠,眼下,自是不用再说了,温明棠自会知道的。 到底是个做菜的厨子,不是官府衙门中人,罗三和罗娘子自不用管这等寻求真相之事,可大理寺衙门众人却不尽然了。 “姓于,名梅娘,不过比起于梅娘这个名字来,当年圈子里以及身边人都习惯唤她另一个名字的。”林斐已然知晓了死者的身份,对刘元、白诸以及赶来的魏服说道,“身边人唤她‘于美人’,据说是因为于字谐音了楚霸王那位自刎的虞姬,她自幼便喜欢这故事的紧,再加上天生模样极好,周围人便给她取了个这样的绰号,她也欣然接受了。” 可‘于美人’到底不是‘虞美人’,这位昔日夫君因牵连进谋反案被屠族的‘于美人’走的显然不是那位‘自刎虞姬’的殉节路子,而是被未出嫁前,甚至出嫁之后还常有风言风语传出的老情人在被送至教坊当日就买了下来,美其名曰顾念昔日表兄妹情谊什么的。 只是显然,这对号称彼此顾念情谊的表兄妹行事并没有那般的不留诟病。 “那位郭家大爷年轻时原本准备纳她当贵妾的,”林斐对这些圈子里的事甚至都不消寻人专门打听,熟悉的很,“说是表妹,可远到犄角旮旯里了,以郭家的门头,这位于表妹自是进不了门的,甚至当年将她接进郭家就是为了贴个金,好送给当年那位反王罢了!” “有很多大族都喜欢养这些远到甚至几代都不联系的,只占了个远至山沟沟里的名的远房表妹,只是这些能被大族特意挑中的远房表妹们多是需要有些长处的,多数是模样生的好,也有些是有一技之长的,譬如如今最有名的那位擅长各种失传绣技的绣娘便是如此。”林斐说道。 看着是照顾血脉至亲,可那血脉相距的若是没那么近,同那些贵人们养义子义女们也没什么两样了,一样是能者居之,只是这‘能’在不同方面而已。 周围众人听林斐这般说来,忍不住叹气:这世间果然没有那般无缘无故的好处的! “当然,这等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因为那郭家大爷最后娶了那位杨大小姐,杨大小姐容貌不逊于这位于美人,还有这般厉害的家世傍身,她自是比不了的。”林斐说道,“更遑论便是最喜欢时,这郭家大爷也只准备纳她当贵妾,当年那位杨大小姐一来,自没她什么事了。” 当然,族中主事之人的安排虽然面上郭家大爷照做了,可私底下同那红颜知己通信这种事却没少做过。 众人听到这里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再想到如今郭家大爷的不沾女色,忍不住感慨道:“看来,到最后还是那位郭大夫人厉害啊!” 林斐点了点头,目光落到了面前这只试图爬出笼子,去提鸟笼子,却反被一道惊雷劈死的雀儿身上,看了片刻之后,他道:“那位郭大夫人确实厉害,听闻在郭家,她出口之话比那位郭大老爷更有份量!” 所以,那杨氏当然比郭大老爷厉害了,能降住郭大老爷那么多年也不奇怪了。 只是今次,这雀儿一死,作为“情敌”,杨氏自是需要出面解释一番的。 请杨氏的事已经安排上了,倒是这铺子突然买卖之事还需要拢一拢。 “就是这位郭大老爷出面替她砸的钱,买的我这铺子!”成衣铺老东家眼泪自是止不住的,只是此时是正是需要他说话的时候,自是要将话解释清楚的,“我等小民素日里哪里接触的到这等贵人?那外头还传言郭大老爷夫妇感情甚好来着,眼下这郭大老爷却为一个不是夫人的女子出面买铺子,我等哪里敢多问这等贵人辛秘?” 虽是口口声声不敢多问,成衣铺子的老东家还是说道:“不过昨儿签契书时,那位……唔,就是死的这位夫人一直在哭,那郭大老爷好似想同她断了,冷冷的同她说最后一次了,还说这次接她进京也是为了了断这一桩旧事,望这夫人莫要再来寻他云云的。” “那死的夫人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一直在哭,不停的哭。”成衣铺子老东家说着,看了眼这夫人身边的一众奴仆们,又道,“那郭大老爷说这话没有避着这些奴仆们,他们想来也是知道自家夫人被抛弃之事的!” 奴仆们点了点头,林斐的目光落到了这群穿戴齐整的奴仆身上,虽是奴仆,可比起日常可见的奴仆,这群奴仆显然吃穿用度都是不差的,甚至比起不少小门小户家的小姐公子的用度来还要更好些。 已经查过这位“于美人”名下所有屋宅铺契以及核对过这些人日常吃穿用度开销的白诸早盯着这群奴仆蹙起了眉头。 虽吃穿用度不少,甚至可说同寻常的官员后宅开销不相上下,日子过的是那般的奢靡,可一翻账本,才发现这位从一开始就被当作‘雀儿’养的‘于美人’名下竟是只除了一个昨夜刚过户的成衣铺子——唔,也就是她死在这屋顶之上的这成衣铺子之外,旁的……什么都没有。 “所有账目走的都是郭大老爷的账,”白诸小声说道,“看着日子过的好得很,万事都有郭大老爷供养着,可一旦郭大老爷断了那供养,她便什么都没有了。”说到这里,又看了眼那些裸露在衣袍外的手脚明显比寻常粗使奴仆精细不少的奴仆们,“不说养得起这群精养奴仆了,就连养她自己……若是不省着,都费劲的很!” “可她偏偏还有疯病,”一旁走过一趟药铺回来的魏服接话道,“她吃的那药便是换成寻常药,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总之,算来算去,就是这位看着光鲜亮丽,连那出门的马车都比寻常公子、小姐、夫人更气派不少的‘于美人’其实一夜之间,不,甚至可说是郭大老爷的一念之间,日子便难以维系下去了。 “原本就神智不大清楚,怕受刺激的,昨儿更是一直在哭,闹过好几次她活不下去了,不想活了云云的。”瞥了眼那群正欲张口说话的奴仆,林斐一开口,直接将他们要说的话说了出来,“昨儿不见了人影,便猜她要寻死了,眼下这一桩事……说实话,真是一点也不奇怪啊,大人!” 若没有最后那一声“大人”,刘元等人还只当林斐只是在那里分析案情,可最后那一声“大人”一出,大理寺众人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那正哭嚎伤心的成衣铺东家父子面上表情都是一怔,意识到了这位瞧着以及传闻的严肃不近人情的大理寺少卿直接将那几个奴仆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被人‘替了嘴’,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几个奴仆脸色微妙,面色讪讪的看向面前的林斐,脚尖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奴大欺主!”林斐不再用那微妙的语气说话,转为了寻常清冷的语调,他看着那几个奴仆说道,“不说你家主子是个疯的,便是不疯,遇到这等断了供的大事,且这断供之事是一看就知道会牵扯到你等的大事。这等随时没了供养,吃饭都成问题的事垂在眼前,我若是你等,哪里敢离得你家主子的左右?不得千万看好了你家主子,想办法将那出钱的郭大老爷哄回来?如此,你等那么多人又怎会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都看不住?” “说吧!出事之时,你等人在哪里?”林斐说道,“究竟是先发现你家主子出了事,过后做样子四处搜寻了一番,为自己寻个不在场的证人,还是当真如你等所言的那般,你等是个忠仆?既是忠仆,不如先解释一番先时怎会看不住一个弱女子的。” 几个奴仆脸色顿变,事已至此,自是也不用权衡什么利弊,藏着掖着了,而是直接将原委说出来,莫被牵连进这等人命官司要紧!若当真牵连进人命官司了,往后自己哪里还寻得到糊口之处?哪家会要一个牵连进主子人命官司的奴仆? 几个奴仆的反应一一落在了一旁的刘元等人的眼里,这些奴仆的心思好猜的很,刘元等人自也清楚他们在想什么。只是看着这群担忧往后生计的奴仆,再看一旁哭嚎不已,断了祖业的成衣铺东家父子们。 虽一时或许会被那突然砸下的银钱蒙了眼,迷失了本性,可当往后的生计之路被断时,那清醒几乎也是一瞬间的事。 真真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对那余生的饭碗,真真是不论靠祖业吃饭的成衣铺东家还是奴仆,都是一样重视的。 刘元等人感慨了片刻之后,便听那奴仆直接交待了自己的去处:“郭大老爷离开之后,我等都慌了!夫人在哭那郭大老爷不要她了,我等慌的却是生计问题!”那奴仆说到这里,唏嘘道,“毕竟,我等这些人里头也只有夫人是神智不清的,我等却是清醒的。” 这话本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感慨,那‘于美人’是个疯的也不是什么秘密,奴仆说的也尽是事实,可不知道为什么,这随意的一声唏嘘此时听起来却有种莫名的微妙之感! 什么叫只有夫人——这个哭郭大老爷不要她的是神智不清的,我等——慌的是生计问题的却是清醒的? 对着这群在这只笼中雀手下吃了那么多年饭的奴仆们,刘元忍不住提醒道:“你等……不要骂人啊!” 什么叫不要骂人?正在说话的奴仆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旁几个奴仆踢了两脚,待到回过神来自己方才随意一声唏嘘说了什么时,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旁的魏服看着这群奴仆的小动作,忍不住说道:“也只有神智不清的主子才养出了你等欺主的奴仆,整个长安能达到你等吃用水准的奴仆实在不多见!”魏服说到这里,瞥了他们一眼,又道,“实不相瞒,这般山珍海味的供养,比我等朝廷命官吃用的还好呢!” 含沙射影的谩骂自是谁都会,谁叫这群欺主的奴仆实在不像话呢?那么大事当前,竟没一个人在主子身边守着,相反,还尽数跑外头去了。 这般欺主又弃主的奴仆虽饱受诟病,可跟沾上官司比起来,通通都不算什么大事了。 奴仆干笑了两声,解释道:“我等也是急了,所以连夜赶去郭大老爷那里,想求郭大老爷念在那么多年的情份之上,莫要舍了夫人。” “你等怎么说的?”林斐问道。 “还是老样子,说夫人哭的歇斯底里,犯了疯病,要自尽什么的,”奴仆说到这里,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说道,“大人们见得多了,哪家外头养的喊男人回来不是这个称病的路数?” “郭大老爷怎么说?”林斐问奴仆。 奴仆道:“这男人一旦心狠起来那真真是狠,直接让我等去寻大夫,说他又不是大夫云云的。” “郭大老爷确实不是大夫,有病找他做甚?”白诸摇了摇头,似是对这些司空见惯的伎俩觉得很是滑稽,“以往是装傻充愣当起大夫来了,眼下腻了,你等再喊他回去当大夫自是不搭理你等了。” “是啊!我等也没办法,原本还想再说几句夫人在念他的话,想唤起郭大老爷旧情的,却不成想郭大夫人突然走了进来,见到我等似是不高兴了,哼了一声,甩袖就走!”奴仆说道。 “哪家大妇看到你等雀儿身边的奴仆,尤其还是请郭大老爷去当大夫的奴仆都是不会高兴的。”魏服说道。 奴仆点了点头,又道:“郭大夫人甩脸子走了出去,”说至一半,似是忽地想到了什么一般,那奴仆脸色微变,忙道,“大人,那郭大夫人昨夜同郭大老爷置气跑了出来,临走前曾提过要来同夫人理论一番的。待我等回来之后,夫人便出事了。你等说,我家夫人的死会不会同那声称要来找夫人的郭大夫人有关?” 既自家夫人是疯的,那自是既有可能是自家夫人自己疯病犯了爬上的屋顶,又有可能是被未发疯的正常人引上的屋顶了。 “大人不知道,我家夫人疯病犯时,同孩童没什么两样,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等吃用之物就多是趁她疯病犯了之时提的……”奴仆说到这里,似也觉得理亏,声音低了些,只是比起欺主这个来,还是莫要沾上人命官司来的更重要,是以一咬牙,还是将老底漏了个底朝天,“若是有人有心想让她爬屋顶,其实……唔,也不难!” 第七百四十一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九) 原本众人还好奇那几个奴仆说不难到底是如何个不难法,待听明白了这几个奴仆是如何过上这般舒坦日子后,才明白说不难其实还是‘委婉’了点,真真可说是简单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 “只要哄她说会变好看,能叫郭大老爷更喜欢她,让她做什么都肯!”奴仆说道,“似这等爬屋顶的事也只是一句话的事,简单的很!” 听奴仆这般轻飘飘的语气,想也知晓往日里没少打着‘变好看,能让郭大老爷喜欢’的幌子,骑在主子头上耀武扬威的。 想起方才罗三、罗娘子他们离开前说起的昨日见到的那一幕——瞧着呼啦啦的一群人围着这位‘于美人’转,看着似是围得密不透风的护主,实则呢?是护自己!毕竟似这般好糊弄的主子实在是不多见了,可不能被外人瞧出端倪,抢了去,自要围严实了。 身为奴仆,谁不喜欢摊上个神智不清又好糊弄的主子伺候呢? “我等觉得郭大夫人当是知道的,”奴仆摸了摸鼻子说道,“她那般聪明的人,自是一瞧便知,郭大老爷当也知道这个。所以要她……唔,要我家主子自己雷雨天爬上屋顶去容易的很!” 不止好糊弄,连让她去寻死都容易极了! “甚至我等先时开过玩笑说人死了就红颜永驻了,能叫郭大老爷惦记一辈子,毕竟那话怎么说来着?‘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其中一个奴仆嘀咕道,“我等听说书先生提过一次,随口说与她……唔,夫人听了,晚上她就梳妆打扮了一番,试图一条白绫上吊了。” 当然,有他们在身旁,这位于美人自是没那么容易死的,及时被人救了下来。 “实不相瞒,夫人死了,我等到哪里再去寻这般好说话……唔,好糊弄的主子?”奴仆干笑了两声,说道,“是以昨日这茬事一出,我等又怎会让夫人去死呢?自是想办法劝回郭大老爷要紧!” 另一个奴仆眼见林斐等人还是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心一横,开口直道:“便是当真劝不回郭大老爷,我等要做鸟兽散了,也是要将这铺子分了再散,拿些金银财宝在手里好另寻生计的,哪会这般还未安排好,就让夫人死了呢?” 这话才出,众人面上鄙夷之色更甚,便连正忙着哭自己祖业根基被刨的成衣铺东家父子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般欺主的奴仆还当真是不多见了,真真就是哪个神智清楚的主子会让底下的奴仆这般欺辱的? 当然,大实话虽难听了些,可好歹也是事实。这群奴仆欺主不假,却实在没有眼下就让这于美人死了的理由。 “所以我等一想,还是那郭大夫人最有可能了,她先一步走的,且还说了要来见夫人的,待我等回来后,夫人就这般爬上屋顶被雷劈死了。”奴仆说道,“况且,昨夜我等才进京,买了这成衣铺子,到成衣铺子里落脚之事除了我等、郭大老爷他们以及这前东家之外,就没有旁人了。便是有人想害夫人,也要能寻到住处啊!诺,郭大夫人便是知道住处的!且那什么不在场……不在场……” “不在场证明!”白诸提醒这群奴仆道。 “对!那不在场证明我等是有的,毕竟我等一直在一起,那前东家也有,所以也只有郭大老爷他们没有什么不在场证明了。”奴仆说到最后声音越发小了,他嘀咕道,“真是想来想去,除了他们还有谁知道夫人在这里的?” 这些话虽有那奴仆的推诿责任之嫌,却也是事实,更何况再论动机,此时看来也只有郭大夫人有明确的动机了。 “谁家大妇能见那外室好的?更遑论越是那等夫妻恩爱的,对夫君有感情的,便越发难受的厉害!”魏服点头说道,“感情这等事一贯如此,越喜欢的,越受不了,越容易一时情急之下走了岔路!” 都查到这一步了,自是要见一见那位郭大夫人杨氏了。 不过林斐等人却并未就此下定论,而是提醒那厢越说越发笃定杨氏杀人的奴仆们:“莫忘了,你家夫人是个疯子,且昨晚就嚷嚷着不想活了,要死了,如此……会同以往遇到挫折事一般寻死也不奇怪!只是这次,没你等在身边看着,真死了也是有可能的!” “寻常人便是当真想要自尽,拿刀割腕也不定有那般大的勇气当真划拉的下去的,人求生的本能会让其本能的生出抵触之感。”林斐说道,“可你家夫人这等寻死惯了的,那刀片贴上手腕,是没有这般大的抵触之感的,因为习惯了!”说到这里,他指了指那于美人手腕处几道淡淡的伤疤,显然是先前割腕没死成留下的。 即便用了最好的除疤之药,依旧留下了一道道痕迹。 这长安城富贵之处这般多,那高墙大院的后宅里这等寻死求人来看自己的戏码也不少,多得是做戏之人一不留神假死成真死的令人唏嘘之事。 “所以,若是如此,那她的死,你等奴仆欺主,看护不力亦有极大的责任的。”林斐说道。 几个奴仆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的拽了拽身上的衣裳:如此一来,名声真是彻底没了,也不知身上穿的用的卖了换与银钱能换几个钱来着。 …… 成衣铺子的东家死了,这铺子自也不开张了,眼看大理寺众人关了面前这成衣铺子的门,前东家父子在一旁泪如雨下,抱着怀里那一大包昨日砸到头顶的银票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 大理寺众人有案子任务在身,自是不可能久留的,经过那成衣铺子东家父子身边时安抚了两句便先一步离开前往郭家了。 罗三同罗娘子二人从早市上拎着买到的肉菜食材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成衣铺子东家站在自家铺子门前直流泪的情形。 同几个守在这成衣铺子前的大理寺官差打了声招呼之后,罗三同罗娘子将成衣铺子东家父子请到了面馆里。 两人这手艺自是不消说,只是一碗熨帖的热汤面下肚安抚的了饥肠辘辘的胃,却安抚不了那颗凉透的心。 “这等天降横财果然是要不得的,”成衣铺头发花白的老东家看着对面自家经营了几代人的成衣铺子,目光复杂至极,“我等几代人的铺子都开在这里,这般才积起了几分名声。我父亲临终前还在叮嘱我切记做事要沉稳,千万莫丢了招牌云云的。可惜,我终究还是迷了心,丢了祖业!” “是啊!我等的铺子在这里开了多少年了,对着这梧桐巷,看着不知多少权倾一时的高官权贵在此一夕之间塌了权势的,原本以为我等经营寻常本分的成衣铺子,靠手艺吃饭不会陷进去的,却不成想昨儿还好好的,真真是一夜之间便什么都没有了。”老东家唏嘘不已,父子对着自家铺子喃喃间,未注意到罗三同罗娘子二人微微凝住的脸色。 “诺,最近的一次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温大人了,也是一夕之间塌了权势的。梧桐巷,凤栖梧桐,凤栖之地自是顶富贵的好地方,可这般顶富贵的好地方实在险的很。”那老东家叹道,“原本以为我等的铺子开在巷子口,无碍的,却不成想终究还是遭了殃!” 虽记着温明棠的交待,将听到的消息,但凡同温玄策有关的,通通都记了下来,可听老东家将自己的遭遇归结于巷子的问题,罗三还是忍不住说道:“你等许是多想了,若当真巷子有问题,哪会护佑你几代富贵呢?人生在世难免会走岔路的,重要的是还有重来的机会!您有手艺傍身,这天底下人人皆要穿衣裳的,又不是只长安这一处有人了?长安这里怕被那流言蜚语扰了生意,那便去旁的地方,去那些大城,譬如金陵、洛阳什么的,多的是富贵人,重新再做起来就好了!” 这般一番安慰倒也是实话,更何况,或许是以手艺傍身之人的本能,看了眼自己的手,想到自己多年积累下的制衣本事,老东家点头说道:“你这般一说倒也是这个理,咦?我等方才怎会哭成那般呢?”说到这里,不等众人说话,老东家便喃喃道,“或许也是被那周夫子的话影响了,没办法,他说的那般灵验,实在叫人很难不多想的。” “我懂这个,只要有一桩事被那些神棍说中了,多数人都会深信不疑的。”罗三说道,“再者你等这事又巧的很……” 话未说完,便被那老东家打断了:“我说的不是这个,是这梧桐巷富贵凶险之事也是那周夫子说的。” “这被大量银钱迷了眼确实是我等的不是,是我等未守住本心,未记住祖上临终前的交待。”老东家说道,“至于那梧桐巷富贵凶险,我等祖上可从未说过,想来也不觉如此的,若非这般,又怎会将铺子开在梧桐巷这里?” 罗三点了点头,暗自松了口气!他就说嘛,梧桐巷怎么可能有问题?那林少卿还在里头买了宅子呢! 才这般想着,听那老东家其中一个儿子忽地“咦”了一声,一拍脑袋道:“诶!阿爹你方才提到那温大人的事时,我脑袋就是一懵,好似有什么事忘了一般。眼下倒是突地记起一件事来了!” 这话一出,众人便是一愣,而后便见那东家儿子说道:“那温大人出事前,我见过有一群人提着几只沉沉的大箱子夜半进温家的,那日是我守的夜,关的门,是以见到了。那时我还以为是有人夜半过来送礼了,”那东家儿子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等俗人,日常办事备个红包也是常做的,是以一见这一茬,自是本能的以为发生这等事了。” “只是没成想还不到一刻的功夫,那箱子怎么抬进去的,又怎么被抬了出来,那温大人的那张脸,我等自是认得的,虽然他不定认识我。”那东家儿子说到这里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我见他一个人将那些人送到了巷子口,开口义正严辞的拒绝了,让他们这些人将里头的东西打哪儿弄来的,还弄回哪里去!莫丢在他宅子中,污了他宅子的清气!那些人脸色自是难看,冷哼了一声,说什么‘帮个小忙也不愿意’云云的,那温大人却是冷笑,直道‘这小忙怕是能要了他的命的’,就这般双方不欢而散,我当时还感慨温大人真是个不收礼的清官来着,却不成想没几日温家就出事了,也不知同这些事有没有关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些话听的罗三同罗娘子一阵心惊,忙记了下来,那东家父子则一碗面吃罢起身,同罗三、罗娘子二人告别,临离开前忍不住叹道:“没成想我祖辈在这里呆了这么久,这离别之语却是对你等才来这里没多久的夫妇说的!不止如此,还得了你等一声提点,叫我等不再嚎啕大哭失了祖业之事了,这新开的没有任何口碑的铺子总比那砸了名声的铺子好些的!” 罗三同罗娘子忙道:“哪里哪里?随口一提罢了,算不得什么,倒是你等方才随口提的事叫我等听了个新鲜的热闹!” 这样的寒暄并没有引起东家父子的注意,本也是与自己无关之事,多数人自是没那般警觉的。听两人这般说来,那先时开口的东家儿子又道:“你这般一说倒是又叫我记起那位温大人同那送箱子之人闹翻时还骂了一句箱子里的东西是‘阿臢物,有违圣贤’,我先时想着里头是金银财宝来着,可眼下再想这金银财宝或许不能算是‘有违圣贤之物’吧!” “或许是视金钱如粪土什么的,”罗娘子笑着同罗三交换了一个眼神,说道,“我听不少书生都说过这等话哩!” “可那位温大人不是一般的书生,听闻其用词一贯严谨的很,”那头发花白的老东家却嘀咕了一声,“若是金钱事物,真真算起来其实不算‘有违圣贤’的。” 当然这也只是老东家的一声随意嘀咕罢了,父子三人说罢便同罗三、罗娘子二人告别了。 送走了那成衣铺子东家父子,罗三转头看向罗娘子。 罗娘子朝他点了点头,道:“记下了!那夜半抬进又被赶出来的有违圣贤之物,回头告诉温小姐去!” 第七百四十二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十) 三碗没收银钱的面,看那东家父子对着成衣铺子泪如雨下时没有上前踩上一脚或者说几句风凉话般的嘲讽,这般随手而为,并未奢求回报的善意却未料到竟能换来这样一则至关重要的消息。 这成衣铺东家父子只是寻常经营生意之人,只是家里祖传的铺子刚好开在这巷子口而已,同当年那些事也毫无关系,更不知道他夫妇俩的身份。就是这般临离别时随口一提,一则这般重要的消息便落入了他们的耳中。 “真真是‘勿以恶小而为之,毋以善小而不为!’”罗娘子唏嘘了一声,同罗三对视了一眼,随手抓了把手边的瓜子磕了起来,“我等两个稀里糊涂的虽是牵连进其内之人,却同他们也没多少差别了。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两眼一抹黑,可这些时日,看着那些发生的事,真真是叫我颇受感触。” “哪只你有这感触的?我也有,外头不少人也有呢!”罗三叹道,“那机关算尽的,想着投机取巧占便宜的,有几个真占到便宜了?可见这人世之事还真是微妙的很!” “那世间鬼神、因果以及气运之事,真想信的话,那干脆信到底。”罗娘子笑着说道,“真真是似温小姐、林少卿他们说的那般,莫杀人放火时不信,临疾病缠身时又吃斋念佛的信上了。” “若真是个能以贿赂银钱开道,或者那偏门法术占了好处而给出好处的神佛,那定然是至少有两幅甚至更多面孔的。”罗三说道,“既然本就不止一张脸,那翻起脸来自也容易的很,真真是‘生死富贵都是他一念之间的事’,这日子……啧啧!” 一想到自己若是落到这般日子好不好过全看旁人心情的境地,罗三同罗娘子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半晌之后,才道:“同那独自乘舟入江海,却遇风浪的孤舟一般,甚少听到有能活着回来的,便是当真能活下来,不止要通识水性,还要有万分之一的运气才行!” “前些年跟着人去江里捕鱼,我也遇到过一次风浪,乘的还是大船,那风浪也是小风浪,可那等上下不断翻滚的感觉,”罗三说到这里,似是又想起了那时的感觉,下意识的伸手捂住嘴,发出了一声干呕的声音,“简直要吐了!” …… 突如其来的一阵干呕着实让杨氏措手不及,距离怀郭家兄弟已有好些年了,这种感觉自也许久没有过了。 伸手下意识的覆住自己的小腹,将朝食吐了个一干二净之后,杨氏抬头,看向墙面上铜镜中的自己。 自己已经不年轻了,更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原本也只是想赌一把,却没成想,她运气这般好,求的子这般顺畅就来了。 抚着自己的小腹,杨氏朝铜镜里的自己笑了笑,喃喃道:“可见天也在帮我,我这是顺势而为罢了!” “昨日的设计,明明需要这般的千般巧合,我并未插手,也是想看看是不是天在帮我,”杨氏笑道,“结果果然如此,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可见天果然是在帮我的!郑二的好运气总算轮到我头上了!” 其实到底还是怕的!昨日,族老朝她撕开了那层慈爱长辈的面具,露出了那般震慑人的威势,那股打盹老虎积蓄多年的威势自是没有那么快打散的,她自然是怕的。 那恍若一叶扁舟在滔天巨浪中上下起伏的感觉实在令人惶惶害怕,直到今早,这后知后觉恍若人晕舟产生的呕吐等症状泄出来之后,方才好了些。 “堵不如疏,吐了就没事了。”杨氏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说道,“憋久了难受的,很快……就不难受了。” 大早上大理寺的拜访打破了郭家上下的宁静。 郭大老爷抿着唇,那白着的一张脸着实算不上好看。 看着杨氏开口直言自己没有不在场证明,只是同他置气之后去了别院呆到天亮才回来后,郭大老爷的脸色更是难看。 不比他在郭家本族,有无数人能证明他未出过门,只带着几个贴身心腹出门的杨氏,那贴身心腹自然不能作为证人,如此……杨氏作为嫌犯的嫌疑一时半刻自是摘不清的了。 既如此,一切按律法行事。 杨氏点头,对林斐等人说道:“我未杀人,问心无愧,你等按律办事便是!” 她当然能表现出这般配合的反应了,即便怀着那个至关重要的孩子也不惧。因为昨晚,她已经见过族老了,有族老斡旋同安排,她虽是嫌犯,可作为只有动机,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她的嫌犯,自是还不到需落入大理寺大牢关押的地步。 “不若就将妍娘暂且收押在别院,”白着脸的郭大老爷主动开口了,他面上的担忧之色不似作假,光看其面色以及主动开口说出的话,更坐实了外头夫妻恩爱的传闻,“别院吃穿用度不缺,不用担心这个。” 对此,不等杨氏说话,便有一道声音自外头传来。 “不用了!”走进来的是杨氏的生父,杨家大老爷。 似是同外人一般才知道郭大老爷养雀儿多年的事,杨家大老爷面色很是难看,冷哼道:“我杨家难道养不起女儿了不成?你郭家有别院,我杨家难道没有别院不成?还要叫我家掌上明珠同个弃妇共事一夫?” 郭大老爷脸色难看的颤了颤唇,正想说话,那杨家大老爷便将一份和离书劈头盖脸的砸到了他的脸上:“连累我掌上明珠摊上这等污名,你郭家真是好样的!” 和离书一出,郭大老爷脸色顿变,脱口而出:“我不可能同妍娘和离的!” “随你!这和离书我已递到官府了,你便是拖也拖不了太久的!”杨家大老爷说着,冷冷的剐了眼郭大老爷,“你姓郭的敢做不敢当,欺辱我掌上明珠太甚,若是还要这个脸,便干脆些同我妍娘和离,莫什么都想要,抓着我家妍娘不放!” …… 大理寺众人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本是过来问命案的,那嫌犯杨氏也是无比配合,却不成想中途竟是横插进了一桩和离案。 当然,和离这种事是不归大理寺管的。众人看着那不肯和离的郭大老爷以及那为女出面做主的杨家大老爷,一时有些无法回神。待回过神来之后,魏服脱口而出:“还真是同外头传的那般,那位郭大夫人是个家里受宠又夫妻恩爱的……”话未说完,突然想起他们接手的这桩命案,那所谓的‘夫妻恩爱’四个字便显得分外滑稽了起来。 “如此看来,还是做爹的疼女儿啊!”魏服想着自己的一双儿女说道,“鲜少有外头的夫君能胜过自己亲爹的。” 魏服的感慨自是一点不落的落入了林斐的耳中,林斐却并未说什么纠正魏服的话,很多事,魏服等人并不清楚。如此,他们所见,自也是寻常人见到这等事的看法,他此时正是想看看寻常人对这一幕的看法之时。 “那郭大老爷担忧的样子也不似作假,以及那不和离的话也是脱口而出的。”刘元接话道,“估摸着感情是真的有,可这颗心却也是管不住的,不会只系在一个人身上的。” 待到众人从郭家出来之后,众人又唏嘘了一番,所言无外乎魏服、刘元二人的看法。 林斐听了片刻,却并未说什么,只对众人道了一句:“我去一趟府衙,看看那递到府衙的和离书,你等先回大理寺便是!”说罢,便带着赵由往府衙的方向行去了。 上峰并未有什么评价,刘元等人自是对视了一眼,回大理寺去了。临离开前,回头看了眼郭家那纯金锻造的门头,忍不住道:“这等门第,没想到这般配合!比起不少涉案中人,家里但凡有点权势的,便百般阻挠,他们竟是半点不阻,真是没想到啊!” 没想到家里人半点不阻止杨氏被收押看管起来的不止大理寺中人,还有得知消息之后,来不及洗漱便从温柔乡中爬起来的郭家兄弟。 车夫一路马鞭狂甩,几乎快将那马抽伤了赶回的郭家,一进门,郭家兄弟便冲进了长房的院子,而后对上的,便是脸色难看的郭大老爷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院落中的情形,至于身旁伺候的下人,早被打发走了。 这情形看的郭家兄弟一愣,只觉得这一幕有些古怪,只是还不待两人说什么,便见那脸色难看的郭大老爷开口了:“我等你二人很久了!” 这话一出,郭家兄弟脸色顿变,虽平日里还是敬着郭家大爷这个爹的,可遇到这种事,听闻还是那郭家大爷养在外头的雀儿连累了母亲,郭家兄弟自是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开口便是一声怒喝:“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那养在外头的……” “你等懂什么?”话还未说完,便被郭大老爷打断了,他瞥了眼郭家兄弟,在两人还欲开口说话前先一步开口了,“这些年我除了你两个还有旁的儿子吗?你等当真以为是争风吃醋那点事?” 这话一出,郭家兄弟便是一愣,看着郭大老爷没有说话。 半晌之后,郭家兄弟才道:“可是那雀儿……” “我没想到她居然死了!”郭大老爷脸色难看的说道,“我只是想给你娘一个教训的!”说着,不等郭家兄弟说话,他便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等就当我同你娘拌嘴,吵架了便成!“ 这话一出,郭家兄弟忍不住道:“哪家拌嘴能闹成这般样子的?家里怎么不阻止?” “家里又怎会阻止?他们巴不得呢!”郭大老爷冷哼了一声,提醒郭家兄弟,“你等忘了才死的那个十三叔了?” 这话一出,郭家兄弟脸色大变,这一刻脑中闪过无数这些年族人出事之后家财美人被族中众人瓜分的场景,这些场景走马观花般在脑海中闪过,最后定格在了两人百无聊赖,没有半点敬意的在那位十三叔棺材前玩九连环解闷的那一幕之上,两人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心中愈发急了,朝郭大老爷喊道:“没有娘,我等怎么办?” 这话一出,郭大老爷脸色更是微妙,看着朝自己喊出这一句话的两个儿子,他动了动唇,却什么都没说。 这父子三人看着彼此,虽皆不认为自己是个草包,只认为自己是天生的好命人,可看着对方恍若在看一只偌大的草包,以及能扛起这个家免遭族人生吞的是杨氏,这些倒是父子三人的共识。 “这便是我等你二人回来的理由,你娘同我置气,总不会恼你两个亲儿子的。回头待这事了了,记得好好哄哄她,赶紧将那递去衙门的和离书拿回来才是!”郭大老爷说道。 这话一出,自是不免换来郭家兄弟的白眼,两人白了眼郭大老爷:“爹也记得将那认错的姿态做好了,将娘哄回来,外头的莺莺燕燕也赶紧断了……” 话未说完,郭大老爷便摆手道:“我哪里来的莺莺燕燕?”他道,“若是有的话,你等早多出一堆兄弟姐妹了!” 两兄弟闻言,却是半点不信,“那外头死了的那个又是怎么回事?” 郭大老爷颤了颤唇: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的,这些年也确实除了给钱养着之外,并没有碰过。毕竟……他有难言之隐,当然这种折面子的事就不要告诉郭家兄弟了。 这般想着,脑海中倏地闪过一张清秀的脸,想到那个迷途巷暗娼告诉他的事,郭大老爷下意识的颤了颤手指,压下了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恼意。 都怪那个女人!若不是她……这些年,他当真快将自己骗过去了,至于骗的是什么,那当然是——骗自己当年那水牢之灾只是个意外了。 有些事,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可族中那些主事的族叔们提醒过他很多次的,比起为自己诞下两个儿子,以及为自己扛起长房这一支的杨氏,他当然是更警惕这些会随时生吞了自己的族叔们的。 所以恼归恼,可一想她这般举动是‘吃了醋’,也算是犯了这天底下多数女子都会犯的错,他也就不吭声,算是理解了。 当然,比起理解了的不吭声更多的是不敢吭声!因为只要有那些族叔在,他连同两个儿子便根本离不得杨氏!也是因为知晓离不得杨氏,所以这么些年怀疑归怀疑,也养着那个疯子‘敲打’杨氏,可进一步的举动,他却是不敢的,甚至还要不断的同自己说杨氏只是女子的嫉妒心作祟,善妒只是因为想独占他这个夫君罢了。 这天底下哪个女人不想如此的?杨氏的举动自也不例外!虽说一时没分寸伤到了他,可这些年却也替他扛起了这个家。 原本就这般互相都不戳破的过着日子,偏那个暗娼定要将真相告诉他,郭大老爷当然是恼的了,甚至还想过杀了她。可一想到那暗娼说的能治好他这种事,郭大老爷又……不敢了,毕竟他做梦都想好呢! 若是治好了,不让杨氏知道。待将杨氏哄回来之后,他私下在外头养几个外室同私生子女,这也能算作对杨氏的报复了。用杨氏撑起的这长房一支的家财养外室同私生子女,这同叫杨氏替他养女人同儿女没什么区别。如此,也算是自己凭本事拿了那杨氏给出的补偿了。 这般……就两不相欠了!郭大老爷理清了心里那笔同杨氏互不吃亏的账,不论是对杨氏设计害自己坏了的愤怒,还是对露娘告密惹的杨氏牵连进了官司的恼怒通通都消散不见了踪影。 如此,只要同两个儿子想办法将杨氏哄回来便成了!日子还能照旧的过,不还同先前一样嘛! 第七百四十三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十一) 这是刘家村那案子之后林斐再一次上门,一看到林斐,长安府尹便笑了,捋须道:“我便猜你要过来的。”说着,将手头今日才收到的和离书递了过去,“收到时墨迹还未干,显然是刚写的。我算了一下,同知道消息之后大怒写下和离书送至我这里的时间是对的上的。” 林斐接过和离书的面上露出了几分笑意,看了眼那字迹潦草,措辞简单直白,并未作多余修饰,显然是仓促之下写下的和离书点了点头,说道:“你果然知道我在怀疑什么。” 长安府尹瞥了他一眼:“这般厉害的那位郭大夫人被安了个这样的罪名都不吭声,不做半点反抗自不是一件寻常之事,当然可疑了。” 这便是他与林斐二人眼中真正的可疑之处了。 “字迹比对过了,是那位杨大老爷身边的管事写的,瞧着似是得知消息之后大怒,立即吩咐下人写好和离书便气冲冲去寻那郭大老爷算账的模样。”长安府尹笑着说道,“和离书这里,没什么问题同破绽。” 林斐看了片刻,“嗯”了一声,将和离书放至一边,又问起了长安府尹:“那童公子以及赵莲如何了?” 赵大郎夫妇参与帮着处理二婷子尸首一事是板上钉钉的,自是判了,反倒是那牵扯在内的童公子同赵莲并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两人杀人,眼下也只能以嫌疑的罪名暂且收押。 “再收押一段时日,没有证据的话就要放人了。”长安府尹瞥了眼林斐,轻咳了一声,“也没什么人过来同本府打招呼催促本府快点放人,那童老爷除了过来送些衣物之外,也并未催促,只道能给他给些教训也好。” “这位童大善人做事一贯这般滴水不漏的。”林斐笑了笑,又问长安府尹,“距离刘家村一案过去也有一段时日了,童大善人交出了全部家财,最近可有动作?” “具体的动作还没有,倒是已经开始打听起那丝路之上的买卖生意了。”长安府尹拿起手边的茶杯抿了口茶,说道,“他说也想跟着商队跑一跑,赚赚辛苦银钱。哦,对了,这些都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真是一如既往的‘坦诚’。”林斐亦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顿了顿,又问,“那郭家……” 话未说完,长安府尹便笑了:“那郭家十三老爷的家财都被收回郭家了,那子女跟了原配,原配一家离了京,人还活着,一下子从奢靡日子过上了寻常百姓的贫俭日子自是不好过的,只是……并没有报官!” 林斐点了点头,说道:“看来他们手头也没什么证据。” “反倒是郭家当是拿捏着他一家的把柄的。”长安府尹说道,“若不然,郭家吃相那般难看,一点汤都不给他一家剩下,他一家怎的不干脆拼个鱼死网破?” “能咬人的牙应当是被他们拔干净了,能反抗的爪子当也被磨平之后,才会开始对人下手的。”林斐说道,“若不然,郭家便要灭口了……可杀人,那是犯法的!” 既不能杀人犯法,明着落下这等把柄,自也只能拔了对方的牙,叫自己不需要杀人,也能让对方不吭声了。 长安府尹点头,笑了笑之后,又问林斐:“这次这个疯了的于美人……你怎么看?” “没有他杀的迹象,毕竟便是旁人不杀她,她自己也整日在那里寻死觅活的。”林斐说道,“或许于很多人而言,她的死都是一个意外。” “本府也是这般以为的,”长安府尹想到那位于美人的经历,唏嘘了一声,“瞧着这么多年不曾受过一点苦,养尊处优的,娇养在笼中,可实在没什么人是当真在意她的。” “她的死活本身不重要,不过若是她的死活能促成旁的事,于那提着笼子之人而言,都能算作有用之事。”林斐说到这里,再次想起那疯疯癫癫的于美人的死状,顿了顿,忍不住对正喝茶的长安府尹说道,“她是自己爬上屋顶,试图去提那鸟笼子把手时被雷劈死的。” 正喝茶的长安府尹手蓦地一顿,沉默了半晌之后,他瞥向林斐:“或许,正是疯了,才能毫不顾忌,也毫不在意的做自己真正想做之事了。” 那于美人是被大早上经过的路人发现死在屋顶上的,即便只是几个寻常挑担贩卖菜蔬瓜果的小贩,不懂那些高雅丝竹之美,报官之后离去前都忍不住感慨那于美人身姿真美。 自腰线处恍若对折一般耷拉在长寿环之上,那身姿自是美的。那是练舞多年才能练出的柔软身姿,只有最柔软的身姿才能做出如此折腰的动作。 “其实练舞也是幸苦的,”林斐说道,“只是这般幸苦却未必是真的喜欢练舞,想成一代大家,似公孙大娘那般在世间留个名字,而是被什么人教导着,为了取悦他人。” 对此,长安府尹挑了下眉,想到查到的那位于美人的生平,说是郭大老爷的远房表妹,其实有多远大家心里都清楚。 “西施从那浣纱的村子走出来时,那命运便不再拿捏在自己手中了。”长安府尹说道,“坊间对其结局传言纷纷,不知真假,但那个同范蠡归隐泛舟的结局之所以传的最广说到底也只是世人的期待罢了,多数人都希望故事有个好的结局的。” 林斐“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问长安府尹:“这些时日可有寻到梁衍的踪迹?” 长安府尹摇头:“若是有,早告知于你了。”他叹了口气,说道,“本府真真是舍了一张老脸压着梁家那些旁支,他梁衍嫌弃的,旁支眼红的紧,来衙门问过好几次什么时候能将梁衍归作死亡处理,好分了梁家那些田地家财。” “真真就是看在梁公的面子上,若不然,当真分了那些田地家财,叫那些田地家财落入那些旁支手中,再想叫他们吐出来试试?”长安府尹唏嘘道,“本府真是尽力了,也不知这个梁衍跑哪儿去了。” 林斐想到那梁衍‘金蝉脱壳’的失踪,说道:“既是跟红白撞煞的装神弄鬼之举一道失踪的,自是跟这等人有关,”说到这里,同长安府尹交换了一个眼色,又道,“若是他以往打交道的那些寻常招摇撞骗的神棍,便是骗,一下子也骗不了太多,不至于叫他一下子断了根,怕就怕遇到的不是一般的神棍,那就麻烦了!” “譬如先时那位童大善人?”长安府尹看了眼林斐,又记起了一桩事,“那大婷子二婷子的两身嫁衣还在本府手里扣着,没有立时还给那一对看着好不可怜,可又有可恨之处的老夫妇,叫他二人还吃着那童大善人的施舍呢!” 至于什么时候还…… “自是案子彻底结了,那童公子、赵莲释放之时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那一对老夫妇每回过来衙门问那两身嫁衣时那难看的脸色真真是要不是本官头顶这乌纱……那两老货怕是要对着本官破口大骂了!” “真是愚不可及!”长安府尹冷哼道,“事情闹的那么大,再怎么财帛动人心,大婷子二婷子身上的喜服有几个不忌讳敢要的?便是贪便宜,这种要命的便宜有几个人敢捡?再者她二人身上的又不是一般的喜服,走一趟问一问,请绣庄的人过来看一看就能查到是她二人身上的了。如此……能不能卖出去都不好说了,更何况,真真有些人性的话,至少将那两身衣裳还给两个女儿,好让其蔽体下葬啊!” 虽然清楚的知道这老夫妇不会做出这等‘显人性之举’,可每每提起时,长安府尹还是忍不住摇头:“那两个丫头是真的可怜!” 林斐点头,说道:“只看那喜服值钱,却不知道有个词叫做‘有价无市’,若是卖不出去,这两人吃什么用什么?我若是他,便是抽了人性,也知道那童公子、赵莲越晚放出来越好的,因为晚一日放出来,就能多吃一日童大善人的。若是那两人放出来,以新娘是赵莲的名义将两人轰走了,那两人又卖不出那喜服,怕是要抱着那价值不菲的喜服活活饿死了。” “所以啊,即便是个坏人,也知道本府是在帮他们,可偏偏这老夫妇不识好人心。”长安府尹摇头道,“真真是本府做事无愧于心……幸好不曾期待他二人的感激,不然真要气死了!” 当然唏嘘归唏嘘,似这刘老汉夫妇还当真是怎么说都没用的了,长安府尹同林斐自是没再多提旧案,而是继续说起了梁衍:“若不是一般的神棍,那梁衍真就不好说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林斐说道,“神棍招摇撞骗不奇怪,若是施舍起善意,做起善人来,必有妖孽之心。” 长安府尹点头,想到梁衍多年同神棍们打交道,以往都是些寻常骗人的小把戏,可这一出红白撞煞的诡计显然比起以往那些小把戏来技艺高出了不少。 “便是梁公再怎么地下有灵,拼了命的拉,也架不住他不断的往那歧路上狂奔的。”长安府尹说道,“人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梁衍同这群招摇撞骗的神棍们打了多少年的交道了?如此……总有碰到那大的,似童大善人这等神棍之时,这般一想,竟也不觉得奇怪了!甚至那么晚才碰到都算他命大了!” 林斐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到了长安府尹案几上的和离书之上,默了片刻之后,说道:“郭家这夜路也走了不少了,或许即便是开国功臣之后这般远比寻常人更厚的福分,也总有遇到妖孽之时。” 似这次杨氏如此轻易便被收押了,显然不太对劲! …… 同样觉得不对劲的还有迷途巷中得知消息之后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的露娘。 “怎么可能?她这般轻易就束手就擒了?”露娘喃喃道,方才还嫌热的睡不着的额上沁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不是说要求子吗?”露娘抬头,望着头顶的日头,突然觉得头顶这日头照的人有些头晕目眩的,分不清方向了。 原本的成竹在胸、有条不紊,掌握在手的节奏随着杨氏的收押瞬间被打破。 “和离?她还要和离?”露娘脸色一片惨白,“她既要离开郭家的话,先时求子为何要寻我?” 下意识的看了眼外头来回踱步的梁衍,露娘颤了颤唇,喃喃:“不会吧!那我这般一来又是为了什么?还不如什么都不做呢!” …… “多谢温小娘子的素馅冷馄饨!”虽然是在茶楼里,却并不妨碍自带吃食的。 温明棠对面前的王小花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手头那一沓整理出的食谱,同书斋东家约好今日交上第一版食谱的,如此,自是要同王小花约在这书斋对面的茶楼里相见了。 看着那茶楼伙计特意多端来的一碟甜糕,王小花朝温明棠笑了笑,解释起了上回自己在这茶楼里拿茶点当饭吃的事。 温明棠闻言倒是不觉得什么,事实上但凡吃过苦头的,尝过挨饿,囊中羞涩滋味的都不会嘲笑王小花。温明棠亦是如此,在宫中时食人冷饭的事没少做过。 校对好了食谱,等到同那书斋东家约好的时辰,将食谱送过去便成了。 今日这一出事虽参与其中的大理寺众人并未乱传,可耐不住总有有心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将这件事传的人尽皆知的。王小花起身关了窗子,隔绝了外头的热闹,走到案几边重新坐下之后,方才抬起头来,笑问温明棠:“温小娘子怎么看?” 她问的怎么看自不是单单指的这件事了,先时那同黄汤打过的交道中自黄汤那里得知的关于露娘、杨氏的事王小花亦是一点不漏的尽数透露给了温明棠,而后笑着看向温明棠,等她的回答。 “还能怎么看?”温明棠说道,“聪明自私的露娘被更聪明自私的杨氏算计了呗!” 这话一出,两人相视一笑。 “露娘以为杨氏的求子是只想要个儿子,那儿子还姓郭,并未脱离郭家,她给个名,让儿子有个正经出身罢了,所以一切算计也是由此展开的,”温明棠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可没想到杨氏的求子并不是她以为的那般,连杨氏的目的都弄错了,她又怎么可能算计的过杨氏?” “反观露娘的目的,一开始就在杨氏的眼皮子底下放着,如此双方……自是杨氏更胜一筹了。”温明棠说到这里,看向对面捏着甜糕入口的王小花,笑道,“我若是露娘,眼下当慌了!因为,若从一开始就弄错了杨氏的目的,眼下她真正要弄懂的是杨氏要借她求子的真正目的了。” “因为杨氏如此聪明自私,自不会白当这个善人,做赔本买卖的。”王小花接话道,“露娘身上定然有她所图之处。” 第七百四十四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十二) 何为猎人?何为猎物?归根到底不过在于“所图”二字。 王小花在案几上写下了这两个字,笑着说道:“原本露娘以为自己图那杨氏实打实的好处,杨氏能图到自己的只有那所谓的名份。她以为杨氏这等人不缺银钱,所以那实打实的好处在杨氏那里不会太过在意,而自己所谓的名份……作为一介暗娼,是不在意名这些东西的。既是双方都不在意的东西,那互相换一换也不打紧,可她没想到她错了!” 温明棠点头,看了眼王小花,道:“在不在意那实打实的银钱好处,跟缺不缺钱没关系。”若是有关系的话,王小花手头也不会那般缺钱了,那不缺银钱的老虎也不会扣着自己那根本不缺的银钱不放了。 “大抵是那碗出手大方的黄汤水这么多年给她的错觉,”王小花说道,“觉得来钱快,有银钱的人不介意这点实打实的好处。” “实则不然,既是交易,自然要看双方利益得失以及互相之间的博弈了。”温明棠说道,“尤其于杨氏这等对同为女子之人尤为‘好斗’的女子而言,博弈二字至关重要。” “所以露娘以为的双方互相交换的这些事杨氏根本没理会过,她眼里看到的是同露娘之间的博弈,是如何从露娘身上榨取到最大的益处而不损自己的好处,”王小花说道,“不管这好处是不是她在意的,既是双方博弈,自是以不损半分利益,甚至倒赚对方利益为佳的。” “所以,在杨氏的眼里,当是相中露娘有所图了。”温明棠说到这里,忽地转头问王小花,“你方才说的那个露娘擅长什么?” “换命。”王小花说道,“听起来似是那手段极其厉害的神棍是也不是?”女孩子说着眼角余光瞥了眼那打包好的素馅冷馄饨,却没舍得现在吃,嘀咕了一句‘晚上回去当暮食’之后又捏了块甜糕送入口中,“先时她自己那命于她而言还当真换成了!只是这一次,怕是要失算了,郭家的船瞧着要翻了,她还换什么换?” 对面的温明棠却并未说什么,只是垂眸沉思了片刻之后,忽地抬起头来,道:“我倒是觉得还真不好说,只是不知道这所谓的换成的结果她满不满意了。” 这话听的王小花一怔,还不等她说什么,便见对面的温明棠笑着问她:“不知你可听过清明那日迷途巷红白撞煞一个书生失踪之事。” 正吃着甜糕的王小花口中咀嚼的动作一顿,而后便见面前的温明棠面上露出了一丝笑意,笑着对自己解释道:“那个书生是个落魄,哦不,是自认落魄的开国功臣之后,你既在长安城呆了这么久,不知可有听过一个名字——梁衍?我觉得若是我的话,这个局若是再加上梁衍,大抵还当真能叫他们各自都能得偿所愿了。” 对面的王小花心中一跳:梁衍在露娘那里的事她并未透露,毕竟那位老大夫特意交代过。却不想对面的温明棠即便不知道这个,却还是那般快的想到了失踪的梁衍。 至于这个局再加上梁衍的话,王小花自是不笨,略略一怔便明白过来了,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果然……这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的,还是要图些什么的。” 温明棠点头,抿了口茶水,对王小花如此迅速的领悟了她的意思也有些惊讶,想到林斐说的同那位长安府尹相谈畅快的情形,此时也隐隐明白了一些,话不必说全,对方便明白了,看破不说破,如此相谈自是惬意的,她笑着说道,“既知道对方总是图自己些什么的,最好还是留好能咬人的牙,能挠人的爪,甚至能将对方一击毙命的武器在手里来的好!” “是啊!”王小花点了点头,又问起了温明棠,“那慈幼堂的事温小娘子怎么打算的?” “原本还在想着什么时候揭发来着,若要揭发定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将慈幼堂的关键证人证物拿捏在手之后再出手,好一网打尽来着,”温明棠笑着说道,“你当明白的,这种事……一旦第一击没有得手,后面再动手便不好对付了。” 王小花“嗯”了一声,又捏了块甜糕入口,问道:“那是原本的打算,现在呢?” “现在或许不用动手了。”温明棠摊手,“那郭家不是要翻了嘛!那般大的大族,为了一网打尽,势必要绝其后路的。如此……慈幼堂这等可以随时领钱的地方或许会被人盯上,甚至先一步被端了,断其后路也说不定。” “那些逃难的、隐姓埋名的大族子弟能拿到的必然也是这等账上无名的银钱,留后路这种事他们早早便做好准备了。”王小花笑了笑,看了眼温明棠,“温小娘子虽这么多年一直在掖庭,那笼子似的宫墙锁得住你的人却锁不住心,所知也着实不比我等在外做事之人少多少了。” “如此……我们等着便是了?”不等温明棠说话,王小花似是觉得‘等着’这两个字有些好笑,笑着说道,“这般……听起来不大好,似个懒汉啊!” “只要不是干等便无妨,”温明棠说道,“慈幼堂那里还是需要留意的,若是里头有内应,提前得知了慈幼堂要被端之事,做了本假账,你我的报酬便拿不回来了。” 所以,是一面等,一面还要留意慈幼堂的境况来着。 王小花舒了口气,一面将案几上未吃完的甜糕包了起来,一面说道:“时辰差不多了,我等过去见那东极书斋的东家吧!” 温明棠点了点头,起身同王小花一道走出了包厢,才踏出房门,便听到茶馆里吵吵嚷嚷的说话声传来,期间那‘于美人’‘想不开’‘被雷劈死’的话语不断落入耳中,听着茶馆中茶客们吵吵嚷嚷的话语声,王小花说道:“这事……传的可真快呐!” “有心人想让这事传的快,任衙门那里三令五申不准乱传也没用。”温明棠说道,听着茶馆堂中那些对于美人之事的评判声,其中‘想不开’三个字出现的次数着实不在少数。 目光闪了闪,温明棠忽地偏头对一旁的王小花说道:“被抛弃时知晓自己去提鸟笼子,这神智不清的比起多少神智清醒的或许都更清醒呢!” 至于那口口声声嚷嚷着自己清醒的于美人的那些养刁的奴仆们跑去找郭大老爷的举动,不定比疯了的于美人更糊涂。 “可惜啊!那折腰的美人风姿真真是美……” 听着身后茶馆里那些议论于美人皮囊的闲言碎语,温明棠同王小花走出了茶馆,向对面的东极书斋走去。 再美的花儿零落成泥同旁的枝枝叶叶也没什么两样了,人还是活着,鲜活着要紧! …… 虽然被收押在了杨家的别院里,可别院的后门上了一把铁锁,只留前门进出,如此,自也只消两个官差在前门那里守着便是了。 将杨氏带到别院之后,杨家大老爷的态度明显冷了下来,同先时在郭家,一口一个“掌上明珠”的恍若不是一个人一般。 “族老让我同你说让你安生些,莫想些有的没的了。”杨家大老爷看向杨氏,面对以往这个颇为倚仗的女儿,他一改往日热络的态度,转为微妙,只是临离开前,到底忍不住说了一句,“妍娘,你到底做了什么得罪了族老?”杨家大老爷对面前的杨氏说道,“听阿爹一句话,回头哄哄族老,莫惹族老生气了!若不然,咱一家,便是你自己那日子也不好过的!” 说罢这话之后,杨家大老爷这才转身离开了。 杨氏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看着杨家大老爷的背影下意识的抿了抿唇,瞥了眼铜镜中自己发白的脸色,杨氏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气。 生也随他,死也随他?才第一日,她就已经感受到这句话的份量了。 自己这一手调教出来的阿爹是个什么货色她自是清楚的,这话怕也是她这一支所有人想同她说的话了。 想到自己这些年一直在杨氏同郭家之间来回奔波,那杨氏多少心腹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可那位多年不理事的族老一来,竟是一夕之间便变了风向。 真真是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倒,狗尾巴草一般!杨氏苦笑了一声,忍不住叹气,任她这些年自诩掌控杨氏,可最初自己那权利究竟是怎么来的,她一日都没有忘记。 “掌家的事往后多问问妍娘的意思。”便是族老这一句话,她乘风而起。 眼下也是他一句话,自己处境便变得微妙了起来。 为什么?杨氏蹙眉:昨日还不是这样的,家里的奴仆她还是谁都能调的动的,为何族老一句话份量就那般重呢? “还是那顶梁柱的份量重啊!”杨氏伸手覆上自己的小腹,喃喃道,“所以,我才更需要这个孩子!” 当然,厚此薄彼虽是定然的,可到底是自己诞下的儿子,那夫君她可以不管,那一双儿子……她还是要管的。所幸,她已早早有了安排。 …… 露娘披发赤足的在屋中咬碎了一口细牙琢磨着杨氏图自己的目的,梁衍却在外头火急火燎的敲响了房门:“露娘,那老大夫又来了!” 露娘“嗯”了一声,眉头深深拧起,不待她说话,听梁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怎么办?正要出门来着的,眼下跟这老大夫撞了个正着,他看见我了啊!” 看见就看见了,又不是不知道你在这里,以往那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装瞎呢!露娘不耐烦道:“无妨,我来解释,你照常出门便是!” 梁衍这才‘哦’了一声,说道:“那我走了?出门的时候,我会小心些,尽量不叫他看到的。” 露娘应了一声,听着门外梁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方才嗤笑了起来:“打扰到也无妨,他会装作看不见的。” 虽心情不好的很,露娘却还是出了门,至于那梳妆打扮什么的,也是不需要的了,左右在这老大夫面前不需要遮掩什么了,上一回那脸皮都撕到里子上了。 见她出来,自顾自的在案几旁坐下的黄汤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今晚……杨氏,唔,也就是你那真婆婆给你安排了洞房,是男是女都不要紧,当然,若是男的最好了!”黄汤说到这里,突地加重了语气,“她只说了一件事,不忌男女,不忌聪明还是蠢笨的,只是定要是那郭家兄弟的子嗣,莫要做什么手脚。” “这种事我能说了算?”露娘冷笑了一声,踢踏着鞋子走了过去,在黄汤对面坐下,“她到底要做什么?” “求子啊!”黄汤说道,“她说她都安排好了,还说你既敢接这求子的活计,想来那体质当是易孕体质,如此最好!” 当然,除开露娘体质易孕之外,还准备了不少东西,黄汤将带来的一只包裹放了下来,瞥了眼露娘,“都是助孕的,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三次,直到怀上为止!” 露娘看着那只包裹默了默,正想说什么,听黄汤又道:“她特意说过了,不会去母留子的,相反定会护住你周全的,毕竟这郭家子嗣还要靠你来养育。” 这话听的露娘忍不住惊道:“这天底下哪里来的这等好事?” “我也奇怪这天底下哪里来的这等好事,”黄汤说到这里,瞥了眼露娘,似是想到了什么似得,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说道,“你放心!你先时那换命定是能得偿所愿的,甚至那杨氏还会主动帮你得偿所愿的!” 这话一出,露娘面上的警惕之色更甚了,事实上也不得不警惕,毕竟对面黄汤‘哈哈’大笑的模样实在不似让她捡到宝的样子,而更似是在看笑话。 “她说她不介意同你说实话的,因为你没得选,”黄汤看着面前满脸警惕的露娘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因为她要和离了。” “我知道她要和离,”露娘说到这里,顿了顿,待到反应过来之后,脸色顿变,“为什么?” 第七百四十五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十三) “什么为什么?”黄汤抿着茶水,悠悠道,“就是夫妻恩爱多年,突然得知丈夫养外室,自觉被辱到了,主动开口提了和离。” “那都是说辞,给外头看热闹的百姓看的!”露娘‘呸’了一声,瞪向黄汤,“你莫拿外头唬人的说辞来唬我,我要知道真相!” “真相?”黄汤嗤笑了一声,瞥向露娘,“你觉得她这等人会告诉我?” 露娘抿了抿唇,看着对面满脸看热闹模样的黄汤,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她当然不会告诉你,可你手头眼线那么多,当不会半点风声都没有的。” “就是没有半点风声。”黄汤掀了掀眼皮说道,“我的人看着呐,那郭家花团锦簇,繁华的很,一片欣欣向荣的模样,前段时日才吞了口肥肉下肚,此时一片大好!” “花团锦簇,繁花似锦,可说不好盛极必衰,一旦攀至顶峰就要走下坡路了。”露娘冷冷的看着面前看笑话的黄汤,“她真的要和离是不是嗅到什么郭家要完的风声了?” “说实话,我也是如你这般想的,还找人查了查,却什么都没查到。”黄汤抱着手里的茶杯悠悠道,“你我这等不聪明之人都能想到的,杨氏定也想到了,所以,也是不忌我查的。” “事前没有半点风声,却突然倒了之事这长安城里还少吗?”露娘抿唇道,“或许是你我不够聪明,但更聪明的杨氏发现了征兆,所以要跳船了。” “郭家既要完了,我做甚把肚子留着怀郭家的种?”露娘冷笑了一声,说道,“她真当她这两个儿子什么货色?没有郭家,这种货色我走大街上都懒得多看一眼的!” 黄汤当然也清楚郭家兄弟的成色了,除了姓郭这个长处之外,也找不到旁的长处了,不过…… “没有郭家,他二人还有个手腕了得的母亲,他二人母亲姓杨,”黄汤提醒露娘,“弘农杨氏论底蕴可比郭家厉害多了。” “他二人母亲姓杨不假,可那原先姓郭的长处,若是郭家要完了,自也成了偌大的污点,我为何要搭上自己?”露娘依旧冷笑。 对此,黄汤只是看了她一眼,摸了摸手头的茶杯没有说话。 这举动的含义自是不言而喻。 露娘脸色微变,不等她说话,便见对面的黄汤笑了:“你上回不是嘲讽老夫如同那些钱财投进去听不到半点响声,恼羞成怒的嫖客同赌徒吗?老夫觉得你或许也没说错!”黄汤笑着说道,“你就这般抽身,我这些年投进去的银钱去哪里拿?” 露娘咬牙看向黄汤:“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郭家一家有纨绔子弟了,换一家也是成的!” 投机取巧之辈自是嗅觉灵敏的,郭家这等烂摊子,露娘显然不想掺合。 “别家哪有这么容易?”黄汤瞥了眼咬牙的露娘,“你以为就郭家一家有杨氏这等人吗?”说罢,不等露娘开口,他提醒露娘,“别忘了,你我都不是什么聪明人!” “那些你我看得上的大族虽有郭家兄弟这等纨绔,杨氏这等掌眼之人却同样也是有的,唬得了纨绔,唬得了这等掌眼之人?”黄汤摇头道,“别做梦了!你那神神叨叨的伎俩骗骗梁衍这种蠢的可以,骗旁人哪里那么容易?” “真正有些本事的都是不好骗的!”黄汤说到这里,目中精光闪过。想起上回同王小花谈起的那田家老大的“活阎王”本事——因为本就比对方厉害,所以能胜过对方有什么奇怪吗?甚至输了才是一件怪事。 “眼下郭家这艘船要翻,杨氏需要你,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能叫你当上真正的勋贵妇人。”黄汤说着,瞥向面前的露娘,“如此好的机会可不多见,你定要把握住了!” 露娘听到这里,脸色顿变,想到黄汤先时说的杨氏定要她有子的要求,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郭家都要翻了,你又能从中拿到什么好处?” “谁叫你当郭家妇了?”黄汤却是看了她一眼,笑了,“既是自己的骨肉,那谋算自是真心的,都要翻了的船怎么可能让自己的骨肉登上去?” “那她要做什么?”露娘越听越是心惊,攥着衣裙的手指下意识的收紧了。 “你知道你有个旁人没有的优点吗?”黄汤说着,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道,“若不是被人提醒,我都快忘了!难怪上回郭大老爷在你这里走了一趟,你连梳妆打扮都没有,懒得勾搭郭大老爷呢!你那时候不就已经清楚自己手头一直有个备选之人吗?” “梁衍!”露娘直至前一刻还坐的笔挺的身子一下子瘫软了下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浑身所有的力气一般,她抬头看向面前这个自己糊弄了多年的老糊涂——黄汤水,“你知道我自上回之后便改了主意?” “我回去之后认真想了想,自己或许当真是画蛇添足了。”黄汤说到这里,脑海中闪过王小花的身影,蹙眉道,“竟是逼得你改了主意,不过眼下阴差阳错的倒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哦,不对!也不叫歪打正着,那梁衍一直拿捏在你手中,你自己一人掌控着梁衍,同眼下杨氏插手进来还是不同的。”黄汤笑着看了眼面前脸色灰败的露娘,“梁衍被你拿捏在手里就是最大的优点,杨氏看上的就是你这个旁人没有的优点。” 不等露娘说话,黄汤又道:“当然,比起你自己控着梁衍,我还是希望杨氏插手的,因为如此……有杨氏插一脚,我也能多得些好处了。” 当然,这个梁公之后的再度兴盛自不是靠的梁衍,而是杨氏了。 “你过了多少年养尊处优的日子了?有那郭家子嗣在手,杨氏当不会亏待你的,”黄汤想了想说道,“毕竟是亲生骨血!” “所以合着我等所有人反过来吃那梁衍的了?”露娘冷笑。 “也不算是梁衍的,是要他那不要的那个壳子罢了!”黄汤不以为意,“左右他自己也不满意,若不然也不会轻易丢了。” “他先时不满意是惦记上郭家的了!”露娘拍了拍案几,眼里闪过一丝恼意,“他想要同郭家换一换是想要更好的!” “眼下不是换了吗?”黄汤面上笑容不变,“如他所愿了啊,杨氏想要保下一双儿子,所以相中了梁家的门楣,毕竟似这等族中人才凋零,本族只剩梁衍一支,连个掌眼之人都没有的勋贵之族委实太少见了!” “好大的勋贵,还是个没牙的!以往瞧着那般破落,却是同花团锦簇的郭家相比的破落,若是放到外头去,这梁家其实还是个好去处!”黄汤说着,又看了眼露娘,“你原先准备的退而求其次不就是看中了梁家?相中了他家只有梁衍一个任你揉捏的蠢货?” “是又如何?”露娘咬牙道,“梁家这般破落,我挑中他就是挑中他上头没什么人了,那顶好的奢靡日子同自在舒坦之间总要至少有一个吧!” “你不是想至少有一个,而是最好两样都有!”黄汤笑着斜了她一眼,“眼下有杨氏掺合进来,指不定你还真能两样都有了!” “放屁!”露娘回以的却是一声咒骂,“杨氏那等人怎么可能行善?若说原先还只是猜测,眼下我是当真见识到了!即便我腹里怀着那郭家子嗣,她为了郭家子嗣保下我,借了梁家的壳子,可她那等人又怎么可能让我无缘无故享受到这些好处?” “那我便不知道了,看你二人往后过招便是!”黄汤笑着说道,“不过面上,你上头没什么人,手头只有梁衍一个任你揉捏的蠢货,这日子瞧着是自在舒坦的。” 露娘冷哼了一声,骂道:“那梁衍呢?” “一开始定是要用他的,左右让他以为你肚子里的是他的骨肉对你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黄汤说道,“过后,我便不晓得了。” 虽是口口声声说着“不晓得”,可黄汤还是想了想,道:“杨氏是想尽量保下两个儿子的,所以我想……有朝一日,那梁衍当真得偿所愿,换了命,也不奇怪了!” 这话听的露娘心头一跳,倒不是担忧梁衍什么的,而是担忧起了自己。比起郭家兄弟来,她自然更属意身边之人是梁衍的。原先挑中郭家兄弟也不过是相中那郭家的花团锦簇罢了,眼下那锦簇花团没了,那郭家兄弟在她眼里自是比大粪还臭的。 “所以看来看去,这般一来,大家都能得偿所愿了啊!”黄汤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的欢,“梁衍想要同郭家兄弟换命,有杨氏插手,这换命定然是能成的,指不定那郭家兄弟还会主动配合……” “废话!要死的人了,面前突然出现一条活路,谁不配合?”露娘骂道。 “你也得偿所愿了,原先同杨氏过招,指不定危险的很,一不小心人就没了,”黄汤说着,指了指外头,“譬如那个被雷劈死的笼中雀儿!” “外头人说疯子疯疯癫癫的爬到屋顶去提笼子,果然是疯的厉害,”露娘冷哼道,“我看正相反,指不定她疯了那么多年,只有昨晚爬上屋顶主动去提笼子的那一刻是最清醒的。” “所以我说杨氏危险的很,你未必是她对手,”黄汤说着斜了一眼露娘,“就譬如眼下,第一个回合,你就输的一败涂地了!” 露娘咬牙,半晌之后,才道:“是又如何?”不等黄汤说话,她又道,“不过虽是输了,可这一来,倒是叫我倏地发现她看着那般厉害,谁都不靠的,一副自己撑起一片天的模样,剥开内里一看却是外强中干,同我等没什么两样。硬要说的话,或许比我等聪明些,作为五姓女手头的消息比我等多些罢了!” “这等因为手头消息比我等多,才在算计上胜过我的,我是不服的。”露娘说着拿起案几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若是同我知道的一样多,甚至比我少,却能胜过我,我才是真服气了!” 这话一出,对面的黄汤便挑了下眉,想起王小花,捏着茶杯的手指蓦地收紧了:果然,露娘也是识货的!不怪他想同田家老大换一换呢! 虽心思晃了晃,记起了王小花,却没忘记问眼前的露娘:“你何以知道那杨氏同你等没什么两样的?” “她跳船却并未安排郭家的子嗣同她有明面上的接触,而是只安排了内里,叫她的子嗣套上梁家的壳子,叫我养着。所以,她必然是打算换夫君了,若是不打算换夫君的话,定会有明面上的安排的,如此……自也不需要我了。”不管如何,总是被算计的那个人,若说一开始身处迷雾之中,看不懂杨氏的真正算盘,眼下却已然回过味儿来了,瞥了眼面前看笑话似得黄汤,露娘冷笑道,“说实话,她比我以为的还要自私!我原先以为她求子当真只是想要个聪明儿子,嫌郭家兄弟太蠢扶不起来。眼下才明白过来那所谓的求个聪明儿子怕只是个幌子,即便确实想要个聪明儿子,毕竟儿子聪明谁不想的?可比起聪明儿子来,她想再嫁的那个……啧啧,怕是比原来的郭大老爷中用多了吧!” “还当她真有多了不得呢,不还是同我等一样想高攀?”露娘嗤笑了起来,“她有什么资格笑话我等?还有,我道怎么同是那般出名的五姓女,偏她给人的感觉同旁人不一样,那手腕尤其阴毒,叫人看着不寒而栗呢!哟!剥开那五姓女的壳子一看,才发现不就是同我等一样之人吗?” “我等好歹还领了个暗娼的身份,自认了,她却端着一副大妇做派,真真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真不要脸!”露娘骂道。 对面的黄汤面上笑意便未断过,看着咬牙骂人的露娘,笑道:“你这般……还真叫我发现了个养你的真正用处了,于我而言,你这雀儿当会替我说话、骂人的黑皮八哥正合适!” “鹦鹉也会说话的,”露娘瞥了眼黄汤,对这比喻表示不满,“那八哥一身皮黑不溜秋的,难看死了!” “一身黑皮不正似一只油光发亮的耗子皮?配你这无底洞正合适!”黄汤嗤笑道,“所以还是八哥更合适!” 眼看露娘还想再骂,黄汤却瞥了眼露娘,主动起了话头:“你可知道你那准婆婆杨氏求来的子是谁的?”不等露娘说话,他便“啧啧”了两声,说道,“还真叫你说对了,那可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啊!” 第七百四十六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十四) “人总说站在这山望着那山高的,”露娘显然对此并不觉意外,她冷笑道,“出身低微的,求个能吃饱穿暖、衣食无忧的便满足了,多了,那也算赚了的,甚至还能看做上天赐予的福分;可似她这般五姓女的出身,看那吃饱穿暖、衣食无忧的就是贱民,那眼神同看家里的奴仆,唔,甚至还不是最得宠的那一等奴仆没什么两样。” “所以,能叫她这出身的都奋力想要高攀的,除了朝堂之上早朝的,还能有谁?出了朝堂,又有几人能入得她的眼?”露娘说着,看向面前戏谑的黄汤,“她的目之所及可比我等窄多了,因为很多人在她眼里都不算人。” 这话一出,对面的黄汤再次“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大力拍打着面前的案几,点头道:“不错!若不是老夫这一手老天赏的饭碗,老夫在她眼里当也不算人的。” 露娘“嗯”了一声,撇了撇嘴,又道:“她那个没卵用的夫君郭大老爷在她眼里也不算人,是以那吃醋置气的话都是骗人的,怕也只有她那没卵用的夫君会当真这般以为。” 既提到郭大老爷了,黄汤顺带问了句:“你上回如何同他说的?” “也没说什么,只是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他罢了,顺带看看这人是不是我以为的那般不止身体没个卵用,那心,以及整个人都一样的没个卵用。”露娘说道,“看了之后才知道确实如此,半点不意外,那真相……啧,他其实是清楚的,只是一直在骗自己,假话说的多了,便当真信了。被我戳破之后恼羞成怒,险些对我动手呢!” “你如何安抚他的?”黄汤斜了露娘一眼,又问。 “我跟他说能治好他的隐疾,”露娘说着,看黄汤实在没憋住笑,摊手坦言,“我又不是大夫,上哪里变戏法给他治隐疾去?若是真有办法治好,估摸着最早一批知道治法的就是你等大夫了,哪里还会轮到我等过来变戏法?” “既是个整个人都没卵用的,自是不用人教,他自己就会骗自己的,我随便说一句能治好他的隐疾,他就对我期盼上了,”露娘说到这里,忍不住捂唇笑了起来,“我先时还总笑梁衍想的真美,总想着天上砸馅饼,旁人变戏法、施法术,来个仙人奇遇云云的,现在才发现,郭大老爷这等日子过的这般顺畅之人也一样,可不止憋屈的梁衍会想的美!” “那郭家兄弟难道不是?将你想的可美了!”黄汤凉凉的瞥了她一眼说道,“若不是他们想的美,又哪里会给你这耗子灌迷魂汤的机会呢?” 一句话听的露娘再次笑了起来,她一边拿起案几上的茶杯喝起那掺了毒药的茶水,一边笑着问黄汤:“这药……是不是会传给孩子?” 黄汤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表情落在露娘眼里自同什么都说了也没什么两样了,她点头道:“跟我想的一样,你又盯上我腹中胎儿的主意了,想是想从杨氏手里拿好处了。” “所以你也想的美啊!”不等黄汤说话,露娘复又笑了起来,眼神之中满是讥讽,“难怪也会被我这耗子盯上呢!” “人心不足蛇吞象,人总是想吞一口大的。”黄汤点头坦言,“杨氏确实难缠,却也未必没有这个可能能得手的!” 那田家老大的‘百战百胜’怎么来的?自是找个本来就比杨氏更厉害的来对付杨氏便成了。巧得很,他这里就有个现成的天生聪明人——王小花。 “老大夫你从我这里投进去的银钱还未收回来,却又盯上杨氏了,”露娘抿着那掺了毒药的茶水如同蜜水一般往腹里灌,笑吟吟道,“可不是那发疯的、红眼的赌徒?” “且你这赌瘾啊,指不定那赌场里都找不到几个比您这般瘾更大、更凶的了,是那老天赏的饭碗给您的勇气敢这般大赌吗?”露娘笑眯眯的拍了拍手,“难怪设计那故人之子——孟家小子那般娴熟呢,感情是熟门熟路老赌徒了啊!” “其实我这老天赏的饭碗原本是个铜做的,”黄汤朝露娘咧嘴,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后来就是赌赢了孟家小子他爹,才成了金的。” “我还当你哪里来的那般大的瘾呢?原来是因为得过手,赢过一次了啊!”露娘拍了拍手,笑着说道,“看来赌场里赢过一次的赌徒搞不好比那输了的更可怕,瘾也更大呢!” “那是老夫眼光好,知晓那金饭碗赢来之后,就能抵得过后头无数次的败,”黄汤笑着说道,“也确实是因为这赢来的金饭碗给了我底气。” “所以,您的饭碗打从一开始就是赌来的,不是老天赏的啊!”露娘说到这里,忽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说道,“老实说,老大夫,我原本以为你那饭碗是个稳当的,却不成想打从根子上就是歪的,这叫我突然有些害怕了,怕有朝一日您的人还活着,可那饭碗却被收走了呢!” “那才是最可怕的事!”露娘笑嘻嘻的说道,“墙倒众人推,可会吓死人的!” “我知道。”黄汤说到这里,敛了脸上的笑容,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自己先时同王小花相谈时提过的那些因果善恶之事,说道,“所以,老夫这手……不敢停啊!” “其实那郭家兄弟的子嗣在你手底下养着,杨氏总会插手帮衬一二的,不看僧面看佛面,那血脉在你手上呢!”黄汤说着,看了眼露娘,“那杨氏补贴给孩子的银钱省着些用,总是能挤出一些用在自己身上的。” 对此,露娘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只是黄汤起身离开前,露娘却突然出声问了一句:“若是杨氏心狠不管子嗣呢?” “怎么可能?”黄汤正要转身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露娘,“她若不管子嗣又何以会安排你求子,套上梁家这个壳子?” 这话落到露娘耳中,露娘却是突地笑了起来,她看向面前这赌瘾极大的赌徒——陈年黄汤水笑着说道:“老大夫你是个赌徒,却不是笼中雀,你……还真是不了解我等人呢!” “我原先以为那杨氏是个自己撑起一片天的女子,只是手段阴毒了些,可今日才知打从一开始就看走眼,弄错了,她只是套着个那撑起一家老小的顶梁柱的皮,看着似是根顶梁的柱子,走近了,仔细一看,上手一摸,才发现是那海市蜃楼的虚像照出来的柱子,那实像其实是个比我等还大不少的笼中雀。”露娘说道,“既是同一种人,老大夫你又怎么可能比我更了解她呢?” “自己的子嗣不假,做了安排不假,可你以为她的安排是什么安排?”露娘摇了摇头,没有理会面前的黄汤水,自顾自的说道,“我告诉你,真正做母亲的,管这母亲是好是坏,真疼爱子嗣的话,那最后的安排绝对不会是洞房,让他留下一支子嗣,以求子嗣不断的。” “真正疼爱儿女的,都是做好钱财等物的安排,安排的是那逃生之路,而不是安排一间洞房,再安排个易孕体质的女子。”露娘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眼面前脸色微凝的黄汤,“您说她安排留个子嗣是为了什么?是想办法救儿女让其生,还是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不插手,独自抽身,看着那一双儿子死了呢?” “若说原先没有在您这里求到子,或许还会多费些精力,毕竟只有两个儿子,不管有没有用,总是亲生的骨血,可以信任,能用来做养老打算。可眼下她腹中已经怀了胎儿,且还是她高攀的胎儿,这个胎儿是她高攀摘来的果子,于她而言自是至关重要的。甚至为了那个高攀摘来的果子,前头那一双儿子死了其实是最好的。”露娘说到这里,嘴角翘起,眼底笑意愈发凉薄,她打量着面前面色凝重的黄汤,“老大夫不是一直说我等这些人凉薄吗?你看那杨氏的一举一动,是不是一样的凉薄?我说她是同我等一样的笼中雀可有说错?” “至于那打着疼爱子嗣的幌子留下的这一支套了梁家壳子的胎儿于她而言一则可以不在她那相中的高果面前表现的太过凉薄自私,能被她相中的定然不是什么蠢人,她这般全然不顾前头儿子的凉薄自私举动总会让人害怕的,怕有朝一日这举动落到自己身上,”露娘说道,“二则也好骗骗自己,装一装自己虽同夫君没什么感情,却是个真正的慈母。” “老大夫,我未说破前,您可是觉的这杨氏虽手腕阴毒了些,却好歹是个慈母来着?”露娘说到这里,嘴角讥讽之意愈发明显,“您现在可还觉得她是个慈母?” 黄汤双唇颤了颤,没有说话。 “既不是慈母,那子嗣的用处,你我最好做那最坏的打算。”露娘冷冷的说道,“我与她亦是同一种人,这个子嗣既从一开始来的那目的就不单纯,我又能对这孩子照顾几分?想办法借着这孩子多捞些好处就是我的目的。如此……杨氏手头若是得用之物多,那高果也不在意,甚至主动开口的话,这孩子或许能得些照顾,可若是高果在意,杨氏手头得用的银钱少的话,这孩子一个铜板都捞不到的!” “你莫以为她这般一番安排是在意这个子嗣,不过是骗骗自己,求个心安罢了。”露娘冷声道,“而且她也全然不担心我会因为她不管不顾而弄死这个孩子,因为她知道我只有带着这个孩子,才能名正言顺的上梁家这个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诶!老夫突然发现,撕开那层层的、唬人的伪装同掩饰之后,你等这些人里头真正的肥羊其实只有一个——梁衍。”黄汤忽地出声,想起自己穿着鞋走入小道,低头所望,目之所及尽是一双双赤着的脚,只有自己脚上穿着一双鞋时,眼里的笑意愈发冰凉。 “可偏偏梁衍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想着从我等身上捞好处,觉得遇到我等是遇到真正的大善人了!”露娘捂唇而笑,“他觉得遇到仙师了,而且是极厉害的仙师了呢!” “什么仙师?神棍罢了!”黄汤嗤笑,赤红的眼眶里仿若结了冰一般,“山野小道之上的庙宇道馆里哪里来的仙师?刘家村的狐仙吗?还是无底洞的耗子精?” “所以,一旦要吃梁衍的,我定是要有这个孩子的。”露娘说道,“杨氏那般聪明的人自然猜得到这一层,所以,本就做做慈母样子的她自是安排好这一场洞房之后就可以全然不理会了。她赌的就是我等想的美,想着从她那里得到帮衬和好处,如此……自是可以帮着她养这个孩子了。” “且她这也算做好了周密的准备,就算这么多年抽身不管,待到孩子长大之后,若是出息了,她再来相认,她那样的身份,同我和梁衍仿若一个天一个地一般,手头稍微漏点东西出来,就足够孩子感恩戴德了,”露娘冷冰冰的说道,“这才叫算计,用最少的付出摘最大的果。多年抚养幸苦时不见人影,等到孩子长大成人,在最需要的时候出来,一次雪中送炭足以叫我等多年幸苦化为乌有了。” “帮她养那么多年的孩子,到最后叫我等里外不是人。”露娘冷冷的说着,瞥了眼黄汤,“老大夫可还记得我的出身?” 黄汤心头一震:想起见到她时,她那姨母看着露娘恨恨的眼神。 “我那姨母就是想的美才养的我,赌我那高嫁不知踪影的生母不会不要我,却反被我那生母算计了一把,知晓我姨母老了之后要我帮她送终养老,所以离不得我,也知晓我姨母自私凉薄,不会待我好,我二人之间感情必然不好。”露娘冷笑道,“事实也确实如此,我恨透了姨母,所以一碗毒药让她送了命,也叫老大夫你留下了我的把柄。” “我那生母也是想过来摘果子的,年老色衰被人抛弃时,哭的涕泪横流的来找我,寻各种理由试图诓骗我,只是她不知我已长成了与她一般的同一种人,是以那种种伎俩在我看来委实滑稽!”露娘说到这里,看了眼黄汤复杂的脸色,“老大夫你既手头有我的把柄,当知道我姨母的埋尸处还有一具尸体吧,那是我生母的。这两个人的举动看的我实在想笑,简直当我傻子糊弄,所以我送她姐妹二人去地下团聚了,也好去撕扯那怎么撕扯都扯不干净的皮了!” 本来就没有一身皮是干净的,自是不管怎么揉捏撕扯都是脏的。 黄汤看着面前的露娘,眼神复杂又警惕。 “所以,一看杨氏的举动,虽披了那张皮,瞧着比我姨母、生母举止好看些,得体些,可撕了那层皮也一个样。”露娘说到这里,斜眼看向黄汤,“我自己就是这般过来的,所以太清楚杨氏这等人了,杨氏根本不会理会这个孩子的,因为她知晓我要靠这个孩子去梁家,我离不得这个孩子,自然不会也不需要她帮衬什么,我自会让这个孩子活着的,而她也不在意这个孩子过的好不好,开心不开心,舒坦不舒坦,只要血脉活着,存在着,便足够了。” “如此……我等自然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了!”露娘说到这里,笑了,抬眼瞥向黄汤,“您方才说的对,我同杨氏过招头一个回合我就输的一塌糊涂,连她的目的都猜错了;可这第二回……我运气果然比一般人好多了,因为这第二回我已然经历过了,是以再熟悉不过了。” “我先时就说过,输给杨氏是因为她身为五姓女手头消息比我多罢了,可这第二回,老天助我,”露娘面上的笑容愈发的寡淡凉薄,“我做过那个夹在其中被互相算计着捞好处而生的孩子。” 第七百四十七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十五) “我就是这般长大的,怎么可能不懂这些人的心思呢?”露娘凉凉的说道,“老大夫,你真想要捞到杨氏的好处,就莫盼她过得好了,甚至她过的越好,越不可能理会你,给你留好处的。” “越是金山银山,富可敌国,就越是不可能照顾这个孩子。”露娘的目光落到了院中墙角处丛生的杂草之上,嘴角的笑意冰凉彻骨,“她只有过的不好,越过的不好才越需要这个孩子!” “听着是不是很滑稽?明明自己过的那么好,手头随便漏一点就足够照顾孩子了,为什么就是那么一丁点,哪怕去城外施粥,表演一番善人模样,救助那不认识的陌生人也不愿意照顾自己的孩子?”露娘冷笑道,“因为她过的越好,便越想留住那个高嫁的夫君,就越怕身上留下什么污点,所以才越发的……希望这个污点不存在,甚至死了就好了。” 黄汤双唇忍不住颤了颤,喃喃道:“这孩子……真可怜!” “因为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想要或者喜欢这个孩子而生的,而是作为她的子嗣,留个血脉以备不时之需而生的。”露娘瞥向黄汤,“老大夫知道什么叫不时之需吗?” “过得好时哪里来的不时之需?只有过的不好,才有这‘不时’二字的出现,才需要这个孩子啊!”露娘说道,“这个孩子……没有人会真的喜欢的。” 虽说还没有怀上那个孩子,可这一刻,露娘却恍若已经怀上了一般,伸手覆上自己的小腹,眼神茫然的喃喃着:“每个人都在算计着靠这个孩子捞些好处,是以只有需要时,这孩子才会被拉到台面上来过些风光日子,不需要时便一脚踹到阴暗的角落里,任其自生自灭。” “若是养着那孩子之人能得些好处,便从捞到的大头里抓几个铜板给她(他)当零花钱,让她(他)买零嘴儿去,不能得到好处时,心里不顺畅时,便指着他(她)迁怒谩骂,骂道都怪你,都是因为你我才受的这苦,养你有什么好处?”露娘喃喃道,“没有一个人是如同那平日在街边随处可见的寻常人疼爱孩子一般真心疼爱她(他)的,身边每一个人都在算计着能从一个孩子身上得到多少好处。” “那孩子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什么的,没人在意,因为在他们眼里,那孩子就似个存银钱的扑满,是个死物,能从孩子身上倒些银钱出来时,便夸两句乖孩子,倒不出来时便出言谩骂拳脚相踢的。”露娘摸着自己的小腹,眼神愈发空洞,“等长大些了,便让那存钱的扑满自己出去做活养自己,那存钱的扑满生的不好看便出去做苦工,生的好看便以一身皮肉赚钱,什么来钱快就让孩子做什么。在他们眼里,那孩子就是个死物!” 黄汤颤了颤唇,赤红的眼眶中那冰山隐隐有融化的迹象:虽是赌徒,他却亦是有软肋的——那就是子嗣。想到自己穿着一双鞋踏入的小道,再想起那一双双赤着的脚,那些人赤着的恐怕不止是脚,连那心也是空的,没有寻常人本该有的善与爱,哪怕一丁点都没有。有的只是满满的算计与自私。 再想到被杨氏算计高攀的那位,杨氏是当真喜欢那位吗?黄汤摇了摇头:“她是……” 话未说完,便听对面喃喃自语的露娘声音响了起来。 “赚到了啊!”露娘手覆在自己尚未怀上的小腹之上,喃喃道,“不合算啊!那被当成存钱扑满的孩子打小听的最多的就是这两句话。” “是赚到了啊!”黄汤怔了怔,接话道,“杨氏那般满意就是因为这次她赚到了啊!” 露娘点头:“打着喜欢的幌子,里头的却是那等最精密的算计!” “世上之人多多少少总会有些算计的,毕竟人活在这世上,每一笔开销都要花钱,自是要算账的,可算计之外的感情却亦是存在的。”露娘说着瞥了眼黄汤,“可笑我见过的那等将那感情说的最感人的偏偏就是这等人。那算计之外没有半分感情之人却生了张最会骗人,最能将感情说的动人至极、感人肺腑的嘴。” “打着苦了一辈子,想要追求一个对自己好的良人的幌子,开口闭口年轻时不懂事,为了那爱人的感情犯了糊涂,好似自己是那等真正的性情中人一般,可偏偏他们内里半点感情都没有,那血是真的冰的。”露娘说道,“简直可笑极了!最会算计最自私之人偏偏披了一张最性情中人的皮,骗过了无数世人,让多少人真的信了他们那等人是最多情之人?” “实则那演出来的多情最是无情,那演出来的糊涂也最是精明同算计,演出来的‘母亲其实舍不得你,这么多年一直念着你’内里真真是半分感情都没有。”露娘摇头说道,“所以我看到这等批了皮的人最是害怕也最是警惕了,不巧,那杨氏就是这等人。” “披了张顶梁柱一般的坚毅女子的皮,里头却是个雀儿,这种人可比一般的雀儿可怕多了!”露娘说着,瞥了眼脸色难看的黄汤,“老大夫你再看她那慈母算计,你觉得她对她那子嗣有几分真感情?那究竟是慈母还是毒妇?” “老大夫,既是同一种人,且于我而言还是第二回经历了,我不会看错的。”露娘淡淡的说道,“你且看怀上子嗣之后那慈母杨氏会说什么,她若是当真半分银钱不出,反过来要挟我露娘必须要靠这个孩子才能名正言顺的踏上梁家的门头,不敢让这个孩子死的话,那任这慈母寻再多的借口,她也决计是个真正的阴毒妇人,且这种披了张骗人的皮的阴毒妇人比那寻常的恶意俱摆在脸面上的阴毒妇人更无情!” 黄汤颤了颤唇,半晌之后,才轻舒了口气,说道:“我看多半不会管的了。” 有些事只是没有点破,一旦点破之后再看杨氏的种种举动,只要不是装瞎都明白的。 “说的再好听都是假的,看一个人爱不爱还是要看她做了什么的。”黄汤说道。 “我也觉得。”露娘笑了笑,缓缓抚着自己尚未怀上孩子的小腹,“这孩子真可怜,没有人真的在意她(他),所有人都在算计他(她),哪怕是我,曾经如他这般的孩子,也一样!” “毕竟是这般被算计着长大的,我若是不长成他们那般的人,哪里还能过的好呢?”露娘笑着说道,“还没怀上,我就已经开始算计她(他)了。” 黄汤看着她蹙起了眉头:“你这是何必?就算杨氏不管,到底亲生的……”话未说完,对上露娘似笑非笑的表情,他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气,说道,“是了,你也是杨氏这等人啊!” “不错,我也是同一种人,所以也想要算计的。”露娘说着,拉开袖子,露出臂弯上的一点朱砂,“我这般好的运气碰上老大夫这糊涂黄汤水,也叫我这一点守宫砂留到了现在。倒不是贞洁烈女什么的,而是自幼在这种算计中长大,知晓如此才能为自己卖个最高的价钱。” “可一番算计之后,才发现这最高的价钱竟还是要落到梁衍这里,”露娘咧嘴,露出了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那梁衍……啧啧,有了孩子之后,有他这个爹还真不如死了。” “至少孩子还小,还不懂那些贪念与物欲,给多少用多少,还会乖觉些,知道省着用。反而是梁衍,奢求太多,这梁公的壳子在他手里迟早败光了。”露娘平静的说着,“我怕是要独自一人抚养那孩子长大了,至于另一半帮着我抚养这孩子的,不会是梁衍,也不会是杨氏,更不是老大夫你,真要说起来,或许是梁公之后这个壳子。” “如此一想,我这般的好运气留着这一点清白百般算计之后,卖出的最高价钱就是得到了一个梁公之后的壳子。”露娘说道,“以及一个我自己抚养长大,可以任我教导的孩子。” “既有了梁公之后这个壳子,这孩子若是个男子要卖出最高价自是要走科考入仕这条路了,如此……老大夫若是等得起的话,指不定还当真能有所收获,”露娘看向黄汤,“只是时间这等事可由不得我等,说是要等上二十年就是二十年,连一天都不能少的。” 黄汤伸手摸向自己的脸,不无意外的,摸到了一片冰凉的湿意:二十年啊,也不知他还等不等得起。 “我是希望这孩子是个男子的,如今这世道对于男子总是更好些的,那机会也更多些,”露娘说到这里,忽地一怔,而后笑了,她转头看向黄汤,“突地发现这所谓的更好些……到最后不还是要靠他自己?” 黄汤点头,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什么,露娘却已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我想起我唬梁衍时说的那些话了,”她道,“梁衍真的信了,叹了声可惜,可惜我流落风尘,可惜我不是男儿。之所以让他这般可惜,是觉得我这个人是真的厉害。当时在梁衍面前是装的,演出来的,可细一想,到最后,这梁公的壳子那般好,便是当真落到我手里,也是要靠我自己的。梁衍之所以没用,不是壳子不好,是他不行。” “若是这孩子是个女子,有梁公这壳子,想要卖出最高价便也只能让她认真学些本事,吃的了苦,不能似男子那般走仕途的话,便管好那些梁公留下的祖产,好好经营便是她所能攒出的最高身家了。”露娘说到这里,眼睫颤了颤,一滴眼泪自眼角滑过,“老大夫,你说的没错,真有本事之人哪里会被我等玄玄乎乎的骗人伎俩唬住呢?” “真真是……我这般本就是因着算计而生的,又长于算计之中的人不论怎么算,到头来才发现要将自己卖出最高的价钱都是要靠自己的。”露娘吸了吸鼻子,赤红的眼眶之内泛起一层雾气,“我这等……当真已经是天生的好运气了,一番连番的算计之下,也不过抓到了老大夫你以及梁衍两条鱼罢了。” “且老大夫你……还在等着从我这里收回那些年付出的银钱,”露娘说到这里,忽地笑了,再次重复了一遍,“所以说不知是我运气太好还是不好了,竟碰到了杨氏这等人,她这般一插手,不只是我的打算要改了,就连老大夫你原先的打算也要换了。” 若是被露娘说中,杨氏那里是拿不到银钱的。 黄汤颤了颤唇,瞥了眼失笑的露娘没有说话,只是眼里终究闪过一丝不甘。露娘自是跑不了的,只是那般慢慢等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实在怕他等不起了。 “机关算尽才发现假的终究是假的,一切还是要靠自己,”露娘喃喃着,“或许,还是我天生运气好,那梁衍这般糟蹋梁公壳子之人终究是叫我捡到了这个漏……”只是话未说完,露娘忽地‘咦’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这表情自是没有逃过黄汤的眼睛,他问露娘:“怎么了?” “我忽地想到我那位生母了,”露娘抬头看向黄汤,神情变得复杂了起来,“她当年跟着一个路过的富商跑了,为了笼络富商的心,多年间兢兢业业的照顾那富商同原配所生的几个子女,就是为了好好表现一番,好名正言顺的当上这个夫人。结果人家当她嬷嬷一般,享受了她多年的伺候,到富商去世之后,原本以为那一手养大的几个子女会为她养老送终来着,却未料到几个子女直接将她赶出去了。理由是她又不是他们亲娘,那么多年的照顾也不是出自她的本心,而只是想谋个夫人之位罢了!看,她将那些年本该对我的照顾给了旁人家的孩子,临到头了,却落了个里外不是人的结局。” “不管是不是出自本心,一手将他们拉扯大总是事实。”黄汤说道,“那幸苦是真的。” “是啊!再见到她时,我吓了一跳,她比我姨母瞧起来老多了,据说是因为要表现出一副贤惠做派,既要费心费力,又不能表现出贪图富贵的样子……这般,明明心里就是贪图富贵的,却偏偏要扯个真爱善良的皮,一番装腔作势下来,反叫她这么多年操劳什么都没得到。”露娘说到这里,忽地笑了,她瞥向黄汤,“那富商的母亲姓梁,早些年从京城嫁去了山阴一带,因是同家里闹了矛盾嫁出去的,所以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一般,没有再同家里走动过了。” 这话一出,黄汤便是一愣,待到反应过来之后,眼里同样闪过一丝异色:“我若是没记错的话,梁家几代前好似确实有这么一桩事,出嫁女剪了头发同家里闹翻了。” 露娘点头:“不错,就是我生母当了多年的老妈子却被赶出家门的那一户。” “突地发现,这冥冥之中,好似当真有因果的存在一般,”露娘苦笑了起来,眼泪再次落了下来,“我那被互相算计着长大的苦日子就是因为母亲的自私,可她操劳多年,到死都没得到那些年幸苦照顾的回报,如今再想起这些事,好似这当年操劳的回报自己砸到我头上了一般,叫我捡到了梁公之后这个壳子……” 只是话说到这里,露娘的眼皮却是突地一跳,她看向自己的手,喃喃道:“姨母同母亲当年欠我的照顾银钱这个时候竟回来了!可我已经杀了我姨母同母亲,自认了了这笔债了,此时这银钱怎么自己回来了呢?” 第七百四十八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十六) 盛夏午后的风吹来,吹到身上明明是热的,可不知为什么,露娘却恍若坠入了冰窖一般,一股莫名的寒意自脚下生出。 即便先前撕破脸皮至那般境地了,可若真要寻个说话之人,不消她多费口舌解释,也清楚她这些年的经历与她这个人的,好似也只有面前这稀里糊涂的老大夫了。 “你知道的,我运气天生便好得很!”露娘的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她看向面前脸色难看而凝重的老大夫,说道,“我这般的出身,明明从记事起就被姨母做了打算待我长大些便要让我去靠皮肉挣钱了,却不成想,竟能遇到老大夫你。” “烟花地里竟还有个贞洁烈女!”露娘撸起袖子,看着手腕上的那一点朱砂,笑了起来,眼底满是泪意,“哪个女子能在烟花地里保清白的?放眼这长安城还能找到第二个似我这般如同那小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一般养大的烟花女子吗?” 黄汤看着她,说道:“因为你运气极好的碰到了老夫与你姨母两个贪心想捞大钱的赌徒。” “是啊!我运气好得很呢!”露娘没有伸手去擦脸上的眼泪,而是看向一旁的黄汤,说道,“你看,作为一个被当成存钱扑满的孩子,明明过的该是那最苦的日子的,可这苦日子,我是当真没过上几日。” “算来算去,我直至如今受过的唯一不平事也只有被姨母和生母算计这一件事了。”露娘说道,“对这唯一的不平事,我一碗耗子药将她们两个送走了,觉得如此……这世间便没什么叫我吃亏之事了。” 至于同面前这黄汤水的交易,不过是黄汤这疯狂赌徒的一场大赌,她确确实实领到了那慈幼堂的照顾银钱,并没有吃亏。 “我以为我这般的运气已经够好了,却没想到那好运气竟变得如此好,好到……唔,可说过头了!”露娘面上的笑容凝住了,“我幼年时生母对我亏欠的那笔本该讨不回来的生养银钱竟这个时候自己砸到了我的头上。” 黄汤看着面前突然运气好至过头了的露娘,身体下意识的往后仰了仰,同露娘拉开了距离,看着面前笑容凝固的露娘,他动了动唇,说道:“是啊!你这本该已经了了的债怎么突然自己还回来了?” “我已经自己收了这笔生母的欠债了,”露娘转头看向黄汤,眼底闪过一丝茫然,“这次偏偏还正是山阴的梁家!老大夫,你说这世间何以会有这般巧合之事?简直就似当年母亲欠我的这时候突然还给我了一般!” “若是如此……我先前已经私自做主收了的那笔债怎么办?”露娘喃喃着问黄汤。 “若只将这些当成账目的话,自是先前自己私自收的合该退回去才是!”黄汤说到这里,却是倏地一顿,瞥向露娘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微妙了起来,“可你先时私自做主收的那笔债是人命债,人死如灯灭,怎么退的回去?” 露娘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除非你有本事让死人还阳,不然这笔你私自做主替阎王爷收了的人命债怎么还?”黄汤看向露娘,顿了顿,忽道,“山阴……富商?诶?我怎么记得梁衍失踪之后,那梁家旁支的就是从山阴赶来的,催着官府赶紧将梁衍的失踪案作死亡案处理,好接手那梁公之后的壳子。”说到最后,黄汤的语气也变得沉重了起来,他喃喃道,“还真是……好巧啊!” “生意场上的事本就说不准的,那山阴富商我记得做的还是那囤积居奇的生意,先时囤的是丹砂,”露娘说着,抬头瞥了眼黄汤,脸色愈发难看,“喜欢求仙问道的老皇帝一死,那丹砂价钱直接跌没了。你知道的,不少囤积丹砂的富商一夜之间成了破落户。如此一想,这山阴那几个接手家财的孩子自也无法免俗的破败了家业。” “如何免俗的了?他那丹砂生意全靠先帝的命撑着,明眼人都看得出只要先帝蹬腿走人,那丹砂生意便要黄了。”黄汤说道,“等再来一个先帝似得皇帝都不知要等到多少年以后了,这靠倒卖丹砂起家的富商有一个算一个,都成破落户了。” 真是巧啊!两人对视着,再看这些发生在露娘与梁衍身上的事,只觉得愈发微妙。 “你那生母的‘贤惠做派’确实唬不了人,可好歹多年含辛茹苦的拉扯也算是费了精力的。”黄汤说着,瞥向露娘,“就事论事的讲,那富商一死,那富商几个被你生母拉扯长大的孩子立时翻脸赶人确实过分!那‘贤惠做派’是做出来的不假,可那几个孩子却不是富商死后才知晓这个的,而是先时早知道了。甚至那被你生母拉扯照顾长大的过程中亦是清楚的。需要被人照顾时不吭声,不需要时便甩手赶人也委实太过分了!再者,于彼时的他们而言,那点钱只是小钱,何必这般将人赶尽杀绝?不管如何,将个把自己拉扯长大的妇人赶走总是不地道的,哪怕那妇人另有目的,可也确确实实将他们拉扯长大了。” “真是……巧啊!”露娘的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她看向黄汤,说道,“真是巧啊!我运气果然好,当年她欠我的那些照顾竟自己还回来了。” 黄汤看向露娘,沉默了半晌之后,忽地将案几上还剩的一点茶水倒在了地上,说道:“那茶水莫要再喝了,你……免不了了,不过若是怀上孩子之后不再喝,那毒也不至于传给孩子。” 露娘苦笑了一声,喃喃:“人命债这种东西果然是不能私自收的,人死如灯灭,一旦收错……真真是退不回去的。” “你可以寻一寻这世间有没有比你等更厉害的神棍,”黄汤看了眼露娘,“至少寻常人此前不曾知晓童大善人,也不曾知晓有你这般厉害的仙师!” “什么仙师?巧言令色的骗子罢了!”露娘伸手擦着脸上的眼泪,喃喃道,“这世间哪里来的能让死人还阳的仙师?若真有,那老皇帝就不会‘登天’了,那丹砂价钱也不会跌没了。” 黄汤看着露娘再次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所以此时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杨氏已经安排好了,你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 晚上洞房,却这个时候才告知自不是为了留出时间叫露娘等人留出应对之策的。 即便同杨氏过招的第二回合露娘早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可这第一回合输的一败涂地的余波还在继续着。 露娘同吃罢暮食赶来的黄汤坐在梁衍平日住的屋子里,看了眼外头那些训练有素的仆妇下人们,又看向对面那间屋子里杨氏亲手照顾起了被下了药半睡半醒的郭家兄弟。 “有这般为自己打算的母亲,真好!”吃着黄汤带过来的暮食,梁衍吸了吸鼻子,看着亲手撸起袖子照顾郭家兄弟的杨氏,眼底闪过一丝羡慕,“哪似我母亲,只是个寻常妇人,只会做些菜,打扫打扫屋子,便是出去做活,那挣得钱也不会比寻常人多到哪里去。真真就是个没什么大用的寻常人!” “我那过世的母亲哪里似他们兄弟的母亲这般厉害,出身弘农杨氏,手腕如此了得,便是爹不中用,还有个这般厉害的娘为他们打算着。”梁衍端着饭碗,一边吃着饭,一边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对面认真照顾郭家兄弟的杨氏,羡慕不已,“我若是有个这样的娘就好了!” 话音刚落,便听“啪嗒”一声,回头,却见一旁拿筷箸夹了块排骨的露娘没夹住排骨,将那排骨落到了案几上。 “可惜了,老大夫带来的菜食味道很好呢!”梁衍见状说道。 露娘却瞥了眼梁衍,一面直接将那落在案几上的排骨重新夹起送入口中,一面说道:“如此好味道的菜食还是莫要浪费了,案几是擦过的,也不妨事,还是能直接吃的。” “你何必如此节省?”梁衍看着露娘的动作,忍不住笑了,他道,“等我有了银钱,你这番收留照顾、换命再造之恩我不会忘记的。”说到这里,又看了眼露娘撸起的袖子之下露出的臂弯上的一点朱砂,叹道,“难怪你这里不见半个恩客,还需要我来假扮,原来你不曾当真沦落风尘,还是干净的。难怪我呆在你这里时感受不到半点那烟花地里的乌烟瘴气之感呢!” 露娘瞥向梁衍,听他评价女子“干净”与否只看这一点朱砂,咧嘴笑了笑,道:“不错,我也觉得在你眼里我是干净的。”说着,复又同对面的黄汤对视了一眼。 可她留着这一点守宫砂是为了将自己的身体卖个高价,这种事同那些烟花地里同样以皮肉换好处的女子有什么两样?硬要说的话,那大抵是吃相瞧着更好看些罢了。 “我也相信你有了银钱,不会忘记我这番收留、换命之恩的。”露娘又道。 这梁衍那话说的真是好听,一副知恩图报的样子,可他是怎的有了银钱的?那张换命再造的皮底下所有东西都是偷来的、抢来的,偷抢来的银钱又不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东西挥霍起来当然大方了。 一行人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吃着暮食,吃罢暮食之后,梁衍便打起了瞌睡,看着转眼的功夫就开始鼾声如雷的梁衍,露娘同黄汤对视了一眼,下一刻,便听先时还听不到半点声音的对面屋子里响起了杨氏的声音。 “二郎莫怕!母亲实在舍不得你,舍不得看着你死啊!”杨氏的声音中带着哭腔,听的人颇为动容,若不是看着一旁倒地酣睡不醒的梁衍,亲眼看着梁衍一倒,对面屋子里就传来了声音,一切都如此巧合的不能再巧合的话,黄汤自觉自己也要忍不住落泪,感叹杨氏的慈母了。 同露娘对视着,听着杨氏那断断续续的慈母恸声传来。 “二郎,你不懂!待你往后有了子嗣,就明白母亲的苦衷了。”杨氏说道,“就当母亲自私,母亲实在舍不得看着你死啊!” “是母亲自私,叫你白白受了这么大的罪!母亲也不是不想连同你兄长一道保下来,实在是那名只有一个,”杨氏带着哭腔,一口一个‘自私’的话听起来恁地无私,满满的慈母之心,“你的身形似极了梁衍,叫那日惹了你的梁家小子顶替了你实在是母亲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母亲知晓你这段时日惦记着那迷途巷的暗娼,母亲也早做了安排,往后就叫你这惦记的人陪着你,且放心,那暗娼母亲查过,身子干净着,不会辱了你的……” …… 坐在屋中的露娘听到这里,不由冷笑,看着对面的黄汤,嘴动了动,比了个口型:“瞧吧?身子干净!你看她对旁的女子,哪怕是个烟花地里的女子都要求身子干净;再看对她自己,哪怕是端庄得体的五姓女,那身子干净却是提都不提了。一面对自己打着‘真爱’的幌子诉着自己的苦衷去攀高枝,将自己说的好不可怜;一面却又拿着块贞节牌坊当镜子去照旁的女子!瞧瞧她这所谓的干净,嫌旁人脏,您觉得可有趣?” 黄汤做了个嗤笑的表情,摇了摇头。 露娘又道:“这般两副面孔……怎么?难道她不是女子不成?是个男的?既是个男的还去攀那大人物……哟,感情她是个兔儿爷啊,那大人物知不知道自己碰的是个男人?” 黄汤憋笑,看着露娘忍不住指了指脚边笼子里的八哥:听这露娘骂人果真是能叫人浑身舒畅的! 对两个儿子下了药,在两人半醉半醒间表演了一番‘慈母’,确定两人听进去之后,杨氏这才松了口气,走了出来,而后便径自走了过来。 露娘起身,走了出去,两间屋子不过相隔几步的距离,临走到对面屋门前时,露娘停了下来,转头,正见杨氏大开着那扇房门,一双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她,显然是要亲眼看着,确保露娘怀的子嗣就是郭家的方才会走了。 露娘撇了撇嘴,眼里闪过一丝冷意,走了进去。 在这里的还有仆妇下人,虽是自己的心腹,却也不能叫这群心腹看着洞房的,是以搬了张屏风过来遮着,算是扯了张吃相好看的皮做遮掩。 有杨氏盯着,自是做不得假。事了之后,杨氏离开,从头至尾,除了同黄汤点头打了声招呼之外,根本没理会露娘一声。 露娘折身回到黄汤身边,眼看着杨氏离开,却又留了两个有些拳脚功夫的心腹在这里,既是伺候被药倒的郭家兄弟,又算是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露娘没好气的起身,正要去一旁洗漱,却见那两个样貌普通的落入人堆里都寻不出来的杨氏心腹忽地出声叫住了她。 “且慢!”那两个杨氏心腹一开口就将露娘同黄汤骇了一跳,她们说道,“我等是田大人的人!” 第七百四十九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十七) 原本以为今日会在这般的憋屈中悄然落幕,不想变故却在这等时候突然横亘的生了出来。 露娘同黄汤对视了一眼,看着面前两个能被杨氏特意留下来照看殿后的心腹中的心腹,却从她们口中听到了一句滑稽到不能再滑稽的话。 “我们是田大人的人。”这两个心腹自己撕开了表面那层杨氏心腹的皮,露出了底下那层皮。 今夜并非满月,而是一轮尖细的不能再尖细的弯钩,这般的天自然月色黯淡,浓雾深重,甚至说一声‘月黑风高’半点不为过。 看着‘月黑风高’之下的院中那两张落入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脸,露娘认真看了片刻,却陡然发现这脸……若是再多看看,指不定还会记岔。看着面前如此两张叫人记不分明的脸,露娘动了动唇,脑海中蓦地生出了一个古怪至极的念头:也不知这两人面上现在那层皮的底下还有没有别的皮。 当然,这念头也只是转瞬便过,露娘同黄汤对视之后,咳了一声,问道:“不知田大人有何吩咐?” 那位田大人就是杨氏攀的高枝,如此猝不及防的听到了杨氏攀的那位高枝的真正身份,露娘实在不觉得奇怪。杨氏这般当年会相中郭大老爷那花花肠子之人,这次相中之人定是不止有手段,那模样也不会差的。 如此……朝堂之上合计一番,再加上那年岁什么的一番考量,可以年岁大,却实在不能年岁太大,且必须保养得体能入杨氏眼的,又有几个?是以这答案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两个心腹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吃了些东西之后便昏睡过去,直至眼下还鼾声如雷的梁衍,说道:“那是大人为娘子选好的人,娘子不妨认真考虑一番,若是觉得不错,便吃了这颗药,”那心腹掌心中出现了一枚棕色的药丸,说道,“大人道娘子既选中了梁家,这腹中骨血自也当确保是梁家的,如此也算是对的起那位梁公了。” 三言两语,落入露娘同黄汤耳中却恍若滔天巨浪一般翻腾不已。 “我虽是有怀上梁家子嗣的打算,毕竟那一对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的兄弟能不能生还不好说,可我原以为这等事需要我事后自己做手脚的,却不想……”露娘说到这里,顿了顿,忽地笑了,“如此也好,倒也免得做那些亏心事了。我只是没想到杨氏做的这些……那位高果都清楚,如此一来,那杨氏的处境岂不是很微妙?” “杨氏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盯着,且还在这等时候突然插手落了一子,”黄汤怔忪着盘算了下去,“他清楚你腹里的是梁家子嗣,是个与自己不相干之人,我等也清楚,如此……被所有人瞒着不知道的不成了杨氏?” 露娘点头,双唇颤了颤,接话道:“这般的话,杨氏若是之后照看郭家兄弟同我这里的子嗣,那位田大人便能说她旧情难忘;若是杨氏不管郭家兄弟同我这里的子嗣,落在那位田大人眼里就是为人自私凉薄,真真是怎么选都是错!” “即便杨氏手段再如何了得,哄那位田大人道不理会郭家兄弟同子嗣是因为在乎他,毕竟感情之事总是自私的,她若是想用感情之事的自私来解释自己的自私凉薄之举也没用,”露娘说道,“因为田大人一开始就知道我这子嗣与郭家兄弟无关,是与他感情、利益毫无相关之人,所以杨氏不管子嗣的举动从一开始就唤不醒那所谓的人性之中的感情自私之事。” “杨氏怎么做都是错的,因为那位田大人从一开始就没给她一条对的路,他不允许她做对这个选择,”露娘说到这里,忽地打了个寒颤,“这就是那高果的手段吗?只动了这一下,就绝了杨氏所有对的路?” “是啊!”黄汤倒吸了一口凉气,唏嘘道,“没成想竟还当真有这等怎么做都是错的无解之局!” “因为打从一开始,那个判是非对错之人就不允局中做事之人做对这个选择。”露娘说道,“那高果不许她是对的,啧,这高果果然是不能胡乱摘的。” 既杨氏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那这高果惩罚她的错,往后突然发难自也是必不可免的了。 杨氏不管如何走,如何挣扎,如何算计,终有一日会走到那个里外不是人的结局。 她的结局早已注定。 “你先时说那杨氏目之所及委实太窄,说很多人在杨氏眼里都不算人,我觉得甚有道理,”黄汤看着那夜雾中不动声色突然变脸的两个杨氏心腹,喃喃道,“眼下更觉得你说那杨氏目之所及太窄是对的了,她眼界实在太窄了,不止很多人在她眼里不算人,那真正能入她眼的高果……或许……也不能算人。”最后几个字的声音委实太轻,轻到一旁的露娘都快听不清了。 她颤了颤唇,走过去,走至那两人面前,接过那颗药丸吞了下去,而后说道:“田大人说的是,既是拿了梁公的壳子,我这腹里的也只能是梁家的血脉,又怎么能是郭家的呢?” …… 前后也不过十多日的功夫,杨氏就不需要再来了。 “老大夫您这里的求子果然灵验!”杨氏对黄汤说着,瞥了眼那院中战战兢兢,眼神乱转的梁衍,看着他自以为是的用那笨拙的伎俩试图换命,慌得厉害,却不知他的换命是她允的,因为她要用他的命换她儿子的命,如此,也算不妄这母子情分一场了。 “这次过后,也不需要再来了,大理寺那位年纪轻轻的大理寺少卿不好骗的,再动作怕是要引起他的怀疑了,”杨氏说道,“这次若非族老插手,我根本没有动手的机会。” 黄汤看着杨氏,垂眸:“您不止是郭大夫人更是杨氏女,后头这个名头的份量可比前头那个重多了!” 虽是一句恭维,看那杨氏也平静的接受了,黄汤心里却是亮如明镜。杨氏女比那郭大夫人的份量更重,稳稳的压其一头,也叫她这么多年能在郭家过着自己想过的日子。即便没了郭大夫人的名头,她也依旧是杨氏女,很多琐碎之事根本不用发愁。可她偏偏不满足,没了一个郭大夫人的身份,还想要一个田夫人的身份,如此……也终究会走到那个注定的死局之上。 “梁衍那里……就让他过两日我儿的好日子,如此……也算花钱买他一条命了!”杨氏平静的吩咐着身边的心腹,“这些时日他要什么你等给他什么,莫要悖了他的心意!” 一众心腹点头应是,黄汤看向这群心腹,在人群中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那两张落入人堆里也难以寻出的脸:果真是那般的不易找寻!尤其重新戴上那张杨氏心腹的面具之后更是难以辨清了。 目送着杨氏离开,黄汤转身回了院子,梁衍一双眼四处乱转,显然正心虚的厉害,时不时的还往露娘的小腹那里看一眼,虽半醉半醒间,却也不是没有知觉的,听露娘道怕郭家兄弟生不出孩子,想要借他一用时,他当即半推半就的同意了。 左右郭家兄弟不会知道这孩子是他的,只有他清楚这孩子是自己的。不知顶替郭家兄弟这种事能顶替多久,可自己的孩子这往后吃郭家的却是笃定的了!一想至此,梁衍心中一阵没来由的窃喜——怕这郭家二郎自己也没想到清明那日的一记巴掌,竟能叫郭家二郎这个冤大头替他养上一辈子的孩子! “他兄弟也是,素日里得罪的人多,平白得罪这种江湖中人受了重伤也是活该!”梁衍说着再次瞥了眼杨氏离开的方向,对面前不语的露娘说道,“我道我怎么看这郭家兄弟那般不顺眼呢,尤其是郭家二郎,真是不打扮不知道,一打扮吓一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蒙了脸,只露出一双眼之后,我实在像极了那郭家二郎!” 露娘看着蒙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上半张脸的梁衍点了点头,转身瞥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说道:“就似我,施妆打扮之后有几分肖似那位逝去的温夫人。” “是啊!”看着难得上了妆的露娘,梁衍一开口便是一番品头评足,“你浓妆之后倒有几分花魁模样了,往后也不知那郭家兄弟能不能醒,若是醒过来,你也最好浓妆与他相见,不然我怕他看不上你,以至于连累了你腹中我的孩儿不受宠了。” 面对梁衍这番往日里会令自己厌恶作呕的话,露娘的神情却是无比平静,她点头说道:“我知晓了,你放心,”说着,伸手覆上自己的小腹,她道,“郭家兄弟当不会有第二个孩子了!” 这话听在梁衍耳中,他自会自己‘开窍领悟’的。果不其然,他‘哦’了一声当即恍然,眼里窃喜更甚:“我当你为何定要寻我,难不成他二人是伤了根基?” 露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抬下了抬下巴,对梁衍说道:“郭家来接人了,你拿着郭家二郎的身份去郭家别院养伤时仔细些,有外人来见你便一律推脱不见,莫叫人瞧出端倪来!” “我省得。”梁衍说着,走了两步,忽地转头瞥向床上的郭家二郎,叹道,“他要是永远醒不过来,叫我当一辈子的郭家二郎就好了!” 露娘闻言,下意识的抬头看向梁衍,这郭家兄弟同梁衍之间那档子事自是没有谁比她更清楚的了。从始至终,设计挑事的都是面前这个梁衍,可面前这个梁衍却能说出这般一番‘咒人永远不醒’的恶毒之语来,偏那面上还没有半分诅咒他人的羞愧之色。 平静的看着梁衍跟着那群被安排好了装瞎的郭家下人离去,直到再也看不到梁衍的身影了,露娘方才抬眼,看向角落里坐着没有吭声的黄汤:“如何?可见识到这没卵用的梁衍的狠毒之处了?” “真是狠毒而不自知,一边糊涂着一边狠毒着。”黄汤叹道,“偏他是当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的,还觉得理所当然。” “就是看那郭家兄弟日子太好过了生出的嫉妒不平罢了,”露娘说道,“我也嫉妒,眼红,想过一过郭家兄弟的日子,可这嫉妒到直接咒人死却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做的。” “他却能将这嫉妒生出的恨同杀直接当饭吃,”黄汤唏嘘不已,“将这等举动看作稀松平常,这般的人难怪再好的运气也叫他浪费没了,梁公之后这个壳子叫他丢了也不奇怪了!” “让旁人替自己养孩子还这般窃喜,”露娘又道,“半点不觉愧疚,觉得赚大了呢!” 黄汤摇头:“我眼下当真是觉得还好叫梁衍碰到的不是什么善茬了,若是个善茬怕是要被这梁衍欺负狠了,偏那梁衍还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做了恶事。” “简直是又蠢又毒,还自以为是!结果被杨氏这等人算计了一遭,”露娘说道,“老实说那郭家兄弟得罪了江湖中人被重伤的借口但凡细想都是经不起推敲的,偏他欢喜的不行,信的不行,高高兴兴的同郭家二郎换了命,去过郭家二郎的好日子去了。” “因为他想信呗!”黄汤说着,走到露娘面前坐了下来,“再蠢再漏洞百出的借口也架不住一个人想要信的,只要想信,这漏洞自也就看不到了,人脸上的那一双招子自然就瞎了。” “那就叫他高高兴兴的去过郭家二郎的好日子,十天半个月的好日子买梁衍一条命,在杨氏眼里这是笔划算到不能再划算的买卖了。”露娘说着,伸手覆向自己的小腹,对黄汤说道,“至于我的话,待你等安排好了,就名正言顺的带着我身边这个‘梁衍’出来,做好这个梁夫人,是也不是?” 黄汤点头“嗯”了一声,却又有些意外的问露娘:“梁衍那是换命换魔怔了,你却是心知肚明自己在干什么的,往后要进的也是梁家的门,不会是郭家的门。既如此,怎么没叫梁衍提前写下证明这孩子是梁家子嗣的条子?以防出了意外,叫你腹里的子嗣都无法证明是梁家的子孙。” “我让他写了,他不肯写。”露娘抬眼瞥向黄汤,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凉凉的说道,“他说他怕计划出变故,若是原本能当郭家子嗣的,这孩子却留了个梁家子嗣的证明,被人拿到了这亲笔所写的字条,不能叫郭家替他养孩子岂不是亏大了?” “诺,你看!不止他要为自己算计好处,连这腹里的孩子都被他算计上了。”露娘说道,“看着是在为孩子的前程算计,让孩子留在花团锦簇的郭家更好,实则是在自保,怕自己出事呢!” “他一个人,却想同时占着两个位子,”露娘指着一旁两张蒲团,说道,“明明已经占上郭家的好处了,可梁家他却也不想放手。这般打着为孩子好的名义,算计的却是我。若是计划出了意外,我怀着腹里这个孩子自然只能去梁家,届时只有他梁衍点头首肯才能进门。所以,他算计我是生怕自己出什么意外。我为了能去梁家,自是需要拿到他的亲笔证明来证明孩子是他的。如此,一旦他生了意外,在没拿到亲笔证明之前,我只能来回奔波的尽力保他性命呢!” 第七百五十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十八) “那么好的运气,天生带着梁公之后这个壳子而生,偏偏白费了这般的好运气,整日里想着求仙师施法助自己更好!”露娘嗤笑道,“看着是个没甚卵用的货色,要是真没用那干脆没用到底好了!偏偏这人还能一边没用着一边又自视甚高,不甘心的算计着。” “又蠢又毒又没用还自私凉薄透顶!”露娘说着瞥向面前的黄汤,“如何?可算瞧见了?真真是要从他身上找到一处长处都寻不出来的那等人了吧!” 黄汤扶额:“真叫人大开眼界!” “若这人平日里走在街上,旁人见了只会以为是个科考屡试不中的不得志书生罢了,那梁衍素日里可没少以自己只是个没甚本事的普通人自居的。如今老大夫可瞧清楚这位‘普通人’的真面目了?”露娘说着,拿起案几上的橘子慢慢剥了起来,“真就是不遇上事时是瞧不出来的。有些人的嘴里这世上只分好人、坏人两种,没有旁的了,而在梁衍嘴里这世上也只分两种人,一种是叫他怎么都挑不出毛病来的厉害人物,譬如那位大理寺少卿那般的;剩余的,则是有各种各样小毛病的普通人。”露娘笑着说道。 “在他嘴里,那本事没那般厉害,人品却不错的是普通人,他梁衍这般的也是,都一样,只是个人际遇不同罢了!”露娘笑道,“他既说自己是普通人,我就一层一层剥开来看看,哪晓得真是不剥不知道,一剥吓一跳啊!” “甚至同样是自私凉薄,那杨氏还比他有些本事,吃相还好看些!”露娘摇头,嘀咕道,“不过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如此……也算是大鱼吃小鱼,正巧撞上了!” “看来,那梁公之后的壳子叫他丢了也算老天开眼了!”黄汤说着,瞥向露娘,“这又毒又蠢又爱占便宜的货色不给你那条子,若是出了意外怎么办?” “所以不能出意外啊!”露娘说着,又瞥了眼一旁昏睡不醒的郭家二郎,“梁衍想一个人占两个位子,他想左右来回横跳难道你我还得由着他的性子胡来不成?” “有些人是不能由着他想的美的!是不能惯着的!”露娘漫不经心的说道,而后伸手指了指天,“没瞧见老天爷都不惯着他嘛,没准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壳子便是给我也不给那梁衍!” “他想当郭家二郎就当郭家二郎,想当梁衍就当梁衍?他当他是谁?这天底下他说了算吗?”露娘摇头瞥向黄汤,手搭在了自己的小腹之上,“今日他既出了这个门,就不能再叫他回来了。” 地上并排摆着的两只蒲团其中一只被露娘一脚踹到了一边。 “他想的再美也是个人,自也只能坐一只蒲团,既然屁股离了蒲团就莫再想着坐回去了。”露娘说着,转头看向黄汤,“老大夫,你也不想梁衍这个明明已经收了杨氏人命钱的人收了好处又反悔吧!收钱办事,童叟无欺,他可不能享受了郭家兄弟的好日子再折返回来吃那回头草了!” 黄汤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问她:“你想如何?” “自是绝了他回来的路!他既想当郭家二郎就干脆当到底,莫再回来了。”露娘说着,看向一旁昏迷不醒的郭家二郎,顿了顿,又道,“不过杨氏这等人……当已全部安排好了。”说着伸手便要去摸郭家二郎那张施过浓妆的脸。 看露娘突然伸手去摸郭家二郎那张脸,黄汤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啪’地一下拍掉了露娘伸出的手:“你做什么?” “是母亲自私,叫你白白受了这么大的罪!”露娘突地开口重复了一遍那日杨氏对着郭家二郎开口诉出的慈母之恸,她抬起头来,问黄汤,“就这般昏睡不醒算什么受了这么大的罪?他身上怎会有这么浓重的血腥味?我要看看……” “莫看了!”黄汤伸手对着自己的脸做了个划拉的动作,说道,“你知道他这张瞧着似是画了浓妆的梁衍的脸是寻什么人画的吗?”黄汤说着,瞥了眼露娘,“城南那个最有名的入殓婆画的。” 这话一出,露娘脸色微变,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郭家二郎,口中的话语脱口而出:“人还没死呢,就寻了个为死人上妆的入殓婆来为他上妆?”她惊道,“我道他这张脸怎的画成这副模样了,虽是一样的浓妆,可不知为何看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若不然呢?”黄汤说道,“倒不是不想寻个为活人上妆的来画的,可他只有躺在床上闭眼昏迷不醒时最像梁衍了,一睁眼便不像了。梁衍失踪那么多日,眼下突然回去总要有个说法的。”说到这里,黄汤提醒露娘,“你知道的,那位大理寺少卿不好骗的,你等一旦回去,大理寺定会登门的。” 露娘“嗯”了一声,回头复又看向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郭家二郎,盯着看了片刻之后,忽道:“原先只觉得他这脸上的妆容有些古怪,却一时半刻说不出哪里古怪,你方才一说,我再看他脸上那浓妆……真就好似那纸糊的一张脸一般,好似个纸人面上的妆容,似那唱戏的戏妆。” “我不是你等女子,不擅长这个,不过你颇通此道,自是比我更了解这些的。”黄汤说着,又问露娘,“你说这戏妆似的妆容能把大理寺的人糊弄过去么?” “左右我是能察觉出其中的怪异之处的。”露娘看着郭家二郎面上的戏妆,蹙起了眉头,“若那位大理寺少卿当真似外头传言的那般厉害的话,不是那名不副实之辈,当也是能察觉出其中的异常的,到时候指不定会要我等擦去郭家二郎面上的妆容,那时……” “若只是如此,那也无妨!”黄汤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说道,“我见过那郭家二郎不上妆的模样,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一句“看不出本来面目”听的露娘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能叫好好一个人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伤那下手可不是一般的重,是谁下的手?” “他那疼爱儿子的娘!”黄汤说到这里,眼神愈发微妙,“杨氏说旁人下手她不放心,她下手还能轻些,让郭家二郎少遭些罪来着。” “那叫人面目全非的伤是她下的手还是旁人下的手有什么区别?”露娘说着,看向那仿佛上了层戏妆的皮一般的郭家二郎喃喃道,“于被伤害的那人而言,是一样痛的要死的,哪里有什么不同?” “还是有不同的。”黄汤说道,语气颇为耐人寻味,“至少在那杨氏看来自己是尽力让儿子少遭罪了,算是慈母了。” “不过是骗骗自己罢了,既是慈母,她怎的不问问她这养尊处优的儿子是肯受这般千刀万剐之痛而生,还是就这般轻易的一碗毒酒而死不受半点痛苦?”露娘摇头道,“真真是演出来给旁人看的慈母,披了张慈母的皮!” “那也不干你我的事。”黄汤咳了一声,提醒露娘,“做好你该做的事,剩余的……杨氏那里自会摆平的。” “如何摆的平?”露娘瞥向黄汤,忍不住摇头,“既是假的,最惧查了!你说那大理寺会不会查?这般我都瞧得出漏洞的说辞除了那占了便宜,心里就想要相信的梁衍之外,旁人又怎会相信?” “这我便不知道了!天塌下来自有杨氏在那里顶着,你该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不干你的事,也不干我的事,可明白?”黄汤叮嘱她道。 “真的能不干你我的事么?”露娘看了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郭家二郎,低头看向自己手头那一沓已经背的滚瓜烂熟的新身份的纸稿,“我既是个救了重伤的梁衍的农家女露娘,整件事不被拆穿还好,若是拆穿了,我如何撇得清关系?” “你又没杀人没放火没伤人,只是救了个人,怕什么?”黄汤说道,“哪怕当真事发,被大理寺盯上了,撕开你那一层层的皮,将这皮撕到底这件事也与你无关的。只要没有真的杀人,就不怕大理寺剥开你那一层层的皮!” “可我手上是沾过人命的,”露娘说着,伸手覆上了自己的小腹,“我那姨母和生母就是死在我手上的。” “你当年一碗毒酒的事除了老夫谁知道?”黄汤瞥向露娘,再次叮嘱她道,“该怎么回答怎么回答就是了,眼下趁着梁衍去当那郭家二郎了,你赶紧领着郭家二郎去梁家,将梁衍的身份占了要紧!” …… 失踪多日不见的梁衍总算是有消息了。 “近些时日那些江湖中人出现在长安城就是为了个什么大会……”白诸对林斐说着,瞥向身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的刘元同魏服,瞪了两人一眼,再看面前端坐的林斐,见林斐眼里也有些笑意,这才放下心来,不再憋笑,说道,“跟那侠客话本子里演的似的,说什么要争当北武林盟主。” 刘元踢了白诸一脚,笑道:“我说怎么既是当武林盟主怎么没见旁的门派呢?似什么常提的那些名山古刹里怎的没见派人过来争盟主?原来是个北武林,同那寻常的武林盟主不大一样啊!” 虽是像侠客话本子里演的,可到底不是真的话本子,这些所谓的北武林门派就是几个会些拳脚功夫的寻个宅子,找人订块匾,往宅子上头一挂,便是个所谓的武林门派了。 似这等武林门派既然一开始建的便这般随意,里头自也龙蛇混杂,乱得很,很多人都是出了自家那个挂门派匾额的宅子,出去没几个人知道的江湖中人。 “这些人里头既有闹着玩,当个乐子耍的,亦有那心怀叵测之徒。”白诸继续说道,看上峰林斐以及刘元、魏服皆敛了脸上的笑容,他肃了面上的神色,说道,“有些教派瞧着便有些邪气,比起那强身健体、当乐子耍的,那些人的教派教义大多离不开长生不老这等事。” “还当这争北武林盟主的俱是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之辈,却不想有人打着强身健体的幌子却想要修仙!”林斐淡淡的说道,“不知这些人那所谓的修仙是什么路子的?” “披的那层皮虽各有各的说法,可皆邪气的很!有割自己的手腕放血献祭天地修仙的,还有些供奉些来路不明之人为教派圣子圣女呢!”刘元说到这里,摸了摸鼻子,“总之,那仪式一瞧便似那邪气教派所为。” “梁衍失踪当日那一出装神弄鬼的已经找到为其做事的教派了,”白诸接话道,“听闻那总是抱怨自己处境的梁衍被那教派拎去当圣子去了,所以来了一出脱壳的戏法。” “我大理寺不管那些戏法,只管人命官司,当日那具烧焦的尸体是哪里来的?”林斐问道。 “城外义庄盗的,已查明了身份。”白诸将查到的那具焦尸的身份线索摆到了林斐面前,说道,“家里人收了钱财,被堵了口,所以先时盘问时都说没有问题,没有意外云云的。” 这等事其实也不是想不到,只是每每看到这种钱财压过人命,见利忘义之事总是让人唏嘘的。 “那梁衍既当圣子去了,有个比梁公之后更好的前程了,这时候怎的又出现了?”林斐问白诸等人,“他不当他的圣子了吗?” “前几日,几个打着练武的名义修仙的邪教为争抢一块献祭圣地打起来了,梁衍作为圣子自也被牵扯其中,出了事,”白诸说着,对抬头向他望来的林斐解释道,“之所以未收到消息是因为那几个邪教争抢的圣地就在城外的十里坡,那争抢中的一把火直接将城外军营埋在十里坡中的火药库给烧了,动静闹的那般大,还烧了火药库,自是惊动了军营的人,也禀报了圣上。直到今日,方才理清了伤亡,该杀的杀,该放的放,梁衍前脚才放,府衙那里便传消息通知我等了。” 一番话说罢,屋堂之内再次安静了下来,这件事里头的突然同古怪屋中几人自是察觉的到的,是以说罢之后,众人表情皆有些微妙。 沉默了半晌之后,林斐才再次开口:“该杀的杀,该放的放,一切尘埃落定,办妥之后我大理寺才收到的消息?” 看着点头的三个下属,林斐叹了口气,又问:“梁衍呢?可有受伤?” “伤的极重,直至眼下还昏迷不醒,听闻圣上念在他是梁公之后,且又未动手杀人才不追究的。”白诸说到这里,又指了指自己的脸,道,“他那张脸据说也被烧毁了!” 第七百五十一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十九) 林斐带着刘元等人赶到府衙时,府衙大堂之中正是一片狼藉。长安府尹却坐在那一片狼籍的大堂之中不急不缓的喝着茶,瞧着颇为怡然自得的模样。看到林斐等人过来时,他还抬手朝几人打了声招呼:“你等来了啊!” 看着大堂之中碎了一地的瓷片,刘元蹲下身,捡起几块碎瓷片认真看了片刻之后,说道:“好似就是那街边小贩卖的寻常碗盘的模样,里头也不见什么用过的痕迹,似是新的。” “眼力不错,就是新的!”长安府尹点头说道,府衙中的差役也在此时拿着苕帚过来清扫大堂了。 “碎的东西不是本府的,也不是府衙的。”长安府尹解释了一句,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人带去后衙,边走边对几人说道,“梁衍这等时候回来,你等道什么人最急?” 想起先时三天两头往府衙跑的梁家旁支,刘元等人皆笑了起来。 “那些碗盘本是他们贩卖过来想要摆摊卖的,却没成想遇到梁衍回来这个噩耗,叫他们激动之下,将那一箩筐贩过来的碗盘都踩碎了。”长安府尹说道,“买卖还未开始,东西就砸了,真是个活脱脱的赔本买卖!” 跟在长安府尹身旁的小吏看了眼自家大人的脸色,又向林斐等人解释了起了那梁家旁支:“其实先时家里境况还是不错的,老爷子在时还在当地有些名头,算得一方小富。老爷子不在之后,生意就不行了,近些年更是越做越差,硬生生的将家业从地方富贾做成了摊主,若不然,也不会盯着梁衍这点家业不放了。” “虽说是旁支,可我记得他们本不姓梁,”魏服接过了话头,皱眉道,“这姓氏还是梁衍失踪之后立时改的。” 这‘立时’二字委实微妙,几声‘轻咳’声响起,魏服瞥向身旁连连摇头的刘元和白诸亦没忍住叹了口气,说道,“这般全是算计的吃相也委实太难看了!” 这吃相真真是只要见了便没有不摇头的。 “说是祖母姓梁,是梁家女。”长安府尹身边的小吏接话道,“我等查过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只是当年他们的祖母——那位梁家女是为气节,不耻于家里人安排的那向得势权贵献媚之事,才割了头发同家里闹起来的,且过后没几年就将那些年用过的家里的花销开支银钱遣人送回来了,可谓真的硬气。观其如何同家里闹翻的,再看小辈如今着急忙慌改姓的举动,委实叫人看了不住摇头。” “即便是常被世人念叨精明的商人,那太过算计,吃相太难看的商人也是要被人骂的,乃至其生意往往不会做的太好。”白诸说道,“才一代就败光了家业,估摸着也同这群人算计的太过精明、太过难看有关。” “确实有这个缘故,当地对这几个改了姓的梁家旁支风评确实不算好。不过更大的原因还在于其父当年做的就是那丹砂生意,那生意真真就是踩着先帝那阵求仙问道的风吹起来的,当年只要是做丹砂生意的,便没有不赚的。”长安府尹说道,“似这等乘风而起的生意自是风一停就要落了,至于那运气不错,乘风而起之人有多少真本事那也只有等风落之后才知道了。” “那富商过世的早,没赶上风落之时,这几个改了姓的梁家旁支就恰巧赶上了风落之时,而后一下子现了原型,做什么亏什么,”长安府尹摇头道,“原本还当自己是那有真本事之人时这几人也未必看得上梁衍这点家财,眼下生意一直在亏,自也清楚自己的真本事了,如此……更是盯着梁衍这点祖产不放了,以至于脸面都不要了,连那改姓之事都做了。” “方才还在这里哭着嚷嚷也不知自己的运气怎么那么差的,”小吏又看了眼长安府尹,见自家大人点头,遂继续说了起来,“可我等其实查过的,当年这几人的生母早夭,其父找了个继室,那继室是烟花地里出身,那心思或许不纯,摆出一副贤惠做派是想做做样子,可那将他们幸苦拉扯长大之事也是真的。这几人在其父在世时揣着明白装糊涂,待其生父过世之后立即翻脸,将人赶了出来。直接撕了那些年辛苦拉扯的银钱账,叫人一把年纪连个养老的银钱都没有,甚至连回去的路费都没给。听闻那继室是一路要饭离开的,这做法委实太过,以致当地不少人都在说这几人算计太精,做事太绝了!” “纵观这几人先前赶人的举动,再看这般改姓之事也不奇怪了。”魏服叹道。 “本府看那几人的眼睛怕是还会盯着梁衍的那点东西不放的,”长安府尹说道,“那几人一听梁衍受了重伤头一反应就是打听梁衍还能不能有后,听闻那梁衍在做圣子时同个农家女有了首尾,那农家女腹里怀了子嗣,几人当即变了脸色。” “因着大人没提梁衍昏迷之事,是以这几人眼下还没有什么动作。若是知晓了梁衍昏迷之事,哪怕那农家女腹里的孩子确定就是梁衍的,怕也会被他们闹着嚷嚷不是梁衍的,甚至逼那农家女落胎都是有可能的!”小吏接话道,“大人早早察觉到了这个,是以特意派人去了梁家,就是为防这几个盯上梁家家财的梁家旁支闹事!” “当然,也不止是怕他们闹事,同时也是为了仔细查查梁衍之事。”长安府尹看向林斐,同他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件事里头的水怕是有些深,还是要好好查查的。” 林斐点头,开口直言:“听闻梁衍的脸被毁了,所以我要确定昏迷的那个就是梁衍。” “虽是被毁了脸,可生怕吓到人,那梁衍自己又是个一贯爱面子的,是以上了妆。”长安府尹显然已经见过梁衍了,他偏头对林斐说道,“瞧着那伤被脂粉覆盖住之后的样子,我瞧着确实似是梁衍。” 林斐“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是又问长安府尹:“那个农家女来历可查过了?” “查过了,也走访过了,是住在城外的农女,人证物证身份什么的没有问题。”长安府尹说道,“模样清秀,听闻只是个意外,怀上了,便跟着梁衍了。” 林斐点了点头,又听长安府尹问道:“可要现在去看看那昏迷不醒的梁衍?”他道,“虽说人昏迷着,不能问什么话,不过看看也是成的。” “正有此意。”林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指了指自己的脸说道:“我要看看他那张脸不敷脂粉的真正模样。” 这话一出,长安府尹便笑了,“果真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说罢抬手做了个手势,“请!” …… 虽说一开始就知晓大理寺登门不会慢,可那么快,甚至自己来到梁府只喝过一杯茶水,还没来得及吃饭,对方就来了还是露娘没有料到的。 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眼梁府门外的几个官差:虽清楚这几个官差在这里有监视他们的意思,毕竟外头的人不是梁衍那个被利益迷了心窍的,定会怀疑他们,可同样的,那几个守在门口的官差也能算作对他们的保护。 想到前一刻刚被官差轰走的那几个所谓的梁家旁支,同时也是她那生母一手拉扯大的几个‘梁家旁支’,露娘冷笑:那副猴急难看的吃相,只看利益,完全不顾脸面,也难怪贯会做戏,习惯了应对要脸之人的生母会败下阵来了。 自古便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眼下这情形真是半点不奇怪。 原本以为那登门而来的大理寺少卿同长安府尹两人上门会向她这个能回话的农家女问话来着,露娘也在腹中反复背了好几遍自己将要回答的那些话了,却不想两人上门之后,只是问了一句她的姓名,又问了问她同梁衍认识的过程,便转头不约而同的看向了躺在床上的‘梁衍’。 看着那两双清明的眼盯着床上的‘梁衍’仔细端详着,好半天都不曾挪开目光,一旁的露娘忍不住轻舒了口气,感慨还好这郭家二郎昏迷不醒,若是个醒的,她敢保证哪怕那面上的妆容画的再像,也必然是会露馅的。 再怎么目光清明透彻,碰上个不问不答的‘活死人’,自除了那一张皮的功夫没有做到位,有可能露馅之外,内里是不可能露馅的。 这般一想,又想起那安排了这一切之人——听闻这件事有那位激流勇退的杨氏族老的手笔,据说让这郭家二郎昏迷不醒的应对查探就是杨氏族老特意授意的。 露娘看着眼前这一幕,再想起杨氏的种种手段,愈发觉得微妙。先时看杨氏的种种手段倒不是说不厉害,而是让人觉得阴毒,不寒而栗,想她在郭家兄弟半梦半醒间也定要表现一番自己的慈母恸心,将自己的后路安排的滴水不漏,那顾虑自是周全的,可那些顾虑周全的举动之外的自私却让人望而却步。 再看眼下这个局,很多事都是杨氏亲力亲为的,甚至连那毁了郭家二郎的脸,都是‘生怕旁人下手会让儿子多痛一分’而亲自出的手,不可不谓之周全,可这般的顾虑周全,同那杨氏族老只提了一句的‘让郭家二郎昏迷不醒’的周全比起来,便有种那杨氏诸多手笔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一句提点来的更精妙之感。 “皮的功夫你等自会做的滴水不漏,也只消做的滴水不漏便是!”听闻那位杨氏族老的原话便是这个,“至于这内里……什么都不用做,让他昏迷不醒,做个不问不答的‘活死人’便成了。” “你这儿子的本事你心里清楚,同旁的有本事之人没得比。若是同样清醒着,不消开口,光是站在那里都能看出两者之间的差别来。既如此,只有一种法子叫人看不出草包同真有本事之人之间的差别。”杨氏族老说道,“多说多错,不如不说不错。” “人死如灯灭,往那一躺,管生前多厉害之人,两眼一闭自也什么都不能做了。管他生前是草包还是英雄,都一样。”那位杨氏族老说道,“你这儿子要想做到滴水不漏,也只能做个活死人在那里应对一番了。” 既是不问不答的活死人,这内里又怎么可能露馅? “所以,皮的功夫若是漏了馅就是你等的不是了,这内里的……老夫敢保证不会出一点问题!”露娘回想着那杨氏族老的话,又想起被杨氏相中的那位高果悄无声息间落下一子绝了杨氏所有对的路,只觉得此情此景,愈发微妙。 好似那四方棋盘两方相对而坐的是这两人,同杨氏这个在中间忙前忙后之人全然无关一般。 想起今早那糊涂老大夫黄汤说起的杨氏被那位杨氏族老训斥了一顿之后回的那句话:“还是族老厉害,能想出这等法子!” 那位杨氏族老却是半点面子不给,开口便是一声嘲讽:“人生一世,出生之后没多久便是个人自有各自不同的缘法了,若是到死的那一刻才能追得上旁人,同旁人一个样,真真是白白浪费了来人世走这一遭了。” 正想着这些,冷不防听一旁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替他将妆容洗了,我要看看他伤成什么模样了。”那位大理寺少卿说道。 露娘心头一惊,只是这惊也只一瞬,很快便释然了:虽未管皮的事,可那位杨氏族老既没出声,想来没那么容易露馅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可在看到那脂粉被人小心翼翼擦去之后露出的底下郭家二郎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时,露娘还是下意识的咬住了唇:险些没叫出声来! 那一口一个‘怕我儿多受半分痛苦’的杨氏究竟是如何下得去手的?看着那张脸,再听耳畔响起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露娘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幅模样,还能辨认的出谁是谁? 虽被这张脸吓了一跳,可到底也不是不曾见过这等被毁的面目全非的尸体的,看了片刻郭家二郎脸上的伤之后,林斐再次开口了:“去城中寻三个会上妆的婆子来,一个是要惯会为寻常人上妆的,一个要惯会画戏妆的,还有一个要惯会上死人妆的,我要看着她们为梁衍上妆!” 这话一出,露娘便下意识的收紧了拳头,若非早早剪了指甲,自己掌心非得被那掐入肉里的指甲划伤不可!露娘没有看向那位出声的林少卿,只是心却在一瞬之间提到了嗓子眼上:果然,她都能瞧出问题来的,这位大理寺少卿又怎么可能瞧不出其中的古怪来? 就似双方过招,她知道那过招双方的本事比自己厉害多了,也知道这等局不是自己这点本事同手段能参与的,更知道没有哪一方会那般轻易的在对峙之初就败下阵来。可大抵是自己人在这里,直面上了这位外头传闻不少的大理寺少卿,所以下意识的将自己当成了其中一方,想象着自己若是应对这样的发难该如何应对。露娘只觉得光是想,自己那额头的冷汗便止不住的要往下落了。 第七百五十二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二十) 被寻来的婆子与上妆娘子俱不是什么最有名的那个,而是随意挑了个手艺还算不错,又恰巧此时得空的将之请了过来。 被请来的入殓婆与两位上妆娘子在看到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时俱是骇了一跳,甚至背着那脂粉箱的身子都忍不住瑟缩着抖了抖。 比起几乎不曾为这般面目全非的脸上过妆的两位上妆娘子,那入殓婆倒不是未曾见过这等受了意外被毁了脸的逝者的,只是,先时面对的这等被毁的面目全非的脸那是不会动的,听不到呼气与吸气声的过世之人,似这等为活人上入殓妆的还是头一回碰到。 是以三人不管是哪个都被眼前这一幕骇了一跳。 三人的害怕与惶惶落在众人眼里,林斐自怀中取出三枚碎银子加在了那衙门原本给三人跑这一趟的报酬之上,说道:“有劳了。” 有林斐多加的碎银子,跑这一趟的报酬自然不少,可说顶得上外头跑好几趟的银钱了。 三人舒了口气,瞥了眼那报酬银子,那戏妆娘子当先一步走了过去,坐了下来,打开身上背着的脂粉箱子,动手开始为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画了起来。 “不消管好看不好看,只消将他面上的伤遮了,我等要看的是他的本来面目。”林斐说道。 戏妆娘子“嗯”了一声,应了下来,又看了眼那颇为丰厚的报酬,笑了:“其实这般比之要将一个人画成另外一个人,将丑的画成美的或者美的画成丑的来,这只是遮伤的妆容简直再简单不过了。大人给的银钱实在是多了。” “无妨,你等收钱办事便成。”林斐说道。 这一番对话站在角落里的露娘自是没有一句遗漏的,看着摆在那里的报酬,再看给钱的林斐等人,又下意识的转向一旁慢条斯理的捧着茶杯没有出声,面上不见半点意外之色的长安府尹,只觉得这一刻所见与自己那自小到大的所知好似发出了一击重重的碰撞一般! 明明可以以势压人的,官府请人办事按说什么都不需要给的,可眼前这一幕却是……怎的竟还有这等事? 既然戴着头顶的乌纱帽可以不用给钱,为何还要行那一套‘收钱办事、童叟无欺’的规矩?露娘不解。扪心自问,若是她有了他们这般的权势在手,这种打个招呼的事自是不会多给这银钱的。 官府给脸子打了个招呼,手艺人给官府卖个好,且于自己而言又不是什么麻烦事,再简单不过的事,便是官府不给钱,心里也不会觉得不妥。左右这一点钱,往后自己寻客人时,说一句曾帮官府做过事,官府的面子那么大,多少原本犹豫不决的客人听到‘官府’两个字会特意停下脚来照顾自己的生意?这般一想,今日这一出非但可以不收钱,甚至倒贴钱也是合算的。 露娘心里飞快的理清了这笔账,看着那两个直接给钱的红袍大员,更为不解,自己都看得懂的事,这等同那田大人、那杨氏族老一般披了身红袍之人又怎会不懂?所以为何要给这银钱? 正这般想着,听一旁排队等着为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妆的上妆娘子同入殓婆笑着说道:“大人其实不给钱我等也是赚的。甚至倒贴钱,也多的是人愿意来跑这一趟的。” 露娘只见那位年轻的大理寺少卿说道:“勿以恶小而为之,毋以善小而不为。小账也是账,官府的面子那般大就是因为官府做事世人信得过罢了。既然是因‘信’而起的,这‘信’之一字上自不能出半分差池。” 一旁的长安府尹点头。 这话一出,露娘浑身一震,倏地想起前几日同黄汤相谈时的那些事,又想起自己私自做主收的人命债,当时那一刻莫名的惶恐与害怕之感这一刻再度冒了出来。 “不能出半分差池。”若是这老天爷办事,这世间是非因果之事也是如此的话,自己那私自做主收的人命债怎么办? 看这浑浑噩噩的世间事与世间人,虽不少人愤怒起来常将老天爷挂在嘴边,可真会惧怕报应的实则极少。很多人都是只有事到临头才会害怕的,才会惧怕报应而突地行起善事来的。 手指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衣角,若这世间当真有那主持公道之人存在的话,于她这等做了亏心事之人而言,其实是真的害怕那主持公道之人是表里如一的公道同正直之人的,相反更希望那主持公道之人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她的。 因为若是当真公道的话,她那私收的人命债怎么还?露娘心头一颤:所以,她露娘这等人只能走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公道啊!可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公道又实在是……想起那剥开一层层人皮之后露出本相的梁衍、杨氏等人,露娘咬唇:她其实是害怕的!之所以能不惧梁衍、杨氏这等人不过是因为她这个人活在这世间,有人世间这套规矩在,不允他们肆意妄为罢了!他们即便是想做什么,还是要遮掩一番的。 若是不惧了,连遮掩都不需要了,那这些人……定会肆无忌惮的欺负她的。甚至她露娘定是被欺负的最惨的那类人。因为她露娘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背后又没有杨氏那般厉害的家族支撑,她能怎么办?至于那老大夫……别提了,对她也是满满的算计,又怎会顾及她的死活?至于以色侍人求个庇护,那般连一层遮掩的人皮都不披的小道之上,又哪里来的良人?想到生母的处境,跟了那富商,虽说富商生前不曾赶她走,算得难得的‘情深义重’了,可她死后的处境,富商难道猜不到?他可有做过那切切实实为她打算之事吗?一句叮嘱能有多少用,那富商又不是傻子,难道不清楚叮嘱没有半分用处,只有切切实实到生母手里的银钱才是真的银钱吗? 想到那重香火的富商的几个子女为了梁衍的家财直接改了梁姓,这对于那富商而言真真是无异于断绝香火了。 诸事种种,真是愈想愈发微妙,那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做着内里根本没有半点用处,面上却好看的漂亮事的富商好似也未逃过那恶因恶果之债的回头一击。哪怕装的再如何像个善人,再如何情深意重,也终究只是虚伪的糊弄人的做派,是假的。 好似只有那真的表里如一的善才是善,那些试图糊弄人的举动终究是没有糊弄过这世间的公道。 这般越想心头越慌,看着面前专注做事的大理寺少卿同长安府尹,露娘心头愈发慌得厉害。可叫她转身远离面前这两人……一想到身后的梁衍、杨氏甚至那不知深浅的田大人、杨氏族老什么的,便更叫她害怕了。连杨氏这等人在那两人那里都似个跑腿的一般忙前忙后的瞎折腾,那结局还早已被定下了,她的境遇难道还会比杨氏更好不成? 既怕那不出半分差池的阳光下的大道,又怕那不知深浅的黑暗小道,她立在中间,真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进退维谷,想到杨氏的里外不是人,露娘苦笑了起来。 认认真真的为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施脂粉遮掩着面上的伤痕,那般里三层外三层的遮掩之下,终是隐隐可以窥见那张脸的本来面目了,看着隐隐露出面目的郭家二郎,原本神思恍惚的露娘心头蓦地一惊,看着眼前的郭家二郎,手指下意识的在衣袍上划拉了两下——怎会……这躺着的郭家二郎看起来竟有几分梁衍的影子? 到底是能将自己一张清秀的脸画成同那第一美人温夫人有几分相似的摹仿高手,只稍稍一愣,露娘的目光便落在了郭家二郎那‘高’起的颧骨之上。今日被找来的上妆娘子同入殓婆既是随意找的,自不可能收了不该收的钱故意作假,且她们做事亦是在一旁两位红袍大员的眼皮子底下做的,所以,并未刻意将那郭家二郎画成梁衍的模样。 既如此……那这郭家二郎眼下的模样自是本来就有几分像梁衍了,看着那高起的颧骨以至于整张脸好似被那捏面人的手艺人‘正’过面上的骨骼一般的郭家二郎,露娘抿唇,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这张脸之所以能画成似那温夫人的模样除了妆画的好之外,更大的原因便是这幅天生的骨相似极了那温夫人了。这是外头再厉害的上妆娘子也无法做到的事。 那最厉害的捏面人的手艺人就能在一张捏好面部起伏的面上画出诸多不同的脸,可见那骨相不易变,面相却是极容易改变的。 画皮容易画骨难,她就是因为这副骨相使得她能够画成那位温夫人。可她这骨是天生的,而这郭家二郎……不由得再想起杨氏的‘不忍我儿多受半分痛苦’,露娘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再看躺在那里的二世祖,心里突地生出了几分怜悯。 明明活着的人却似个任人捏扁揉圆的面人一般被生生折腾成了另一个人,这郭家二郎便是面皮之上的伤能恢复,又如何回的去那郭家二郎的身份? 真是……落子无悔啊!想到被郭家带走的梁衍,对待自己的子嗣尚且如此,对那梁衍呢?露娘心头一阵心惊,想起梁衍临走时的那一番心思同算计,忍不住冷笑:想的真美啊!这郭家对自己人尚且这般狠,又怎么可能行善? 她先时就是吃了这个亏,错判了杨氏的举动,以为互相拿自己不在意的东西换一换,这买卖能成,却不成想那杨氏根本就不想同她公平买卖,毕竟在杨氏眼里,她这等的……实在不算人,又怎会同她公平买卖? “还真是梁衍啊!”看着那张露出本相的脸,长安府尹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偏头对一旁的林斐说道,“真是没想到啊!” 林斐点了点头,那反应同长安府尹一般,虽是确定了面前这张脸就是梁衍的,可那眉头仍未完全松开,他开口直道:“我亦未想到面前这个真是梁衍的脸。” 长安府尹“嗯”了一声,说道:“虽是梁衍的脸,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林斐点头,待那戏妆的梁衍的脸画罢之后,入殓婆本是立刻就要上前的,他却摆手制止了,而是先让那为寻常人上妆的上妆娘子上前,一番妆容画罢之后,他点了点头,示意两位上妆娘子可以拿钱离开了。 待到两位为活人上妆的娘子离开,林斐才对一旁等候的入殓婆道:“劳烦了!” 有这一声交待,本就不敢马虎的入殓婆自是更为认真,回了一句“看在这报酬的份上,老身也不敢马虎”之后,便上前为那张脸画了起来。 才开了个头,看到那画在脸上的面皮颜色,林斐便同长安府尹对视了一眼,点头道:“这就对了!先时那妆果然是请入殓婆画的。” “我原本以为躺在这里的这张脸不是梁衍的,所以才画的那般浓,可画过之后才发现并不是。既寻常的施妆娘子也能画,为何偏要特意寻个入殓婆来为他上妆?”长安府尹说着,问一旁的露娘,“请的哪个入殓婆为他画的?” 一开口没有半句废话,根本没有问她为什么这种话,而是直接问哪个入殓婆……面对这般突然的发难,露娘的回答亦是脱口而出的:“城南最有名的那个!” “谁定的主意?” “教派的人!”露娘背着那纸稿上的词,“我手头没钱,吃饭过活都要靠他们,自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这话倒是真的!那老大夫今日将她带出迷途巷宅子的那一刻便道迷途巷那座宅子要换主了,她忍不住问了句换了谁,那糊涂老大夫却道:“放心!于你而言是能活命的好事,既拿了你的屋子,承了你的身份,那所有的债自也会由这个新的露娘来背,与你全然无关了。” 彼时露娘便是一阵心惊,待到回过神来之后,想到那被毁了脸的女人,而后便听那老大夫说道:“你领她的身份,放心,这个农女也叫露娘!” 所以,身份对换也只是那一瞬间的事。 想到那没有名字、蒙着脸的女人,露娘垂下了眼睑。 教派的人已经在那一场所谓的争北武林盟主的大会中出了意外,尽数死光了,死无对证,自然无法开口回答什么了。 “那个入殓婆要寻过来问一问了,”长安府尹说着,转头吩咐了一声,叫人去请那入殓婆子过来,而后对林斐说道,“你说那邪教的人寻个入殓婆给他上妆,究竟想做什么?” “献祭。”林斐看着面前被画了个死人面妆的‘梁衍’,说道,“我翻过那邪教教派的教义,其中一条就是要献祭教派的圣子、圣女的。” 这话一出,角落里的露娘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第七百五十三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二十一) 盛夏的午后,杨家大老爷步履匆匆的走进主院去见那位这几日刚回祖宅的杨氏族老。 虽说辞官之后一直隐居于终南山上不理世事,新进的小厮、奴仆之中甚至有很多都已不认得这位名声在外的弘农杨氏族老了,可这却并不妨碍这位族老一归家,整个杨氏依旧如他未曾离家多年那般,唯他马首是瞻。 想起自己那个一贯颇为倚仗的长女当年接手杨氏的内宅事时用了整整两年的功夫方才治服了杨氏上下之人,再想起如今来去自如,不管他是走还是留,一声令下都无人敢做任何丁点小动作的族老,杨家大老爷不由叹气:到底还是族老厉害啊! 心中感慨着走进祖宅,进入书房之后,便见那位杨氏族老端坐在那里,手中执笔,一边书写着,一边口中默念着那街头小儿都会背的《三字经》。虽说也见过族老默写《三字经》中旁的字句,不过他见的杨氏族老写的最多的还是那头两句话——人之初,性本善。 一番见礼过后起身,扫了眼杨氏族老面前写的满满的“人之初,性本善”这两句话的纸面,杨大老爷说道:“府衙同大理寺那里动作极快,半点功夫都未耽搁,听闻那找过去的上妆娘子都离开了,只留下了一个入殓婆。” 杨氏族老“嗯”了一声,说道:“不奇怪!” “族老,我有些怕!”面对面前的杨氏族老,杨大老爷老老实实的说出了心里话,他说道,“到底是两个人,府衙同大理寺的又都不是好糊弄的,怎么可能瞒得过?” 正默写着“人之初,性本善”这两句话的杨氏族老默写的动作一顿,看着自己停下动作之后,那笔尖的一点墨迹缓缓晕开,越晕越大,最终大到成了一团难以忽视的污迹,毁了整张纸之后,方才抬起头来,看向面前战战兢兢的杨大老爷:“大郎,你是不是对你那嫡长女有什么误解?” 已经被人喊了多年“大老爷”的杨大老爷乍一听到‘大郎’这声称呼时,人便是一怔,待到回过神来之后,眼眶倏地红了,他吸了吸鼻子,说道:“族老,好多年没人唤我大郎了。想当年……诶,真真是年华易逝,一晃眼的功夫,我就当了多年的大老爷了。” 虽‘大老爷’这个称呼能听得出唤他之人口中的敬意,可大抵是骨子里的本性使然,私心作祟,他还是喜欢旁人唤他‘大郎’的。 “不奇怪!你本是那富贵闲人的性子,突地被拘了性子,架到那大老爷的位子之上,又怎么舒服的了?”瞥着那红了眼眶的杨大老爷,族老摇头道,“本是不想戳破的,毕竟是你的女儿。不过事已至此,搞不好要连累全族,我自是要提前同你说一声的,毕竟你一家又不是她妍娘一个人的家臣同附庸,你一家既什么都不知道,并未动手掺和什么,求个活命也是理所应当能被应允之事。” 听到‘活命’两个字时,原本还茫然着不知族老在说什么的杨大老爷脸色蓦地一僵,而后一下子慌了:“族老,妍娘她到底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稍后再说,且说说你可知你那嫡长女这些年对你等做了什么?”杨氏族老说着,抬起了手,在杨大老爷再次开口之前先一步制止了他,“我先说,你听罢之后若是还想说什么再问。” “你那嫡长女同你一家人这么多年常说的话是不是什么她机关算尽,就是为了你一家能过得好,为你,为她生母,为她几个弟弟妹妹,她操碎了心,你一家人实则过的比我杨家旁人好多了,占了大家便宜云云的话?”杨氏族老似笑非笑的看向面前面露心虚之色的杨大老爷,问道。 到底不是杨氏,杨大老爷这等杨氏眼里的‘没甚卵用’之人自然不敢在杨氏族老面前硬着头皮撒谎,更是没那个胆子绑着全族为她抢夫君,是以一被说破,杨大老爷连狡辩都没有几乎是立刻就点头承认了。 “一切都瞒不过族老。”杨大老爷红着脸说道。 “既在她的口中,你同她母亲都占了那么大的便宜,她那长房一支的弟弟妹妹也跟着占了大便宜,那怎的二房、三房他们那里半点意见没有?活的圣人不成?”杨氏族老笑看着面前自觉心虚理亏的杨大老爷,反问他,“你觉得你二弟、三弟他们是那般大方,懂事且肯吃亏之人?” 当然不是!杨大老爷张了张嘴,面对杨氏族老面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只觉得这一刻头好似被那榔头重重的锤了一击一般,整个人也不知是被敲懵了,还是自那昏昏沉沉中被敲醒了,神魂猛地一震。 “你还未娶妻之前……罢了,我还是说的明白点吧!是你那聪明的嫡长女主事前,哪一次你多占几分便宜,你那二弟、三弟他们那支不闹的?”杨氏族老摇头,面露讥讽之色,“怎的你嫡长女一主事,你等再占便宜,你那二弟、三弟他们就成了瞎子,看不到了一般?” “你那嫡长女难道还会变戏法不成?”杨氏族老嗤笑道,“既会变戏法,怎的每次遇到你等占便宜的事,你那二弟、三弟他们就成瞎子了,可偏偏轮到她占便宜了,你那二弟、三弟他们就不瞎了,看得到她占的便宜了?难道你等占的便宜还会那隐身的法术不成?” 杨大老爷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看着面前的杨氏族老,好似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般。 “若他们对你等占了便宜不闹这件事是看在你那嫡长女主事的面子上才不闹的,那为何她自己占的便宜,他们反而会闹?”杨氏族老摇头道,“大郎,你等也该醒了!” “旁的不说,就说她那弟弟妹妹的亲事,她那张嘴是不是将那亲事说的天花乱坠一般的好?面子好看的,就吹面子的好,里子好看的,就吹里子的好,一番嘴皮子磨下来,总能叫那原本不满意、觉得自己亏了的弟弟妹妹反过来觉得这亲事其实是自己赚了?”杨氏族老笑着说道,“那亲事的对象既还是原来那个,是同一个人,怎的她一张口,就能把人变成另外一个人呢?她那张嘴会变戏法不成?” 杨大老爷的脸色愈发难看。 “因着那些年她的那些事没有做的太过分,她那弟弟妹妹的亲事也在我等容许范围之内,我等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没有说话,”杨氏族老说着看向杨大老爷,“毕竟也是你一家的私事,我等外人总是不好胡乱插手的。” 看杨大老爷沉默了下来,杨氏族老指着手边整理好的几只棋罐说道:“二房、三房不吭声是因为她占便宜时多数时候并没有占到他们的便宜,”说着又将其中一只棋罐拿了过来,将里头的棋子尽数倒在了案几上,笑着说道,“你那嫡长女既不能拿旁人罐子里的东西,又想自己占便宜,自也只能在自己罐子里费劲倒腾了。” “这些年她变的戏法始终没有走出过你这一支,真正被她占了便宜的也从来不是二房、三房,而是你这一支自以为自己占了便宜的她父亲、母亲以及几个弟弟妹妹。”杨氏族老摇头道,“东西就那么多,二房、三房不少拿,你长房哪里来的多的便宜?虚空变出来的吗?所以看谁多拿了,只消看看二房三房每次遇到谁的事总会闹出来便知道了。” “你等当真以为二房、三房觉得她占了便宜只是个说辞,发泄对你一支的不满,而她却如同那传说中的圣人那般一个人替你一家扛下了所有的骂名?”杨氏族老看着杨大老爷愈发难看的脸色,平静的说道,“二房、三房之所以每次她占了便宜只是闹一闹便收手,说到底只是眼红看她一人得了最好的好处罢了,每每闹一闹便收手,是因为她咬的不是他们的肉,自是不痛不痒,阴阳怪气的说上两句就不管了。” “羊毛出在羊身上!你那嫡长女这么多年的手腕就没变过,咬了羊一口,却哄骗那被拔了毛的羊,叫羊以为自己偷偷的、暗地里占了大便宜而不吭声,”杨氏族老说道,“那些真正占了好处的骗子骗那些被骗之人时那法子都是叫被骗之人以为自己走大运、捡大便宜了,你这看似聪明的嫡长女用的一直都是这个路数,没有变过。” 看着低头拿袖子抹泪的杨大老爷,杨氏族老却没给杨大老爷多少兀自垂泪的功夫,而是继续说道:“既清楚你这嫡长女是个什么人了,你自也不用担心这个了。” “叫我都挑不出什么差错来的皮相遮掩你以为她用的是什么法子?”杨氏族老说着手指在自己脸上划了一下,“她儿子那张脸被人正过了,只要闭着眼,不开口,躺在那里,管那大理寺同府衙的人多厉害,那张脸摆在那里,就是梁衍的脸!” 一听脸被‘正’过,杨大老爷大惊之下脱口而出:“那可是人间极刑啊!谁动的手?” “他那疼儿的母亲,”杨氏族老说道,“你那口蜜腹剑的嫡长女,说是怕旁人出手会让儿子多疼半分,自己亲自动手方才放心!” 杨大老爷脸色惨白,动了动唇,最终从口中吐出了一句:“好狠啊!” “是啊!”杨氏族老点头说道,“所以,她那般狠你还怕瞒不过大理寺同府衙?” “大理寺同府衙自是厉害的,”杨氏族老说着抬头看向窗外那轮悬于空中的日头,“那般正气十足的日头照下来,什么妖魔鬼怪都会消散于无形。” “不过她口中疼爱的儿子怕是等不到被大理寺同府衙的日头照下来的那一刻了,”杨氏族老说着,转头对杨大老爷说道,“你可知道你那外孙儿人还没死呢,就被个入殓婆画上死人妆了?” 虽说已然明白了杨氏的心狠与那口蜜腹剑之举,可一听这番举动,还是叫杨大老爷立即变了脸色,虽杨氏今日种种举动是对着儿子做的,可作为她爹,按常理来说是要比她先一步去地下的杨大老爷这一刻却突地有种自己好似成了那郭家二郎一般之感,一想到自己人还没死,那杨氏就带着入殓婆过来为他画死人妆了,他怕是要被这‘盼着他死’的嫡长女活活气死不可! 看着杨大老爷又惊又怒的脸色,杨氏族老接着说道:“虽不是她授意的,却也是她首肯的。既首肯了,定然不能以一句‘不知那妆是死人妆’搪塞过去了。” “若一番人间极刑动下来当真是为了让儿子活着,我等除了说一句‘她狠’也不能说什么,毕竟只要她打着‘为了儿子能活’的慈母疼儿的幌子往那里一竖,谁又能越过她去?”杨氏族老说道,“可眼下有了这教派之事,虽说引进教派之事是为了将那谎话圆过去,好让那郭家二郎名正言顺的顶了梁衍的身份,可那‘死人妆’一出,哪怕你这般老实的,都清楚这被画了死人妆之人定是被什么人盯上拿出去献祭的了,你那聪明的嫡长女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所以,既那郭家二郎还是要死的,让他死前受这一番极刑又是为了什么?表演一番慈母给自己看的还是给有些人看的?”杨氏族老笑着摇了摇头,叮嘱面上神情从又惊又怒转为满满惊惧的杨大老爷,“被啃了那么多年的肉,也该醒了。大抵是啃你等这么多年,也不见你等反抗半分让她一步步壮大的胆子,我想要拦着,她却还要怪我,硬要跳起来攀那高枝。所以我提前同你说一声,往后你那嫡长女遇到什么事,都不要觉得奇怪!” 满脸惊惧的杨大老爷连忙点头应‘是’。 看着应完‘是’除了惊惧仍不见半分长进的杨大老爷,杨氏族老想了想,又道:“大郎,我不妨直接告诉你——掺合进这件事里头的那些人中,有人自诩小聪明,想要换命,如今也叫他们得偿所愿了,却不知哪个日子过的好的愿意换命?那愿意换命的多是同那做买卖的生意人一般,将那果子光鲜的一面摆在人前,而那不光鲜的一面藏在背后不叫人看见的。” “这世间哪里来的那么多可以白白占得的便宜?”杨氏族老对杨大老爷说道,“你等自以为占了那么多年的便宜实则却被啃了那么多年的肉,实在该小心了。” 说罢这话之后,杨氏族老将案几上写满那‘人之初、性本善’的纸递到了杨大老爷手中:“这世间很多人都是看不清自己的,以为自己有能走小道的本事,却不知这大道才是对这世间大多数人最好的选择!”他道,“大郎,往后记得这句话,莫轻易占旁人的便宜!切记勿以恶小而为之,毋以善小而不为啊!” 第七百五十四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二十二) 距离上一回众人聚首已过去好些天了,想起上回被周夫子骇罢之后只余寥寥几人赴约的情形,再看今日的热闹,只除了那个女人、同那郭家走得近的那个以及两个着急忙慌的同那女人走到一起商议起对策的没来之外,旁人再次出现了。 随意的往那石臼里胡乱添加了一把药草的‘子君兄’看向一旁捋须的周夫子,见周夫子笑着问道:“诸位怎的又来了?这次不怕了?” 其中一人笑道:“我道田家既要动手拿人填账了,你等怎的不慌?原来早备好对策了!” “这对策如何?”周夫子笑着问那开口之人。 “若是觉得不好,我等又哪里会出现?早跑路了。”那人搓了搓自己的鼻子,说道,“耗子的鼻子最灵验了,所以眼下我等闻着味儿又回来了。” “还真是左右摇摆,跑的飞快!”周夫子瞥了眼那人,说道,“想上回我等聚首的情形……你等这些人的吃相委实太难看了!” “不难看也不行啊!”那人搓着自己的鼻子,把玩着手中赌场里的两块筹码,开口坦言,“又没那个本事看懂那些高深莫测的局,自也只能比谁的脚快了!跑得快,便是天塌下来,也躲得掉,便是躲不掉,砸到了,只要没被砸死都是赚的。” 这话实在是真正的大实话了!‘子君兄’捣药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周夫子:“那女人你安排好了?她不闹?” “闹什么闹?”周夫子笑着说道,“你觉得她会闹是因你不止站在局外头,且还站得高,将她的处境看的一清二楚,知晓那是个火坑才觉得她会闹的。可在她自己眼里看到的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哦?”‘子君兄’闻言‘哦’了一声,掀起眼皮看向周夫子,“那在她眼里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同露娘换了命,”周夫子说道,“她觉得她将露娘的心思看的一览无余,尽数看光了,觉得露娘就是个想要攀郭家高枝的寻常雀儿,她自己却不一样,她是过来人,那阅历比露娘丰富的多,自是能将露娘完全骗过去的。” “你等看她同露娘换命付出了什么?”周夫子笑眯眯的说道,“教派圣女外加一个农女的清白身份。在她看来,这些是此时想攀高枝的露娘急缺的,她觉得为了吃定那郭家二郎,露娘最缺的就是这个,所以此时拿这个农女以及教派圣女的身份同露娘交换,就能卖出最高的价钱!” “眼看旁人紧缺,她就立时坐地起价,真跟买卖生意一般!”有人笑着说了一句,“这所谓的换命在她眼里不就是互相买对方那条不需要的命?” “就是这个理!”周夫子说道,“这两人有意思的很,都以为自己将对方骗过去了,自己拿自己的一条贱命换了对方的贵命,简直赚大了!” 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在屋内响了起来。 正在捣药的‘子君兄’也跟着笑了两声,大抵是觉得眼前这一幕委实太滑稽了,他摇了摇头,说道,“怕是等到换完才发现自己虽换了对方的贵命,可那贵命的好处……对方早就享受过了,现在到手的只剩那命的晦气之处了!” “就似双方都拿了只包子,一人手里的是素包子一人手里的是肉包子,拿肉包子的想吃素,拿素包子的想吃肉,于是双方换了换。”周夫子笑着说道,“等拿到手之后,才发现那包子里面的馅早被对方吃光了,倒手的是个空壳子,只有那里层的面皮上沾了些肉味同素味了!” “若只是如此,也只是亏了罢了。”‘子君兄’摇头,手里的药杵用力捣了两下,说道,“偏两人还都发现对方这包子还未付钱,自己拿了那空壳包子之后那讨债之人即将上门了!” 这话一出,屋内大笑声再起,看着众人‘哈哈’大笑着不住拍打着自己的大腿直夸他说的妙,‘子君兄’笑了笑,垂眸继续捣起了手里的药草。 “露娘领的那圣女身份要付出的代价你我皆知,虽说那教派之人被杨氏同田家之人出手直接剿了,可那神鸟却没见到,想来还是会闻着味儿过来找圣女的。”周夫子说到这里,忍不住唏嘘了一声,“困扰了那女人多年的邪教信众就这般轻易被剿了……啧啧,真真是我等费了心力想要做到的事,他们伸出手指随便动动就摆平了,难怪那么多人费了劲的想攀高枝呢!” “那些信众虽疯了点,手头到底没什么真正值得人惧怕的本事。若是有真本事,找的圣子、圣女们也不会专挑那等贪图便宜之辈了。”有人说道,“同样是想长生不老魔怔了的,先时那敢拿宗亲女献祭的胆子可比这些信众大的多了。” “不过疯也有疯的可怕,那些疯子是当真为了教义不要命的。”‘子君兄’说到这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指着自己的脸说道,“直接给活人画入殓妆的事都做出来了。” “若是碰上个不管不顾的真慈母,这些疯子怕是等不到那什么闹着玩的北武林大会被军队剿灭了,而是人早就死了,万幸遇到个做戏的假慈母,以‘大局为重’,看到这等事竟直接装瞎子。”‘子君兄’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有长安府同大理寺的人过去,那露娘迟早会意识到自己领的不是什么香饽饽圣女身份,而是个要献祭的短命鬼圣女身份。” “反观那女人领的露娘的身份,却不知慈幼堂那口锅早就盯上她了。”有人插话,说到这里,忽地‘诶’了一声,记了起来,问众人,“那露娘先时的假毁脸之事同眼下那女人的真毁脸的境况这般巧合是真巧合吗?还是……”话未说完,那人便已变了脸色,“若是布置的,这局那么早就开始布置了?又是什么人布置的这个局?” 先时一直未曾想到这一茬,直到今日,看两人换了命,再想起昔日种种,陡然发觉这个局其实早就开始了,只是他们都未察觉到而已。 “当是在露娘被毁脸的传闻出来之前,就有人想要她二人换命了。”周夫子面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手一下又一下的捋着下巴上的长须,神情愈发微妙,“若是如此,今日种种,当也早在那下手布局之人的意料之内了。如此……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或许便没有一桩是跳出对方算计的。” “那这人厉害了!是个比周夫子你更厉害的仙师啊!”有人唏嘘道,“那传闻中能能算透后世三百年的奇人我未亲眼见过,可这算至数月甚至数年以后之事之人,如今这下手布局之人……倒是能算其中一个了。” “不错,此人确实是比老夫更厉害的仙师了。”周夫子说道,“既是更厉害的仙师,老夫自是自愧不如的。实不相瞒,老夫自此都未看出此人的局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布下的,又准备什么时候收尾。眼下……据他收手之时究竟还有多远。” “不过虽是比之那位的本事自愧不如,可到底也算同行,”周夫子说到这里,不由眯起了眼,“老夫可说一句准话,若是眼下发生的事还在那人的布局之中,那这早早就被画了死人妆的郭家二郎同那换命的露娘既是领了要献祭的圣子圣女的身份,不管那邪教教派的疯子们是不是死光了,那二人定是要献祭的。” “左右不会是那邪教教派的疯子们做的局,毕竟哪个做局的会死在自己局中的?”有人嘀咕了一声,说道,“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躲在那些死了的邪教教派信众身后做了这些事,既有那么大的本事,定不会真是个疯子的。” “既有聪明人装成傻子钻进傻子堆里吆喝,攫取傻子手中好处的,未必就没有假疯子躲进里头借那群真疯子的手杀人的。”‘子君兄’说到这里忽地‘咦’了一声,说道,“倘若我想阻止那人的话,最简单的法子便是直接斩下一刀,将那群被当成工具的真疯子杀了,如此……那背后之人不亲自现身的话就要再寻出一群能被他用来借刀杀人的疯子了。疯子再来我再杀,直到最后再也找不出那能被他借刀杀人的疯子,他不是只得放弃白费这一场力,便是需要亲自现身之时了。” “田家那位也是这般说的。”周夫子看向‘子君兄’,五指并拢做了记扬刀的动作,“比起那群邪教教派信众,那位插手‘助’露娘同那女人换命之人才是真正的大鱼,所以这群原本留着能掀出些风浪的邪教教派信众才死的这般仓促。” “他道人的肚子只有那么大,平日里那些东西可以慢慢吃,慢慢消化,可眼下这邪教教派信众同那条大鱼之间极有可能只能两者取其一,这两者之间真正该吃哪个傻子都知道。他手若是慢些,指不定要叫那条大鱼溜了。所以,这群本可以掀出些风浪的邪教信众才会一股脑儿的尽数死在这什么大会中了!”周夫子说道。 “这局当真不是田家那位做的吗?”周夫子话音刚落,便有人出声了,他看向明显亦想要开口发问的子君兄,见子君兄面上同自己一般的茫然,心头稍安,转向众人,问道,“大家都不知道这插手布局之人是谁么?” “我原本也以为是田家那位做的,”周夫子说道,“毕竟这件事里头,有这个本事同能耐能够做到这些,并且也能从中得益的好似也只有他了。”他道,“可看他这般的举动,又好似当真不知情一般!” “除非他贼喊捉贼,”‘子君兄’插话,同周夫子交换了一个眼色,“毕竟那位的城府实在太深,这种事也未必做不出来。” “便是旁的有这本事之人,无故插手换那两个笼中雀儿的命做什么?与自己不相干之人哪里值得这般大费周章的?”有人摸了摸下巴,说道,“搞不好田家那位当真没说实话,诓我们也是有可能的。”说到这里,那人又笑了,一脸戏谑之色的看向众人,“毕竟似这等事,田家那位那等人又不是做不出来!” “是啊!信他还不如信杨家那位族老呢!”又有人接话道,“当然,若是让我选个能信的,这两位我都不选,我选长安府同大理寺的那两位。” 这话一出,屋内一阵哄笑。 “这真是……可见城府太深也不好,叫人不敢信他呢!”周夫子摇了摇头,随着屋内笑声渐小,他面上的笑容亦渐渐敛去,垂眸沉默了片刻之后,忽道,“不敢信他的怕不止我们。” “我们信不信他,他不会在意的,也无需在意。”‘子君兄’再次捣起了面前的药草,说道,“左右他要我等做的事,总有办法让我等去做的。真正叫他在意的是那等无法左右之人,对这等人,他可没有办法似对我等这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只能靠‘合作‘,若是不能’合作‘便只能靠’可信‘二字了,只可惜这’可信‘二字他委实欠缺的有些多了。” 才拿起案几上茶杯的周夫子听到这些话时手倏地一顿,嘴角下意识的翘了起来,待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反应之时,周夫子抬眼看向四周,见众人俱是自己这般的反应之后,说道:“难怪我瞧着田家那位那般厉害的人,那面色总是那般凝肃,一副手头事务繁多的样子!现在想想那般不可信之人,光那些提防就够他喝一壶了,手头事情不多才怪了!” “那还真是多亏他那手腕厉害的娘亲还给他生了个兄长,一文一武,互为砥柱,互相帮衬着。”周夫子说到这里,吹了个口哨,显然心情不错,“只是不知他兄弟间有没有嫌隙这种事了。” 听着自己耳畔响起的笑声,周夫子抬头同’子君兄‘对视了一眼,两人皆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莫看田家那位并未出现在他们这群人之中,可说到底骨子里同他们其实差别不大,不过是手腕、本事之间的差别罢了。既骨子里都差不多,看众人面上那幸灾乐祸的笑容,再想起那对兄弟,怕是虽为手足,却也不大可能是那等感情深厚的至亲了,而仅仅是血脉间的维系罢了。 “听闻那位活阎王可是个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之人,他当也是有这等早早布局落子的本事的。”显然是想到一块儿去了,有人开口问周夫子,“你说这件事可能是他做的吗?”那人说道,“毕竟那雀儿的心思,想来那位后宅美人不少的活阎王再清楚不过了,能算计的滴水不漏也不奇怪。” 第七百五十五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二十三) “收钱办事,童叟无欺?”面对被请过来的这位城中最有名的入殓婆,看着入殓婆身上那贴满各式符咒的衣袍,林斐开口了,“既做的是让死者体面的生意,又将这符咒都贴身上了,自是敬鬼神的。既敬鬼神,为何会为个活人画入殓妆?” 被唤过来问话的入殓婆不敢抬头直面林斐与长安府尹,只是看了眼自己奉上去的东西,讷讷道:“财帛动人心,那些人给的太多了,叫老身坏了规矩。” 看着低头回话的入殓婆,长安府尹同林斐对视了一眼,再次开口:“只是这般简简单单的坏了规矩之事吗?” 入殓婆点头:“是……” 话未说完,一道厉声的呵斥便突然响了起来。 “撒谎!”倏地拔高的音调将低头瑟瑟发抖的入殓婆吓了一跳,整个人一记哆嗦,下意识的想要辩解什么,只是张了张嘴,抬头对上满脸厉色的长安府尹时,那在来的路上背了好些遍,早已滚瓜烂熟的腹稿不知为何此时却如同卡壳了一般,怎么都倒不出来。 “你再仔细看看这张脸,”长安府尹指着躺在那里不问不答的‘梁衍’,瞪着那浑身发抖的入殓婆说道,“扯谎之前再看看!” 这话一出,入殓婆当即懵了,再次看向躺在那里的‘梁衍’,认真打量了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眼神更慌乱了,结结巴巴的回道:“大……大人,小民实在不知……” “早听闻你这入殓婆里的行家自己经手画过的脸是不会不认得的,怎的,眼前这张脸是你画的吗?”长安府尹指着那被林斐请来的入殓婆重新画过的‘梁衍’的那张脸,冷笑道,“收钱办事,童叟无欺?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角落里站着的露娘早已惊呆了!原本以为自己这么多年也未钻研旁的东西,成日里仔细研究的也只这点骗人的伎俩了,却不想今日才踏出迷途巷的宅子,走进梁家,发生的事情就已把自诩看得懂世间大多数骗人伎俩的她吓了一跳。 “郭家二郎脸上的妆是城南最有名的那个入殓婆画的。”这一句话是那黄汤老大夫向她带的话,且以她同这老大夫打过的这么多年交道的经验来看,这老大夫根本没将这等小插曲放在心上,甚至不只是那黄汤老大夫,杨氏也同样如此。 为儿子脸上画了个入殓妆这种事,杨氏显然只把这个当成是那群邪教教派信众的魔怔举动,或许这妆容背后是他们的种种动作,可对这妆容本身,之前谁也没有太过在意。 却不想,此时站在这里的两位却将目光落到了郭家二郎脸上的妆容之上,直接将那原本在整个局中颇不起眼的入殓婆请了过来。 露娘有些发懵。 如此布局长远、复杂的局,便是杨氏族老那等人也只是看了眼那入殓妆,而后便将注意力放到了那妆容背后有人想要有所动作之上,根本没注意到这妆容本身。 可说,在这两人突然发难之前,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只是在里头走了个过场的入殓婆。 那种环顾四周,满是迷雾,茫然不知的感觉铺天盖地的向自己涌来,露娘藏在衣袍中的手指不断发颤,身体本能的不敢错过面前这两位嘴里的丁点话语,目光也死死的盯在那此前谁也不曾想到撒了谎的入殓婆身上。 面前这两位之所以会这般诓这入殓婆当是早就怀疑她了,既怀疑这入殓婆,先时却一声不吭,而是看着这入殓婆撒谎也不点破,待拿到了她撒谎的确切证据,再当面点破。 “这妆容明明不是你画的,为何要谎称你画的?主动担了这个名?”林斐看着那瑟瑟发抖的入殓婆,问道。 “真是好一句坦坦荡荡的‘收钱办事,童叟无欺’啊!这看似坦荡之语背后却根本没说清楚自己收的究竟是什么钱!”长安府尹喝道,“而叫旁人想当然的以为你说的收钱是收的妆容钱,哪怕事后再被我等戳破,也能以一句我等先时未问清楚,不知我等问的是什么搪塞过去。若不是此时撒谎被我等捉了个正着,你是不是之后就要如此搪塞我等来着?” “官府办事,也敢玩那心眼之事!嘴上敬着死者,做着敬死者的生意,你的人却是死者见得多了,早就没有半分敬意了吧!”长安府尹呵斥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的入殓婆,说道,“说罢!你究竟替什么人担的这个名?本府倒是有些好奇什么名头一担能值这百两黄金之数了!”长安府尹指着一旁托盘里的黄金,说道。 这般一番问话看的露娘心里忍不住直叹气,看着面前两位红袍,又想起那杨氏族老同那位田大人的动作,却又有一种如此方才不奇怪之感。 若换了她遇到这等事,看这入殓婆带着收到的黄金过来,怕是根本问不到这个地步,甚至连妆容不是入殓婆画的都发现不了,顶多也只能训斥、吓唬她两句,问不出来就只好放人了。 毕竟,这就似那入殓婆一开始说的那般,她只是‘收钱办事,童叟无欺’罢了,还能拿她如何? 可眼下,发现了这妆容的问题,又将那入殓婆撒谎捉了个现行,入殓婆原先那套‘收钱办事,童叟无欺’的说辞显然没什么用处了,甚至不止没有什么用处,还能反过来从那入殓婆口中套到最多的话,以对得起那担的百两黄金之名。 那托盘里入殓婆自己奉上的黄金也不再只是个过场,而成了那称量入殓婆口中实话份量的秤砣。 她担的这个名到底何以能值这百两黄金之数?这个问题可说是将这位入殓婆中的行家直接架到火上烤了。 看着那托盘里的百两黄金,入殓婆冷汗再次落了下来,虽只是个下九流行当中的行家,可什么行当做到行家的本事,其人本身便不可能是真的蠢的,是以不消提醒,入殓婆就已然意识到自己处在何等境地之下了。 不等长安府尹同林斐的敲打之语再次出口,入殓婆忙道:“大人,我说,我什么都说!” “这小哥面上的妆容确实不是我画的,是旁人画好抬着担架到我这里摆了摆,而后抬出去说是我画的,给我的黄金是为了堵我这个口。”入殓婆说道,“那百两黄金是他们给我的封口钱呢!” “你这个被封的口何以值百两黄金?”长安府尹同林斐使了个眼色,接着追问那入殓婆。 “小民……小民也不知。”入殓婆说道,而后不等长安府尹开口,忙道,“不过那些人的举止确实有些古怪,大人,小民愿将看到的一切都说出来,还请大人莫要责怪!” “这封口生意其实不是头一回了,”入殓婆说道,“大抵八九年前就打过一次交道的。也是那些人半夜敲开了我这里的门,不过那一次是带着个女子过来的。哦,对了!同这小哥一般,那女子也是个被毁了脸的。不过那次是在小民眼皮子底下,小民看着那些人为那女子画了个入殓妆的,因着他们给的钱实在是多,小民特意多买了一套新的脂粉,本想拿给他们用的,却不成想他们根本没要,只要小民收钱办事,担这个名就成!他们用的是他们自己的脂粉,我瞧着颇为讲究的样子,或许是他们自己自制的。” “一共就打过那么两次交道,他们出手极为阔绰,每每都是给金子封口。除了阔绰之外,还有的共通之处便是那入殓妆皆是为活人所画的了。”入殓婆子说到这里,瞥了眼那顶着入殓妆躺在那里的‘梁衍’,又道,“这种事当真是叫人印象深刻的。毕竟那么晦气之事,一般人哪会做?这不是好端端的咒人死吗?” 只有这些,自是远远够不上那百两黄金的封口费的,入殓婆又道:“那些人不是长安地方口音,是外乡人。什么事头一次拿总是手抖的,害怕的。当年那件事之后我还特意查过那些人的来历,倒是惊讶的发现没那般的不好查,容易查的很!就是那个西域长生教的人,听闻他们的教义就是这个。哦,对了,这长生教还养了只所谓的神鸟,专吃这等被画过入殓妆的圣子圣女面上的肉,这等邪教教派的教义都是这般邪气的。” 一旁的露娘听到这里,心头一阵恍然:想到那被毁了脸的女人的种种遮掩举动,瞧着咋咋唬唬、神神秘秘的,可细一查,以面前这入殓婆的话来讲就是‘容易查的很’,哪里来的那么多玄玄乎乎之事?真真就是骗骗那些不知情之人罢了。 只有这些,当然还是远远不够那百两黄金的封口费的,不消长安府尹同林斐提醒,入殓婆又道:“他们那自带的脂粉有没有旁的用处不好说,不过看那神鸟会专程来吃这些圣子圣女脸上的肉,显然当是有饲养神鸟之意的。” 说罢这些,入殓婆停了下来,试探着看向长安府尹,却见长安府尹摇了摇头,显然只是这些还不够那百两黄金的封口费。 “你这婆子可不是那等初入江湖、想占便宜的傻子。虽想占便宜,可什么便宜能占什么便宜不能占你当是懂得。”长安府尹对入殓婆子说道,“你既敢收这百两黄金,且这还不是头一次收,是第二次了,必定是知道什么内情,叫你一番衡量之下,觉得担的这个名能值这百两黄金。所以,莫藏着掖着了,本府同林少卿要听实话!” 入殓婆子沉默了下来,抬头瞥了眼对面两位红袍大员水泼不进的态度,知晓今日出口的秘密够不上这百两黄金的份量,自己是走不了的了,是以半晌之后,咬牙道:“前段时日,那长生教加入了那争北武林的大会之中,被城外军营的人一锅端了,教派信众都死在了那大会里头。大人,老婆子觉得这长生教的人当是同那等厉害的大人物有关,许是什么人养的棋子呢!老婆子这担个名是替他们挡一挡,莫叫人看出端倪来,是以值这个钱。” “只是这般,还是不够!”林斐瞥向那眼珠乱转的入殓婆子,说道,“真只是如此的话,叫你开不了这个口,一同死在那北武林大会中岂不是更不好?你还是没将实话说到底!” 话问到这里,露娘心里已然明白了。看着眼前两位红袍大员,心里是服气的:果然,任前头立了再多的障眼法,对于这等耳清目明之人通通都是没用的。面前这两位不过一个照面,就已快将事情推进到杨氏这等人的身上了。 “他们留着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林斐看向那眼珠乱转的入殓婆子,说道,“什么长生教的教派,说的那般天花乱坠,邪气森森,好不厉害的样子!可若是真厉害,他们就不会尽数死在那北武林大会里了。我等不要听这等提线木偶之事,我等要听这长生教背后之人。” 这话一出,入殓婆子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看着面前两个显然不欲就此揭过这一茬的红袍大员,沉默了半晌之后,才再次开口:“八九年前,长生教的人头一次找我时,老婆子记得长安城里发生了一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事。” “什么大事?”林斐问道。 “昔日的中书令温玄策一家获罪之事。”入殓婆子说道。 林斐脸色微变,一旁的长安府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莫开口,继续听那入殓婆子往下说。 “那位第一美人温夫人名声在外,被送入教坊那一日老婆子也跟不少人一道去看了那个热闹,所以记得温夫人当时穿的那身衣裳,”入殓婆子说道,“那衣裳颜色素淡的厉害,我等看热闹的跟在那押送的马车后头看了一路,到教坊附近时,跟着看热闹的人俱被骇了一跳。只见那活生生的美人上的马车,到教坊时却是被抬下来的,成了死人。小民当时同旁人一道唏嘘了一番就回去了。却不想半夜里,那长生教的人就来敲门了,抬进了一个面目全非的女子,虽那女子的模样看不真切了,可那身衣裳以及那摘了所有首饰的发髻……小民记得清清楚楚,同白日里看到的那位自尽的温夫人一模一样。” 第七百五十六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二十四) “可是那位温夫人是众目睽睽之下自尽而死的,”入殓婆子说道,“当时小民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挤的还算靠前,离那温夫人极近,是以看的很是清楚。毕竟同死人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人是真死还是假死一般而言是瞒不过老婆子这双眼的。” “那温夫人自尽之意颇为坚决,那一记匕首扎的那么深,不可能活命的。”入殓婆子说道,“以老婆子这双眼来看,那抬下来的温夫人就是个死人无疑了。” “可明明白日里人已经死了,夜半被抬进来时人居然又活了!”入殓婆子说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惧色,既是个下九流行当中的行家,先前一番交道打下来自是已然清楚面前这两位不好瞒,开口说实话才是正经,是以一开口便俱是大实话,“大人先时斥责小民那些话倒也不假,我等这些行当中人,同死人交道打的多了,自也不再惧怕死人了。就似那些个大师,也不知道手头有没有真法力,同鬼交道打的多了,自也见怪不怪,不怕了。是以老婆子我其实是不怎么信那等神神叨叨之事的,所见的这等事多数时候也都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可那一次,当真是将老婆子我吓了一跳。”入殓婆子说到这里,伸手下意识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死人竟然还阳了!” “这等死人还阳的情形可真真是吓死我了。”入殓婆子瞥了眼对面长安府尹同林斐面上的神情,见两人面上俱是凝重之色,不由唏嘘道,“只是吓归吓,毕竟那么多年不曾见过这等事,是以老婆子我本能的认真打量起了那位被抬进来的‘圣女’,想寻些那‘圣女’同那温夫人之间的不同来。认真打量了半晌之后,老婆子我总算是发现了其中的区别。” “那‘圣女’的手同那温夫人不一样。”入殓婆子说着抬起自己的手,给长安府尹同林斐看了看,说道,“说来也是有趣,那货真价实的第一美人那双手我白日里见过一次,再看那‘圣女’的手,说实话,看那名头与手,或许同很多人想的不一样。” “那出身书香门第,后来又嫁那位大儒的温夫人老婆子这等常人以为必然是养尊处优的,那双手漂亮的很。光看手背也确实如此,那温夫人的手也生的好看,可老婆子曾离的那么近,看到过温夫人那双手的掌心,里头是有茧子的。”入殓婆子指了指自己的掌心,说道,“那‘圣女’便不一样了,虽那长生教是西域教派,听闻那‘圣女’出身都是寻常,甚至不少身份曾是奴籍被买进的教派,按说这等吃过苦头的出身那双手当是糙得很的,可老婆子所见那‘圣女’那双手真真是手如柔荑,一点茧子都看不到。这两方全然是反着来的。” “不奇怪。那位温夫人虽不需操持家务,可不管是书香门第的出身还是嫁与温玄策之后,那双手都是需要握笔的,是以那掌心之中有茧也不奇怪。”林斐说着,看了眼自己的手,说道,“我母亲手中也是有茧的,不定操持家务,却亦有旁的事要做,会留下薄茧也不奇怪。” “所以,究竟是什么人不需要做旁的事,那双手上连茧子都看不到?”长安府尹说到这里,转头朝林斐比了个口型:“雀儿?” 林斐点头,说道:“若不是刻意为之,很多人并不会在意掌心之中的薄茧。只有那等特意为之的,方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刻意将一双手养的如传闻的一般,以求担的上那些传闻中的美人名头。” 虽是没有直说,入殓婆子显然是听得懂两人的怀疑的,闻言点头道:“还真是这般!那长生教有些魔怔的信众见老婆子在看那‘圣女’的手,当即说什么‘他们圣女只负责饲养神鸟,其余的什么也不消做的。’让老婆子别乱看,而后便为那圣女上了入殓妆。” “那也是老婆子头一回见到为活人上敛妆的,说实话心里也有些害怕,不敢多说什么。”入殓婆子说道,“就这般看着他们上罢敛妆,带着那圣女离开,老婆子那金子实在是不敢拿的。” 这世间喜欢占便宜的人不少,这入殓婆子也不免俗。可自那下九流的行当中摸爬滚打着爬上来,那人情世故与人心险恶,入殓婆子也是早早就领悟透彻了的。 这邪里邪气的长生教的金子,她本不敢拿的。 “若不是那些发疯信众走至一半突然折身回来叮嘱了一声老婆子,老婆子怕是当晚便要去衙门将金子双手奉上了。”入殓婆说道,“那长生教的人折身返回之后,叮嘱敲打我道‘既收了钱,有些事就要烂在肚子里了。那位美人是死绝了的,众目睽睽之下盯着的,断无那还阳的可能。’他们说罢之后,还问我可明白这‘收钱办事,童叟无欺’的道理?我一听这才乐了,这金子也敢收了。” “原本那群教众又疯又邪气,实在叫人看不出深浅,让人害怕。可这话一出,我便知道收了不要紧,因为他们连眼前这人是不是那位温夫人都没弄清楚就将人抬来了。”入殓婆子笑着说道,“傻子的便宜,很多人看到都是想着去占上一占的,更遑论还是这送上门来的傻子的便宜,岂有不收的道理?” 整件事说到底就是一番抽丝剥茧之后,入殓婆子发现能欺软,便心安理得的收了这个便宜。 “过后也查了一番,还小心翼翼了好一段时日,发现还当真没什么人上门,我便知晓这群人确实是个傻子,所以这第二回上门,也心安理得的收了这个便宜。”入殓婆子说到这里,面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对上面前的林斐同长安府尹,嘀咕道,“也不知这回是大人们太厉害了,还是那群傻子其实是装的傻子,头一回演那一出只是为了叫老婆子放下戒心,第二回才是他们真正要做之事,将老婆子诓在里头了。” 到底是个行当的行家,便是一不留心中了招,那清醒的也远比旁人要快。再看这统共打过两回交道的长生教信众,自是得出了这群人不是真傻子,就是装傻子的结论。 “若是个装的,怕是至少要比寻常人更聪明些的那等人了。”入殓婆子叹了口气,说道,“不过,看他们人又已经死了,估摸着还是个傻子,毕竟没有哪个做局的会死在自己的局里的。” “不错!没有哪个做局的会死在自己局里的。”长安府尹缓缓开口,重复了一遍入殓婆子的话,说道,“若是故意寻死的,怕是有后招。若是有后招,那这群发疯的信众怕是真聪明的;若不是故意寻死的,而是没有料到被人设计寻了死,管他之前知不知道那些事,都是个真的傻子。” “老婆子也是这么想的。”入殓婆子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眼那托盘中的百两黄金,神情沮丧,“若是老婆子比他们聪明,这钱自是敢收的,可眼下出了这等事,被大人们戳破了,老婆子也不敢胡乱收这银钱了。” “我等做这等玄玄乎乎行当的最忌走在路上胡乱捡钱这等事了,因为有一种说法是能用这种法子买到那贪便宜之人的命呢!”入殓婆子说道,面上那演出来的对死者的敬意直至此时才多了几分真切之感。 林斐同长安府尹沉默了下来,低头再次看向躺在床榻上的‘梁衍’,沉默了半晌之后,林斐忽道:“这长生教的圣子圣女为什么都是被毁了脸的?” “那什么饲养神鸟的说辞或许有些魔怔信众会信,可一开始设计了这套说辞之人必然不是因为‘信’这等事,”林斐说道,“那设计这套说辞之人为何要在长生教的教义中设计这一套毁脸的教义?” 长安府尹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比了个划拉的动作:“难道那设计这规矩之人自己那脸没法见人?” 所以,究竟是什么人那张脸是没法见人的? 露娘攥着衣角的手下意识的收紧了,看着眼前这两个红袍大员开口说出的种种话语,更是害怕。 他们并不曾问她什么话,作为一个活着的人证,原本以为的百般问询竟一句都未被问过。下意识的低头看向那被刨根问底的局中过客——入殓婆,面前这两个红袍竟恍若她如此重要的一个人证根本不存在一般,什么都没问。 这合理吗?事出反常必有妖。她露娘此时就处在那最不合常理的中心之处,仿若不存在一般被对面两个聪明至那般境地的红袍大员直接忽视了。 心中惶惶,一阵后怕。低头看向躺在那里人事不知,身体受了极刑的郭家二郎,露娘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虽不曾似郭家二郎那般受了苦楚,可心里的煎熬与害怕便不曾断过。 正惶惶害怕着,忽听那位大理寺少卿突地开口说道:“迷途巷那里几个暗娼也被毁了脸,是巧合吗?” “看来要走一趟迷途巷看看情况了。”一旁那位长安府尹说道,“也不知这群被毁了脸的暗娼里头有没有那没被毁脸的混于其中。” 露娘心头一慌,下意识的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她的脸没有被毁,好得很!若此时她在迷途巷那里,怕是将要面对的就是面前这两人的诘问了。 好在,眼下迷途巷那个露娘是被毁了脸的,不会被揭穿……念头才转至此,露娘心中忽地一阵大骇,一股幽幽的寒气自脚下生出,刹那间涌遍全身。 今日,她才同那个被毁了脸的女人换了身份,两个露娘,自此互换,没有快一日,也没有慢一日。就在今日! 看着眼前两个商量着要去迷途巷的红袍官员,露娘双唇颤了颤,眼底浮现出一丝茫然之色,那一丝茫然的背后藏着的则是那深不见底的恐惧。 似是在那黑暗中摸爬滚打了许久,一直以为自己摸索了那么久,早就摸清了周遭的种种情形,却是直到此时,方才见到一束光自头顶照下,让她看清了自己周围的模样。 那是一团迷雾,她身处迷雾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她看清了,却又根本无法看清。 自己那一双眼明明目力极好,可任凭她的眼睛生的再好,却同先时没什么两样。 自己这所处之地那一双眼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所以,昔日自己在黑暗中那么多年的摸索到底得到了什么,又摸清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她好似一直在原地打转,根本不清楚自己所处的到底是何等深不见底的漩涡。 她于黑暗中摸索着练出的无底洞的本事如她所愿的困住了面前这‘郭家二郎’,自己却早被一只更大的无底洞困于其中而浑然不知。 不迟不缓,就在今日。露娘颤了颤唇,只觉得抬眼所顾,自己前头所有的路都早早被吸入那无底洞内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了。 “究竟是谁布的这个局?”想到这一切,再想到自己领的这圣女同农女的身份,露娘眼睫颤了颤,眼泪猝不及防的落了下来,眼底一片悲凉。 直到此时才陡然发现自己早被困入局中了,可她竟连怎么还手都不知道。 怎么办?露娘泪眼婆娑的看着转身离去的两道红袍的背影,身子一软,跌坐在了地上。身旁则是她的无底洞困住的那个猎物——郭家二郎,此时如活死人那般躺在床榻之上,连那郭家二郎的身份都回不去了。 “真是一群……妖魔鬼怪啊!”露娘伸出拳头胡乱挥舞了一下,忽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腿,喃喃道,“我真的想要个神通广大的猴子来救我一救了,我有些怕了!” 若是跳不出这个局,那她的结局……想到那结局早已注定的杨氏,露娘无力的瘫坐在了那里。 她真的是怕了,方才当真是想开口唤住那两位红袍,如那私收百两黄金的入殓婆一般将话说出来,讲清楚的。可她同那私收银钱的入殓婆不同,她手头私收的,那可是人命债啊!况且自己这条命……还在那老大夫手里拿捏着。 如此一想,说与不说好似也没什么两样了。露娘颓然的坐在那里,同身后的郭家二郎紧紧的靠在了一起。 第七百五十七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二十五) “将这封信送出去!”亲自为这封书信封了口,再三确认没有差池之后方才交到了管事手中,却不待管事转身,又出声叫住了他,“送完信回来之后,去见一见那位神医,顺带告诉他这两只雀儿的局不是我出的手,至于是什么人出的手,我已去信问了。” 被他选中的管事做事自不会出什么差错来,看着那道老沉稳重的背影转身离去,一身红袍的大员坐了回去,伸手摸向自己坐下的软塌,上头铺的不是寻常的垫子,而是一片皮毛。这皮毛是自己那位战场上百战百胜的兄长托人带回来的,听闻是用几头狼王的皮毛缝制出来的。 这皮毛垫子若说触手细腻……那比之细腻,摸起来舒服的有的是,可那内里的体面与贵介程度能与之比肩的,却是少有。 坐在软榻上的红袍大员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复又看向案几上的锦盒,伸手打开锦盒,里头躺着的,赫然是一支昂贵至极的千年老山参。那老山参是给母亲补身子用的。 再怎么小心照顾着自己的身子,母亲的年岁也委实太大了,过那知天命的门槛都已好些年了。 他兄弟之间的感情维系尽数来自于‘一母同胞’这四个字,母亲在,他兄弟的感情便在。所以,他兄弟二人实在是太期望母亲能长命百岁了。 …… “老大夫,这局是什么人布的还用问吗?”面对突如其来、火急火燎登门的老大夫,王小花停下了手里正在画的食谱,面上不见半点奇怪之色,“我来京接的头一桩差事便是演那毁了脸的露娘,这差事又是将军给的。所以,这局除了是将军布置的还能有谁?” “你先前怎的不说?”黄汤瞪着她,开口质问道。 “因为将军自己也没说啊!不过事不过三,这巧合不止一次了,傻子也知晓这世间没有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巧合。”王小花摊手说道,“当然,看这局是不是将军布置的,看两个露娘最终的结局便知道了。” “那他还真是好长的一只手,从边关直接伸到京城来了。”对此,黄汤只是冷笑了一声,抬头四顾了一番这院子,见还是原来那副屋内没几个摆设的样子,于是转头问王小花:“那慈幼堂的银钱去领了么?” “既发生了眼下这等事,我又怎敢去领慈幼堂的银钱?”王小花笑看着黄汤,也懒得戳破这糊涂老大夫算计她的那点心思,开口直道,“既有可能是将军布的局,自是不能胡乱搅了的。老大夫你或许不知道,若是我等胡乱搅了将军布的局,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都是要按军法处置的。” 仔细打量着面前女孩子说这话时面上的神情,实在找不出半分破绽,可黄汤的心却并未就此放下,而是开口冷笑道:“军法处置?好大的一顶帽子!” 路遇珍宝,似他这等赌徒自是手痒的想捡回去的,可那珍宝偏偏不是死的物件,而是活的人,他既想用面前这活的珍宝来助自己扫清障碍,却又一直怕拿捏不住她。 即便面前这女孩子一直呆在他安排的院子里,每日做什么事,见什么人他都清楚,那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摆着。真真就似是一只主动进他笼子的雀儿一般乖觉的不像话。 似这般的乖觉在露娘身上可从来不曾见到过,甚至可说不止露娘,旁的雀儿,不管是男是女,是用来做什么的,都罕见似面前女孩子这般主动配合的。 可这般配合的不像话的女孩子,却不知为何让黄汤一直无法放下心来。 是太乖了吗?不,若是换个雀儿,太乖于他而言反而更放心。可面前的王小花不同,她不管是乖还是不乖,好似都无法让他彻底放下心来。 忽地想起那些养着猛禽猛兽的富贵闲人们,那自小养到大的猛禽猛兽明明表现的同人亲近的很,甚至还会主动靠近你来蹭蹭你,可被蹭之人还是如木头一般杵在那里,心是提至半空中的,人是僵的,额头是冷汗涔涔的。 其实想明白了这些,他已然清楚自己为什么一直无法放下心来的真正原因了。哪怕女孩子的表现再如何叫他挑不出差错,他依旧害怕。因为那顶厉害的神兵利刃他驾驭不住。 “露娘表现的再狡猾我都不怕,你表现的再乖觉我都担忧。”黄汤叹了口气,抬头对上女孩子坦然的表情,理智告诉他莫要做什么拿捏女孩子,将女孩子当雀儿养的打算,可看到这么大个珍宝不捡,他又实在是难受的很。 赌徒的手,可比寻常人的手痒的多了。 “老大夫可以去寻人打听一番是不是如此,”王小花说道,“便是我原先想拿老大夫的好处,眼下发现将军插手了,作为手下也该及时收手的。”说到这里,女孩子面上闪过一丝无奈之色。 黄汤不满的是她没去领慈幼堂的银钱,其实她对此亦是无奈的。不过两人所想的那领钱的时机是不同的,黄汤想让她此时就去领了,好名正言顺的借慈幼堂这个局套住她,而她原本想的是将计就计,等事发之后再去衙门击鼓鸣冤,从衙门手里拿钱。 不过眼下,不止黄汤的想法成不了,她自己的也成不了了。 看着自己这些时日除了吃喝拉撒之外,都认真的埋头于这食谱之上,王小花笑了笑,自嘲道:“果然,那不是你的,来路不明的银钱是不能胡乱领的。” 没有谁能保证自己算无遗策,世人所能见到的也只有自己目之所及之内的事,算得再准也只看得到自己看到的事。她同那温小娘子确实不笨,也几乎将这些身处局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看明白了。可她们自己又如何能保证自己的一举一动不在那比她们更聪明之人的眼皮子底下看着? “露娘她们这事叫我明白了即便是出了笼子的鸟,你也不能全然保证自己是当真飞出笼子,跳出天地了,还是只是跳出了一只小笼子,却又进了另外一只更大的,你此时还未全然看得懂的大笼子之内。”王小花看了眼面前稀里糊涂的黄汤水,看着他颤抖的手,忽道,“露娘此时大抵已然开始后悔了。我不想走露娘的老路,所以慈幼堂的那笔银钱我不敢胡乱拿了。” “我连自己的身世都不清楚,又哪里来的去世姑母?”王小花说着,看了眼黄汤,忽地开口说道,“所以,原本想的去衙门前敲鸣冤鼓的心思也歇了。” 这话一出,黄汤脸色顿变,可与那顿变的脸色不同的却是那颗悬着的,无法放下的心却在女孩子出口的那一刻突然落了地。 看着面前笑容平和的女孩子,黄汤动了动唇:“这般……就对了!你既是真的比我聪明同厉害,又怎么可能被我算计到?早看明白了,想好了将计就计的法子。”他道,“我能算计露娘是因为我与她本就差别不大罢了。” 王小花看着面前的黄汤,点头说道:“老大夫这话也提醒了我,我知晓老大夫这个赌徒胆子是极大的,所以也知晓老大夫你不会真的惧怕将军,原本是想顺水推舟的借着老大夫搬走压在头顶的将军这座大山的。”女孩子说到这里,看着脸色变的复杂起来的黄汤,笑了,“所以先时那般配合确实有我的私心,老大夫只消设身处地的想上一想,就能明白,我定是更希望压在头顶的是你而不是将军的。” “你……”黄汤的双唇颤了好一会儿,方才从唇齿间挤出了一句话,“这不是废话吗?老夫压在你头顶,你是感觉不到什么份量的,那日子自是舒坦的。” “可露娘这件事惊醒了我,你我又不是变戏法的,就你我如今的本事,哪怕合起来都未必是将军的对手,更遑论还要互相算计、利用着对方,白白耗费掉这些互相算计和利用的精力,如此的你我去对付将军实在是痴人说梦了。”王小花说道,“那不论是将雀儿关入笼中,还是将人拖入耗子的无底洞里的本事说到底都是小道本事,都是阴谋。你能看得到眼前,解决眼前见到的所有敌人却看不到自己背后是否被套入了那个早已定好的笼子与无底洞之内了。” “若是早早便已进了那大无底洞套小无底洞,那大笼子套小笼子的重重不断的阴谋诡计之中,几时能得见那所谓的尽头?”王小花叹了口气,说道,“人之一世,我不想将自己陷入这连环不断的算计之中。” “我今年不过十七岁,若是好好养着身子,当还有好些年能活,我有很多事想做,不想陷入那阴谋的泥沼中无法自拔。”王小花说到这里,低头看向自己面前摆放的食谱,说道,“所以慈幼堂的那笔银钱我不敢胡乱领,我怕自己领到那来路不明的银钱的那一刻就是踏入他人早已布好的笼中局之时了。” “老大夫你也莫看着我了,你心里已然清楚了,看到那两个露娘互换的时机那般巧,你就已然明白了。即便你能将我等这些人都轻易拿捏了,迟早有一日是要面对上将军这般厉害的对手的。”王小花说道,“您说的对,他的手伸的那么长,从边关直接伸到了长安,当不是将手伸着玩那么简单的。” “露娘犯过的错,我等都不能再犯了。那天真的以为互相拿自己不需要的东西换上一换的心思还是歇了吧!”王小花说道,“将军根本不曾见过露娘,也不曾见过那个女人,他不认识她二人,却不妨碍他直接拿来用了。” “就似人下棋一般,你将棋子放在那个位置时,可曾同棋子打过一声招呼了?”王小花说道。 “所以,你是叫老夫歇了那从他那里讨要你的心思?”黄汤看向王小花,默了默,说道,“我原先想着用露娘同他换你的,可现在看来,露娘在他眼里怕是根本不算人。” 王小花点头,垂下了眼睑,想起将军让她学的温小娘子,其实此时已然明白将军的真正意图了。在将军眼里,能替换她的,是那位温小娘子,而不是这糊涂老大夫天真以为的能用一个露娘就将她换了的。至于露娘的价值,则等同于那个女人,所以双方能够互换。 这老大夫人如其名,人依旧混沌糊涂着,她王小花却已然清楚将军的意思了。 她王小花能自由的条件是让那位温小娘子顶替她,至于这出手替换之人是黄汤还是她王小花自己,将军并不在意。 叹了口气,看着手里的食谱,想到这些时日同温小娘子的结交,她能感觉得到温小娘子对她的态度,温小娘子自也能感觉得到自己对她的态度。 不得不说,将军真是好眼光。大抵是早早料到有些人是那等一见便能结交、亲近之人。 所以,将军要她做的是背刺自己结交的好友,出卖自己的朋友来换取自由。 在将军眼里,换取自由的代价是背刺友情以及背刺友情之后引来的声名狼藉。 这代价还真是不小!真这般做的话她王小花往后还能结交到什么朋友? “老大夫啊,这世间当真没有什么捷径的。”女孩子想明白这些之后苦笑了起来,再次抬起头来面对那赌瘾极深的糊涂老大夫,目光清明,“挡路的山是任你绕再多的圈子都绕不过去的,还是只能直面它,搬开它。” 所以,她想用旁的方法,甚至拿捏着面前这个糊涂老大夫,试图用老大夫的金饭碗来绕过那拦路虎的法子都是徒劳的。 她只有自己彻底解决那只老虎,才能获得自由。 当然,这只是她王小花想明白的事,却不定是面前这目光浑浊的老大夫想得通的事了。看面前的老大夫眼里的不甘和憋屈,女孩子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自己案几上的食谱,说道:“老大夫你若是不信大可试试,可我不想白费那些绕路的精力了。”她道,“我还要画食谱挣银钱交你那房租钱,老大夫你当知晓我手头银钱缺的厉害,若是没有旁的事,我要继续赶稿子了。” “我不信他就那般厉害,铁桶一块!”面前的黄汤显然没有就此收手的打算,他喃喃道,“老夫忙活了大半辈子,你叫老夫就得手头这点东西?这点东西对得起老夫这忙活了大半辈子的左右腾挪吗?” “老大夫想让拿了你银钱的露娘还钱,她便是不作幺蛾子,尽力还了,一则需要时间,二则还的那些年她用掉的银钱于老大夫你而言是远远不够的。”王小花瞥了眼面前的糊涂老大夫,说道,“所以你拿露娘去同杨氏换,你不介意露娘的死活,只是想以此从杨氏手里换最多的银钱,补足你的亏空。” “可杨氏心狠,不会理你的。”王小花叹了口气,看着被深深套牢在这‘人世债’里头的老大夫,摇头道,“老大夫你若是真有吃定杨氏,能叫她掏钱的本事,怕是杨氏能掏出的那些钱于老大夫你而言又不够了。” “一个人胃口有多大,就吃多少饭,莫要胡乱浪费,就是一个人的最大饭量了。”王小花说道,“老大夫你已用你的饭碗吃到最大饭量了,便是去衙门,我若是上头那主持公道的大人,也不可能再将银钱拨给你了,因为你已将自己那份吃的差不多了。” 看黄汤张口欲说什么,王小花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我知道老大夫想说什么,您想说那你手头怎的只剩那么点银钱了?” “那就往回看,看那来时路上的每一笔钱究竟是怎么被浪费掉的,”王小花说道,“那种胡乱扔掉的自是找不回来了,若是被什么人借走的,那就催他还回来。若走的是那人情债,那便通过人情往来让他拿回来……” “我想,这才是老大夫你所有能走的追债途径,”王小花说道,“只是自古欠债的是大爷,多的是那债台高筑,身上什么都没有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欠债不还,这讨债可不容易!” “谁欠的钱,问谁要,这才是天经地义之事。”王小花看着面前稀里糊涂,满脸不甘的老大夫,笑了,“老大夫你自己不去问那欠债的要钱,而想着再用扣在手里的雀儿去赌一把,以小搏大的回本,这钱如何能要的回来?” “我所见便没有几个嗜赌如命的身上不背债的,那钱也多是越赌越少的。”王小花摇了摇头,说道,“老大夫,你该醒了!杨氏自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你缺钱却去寻那不欠你钱之人要,冤有头债有主,胡乱索钱,这可说不过去啊!”女孩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眼里有精光闪过,“难道,那杨氏同欠你钱之人有什么交集同过节不成?” “人总说柿子专挑软的捏,这杨氏可实在不像一颗软柿子,老大夫便是要骗,为何偏要找杨氏?找那等易骗的,譬如那位死去的疯子于美人岂不是更容易?”王小花饶有兴致的看向面前的老大夫,问道,“老大夫为何偏要啃杨氏这块硬骨头?” 第七百五十八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二十六) 面前的糊涂老大夫沉默了下来。 眼见面前这黄汤不说话,王小花也不催促,只笑了笑,继续低头画起了稿子。挣钱哪有不幸苦的?即便是老天赏的饭碗也是一日不敢懈怠的,更遑论她眼下是如此的缺钱呢! 任这糊涂老大夫表现的再如何‘喜欢’她,‘喜欢’的不得了的样子,王小花也清楚这老大夫不是那做善事的大善人,他的‘喜欢’是要她王小花回报的。既然总是要还的,自不是什么白白赠予的,而是一笔一笔的债。那自是要记清楚了。 所以,这房子的租钱是要交的。 “长安居,大不易。”看来不管是那小有名气的诗人还是寻常百姓,总是要为这衣食住行、吃喝拉撒之事发愁的。 低头认真画着稿子,也不知画了多久,只看得到窗外从日头高照到了夕阳西下,那枯坐了一个下午的老大夫才再次出声了,他道:“比起寻常人来,杨氏是硬茬子不假,可比起那欠我债的真正幕后之人而言,她却是颗不折不扣的软柿子了。” 方才画完今日的稿子,伸了个懒腰准备起身活动一番筋骨的王小花听到这些话时一下子愣住了,看着倏然出声的老大夫,目光下意识的落到了这老大夫那双眼之上,却见往日里浑浊不堪的眼睛这一刻竟是无比清明。 “那些小喽啰背后的才是老夫真正的债主,而这些人里头,那杨氏实在是颗最绵软不堪的软柿子了。”老大夫忽地笑了起来,眼泪也随着他的放声大笑落了下来,一边拿袖子胡乱擦着自己笑出来的眼泪,老大夫一边说道,“所以,老夫还真是从来没变过,一直都在柿子专挑软的捏。即便是这件事,明面上看着是老夫盯上了硬茬子,可方才将那些事捋了一遍之后,老夫才明白自己捏的还是最软的那颗柿子。” “可即便是这颗硬柿子中的软柿子,也不好捏啊!”王小花叹了口气,说道,“因为有旁人盯上这颗软柿子了,那软柿子也自愿走进那盯上自己之人的笼子里了。” 黄汤身体明显一震,沉默了下来。 “我突地发现不论什么阴谋诡计,将之一层层的揭到底才发现好似说的都是同一件事。”王小花说道,“人,总是只会服气比自己更强之人的。那软柿子即便知道自己要被吃,也只愿意被自己更厉害之人吃掉,而不愿意被与自己差不多甚至远远比不上自己之人吃掉的。” “就似那些人打仗输给将军,通常是不觉得难受的,甚至还有种输给将军也不亏之感。可若是叫他们输给随便什么人,尤其是那技不如己之人,对那些人而言,这就是莫大的羞辱了。”王小花说到这里,看了眼那稀里糊涂的老大夫,“所以,老大夫你这欠债还钱之事若不是走的能上公堂的大道,而是那没有公道的小道的话,想讨要银钱只能去问那不如你自己之人讨要了。因为那但凡比你有本事的,或者与你旗鼓相当之人都是不甘心被你吃掉的。” “可话又说回来了,老大夫你的本事之下所能吃定的那些人中我所见的露娘什么的,她便是老老实实的愿意还钱,等还完她那份钱也都需要好些年了,更别提还有那没本事却不肯还钱,两手一摊,叫嚣着‘有本事杀了他’之人。”王小花说到这里,手指动了动,说道,“我算了一算,老大夫,好似即便露娘什么的都将钱还上了,你能得到的比起你想要的银钱账目来也委实差的太远了。” 黄汤看了王小花一眼,没有吭声。 “就算那些欠老大夫银钱之人,但凡本事不如你的,都老老实实的还钱了,却也还是有好大一个账目豁口啊!”王小花说到这里,‘咦’了一声,眼神闪了闪,看向黄汤,“老大夫,你有一大笔钱是被那比你更厉害的小道中人,譬如杨氏这等人给吞了的。所以,你何以会有这么一大笔钱落到那些人手上的?” 瞥向自己案几上那垒起的一叠叠画稿,王小花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老大夫,你这账目何以会有问题?可是一开始你这账目就不对?你拿了本不属于你的钱?” 黄汤脸色微变。 “我看外头那些整日忙着为人看诊的大夫们,那一笔笔诊金都是清楚记下来的,你等同是大夫,怎的你的账目问题那么大?”王小花看向面前的黄汤,问道,“人言道‘收钱办事,童叟无欺’,老大夫的钱去了哪里?被什么人偷了不成?既是偷的,为何不去衙门报官?那衙门定会受理的!老大夫你……” “够了!”一道厉声的喝止声响了起来。 原本正说着话的女孩子适时的闭上了自己的嘴巴,眼珠转了转,很是识趣、乖觉的没有再开口,而是一双眼看向那出声喝止她的老大夫,等着老大夫接下来的话语。 “你既已猜到了就莫要再装傻了!”黄汤呵斥了一声,对上女孩子那双干净的眼睛,下意识的别过了脸,叹了口气,神情颓然,“即便只告诉了露娘,不曾告诉你,你自己却也能猜得到那些事。你同露娘之间差别那般大,怕是个瞎子才会把你二人当成同个级别的棋子,同意互换。老夫真是想的太美了,天真的以为能用露娘将你换过来。” 对上黄汤颓然的神情,王小花垂眸看向案几上那杯这老大夫手痒下了‘料’的茶水,说道:“老大夫的银钱来处当是根本没说清楚,若真是老天爷赏的饭碗,当是努力做事、行医济世的对得起这饭碗,老天爷便留着你那饭碗。若是对不起,直接收走那给你的饭碗便是了。哪里来的那么多弯弯绕绕之事?更不需要你将这钱上供给不知道什么山精野怪抽取这中人钱,以至于叫这账目出了那么大一个豁口。” “初入太医署,我也只是个寻常太医,不过是想着背靠太医署,混混日子,靠着家里的祖业,混吃等死罢了。”黄汤说到这里,掀起眼皮看了眼面前的王小花,“你当是听过老夫之事的,老夫成名之后,这民间有太多关于老夫的小道消息了。” “民间说老大夫是大器晚成。”王小花说着,看向面前的老大夫,“你年轻时天赋并不出众,只是个寻常太医,是人到中年,一朝开窍,可谓顿悟之后,医术方才突飞猛进的。后来你那名声屹立多年不倒,才成了我大荣最有名望的神医。” “那是因为老夫的饭碗是换过的,一把大赌,从那铁饭碗换成了金饭碗。”黄汤神情木然的说道,“当然,这么大的事,可谓瞒天过海之计了!所以光凭老夫一人铁定是完不成的。那将老夫的饭碗从铁的换成金的的那个赌场的庄家定是帮了老夫大忙的,甚至,可说这件事是由他们一手促成的也不为过。” “所以,老大夫于那瞒天过海的赌场庄家而言其实就是一颗棋子,那庄家才是背后的棋手?”王小花敛了脸上的笑容,若有所思,“如此,你这棋子所得的每一笔账目自会被那棋手抽走大半的好处。这等事是不会落于人前的。所以,那账目有好大一个豁口也不奇怪了。” “是啊!”黄汤点头,说道,“甚至都不是老夫买通了庄家,或者同庄家合作什么的。而是从一开始,这换饭碗的局就是那庄家设计的,那庄家布置了这个局,选中老夫做了棋子,同那带着老天爷赏饭碗之人赌了一场,将他的金饭碗赢了过来。” “那赌场里的赌徒怎么可能赢得过庄家?那摇骰子的是他们的人,赌场是他们的地盘,以及赌场里若有什么万一,那提前备好的打手也是他们的手下,他怎么赢的了?便是摇骰子的出了差错,那打手也不会让那赢的人出这个赌场的。”王小花说道,“说到底不过是披着‘赌’这张皮强抢的强盗罢了!” “是啊!任那老天爷赏饭碗之人再聪明,即便是赢了,那些原本瞧着两不相帮的打手也会成为阻止他走出赌场的最大障碍,他怎么都走不出去的。”黄汤说道,“所以,他从踏进赌场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要死了。” “老夫趴在他的尸体上,借着朋友这个名头啃了一大口,换了自己的饭碗,让自己成了人前风光的神医,可人后那笔账却是怎么都填不平了。”黄汤说到这里,苦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交钱消灾的,一直没出什么岔子。多年的安稳,也叫老夫曾奢望过寄情山水、安享晚年,仿佛从来没有那一茬事情发生过,老夫这饭碗也是天生的金饭碗,不是从旁人那里吸了血,抢来的。可不论是那故人之子的存在还是那缺了大豁口的账都在提醒老夫,这件事是存在的,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安享晚年成了奢望,老夫自怕祸及子孙的。毕竟这件事里头,老夫的子孙是清白的,他们是无辜的。”黄汤说道,“原本以为自己忍气吞声的吞下这个账目窟窿便无事了。可临到头,才发现那账目窟窿既是存在的,摆在那里,自是早就被庄家定好了用途。拿了那庄家东西之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王小花心头一跳,早在听到‘账目’,‘窟窿’这些话时便已然明白了,看着那被黄汤摆在脚边的笼子,女孩子说道:“先时见老大夫你成日里提着鸟笼子走来走去,还以为老大夫你是提笼之人,却不想老大夫你自己也是被旁人关入笼子里的那个,同那被你关在笼子里的露娘其实差别不大。” 黄汤点头:“这次是露娘,下次或许就轮到老夫了。那庄家不止要人帮忙填账,还要寻人背锅,补这些年的窟窿了。” 所以,说这老大夫糊涂吧!好似真的糊涂!可糊涂之外其实又是清醒的。他意识到了什么,所以发了疯的想要自救,用各种法子将那笔他明明知晓怎么出现的窟窿填平。以至于那发疯一般对着杨氏这等硬茬子下手乱啃的举动在外人看来是那么的疯癫,可这般疯癫举动的背后实则再清醒不过了。 “真真不知道该说老大夫究竟是醉了还是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了。”王小花叹了口气,看向自己案几上的画稿,说道,“那等来路不明的钱果然是不能收的,那堂堂正正的钱虽幸苦些,可好歹看得到每一笔的来路,一笔一笔都那般的清晰明了。” “老夫也曾设想过能走个大运,捡到个厉害的珍宝帮我一把。”黄汤说着,目光向王小花看来,两人一记对视,王小花恍然明白了黄汤为什么那般不甘,说他是赌徒也对,说他不得已也成。总之,过往种种仿佛纵横交错在一起汇成了一只硕大的茧,将他包裹其中了。 作茧自缚,自是无法挣脱。 这与黄汤是清醒还是糊涂无关,不论他是清醒还是糊涂,都没用!从当初步入那庄家的套中开始,他同那金饭碗的故友,一个当时便死了,一个人看着是活了,且还换了自己的饭碗,好似成了赢家,可那死局早在当初他趴上故友尸体啃了一口之时便已定下了。 贪念一起,结局早已注定。 “我只是……想占个便宜而已,”黄汤喃喃道,“他左右总是要死的,我的本事也无法同庄家对抗的。所以,我想着捡个便宜,莫要浪费了。” “那老大夫同你那朋友说了吗?可劝过他了?”王小花忍不住问道,“若是将知晓的一切告知了他,他依旧执迷不悔,那作为朋友,你也尽力了。若没有告知于他,而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说到这里,王小花停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个名唤黄汤的老大夫,默了默,道,“老大夫这个名字还真不好,有些糊涂是不能犯的。” “他当年活着时也曾不止一次说过老夫这个名字不好,说为人医者,面对的每一次诊治都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还是当清醒些的,否则一旦犯了糊涂,是会祸害到那病人身上的。”黄汤说道,“可他到死都不知道,我这糊涂一起,莫说病人了,连朋友都祸害了。” “所以,”王小花听明白了黄汤的话,她看向面前的老大夫,说道,“你是明明知道却故意不说,就这般眼睁睁的看着他步入那个庄家下的套也不吭声。且非但不吭声,还在他步入的那一刻起就等着吸他的血,啃他一口了么?” “老大夫,你这所谓的糊涂可不是一般的糊涂,是帮凶啊!”女孩子平静的说道,“你馋他的肉很久了,只是碍于面子,不好亲自下手罢了!所以才会借着那庄家的手解决你的朋友,好让自己手不沾血的啃他一口肉啊!” 第七百五十九章 韭菜虾子冷馄饨(二十七) 那藏在心里最阴暗的心思就这般猝不及防的暴露于人前,黄汤下意识开口喃喃:“真丑啊!简直面目可憎!” 这话说的是谁简直不言而喻。 王小花看着面前老大夫面上那张‘仙风道骨’老神医的皮,目光落在那双赤红的眼上停了下来:那是一双疯狂至极的眼,不看那张披着的皮,同赌场里那些贪婪赌徒别无二致。 “是啊!面目可憎。”王小花点头说道,“自己丑还不算,连那故人之子,仅剩的一根独苗也被老大夫你设计的走上了赌这条路,最终被人断了手,砸掉了老天爷赏的那只饭碗。” “他这个……可不怪我,得怪他自己不争气!”那双赤红的眼转了转,向女孩子看了过来,“老夫的这番设计若是对你用,你可会染上赌瘾?” “没有哪个人能回答没有发生之事的。不过老大夫说的这件事确实曾发生在我身上过,所以我能给老大夫一个答案——暂时不会。”王小花说道,“大抵是那些年的日子太苦了,那吃的苦头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要保持着那份清醒,又怎敢放纵?” “所以你看,这不怪我,只能怪他自己!”老大夫摊了摊手,那双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他爹是同人赌送掉的这条命,他是进赌场被人打断的手,到头来这父子的结局一个样!果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老大夫你也太虚伪了!”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自然骗不了面前的女孩子,王小花摇头道,“真要说万般皆是命的话,便断然不能有人插手其中。可不管是你那故友,还是你那故友之子,你或是知道却故意不说眼看着他去赴死,或是故意设计着让他钻入那陷阱之中,又怎么能说出万般皆是命这种话呢?” “这不是万般皆是命,是老大夫你用你那一双深谙人性的眼以及厉害的手段在故意试探人性呢!”王小花说道,“人性哪里经得起这般的试探?这世间又有几个真正的圣人?” “人饿极了就是要吃肉的,你故意将人饿的快要死了,给他面前摆上一块肉,用求生的本能来试探他。这种可不是万般皆是命,而是故意逼着旁人作恶,所以这等百般试探人性之举才是大恶。”王小花摇头道,“原本皆只是普通人,每日如同寻常人一般的劳作过活,可老大夫偏要将这些人拉过来试探一番。你这般所谓的试探说到底其实就是在逼迫,逼善为恶,逼良为娼,这等举动同拿着一把刀顶在那寻常人的脖颈处逼他作恶没什么两样。” “若他因此做了恶,那就能说作恶的是那寻常人,是那寻常人自己不争气,怨不得拿刀顶在他脖颈处的你。老大夫,你难道不觉得这等行为无耻吗?”王小花说道。 “我没有拿刀顶着他,”黄汤开口,解释道,“我只是拿了个漂亮的果子在前头引着他罢了!他不是被刀架在脖子上逼着去做的恶,而是为了摘前头那个漂亮的果子做的恶,是为私利。” “那老大夫可曾告诉那摘果子之人,摘这果子会有什么后果?”任黄汤百般推脱同狡辩,在女孩子这里显然看的一清二楚,“若那摘果子的后果是由那摘的人自己承担的,那是他自己的事。可若那后果是叫旁人来承担,让旁人来顶替自己受苦受难,那人明知如此却依旧去摘,甚至摘下之后还为此沾沾自喜,既得了好处,那苦楚又不用自己承担,还能偷偷转嫁到旁人头上,那这摘果之人就是恶。” “明知这果子摘下之后会伤害旁人却依旧去摘,这人就是贪婪、自私、无耻之辈,任他再如何以普通人自居,终究是个恶人。”王小花说道。 “他知道摘下果子会伤害旁人,但老夫告诉他能弥补。”黄汤对王小花说道,“老夫说这伤害能弥补,他便去摘了。” “什么伤害是能全然弥补的?”王小花认真的问道,“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都不能算作能全然弥补,也不知老大夫说的伤害究竟是什么伤害?” “说到那些伤害,那银钱之事反而是最容易弥补的了。”黄汤说道,“只是那银钱之事又需拿捏尺度,不能叫银钱事沾上人的年华、青春、年少这等不易弥补,无法再来的东西。” 黄汤说的这种事常见的很,就似那些被欠了债的长工去问地主讨要银钱,挪后个几日,只要不涉及那特殊之事都不打紧,可若是一拖拖个十年、二十年,浪费了旁人那十年、二十年的光阴,那最容易弥补的银钱之事也变的不容易弥补了。 “还有一种伤害是病,那病也分身上的同心上的,我告诉他只要这病能治好,就是能弥补的,不打紧的。”黄汤说道。 “怎么可能不打紧?”王小花摇头道,“大病一场之后即便能痊愈,又要损去多少精气神?就似那被修好的马车、器具同那新的没有坏过的马车、器具终究是不一样的,问那被伤害过大病一场之人是想从来没有病过还是愿意接受那大病一场之后被治愈过的身体?” “至于那心上的病,受过伤害之后更是永远存在的事,就似那发疯的于美人一般。”王小花说道,“这个……弥补不了的,那真的信的不是当真无知到什么都不懂的,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 “他也是医者,怎么可能不懂这些东西?”黄汤摇头道,“他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若不是那赌场庄家设局,或许老夫才是被他设计的那个,那过后能被问责的话都是老夫说的,他只是听信了老夫能弥补的话去摘了那个果,错在老夫不在他罢了。”说到这里,黄汤忍不住翘起唇角冷笑了一声,“其实如此一想才是对的!他那般聪明的人,又怎么可能轻易被老夫所算计呢?” 即便黄汤没有明说这个‘他’是谁,王小花却也已然明白了:“老大夫说的是那个被你吸血换了饭碗的故友吗?” “是啊!”黄汤点头说道,“原本老夫一直心虚着,可今日同你说开之后方才发现他这结局竟是咎由自取,这因果之间果然没有半分差池。” “拿了老天爷赏的饭碗,不想着好好行医济世,平白生了那么聪明的脑袋瓜,却学会了顺水推舟的装傻,白白浪费老天爷给的饭碗同那聪明的脑袋瓜,最后落得这等结局其实也是他活该!”黄汤冷冷的说道,“可笑老夫也是个无耻小人,竟反被他那一番装腔作势的算计套住了,以至于每每想起这件事时都愧疚不已。眼下想想,那捧着老天赏的饭碗天赋异禀之人装起傻来才是真的可怕!真真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哄骗他作恶的恶语都是老夫说的,同他没有任何关系,真是蔫坏了!” “坏的都是旁人,他只是不谙世事,被蒙骗罢了!”王小花伸手抚掌拍了两下,说道,“好厉害的遮掩本事,可这般厉害的遮掩本事却也终究没骗过天公那双眼,没逃过那恶念引来的恶果。” “他那故人之子我记得是有一门绝技的,敢问老大夫这绝技是那故人之子无师自通的吗?”王小花想了想,又问,“是不需要教就自会领悟,自创的新鲜招数?” “当然不是!”黄汤冷笑了一声说道,“也是他的招牌!你说的不错,当真天赋异禀,当是自己领悟出的新招式,而不是捧他那碗老饭。想当年他出事时那孩子不过才几岁,想是他早早就将自己真正的绝技藏在家里什么地方告诉孩子了。” “他这番所作所为既对不起老天爷赏的饭碗,老天爷自是要收走的。既是要收走的饭碗又哪里轮的到他自己将那饭碗私藏下来?”黄汤冷笑道,“所以他父子眼下这等结局,真是半点不奇怪!” “老大夫还真是坏,一不留神又险些被你绕进去了呢!”女孩子摇了摇头,将黄汤的大道理甩出脑外,说道,“那孩子当年既只是个孩子,不知道也不曾参与他这聪明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害人之事,且这孩子既没有参与这害人勾当,也不曾享受过半分他害人带来的好处,老大夫将这自己做主设计陷害他那故人之子的手脚推到那因果轮回同老天爷头上是不是过分了?” “老天爷难道同你说了让你去害人吗?”女孩子说着抬头看向天边那一抹绮丽的晚霞,开口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之后,又安静的等了片刻,才转过头对黄汤说道,“老大夫你看,老天爷什么都没说呢,你怎能自己私自做主呢?” “害人就是害人,不要胡乱推到旁人身上。”女孩子说道,“至于那故人之子……不过是一切来的太过容易,不珍惜罢了!”说到这里,女孩子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再次开口说道,“我所见的那些瞧着运气特别好,一切来的太过容易之人都是不大珍惜手头之物的。而那等运气不好的,似我还有那温小娘子,因着吃过那些苦头,便珍惜极了手头所拥有之物。” 黄汤看了女孩子一眼,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拿老天赏的饭碗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去害人,老天自是会收走这饭碗的。对于那等运气特别好,一切来的太过容易之人,又因不珍惜而轻易失去这饭碗。老夫发现每每同你说话,都能叫人对这世间未知的那些事生出几分惧怕与惶恐来。” “惧怕与惶恐能生出敬意,由此做起事来便更是小心同谨慎。”女孩子说道,“这总是一件好事,至少比那嫉妒朋友而生出的恨意同杀意好得多了。” “你这是在指桑骂槐的骂老夫!”黄汤说到这里,忽地抬眼,环顾了一番四周,认真打量了一番女孩子这座没几样摆设的宅子之后,黄汤才再次开口说道,“说实话,我以为似你这丫头这等人的宅子里当是有什么佛像、道祖之类的供奉之物的,怎的竟是一样也没见到?” “如今庙小,暂且请不起大神。”女孩子认真的说道,“管是那石雕木偶的信仰供奉之物,还是那养的猫猫狗狗,总得等有了那养得起他们的本事之后再养。若不然,若是养至一半发现养不起了,难道扔了不成?届时,那被扔了的信仰之物也好还是那猫猫狗狗也罢又该如何自处?做事还是有始有终来的好。”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黄汤说着,看了眼女孩子,说道,“老夫所见,露娘也好还是那杨氏也罢,甚至那郭家兄弟这等人手上都是带着信仰供奉之物的,可他们出口的那些话语却实在没有哪个能似你这般叫老夫对那些未知之事同物生出敬意的,甚至那所作所为还会骇到老夫,逼得人不得不作恶反抗。” 女孩子闻言只笑了笑,没有说话,手又放到了自己才画好的那些食谱之上开始认真整理了起来。 “你手头没什么钱,缺钱缺的厉害,却也不欠什么钱。”黄汤说道,“老夫手头钱不少,可那窟窿却大的难以想象,甚至搞不好要用自己的人命来填,这还真是有意思!” “没钱的人不欠钱,有钱的人反而欠了很多钱。”王小花说道,“所以,这能不能算作众生平等?因为不欠钱,所以手头没钱;因为欠了大钱,所以手头有钱。如此,那手头有钱之人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不是已很是明显了吗?” “是那手头有钱之人借来的钱呀!”王小花说道,“但凡借钱必生利钱,那借钱之人若是良心些,设的利钱便低些,若没什么良心那就是个高利。众所周知,放高利的讨起债来真真是不择手段的,出的人命事可不在少数。” “不错!”黄汤点头说道,“老夫遇到的显然就是个喜欢拿人命来填债的债主了。” 其实话说到这里,即便没有明说,可这债主究竟是哪个,王小花心里早明白了。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将军一家还真是叫人头疼呢!不过,想起这一桩桩猝不及防发生的案子,看着天际那大片大片火烧开来的云朵,她好似隐隐看到了一片接连不断燃烧的火海。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天爷告诉她的事,但她好似当真看到了那小道的尽头——那是一片冲天的火光。 如此……其实更该努力画好这些食谱,挣好自己的幸苦钱,千万莫要掺和进这些泥泞不堪的肮脏事了呢! 第七百六十章 缠花云梦肉 这老大夫每每过来总是带着质问而来的,而后一番相谈之后,又带着几分对未知、因果、世间是非事的敬意离去,可这敬意在他身上却维系不了多久,至少每隔几日,待这老大夫再来时,她又看不到他身上有丝毫敬意了。 真真就是一碗半醉半醒的黄汤水,这种恐惧当前也震慑不了他多久,很快他又醉了,依旧是那副老样子。 所以,这老大夫总是冠冕堂皇、令人发人深省的大道理张口就来,一套接一套,话说的那般漂亮,人……却依旧还是那个人,从来没变过。 整理好了手中的食谱,起身出了门。今日又是个交稿日,她要同温小娘子见一面,将食谱交了,顺带领个书斋东家给的幸苦钱。 那幸苦钱不是什么大钱,却能叫她交得起房租,而后……维持温饱生计。 这次没有去茶楼,而是直接约在了书斋门前。领了那幸苦钱,小心翼翼的将银钱装进荷包之后,两人又寻了家食肆吃饭。 忙碌幸苦了多日,去食肆花一些小钱好好犒劳一番自己,这不就是大多数寻常百姓幸苦之余慰藉自己的方式? “这家食肆是汤圆同我说的,招牌是一道名唤缠花云梦肉的菜肴。”温明棠笑着说道。 对面的王小花眼睛明显亮了一亮,忍不住问温明棠:“那文邹邹的意向之词便莫说了,你只消告诉我这是个什么肉便成了。” “豚肉,肘花。”温明棠说道,“这道菜我在宫中时见过不止一次,宫中几个司膳都做过,便是赵司膳每月也都要做上好几回这道名唤缠花云梦肉的菜肴。” “如此啊,”王小花想了想,说道,“看来宫中那些贵人很是喜欢这道菜呢!” “那倒不尽然。”温明棠摇头,“相反,那从贵人案上撤下来的菜中,这道菜时常是不见动一下的。” “缠花云梦肉,只听这名字便是个好听的,且又是个费工夫的菜,自是贵人案上撑面子的常客。可任它名字再美,这就是一道卷填起来的卤肘花,豚肥肉包裹着那一点豚瘦肉,虽那切片的豚肉纹理瞧着似云如梦,仙气飘飘,可于那后宫中颇为讲究的美人妃子而言,终究是不敢多食的。”温明棠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先帝沉迷修仙,好的也都是那翩然羽化登仙的美人,这等美人那身形可不能丰腴,必是瘦了方才好看的。可同样也是因为先帝沉迷修仙,这道菜的名字对极了先帝的胃口,也因此成了案几上的常客。” “如此,岂不是这缠花云梦肉做是要做的,可吃又不能吃,便只能尽数浪费了?”王小花惊讶的说道,看着两人说话的功夫,那店小二端过来的那一盘切好的卤肘花,感慨道,“直接倒了也委实太浪费了。” “所以我等食到的那被赏赐的最多的菜便是这缠花云梦肉了。”温明棠说道,“我在宫中食过不少。” 说话间,筷箸夹起一片卤好的肘花,哦不,是缠花云梦肉送入口中,空口吃这缠花云梦肉自是尝的那份久卤的卤汁同豚肉充分浸泡融合的味道,既能被汤圆特意提一嘴的,这家食肆的缠花云梦肉味道自是不差的。 空口吃过这缠花云梦肉之后,又夹起一筷卤好的肘花放入那调制好的蒜泥料汁中蘸了蘸,蘸着吃。 蘸了酱料的缠花云梦肉虽那卤味不甚明显了,可因裹了那加了醋的蘸料反而更不易腻味。两人都不是什么挑食之人,自是你一筷我一筷食得飞快,眼看那盘缠花云梦肉见了底,王小花突地开口说道:“我记得先帝后宫中的那群美人除却那些有子的之外,一部分先帝生前尤为宠幸的跟着陪了葬,其余的,则多数都被勒令出了家,是也不是?” 温明棠点头,只是接下来那开口之语却是:“我去岁出的宫,撇开那些各式葬礼、登基之礼花去的时间,先帝去世满打满算不到两年的功夫,听闻那出家的先帝妃嫔如今只剩一半了。说是养尊处优惯了,过不了那佛门清苦日子,或是病了,或是捱不下凄苦自己自尽的,更有那受不了寡居日子找了情人被那管此事的管事‘体面’了的。” 王小花听到这里,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默默的说道:“银钱的窟窿缺口那么大,哪里养得起那么多张所有人都不需要的,没什么用处的嘴?” “原本按例,这些妃嫔都是要殉葬的。可当时这些妃嫔却被不少朝堂中人上书保了下来,说如此不体面。”温明棠说道。 “既有旧例,那为何昔日不说此事不体面,直等那时才说?”王小花问道,“陛下同意了?” “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坚持要依旧例办事,后来被那些‘不体面’的声音吵烦了,陛下干脆直接在朝堂上道了句‘国库空虚,养不起那么多闲人,若非如此,这登基大赦也不会赦掉那么多闲人了’。”温明棠咀嚼着口中的缠花云梦肉,悠悠说道。 对面的王小花却在此时停下了原本正在吃豚肉的动作,抬头看向温明棠——这个天子大赦被放还出宫的受益者。女孩子本就不笨,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很快就让她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她道:“温小娘子昔日被关入笼中时,就猜到这大赦定会出现了么?” “不管……”王小花看了看四周,用手指在案几上写了‘陛下’两个字之后,又道,“那位是真心善还是假心善,是真节俭还是假节俭,国库空虚,养不起那么多张嘴,自会逼的他不得不放出一些人的。”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人性不止经不得试探,也最好不要赌。便是善人也有一念之差行恶之事,恶人也有一念之差行善之事,不乱花钱如你我这般的人也会偶尔来这食肆吃上一顿,那日常下馆子的也会有心血来潮自己在家里烧灶起锅的一日。这种事本来就不能赌的,更何况他一念之间的事于我等关在笼子里之人而言极有可能是影响往后余生之事,又哪里敢赌?” “国库空虚,使得那放人的机会定会出现,有些人又因着私心作祟,不敢让温小娘子继续呆在里头,温小娘子就是如此出来的么?”王小花认真的问道。 面前的温小娘子于她而言可是个真正出了笼的师傅,她自是问的很是认真,也学的很是认真。 温明棠点头,说道:“这件事里头我什么都没做,可那放人的机会就是必定会出现的。” 王小花沉默了下来,想到那一桩一桩不断牵起的案子,甚至连慈幼堂这种小道的后路都被人盯上了……想到这里,王小花脸色微变,忙对温明棠道:“慈幼堂那里不能去!便是去衙门,从衙门手里领银钱的事都不能做!” 温明棠点头,说道:“实不相瞒,当日我确实是心动了。”女孩子说到这里,也笑了,却并未露出什么不好意思之态,看着对面兜里银钱比她还少的王小花,她笑着说道,“没办法,人缺什么便容易中什么招。你我缺的是钱,最易可能踩进的也是那钱财的陷阱。” 王小花也跟着笑了,叹了句‘长安居,大不易’之后,对温明棠说道:“连后路都被断了,那布局之人……” “那最厉害的,能走至小道尽头的高手那眼定是比所有人看的都远的,他这般毫不留情的断了后路,绝了所有行他那条小道之人的生机估摸着因为只有如此,才能自救。”温明棠说道,“这等走小道之人都是自私的,尤其那能行至尽头之人更是如此。哪怕他很厉害,极有远见,极有本事,甚至如柱石那般厉害,可终究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徒,考虑的头等大事必是自己。” “我想了想,我若是他,会做出这般断了后路之举究竟是因为什么缘故?”温明棠说到这里,笑问王小花,“你既是从戏班里出来的,当知晓那猴子西游的故事,可还记得有一回荆棘岭的故事?” “六十四回——荆棘岭唐僧论道。”说起这翻了不知多少回的话本子,王小花自是信手拈来,她道,“荆棘自古有小人之意,那生在荆棘中的几个树精却是松柏、竹子这等时人有君子、正直意喻的妖怪,两相对比之下真真是叫人觉得颇为微妙。一群小人之首竟是几个‘君子’!只是那群仙风道骨的君子、正直精怪却试图阻止唐和尚取经,显然是个批了皮的伪君子,再一想一群小人的主子是个‘伪君子’,又觉得如此方才对了之感。” “那师徒最后要过那荆棘岭,商量着一把火烧了其实最省事,可师徒四人到底是取经之人,怕那一把火烧到钻入荆棘丛中的普通人,让普通人一道无辜受灾,后来是那猪将荆棘左右搂开,开出的一条道过的这荆棘岭。”王小花说道。 “师徒四人是取经之人,怕大火殃及常人,可那自私之人多半是不会惧怕牵连到普通人的。如此,自是一把火烧了的法子其实是最省事的。”温明棠说到这里,笑了,“你我既是寻常人,自不能掺和慈幼堂的事了,哪怕是问衙门领银钱的事都不能做,因为那放火烧荆棘小道之人既然选择了放火,便不会理会其中可有无辜了。” 听着温明棠口中说出的话语,王小花叹了口气,想到黄汤告诉她的那些事情,突地想笑:黄汤一直感慨明明什么都没同她说,为什么她自己就能猜到了呢? 看着面前的温明棠,其实,已不消回答为什么了。 即便不清楚那丛生的荆棘之中的每笔细账,可看那做事之人的意图,便能隐隐猜到即将可能发生的大事了。那大事就似对的路,对的方向,猜到那大事了,该怎么做,自是清楚了。 就似温明棠看先帝那般花钱,国库挥霍无度,空虚至那般的境地,便知晓必然会有大赦这个机会一般。也如眼下,即便不清楚黄汤他们的每一笔恩怨,看慈幼堂被人拉到了台前,这小道的后路被断,也知道那放火烧荆棘之人的意图之坚决了。 “将后路完全堵死,这放火之人是要将这条道上的人全数烧绝了。”温明棠说道,“这人真真好狠戾的手段,这般狠戾必然不会放走一个活口的。” 王小花点头,看着这般狠戾、扫绝一切的手段,心里显然已对那出手之人的身份清楚了。 看了眼面前的温明棠,她低头喝了一口汤,说道:“真就似那地狱里的阎王现世一般,不留一个活口。” 对面的温明棠听罢这些,神色如常,却‘嗯’了一声,似是听懂了什么一般,继续说道:“我若是他,不止要关了这个门,还要放狗,甚至过后,那咬人的狗,也是在他设计之内要死的。” 王小花眼皮跳了跳,只听对面的温明棠说道:“那么大的火,或许会有义士冲进火场救人,可那是义士,于放火又亲自放狗之人而言,他怎么可能自己冲进火场救人?而是一把大火烧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才是最好的。” “若是那狗也厉害呢?”王小花突地问道,她想起那位同样厉害的田大人,说道,“同那放火之人一样厉害呢?” “这个么……情况不明便不好说了,毕竟你说他二人一样的厉害。”温明棠眼里一片清明,“将眼下你我道听途说来的这些隔着重重迷雾的消息揉碎了,所能猜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不过一道菜的功夫啊!看着眼前那盘见了底的缠花云梦肉,王小花心中忍不住感慨!看着周围此时同她们一道在食肆里吃饭的食客们,也不知这群食客可知有人在同他们一道吃饭的这功夫,便已将长安城里接下来会发生的事猜的七七八八了。 “我其实先前就知晓温小娘子在宫里是仅凭自己一个人的本事出的宫,眼下我更相信了!哦不,是笃定确实如此了。”王小花说道,“温小娘子,我觉得见你做事如同看那真正的,最最厉害的神医一般。那些神医同寻常医者一样的望闻问切,面对的病人是同一个,却偏偏能比旁人多看出很多东西以及找寻出真正的问题所在。”她道,“我认得一个老大夫他名望极大,却总说自己天赋不好。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因为能察觉的出来。只是察觉又是不能做数的,因为察觉错了也是有可能的。直到眼下同你聊了一番之后方才能肯定他说的就是真的。” “他的本事加上得来的金饭碗或许比一般的大夫要厉害,毕竟那金饭碗太厉害了,可若说最最厉害的那一等神医,定是有几分似温小娘子你这般之人的。”王小花笑着说道,“而他不似你,且不止不似还差太远了。整个人如同那喝醉酒的醉鬼一般,所以即便金饭碗到了他手里,也只能如此了。” 温明棠听到这些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同对面的女孩子相视一笑之后,说道:“既那咬人的狗同放火之人一样厉害,那不妨再等等看,我等寻常人可莫要进那荆棘之中被山火牵连到了,且看到那最后,这两方会如何。” “毕竟你说他二人一样厉害!越是一样厉害,便越是不肯甘心就此低人一头的。”温明棠说道。 第七百六十一章 缠花云梦肉(二) “动是不动,不动是动。”王小花点头说道,“所以我眼下不需要动,可那双眼,那心以及那魂却是要动的,因为要时时刻刻注意着,警惕着。” 对面的女孩子点了点头,又问她:“今日到手的幸苦钱交了房租之后还余多少?” “不多了,得抠抠索索的花,接下来继续画那食谱。”王小花说道,“顺带抽空看看话本子,学学那些写话本子的行家的本事,努力将脑子里这些年看到的那些精彩故事写下来。” “原来你若是能跳出笼子,想做的是写话本子的行当啊!”温明棠闻言唏嘘了一声,想起自己在现代社会时的光景,她还未来得及踏上社会便被这道不知名的时空洪流卷到了这里,想起彼时自己正迷茫着不知未来该做些什么养活自己时,那写故事其实也是她曾考虑过要做的事。不过现代社会不比大荣,那行当种类很多,能做的事情自也不止这一种。还不到她做出选择时,人就已经漂浮在掖庭冰冷的湖水里求生了,而后种种,便不需要她选择了,而是被那金碧辉煌的笼子与那四处横生的漂亮却能伤人的刀剑逼着走出了一条自救之路。 看着面前的王小花,温明棠说道:“爱看精彩故事的人不少,好好学未必不能学成个写话本子的行家。” 王小花点头“嗯”了一声,道:“那般精彩的故事若是因我本事不济而写岔了,那便是我的不是了,所以我得好好学学,练一练再动手。” 温明棠点头,伸手为自己舀了一碗汤慢慢喝了起来,听对面的王小花问道:“温小娘子呢?你要做什么?大理寺……呃,自是个你喜欢的地方。可公厨眼下这情况,不说温小娘子了,我所见就那跟在你身边的名唤汤圆的女孩子以及那个半大少年对此时的境况都已觉得有些浪费年华了。” “我当然知道,年少最是精力旺盛之时,不做些什么实在是白费了这般大好的年华了。”温明棠笑着说道,“只是眼下局势不明,虽一时有些精力无处发泄之感,可将手艺练的精进些,未来需要之时能及时派上用场,而不必等到时机来临时,再临时抱佛脚、手忙脚乱的从头学起也不错。” “局势不明……”王小花动了动唇,忽地抬手指了指骊山的方向,“那位离京多久了?” 温明棠也跟着笑了,看着不知是来之前特意被告知了静太妃的事,还是自己猜到的王小花,挑眉问道:“很明显吗?” “至少我觉得不难猜。”王小花说道,“游骊山一游那么久不是被旁人软禁了,就是自己‘软禁’了自己。再想起当时她离开的那般突然,并未听闻什么她得罪那位……”指了指皇城的方向,王小花继续说道,“再者这些时日,那位还将‘以孝治天下’这句话挂在嘴边,是以她当是自己不得不离开的了。” “陛下生母早不在了,要‘以孝治天下’也只有这个养母名头的太妃了。当时骊山那一出若是他出手软禁的,‘以孝治天下’这句话当似那大门上贴的那去岁的对联一般被撕了。将这句话逐渐淡化,叫人不再注意这句话。如此,便能让‘静太妃’这个人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世人的眼前,此所谓冷下来,处理了。”王小花说道,“可眼下‘以孝治天下’这句话并未被淡化,可见骊山之行是那位太妃自己走的。一个不求神拜佛、好享受的太妃能有什么事逼的她不得不离开,消失于人前?那情况实在不多,猜也猜得到。” 所以,有些事不定要同静太妃近距离接触过,似赵司膳那般闻到那股药味儿猜到这些,而是即便当时不知,无法似赵司膳那般早早知道,过后随着时间的推移,看着周围发生的那些事,有些人自己便能猜到发生什么事了。 “我都能猜到的,那朝堂之上的也定然能猜到。便是原先不知道的,这几个月过去,等同是将答案写在脑门上了,”王小花说道,“只是隔着一层纸,没有戳破罢了。” 太后或者太妃在先帝去了之后产子之事翻开史书倒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是情况皆有不同罢了。有些发生的早,似先秦之时,这等事不奇怪,有些是那太后地位特殊。可似静太妃这等既非圣上生母,又不曾立过什么大功稳住自己位子,而是只一味靠着‘养母’这个名头作威作福,名声不好的太妃产子,便实在没什么立得住的支撑了。 “她自己不知道既用‘养母’这名头做了太妃,养男宠之事都需私下做,更别提产子这种大忌了么?”王小花不解的问温明棠,“温小娘子所见,那太妃是个聪明人吗?” 温明棠摇头道:“说实话,不止本事不行,且还德不配位,也只一个‘养母’名头在那里撑着,瞧来瞧去,好似也只有‘运气’,托生成了陛下生母亲妹这一点长处了。” “运气啊,”王小花喃喃着,下意识的抬头看向温明棠,见她没有吭声,忽地笑了,“前头将运气都用光了,剩下的路该怎么办?” 温明棠道:“搞不好……只能倒霉了。” 想起年关时静太妃那般闹腾,那等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整条道上被她杀的寸草不生,连老袁抚恤银钱都被扣了之事,温明棠说道:“瞧着如日中天,莫说后宫了,就连陛下那里的东西都低她一头,可细一算好似也统共只享受了那么几个月的光景便去骊山了。” 当然,去了骊山,凭着‘以孝治天下’这句话,静太妃自也不会被苛待,可到底是行宫,不是皇城,好多享受自是不能如皇城那般压所有人一头了。 两人不是乱花钱之人,俱是有多大胃口点多少菜的。案几上菜不多,除了那缠花云梦肉之外,又有两个小炒外加一份汤,再加两块饭后的糕点便差不多了。这还是因这家食肆每份菜的份量都不大的缘故,若是份量大的食肆,还会再少一个菜,总之几乎每每都是光盘离开的。 温明棠捧着饭碗,用筷箸夹着炒菜慢慢吃着。 对面的王小花则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忽道:“又不是哪吒,能等上三年零六个月的,十个月……顶天了。” 正吃着饭的温明棠忍不住笑了起来,看了眼对面的王小花,道:“总是那些大人物的事,我等也只能看看罢了。” “那太妃家里……呃,不就是陛下的外祖家?”王小花想了想,又问,“家业如何?” “清贵之族,同皇后母族一般,我看那模样生的不似存金子的扑满。”温明棠说道。 “那这般的话……有什么用?”王小花‘咦’了一声说道,“我还当国库空虚,要寻个由头砸太妃这里的存钱扑满了呢!” “或许……是因为那个胎儿金贵。”温明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莫名的想到那个改了名,名唤心月的宫婢,想到她那副肖似温夫人的姿态,温明棠下意识的拧起了眉头,隐隐约约之间好似摸到了一根线,能将那些线索都串联起来了一般。 “如此吗?”王小花叹了口气,说道,“那还真是十个月顶天了。”她道,“我原本还以为陛下愚孝呢!” “毕竟是姨母,不是生母。再者那些年陛下日子难捱之时,这个姨母可不是那等挡在陛下面前为陛下遮风挡雨的养母,”温明棠说起这些宫中事,自是清楚的,“她若是挡在前头当出头鸟,也不可能在那般乌烟瘴气的后宫中活到陛下登基之时了。” “领了个养母的名头,甚至都不似民间那般需要养母亲自做活给陛下一口饭吃。陛下那身份摆在那里,这种吃喝拉撒的小事一般而言是不消操心的。如此,这个总是缩在那里不得罪人的‘聪明人’为陛下做的又有什么?是每日受陛下请安时两句‘关照我儿’的话?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温明棠说道,“那些所谓的‘聪明人’明哲保身,两不得罪的举动,世人看在眼里,被关照的陛下更是感受得到。” “鸡贼的聪明人的‘养恩’换来个同样的‘聪明人愚孝’,”王小花说道,“我发现那些鸡贼的聪明人好似总有喜欢将世人当傻子耍的习惯。” 不出力就想享那么大的好处?温明棠垂眸,莫说现代社会了,就是这几千年以前家天下的大荣也没那般容易。 这世间的人性善恶或许终究是相通的,几千年以来就不曾变过。 看了眼自己手上的茧子,又想起她同王小花险些走了那去衙门敲鸣冤鼓领银钱的小道,心跳快了两下,温明棠说道:“看来再如何看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思,也不能轻易揣着明白装糊涂的。” 王小花哪里来的去世姑母?就如同那慈幼堂的银钱既是为温秀棠设的,她温明棠掺和一脚做什么? 想起林斐买的那个梧桐巷的宅子,比起左右四邻来,其实是巷子里最小的一间宅子了。可论人前的身份,林斐却是此时梧桐巷里名头最响的那个。可那又如何?她这具身体在还不知事时就曾住过这梧桐巷里最大的宅子了,如今知事了不还是在为买得起一间小宅子而发愁? 这银钱的账还是清楚明白些的好,不要用那来路不明的银钱去强撑人前的体面。 正咀嚼着口中的菜肴,对面的王小花却突然唤了她一声,扬了扬下巴,示意温明棠往外看。温明棠放下手里的筷箸,看向窗外,却见已数月不见的叶淮同那被人抬在担架上的笠阳郡主正从食肆门前经过,那位风流的叶大才子一扫往日里的俊秀姿态,胡子茬啦的,神情阴郁。 听着从窗外传来的围观人群的声音,好似是叶淮在那大宛王子的酒楼里搂着舞姬吃酒时被笠阳郡主寻上了门。 躺在担架上的笠阳郡主依旧打扮的光鲜亮丽,只是那外物再怎么不缺,有些事都是无法弥补的。看着笠阳郡主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显然这样的日子她过的很不如意。 她一行人从食肆门前经过时,还有人下意识的伸手遮了遮口鼻。直到一行人过去之后,温明棠同王小花才从那围观的人群里听到——“那瘫子郡主娘娘杀到酒楼,酒楼里的人都在吃饭呢,她一边捉奸她那未婚夫,一边吃饭的人就莫名的闻到一股味儿了!啧啧,那穿在外头的衣裙是金丝缝的又能怎么样?里头那屁股后头怕也是金灿灿的一片了哟!” 吃饭时提这个?离得最近的食客忙伸手关上了窗户,却已然晚了,外头那群人的取笑声还是传了进来:“这才叫表里如一,外头裹了一身金,那里头也是一身金。啧啧,好个泡在金坑里的宗室第一美人啊!” 这样的取笑虽没明说,可显然多数食客都是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的,闻言忍不住摇头,嘀咕道:“吃饭时莫要说这些啊!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想到上一回见笠阳郡主时她撕了那彼时还是县主的兴康县主的衣裳,再上一回则是大唐芙蓉园前的双姝相争了。彼时正是年关之时,到如今六月里也不过短短半年的功夫,那昔日的双姝处境便已是天差地别了。 再看外头围观人群毫不客气的取笑宗室中人,温明棠说道:“似笠阳郡主这等宗室衰落的真快啊!” “这些宗室论血脉哪个不是大荣太宗皇帝的亲兄弟骨血之后?可见光靠血脉也不是万试万灵的。”王小花说道,“内里还是要有真本事撑着的。” 两个相对而坐的女孩子实在有太多相似之处了,同样的聪明、天赋异禀,又同样的运气不好,早早便吃过了生活的苦头,那些年的危险任务使得王小花知晓的事不少,也历练出了一双看世事的眼,而温明棠亦是如此,那些年的苦头锤炼之后,使得两人愈发相似,如此相谈起来自是更为容易,不点便能互相明白对方的意思。 温明棠“嗯”了一声,听外头又有声音传来——‘儿子才过去,老子便来了!’ 这一声让温明棠本能的抬头再次看向窗外,而后便看到了温玄策那位故交——叶舟虚从食肆前经过,只是同方才经过的叶淮、笠阳郡主二人方向正相反,看那步履匆匆的样子,同元宵那日一副‘和蔼长辈’的‘气定神闲’做派截然不同,那面上掩饰不了的焦灼之色,便是经过的路人也看出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这叶大人赶路如此急迫?”路人好奇的问道,“这是要往哪里去?见哪个大人?” 第七百六十二章 缠花云梦肉(三) 想起温玄策出事前迫不及待同温家断交抽身的叶家,再想起那日这位叶家之主的‘和蔼’做派,以及梦里那被毁了脸的女人语带双关,明显被‘姓叶的’摆了一道,生出恨意的做派。 这位步履匆匆的叶家之主显然是个聪明、识时务之人。 这般聪明、识时务之人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在人前露出这般急迫的姿态的。 想起温玄策出事前一日才火急火燎的同温家断交,唯恐被波及到。真真可谓观望‘温玄策这个人’一直观望到了最后一刻,瞧着温玄策实在翻不了身了,便也顾不得举动为人诟病了,匆匆去狱中了断此事。 “你说,一个人的故交出了事,他却直到故交行刑前才去与之断交,这人究竟是同故交感情深厚,一直等到最后一步方才不得已放弃的有苦衷的‘重情义’之人,还是那左右骑墙观望的小人,最后一刻还在摇摆,直到行刑前,见大势已定方才匆匆落子。是个靠着抱那故交的大腿,由故交提携着一步步行至那个地位的名不副实之徒?”温明棠问王小花。 王小花既透露了不少那活阎王的消息,她自也不吝将自己所知告诉王小花。 “真‘重情义’的话,看他可有对那故交后人照顾便知道了。”王小花说道,“哦,对了,堂侄女自是不会比亲女儿更亲的,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去照顾什么堂侄女。毕竟他父子这般风流,那堂侄女又是个花魁,实在是很难说清楚这所谓的‘照顾’究竟照顾的是什么。” 这‘照顾’二字实在是耐人寻味,温明棠想到在叶家被带走的温秀棠,忍不住摇头:“对那亲女儿好似还真没什么照顾,那些所谓的书信不过是一张张的屁话之语。” 突然说出如此‘粗鄙’之话,对面的王小花笑了:“那空的、虚的,见不到半点动作的话可不就是屁话?如此看来,不少风流之人都喜欢放屁呢!” 有那金灿灿之事在前,在食肆里说这‘屁话’之事自也没人诟病了。那吃得下饭的依旧吃得香,吃不下的,是怎么都吃不下去,早起身准备走人了。 “至于是不是那名不副实之徒便更容易看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故交不在了,没有那故交引路,他依旧在棋盘上的身份自也会逼的他不得不落子的,是那下棋圣手还是臭棋篓子看看之后他自己下棋的那些举动便知道了。”王小花说道,“看他儿子愿意同那位郡主娘娘绑在一起吗?看如今围观的百姓敢直接开口说这郡主娘娘的不是了,那郡主娘娘也没折返回来给人一个教训便知道这棋叫他自己走的很不好。” “被郡主娘娘背后的宗室绑着还能交出儿子来挡上一挡,不过看他这般步履匆匆,显然有些事不管是他交出自己的儿子还是母亲都挡不了的。”王小花说道,“或许这位的事……很快就要出现在人前了,届时我等又有热闹可看了。” “这长安城果然是个热闹不断的地方,永远都不愁新鲜事。”王小花唏嘘了一声,拿起案几上的饭碗,继续吃了起来。 用幸苦钱点的饭菜,可千万不能浪费了! …… 寻常人都知道真要寻人办事而不是想在那吃饭之时将事情办了的话,是要避开饭点的,可再怎么知礼,事急起来,有些规矩也是会被人抛到脑后的。 安安静静地在书房里食着暮食,虽口不回答,却点头示意那站在外头的管事进来禀报,他吃饭不说话不假,却还是想听一听眼下这个暮食饭点急着上门的那位客人的消息的。 “那位叶大人急匆匆的上门,说是那未过门的儿媳笠阳郡主的身子不便挪动,说此次骊山出行,想借骊山行宫小住。不会进那主殿叨扰太妃娘娘的,只在最远的偏殿下榻便可以了。”管事说道,“小的查过了,那叶大人从年关到现在统共去过骊山十五次了。前头五次是在清明前去的骊山,彼时他都是在偏殿下榻,在行宫里过了夜才下的山。后头是清明之后,走的很是频繁,尤其近段时日,每隔几日都要去骊山晃一晃,只是自打清明之后,他便再也进不去偏殿下榻,无法在骊山上过夜了。这次叶大人登门,想问的还是过夜的事。” 虽面前的案几上摆着饭食,眼下还是在吃暮食的时候,可因今日暮食张罗的早,这顿暮食面前的红袍大员其实已吃的差不多了,那饭后的葡萄都吃过了,眼下已在那里喝茶了,自是能开口说话,不会被饭食堵了嗓子的。 “他去骊山没人会管,可想要去行宫过夜,不行!”红袍大员开口,摇头说道,“他来我这里也没用,这个夜过不了。” 管事点头,应了下来,转身离去。 这一声通报的结果比自己想的来的要快得多,坐在待客大堂中的叶舟虚连忙起身,问道:“田大人如何说的?可否通融一二,照顾一番?” 管事摇头,看了眼这暮食饭点上门的叶舟虚,说道:“大人直说了,这个夜过不了。” “为何?”往日里那副儒雅有风度的姿态显然被这毫不掩饰的拒绝激的直接破了功,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难道朝廷连照顾体恤个瘫子都不成吗?我等只是借一下偏殿而已。” 照顾瘫子?管事眼里闪过一丝‘滑稽’之色,看着面前这急的满头是汗的叶舟虚,瞥了眼他那副儒雅又风度翩翩的皮相,笑着说道:“叶大人真是好皮相,难怪那般受女子们喜欢呢!” 这话一出,方才还急的摆出一副‘据理力争’姿态的叶舟虚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看着眼前笑眯眯的管事,他颤了颤唇似是想说什么,可对上管事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那些话临到嘴边还是缩了回去,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口水,他开口,干巴巴的说道:“谬赞了,若是这几日实在行不了方便,那改日我再来问上一问。”说罢,转身离去,也不知是不是心中太过焦急,那离去的背影万分焦灼与仓促,情急之下甚至被绊出了一个趔趄。 目送着叶舟虚离去的背影,管事转身,再次回到书房禀报了一番情形。 悠哉悠哉的喝着茶,听罢管事所言之后,红袍大员点头道:“这姓叶的果真不行!温玄策一没,就现原型了。”他道,“不止本事不济、眼光也不济,不止眼光不济,品行也不济。就算本事、眼光出了问题,品行不错,多照顾一番故交之女,当真照顾出几分真感情的话,指不定还会有意外之喜!可偏偏他品行不端,过后为了不叫人诟病照顾温家旧人,竟连行这‘照顾旧人’的善事还挑三拣四的挑看起来‘有用’的那个!百般算计之下竟是一步都没走对。如此……还不如当年跟着温家一块出事,也好留下个重情义的好名声,哪似现在这般落个两手空空,左右不是人的结局?” 这些话,一旁的管事自是听得懂,想到方才叶舟虚遮遮掩掩,将那宗室之女架出来,打着‘照顾瘫子’的幌子想进行宫,便想发笑。这次是架着瘫子去下榻,下次是不是架着那身份‘高贵’的瘫子儿媳去集市上乞讨求个方便了? 真是为了进行宫什么昏招都使出来了!为什么不通融不让他进偏殿他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在大人这等人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他们就同他将这糊涂装到底,让他想揭都揭不开。 “他还不肯说实话,”管事说道,“既不说实话,那也没什么好说了。” “他说实话也没用!”红袍大员悠悠道,“让他一进偏殿,到了夜半定是要溜到主殿去见那位太妃娘娘的,届时若是见了红,让偏殿见了血,扰到朝廷大计就不好了。” 那叶舟虚既不行,那位能被他吃的死死的太妃娘娘自然更不行了。月份浅时,那肚子还能遮得住,眼下……傻子都看得出她有孕了。 “这等‘聪明人’总是这般,也不知哪里来的自信,总觉得这世间人都是傻子,能任她拿捏。”红袍大员说道,“陛下最近一次去见她是上个月的事,除非陛下是个瞎子才看不出她有孕了,可陛下什么都没说。偏这举动在那位自视甚高,以为自己将陛下拿捏的死死的太妃娘娘眼里就是陛下‘愚孝’默许了,由此更是不惧,连那保胎药这等明着的把柄都直接走的太医署的账,真真是蠢而不自知,叫人不忍直视。” “或许以为自己的举动只是似前朝那些太后一般风流些罢了,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事,左右她腹里的孩子又不是什么皇子身份,能同陛下抢皇位,陛下不会在意的。”管事说道。 “无权的时候自是权比一切都重要的,所以陛下未登基时,那抢皇位之人自是不能容的。可眼下陛下登基了,是大荣的主人,所思所虑自不仅仅是什么有人同自己抢皇位这点事了,而是要叫这大荣继续国泰民安,稳住这天朝上国的地位才是头等大事。国库空虚之时她穷奢极欲,自不会是什么拎得清之人,路全然走反也不奇怪了。”红袍大员说道,“陛下记性不差的,这位太妃娘娘是在陛下生母还未逝世前进的宫,不是逝世之后。那些对陛下一个孩子编排的谎话,为自己贴的那些金,说的什么为了‘照顾陛下才进的宫’的话究竟是真是假查起来不难。毕竟是发生在长安城这地方上的事,各家眼线那么多,好查的很!” “后宫娘娘的位子还是高的,于有些人而言香的很,也嫉妒的很。”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缓缓摇了摇头,“这等女儿间的事本与我等不相干,不过那嫉妒亲姐姐之人一双势利至极的眼倒是可以借来一用。” 既有人会‘借名’,那比之更厉害之人会‘借眼’有什么奇怪的吗? “大人英明。”管事说道,“叶家久居江南,在那富庶地里捞了不少,那藏在暗地里的家财极多,再加上那些宗室……如此,事情或许能解决大半了。” 红袍大员闻言却只笑了笑,忽地对管事说道:“你错了,今日让你去查账之前,我其实都不知道那位风流太妃的金胎是他的。” “那还是大人厉害,不知道是哪个却也能逼的他主动现身。”管事说道。 “因为这看懂了整个局之后,那里头的具体是谁,叫什么名字其实不重要。”红袍大员说道,“我只消知晓那人总会现身,我迟早会知道他的身份;也只消知晓能被那风流太妃那双势利至极的眼相中的,必然是能被我用来平账之人;更只需知晓能稀里糊涂的让这太妃有孕那么久还不及时落胎的不是什么真正厉害之人就足够了。” “就似那渔夫撒的渔网,撒网到收网之前,事先不会知道这渔网里有多少鱼,每条鱼是什么种类,叫什么名儿的,只消知道能吃,以及能在网中被提起来的必然不是什么能越过渔网的大鱼便够了。至于具体是哪条鱼,等提起渔网浮出水面时自会看到的。”红袍大员笑着说道。 管事低头:“大人英明。” “英明的可不止我一个,朝堂之上必然也有看得懂之人。远的不说,便说陛下会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配合,便知必有人暗中为师教了陛下这些。”红袍大员说道,“刚登基之时的陛下可是不懂这些的,若非如此,也不会急吼吼的让那群先帝妃嫔殉葬了,从他点头应允不殉葬的那一刻起,便有人在教陛下了。” “本就比一般人聪明,又被人这般教导着,陛下往后自比寻常人聪明的多,毕竟有那最厉害的名师教导。除了更厉害的那等老天赏饭碗,且能将饭碗用至极致之人,便是原本同陛下差不多的聪明人,没有这等名师教导,也很快会被陛下远远甩在身后的。”红袍大员说到这里,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的精光,他叹了口气之后,说道,“登基之后,先帝留下的不只有那些他眼里后宫光吃饭不做事的嘴,还有那么多的大窟窿要填平呢!” 原本正低头重复着‘大人英明’四个字的管事听到这话时,手指蓦地一颤,人虽是陡然明白了自家大人的话,可身体还是下意识的做出了反应。 “大人英明!”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然先一步开口了。 是真的英明啊!原本以为那边关点向长安的一把火是无解之局,他是真的开始发愁了,却不想大人早有对策了。想起夜半时常进宫的自家大人,管事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哪怕贵为天子,所得的夜半为师、那不世传的秘技被如此倾囊相授的背后其实也是有代价的。 也不知陛下几时能发现,自己的身体被那小道尽头之人悄悄的绑上了一根与自己连在一起的线。 自家大人真是才可通天,那胆也大到能包了天啊! “大人……英明!”管事低头,这次脑子跟上了身体的反应,神魂合一了,他说道,声音里的佩服之意溢于言表。 第七百六十三章 缠花云梦肉(四) 那小道之上的人,不管是入口处的新手,还是小道尽头手腕通天的高手,将那层层掩盖的表皮撕扯到底,便会发现这条道上走的终究是同一种人。 哪怕外在的表现再如何的天差地别,一方是那披着红袍的大员,一方是那迷途巷里投机取巧的雀儿,可观其做事的手腕,终究能品到几分相似的熟悉感。 那窟窿怎么来的,没有谁比面前的红袍大员更清楚的了。可眼下的他却站到了那朝堂上天子的身后,打着‘夜半为师’的旗号,悄无声息间做起了这天底下最大胆的师——欺君。 将那龙椅上的君主悄悄套入自己的局中。那窟窿成了先帝留下的窟窿,成了大荣的窟窿,他将自己同大荣绑在了一起。 不过这种将自己同大荣绑在一起的障眼法所能骗到的也只有被他套入局中之人,那未被套入局中的,则清楚的知道大荣是大荣,他是他,这天底下又有什么人能以一人代表这世间万千生灵?便是龙椅上名正言顺的天子也不能,更何况是面前的红袍大员? “戏法说穿了就是那么一回事,是障眼法,是骗。”面前的红袍大员悠悠道,“让他以为面前这些事是他以为的那个样子的,不断的,从方方面面提醒他,加深他的印象,叫他以为就是如此。” “将那原本一身正气,相信这世间有善恶是非公道之人拖拽进入小道,让他所见所闻都是那深渊里的东西,让他怎么都见不到光明,久而久之,他自也不信什么善恶是非,不信这世间有公道的存在,只相信不择手段,似那丛林中的野兽一般只有吃了所有能见到的东西,才能活下来。”红袍大员说道,“所谓的天子也是人,不是神,求仙问道了一辈子的先帝已然证明举国之力也无法登仙了。既然君也是人,那想法自是能被人蛊惑同教导的。” 同那不世传的秘技一同灌输而下的是那潜移默化间影响的认知。 “先帝留下的既有窟窿也有那么多张吃饭的嘴,直接殉葬除了暂且解决掉这吃饭供养问题之外,并不能堵去这个窟窿,所以有人教陛下以‘体面’的名义留下那群人。当然,这其中有当真觉得如此不体面的,却也有人打着‘体面’的名义另有所图。他们说服了陛下——留下这群人是有大用处。只是单独留下那几个有用处的瞧着实在不好看,是以所有妃嫔可以先‘体面’的留着,只是后头生死有各自不同的福分罢了。”红袍大员说道,“人命之长短祸福谁又能说得准呢?” 骊山那位其实不是头一个,先时那群未殉葬出家的先帝妃嫔中早有人因‘私通’外男中了招,被抄了自己家同那情郎家的。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可蚊子腿的肉终究只能填填那些细小的缝隙,大头还是要从别处去寻的。所幸,有势利眼早早替他们挑中了人选。 “将骊山那位那等人捧至最高处,她那一双眼自会从中选出最肥的肥肉来。”红袍大员笑着对身旁的管事说道,“你看她这眼光如何?” 没有回答那位太妃娘娘的眼光是好还是不好,管事只是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眼面前的红袍大员,忽地想起前一刻离开的叶舟虚,不过前后脚的功夫,叶舟虚的人影自还在眼前晃荡着。 看着面前同样皮相不错的自家大人,再看那皮相眉宇间隐隐有几分肖似自家大人的叶舟虚,管事心里恍然明白了什么。 当然,有些东西是叶舟虚这等人的皮相再如何出众也无法做到的。所以,大人看叶舟虚这等人当是觉得万分滑稽的,好似在看一个智谋、本事远不如自己的另一个自己一般。这叶舟虚的那点利用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妃的心思大人又怎么可能不懂? “先让它吃一口,再将这本就肥的不需要养的它杀了就成。”红袍大员说道,“这窟窿就是这么填起来的。” “陛下看着这些窟窿,作为天子,也只当是自己时运不济,刚登基便接手了这么个烂摊子罢了!天子又不能似旁人一般面对烂摊子直接甩手不干,自也只好想法子填了它。”红袍大员笑着说道,“陛下本也需要个夜半为师之人,既如此,我便站了出来,双方一拍即合。” “大人英明。”管事说道。 至于这法子好不好,是否过分什么的……叶舟虚自己若非有旁的心思,又怎会同这太妃有首尾?说实话若当真是真爱还能高看他一头,可偏偏不是!这么多年,叶家父子一贯风流,又哪里来的真爱? “他若干净,也不会自己粘上来,钻入网里了,这怪的了谁?”红袍大员冷笑道,“小道之上丛生的荆棘总是理不清的,至于那所谓的牵连其中的普通人……呵!他若非自己一念之差进了我这荆棘小道,谁又能拿他如何?” “谁叫他想不出力白占这个便宜?得了报应又能怪谁?”管事迎合道,“若是个品德端方之辈,又怎会进这荆棘小道?” 至于那寻常人也有一念之差之时,这般拿果子诱惑对方之举是否有试探人性之嫌诸如此类种种问题,管事闭眼直接略过了。 他们又不是那等行公道正义之举的善人善士,还会百般劝阻的给即将误入迷途之人及时收手的机会。他们本非善士,走的是小道,且还急着拿人填账,自是以稳住这大荣天下不乱为重,哪里来的闲工夫浪费在这等想占便宜的普通人身上? 这世间但凡是个人都说自己只是普通人,种种做派只是人之常情。可有的人劝一次立刻收手了,有的人劝过之后,回头想想还是按捺不住继续想要左右骑墙的观望。想起温玄策出事时叶舟虚直到最后一刻赶去同温家断交的滑稽举动,再看这次静太妃那双势利眼会粘住叶舟虚这只老鼠也不奇怪了。 “大局为重!将那时间花在这等人身上岂不浪费?”管事说道,“大人英明,哪里需要白费这功夫?温玄策当年之事足以证明这叶舟虚不死到临头不会收手的。” “你说的不错!”红袍大员点头道,“况且这次也确实并未误伤!只是我事先并不知道粘住的是他罢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少那一次赈灾的钱,便有无数百姓要死于灾祸之下。人的时间也好,还是这世间的时间也罢都是精贵的,不能轻易浪费了。”管事说道,“同世为人,为何要给这等打着‘一念之差’的幌子,想占便宜之人一次次重来的机会?这对旁的品德端方之辈不公平!做了恶就是做了恶,覆水难收,人死也不能复生,这世间事哪里来的第二次机会?” 多年老管事的话自不会不好听,红袍大员笑了起来,淡淡道:“到底不曾上及自身,且有办法解决困局,才会觉得这话听起来是如此的悦耳!若我是死到临头的那个,或许也是希望有人给我第二次机会的。” “大人英明,又怎会有那么一天?”管事低头恭敬的说道,“您是陛下的夜半为师,同陛下一体的。” 看了眼身边的老管事,红袍大员拿起手中的茶杯喝了口茶:“佛家有改过之说,可同时也有因果之说。所以人确实是能改过的,可同时因着因果的存在,于那确确实实伤了人,造成孽果之事,管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是头一次犯还是惯犯,既然做了恶,种了恶因,自会收到恶果的。” “所以即便是‘大慈大悲’的佛门,能改过的前提也是未曾犯下切切实实的恶,不曾切切实实的伤到旁人。于那切实做了恶还伤到旁人之人,犯多少恶因,就得多少恶果。一次恶因便得一次恶果。若是心生恶念,恶因不断起,那恶果自也不断生。”红袍大员说到这里,转头看了眼管事,“你看这人世之事同那账本之事其实也没什么不同,每一笔因果债其实都是能对上的。” 红袍大员说到这里,垂下了眼睑:“所以,我一直好奇,若是当真有这因果账本的存在,似我这等人的账面又是如何记的?那恶因有多少,恶果又有多少?” “我手不曾杀过一人,”红袍大员说道,“手上不曾沾过血。” “这大窟窿也确确实实要补的,这是为了大荣,且我这补法并未祸及那天下百姓的利益。”红袍大员又道,“哪怕是如今这件事,我只是接手了那支戍守行宫的兵将,将行宫戍守的密不透风,不让那位势利眼太妃的金胎出事罢了!” “我只是为人臣之事做得好罢了!”红袍大员接着说道,也没理会身边的老管事自言自语的接了下去,“至于那太妃会错了意,以为陛下愚孝,那是她自己太蠢,怨不得旁人。更何况,这位太妃从头至尾都不是什么好人,一朝得势,那几个月的嘴脸各部衙门早已领教过了。” “她自己活该,怨不得旁人!”红袍大员说道。 “大人英明,那些都不是什么无辜之人。”管事说道,“也算是罪有应得。” “我确实有些好奇了,尤其看了这些天发生的种种事情便愈发好奇,”红袍大员捧着茶杯喃喃着,“不知似我这等人的结局究竟会如何。”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从来利己为先,却也确确实实做了不少善事,为官更是并未做过什么逼迫百姓之举,民间声望极好。当然,这世间是不存在什么戏法的。既然未逼迫百姓,声望极好必是清官之流。可他这府中虽不是最奢靡的那一等,却也同清官无缘。他逼迫的,设计的每一个都是小道之上之人。那些人并不干净,他又是那小道尽头之人,走的不是什么是非公道的大道。如此的他,究竟要如何界定他这一世的是非与功过? “我确实引来了不少窟窿,可这每一笔窟窿我也在补了。”红袍大员说道,“我夜半为师有我的私心,却也当真倾囊相授了。” “我设计那扒皮地主叫他累世家财一朝尽失,却也让那拖了大半年的赈灾之资终于出了京。”红袍大员声音不断,“我杀乡绅地主叫他家破人亡,却也救黎民百姓于水火,讨回了那供奉狐仙淫祀的血汗之财。” “我自私自利一路攀爬得势,却也有堆积如山的政绩在手,一眼可见。”红袍大员说道,“我未做错一件善事,也未做错一件恶事。” “你说我这等人,究竟能配个什么样的结局?”红袍大员说到这里,闭上了眼,“我年幼丧父,母坚毅智足,却又偏偏生在高门。德不配位,必有灾殃。门第极高却无势可依,自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欺凌。我早早品过人生苦楚,那些年所谓的‘公道’都是靠我同兄长‘主动认错’换来的那一两句‘和事话’一般的安慰。” “我年少读书之时是见不到这世间‘公道’的,周围都是高门子弟,体面之人不行那下作之事,便是欺辱起人来也是文邹邹的,闹不大,更不会落下那伤筋动骨的伤能作为证据,是以这等欺辱是那般的频繁,因为一句‘玩笑’便能揭过,不痛不痒之事做起来自是愈发频繁,每日都要经历上好几回所谓的‘玩笑打闹’。”红袍大员说道,“七岁之前我受了苦楚还会回去同母亲哭诉,可这哭诉换不来一句‘公道’,只有‘忍’。怎么等都等不来所谓的公道,我同兄长便学着走上了另外一条路。” “温玄策那个女儿让我想到了自己,她也年少凄苦,早早品过了生活的苦楚。那‘公道’亦是一样的久等不来,我以为她会走上与我同兄长相似的路,可终究是没有。”红袍大员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至少现在没有。” “这般坚持着不走我同兄长那条路便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红袍大员说道,“明明那般聪明、那般厉害,却穷得叮当响。若是个没什么本事的,或许就此认了。毕竟她又不能似男子那般科考入仕,换个天地。她眼下只能呆在大理寺里,一笔一笔的攒着银钱。即便手艺再好,那上面不松口,她也只能做着公厨三餐领着那份不多的、固定的工钱。” “德不配位之人容易往下落,同样的,那本事远高于自己眼下位子之人也容易冒头。我同宫里打了声招呼,将原本年后便要赐还给她的温家家财一拖再拖。于从不消为生计之事发愁的陛下而言自不觉这是什么大事,当即点头应允了下来。所以,我很是容易的借陛下之手压住了那个冒头的盖子,压住她的身体叫她无法冒头,却不压着她那颗心,便是想让她不甘心。”红袍大员说道,“我想看看她究竟能忍到什么时候。” 管事听到这里,动了动唇:“可她不是有那位大理寺少卿……” 话未说完,便被红袍大员打断了。 “你不懂。”红袍大员说道,“若换个人,譬如她那堂姐之流怕是如此正和意。可她不同,她同她那堂姐之流不是一路人,这同有没有那位大理寺少卿无关,这是空有一身本事却无法施展的憋屈。” 第七百六十四章 缠花云梦肉(五) “其实若非如此,那位大理寺少卿也不会相中她了。”红袍大员说到这里,微微摇了摇头,“这世间事还真是有趣的很!那雀儿做梦都想要有的那个有皮囊有出身又有本事的抢手良人偏偏相中了个不是雀儿、不甘为雀儿的女子。” “若是当真算计到极致,那出身、本事、皮囊样样不缺的良人其实在雀儿那里才能卖得最高的价钱,”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笑了,“因为他有的这些外物正是一个雀儿衡量那人价值几何的秤砣。相反,在那不是雀儿、不甘为雀儿的女子那里,这些外物的份量可远没有那一双势利眼中的外物份量更重的。” “既不缺本事,人自然不笨,当也明白这最浅显易懂的道理,知晓如何才能将自己卖个最高的价钱。”红袍大员说到这里,‘咦’了一声,“可这等什么都不缺的聪明人却偏偏没有选那将自己卖出最高价的做法,去选个雀儿,反而选了个不是雀儿的女子。” “你莫以为雀儿都是迷途巷里那等人,其实有些雀儿自己本身也是不缺这些东西的。”说到这里,红袍大员轻笑了一声,似是记起什么一般,说道,“这等雀儿……我自是再清楚不过了。” 管事抬头,动了动唇,他想到了一句话——“学得文武艺,卖得帝王家。” 或许那或有出身或有皮囊,甚至出身、皮囊皆不缺的人,之所以没有似那纨绔一般纵情享乐,而是吃苦学些本事,想卖得就是艺,而不是身。既如此,这身体在那靠本事吃饭之人眼里自不是什么可以买卖的物品,也就无所谓什么最高的价钱了。 当然,这些念头管事也只在心里想想而已。他自己是个皮囊并不算得好看的男子,又早早进了田府做活,自没什么人来问他这身皮囊值几个钱的事,所以先前也从未想过这些,眼下想明白了,心里忽地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庆幸之感。 还好,先前从未考虑过拿皮囊换钱的心思,由此,才学得了一些本事。 不说皮囊易老了,毕竟面前便有个年岁渐长,那风采愈发出众之人在这里摆着。有些人的皮囊当真是受上天眷顾的,外加后天保养得体,那皮囊经历岁月打磨依旧是好看的,好看的皮囊可不是千篇一律的青春年少与鲜活,也有好看的皮囊是带着那股岁月沉淀之美的。 可即便是受上天眷顾的皮囊,才看过那前脚刚走的叶舟虚再看眼前的自家大人,管事心中不由叹气:若只看皮囊,大人其实也是能被轻易替代的。 真正叫大人无法被替代的说到底还是手头的本事,难怪人常说锦上添花,那皮相再美也只是添的那朵花罢了,那锦才是最为重要的。 “那每一笔从太医署出的账早被整理好了,直等瓜熟蒂落的那一刻,陛下‘突然’发现太妃有孕产子,由此以‘淫乱后宫’之罪发作便成了。”坐在那里的红袍官员说着,伸手摸向软塌之下,摸索了片刻之后,只听‘咔嗒’一声机关开合的声音响了起来,软榻旁突然塌陷了一块四方大小的暗格,将暗格里的账本取了出来,红袍大员翻了翻,说道,“这叶舟虚手脚真不干净!这叶家的明账同暗账差别委实太大,足足十几倍的差距,真是表面上瞧着身形清瘦,暗地里却是个实打实的大胖子,难怪会被那势利眼盯上了。” 若真是明账上的那点身家,那势利眼可不定会委身于叶舟虚,毕竟皮相儒雅风流的男人于被捧到高位的太妃而言容易找得很,可那身家能比得上叶舟虚的却难得一见,难怪那位爱享受的太妃会相中了。 “那太妃真是好眼光!”管事说道。 “难得用一次,自是要尽可能的多牵扯些人进来了,不只是她那金胎之父,还有那位被他架出来的瘫子郡主也是好大一只肥羊。”红袍大员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转头对管事说道,“待叶家落马,就是那位殷尚宫出手之时了。” 既没有选择在大赦的档口出宫,这位殷家长女显然走的不是与温玄策之女那等敢在档口出宫之人同一条路了。 “什么法子用的多了都会不管用,眼泪也一样,哪怕是亲妹子落的眼泪同样没了用处。”红袍大员说道,“到底不是真的蠢,相反还是个顶聪明之人,原先只是不忍心罢了!只是再热的心也会被那凉薄的举动冻凉的。” 一次两次巧合能用巧言令色的狡辩搪塞过去,可多了,便是个傻子也知道对面那位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那亲姐妹搞不好要闹翻了。”管事想了想,说道,“那位先时出事的殷小姐要面子,指不定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闹的。” “大事当前,谁管她闹不闹?她爱闹可以在她那家庙里自己闹去!关起门来碍不了旁人的事的。”红袍大员又翻出了一本账本翻了翻,说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又是个明账暗账相差巨大的,这笠阳王府比叶家那明暗账还惊人,足足有几十倍的差距。” 明账留着交差,暗账补了亏空,如此又是一笔可以填窟窿的账目。 这两家的暗账交上去显然还是不够的。 对此,红袍大员并不急,他淡淡道:“看看叶舟虚去见什么人了便是!” “你以为叶舟虚一个外男是如何同那深宫太妃搭上的线?”红袍大员手指搭在账本上轻轻扣了扣,又瞥向那暗格中剩余几本未拿起来的账本,“他眼下当急了,进不去那行宫,那老太妃肚子里的孩子可是当真会生下来的。” “原本只是勾搭一番,他以及他背后之人捞些好处罢了。”红袍大员说道,“他一贯风流,自也不介意多一个女人少一个女人的。再者那太妃保养得体,就当一笔白白送上门来的便宜了,是以那牵线之人一牵线,他就同意了。” 这话一出,一旁的管事心里倏地冒出了一个念头:这姓叶的将自己的身体还真是作价作的忒便宜了,贱卖的很!旁人随便一牵线,也不管喜欢不喜欢,点头就允了,真就是只要不是那实在下不去手的,都能凑合。当然,有的人看叶舟虚觉得他是在贱卖自己的身体,可他自己却只把这个看作是风流,且还是能占上些好处的风流。上行下效的,他那儿子自也同他一个样,那笠阳郡主之所以能沾上他儿子不正是因为笠阳郡主出事之前,他那儿子同笠阳郡主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给了人名正言顺的借口和把柄? 其实说到底就不是那等爱惜自己身体之人,随便的紧!那随便来随便去的一不留神就随随便便招来天大的祸事了。 “他出自己这个人,背后牵线之人搭个桥,合计着共同从这老太妃身上得些好处。”红袍大员摇了摇头,面上的笑意却敛了下去,嘴唇动了动,那一句话没有出声。 管事却扫到了他的口型好似在说‘我和杨氏’,只看到这四个字的口型,管事便骇了一跳,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眼下这先前浑不在意的,随便牵出的风流惹出了事,他自是要急了,定会回头找那共同从老太妃身上得好处之人商议对策了。”红袍大员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那等人既能做出这等牵线搭桥,得好处的老鸨之事,也不会是什么有担当之人,眼见大事不妙自是忙着同他撇开关系了。不过姓叶的显然是不可能自己一力承担这等事的,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我等等的就是那个互相攀咬着叫嚷出来的由头,好名正言顺的动手收拾他们。” 只要有证据,哪怕不算那等铁证,可这窟窿既要填,那不算铁的铁证也能被做成铁证。 “这些人身上不会干净的,往日里只是做了恶,有人愿意主动接过那把杀人的刀,背下这个黑锅罢了。树倒猢狲散,少了权势那把伞的施压,很多当年的黑锅自己跳出来自证清白的多的是。”红袍大员说到这里,手伸进暗格摸了摸那些账本,“如此一来,当差不多了。” …… 红袍大员猜的不错,在田府吃了憋的叶舟虚转头就找上了当年牵线搭桥之人。 夕阳西下,照的城隍庙前一片橙红,一大堆立着各式仙师名头的神棍们纷纷拿出身边的食盒,吃起了早已备好的暮食。 “成群仙师们低头吃饭,还真是俗气的很,一点都没有那吸风饮露的仙气飘飘之感。”立在窗边,拨着手里佛珠串的老者看着那群正在吃饭的‘仙师们’说道。 “其实我等同他们做的也是同一回事。”一旁正在喝茶的老者抿了口茶,抬头看向门口。 几声伙计刻意拔高声量的拦人声响了起来—— “诶,大人莫急,容小的禀报……” “禀报个头!我哪里来的闲工夫听你禀报?滚开!” 随着“啪”的一声,门从外头被人一脚踹开,一扫往日里的得体从容,额头上还沾着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的叶舟虚出现在了门前。 眼看门已被踹开了,屋里的人面上也不见任何惊讶之色,显然是听到自己在外头的拦人声了,颇懂眼色的伙计自然知道自己的通禀声已传到了,松了口气,道了声‘小的告退’便识趣的退了下去,当然离开时不忘顺带关上房门。 眼看叶舟虚这般仓促的出现在众人眼前,屋内众人对视了一眼,这等时候不是说废话的时候,自是一开口便是:“怎的?碰了个钉子?” 叶舟虚点头,自顾自的走到一旁的空位之上坐了下来,拿起案几上的茶杯一饮而尽之后,才道:“连口茶都未喝上直接叫他怼回来了。” “他怎么说?”其中一人问道。 “将笠阳拉出来都不行!”叶舟虚说到这里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只是这犹豫也不过片刻而已,他便继续说道,“还特意提了我有一副好皮相。” 虽是不想说的,毕竟有些事做可以,可放到大庭广众下去说便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可事到如今,麻烦实在不是自己一个人能解决的了的了,自也只能说出来了。 毕竟,那几个月的好处可是所有人一起拿的,出事时没得他一个人硬扛的道理。 “看来是知道了啊!”有人说道,“也不奇怪,那太妃蠢得很,怎么可能瞒得住?” “前头几个月还能瞒一瞒,现在都几月了,当身边人都是瞎子不成?”喝茶的老者接话道,“其实打从清明后你进不去偏殿,那边便已发现端倪了,只是不知圣上准备做什么。” “是生还是不生,除了那老太妃自己还有谁在意的?”那拨着佛珠串的人仍靠在窗边,低头看城隍庙前那群‘仙师们’吃饭,人却是瞥了眼叶舟虚,“你在意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吗?” “叶某已经有子了,虽叶家多养一个孩子不是什么大事,可眼下这情况,偏殿被围成这般显然不是多个孩子那般简单之事了。”叶舟虚说道,“太妃肚子里的孩子明明碍不到陛下的,也不知陛下为何如此。不管准不准生,给句准话,也好过现在这般捉摸不透的让人胡乱猜测。” “听闻陛下这些时日寻人查过那太妃进宫前的事了,”喝茶的老者说道,“或许是查出来这一口一个‘我儿’的太妃是个自私之人,不值得享受自己这份天子的孝心,想抽了那‘孝顺’养母的东西,以此事拿个把柄在手桎梏那位太妃。” “仅仅如此吗?”叶舟虚抬眼看向这群老者,问道,“所以,陛下这般一番动作想对付的是那位太妃?” “不然呢?难道还能是你不成?”那拨着佛珠串的老者悠悠道,“若是想对付你,你这奸夫早被陛下拿了,哪里还能跑到这里来找我等商量对策?” “那……或许是我多虑了。”叶舟虚沉默了半晌之后,垂下眼睑,看着自己一路赶来,沾满了泥污的官靴,盯着自己那满是泥污的官靴说道,“我几个月进不得那行宫,生怕出什么意外来,到底是急了。” “若是当真有什么牵连到你的事,你早被拿进刑部大狱了,又哪里还能在外头乱晃?”拨着佛珠串的老者安抚叶舟虚,听着从叶舟虚腹中传来的一声‘腹语’,笑了,“那姓田的门头一向不好登,连一口茶都不轻易给更别提备饭了。好在我等早已备好了,可要先下去吃饭?” “情急之下也顾不上吃饭了。”叶舟虚说着,起身,“让几位见笑了,我去用些饭再来。”说罢转身出了门,临出门时自也没忘记将门关上。 待叶舟虚离开之后,那拨着佛珠串的老者才看向众人,问道:“你等说,他信了吗?” “信才怪了!”喝茶的老者同屋内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番,说道,“这种说辞也就骗骗他儿子儿媳这等人,便连他那亲家公也未必骗的了,他怎么可能信?” “你见他哪一次被我等这般轻易搪塞过去的?”有人接话道,“所以,都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胡说八道演戏呢!一开始是真未察觉到这里的异动,可到这时候再看不懂的话,便实在白费自己吃了那么多年的饭了。” “不错!”拨着佛珠串的老者点了点头,笑眯眯的看向众人,说道,“叶家要完了,笠阳一家估摸着也差不多了,我等需早做准备,赶紧同他们划清界限了。” “可这般……会不会太难看了?”有人忍不住说道。 “有什么难看的?”那手里拨着佛珠串的老者笑了,他道,“这种事,姓叶的自己又不是没有做过,你等忘了温家了?行刑前断交!呵,我等可没有到行刑前再做这等事,吃相比起他来还是斯文不少的。” “更何况,这世道总归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的,”拨着手里的佛珠串,老者笑眯眯的说道,“他自己当年如此行为,如今得我等有样学样。他姓叶的落得这种下场,那也是世间自有因果,他种下孽因得恶果罢了,可怨不得我等!” 第七百六十五章 缠花云梦肉(六) “看来这世间果然是有报应的,”摸着脖子里挂着的白玉佛像,有老者唏嘘了起来,“温玄策死了那么多年,这报应终是落到这好义弟头上了。” “骊山那里他清明前还进得去,清明后就进不去了。所以,当是清明前后发现的端倪,算算月份也差不多。那个时候,那太妃的肚子便是个瞎子也能看出是有孕而不是胖了。”屋里有人接话道,“老实说,先时还真是小瞧咱们这位陛下的权术本事了。我以为他便是慢慢的被这龙椅上的那些事打磨圆滑也要些年岁的,没成想竟那么快就学会这个了。” “说到底还是缺钱了,急需杀两只肥羊缓一缓国库空虚之事。当然,那太妃不出力却想占大便宜,白得了不属于自己的便宜还卖乖,那嚣张至极的举动也实在是叫人看了觉得恶心。”那拨着佛珠串的老者说道,“这不就是那等常见的无耻小人做派?我等旁观之人被她恶心了那么久,早想吐了,先前还当真以为陛下被‘孝’这个字筐在里头筐傻了,却不想咱们这位陛下只是在演戏,心里怕是早被她恶心坏了。” “被这等人这等伎俩欺辱当真有种被羞辱之感,”有人打了个哈欠,接话道,“老实说,看到陛下缺钱宰肥羊的举动我都吓了一跳,你等知道的,”那老者说到这里,眼角余光扫了眼屋内众人,他道,“我等也是肥羊,到底怕那把杀羊的刀落到自己头上的。” 这话算是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屋内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微妙,有人“咳”了一声,说道:“你何以知晓这把刀不会落到我等头上的?” “我寻人去翻了翻各部的账本,兴康那一拨人外加姓叶的以及笠阳的,账面就能填平了,且还能余下一些。”那人笑着说道,“到底是性命大事,不得不防,自是要未雨绸缪,提前将那账查清楚的。” 有人端起茶杯抿了口茶,问道:“你确定没有查错?那账当真够了?” “你等知晓的,我手下的人做账一把好手,又怎么可能查错?”那人笑着说道,“我都查过好几次了,确实平了。” “那账本呢?你确定查的是对的真账本?而不是有人呈上来的假账,糊弄你一番?”摸着白玉佛像的老者微微眯起的眼里狐疑之色尽显,显然是个多疑的性子,对这等解释仍然没有完全信服,还在寻找可能被人摆一道的迹象。 “你等知道这种查可不止一个衙门,而是所有衙门,什么人有那通天的手腕能将那所有衙门里的账本都换了?”那人笑着说道,“我每一个衙门的账本都查过了,也确定走的是那明明白白的账,没查出什么问题来。” “如此啊,”摸着白玉佛像的老者眯起的眼渐渐舒展开来,直到此时方才轻舒了口气,道,“那只需要叶家同笠阳就够了,当不会动到我等头上了。” “你也太谨慎了,须知要真动到我等头上的话,这长安城得有多少库房里头是空的了?”那人说道,“那刀当真落到我等头上的话,那整个宗室还能留下几个?长安城怕是要被屠的血流成河了。” “事情若真闹成那般,他这龙椅上的天子又要如何收场?”那人接着说道,“再者,我等也不是吃素的,这皇城内外兵马之中,有多少高位上坐的是我等宗室中人?” “先帝虽稀里糊涂的,可对自家人还是不错的。”那人说着同众人对视了一眼,“这京师兵马高位之上有六成我等的人,剩下的即便尽是义勇之士,肯站出来,也不过四六分。更何况你等皆知真到动刀兵之时,‘明哲保身’之人当也有不少的,那四成里头还要扣下一些‘不掺合’之人。这般……我等又怎会惧他?” “听着好似优势在我等这里啊,”拨着佛珠串的老者飞快的拨动着手里的佛珠,说道,“即便真是个假账,诓了我等,有先帝遗恩在手,我等也是不惧的。” “反正同是姓李的,回溯至大荣开朝之时,都是太宗陛下的骨血,皆是李氏子孙,天下百姓那里又不是寻不到个交待的说辞了,”那人不以为意,“更何况这天下有多少百姓?不说旁的地方了,就说这长安城里,平日里不出什么事时‘天子长天子短’的挂在嘴边敬着,可若真到了兵变慌乱之时,你看哪几家百姓会主动开门加入救驾的?多数都是关了门,躲在床底下瑟瑟发抖,惟恐被这权势相争波及到的。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又不是他们的。给他们多少钱啊,肯为旁人的家业卖这个命?” “所以,可以不用理会这群关起门来过日子的百姓了。”那人盘算着,“只看这京师附近的兵马,算算兵力便知莫看坐在龙椅上的是他,可真撕破脸的话,优势其实是在我等手中的。” “可那姓田的显然是插手站到了陛下身后,你等莫忘了他还有个活阎王兄长,”摸着白玉佛像的老者疑虑忧心再起,他道,“若是他那兄长从边关调兵,我等怎么办?” “真有兵动大事,那场面可不小,我等怎会收不到风声?”那人继续说道,“我是做好准备了,不管什么名义的兵动,哪怕那调兵的理由再充分,一旦有边关兵动的消息传来,我就立刻离京避风头,左右天下这般大,藏个人还是容易的。” “不错,小心无大错!只消有那边关调兵的消息传来,我等就立刻离京,”摸着白玉佛像的老者点头,喃喃道,“好不容易投了个富贵胎,得活够本才行!” 这话一出,屋内笑声四起,有人说道:“你这话说的,好似我等是那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进了城一般,好不容易得了富贵,便拼了老命的花他个够本,真真就似那爆富的商贾之户似的。” “我等论血脉可是太宗陛下的血脉,是真正骨子里的贵人,”拨着佛珠串的老者拨着手里的佛珠,点头道,“你这形容确实好似在说我等是那乍富的穷酸一般。” “不是乍富的话当是不惧下一世重来的,让你等重新投个胎,换个人生,你等可敢?”摸索着脖子里的白玉佛像,老者喃喃道,“明人不说暗话,我是不敢的。我这一世的享受靠的就是投胎,没多少自己的真本事,自是轻易不敢重新投胎的。” “你这话说的好似我等就敢重新投个胎再来一遍了!”拨着佛珠串的老者笑了,“这般一想,既贿赂不到阎王爷,这一世定然得享受个够本,可不能轻易死了。” 这种话虽是心里的大实话,且也是自己人说的,可大实话到底难听了些,是以屋内众人摇了摇头,心照不宣的止了这话题,复又说起了兵马之事。 “所以,我等其实是不惧兵变的,毕竟那兵马在我等手里。”有人接了话头,却依旧无法完全放下心来,又问,“我们的人调底下的兵当不会出现调不动底下兵将之事吧!” 到底是他们一手安排的人,里头有几个是有真本事的,还有多少是混日子的自是心里有数的。 “我不记得我等安排的那些人中有什么兵将奇才,”摸索着脖子里白玉佛像的老者点头说道,“这个确实是要问清楚的。毕竟那边关调来的兵马太远,不管是福是祸都能躲。可这长安城里头的却实在太近了,一旦生变,躲不掉的。我等这些人的性命靠的就是这六成安排的兵将。” “若有真本事早上战场杀敌,名正言顺的走大道了,以那些年我等手中的权势,便是三分的本事也能将他捧成七分,又怎会走我等这里开后门的小道?”安排了这些事之人说道,“这种事……呃……虽也让各家寻武师自小学起了,可有些事实在强求不来的。所以这个……我等也只能剑走偏锋。” “如何个剑走偏锋法?”摸着白玉佛像的老者问的很是仔细,显然是颇为在意自己的性命的,“事到临头,若来的只有几个将领,没将底下的兵带来那有什么用?” “独木难支,光活阎王一个人对上几百上千的精兵也是不成的。”那摸着白玉佛像的老者说道,“你等需告诉我真到了那时,底下那些兵可会跟他们一条心,一道起兵谋反?” “据我所知,那战场上兵与将之间都是无数次生死之间结下的功勋与信任,似那等真正厉害,能让底下士兵心服口服的大将那都是一声令下,能让底下士兵抛家舍业的跟他干杀头的买卖的。似当年太宗皇帝便是如此,若没有那御人的本事哪里干的了谋反的勾当?”拨着佛珠串的老者说道,“我等安排的这些人不用说我都知道没这般厉害的御人本事,所以我等既让他坐那个位子,领那个位子的俸禄了,自是要问清楚真到要用他之时他又要如何将底下的兵带过来为我等助势的?” “都是自己人,也都清楚怎么回事有多少斤两。所以,没有真本事的话自也只能骗了。”那安排了这些事的人说道,“我也不想做这等下作之事,可实在没办法。” “我猜也是。”摸着白玉佛像的老者点头,看向纷纷点头应和的众人,说道,“那些没什么本事、混吃等死的,除了骗还能如何?” “真到那时,估摸着不能同底下的士兵说实话的,且非但不能说实话,还要说是‘救驾’‘解决大荣危难的义举’云云的,更要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赏’!”那人说道,“如此……既是名正言顺的救驾之事,又是义举又是重赏的,一声令下,将兵马集合起来最是容易了。” 既没有真本事,也只能钻研小道本事了。是以这些被安排的人这么多年早将如何集合兵马最快的路数仔细研究清楚了。 “集合起兵马之后,由我等的人带队,将对面的说成是谋反逆贼,将底下的士兵蒙在鼓里,其实是最容易调动兵马为我等所用的方式了。”那人说道。 “可对面又不是傻子,长了嘴,必会说破我等谋反之举,届时我们的人又要如何拢住这群被蒙在鼓里的士兵?”拨着佛珠串的老者说到这里,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小声道,“老实说,我等这些行径也委实太难看了,便是胜了,也是投机取巧、骗来的,抢来的,怕是等到被蒙在鼓里的士兵回过神来之后,要不服闹出事来的。” “胜了之后的事等胜了之后再考虑,总是李氏子孙,太宗血脉,有个说法的。至于为废帝编罪名这种事……泼脏水这种事容易的很,成王败寇,这所谓的真相自在胜者一张嘴里,所以胜了之后的事虽也麻烦,可有的是解决的法子,等胜了之后再考虑也不迟。”安排之人说道,“若是对面长了嘴,指出我等谋反这种事我等亦早就想好对策了。” “我等寻到了一个同陛下容貌有几分相似之人,经过那擅长点妆之人的手笔,远远瞧着,同陛下几乎分不出差别来,能以假乱真。”安排之人说道,“所以可以来一出真假天子的戏码,说我等这里这个是真的,对面的是假的,用这个搪塞过去。” “听着好似可行,可我想了想我若是那群被蒙在鼓里的士兵,面对两个天子当懵了,便是接下来能被劝动继续跟着我等往前走,怕是做起事来也束手束脚,惟恐弄错了。”拨着佛珠串的老者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真真就是撒了一个谎,便要用无数个谎去圆了。” “这等懵了的士兵当真肯举刀为我等卖命?”老者蹙起眉头,问安排的那人,“我估摸着多半成了跟在我等后头壮个声势的摆设了,不敢胡乱动手,怕伤到真天子的。到时候真假天子总要对峙一番的,届时必会惊动朝堂上之人,如此……我等安排的假货又怎么可能瞒得过那些人的眼睛?” “所以,我想了想,真走到对峙那一步的话,对面的真天子只要能开口,我等必死无疑。”安排之人说道,“于我等剑走偏锋之人而言,自是要避开这种光明正大对峙的大道的,是以得想办法让真天子开不了口。”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纷纷朝他望来,那安排之人却是摇了摇头,说道:“这是个极其复杂的涉及诸多换命、替身的‘仙法’。可实在没有旁的法子了,你我那真本事是没有的,看来看去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只有当年为哄先帝高兴练出的‘仙法’了,若是连一样拿的出手的本事都没有,便只能等死了。” 第七百六十六章 缠花云梦肉(七) 暮食过后,随着宫人一声“陛下驾到”的唱声响起,正翻着手头那本常翻的账本的中宫皇后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照例是一番熟悉的关切问候,面对君王的关切,中宫皇后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大方与得体。一切看着与平日里没什么不同,可想到方才在翻的那本账本,又想起同那本账本有关的那个女孩子,上一回见到那个女孩子是年关之时,彼时她帝后也如现在这般相处融洽。可同样的相处融洽,看着好似什么都没有变,细一看却又什么都变了。 不过半年的光景,这后宫中便多出了不少漂亮鲜妍的解语花,哪怕自己未出嫁之时也是常被人称赞‘美貌’的那个,天生姿容不俗确实稀罕,可‘美貌’这等事又哪里来的尽头?百花各有各自之美,很多人只摘一朵不是独爱这一支,而是只有那摘一朵的本事罢了! 哪怕早知有这一天,可这一天来的这么快还是她没有想到的。 甚至都不到他厌倦自己的那一日,还在新鲜之时便已将路过时偶遇的旁的花朵纳入囊中了。 于坐拥后宫的君主而言,这后宫之中的美人来的是如此的容易,在他眼中自也没有‘珍惜’二字了。所以哪怕宫里进了那么多新人,甚至陛下当年的远房小表妹——老情人都来了,她也没有太过伤感。毕竟在陛下眼里,她们这些花都一样。他都是一样的,浅薄的喜欢着。 雨露均沾的喜欢与不喜欢其实没什么两样,都是一样的。 心里叹了口气,一番关切问话之后,君王的目光落到了她面前的账本之上。看着那本熟悉的账本,君王愣了一愣,回过神来:“这是……” “温家的。”中宫皇后说道,“原本年关时就拟定将部分家财还给她了。” 很多事其实是准备妥当之后才开始做的。 要打理后宫琐事的中宫皇后哪里来的那么多闲功夫无缘无故找一个民女进宫只是为了问几句话?通常,都是所有事情安排妥当之后,将人召进宫来,看一看,问一问,事情便要做了。这等召见之事都是底下本事老练的姑姑们早为她安排好的,哪里需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召那个女孩子进宫来教自己小厨房的宫婢做点心? 所谓的召见不过是事情都办妥之后的最后一关而已。其实聪明如林斐应当也察觉到这个了,所以那个时候对陛下提了自己相中那女孩子的事,本就是想诸事一气呵成的办妥的。 可偏偏事到最后一步,却突然卡住了。 国库空虚不假,可当真不至于做出那将温家家财扣下来填国库这等事。毕竟温家的家财比之长安大半权贵来实在算得清贵了。当然,这清贵之财于寻常百姓而言确实能保她衣食无忧,一世不再需要为钱财生计之事发愁了。 所以,明明到最后一步了,为什么突然卡住了呢? 对此,君王的说法是:“有人同朕打了个招呼,朕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她眼下在大理寺生计不成问题,实在不行还有林斐,拖一拖也不打紧。” 听着耳畔君王口中如此轻飘飘的话语,这当然不能说君王不‘体恤’,毕竟这位天子还特意关注了那女孩子的生计问题。可有些事,真真是这位从不消为生计发愁的君王无法切身感受得到的艰难的。 人生一世,只领个那份能维持生计的银钱便能过了么?她一辈子也不消考虑成亲、生子、养老这等事了?只一个人住着大理寺的住宿屋舍,吃着大理寺的饭堂,旁的事一律不做了? 再者看她同林斐的事,诚然,她看得出林斐是当真独爱这一支,也不介意这些银钱琐事的。可这两人难道一辈子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她不进林家的门,也不出去以林斐夫人的身份同人结交不成? 若是这温家家财归还之事先时并未准备妥当,她也不知道这回事,自是不觉如何。可偏偏她是知道并且清楚这件事的,知晓温家家财按理来说早该还给女孩子了,此时却因着那一声招呼,女孩子本该年关时就拿到的温家家财被莫名扣了下来。若是因着家财被扣,由此生出了种种难事同发愁之事,叫清楚这一茬的她心头实在有些不是滋味。 陛下的点头当然不是她一介中宫所能解决的,看着眼前因随便一声招呼,便轻易点头扣了人家家财的君王,中宫叹了口气,旁敲侧击的问道:“不知那打招呼之人要扣着她的家财做什么?她同林斐若是谈婚论嫁其实还是需要家财支撑的。” 若不然,这世间为何会有嫁妆之说?不过是女子成亲时那外物给予女子本身支撑的底气罢了! 对此,君王不以为意,只道:“林斐这等人,朕再清楚不过了,不是那等心思左右游移之人。他二人的事拖一拖也不打紧,左右那钱财迟早要给她的。只是现在暂且压着不给罢了。” 皇后动了动唇:心说这同林斐其实没什么关系。林斐心思坚定不游移自是一件好事,可那被扣下的钱财是支撑女孩子做事的底气,有没有林斐,都是如此,没什么差别。 明明是同林斐没什么关系之事,可眼前的君王却偏偏打了个马虎眼,祭出了林斐。 因为有林斐,且林斐是个良人,不会让女孩子流离失所,会照顾女孩子,所以他们将那女孩子手头的钱财扣下也无所谓? 乍一听那些话好似有天子的关切在里头,并不是什么恶言恶语,可细一听其实就是在欺负那个女孩子被扣下钱财也不能如何罢了。 那律法上写明的能讨要的抚恤银钱尚且会被有些人以各种名义‘拖上一拖’,这等由君王决定归还的家财便是‘被拖了’,女孩子也不知道。 真真是被欺负了都不知道自己被欺负了。 甚至愿意归还温家家财这种事指不定在君王眼里还是自己‘仁善之君’的体现,明明在欺负人,却还能把自己视作大发善心的‘善人’。 毕竟是归还家财这种事,惹恼了君王,那家财不还也不能拿他如何。 真真就是旁人的生死同前途都是他一念之间的事。 “那同朕打招呼之人说想看看温玄策这一支血脉留下的独女是不是那经得住试探,不走歪路之人,所以暂且将家财扣下,看看她会如何去做。”眼前的君王不以为意的说道,“若是一时走了岔路也好及时纠正,借此教导她一番做人还是需要走正道的,莫要走那邪道。” 不知为何,这口口声声的‘试探’‘纠正’同‘教导’给人一种恁地不适之感,可一时半刻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中宫垂下眼睑,说道:“寻常百姓只留维持生计的钱,只是活着,日子怕是不好过的。” 活着,同活的舒坦毕竟是两回事。眼前的君王如此不以为意的去助人‘试探’那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明明可以活的舒坦的,却因为他们的临时起意,被他们拿去试探了一番,而只能继续‘活着’。 听着好似不是什么见血的大事,可不知道为什么这等行径让人好生不舒服。 想起自己年幼时被隔房长辈‘试探’品德的举动,自己当时心里便有种说不出的愤懑之感。大抵这种心血来潮的随意试探,本身就是试探之人全然没将那被莫名其妙,未做错任何事也没有任何缘由选中的试探之人当成一个寻常人一般给予该有的那份对他人的尊重吧! 看着眼前不以为意的君王,他说这些话是如此轻飘飘的,显然是站在高处俯视着那位温小娘子,没将温小娘子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死物才会有这等反应的。 温小娘子尚且在宫外,离君王离得远,她却是在宫里,离他那般近,其实时常是能感受到那份君王体面关切之下对她如同处置一个死物一般的态度的。 想到年幼时曾经经历过的事,皇后只觉心里堵得愈发厉害了。 “不碍事,她是吃过苦头的人,当年掖庭受罚的日子都能捱过来,眼下在大理寺又不消受罚,还能领工钱的日子可比掖庭好得多了!放心,朕特意考虑过她生计问题的。”君王说道,“毕竟是林斐相中的人,朕不会让她日子太过难捱的。” 所以,吃过苦头的人再让她受苦就不是什么要紧事了?因为她吃过苦头,所以能捱得住?想到杨氏送进宫的那个女人,如此的话,那娇养之人是不是合该一辈子娇养着,惯着了?这天底下的道理若都是如此的话,那会让多少人心寒啊!多少光吃不做的懒汉都能拿着这个道理找人娇养自己,惯着自己了。因为自己一向是不做事让人养着的,所以是吃不了什么苦,捱不住苦日子的,必须让人养着自己。至于那些苦头则可以全数推给那吃过苦头,能吃苦的人去受了? 只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看着君王眉宇间隐隐露出的不耐之色,皇后识趣的闭上了嘴。 有些难捱之事,这天生生在李家的君王或许一辈子都体会不到。当然,若是当真有体会到的那一日,这君王的日子当是极其难过且凶险的了。 不管如何,这种故意为之的举动总是做了孽的,那女孩子本能活的舒坦,过上好日子的,却被他故意扣下,故意让她过的不好,只能维持生计。这等举动,让她再次想起了前段时日小闹了一场的内务衙门克扣抚恤银钱一事。 本该给的钱故意扣着不给,故意让人承受‘缺钱’的苦楚,这等事看着不见伤不见血,却是真的会伤到人的。这同人为的,刻意制造痛苦让人莫名承受有什么两样? 只希望陛下此举不要引出什么恶果来。 中宫低下眉宇,顺下眉眼,温柔得体的陪这位初初整肃了朝堂便开始享受的君王说起话来。 今日,君王翻的不是她的牌子,是哪个的她也没注意,总归既是后宫中旁的女人,其实说到底本质上于她而言差别不大的。 或许,也该庆幸这位君王的雨露均沾,才叫她这个做事不出岔子的中宫坐稳了这个位子。毕竟是嫡妻,只要不出错,她的位子总是稳的。 说了一番话之后,君王起身离开。给予尚在新鲜之时,也确实喜欢她模样的美貌中宫嫡妻应有的尊重之后便要转身去后宫百花园摘一朵今日想摘的解语花了。 跪送君王离开之后,中宫被身边的嬷嬷搀扶着起身,目送着君王离去的背影,也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君王的背影早已消失在眼前许久之后,中宫方才开口,喃喃道:“嬷嬷,我突地有些明白娘亲在我进宫前对我说过的话了。” “我涂家女儿总归是要嫁人的,有些话,需得娘亲看到你嫁的那个人之后才决定要不要同你说。”皇后转头看向身边的嬷嬷,宫人们早已退下了,身边的嬷嬷是她的心腹,不是外人,她道,“娘亲让我平常心以待,别将陛下当成那话本中的良人一般看待,也莫要对那‘传闻’中的‘夫妻恩爱’佳话当真,更莫要以为陛下是个与旁人不同的男子。” “娘亲说的对!”中宫说道,“我先时看陛下总觉得陛下身边是有一道那看不见的光环绕在侧的,觉得他不是一般的男子,哪怕后宫那么快就进了那么多的鲜艳花朵,那环绕陛下周身的光淡了一些,却也依旧是比旁人更厉害的。可眼下,我却突然觉得他身上那道光不见了。” 既是心腹嬷嬷,自是不蠢的,自也听明白了中宫的意思。 想到方才君王那轻飘飘、却让人不适的那些话,偏说出这些话之人非但不觉如何,还觉得自己‘体恤’极了旁人,这真是……有种斯文得体的何不食肉糜之感啊! “我发现陛下也不过只是个寻常男人罢了,对遇到过的事他能明白一些,可对那未遇到的事,若是甜头他会主动去尝试,可若是苦头,他是绝对不会主动去尝上一尝,理解这些事的。”中宫说道,“且他心里是知道自己不懂这些民生之苦的,只是在他看来,自己愿意去想象一番民生之苦,体恤一翻民生之艰,就已做的极好了。” “再看他纵容旁人去百般试探那温小娘子之事,对旁人严苛至极,对自己却又是另一套宽容极了的标准。”中宫摇头,扶额,“真是越看越发现陛下只是个寻常男人了。” 心腹嬷嬷张了张口,想说几句劝慰的话,中宫皇后却未等她的劝慰,而是继续说道:“他这般同寻常人无异若真只是个寻常人,便是做错事通常那惹出的祸事也不会大到哪里去。可偏偏他是君王,君王对自己如此‘宽容’,愿意想象体恤一番百姓,便觉得自己做的极好了,这做的极好的标准大抵是对照着先帝来比的。先帝么,能胜过他的人多的是!陛下既要同人比怎的不再往前对照着那景帝比上一比?” 那么高的君王之位上若只是立个寻常人,岂不应了‘德不配位’那句话?”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想到自己那些年读过的书上的那些话,中宫垂下眼睑,苦笑了一声:或许是自己多想了吧! 第七百六十七章 缠花云梦肉(八) 吃完饭又吃罢饭后的糕点,喝了两壶茶之后,从食肆里出来已是戌时了。 若是天冷的时候,这个时辰天已全然黑了,不过因着此时入了夏,待到真正天黑下来通常要到戌时过半的时辰了。 因暮食吃得饱,有些积食,两个女孩子便顺着那长长的,热闹的长安大街边走边消食,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聊着。 “温小娘子会做的吃食那般多,一年半载的,这食谱当不会就此打住吧!”王小花问道。 温明棠“嗯”了一声,说道:“这天底下吃食种类多的是,更有常在厨房里转悠的技艺老道之人不断琢磨出新的菜式,哪里有真正打住的一日?只是后头大抵会出的慢些,不会似现在这般快了。” “我觉得也是。”王小花点了点头,说道,“如此,靠画食谱我至少还有个一年半载当不愁生计问题的。” “只是人若总是勉强维持生计,那日子总是过的不大舒心的。”王小花叹了口气,说道,“我还是想继续学学写话本子的本事,再写些旁的故事。” 温明棠看了眼身边的王小花:不得不说,人总是有了比较之后才能发现自己过的其实没那般艰难的。 她道:“比起你这般身契不在自己手中的,我好歹是自由身了,要比你好过些。” 当然,关于她有林斐这种事她没有刻意提及,王小花也没有问起,而是很自然的略过了‘林斐’的存在。 这大抵便是一个人摸爬滚打着独自在世间行走,自己养活自己形成的那融入骨髓的习惯,是以自是不消提‘林斐’的存在。活着,且好好活着,将自己养的好是自己的事,同有没有良人无关。 “可温小娘子八岁的时候比我是要更难捱些的。”王小花笑了笑,说道,“你当时方才进了掖庭,动不动要受罚的,我却是正好那个年岁从戏班被将军买下进了军营。彼时我等一样的不得自由身,我比温小娘子你还好些,不会总有莫名其妙的小人来找茬找麻烦。” “你看,一样的八岁年纪,我那时的处境比你更舒坦,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再看如今你我的境遇,所以,我知道温小娘子比我厉害。”王小花认真的说道,“谁厉害谁不厉害这种事不是靠一张嘴说的,而是有那实打实的事实摆在那里放着的。” “这世间有时确实是有‘运气’二字的存在的。”温明棠对身边的王小花说道,“你真的很聪明,若不聪明,也不会被这些人如此桎梏了。” “确实有‘运气’的存在!可‘运气’不会总是在的,更何况我见这世上旁人眼里的‘厉害之人’并不是那等抓住了每一次‘运气’之人,有很多人其实也只抓住了一次‘运气’,却因为守住了那份运气,而改变了桎梏自己的困境。”王小花说道,“所以,温小娘子你提及‘运气’还是在安抚我同夸赞我,我知晓的。” 温明棠听到这话,脚下下意识的一顿,却正撞见说罢这话之后抬起头来的王小花那双冷静至极的眼。 看着面前明显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看透世事的眼神的王小花,温明棠忽道:“我一直不曾问过,若是不能回答你也可以不回答。我实在有些好奇似你这般的手下,你那将军手里数量应当不多吧!” “我等被将军从四处买来教导的人在军中其实得过一个‘十八子’的绰号。”王小花说道,“这不是什么秘密,军中很多人都知道。” “十八子”,顾名思义,似他们这样的人有十八个。 “那你们十八人……”温明棠话未说完,便被王小花打断了。 “不是十八个,而是八个了。”王小花朝温明棠笑了笑,说道,“这两年任务突然艰险起来,陆陆续续的死了十个人了。” 女孩子说这些话的语气是轻飘飘的,并没有刻意在哪个字上加重语气,似只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闲聊话语一般,可就是这般轻飘飘的话语,温明棠却敏锐的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这两年任务突然艰险? 想着这些年边关的消息与往年并无什么不同,既局势没有什么不同,任务又怎会突然艰险起来呢? 看着王小花突然抿直的唇线,便知有这想法的显然不只温明棠。 “凡事不能乱猜的。”王小花沉默了片刻之后,对温明棠说道,“至少有两个是同我一道出任务时死的,老马也有迷途之时,艰险的任务做的多了,总有做错之时,这其实算不得奇怪。” “甚至,似我这般能活下来的,或许才是真正奇怪之人。”王小花说道。 温明棠看了眼身旁的王小花,没有说话。 “这世间总是有很多事处在迷雾之中一时难以解开的,譬如温小娘子那位大儒父亲温玄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也譬如那么危险的任务,我为什么会活下来。”王小花喃喃道,“其实,那次任务我从一开始就刻意做错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是做错的我活了下来,他们却死了。” “他们其实比我更厉害,更聪明,那种种打算也比我准备的充分的多,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是死了。”王小花目视着前方人来人往的人群,忽地停下了脚步,她道,“温小娘子,我方才突地想起一些事来,要去验证一番,先离开了,改日你我再叙。” 说罢,不等温明棠说话,女孩子转身快步转入了一旁的小巷,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了眼前。 温明棠愣了一愣,虽因着王小花的举动太过突然,她还未反应过来,可方才那句话的末尾那陡然加重的鼻音她没有忽略,那个女孩子……好似在哭啊! 目送着女孩子人影消失的巷道,温明棠垂下眼睑。 大抵是已经从掖庭出来了,那时时刻刻需提在半空中,惟恐生出异变的心也暂且落了地,以至于她此时竟是突地生出了一个念头,想着:若她是王小花,面对那压在身上的老虎,她究竟要如何逃脱? 看着很难,其实说到底不过‘身契’二字,因为‘身契’在那位将军手中,所以轻易无法离开罢了。 可‘身契’这种事,尤其是于这等‘死契’之人而言,那个‘契’是没有尽头的。 就似她出宫这件事,看着她进宫八载出了宫,得了自由。可那是赶上大赦了,并不是说她温明棠进宫八年就定能出来的。所以温秀棠要出来,且要光明正大的出来,那小道之上使再多力都没用,还是要等到下一次大赦,赶上大赦,并且顺利抓住那大赦的机会才能出宫。并不是说温秀棠她在掖庭劳作捱满八年就定能出宫了。 进宫如此,进了旁人的府邸其实也是如此。那个‘契’没有尽头,要么便是拿捏‘契’在手之人一念之间忽地生出善念放了人,可这种善念……对于王小花面对的那位将军而言怕是不可能生出来的。 想到王小花提起的‘这两年任务艰险,死了十个’,虽说有些事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且亦是有‘巧合’这种事的存在的。可若这等事不是巧合的话,想让那位将军“一念之间放人”是不可能的。 活阎王‘一念之间’这条路堵死了,便也只有另寻旁的出路了。 这件事的症结说到底是因为这个‘契书’罢了,若这‘契书’没了用处,困住王小花他们的枷锁顷刻间便能落地得解。 至于如何让这‘契书’没了用处,温明棠下意识的摩挲着手指——怕是不见血解不了的了。当然,这不是说见了血就定能解的,就似那些‘艰险任务中死了十个’的人一般。 温明棠自己也没有想到这次同王小花见过之后,接下来有将近月余的时间都未再见到王小花了。当然,她画的食谱照旧会送去东极书斋,只是……并未再像今次一般交完稿,一同去食肆吃个暮食犒劳一番自己的幸苦,而后同行散步,如那再寻常可见的朋友一般同街闲聊说着那些话了。 …… 当然,这些都是此时的温明棠没有想到的,她更未想到今日便能看到一位自己‘梦’中的‘故人’了。 独自一人边走边消食,回到大理寺时已是戌时过半了,天色总算暗了下来,温明棠前脚才踏入大理寺,一旁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门房便喊她道‘温师傅,林少卿寻你好一会儿了,特意叮嘱了叫你回去便立刻去寻他。’ 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温明棠“嗯”了一声,随口问门房:“这么晚他还留在衙门,可是今日出行收获颇丰?” 门房点头,说道:“林少卿从迷途巷带回来一个蒙着面纱的娘子,听说是个被人毁了脸的暗娼,名唤露娘。” 温明棠听到这里,脚下不由一顿,旋即朝门房道了声谢,快步向林斐的屋堂走去。 待走进林斐所在的屋堂看到林斐时,却见林斐并未如往常那般坐在屋堂中翻卷宗什么的,而是将她那只小炉拿了过来,正用她的小炉煮着什么东西。 温明棠走了进去,眼角余光一扫,看到那红褐色的茶汤以及一旁的干桂花便知道林斐煮的是酸梅饮子。 “我还以为过来看到的会是你在翻不知什么卷宗的情形,”温明棠笑了笑,说道,“可见你今日收获不错,心情亦是极好。” 林斐点头道:“今日进展不错,没什么难处,便偷个‘半日闲’,煮个酸梅饮子来。”他道,“这也是我为数不多会做的几样吃食饮子之一了。” 温明棠闻言笑了两声,正想开口提及那个被毁了脸的暗娼,便听林斐主动开口了:“旁人的梦是假的,虚的,可我家温小娘子不止人是真的,就连梦多半也是真的了。” 这话一出,温明棠脸色微变,瞬间明白了什么,脱口而出:“迷途巷那个……就是我梦里那位?” “应当说抓进牢里的这位当是你梦里的那位,”林斐摇着手里扇炉子的蒲扇,说道,“至于是不是那迷途巷的暗娼露娘,我同长安府那位都觉得不是!” “如此……错漏百出吗?”一听这话,温明棠便愣住了,下意识道,“叫你二人一下子就看出不是一个人了?” “那迷途巷的露娘是近些时日无端被波及受伤毁的脸,牢里这个却是陈年的旧伤,虽那伤一直反反复复的,可这两者之间随便寻个有些真本事的大夫都能看得出对不上。”林斐说道。 “不止如此,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那长生教的教义?”林斐又道,“我还亲眼看到过那长生教的神鸟秃鹫一回。那长生教虽被灭了,可那神鸟秃鹫仍在,不比人会说各种各样的慌,那神鸟当是不会扯谎的。据那教义所言神鸟是会自己主动来找圣女的,所以我等关着这圣女,等哪日这鸟找过来了,直接想办法‘留下’那神鸟,便能算个物证了。” “我已经找赵由将捕鸟的陷阱都设好了,只等那神鸟主动进笼了。”林斐悠悠道,“当然,会叫我等想起长生教,吴步才也要记上一功!我等这次带这个露娘回来,走到一半,那吴步才便从一旁冒了出来,对着那露娘一顿猛嗅,嗅来嗅去的,忽地来了一句‘好浓的腐尸味儿‘,凭这一句,吴步才也当记上一功!” 于吴步才或许是’好浓的腐尸味儿‘,可于旁人也只觉得那香粉味道有些浓罢了,若没有吴步才这一句的提醒,他们是万万不会如此快就将长生教的事同此女串联起来的。 再想起那入殓婆说的话,由此,猜测这个露娘极有可能就是当年长生教夜半敲门的’圣女‘也不奇怪了。 既猜这个露娘就是入殓婆当年见到的那个’圣女‘,想到入殓婆的’口供‘,当年见到的那个圣女是一副白日自尽而死的温夫人的打扮,林斐自是下意识的观察起了这个露娘。 只是可惜…… “你——我倒是日日得见,可你同你娘除了脸有几分相似之外,其余的姿态做派并不相同。”林斐说道,“我又想起你同我说过的那个梦,是以想了想,觉得你若是亲自去看一看,或许能将我等的猜测确定下来。” “总归是自己的娘亲,哪怕那么多年过去了,你当是记得你娘的风韵的。”林斐说道,“见过她之后,很多事……或许不消她说,我等也能猜到一些了。” 第七百六十八章 缠花云梦肉(九)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那个被林斐等人押来的迷途巷的露娘此时所在的牢房就是先时关押温秀棠的牢房。 温明棠站在牢房外同牢房里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的那个戴着面纱的女人一记对视,只一眼,在看到那女人眼里一瞬间闪过的掺杂着慌乱、不安等诸多情绪的眼神时,温明棠便“嗯”了一声,还不待她说话,一旁听到她这一声应声的林斐便道:“看来是了。” 至于理由…… “她见过你,且看到你的一瞬便露出这等慌乱与不安的情绪,”林斐说道,“若只是迷途巷里那个露娘,哪怕因模仿你母亲的风姿,得了个‘花魁’,看到你也只会露出惊讶甚至好奇打量等情绪,而不会出现慌乱与不安这等仿若做了亏心事一般的眼神。” 温明棠听到这些也笑了,偏头对林斐说道:“先时知晓你同长安府那位一个照面便看出了其中的问题也只当是你二人太厉害了,可眼下看来,这些人真是作恶之时看着那般嚣张跋扈、旁若无人,叫不知情的见了怕是还以为这些人是那极厉害的恶人!却不想他们是恶人不假,可同‘厉害’二字却是无缘的。这等人当就是那等欺软怕硬,乘虚而入的小人罢了!” 林斐点头,道:“不错!那时的你不过是个孩子,那等处境之下同砧板上的鱼肉没什么两样。对着砧板上的鱼肉嚣张跋扈不断叫嚣的可不定厉害,甚至有时真厉害的恶人都懒得对砧板上的鱼肉多费力气的,反而是那等外强中干,表面嚣张跋扈,内里无能的小人没本事欺负旁人,也只能挑着无法还手的软柿子下手了!” “你等怎么把她带回来的?因为脸上那反复的陈年旧伤?”温明棠偏头问林斐,方才在来的路上已大致听林斐提过一番重新出现的‘梁衍’以及入殓婆的那些交待了,种种巧合,林斐等人或许会有猜测,可仅凭‘猜测’是不能将人带回来的,还是要拿证据说话的。 所幸,面前这位的证据都摆在脸上了,一眼可见。 “她自称露娘,可脸上的伤对不上,我等怀疑她不是露娘。”林斐说道,“你当时不在现场所以并未瞧见,我同长安府那位同眼前这个女人交涉时,她那摇摆不定的神情简直直接挂在脸上了。” “那语气也是你形容的那般微妙,刚开始还会反问我同长安府那位‘为何怀疑她’,摆出一副‘不否认也不承认’的姿态,”林斐说道,“看她还会反问,我等便知道这个露娘定有问题,所以干脆直接将入殓婆交待的当年之事说了出来,想以此试探她一番。” 温明棠点头,说道:“这般左右衡量,待价而沽,显然是在算计承认哪个身份于她而言更划算些。你等便干脆借着‘她这个秤砣’,从她承认哪个身份来看是露娘犯的事,牵扯的麻烦大,还是那个长生教圣女犯的事,牵扯的麻烦大。” 对于这等待价而沽的秤砣,林斐与长安府那位的做法便是干脆反其道而行,毕竟很多事这人当是不肯轻易开口主动透露的,可看她会承认哪个身份,便意味着哪个身份犯的事要轻些。 “她怎么说?”温明棠问林斐。 “她咬死了她就是迷途巷这个露娘,还画了押,直接招认了。”林斐说道,“这般个迫不及待法,叫我同长安府那位直接确定了,在她看来,那长生教圣女应当犯了大事,惹了大麻烦。” 其实早从入殓婆口中那圣女一身同自尽的温夫人相似的穿着打扮就能猜出里头必有蹊跷之事以及无法示于人前的阴谋了,眼下这戴面纱的女人的举动不止叫林斐同长安府尹确认了当年必有藏于其中之事,更确定了这个急着咬死自己就是迷途巷露娘的女人当不是那位真正的迷途巷露娘,反而极有可能就是当年那个圣女。 “从陈年旧伤的痕迹上虽无法明确年份,但同当年之事是对的上的,只等神鸟一来,几乎就可以确定她的身份了。”林斐说道。 当然,需要神鸟是因为公堂之上的每一桩事都需要证据。可于办案之人而言,考虑证据之事往往已是最后一步的确认了,其心里早已通过面前之人的种种举动与反应清楚那个答案了。 就似那算学的考题,答案已经写下来了,那最后的证据就是在‘检查’自己做的对不对罢了。 “我见过不少作恶的恶人同伙,哪怕是一起作恶的同伙,彼此之间多半也会有些恶事是瞒着对方的,甚至不少恶人看对方都以为对方只做了同他一起做的这些恶事,旁的恶事是一件都没做过。因为素日里吃饭、喝酒、聊天时,对方也是‘发誓’张口就来,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林斐说道,“这些恶人之间其实就像照镜子,彼此之间互相藏起了自己更不愿为人所知的恶事,却又当真以为对方就是那摆在明面上的,未藏旁的恶事的‘单纯’恶人。” 当然,说恶人‘单纯’也委实太滑稽了。 “至少我自来大理寺之后,还不曾见过‘单纯’的恶人。”林斐说道,“所以,牢里这位挑中的必是她以为‘单纯’的那个,也就是说,挑中的这个身份,绝对不是她。” 温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想到王小花偶尔透露出的一星半点同露娘有关的事,点头道:“至少迷途巷里手腕了得的暗娼露娘可不会把自己做过的恶事都告诉面前这个的,定是在她面前装的清清白白,无辜白莲花一般。”说到这里,女孩子顿了顿,又道,“突地觉得看着她们真就好似在看两个互相欺骗,瞒了自己恶事的骗子一般。指不定牢里这个若是迷途巷的露娘,也会咬死在她看来更清白的那个身份——长生教圣女呢!” 这话一出,林斐也跟着笑了起来,他道:“观这些人做事,有时确实有种颇为滑稽之感。” “所以,若当真如此的话,不管哪个身份定然都不干净。”温明棠想了想,说道,“左右换了我的话,不会莫名的舍了自己清清白白的身份,去换个自己不知道的,搞不好被瞒下大恶之事的身份的。” “你还忘了一种情况——还记得美人灯案吗?”林斐说道,“那几个遭罪的小娘子不缺银钱,甚至主动带了钱。” “对赵莲尚且能诟病一二,那几个小娘子确实与普通人无异了,”温明棠说道,“好似还真有这等情况,可那是涉世不深、未经历过世事之人。迷途巷的暗娼露娘可不会是什么涉世不深之人。” “不错!既不是什么涉世不深之人却主动让出了自己的身份,这身份必然不干净,至少在那个真正的迷途巷露娘眼里,自己这身份定藏了事。”林斐说到这里,抬了抬下巴,指着那牢中强做镇定的戴面纱的女人,问温明棠,“可要进去问她一问。” “她已经看到我了,自已算是见过面了。”温明棠说道,“只是想从她口中得到什么问题的答案,我还未想好。” “是问她那一出装神弄鬼是想躲在我身后对叶家父子出手,还是问她同叶家父子有什么恩怨,我细想了一番这些好似都是她同叶家父子之间的事,虽不清楚恩怨的具体内容,但看她那样子,当是被摆了一道。”温明棠说道,“由此生恨,彼此种种互相撕扯我不问都知道,这又不是什么猜不到的事。所以莫要废话这些事了,要问就问我不知道也猜不到的事。” “譬如,她当年做出你娘那副打扮究竟想做什么?装成你娘的样子是想去骗什么人来着?”林斐接话道。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隔着牢笼审视着牢里强做镇定的戴面纱的女人,看着她身体虽并未发抖,可那身子明显是僵住了,当是在她的注视下心里更为慌乱了。 “这等不似什么真正厉害的恶人,而更似是恰逢其时,时来运转,乘风而起,一下子窜的老高的小人。”温明棠说道,“所以我这个本该被她设计,拿去当工具的棋子在牢笼外头这般审视她时,她很慌,因为不知道我接下来会对她做什么。” 这话一出,林斐便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猫站在那关耗子的笼子外头盯着耗子看时,就我所见那耗子在笼子里也是一动不敢动的,一直在发抖。” “其实叶家父子那等人只看他们攀附笠阳王府的举动便知晓他们的底色了,那笠阳王府的名声寻常百姓都知道,他在官场又怎么可能不清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叶家做的多半是些背信弃义之事。”温明棠说道,“而这些背信弃义之事其实若得知温玄策当年之事的真相,或许不用问都能猜到。” 所以说来说去,事情还是要绕到温玄策这个人的身上。 诸事种种,都是随着温玄策被押送去刑场行刑之后的那一刻开始的。 “他死了,事起了,自此风波不断,延绵不绝!偏偏……能回答这一切的人已经死了。”温明棠喃喃着,说道,“说实话,多半情况之下,我所见都是活着的人欺负那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辩解的死人的。” “可温玄策……老实说,活着的时候,作为他的妻女,并未感受到那‘大儒身份’以外那些他的真正厉害之处。”温明棠说道,“甚至他死后多年直到出宫,我除了知道他可能惹上大事之外,其余的,并未察觉到什么。” “也是直至如今,我出宫一岁有余,新帝登基一岁有余,先帝逝世也一岁有余的档口,这个已死了多年的‘昔日大儒’突然生出了种种延绵不绝的风波来。”温明棠说到这里,看向身边的林斐,见林斐正专注的看着她,她道,“说实话,就凭这些不断的风波,即便温玄策什么都没做,我觉得他也是厉害的。” 不是那敢于直言不讳、颇有勇气,表里如一,对得起昔日‘名满天下’的殊荣的厉害,便是那能设计死后之事的种种手段的本事之厉害,不管是哪种厉害,都能算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所以再细品昔日温玄策的名满天下,也不奇怪了。一个人的人品同能力,总要至少占一样嘛! “不管哪种厉害,他都让活着的人感觉到了一个死人的余威。”林斐点头,说道,“于那些人而言,或许还当真是‘活见鬼’了。” “那等‘活见鬼’之人或许素日里也是时常装神弄鬼之辈,装神弄鬼了多年,没成想还当真碰到真的了。”温明棠说到这里,顿了顿,偏头对一旁的林斐说道,“我想起你说的那个入殓婆了。” 习惯了同死人打交道的入殓婆对逝者早已没了半分敬意,对这给予自己生计的饭碗,让自己立足的手艺也早失了尊重,这才很是随意的用那手艺同饭碗去挣些同自己饭碗立场截然相反的银钱。 为死人画的敛妆却画到了活人身上,入殓婆可不是什么不谙世事之人,如此经验老道之人又怎会猜不到那些人会做什么?就似那迷途巷的暗娼可不是什么天真不谙世事的常小娘子这等人,怎么可能无端让出个清白身份来?再想到吴步才在一个活人身上闻到的“腐尸味”,温明棠看着牢里戴面纱的女人,问林斐:“她活不久的吧?” 林斐点头:“当是用了什么秘药将自己抹成了‘活死人’。那长生教的神鸟是秃鹫,本就是食腐肉的。两相结合,再看那先时瞧起来神神秘秘的教义——神鸟会自己来寻找圣女,真是半点不奇怪了。” “戏法被揭穿之后都会给人一种’原来如此,真是一点不奇怪‘之感。”温明棠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着坐在那里的戴着面纱的女人,看了片刻之后,忽道,“她的姿态确实有几分肖似我母亲,只是我母亲可没有这般刻意,毕竟人一天吃喝拉撒的事不少,哪有功夫时时刻刻保持那份姿态,以最好看的姿态出现在人前?” “除了没这般刻意之外,我记忆中母亲也从来没有似她这般瘦过。”温明棠又道,“她这般样子当是吃的不多的。” “长生教的圣女圣子都活不长的,”想到同样被画了敛妆的那个突然出现的’梁衍‘,林斐神情复杂的叹了口气,“尤其似她这般……身上味道那般浓,吴步才那眼睛都发亮了,摩拳擦掌的等着她了。” 能叫吴步才等着的,能活多久自也不用回答了。 “我觉得……她当是不甘心的。”温明棠隔着牢门看着握着拳坐在那里的女子说道,“尤其她这活不长还同长生教有关,昔日又是夜半被送去入殓婆那里什么的,可谓一切发生的仓促至极!如此一想,她多半是牵连进了什么不能示于外人的阴谋之中,由此不得已落入的这个境地。既是不得已又怎会真的甘心?” “她可说是用长生教的圣子圣女身份换了个重生的机会罢了。”温明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咦’了一声,忽道,“这不就似那话本子里的阴邪之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换取了短短几年的富贵、美丽皮囊这等好处?” 第七百六十九章 缠花云梦肉(十) “其实纵使是话本子里的阴庙、邪术这等事,我所看到的也从来没有那‘不劳而获’的好处的,凡事皆有代价。”温明棠说道,“再看那些坊间流传的阴庙邪术,同话本子里一个样,都是要得到,必要先失去些什么的。” “且我所见那些人通常是想要得到时口中嚷嚷着‘无所谓’,失去什么都行!可一旦真失去了,才发现那被拿走的东西是自己无法承受的。”温明棠想了想,又道,“且这等阴庙、邪术的故事与传言中往往还有一处是颇为有趣的。” “故事与传言中那阴庙的主人以及施邪术的邪魔外道最开始时总是似那真正的大善人一般,是极其罕见的愿意‘先给了好处’,而不怕那得好处之人赖账逃脱的。”温明棠说着,看了眼一旁的林斐,忽道,“当真是看的世事多了,才恍然发觉这世间事揭开层层面纱到底,里头的东西竟是一样的,可谓万变不离其宗。” “就似那赌徒去问寻常人借钱,一般而言亲朋好友都是不肯借的。那身边的亲朋好友瞧起来是那般的‘小气又苛刻’,可那放高利的却反其道而行,比起周围人的‘小气苛刻’,他们同赌徒非亲非故,却是‘大方和气’的厉害。”温明棠笑着说道,“那阴庙阳庙也是如此!阳庙里求神拜佛规矩多的很,阴庙却是拜的那般容易,对这等赌徒而言,他亲身感受到的‘善恶’同世间常人以为的‘善恶’好似是反着来的一般。” “亲朋好友苛刻,放高利的却大方,阳庙规矩多且不‘灵验’也不‘庇佑’,阴庙没什么规矩,且‘灵验’极了也‘庇佑’极了自己。”温明棠说道,“这世间的善恶好坏于他而言是截然相反的。” “你说,那阴庙、邪术的主人以及施术的邪魔外道为什么愿意‘先给’这好处?”温明棠问一旁的林斐,“他们为何这般大方?” “这世间的东西怎么可能凭空生出来?便是故事里的仙法,那也是施术者给了‘仙力’这种东西,用‘仙力’变出来的。”林斐说道,“所以,即便是阴庙、邪术的主人们用‘法术’给了那求好处之人好处,也是要用‘法力’这种东西来换的。而‘法力’这种东西,我所见的故事与听到的传闻中,那仙人也好,魔头也罢,仙术法力都不是源源不断的,而是有力竭之时的。既然会力竭,这东西便不是什么无穷尽的,或许,也是要用什么东西来换的。” “既是要用东西来换的,那东西必然不是白给的。”林斐说道,“也同样是要付出代价的。” “看放高利的人肯先放钱,过后收取的好处远高于寻常人便知晓,这些故事里的阴庙、邪术的主人收取的好处比起放高利的来只多不少的。”林斐说到这里,看向坐在那里身形瘦的恍若一张纸似的蒙着面纱的女子,默了默,道,“那长生教供养的什么都不消做的圣子圣女们大多活不长,她从接触长生教到现在差不多八九年的光景,当是活不过第十个年头的。” “我看那些生了病的病人在神医面前求个活命的机会时,一出手也是大方的很!不管家财丰厚的还是家财不丰的,都是愿意花自己力所能及范围之内的所有钱来买自己这个命的。”温明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牢里那形销骨立的女子,忽地拔高了音量,“也不知她的命被什么人花钱买了。” 原本正僵着身子坐在那里的女子‘唰’地一下抬起了头,那一刻她忘了先前所有强做镇定的伪装,不敢置信的向温明棠望了过来。 两相对视,一个慌乱、不安、害怕,另一个则平静的看着她,与她对视,嘴唇喃喃着,那声音又恢复了原来的声量,叫那戴面纱的女子听不真切了。 只是虽听不真切,可因正看着那女孩子在说话,看得懂唇语的女人自是知晓她在说什么的。 “有人想要花钱买下自己十年的命,所以花钱买了个将自己作价作的极其便宜,‘卖价忒低’之人来顶替自己受这十年的灾祸。”女孩子平静的说道,“那花得起这个钱之人必是个‘不缺钱’的富贵人,那将自己作价作的极其便宜之人必是个‘缺钱’之人。” 这所谓的‘缺钱’之人并不定是那生来便极其贫苦之人,有人有多少本事,便吃多少饭,不论是富贵还是贫穷都不会去走那条不该走的道。可有人即便生来并不缺钱,那欲望却远高于自己能力所能达到的极限,似那梁衍一般,一样是个‘缺钱’之人。 这等‘缺钱’之人往往会将自己作价作的忒低,忒便宜的,在那等想要花钱买命顶替自己受灾的人眼里必是个‘贱卖’的物品。 所以人若是将自己看作一样可以买卖的物品,明码标价出来,便总有人出得起那个钱能买下你。 温明棠又想到现代社会的那些事,几千年的光阴,那些无数前人吃过的苦头,走过的岔路早已被人整理出来作为悬于头顶的利剑警戒,似几千年以前的大荣的这些将人作买卖之事早已成了法律不能触碰的底线了。 再想到王小花他们为“身契”所桎梏,短短两年间死了十个人,又觉得不奇怪了。 在大荣,不是每个人生来就是个如梁衍这般的‘自由身’的,似王小花这等在还不知事的年岁便被人早早买走的实在不少,其中更不乏聪明、厉害、努力之人。 温明棠自己也是吃过不是“自由身”的苦楚的,所以拼命抓住了那个大赦的机会,挣脱了出来。 想到那十八子,跟在那位‘活阎王’身边,大浪淘沙般筛出来的人自是聪明厉害的,这一点看王小花就知道了。可在他们愈来愈厉害之后,却在短短两年间突然死了十个人,再想到王小花对她出笼之事颇为在意的模样,温明棠隐隐约约也能猜到一些缘由了。 即便他们生在大荣,不似她一般天生便有现代社会的所见所闻汇于脑海之中,那看事看人以及看物的观念早在来大荣之前便已成形且牢不可破了,可愈发‘明智’之后,他们却做出了这等‘宁死’的‘蠢事’。 看着难以理解,可细一想却又半点不奇怪。 被那些世事与艰险的任务磨砺过之后,便愈发看得懂那位将军的所思所想,愈是本事被锤炼的接近那位将军的本事,便愈是看得分明其中的种种博弈,愈发的知晓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只有那一条路,即便是死,也丝毫不惧。 笼子里关的不管是人还是兽越是厉害,便越会引起看笼子之人的警惕,也会愈发将笼子关的密不透风。当有朝一日,笼子外之人发现自己有关不住笼子里那位的风险时,杀意自也瞬间生出。 所以,他们愈是厉害便愈是没得选择,只有放手一博。就似王小花一般,只被允许‘勉强活着’,是个人都瞧得出若是将她那些年做的事换成寻常人为上峰办的事,那些‘赏’以及‘该到手的幸苦银钱’都不该只有这么点的。 有人在不知事的年岁被当作一件物品被人草草买下,而后随着逐渐知事拼尽全力的想要从‘物品’这个笼子中跳出来,不想成为那能被人花钱买卖的死物;有人天生是个自由身,却被眼前的利益迷了眼,甘愿成为一件可以作价的死物以换取那短暂的无节制的享受。 牢笼里坐着的女子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盯着面前的温明棠看了片刻之后,她闭眼,转身背对了温明棠。 看着女子做出这般的举动,温明棠挑眉,却不意外,只对林斐说道:“她或许到死都不会说什么了。” “因为本是个极端自私、算计之人,即便是面对官府,招供也是要算计好处的。”林斐点头说道,“她若是想说,早就说了,不会等到你来之后再说了。” “因为不论如何,自己都是要死的,这个困境世间没有哪个人能解决。所以,对于此时的她而言,那利益之上还真是无欲无求了。”温明棠说道,“就似那故事里阴庙的主人买了旁人的阳寿,在协议达成的那一刻,那阳寿其实已经被买走到旁人手里了,后头无论那被买了阳寿之人如何后悔、懊恼都没用。她这个也一样。” “这般看来,这故事同传闻里的阴庙、邪术的主人同施术者比起那放高利的或许还要更胜一筹,毕竟放高利的偶尔也会遇上收不回债的情况,在这等人身上却是从来不曾听闻这等事的。”林斐很是认真的想了想,说道,“或许同样做的放高利的生意,比起那放高利的直接一张吃相难看的皮示人,这些阴庙、邪术的主人还在‘放高利的’之上多披几层皮遮掩一番,是以手段更甚一筹。” “她利益之上无欲无求,也不会动什么一念善心。”温明棠说道,“但不甘心自己一个人就这么死了也是真的。她的每一分善举都是要算计其中的个人得利的,没有好处,轻易不施善;可恶举却不会算计什么个人得利,即便没有好处也是时时刻刻都会去做的。” 所以即便知晓自己招供能给官府减轻些麻烦,却也依旧不开口,而是冷眼看着官府为自己未开口招供的事情来回奔波、费尽心力,这大抵就是所谓的‘见旁人过得好,做事容易些,就不舒服’的毛病吧! “她若是当真招供,多半也是存了要借官府的手拉旁人下水的心思,里头真假也需要辨认,指不定同样麻烦。”林斐说道,“如此一想,倒不如我等多费些功夫查证一番。她如此不甘心,却又不借官府的手拉人下水,估摸着早已做好准备,用自己的法子让旁人也不好过了。” 想到她梦里试图‘蛊惑’温明棠对叶家父子生恨报复的举动,温明棠又想起暮食之时自食肆门口匆匆经过的叶家父子,或许这女人早已准备妥当了,却不知除了叶家父子之外,还有谁是她那双伸出来的手想拉着一起陪葬的。 比起温秀棠那次被押来大理寺的多日不吭声也不招供更无什么事发生,这个温明棠梦里的‘故人’来大理寺不过短短两日,便有消息传来了——慈幼堂被查了。 “听闻是有人匿了姓名从刑部衙门外头递了封信进来,捡到信的是罗山,打开信一看眼睛便亮了,当即便带了人赶去慈幼堂,听闻从慈幼堂的院子底下挖出了成箱的金银财宝。”带着这消息而来的张让说道,“那匿了姓名的信是早上递的。” “什么时辰?”林斐问道。 “卯时。”张让说到这里,看了眼林斐以及一旁送酥山过来的温明棠,又道,“刑部衙门的厨子都还没去衙门门口领食材,他就来了,平日里可都是巳时才来的衙门,难得这么早的。” 这话一出,显然刑部衙门中的官员对罗山那么早去衙门,又恰巧捡到那封信这件事是不相信这仅仅只是个巧合的。 “他自己说是夜半没睡好起早了。”张让说道,“有不少同僚道罗山这是连个‘由头’都懒得编了,简直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今日之事是他提前收了风声的一般。” 虽是也有这等怀疑,可显然张让还是‘克制’了,只道这话是‘不少同僚’说的,算是个猜测而已。 “听说一同截获的还有一堆账本,里头尽是些乱七八糟的糊涂账,账本上记的银钱都是旁人捐赠的,可被记上账本的活着的人被找上门问询时都道自己没捐过!至于那死了的,自也无从查证了。”张让说到这里,目光转向温明棠,“其中还有署名和温家女眷捐赠的,”迟疑了片刻之后,他又道,“不过当与你无关,因为领钱且签了姓名的是宫中那位温秀棠。” 温明棠点了点头,想到昔日同王小花生出的一念之差,笑了笑,当着张让的面说道:“我先时不曾听闻这些事,若是早早知晓了,或许也会一念之差,忍不住去慈幼堂看一看究竟是哪个温家女眷捐的这些钱了。” 这倒是大实话!缺钱之时,听闻昔日亲人还留了这么一笔钱在世,怕是极少有人会不心动的。张让注视着温明棠的目光移开了,复又转向一旁的林斐,对他说道:“令祖父的事这些时日查下来还是没有眉目,但我会继续查的,今日来大理寺也是为了同你打声招呼还要再等等。” 靖国公这件事即便是个再如何刚直木讷之人都能看得出里头有猫腻,张让自然不傻,可……依旧坚持着,显然多年做事认真的习惯早已融入骨子里了。 “有劳了。”林斐对张让抬手一礼,请他坐下说话。 犹豫了一刻,看着案几上被林斐推过来的酸梅饮子,张让想了想,还是坐了下来,这么热的天赶过来,确实有些渴了。 “听说大理寺接了那郭家外室之死一案,”张让喝了口酸梅饮子之后,提起了‘于美人’的案子,他想了想,说道,“郭家在那慈幼堂的账目上也有不少事,听闻很多银钱都来路不明,需要交待。” 第七百七十章 缠花云梦肉(十一) 这天底下姓“郭”的不少,不过能被张让特意在此时提及的也只有一家。 想到近些时日郭家发生的事以及那“于美人”的案子,张让问林斐:“那个被雷劈死在屋顶上的外室的死可有人为的迹象?” “光看证据当没有第二人在场,”林斐说道,“可她神智不清,极易被蛊惑同操弄,眼下在查的也是可有人以言语操弄、蛊惑她做了这等事以至于最后出了事。” “不是直接出手,而是间接的话便需要配合。那个模样奇怪的屋子问题极大。”张让说道,“若没有那么个铜做的物件在屋顶上摆着,即便她爬上屋顶也不定会被雷击中的。” 林斐点头:“这个我等近些时日也在查,却并未查到什么破绽。至于那个模样奇怪的屋子……那风水先生布置过的这等屋子不少,我等也查证过了,照着他那套论述,这屋子就是专程为那等‘外室’‘雀儿’所设的。” 这话一出,张让自是立刻就抓住了其中的关键,忙道:“我若是没记错事情先后的话,是这成衣铺找风水先生看风水在前,那“于美人”买下铺子在后,那成衣铺先前的主人是祖传三代的制衣师傅,同‘外室’‘雀儿’这等人可不沾边,这风水先生何以为这铺子布下这等为外室布的风水阵?” “说是受人之托,早早相中了这个铺子要买来送给那‘于美人’。”林斐说道。 这话一出,张让眼神立时一凝:“谁?” “那看风水的指认说是郭大老爷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出面寻的他,拿的是郭大老爷的帖子。”林斐说道,“那看风水的口供说那两个丫鬟道郭大老爷这次将那‘于美人’请进京,为的就是了断此事。” 一切同先前查的都对上了,郭大老爷早想同‘于美人’断了,为了断此事,便一手安排了这桩事。 “可还记得那‘疯美人’看上那成衣铺子当日是弄脏了衣裳去成衣铺子临时换的衣裳,却突然相中了这个铺子?”林斐继续说道,“事后都查过了,当日弄脏衣裳是进京去见郭大老爷时起了争执,被郭大老爷泼了茶水弄脏的衣裳,见面的茶馆就在成衣铺子附近,周边能被‘疯美人’瞧入眼的成衣铺子就只有梧桐巷那一家,一切都顺理成章。” “听起来这就似是那郭大老爷设计的一般。”张让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那又何以确保这‘疯美人’定会喜欢这成衣铺子?” “这成衣铺子才重新修整过,那先时的东家父子照着风水先生指示修整之后的成衣铺子就是照着这‘于美人’年轻时想当个‘成衣铺子女东家’的喜好修整的,她自然一眼就瞧上了这铺子,也一下子就明白这铺子就是郭大老爷‘送’给她的了断之礼。”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抬头看了眼一旁的温明棠,想到他二人一点一点为自己的宅子花心思修整,不得不说,有些喜好,真真只有身边人才是最清楚的,也一眼就看得出这东西只有身边人才能‘送’的如此正中下怀。 “那新修缮的成衣铺子里摆了几样女子雕刻摆件,当然,这是那东家父子在风水先生的指示下摆的。”林斐说道,“摆的是娥皇、女英两位。” 娥皇、女英是两姐妹,均是传闻中尧帝之女,而后共嫁为舜,两女共侍一夫。 “既是外室,想进门也许久了。那郭大夫人的出身那般硬,便是郭大老爷昏了头也不是他想休便能休的了的,更别提那郭大老爷显然没昏头,所以,那‘疯美人’想进门也只有拜拜‘娥皇、女英’,做做同郭大夫人共侍一夫的梦了。”张让说道,“一切都说得通,难怪那‘疯美人’当日一见这个,便吵着要将成衣铺子买下来了。” “那风水先生说这都是受了郭大老爷的指示去做的,那成衣铺东家父子也没追究这个,拿了钱这几日离了长安,走了。”林斐说道,“一切看着好似都说得通,一个想了断此事,最后给个能生计的成衣铺子,也算全了旧情;一个看出了这个,接了成衣铺子,过后没有同那几个刁奴一同去求郭大老爷回心转意,而是爬了屋顶,去提鸟笼子的行为也能说通。原本这二人分的也算体面,只是没想到一道惊雷劈下来,人死了,体面出了人命案,一下子不体面了。” 早在林斐说这些话时张让就几次三番的想要插话了。待到林斐话音好不容易落下,张让便忍不住开口了:“说得通?”他看向正在对面挖酥山的林斐,摆手谢绝了一旁温明棠递过来的酥山,瞪着林斐道,“我都听的出其中的古怪,你却道说得通?” “看着是那郭大老爷做事‘体面’安排了这一切,可你将他打着的那‘体面’的幌子扯开,看他安排指示风水先生做的事,这‘疯美人’分明就是被他安排之下,一步一步走向屋顶去提的那鸟笼子,且那鸟笼子的把手又是他特意授意的风水先生布置的铜制引雷之物。”张让拍了拍案几,说道,“我看这一切分明是郭大老爷为自己这只雀儿布下的必死之局,一步步引她走向的那个将死的陷阱!” “这设计引导人赴死的手段可实在算不得高明,你当真看不出来?”张让蹙眉看向面前的林斐,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什么,却又有些犹豫,看了眼一旁的温明棠,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你莫不是惧怕那郭家的权势吧?” 这话一出,对面的林斐明显一怔,似是被那才入口的酥山噎住了,不过好在酥山融化的快,并未让他做出什么失礼之举。 看着被张让这话噎住了的林斐,温明棠看的直想笑:原因无他,张让提及的郭家的权势,至少于知晓内情的林斐而言,又怎么可能会惧怕郭家的权势? 面对对面张让那张认真质问的脸,林斐“咳”了一声,说道:“慈幼堂帐上查出那么多郭家的账,想来,再如何两耳不闻周身局势之人,也能瞧得出郭家快倒了。我早早便接手了同郭家有关的‘于美人’案,这些时日一直在查郭家,自也早察觉到一些郭家要倒的迹象了。你说,换了你,在知郭家要倒之后,会惧怕郭家的权势?” 听到这话,张让沉默了下来,想到查出慈幼堂郭家名字赫然在列之后,刑部衙门里争着要接下查郭家账目的同僚们,动了动唇,道:“这倒也是!谁会惧怕个要倒的权势?” “我大理寺查的本就是案子,自然不会因为郭家权势而对这摆在眼前的证据视而不见的。”林斐说道,“明面上的一切都指向郭大老爷是这设局之人,不论是掺合其中的风水先生也好还是那些乱跑忽视主子的刁奴也罢,甚至自己去提笼子的疯美人自己,其内种种之人都是被他设计了。且那先时拿了郭大老爷帖子出面找风水先生的两个贴身丫鬟更是郭大老爷的人,比起寻常丫鬟有被那位郭大夫人买通的嫌疑,那两个丫鬟一开始就是安排给郭大老爷的房中人,这等有可能被提为妾室的房中丫鬟一般而言是不大可能被郭大夫人这等正室所收买的。一切瞧着……都是郭大老爷的手笔。” “不错!”张让点头说道,“这郭大老爷虽瞧着与那疯美人的死没有直接接触,可细一瞧,诸事种种,都有他在背后操弄的影子,他脱不开干系的。” “张大人说的有理,”林斐笑了笑,却又问张让,“张大人在刑部时应当接触过类似的案子,所见的这等自己不沾血,却操弄旁人出手,替自己动手害人的案子中,可见过这种藏在背后的凶手?” “自是见过的。”张让闻言立时说道,“案子经手的多了,自是什么样的凶手都见过了。” “似这等凶手,大人觉得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林斐又问。 “狡诈至极。”张让想了想说道,“要寻出他的切实罪证极难,若没有切实的证据,很难叫他认罪的。” “那大人可觉得这个案子里,这个狡诈至极的凶手那设计害人的路数倒还是那个路数,可那证据找起来难吗?”林斐说道,“至少这些时日,我大理寺的官员也只是跑了跑腿,问了问那涉案中人,可说只是‘勤快’了点,便将所有的证据都问出来了,旁的稍稍要动些脑子的事情一样都没做过。” 张让捧着酸梅饮子的动作一顿,下意识的抬头看向林斐,怔了片刻之后,才道:“你这般一说,好似……还真是如此。” “那分明该是个狡诈至极的凶手设计害人的路数,那证据亦该是极难搜寻的,可你这个……当真也就是跑跑腿,问一问的事,这也太容易了。”张让说到这里,沉默了下来,思索了片刻之后又道,“简直就似将那准备好的证据打散了,放到每一个人的身上,只等你大理寺的人跑过去一问捡起来便成。” “所以,比起郭大老爷设计了这一切,我等觉得更似是有个人站在了郭大老爷的身后,布置了让郭大老爷设计一切的这个局,而后将手头郭大老爷是幕后之人的证据打散,让办案之人去将那证据一一捡起。”林斐说道,“所以,眼下我等勤快跑腿拼凑出了那个站在郭大老爷背后之人提前准备好的证据。” 张让想到了靖国公的那个案子,沉默了半晌之后,他拿起手中的酸梅饮子喝了一口,说道,“既是如此,又是什么人想要设计郭大老爷?” “慈幼堂的事一出,郭家都要完了!”张让说道,“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郭家完了,郭大老爷有没有这一出事,那结局都一样,没什么区别的。” “所以,若设计之人的目的只是要郭大老爷死的话,这个案子是全然没有必要出现的。”林斐说道,“我等要查的是那疯美人为什么必须死,以及她的死为什么定要经由郭大老爷之手。” 那缺少的答案坐在大理寺里自是寻不到结果的,有些答案必须去外头寻找。 张让走后,林斐唤来刘元等人查起了那个外室,以及那个外室先时嫁的那位反王夫君。 因是昔年旧事,查起来自是需要费些功夫,需要一些时日的。 而另一方,刑部衙门嗅到风声的官吏昼夜不歇的查起了郭家的账本,温明棠同汤圆午食过后出来买酥山时还特意特意绕道了郭家的大宅,看着高门大宅大门大开,穿着刑部衙门官吏袍子的官员差役们进进出出,陆陆续续搬出了不少令人惊愕咋舌的郭家“收藏”。 看着那摆在大门口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的‘收藏’,汤圆看的一怔,下意识道:“总觉得这情形好似在哪里看到过一般。” “前不久的兴康郡王府。”温明棠说道。 这话一出,汤圆便立时拍了一下脑袋,“哦”了一声,说道:“还是温师傅记性好!这些贵人,诶,真是的,怎的这些时日接连不断的出事呢?” 这可不是这些时日才犯的事,而是一直在的,只是这些时日才被翻出来而已。 看着脸色难看的被请至郭家大宅之外被百姓围观的郭家主子们,一眼望去,没一个穿官袍的,可温明棠记得郭家是有一些在各衙门领差事的主事之人的,不知为何,眼下却是一个都没瞧见。 正好奇间,听一旁有人小声说道:“郭家可不止贪了银钱,还害命呢!那郭家几个在衙门当差的都被带走了,说是摊上人命官司,有人告他郭家不止抢人家业,还害人性命呢!” “当真?” “前段时日不是郭家一个旁支的十三老爷死了么?那死的十三老爷的原配一家老小连同两人的几个孩子都被赶出了郭家,这帮人吃自己人的骨血连渣滓都不吐的,听说那原配连同几个孩子在被郭家赶出京的道上被人追杀送了命。好在那原配家里还有几个忠心老仆活着,赶回来告了官。你等可知晓这郭家做事有多嚣张?派去杀人的那一身衙门的官袍都懒得换下来,真真是青天白日的,官差追杀良民呢!” …… 周围传来的消息如此耸人听闻,尤其是官差连官袍都未脱,直接当街杀民,听的众人大惊失色。 “天杀的,连衙门的官差都干起强盗的勾当了,我等百姓往后走在街上遇到强盗了哪里还敢报官?谁知道那穿着官袍的是为民做主的官还是追杀良民的贼?”有百姓气愤道,“听说一开始旁人还不知道是官差,只以为是哪里来的盗寇,可他们杀完人,直接将身上的袍子反过来一穿。哟呵,真是好一身干干净净的官袍啊!” 第七百七十一章 缠花云梦肉(十二) 刑部衙门大牢里,郭家几位昔日在朝为官的主事之人一扫往日的威风,被绑在刑柱上接受拷问。 “为何要派官差光天化日之下追杀良民?抢人家业还不算还要夺人性命,简直丧尽天良!”罗山手下的行刑小吏手里鞭子一甩,大力抽了上去! “啪”地一声重重的一鞭抽在了被打之人身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印子。 被打之人身上早已遍布大大小小的鞭伤了,这一鞭下去立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呼声。 “你见过哪个杀人的凶手会将名字直接写在脸上的?”被打之人痛呼过后,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还在狡辩!”那行刑小吏鞭子大力一甩,再度抽了上去。 “我等又不是傻子,才夺了人家业的档口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莫说杀人了,我等还另外派人护了他一家周全,便是怕他一家出了事,将麻烦甩到我等头上,”被打之人说到这里,抬起头,没有看面前嚣张叫嚣的行刑小吏,而是目光略过面前的小吏看向了他身后的罗山,他咧嘴,露出一口渗了血的白牙,“如何害人还不沾上麻烦这等事罗大人是个中高手,当是明白的。若是不明白,我郭家也不会多年不倒,罗大人也不会还在这里披着一身官袍做事了。” “胡说八道!”对面前这郭家之人的指控,罗山喝骂了一声,面上却不见半点怒意,反而嗤笑了一声,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官袍,说道,“罗某的命,是陛下给的!” “不错,你的命还真是陛下给的。”那郭家之人笑了笑,嘴里吐出一口血沫子,“原本兴康郡王府那一出你就要死了,可陛下需要你,你便借机脱胎换骨,重生了。” “那是罗某命不该绝!”罗山笑着瞥了眼郭家之人,抬手朝正嚣张行刑的小吏做了个手势。 一鞭子才甩出去便看到了罗山那一记手势,这一刻小吏身体本能的反应快过了自己的脑子,看到那手势的瞬间,甩鞭的动作生生一顿,来不及卸去力道的鞭子一记重重的抽向了自己的双腿。 行刑小吏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却不敢怠慢,立时一瘸一拐的走到一旁,将审问的位子让了出来。 看着那行刑小吏的一连串动作,郭家之人对罗山笑道:“罗大人御下好本事!” “也就堪堪听话罢了!”罗山说着瞥了眼那立在一旁,双腿痛的直发颤,却低着头一声不吭的行刑小吏,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转头看向那郭家之人:“说罢!特意提及罗某是想要如何?难不成也是想同罗某一样要个重生的机会?” “哪个活的好好的又想死呢?”郭家之人咧着渗血的白牙说道,“只是我等不比罗大人,能白捡个咬人的狗的身份。这身份捡起来忒容易,都不需要门槛,我等倒是想捡来着,”看着自己话至此,罗山眼里瞬间闪过的‘杀意’,郭家之人很是识趣的说道,“可若当真捡了罗大人的东西,怕是死的更快!” 对此,罗山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所以,既不能捡罗大人的东西,我等只能寻些旁的机会了。”郭家之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顿了顿之后,话锋一转,“前几日死的那个被雷劈死的女人之事可还记得?” 罗山瞥向说话之人,漫不经心的说道:“这案子不归我刑部管,是大理寺的差事。” “那个女人前头嫁的那个夫君是反王,这是众所周知之事,”那郭家之人说到这里便笑了,“我郭家当成礼物送出去的女人还是有些本事的,那个女人手里有当年那个不成器的反王同朝中一些人互通的书信。” 眉一挑,一扫方才的漫不经心,罗山走至那郭家之人面前,问道:“书信呢?” “我若是直接将书信的下落说出来,你拿到那书信之后,还有我什么事?”那郭家之人笑着,根本不看罗山的脸色,他闭了闭眼,道,“我要的是活命,不是活一时,而是活命,又怎么可能把书信的下落直接告诉你?” 罗山一把抢过一旁行刑小吏的鞭子,“啪”地一把抽了上去:“好大的胆子,敢同罗某讨价还价!” “我不妨直接告诉你,我一死,这书信的消息便会立时在坊间传开。届时,看你这贪功咬人的狗如何向你主人交代!”郭家之人说着大笑了起来,笑声呛到了肺管,引得他咳出了一大片带血的沫子,“没办法,谁叫你贪功冒进,抢了这一功,将我等弄到你手里呢?人是在你手里受的刑,你没问出来便是你这狗的失职,人几时要同狗讲道理了?” 看着眼前狡诈难缠的郭家主事之人,罗山脸色微沉,莫名的想起了几个月前遇到的那名唤‘茜娘’的几个胆小怯弱之辈,从那等人嘴里套话简直再容易不过了,哪似面对眼前这些人这般,难缠的很! “那对付寻常之辈的招数也莫招呼在我身上了,你知道的,不顶用!我若无把握,又怎会开口?”那人说到这里,笑了,抬起头,透过垂在眼前沾满血污的头发缝隙看向罗山,“那些书信之中有你罗山的一份。” “不可能!”听到这里,罗山脱口而出,“我不认识那反王!” “不认识,也是可以造反的。”那郭家之人笑着看向罗山,“你以为我郭家没什么能人之辈是何以在这长安城立足的?” “手腕和把柄,至少得要有一样拿在手里。”那人笑着说道,“那死了的疯子灌的一手好迷魂汤,让那反王写什么就写什么,所以那反王写给当时朝中众人的书信都被我等拿捏在手里,但凡重要之位上的,我等都有反王所写的亲笔书信。” “既是互通,只有反王写给旁人的自是不行的,如此栽赃起来也太容易了,”罗山冷冷的看着眼前之人,摩挲着手里的鞭子,说道,“需互有来往才说的通,我不认识那反王,不曾给那反王写过什么书信。” “你说的不错!”那郭家之人笑着点了点头,抬眼看向面前的罗山,“罗大人,还记得十五年前你只是个刚进刑部的小吏,老夫不才宴请尔等赴宴,酒过三巡,罗大人你酒喝了不少,神情恍惚之时,有美人主动入怀,可还记得?” 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这些年大宴小宴更是没断过,似这等美人入怀的宴也有不少,可这郭家之人提起的那一个,他却是还有印象。 当然,这有印象的缘故罗山自己是决计不会主动透露的,咳了一声,罗山闭了闭眼:“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郭家之人看着面前矢口否认的罗山,笑了,一开口便戳破了罗山的否认,“从那以后,罗大人总会时不时头疼的,可还记得?” 看着罗山顿变的脸色,郭家之人继续说道:“若是罗大人还不记得,我可以再提醒大人一番,那次宴上,美人翩跹起舞,罗大人酒醉之后还做了个梦的,梦中美人化仙,罗大人提笔写了很多东西,里头不乏愤恨辱骂之言。” “那不是个梦吗?”听着自己做的梦被他人亲口说了出来,罗山大惊失色。 “那场宴上很多人都以为自己做了梦,且做的还是同一个梦。”那郭家之人笑了,“一样在梦里写了不少东西,拼拼凑凑的,够一份书信了!” “操控入梦,是不是听着很是玄乎其神?”那郭家之人说到这里,忍不住放声大笑,因一下子笑的太过激烈,被呛的连连咳嗽也毫不在意,“还有那先帝,你以为他为何这般沉迷求仙问道?” “那仙迹于他而言就未断过,总能梦中见到仙人,到了最后甚至还时常能耳畔听到仙人呓语,如此……本就是个糊涂平庸之辈又怎会不信这个?”郭家之人笑着看向面前的罗山,“如何?你可信了我等手头有你同反王的谋反书信?” 罗山脸色阴沉的看着面前的郭家之人:“你等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他不蠢,那郭家之人将这些梦里的事说出来之后,他自是明白自己被摆了一道了。一想到自己将酒醉之后真实发生的事当成了梦,罗山脸色愈发难看。尤其,似他这般的还不止一个,罗山越想便越发心惊。 那郭家之人只是笑着看向罗山,道:“罗大人,我想活命!” “你这般如何活命?”罗山看着那开口的郭家之人,“你可知道你郭家……” “我知道!”那人点头,不等罗山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我郭家财气外露,又无能力支撑,有这一日是迟早的事。可虽无能力撑得住那么大的家业,我等却有把柄在手。罗大人,这把柄让我求个活命可行?” “你也知我只是一条咬人的狗,你叫我如何让你活命?”罗山瞪向那开口的郭家之人,“你这要求,便是杀了罗某也做不到的。” “我知道!”那人看着面前的罗山,点头,“这世间连梦都能操控,又哪里来的鬼神之术?郭某想要活命,自是不拜鬼神只能自拜了。” 这意思是活命的难题他自己会想办法,不用他来想。虽说并未被为难什么,可罗山悬起的心却并未就此放心,而是迟疑了片刻之后,忍不住问那人:“先帝那神迹之事,陛下可知道?” “当是知道的,那些先帝的神迹陛下当早早便接触过了,可不知为何,却根本没用,想来陛下早清楚所谓的神迹就是有人在那里装神弄鬼了。”郭家之人说道。 “如此啊!”直到此时,罗山方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知道就好办了!便是真将面前之事办砸了,回头对陛下也能有个解释的说辞了。 如何当好一条狗,他罗山自是清楚的。陛下给他生的机会,需要的是他不能有一星半点的隐瞒,事无巨细,一一上报。所以这件事,回头他会立时禀报圣上的。 那郭家之人却笑了,仿佛看穿了罗山的心思一般,那人笑着说道:“罗大人想的真是简单,你可知如今的国库空虚至什么地步了?” “这些时日接连不断的动作罗大人你当真看不懂吗?我郭家又不是近些时日才开始发迹的,而是早就如此了,那么多年一直如此,却直到此时才突然出事。”那人说着,看向罗山,“罗大人当是清楚那青天白日当着百姓的面脱了官袍反穿杀人的官差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什么的。” “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吓唬百姓罢了,百姓越是惊吓,看到我郭家出事便越是大声叫好!”那人喃喃道,“杀那明着同百姓有争执的乡绅不需要来这一出,毕竟他们素日里便得罪了不少百姓,那口碑早就臭了!就似我族里十三那个原配一家一般,素日里口碑也是坏的很,时常被百姓在背后唾骂的。可我郭家跟他们不同,我等同百姓没有直接冲突过。吸血都是隔了层皮的,我等素日里出行,几乎不曾被百姓指着脊背骂过,有的也只是被百姓羡慕‘命好’罢了。这便是我郭家立足多年不倒的缘由,扯张皮遮掩一番,吃相便能好看些。这次出手之人显然是清楚这些的,所以为了扯下我等身上这张吃相好看的皮,便直接来了这么一出,让百姓对我郭家生出恐惧来,便好下手了,过后我郭家倒台时百姓们还会拍手称快!” “兴康、乡绅、我郭家……有人在那里挑软柿子捏,砸开一个个易砸的小金库去填那大金库的窟窿!”那人说道,“他只是需要个砸金库的由头罢了!罗大人你的私产也不少,若将砸你罗大人金库的把柄全数奉上,聊胜于无的,砸一砸用来填填缝也是好的。” 罗山越听眼皮便跳的越发厉害,他倒不是不想说些什么来反驳一番面前的郭家之人的,却倏地发现一时半刻竟想不到什么可以驳斥的说辞来。 那郭家之人看着罗山摸眼皮的举动,笑了笑,又道:“同是天涯沦落人,我自不会勉强罗大人什么。可若是这般还自救不了,那我郭某命该如此,自是不会再怨罗大人了。” 第七百七十二章 缠花云梦肉(十三) 才自公厨吃完饭出来的张让并两个衙门同僚看到从刑部大牢里出来的罗山时,脚下下意识的一顿。 同罗山除了同在一个衙门,抬头不见低头见之外,也着实没有旁的交情了。是以心情好时点头致个意算是打过招呼了,心情不好时只做未见委实算得上常态了。 方才吃饱喝足的张让并两个同僚看着迎面而来的罗山还在想着要不要点头打声招呼时,罗山便已快步从他们一行人身边经过了。人都过去了,自也不需要考虑那些点头的虚礼了。 三人舒了口气,转头看向罗山的背影,虽面上不见什么恼怒的迹象却也着实算不上好看,从那抿直的唇线,匆匆走过的步伐看得出罗山心里有事。 “不到一个时辰。”一旁一个同僚忽地开口,说道。 张让并身边之人转头看向那个开口的同僚。 那同僚对上他二人的眼神,解释道:“晌午那会儿我看着他带着人同刑具进的大牢,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我本以为快不了的。”那同僚说到这里,笑了,摸了摸鼻子,对两人说道,“罗山那个人,你等知晓的,同行相忌,咬人狗最喜欢打落水狗了!” 这话实在算不上好听!不过,从兴康郡王府出事他罗山该死之人未死之后,衙门里的讥讽声便没断过。 毕竟他罗山如何活命的,便是一开始没回过味儿来的,过后也都回过味儿来了。靠咬人活命的狗便是素日里同他交情再如何的好,到需要时,照样扑上来往死里咬你。既如此,还攀什么交情? 是以,听着同僚那“咬人狗打落水狗”的讥讽声,张让并不觉的奇怪,只是对于“行刑不到一个时辰便收手”这件事有些诧异:“他同郭家有交情?” “有交情便不会带着刑具过去了,”身边的同僚说道,“估摸着郭家藏了一手。” 至于什么求饶、利诱的法子,三人都知道不可能,唯一能让罗山这咬人的狗停手的,只有“不得不停手”这个可能了。 “到底在长安城呆了多年,又不似兴康郡王府这等嚣张惯了的,那郭家往日里做事一向‘体面’,”身边的同僚目送着罗山离去的背影,偏头对一旁的张让说道,“老实说,郭家会出事我都没想到,先前实在连点风声都没有。” 长安城权贵不少,倒的更是几乎每月都有。什么事经历的多了,自也能品出几分微妙,生出几分独有的‘老手’之感了。什么权贵要倒,对于时常经手这等案子的三人而言,其实是有些经验判断的。 “那嚣张跋扈惹事的,会倒也不奇怪,毕竟素日里惹得事不少,把柄就在那里摆着,随手一拿到处都是。那素日里做事‘体面’的,往往比这些嚣张的要撑的久,便是要倒多半也是因为惹上什么事了而已。”一个同僚说道,“譬如昔日温家,虽事发突然,可也是先有朝堂相争在前,有那参奏温玄策的明明白白的折子摆在那里的。” “可郭家实在太突然了,罗山前脚才从慈幼堂搜出金银财宝,后脚那目睹官差杀人的忠心老仆便来告官了。前后不到一日的功夫就将那郭家主事的控制住了,叫他们连反应的功夫都没有。显然是早有准备,就是不想给郭家还手的机会。”那同僚叹了口气,说道。 张让看了眼身边感慨的同僚没有接茬,这并非他擅长之处,自是不好随意开口的,不过听着同僚们的对话,不得不承认,其中颇有几分道理。 “看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罗山便停手了,估摸着郭家藏了底牌。”身边的同僚还在摇头唏嘘着,“只是这底牌有没有用便不好说了。” …… 登门不易的田家今日对他罗山而言倒是登的极为容易,不止登的容易,还极为周到的为他奉上了午食,可谓贵客之礼了。 看着眼前摆满案几的午食,罗山心中庆幸不已:还好赌对了! 那郭家掏出的底牌着实把他吓了一跳,彼时心里头真是一波三折,将他骇的冷汗都出了好几身!那‘谋反’的罪证他本是很难自证的,可好在陛下是知晓这等‘玄事’的,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能解释清楚的罗山原本是想直接去寻陛下坦白的,却不想那郭家又道出了国库空虚之事。 想着这些时日发生的事,罗山心头狂跳!他不是那两袖清风、光明磊落之徒,那私产怎么来的自己简直再清楚不过了。国库空虚,用他这等明暗账对比惊人之辈来填窟窿实在再适合不过了。 不得不说,那郭家既能在长安城多年不倒,手里自是有些东西为底气的,虽是被捉了个措手不及,可一旦回过味儿来,立马就看明白了其中的关键。难怪下手之人根本不给这些人反应的机会,谁晓得若是多给些时间,这些人会生出什么变故来? 所以,问题哪里是能解释得清‘谋反’罪证这种事?而是国库空虚需要填国库,他又暗账数目不少,此时再送个把柄过去,不得不说,便连罗山自己都觉得不好说了。 毕竟咬人的狗实在不需要什么门槛,他罗山能当,张山李山也能! 心中一阵惶惶,原本要立时进宫见陛下的脚也不由一顿,转了方向。 他当然清楚当狗需要做什么,陛下让他活命是为了什么的。可他这披着狗皮的人,哦不,是披着狗皮的小人,骨子里就没变过,那对陛下的忠也是有缘由的。 陛下或许在那龙椅上坐的太久,忘了当初他为何肯当这个狗了。不是他想当这个狗,而是因为陛下给了一个活命的机会,他是为了自己活命才当的狗,所以,那所谓的忠心于他而言其实也是有价的。 那高高在上的天子不知人世之事许久,大抵忘了去问一个小人要忠心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去问一个本来就没有这种东西的人要这人没有的东西,他除了变个戏法哄陛下开心之外还能怎么办? 三岁小儿都知道戏法本来就是假的。 所以,彼时他演出了个忠心不二去哄陛下开心,而有危及自己性命的危险真正来临时,他一下子撂挑子不演也不奇怪了。 在田府门头吃完一顿午食之后,终是见到了那位自衙门回来的田大人。 他罗山当然是事无巨细,一一上报,不敢隐瞒的,只是此时自己事无巨细上报的对象换了个人罢了。 将郭家拿捏着自己的把柄说罢之后,又提起了郭家提醒他的“填窟窿”之事,罗山一口气说完,方才抬头,看向面前的红袍大员,却见他面前摆着两封书信,正半阂着眼,似假寐一般的听他禀报着。 待罗山话音落下,红袍大员抬了抬下巴,示意罗山自己去拿那两封信,罗山一怔,仿佛猜到了什么一般,颤抖着伸手去摸摆在案上的那两封信,待拿起,看清信里的内容时先是惊愕,尤其看到其中一封自己分明没写过,可那字迹却又实打实是自己的书信时,罗山大惊失色:连他自己都难辨真伪,又有什么人能证明这信不是他写的? 看着此时落入自己手中的两封信,罗山狂跳的心微微一滞,抬头看向面前的红袍大员,却见他半阂着眼,开口道:“拿去吧!” 这三个字一出,罗山狂喜不已,连忙跪地拜谢:“多谢大人救罗山一命,大人大恩如同再造,罗山往后便是肝脑涂地,也定要报答大人的大恩大德!” “好!”面前的红袍大员惜字如金的吐出了这个字之后,开口说道,“去吧!” “那陛下那里……”罗山看向面前的红袍大员,手里紧紧地将自己那被郭家造出的把柄抓握在自己手里,试探着问道。 “本就不存在的事就不必说了。”红袍大员说道。 这话一出,罗山更是喜形于色,忙跪下重重的磕了几个头之后,这才起身离开了。 看着罗山一路小退着出了门,出门之后,便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不过眨眼的功夫,人便消失在了眼前,门外守着的管事这才进门,对着面前的红袍大员喊了声“大人”。 红袍大员“嗯”了一声,摸向坐下的软塌,从软塌中取出这两日才到手的一摞书信,看着那摞郭家造出的把柄书信,他轻笑了一声,道:“没有能人之辈却能立那么久不倒自是有把柄在手才能做到的。我找这把柄这么久,却不想这些东西竟在一个疯子的手上。” “那郭家主事之人也是藏得深,连自己人都瞒着,”说到这里,红袍大员顿了一顿,想到那位郭大老爷,忍不住摇头,“也是不得不瞒!若是叫他知晓了,怕是早出事了。” “那疯子也是真的蠢,根本不知道这东西价值几何。有这东西在手,莫说她只是想要娥皇女英共侍一夫了,就是想独占郭大老爷,自有郭家主事之人出手替她将这件事给办了。”管事看着面前从疯子手里拿到的书信,感慨道。 “不管如何,东西总算是到手了。”红袍大员说着,又从里头找出一摞才抽出的互有往来的书信交给管事,“去!做个顺水人情,告诉他们这是郭家手里的东西!” 那郭家的底牌既已到手了,自也没留着的必要了,那些昔日被郭家以把柄要挟过的更是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杀人何须亲自出手?就似那个疯子的死,多少人在那里冷眼旁观,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想借旁人的手弄死那个疯子?只是那郭大老爷做事实在是太不干净了,连这般直接的证据都留了下来。 郭家既然不能留了,这雀鸟的死便需早早结案了,省的大理寺掺合一脚,拖着案子不肯了结。 “今日事今日毕,迟则生变,事情拖久了往往容易拖出事来,拖离掌控。”红袍大员说着,看了眼面前的管事,将剩余的书信的拿捏在手里,说道,“我要进宫一趟,面见陛下。” 想要快刀斩乱麻的迅速了结这件事,便不能给林斐这等人以任何拖沓的借口,直接呈上证据还不算,他还需要龙椅上那位天子的助力,皇权施压之下才能确保这件事彻底结束。否则,看那被长安府关押至今还未放的乡绅公子夫妇,便知道办案之人若是有心想深究,这件事没有那么快结束的。 那乡绅公子夫妇多关一段时日不结案惹不出什么大事来,可这雀鸟案却不好说了。 …… 那于美人被雷劈死一案本不算什么复杂的案子,那证据其实又已十分充分了,只缺了个直接的证据而已,而这直接证据也不过隔了两日便被人直接呈到了衙门。 将证据递到衙门里的,不是旁人,正是先前无法自证的郭大夫人杨氏。哦不,是才同郭大老爷和离的郭大夫人杨氏。 这倒不是长安府不想查个究竟,而是宫中一道口谕降下,这和离之事便不能再压着了。虽然郭大老爷同杨氏闹和离同郭家出事只相隔了几日,不好说里头是不是有杨氏提前收到风声,所以坚持闹和离同郭家提前了断的算计。可不管怎么说,都是杨氏闹和离在前,郭家出事在后的。只要事情说得通,那便是巧合!再者圣上口谕显然是不想让郭家的事牵连到杨氏的,所以这和离也是顺理成章的了。 按说这本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权势倒下之后的和离之事。长安城姻亲连结一向复杂,这种事也常有。夫家出事之后,迅速和离将女子接回娘家之事也时有发生,便是弘农杨氏族中也有两三个这等原因‘和离归家’的女子。 生在弘农杨氏,是有足够的底气支撑其不被这些事波及到的。 可不管如何,和离之后迅速归家,外头说起时总有“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嫌疑的。 杨氏原本也该是这个路子的,归家之后未免落人口舌,便低调行事……可因这于美人案的出现,使得她与那些归家避难的女子不同了。 “我早知那外室之所以会爬屋顶是因为我前头那夫君的缘故了,”杨氏将手头郭大老爷昔日同于美人的书信交了出来,说道,“那外室之所以会去提鸟笼子是因为他曾在书信中多次提过若是‘放雀归家,请她自提笼尔’。因着当年之事,我前头那夫君到底是恨她的,毕竟这等事放在谁身上不恨的?过后却不跟她断了,不过是知晓她无所依靠,需要银钱供养罢了。我前头那夫君拿银钱‘养‘她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将她拴在身边泄愤而已。” “她原本神智便有些不明,被我前头那夫君多年言语相激羞辱之后,那症状早已极重了。似她这般神智不清的情况,被我前头那夫君彻底断了银钱来路之后,会去做曾约定过很多次的‘自提笼’之事也不奇怪了。只是当日正逢雷雨日,那钦天监都算不准的事谁又能算准呢?”杨氏叹了口气,说道,“她会死确实是因为我前头那夫君,可实在不算是故意杀人,只能算是个过失罢了!毕竟谁也没想到当日是个雷雨日,那一道雷又恰巧劈在了她的身上。” 第七百七十三章 缠花云梦肉(十四) 那疯美人死时确实没人在场不假,可同郭大老爷了断之后会去“自提笼”也不是什么预料不到的事,杨氏这等聪明人一看那疯美人的死状便知道她去提笼的缘由了,只是心里虽清楚怎么回事,也知晓这疯美人的死与自己无关,可到底顾全大局的没有立时辩解。毕竟这件事若是说出来,郭大老爷‘坏’的人尽皆知,枕边人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送走杨氏之后,长安府尹摸了摸鼻子,看向林斐:“真是个叫人‘挑不出毛病’的和离夫人啊!” 杨氏的和离归家因着于美人这个案子的存在,比起那等寻常和离避难的女子来一下子好了不少,更不为人所诟病了。 “这还怎么诟病?清楚外室的死是身边夫君所为,却顾全大局忍了下来,替夫君受了那一段时日的委屈,可谓仁至义尽了!倒是那夫君不着调,这外室怎么死的,郭大老爷心里清楚,却一声不吭,便是郭家没倒,这自私、软蛋、没卵用的骂名也跑不了了。”长安府尹说道,“这于杨氏而言本是一步极难走好的棋,可因着这个外室的死,竟是一下子顺畅了!” “她和离归家避难本该受人诟病‘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却因着这一茬,在郭大老爷自私的衬托之下,连最后的和离也被坊间不少人唏嘘是被‘寒了心’。”长安府尹啧着嘴,连连摇头,“我看到她改名叫‘赵莲’还差不多!” 这种事当然也有可能是巧合的,可那宫中口谕一出,傻子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巧合了。 “这案子有没有,对郭大老爷没什么影响,那结局改不了,可对这位和离夫人而言却极有用处,可说踩了这两人一脚,顺利叫自己和离归家也不被人指责了。”长安府尹叹了口气,说道,“谁叫那郭大老爷有错呢?” “可见若一个局真是有人存心设计的,那每一步存在必有其缘由。”林斐说道,“看似没用的案子,却也有可能出自有些人的私心。” “郭大老爷也招供了,毕竟这些事每一样都有证据,他不认也不行。可我家夫人却道出自女人的直觉,毕竟同为女子,有些心思或许女子总是更清楚些的。”长安府尹说道,“我夫人道这件事全程估摸着那杨氏都是清楚的,她将郭家长房一支掌控的滴水不漏,那么大的人命算计之事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她不可能不知情。” “于全然掌控局势之人而言,往往只需要推一步,甚至连推也不需要推,只要闭着眼装糊涂,底下做事之人就明白她这是默认了。”长安府尹说道,“那两个郭大老爷身边的房中丫鬟死的实在太突然了。” 据那风水先生交待是郭大老爷的贴身丫鬟出面寻得他布的风水阵,这一点郭大老爷也认了。他一贯是信这个的,房中摆件什么的都是要请人看风水布置的,大事小事皆如此,同这疯子了断亦是一样,循着惯例摆了个阵法想要‘断干净’些。 虽郭大老爷也认了这确实是自己授意的,可其实深究起来还是有不少可查之处的。 “先时觉得郭大老爷身边有收作房中人打算的丫鬟不可能听命于杨氏,毕竟妾室和正室天生便是敌对的。可眼下郭大老爷‘坏’了的消息一出,再看那被他‘留’在身边,多年不准嫁人,耽误了年华的房中丫鬟,显然这寻常的妾室和正室敌对之说放在这里或许并不成立,”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对林斐说道,“这等事,女子的直觉果然是更准的,我夫人只一听便指出了其中的关键。” “被耽误了大好年华的女子怎么可能不恨这郭大老爷?所以这郭大老爷找两个极有可能对自己‘有怨恨’的女子去做这等事,不出意外都怪了!”长安府尹想起了自家夫人所言,“至于杨氏,我夫人道能将郭家长房一支全然掌控在手之人,那内宅里的门门道道,杨氏怎么可能不知道?至于其中有没有以眼色示意配合那两个房中丫鬟去寻风水先生做什么手脚的,仔细盘问一番那两个房中丫鬟就知道了。” “可那两个房中丫鬟死了。”林斐说道,“如此一来,答案已很是明显了。” 看着那摆在两人案上的圣旨以及口谕,有宫中伸出的那一只手相助,使得杨氏于这件事上断的是如此的干净,人是如此的清白。可,在办案之人眼中,这‘清白’背后的真相却是截然相反的。 “那两个房中丫鬟其实可以不死的。可谁都知道以你我二人的秉性,必会想尽法子从那两个房中丫鬟口中问出答案来。”林斐说到这里,缓缓摇了摇头,“人是活的,不是死物,再牢的口风也是可能变的。要么,便当真干净的没有丝毫破绽不惧翻来覆去的探查,要么,便做好准备迟早有被问出真相的那一日。” “走公道大道的结果便是如此!”长安府尹点头看向案几上的圣旨,这个案子里杨氏选择走的是哪条道其实已很是清楚了。 既然走了小道,这两个丫鬟突然暴毙也不奇怪了。 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对这疯美人的死虽已有了真相,可眼下却是……看着那摆在案上的圣旨,长安府尹叹道:“没办法了啊!” “是暂且没什么办法!”林斐想了想,说道。 李家的大荣,那坐在龙椅上的天子一念之间的大赦可以给温明棠名正言顺“自由身”的机会,也可以一道圣旨下来,直接出手斩断他们继续往下深究真相的路。 不过林斐说是“暂且”,想来不觉得此事没有转机。听出了林斐的言外之意,长安府尹有些意外的看了眼林斐,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顿了顿之后,问起了郭家:“郭家那里怎么说?” “刑部进展不慢,即便只有如今手头现有的整理出的证据,郭家也是即便人人生了九条命都不够砍的了。”林斐说道。 “听闻过问郭家这个案子的人不少,朝堂之上也没人站出来给郭家一个转圜余地的机会。”长安府尹说道,“老实说,这等境地是我不曾想到的,毕竟郭家素日里风评不算差的。” “再好的风评,有官差反穿官袍青天白日杀人之事出来也没用了。”林斐摇头说道,“当然,观郭家私底下做的事,落得眼下这结局也不奇怪,他们做的那些事是对得上大荣律法上的那些条律的。只是你我皆知,郭家之事不是因他触犯大荣律法而被抓获这么简单的。” 长安府尹摸了摸鼻子,显然清楚林斐在说什么的,有些事不是案子,却又是真正实打实难以解决的案子。 “所以,眼下我等能做什么?”长安府尹说道,“这个案子就这么了了?结束了?” “圣旨不准我等继续插手了,”林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却又将一旁整理出的另外一件案子的卷宗拿了出来,摆到了案几上,说道,“于美人的案子不准你我查了,‘梁衍’的案子却没有。” “他人都回来了,那具焦尸身份也认了,里头没有什么命案,更没有人来敲响你衙门前的鸣冤鼓,你又要以什么角度入手查起?”长安府尹说道,“梁衍之事是你我二人一同过去看的,便是有所怀疑,看着那张脸,你我又能怎么样?” “这两日郭家众人皆已被刑部衙门拘走了,便连受了重伤的郭家兄弟也不例外。”林斐说到这里,伸手指向自己的脸,“那么巧的,同‘梁衍’一道受了重伤毁了脸的事你莫告诉我你不怀疑。” “我去过一趟刑部衙门,刑部衙门根本不让本府插手郭家的事!不过却也让本府见到了那郭家兄弟,”长安府尹说到这里,看向林斐,“你知道的,这案子里头既有那厉害的大手掺合,那郭家兄弟的脸即使被毁了,找人遮住伤疤后看到的也是两张对得上的脸,没有用。” 林斐点头:“我想也是!” “不过那郭家兄弟虽伤的极重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了,但听闻两兄弟一直在落泪,尤其是那个郭二郎,那眼泪这些时日就没断过。”长安府尹说到这里,想起了刑部衙门交好的同僚带他隔着牢门看向郭家兄弟时的情形,唏嘘道,“那刑部的也在那里嘀咕‘叫不知道的看了,还以为这两兄弟遇到了大冤屈呢,这眼泪就不曾断过。‘” 听到这话,林斐看了眼长安府尹。 同林斐的眼神一记对视,长安府尹摇了摇头,原本坐的笔直的身子此时一下子卸了力一般耷拉了下来,他叹了口气,说道:“刑部的经手的案子也不少,这般的巧合怎么可能不怀疑?他们知道我等在怀疑什么的,甚至他们自己也怀疑。可一则没有证据,毕竟人生一张面,那张面皮就在那郭家兄弟身上长着,你指不出那脸的差别来,就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林斐点头,问长安府尹:“二则呢?” “二则这等时候了,你我都清楚刑部都在争着抢着吃一口郭家案子中分到的羹汤,哪有心思管这等事?”长安府尹说道,“于他们而言,一方是闲事,一方则是同自身升迁有关的大事,你说换了你,你会抢先做哪件事?” “当然,刑部的也说了,你我二人若是有那郭家兄弟被人顶替的证据直接拿过去,他们顺带手一道办了也行,可你我皆知这证据要怎么找?”长安府尹说道,“难道等人死了,让你衙门的吴步才过来验一验吗?” 林斐喝了口手头的酸梅饮子,说道:“我倒宁愿他们做的更隐蔽些,叫人发觉不出来,而不是这三个人几乎同时被重伤毁了脸这般的巧合!” “敢做的这般巧合便是不惧,”长安府尹说着,手指敲了敲摆在两人案几上的圣旨,说道,“实在不行,你我真要刨根问底的话,大不了还有这个,陛下当不会管梁衍、郭家兄弟被人顶替、互换身份这等事的。” “或许圣上已经知晓了也说不定。”对上对面长安府尹惊愕的脸色,林斐垂下眼睑,多年伴读的身份,到底是近距离接触陛下多年之人,总归是了解陛下的。 “有个把柄拿捏在手里,于握拢手中的权利而言,不算坏事。”林斐说道,“比起梁衍、郭家兄弟这等没什么用的纨绔,这些参与其中之人才是于拢权之人而言需要警惕的。来日,用个纨绔被顶替的失职之罪解决真正想杀之人,于陛下而言简直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交换了。” 所以,那替身也好,换命也罢,当真有那么高明吗?甚至布下这一切的人其实是有本事做的更高明些的,至少不会让三个人同时被重伤毁了脸,做的这般明显,可那布局之人却没做,因为不需要。 再次想到了温明棠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人是叫不醒一个装睡之人”的。 或许,最高明的替身、换命的手法不是那替换的手法有多么的玄奇诡谲,而是所有人都知道那被替换之人的真正身份,却选择了视而不见。 “比起台前做法的神棍,那台后让所有人’装瞎子‘的手法或许才是那替身换命的手腕能成事的真正关键!”长安府尹品着这句话,动了动唇,道,“你说的不错,对方或许也是刻意做的不那么高明的,就是为了敲打我等,让我等知晓他敢于这么做背后真正的倚仗是什么。”说罢,再次看了眼案几上那道明黄色的圣旨,长安府尹下意识的别过头去,不想再看。 对面的林斐轻“嗯”了一声,道:“所以,这既不是案子,又是个案子。既是个简单至极的案子,又是个复杂棘手至极点的案子。” “我衙门里那个被毁了脸的露娘,你知道的,陈年旧伤。”林斐指了指自己的脸,说道,“也是做的那般明显,她那模样形销骨立的,一阵风都能吹的倒,明显大限将至了,却依旧不肯同衙门合作。” “这群人是都不准备走公道了?”长安府尹脸色复杂的看了眼林斐,说道,“拿衙门当摆设,准备私下各凭本事了?” “若是凭本事拼得过也不会是眼下这幅大限将至的模样了,”林斐说道,“我瞧着是准备发了狠的去咬同道之上的所有能咬住之人,让这道上之人都不好过了。” “好凶残!”长安府尹叹了一声,说道,“接下来一段时日,长安城里有的闹了,也不知这把火烧到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停下了。” 第七百七十四章 缠花云梦肉(十五) “替身换命的手法高明?高明个鬼!”周夫子“哈哈”笑了两声,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的说道,“莫说林斐了,就是刑部那等经手案子多些的都能察觉的出其中的微妙来,所有人都在装瞎罢了!” “有谋无勇、胆子小的怯弱不敢惹事,”“咄咄咄”的舂捣着手里的草药,“子君兄”说道,“有勇有谋的便干脆叫他看清楚这‘替身换命’背后真正的倚仗是谁!” 至于那无谋的,科考中杀出来的,又在衙门呆了多年的怎么可能没有半点谋略,是个蠢人? “难怪做的那般明显,三个人同时毁了脸,原来就是给那有谋之人看的。”屋中有人唏嘘了一声,说道,“这件事就这样定了?”说着看了眼屋中之人,在那明显空着的几个位子上顿了顿,喃喃道,“他们跟着郭家一同完了。” 刑部衙门查郭家之案其中牵连之人不少,就似一颗扎根多年的老树倒下,这周围的藤条枝桠又怎么可能不被波及到? “这般死人的速度可真快啊!”周夫子叹了口气,说道,“这次是郭家倒下,我等跟着被抄了几个人,下次不知道又会是谁了。” “那几个跟着郭家一同倒的也就罢了,我可不信那个女人会老老实实的认命了。”‘子君兄’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周夫子,“她去迷途巷前将我这里治她脸伤的药全部拿走了。” “那副样子显然是做好不同我等再有交集的打算了。”‘子君兄’说道,“当是那临死前寻人垫背的后招已经埋下了。” “她后招埋下这个事哪里需要从你这里得知?看那些宗室中人便知道了。”周夫子说道,“同是宗室,也一同掺合进了这神神鬼鬼之事,”周夫子说着看向屋内剩余的几人,“这次是他们,下次搞不好就轮到你们了。” 蒲团之上坐着的人脸色自然不算好看,却也不至于气急败坏、暴跳如雷,显然看着这些时日不断倒下的‘私交’们,心里不是没有预感同准备的。 “真是自己死还不放过别人,这对她而言有什么好处?”蒲团之上坐着的人中有人动了动唇,到底有些不甘心的抱怨了一句,“她这般在世无依无靠连个身份都没有,将所有人都拉下水,一同陪葬,也不怕自己死后没人烧纸!” “兴许你等出口的所有承诺,哪怕是死后烧纸的承诺,她也是不信的。”“子君兄”手中捣药的动作一停,目光扫向屋内众人,笑了,“一方是自己要死了,别人也别想好过,一方则是顺手而为的善事若是不小心让旁人也惠及到了几分,跟着受了益,只要看到了也会特意上去踩那‘被惠及’到的人一脚,生怕自家的便宜不小心让旁人占到零星半点。真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机关算尽,迟早误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的性命。”“子君兄”垂下眼睑,喃喃道,“迟早落到今日这一步不是早就心知肚明的事吗?既如此,这一日来临时,怎的还做出这般不服的模样?” “那大抵是敢坦然赴死,落子无悔,输了也认的也算是个败了的英雄,可我等这些人实在与‘英雄’这两个字无关,所以不肯认吧!”蒲团之上坐着的人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道,“反正也是要死的,就似郭家,犯了一桩杀头的死罪同犯十桩没什么两样,所以不肯就此收手,临死也要蹦哒一番,多拉些人陪自己一起死,届时黄泉路上有个伴也是好的。” “其实还是有两样的。”“子君兄”掀起眼皮看向蒲团之上说话之人道,“我是个大夫,所以再清楚不过那一刀掉脑袋的死法同一片片凌迟以及更凶残的死法有什么不同了。” 他说着摸向自己的脖颈:“比起碗大一个疤,想死却死不了的生不如死的滋味才是最难受的。” 一枚胡桃就这么砸了过来,虽然能躲过,可也懒得躲的“子君兄”挨了这一记砸过来的胡桃,从地上捡起,敲碎了吃了起来:“我说的是事实,”他道,“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这话一出,屋内氛围蓦地一肃,有身上手上挂满了各式佛牌、珠串之人下意识道:“你怎么说话的?好端端的咒别人……”话说至一半,想到自己接下来明明心里已然清楚的路,那人看着正吃胡桃的“子君兄”说道,似是在对他说,又似是对不知道什么人说道,“只是用胡桃砸了一下你,这般报复我等是不是过分了?” “我没这等闲工夫,也没有闲着无事,便寻个人过来欺辱一番的闲情逸致。”“子君兄”看向那说话之人,说道,“你清楚我说的是事实。” 那人抿了抿唇,不等他接话,又听“子君兄”说道:“你等不是一直都清楚这般走下去自己的结局吗?”说到这里,他语气中多了一丝困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而后从怀中取出一包晒干的药草放到鼻间嗅了好几口之后,才道,“我倏地发现我真是昏头了,方才嗅了嗅药草,清醒了些才发觉整件事还真是滑稽的很。” “子君兄”说着,看向那些人:“你们明明那么早就清楚自己的结局,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坐在这里同我等一道干看着,不做任何补救之举?你等这些年只是这般看着,等着,享受着,同我等相聚时商议一番,而后继续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一边享受着一边等着。”他看着那些脸色难看之人,说道,“明明有那么多年可以补救的,你等为什么什么都不做?甚至直至眼下,那宗室都已被人推到人前了,一副时日无多的模样,你等为什么还在这里坐着,不做任何补救之事?” “你们这般不就是一直在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的享受着,而后等死吗?”“子君兄”说到这里,顿了顿,蹙起了眉头,“我想起郭家那两个二世祖这等人了,也是这般什么都不做,享受着,生怕少享受那一星半点的好日子,而后等待那一刻大限的来临。为什么?你等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坐在蒲团上之人没有立时回答他,而是半晌之后,才道:“说实话,我等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落至如今这步田地的。” “当年温玄策死时你等不是便猜到会有这一天么?为何不做些事情阻止一番?”“子君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伸手取下身边小几上的笔,蘸了蘸墨,一手提笔一手拿出随身携带的布包中的空白册子,认真的看向那些人,问道,“那么多年的时间留给你等补救,为什么不做呢?” “你知道补救这等事做起来有多难吗?”那坐在蒲团上的几人互相看了看之后,有人开口说道,“就是我等现在被逼的不得不去做的事,你觉得有几成的赢面?” “赢面再低,火烧眉毛了再做同早早开始打算还是不同的。”“子君兄”说道,“早几年开始做,那准备的时间总是更充分的,赢面也能大些。” 听到‘赢面大些’的话,坐在蒲团上的几人却笑了,他们转向周夫子,“这就是你的看家本事了,你说我等的赢面能有几成?” “我本想说一成都没有的,”一旁安静了好一会儿的周夫子开口了,他道,“但我想了想,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一为变数。既如此,还是要给个一成的赢面于你们的,毕竟这世间之事是不能完全说死的,搞不好真有狗屎运这等事的发生。所以给你们个一成的赢面,赌那狗屎运的发生好了。” “听着似是你周夫子还给了我们一成的赢面,”那坐在蒲团上之人闻言却道,“可这就等同有人进了赌场,那同他做赌的对家既是赌场东家,又是摇骰子的,还是那赌场打手,这等情况下问你周夫子我等赢面几何,你周夫子道‘一成’,给这一成的原因是因为‘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一为变数’这世间是有躺赢这等狗屎运之事发生的,所以这一成是给‘躺赢狗屎运’的。” 这话听的不止周夫子笑了,一旁拿着纸笔记录的“子君兄”也笑了,他道:“那所谓的一成就是给个‘话不能说死’的面子罢了,说是给你们的,其实是给周夫子自己的。毕竟他干的既是神棍的勾当,万一说错,这招牌就砸了。所以所谓的“一成”是给自己这招牌的面子罢了,而不是你等当真有那‘一成’的赢面。” 坐在蒲团上之人听到这里也跟着笑了两声,而后继续说道:“当年么……呵!一方补救之事要做起来难于登天,而另一方放任之事却实在太简单了。” “在麻烦至极也不定能成,只有一成赢面与那轻松放任能拖多久拖多久之间,有几个人会选择走难的那条路的?”那人说道,“更何况那轻松放任若是拖的足够久,那顶利剑在我等死后再降下,那于我等而言也确实毫无干系了。毕竟人死如灯灭,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为了拖久些,所以那些不准我等拖下去的人,我等都要想办法阻了他开口说话的,温玄策就是如此。当然,以防夜长梦多,与他有关的所有人还是都杀光的好。倒是没想到他那女儿命真够硬的。”那人说道,“竟然没死!” “她活着可不是因为她命硬,你等清楚的。”周夫子开口提醒那人,道,“我虽是个神棍,可神棍自己大半都是不信神佛的。她确实命硬不假,可那是果,不是因,你等因果颠倒了。这因果颠倒的手法通常都是我等神棍用来糊弄人的,自己心里还是要清楚这因与果的真正顺序的。” “她有足够的本事自保于你等的暗杀之下,所以她命硬。不是她天生命硬,运气好,福泽深厚,所以能自保于你等的暗杀之下。”周夫子说到这里,笑了,他看向那坐在蒲团上的几人,道,“所以,若是我等神棍讲真话的话,那所谓的我给你等的不能说死的‘一成赢面’还真就是给个面子了,因为那‘一成赢面’是赌你等运气好,福泽深厚!” 干着玄玄乎乎的勾当,以此为生,可抽丝剥茧到底,或许是这世间最不信神鬼的那一种人了。 “她虽然活着,可温玄策想说的话也确实没有从她口中说出来,我等确实是捂住了,一直拖了下去,拖到现在。”那坐在蒲团上之人说道,“终于等到拖不下去的时候了。” “你等早知即便是捂住,拖死也有拖不下去的时候,所以是早知有这一日,有这个结局的。”“子君兄”蹙起了眉头,再次发问,“既然横竖躲不过去,何不早做打算?”说罢这些,“子君兄”不等众人说话,忙解释道,“我说的打算不是指先前说的解决这件事的‘补救’这种难于登天的打算,而是何不多寻几个替身在前面挡着,拖一拖,直到拖到阎王爷把自己带走的那一日?” 这话一出,坐在蒲团上之人还未说话,周夫子便已先一步开口了,他道:“你不清楚内情,不知现在这个时候已是那前面的替身‘拖’到极致的时候了。” 这话一出,‘子君兄’眉一挑,他与这些人的事接触的不深,显然有些意外:“我还当那拖只是指的事情拖延,捂嘴不让人出声,倒是没想到眼下竟是连抓替身拖延都已经拖到极致了?” “是啊!”周夫子点头道,“你看这些时日死的那些人就知道了,前头的兴康郡王府以及眼下被那女人拖下水的叶家、笠阳王府差不多已是最后的替身了。” “其实看这替身的本事就看得出来后头还有没有人了。”周夫子对“子君兄”说道,“大事一起,那最前头出事的往往都是些小喽啰,越是接近本体,那替身的本事便越是厉害,就似所有人都在不停的抓着人往自己身下垫,那越往上的自然本事越厉害……” 话未说完,便被“子君兄”打断了,他道:“照这抓交替的说法,根本没有本体这种事,所有人都是本体,同时每一个本体也都是上头那位的替身罢了,这般一路往上抓,最顶上的莫过于龙椅上的天子了。可天子……也不会是绝对的‘本体’。”‘子君兄’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向众人,“若不然就不会有改朝换代这种事了。” “你这等说法真是好生有趣!”坐在蒲团上之人看向说话的‘子君兄’,说道,“想我这等出身,原本以为永远不会有被人抓作交替这种事,虽知道会有这一日,可我一直以为这一日早得很,却实在没想到这一日来的那么快!” “蛀虫蛀起米来当然快,打开那米粮袋子从看不到蛀虫到有零星几个蛀虫需要月余的时间,可一旦看见蛀虫了,便会发现那蛀虫从零星几个到整袋米粮都是蛀虫不过几日的功夫。”“子君兄”说道,“蛀虫同蟑螂、耗子这等东西一样都是生的极快极多的,一旦看见了,放任不管,很快就会形成动摇根基的大患。” “是啊!快得很,连龙椅上的都下场了。”坐在蒲团上之人说着看向众人,“他一旦下场,我等哪里还有赢面?这不是在逼我等走上绝路吗?” 第七百七十五章 缠花云梦肉(十六) “其实设身处地的一想便知,换我等坐在他的位子上也一样没办法,不得不做。”周夫子说道,“于他而言,国也是家,谁接手家业之后看到空空如也的库房,心里都会慌的。” “所以先帝还是好运气,接手之时是个充盈的库房,等到库房空了,两腿一蹬,直接把烂摊子交给儿子了。”那坐在蒲团上之人嘀咕道,“这才是真正的好运气,福泽深厚。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死的那般及时!” “死的及时?”周夫子闭眼,“我想起我那倒霉催的便宜师傅以身殉道的殉道丹了,先前可从未听说殉道丹这等东西,偏他一死,就有了。” “没吃殉道丹之前,那先帝又不消操劳国事什么的,整日享受,身体不算差,吃了殉道丹,身体却一日差过一日。”周夫子不看周围众人向他看来的眼神,尤其是‘做大夫’的子君兄,那眼神更是惊异,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几次动唇想要说什么,终是克制住了,没有打断,而是任他继续说了下去。 “一国之君,入口之物都是有人先监过,品过的,哪有这么容易中毒?唯一不消先进旁人口,自己先进口的,也只有那些丹药了。”周夫子漫不经心的说道,“所以,要给他下毒,也只有通过那些丹药下手了。” “可偏偏炼丹的那些人比先帝自己还希望他能长命百岁,毕竟大家都知晓好不容易来这么个天子实在不容易,下一个可没这么好说话了,甚至指不定还会拿他们的血以正民心。”周夫子说道,“他们也是那等死后那管洪水滔天之人,只要走在先帝前头,那些麻烦便通通不需要考虑了,可谓真真的一了百了。” “所以,先帝要死哪有这么容易?”周夫子看着自己掌中的纹路,指着其中一条坊间称作“命线”的纹路,说道,“先帝昔日不止一次向我那便宜师傅询问自己‘命线’几时能到头,几时能‘登极乐’,越是临近死前那几年,问的越频繁,催促着想要早早登天见仙家了。” “子君兄”脸色微妙的看了眼周夫子,突地发出了一声嗤笑,这一声嗤笑看的屋内众人对视了一眼,有坐在蒲团上之人动了动唇,说道:“看来,大家都猜到了,先帝再蠢也不是个傻子,即便是个傻子,那国库里有多少东西还是看得到的,国库空了,也会急的。” “我那便宜师傅丹炉爆炸前两年便意外中了毒,所以死前两年身子一直不大好,那毒也早已渗入周身血液之中,可说是个毒人了。”周夫子笑了两声,看向众人,“而后么,先帝在我师傅死后连忙遣了个身边新提拔的才十二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太监来这里取那沾了血的殉道丹,在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吞了下去。” “他真的想吃,众人怎么拦都拦不住的。”周夫子说道,“吃了那殉道丹,先帝也确实没活几年,终于如愿闭了眼,烂摊子交到了陛下手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到时实在不行,叫我等准备些毒药,服毒了事算了?”蒲团上之人中有一人开口了,他笑道,“那龙椅上的天子下手明抢,我等自是不能如何。可凡事皆有代价,他坐在那个位子上能随意抢不假,可一旦真出了事,要跑也是跑不了的,只能服毒了事。” “我等不是最顶上的那个,所以还能带着金银细软跑路。”那人笑着说道,“这大荣完了,与我等的生死并没有直接干系,不似他,跑不了,只能死。” 听着眼前这人说出的这些话,以及蒲团上坐着的旁人虽未开口,但那淡笑的表情,显然是默认了。 “子君兄”看着这些人的表情,忍不住道:“好歹也是宗室,同是李家血脉,只享受,不出力,知晓会出事,却做着跑路的打算,真就好似这江山是张家的王家的一般。” “这江山不是张家的,王家的,可也不是我的。”接话之人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他喃喃道,“所以就算叫我接手江山估摸着也是个同先帝差不多的昏庸之辈,你等以为先帝不想跑吗?不想早早让位坐太上皇吗?不过是被逼着绑在那位子上下不来罢了。” “有太多人不想他下来了,再者他下来了,那国库怎么办?”周夫子点头,看向众人,“有人怕他下来,是怕被新帝清洗算账,所以希望他在自己死前不要下来,争先恐后的想要走在他前头;有人怕他下来是知道他留了个那么大的窟窿,他若是下来,继续活着,那同他绑在一道的那些妃嫔、道士、宠臣之流要动起手来可没那么容易,毕竟是当过皇帝的,即便做了太上皇,有孝与君两座大山在身上压着,陛下很难做些什么,而是要继续养着那些蛀虫的。” “都蛀空的米粮袋子谁都知道一股脑儿全部倒掉是最好的解决之法。”“子君兄”接话道,“这般逼着将他绑在皇位上,要么让他自己解决这窟窿,要么他死,将那些妃嫔、道士、宠臣交给陛下来解决,以种种名义将他们吃进去的再刨开肚子重新取出来。万万不能让他不解决麻烦还能活着,毕竟他活着就是那些人的靠山,直接动起来太不体面了。” “朝堂之上那些人就是这么个心思,想体面些解决这件事,还不能让君上摊上什么大的恶名,若不然,皇帝昏聩成那样动摇的就是李氏的根基了。龙椅上的君主还是要敬着的,毕竟是天命之子嘛!”周夫子捋了捋须,说道,“看似玩的是玄学神棍的勾当,可走进了才发现,管你玩的什么路数,只要接近了陛下,有些事都是不得不考虑的。” “那先帝是好命,可到最后其实被逼的也难受的紧。”周夫子看向众人,“可别小瞧朝堂上的那群‘体面人’,这世间最好命的天子被他们架在那里,也不敢如何。” “先帝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一贯是那等贪懒之辈,同我等一个样,让他解决这难于登天的麻烦还不如让他死了。”蒲团上有人开口,自嘲的笑了两声,“就似我等一般早早知晓会有这么一天,可问题解决起来于我等而言实在困难太大,甚至可说超出我等能力范围了,比起拼尽全力也不定能解决,自是只能寻个更简单的法子了。就似先帝一般争抢着吃了颗沾了毒血的丹,早早闭眼,也不用解决这些事了。” “贪懒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等能力不济,贪懒,惹了麻烦却将头顶的锅甩到旁人头上,便自有那能力足够、勤奋之辈主动接手这件事,你等懒着什么都不做,将主动的权利交给他,他既是与你等同道中人,自是不会客气的。”“子君兄”摇了摇头,说道,“谁叫你们总想着不劳而获,总想着天塌下来,有旁人顶着,想着麻烦来了,自有人会帮你等解决这些事的?” “那帮你等解决了这么多事之人又怎么可能是什么阳庙正神?众所周知阳庙正神规矩多的很,约束也多,不似阴庙偏神,没有规矩,还灵验极了,可这等灵验背后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同那民间传闻故事里的一个样。”“子君兄”说到这里,笑了,转头看向周夫子,“还真是万变不离其宗,我这大夫也理解你等那玄玄鬼鬼之事背后的那一套规矩了。” 周夫子捋了捋须,笑而不语。 半晌之后,有坐在蒲团上之人站了起来,对周夫子说道:“若是有什么办法,记得寻人找我,你知晓的,这等时候,我等都是招之即来的。” 周夫子点了点头,却道:“我一时半刻是没什么办法了。” “我知道。”那人点头说道,眼里闪过一丝厉色,“所以我等准备用自己的办法了,先走了!”说罢抬了抬手,离开了。 那蒲团上之人跟着那人陆续离开之后,屋内便只剩周夫子与子君兄两人了。 虽说那些人已离开好一会儿了,可子君兄的目光仍然落在那群人离开时关阂的大门之上看了许久,也未移开。 “莫看了,他们不会回来了!”周夫子自顾自的为自己沏了壶茶,带着那壶茶走到子君兄对面坐了下来,两人相对而坐。 “我们这群人,谁心里不对对方瞒着些事情呢?”周夫子笑着说道,“就似两个露娘一般,互相瞒是不可避免的。” “他们若是说了他们的法子具体是什么,我等也好参谋一二,眼下藏着掖着,我等也不好说什么了。”“子君兄”摇了摇头,看向周夫子,“你觉得他们能成吗?” “不说能成也只有那一成的赢面了,就算成了,那原先国库空虚的麻烦不粘在他们头上时,遇事了还能跑,毕竟虽同姓李,好处沾了,可坐在位子上的不是他们,那责任是推得掉的。可若成事了,这国库空虚的麻烦便直接移到他们头上了,连跑都不能跑,大抵也只能同先帝一般吞毒血丹以求早死早超生了。”周夫子说到这里,笑了起来,对“子君兄”道,“他们折腾的这些,不论怎么折腾都是变戏法罢了,空虚的国库不会自己长出金银财宝来,这问题只有解决才能平息,光靠变戏法折腾是平息不了问题的。” “他们在这里使劲折腾的变戏法,想着跑路、躲避、退缩,不担责,那小道尽头的人却早已看明白了这些,干脆一把主动揽过这个责任,借着那皇权的权利,一刀砍了过来。”“子君兄”若有所思的说道,“凡事还真是皆有两面,接了个空虚的国库是大麻烦不假,可大麻烦同时还带来了重振的权利,若是有刀在手里,反而是那些想跑、想躲、想退缩、不担责的最先倒霉。” “那把空虚国库大麻烦带来的重振权利之刀砍砍这群人还是游刃有余的,”周夫子点头说道,“那变戏法的就算平日里衣冠楚楚,一副人模狗样的又如何?郭家难道做的不好吗?不体面吗?要他落水人人喊打不过是几个官差官袍反穿就能解决的事!” “看他们如今这境遇,倒是提醒了我,躲果然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子君兄”说道,“既然躲不过,与其将那挥刀的主动权交到旁人手里,不如直接握在我手里,由我来挥刀。” “至少自己拿刀来砍,往往要将周围众人都砍光了,最后一个才轮到自己。”周夫子点头叹道,“我等最后一个才死,甚至到最后不死也是有可能的!” “子君兄”看了眼说话的周夫子,笑了两声,沉默了下来。 两人相对而坐,自顾自的喝着手中茶杯里的茶水不说话。 如此一杯接一杯的茶水下肚,“子君兄”忽道:“还记得先时你为那女人下的谶语吗?”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周夫子说道。 “这谶语要改吗?”“子君兄”问道。 “改不改的,结局都摆在那里。改了谶语却改不了结局,又有什么用?”周夫子说到这里忽地一顿,道,“她本可以不参与进这些事的,毕竟若未被选中,只是那人牙子手中万千脖子里插根草被随意买卖的奴仆。可她选择了参与进来,落子无悔,这结局自就是她的,跑不掉的。况且就算让她自己来选,重来一次,估摸着她的选择还是不会改的。” “有多少本事,吃多少饭,她却总想吃那远大于自己本事的饭,所以重来一次,还是一样。”周夫子说着手摸向自己的手腕,拇指与食指箍着手腕,摩挲着指间下自己的骨骼,叹道,“骨子里就是这样欲壑难填的人,改不了的。” “子君兄”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个露娘呢?” “那黄汤手里的人,结局还用说吗?”周夫子摇头道,“这可是我吃饭的行当,我还能不清楚怎么回事吗?那阴庙邪神为什么不怕那群妄图走小道的赌徒赖账?因为在赌徒首肯的那一刻,他早已提前拿走赌徒的东西了。” “所以比起那群放高利的,阴庙邪神更厉害,也不担心赖账,也不怪放高利的要拜也是拜这等阴庙邪神的。”周夫子说道,“这长安城里最有名望的医无数人活命的神医毒死的人也同样不在少数。那个露娘喝了他的茶,哪里跑得掉?” “难怪传闻故事里那阴庙邪神让那赌徒发横财之后拿走的东西多数都是那赌徒的‘阳寿’,也不惧其赖账,”“子君兄”闻言叹了一声,“这怎么赖的了?” 那赌徒在契约已成的那一刻就被下了无解的毒药啊! “所以他拿露娘不当人,因为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死的。”周夫子唏嘘了一声,却又笑了,“同道中人,自是了解彼此的。既然是死物自是不用考虑对方的意愿,直接走那能拿露娘这等人去博一个最高价的路就是了。” “没有什么手头的本事,只有一身皮囊,要博个高价自是只能虚张那声势,将原本寻常的普通人捧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位,成了‘仙神’之后自是脱胎换骨,不再是寻常人了,也能漫天张口要价了。’”周夫子说道,“只是可惜,踢到郭家头上,他手腕又比不上那小道尽头之人,不得已只得临时换个‘梁衍’来啃上一口了。” “怎么可能比得过小道尽头之人?”“子君兄”说道,“他就算当真比那位小道尽头之人厉害都没用,他盯上的郭家实在太肥了,国库空虚自是最要紧的大事,什么都得往后挪,所以不得已,只能临时换块没什么肉的骨头啃啃了。” 说罢这些,“子君兄”伸手抚了抚额,叹道:“真是机关算尽,看着好似所有人都得偿所愿了!想换命的都换了命,连那黄汤都得到了露娘还钱的保证,将人牢牢抓在手里,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她还钱了。可这所谓的得偿所愿,怕是所有人都不满意的。” “岂止不满意?所有人其实都过的不如先前了。”周夫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这种事跟那乡绅的狐仙局也没什么两样,到最后,分到手的好处必然越来越少的,这原本死的,予取予求的国库被掏空之后,这国库就活了,变成了一张吸纳一切的嘴,带着重振权利那把刀,开始踢门要债了。那先前去掏国库的便到了被那不上锁的国库反噬之时了。” 所以,“事出反常必有妖”真是一句再妙不过的话了!那国库如此贵重之地居然不上锁?国库不上锁,人人从中取物极为容易了,那离国库‘活’过来也不远了。 “我想起郭家那个十三老爷原配一家了,听闻其死之前愤怒的向那官袍反穿的官差咆哮道‘我昔日是借了郭家的力发迹了不假,可那到手的银钱能算我的吗?你郭家想拿就拿的银钱能算是我的?那是我在替你郭家保管而已!’”“子君兄”咧了咧嘴角,笑了,“这话也没说错!这群人,看着一个个富可敌国的,那底下的暗账越多,替那国库‘保管’的也就越多。” 第七百七十六章 糖醋排骨 天气越来越热,各式凉拌的菜肴也相继搬上了台面。 似这等凉拌的菜肴因着去岁大理寺众人已尝过不少,是以一看到那内务衙门送来的食材便已开始咽口水了,口水鸡等去岁给众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菜连着被众人“点”了好几次之后,即便温明棠已控制了手头‘辣椒’这一物的用量,知晓多数人不怎么食辣,不叫众人吃的‘面红耳赤’的,可还是有不少人连着食了好几次之后,上了火。 如此,‘辣’菜便不能继续上了,叫隔壁国子监的虞祭酒惦记了整整一岁有余的青梅排骨总算是让虞祭酒盼到了再次端上台面的机会。作为去岁‘应聘’公厨师傅时露一手的菜肴,青梅排骨这道菜温明棠做起来自是得心应手的。可那青梅却不是想有就有的,内务衙门管控的严苛,若是想做青梅排骨这等菜肴,那配菜也是需要提前打过招呼才能送来的。 内务衙门送菜的马杂役原本便不曾为难过大理寺衙门,经由阿俏一事后,更是点头当即应了下来。 只是底下跑动的再勤快,上头的不首肯,也是无法。 隔日马杂役照常送菜肉过来时,朝温明棠、纪采买招了招手,将他二人招到一旁后,才小声说道:“别惦记着要做什么新菜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这话一出,温明棠同纪采买便是一愣,而后便听马杂役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眼下也只有那点油盐酱醋的调料不苛扣了。你等要的什么酸梅的,不可能多给的,我本想去寻人通融一番,才知库房里还剩的一点梅子果脯直接搬去骊山了。诶!叫那静太妃实在闹的哟……” 温明棠同纪采买听罢,面上却露出了微妙的神色来。 虽静太妃吃相实在难看,先前种种事都是这老太妃做出来的,可两人这次却难得的没有应和马杂役的话。 似是察觉到了温明棠同纪采买微妙的态度,马杂役摸着鼻子笑了笑,下意识的看了眼身后正在查看食材的众人,见众人眼睛都盯着食材,并未在看他们,这才压低声音小声道:“你等是聪明人,当懂得。这等时候莫要出头,哪怕是嘴刁的小事也莫要出头最好!虞祭酒那里若实在喜欢的话……左右那祭酒大人也不是什么小气人,一贯大方,私下做一份送他也不是不行。不过衙门里便莫要多做动作,惹人把柄了!” 虽说对于温明棠同纪采买二人而言其实也不必让马杂役将这些话全都说出来的,两人皆不笨,早就意识到了什么,可马杂役肯这么说,显然因着上回阿俏的事,心里对大理寺众人亲近了不少。 点头谢过马杂役的提醒之后,纪采买笑着同马杂役寒暄:“你同阿俏的事怎么说?” “你等知晓的,她兄长没了之后,她爹娘只阿俏一个了,拿我自是当半个儿子在养的。”马杂役“嘿嘿”笑了两声,对着两人也未瞒着,开口便道,“我本就喜欢阿俏,眼下更是将她捧在手心里了,我爹娘也叫我好好待阿俏呢!” 这话听在温明棠同纪采买耳中,看着眼前笑眯眯的马杂役,两人立时‘恭喜’了几声,说了不少好话。可待到马杂役走后,温明棠这才看向纪采买,道:“明面上看着感情是更好了,双方爹娘走得更近了,马杂役也更喜欢阿俏了,对阿俏也更好了,那阿俏也能察觉到马杂役待自己更好了,可这样突然加快步伐,将走改作跑的好于那男女感情而言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这当然不是说马杂役对阿俏的喜欢是假的了,可不知为什么,那感情虽依旧是真的,却因这面上的好,隐隐让人感觉那原本维持的恰到好处的度好似被一块裹着蜜糖的砒霜一下子冲到了一个虚假的幻想之好的位置之上了。 “看汤圆同阿丙就知道了。”纪采买点头,看着前头那脑袋凑在一起检查食材的汤圆同阿丙,说道,“阿丙家里人那般的难说话,生怕自家吃亏,算计的那般清楚,竟反剥离了他二人感情里头那生计银钱的算计,叫他二人感情更纯粹了。可马杂役这个,看着家里助力了,可里头却是添了些银钱的计较,反而‘杂’了。” “感情同生计本就是共同存在的,人总要吃喝拉撒的,不是说定要非此即彼的。可马杂役同阿俏之间那添的银钱助力实在有些早了,还不到两人感情如何深厚之时,甚至彼此之间都不熟悉,只是有些好感便掺进了银钱的计较,由此因着银钱助力,两人的进展一下子快到了那谈婚论嫁之时。先将对方的好都看了个遍,那往后的日子,对方的好早看过,不新鲜了,反倒是那‘不好’一个个的冒出来,怕是要吵架的。若都是不过心的人,吵一架过后能当没事人一般还好,若不是,怕是夫妻感情维系起来不易的。”纪采买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阿丙和汤圆,两人偶尔也会吵吵闹闹的,可同样也愈发熟悉彼此,知晓彼此的好与不好了。 “还有那阿俏,她长处都摆在那里,模样生的好,人单纯,这些一眼可见。她兄长出事之后,家里人更是小心翼翼的护着养着,不让其接触世事,反观马杂役,其实你我都看得出看他一副懒散的样子,实则是个机灵,知世事的。这两人原本因着朦胧的好感走得稍近些,眼下却被两家一下子推着走到了一起,简直似被催化了一般的进程。”纪采买说到这里,摇了摇头,“男女感情事,我等总是往好了说,不往坏了说的,他两人看起来那感情又不似作假。可阿俏那一家子不论族里亲戚还是她父母都在内务衙门那里吃得开,想也是极懂‘人事’之事,也极擅运作这个的,可偏偏女儿却反着来,且又被他们安排了一个性格懒散、机灵的未来女婿,这搭在一起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温明棠当然听得懂纪采买的话中有话了,阿俏虽单纯,阿俏父母同他们大理寺打交道也是知事懂规矩的样子,可他们是见过内务衙门那些管事的,尤其阿俏一家同族里在那地方呆了那么多年,说句不好听的,似汤圆这等事,阿俏族里,甚至阿俏父母有没有做过还不好说呢!毕竟阿俏手腕上那两个金镯子就在那里摆着,再想到阿俏兄长的遭遇,温明棠叹了口气,道:“人总是要多说些好话的,盼他们往后能好些吧!可便是再娇养的儿女,还是要知世事些才好的。” 毕竟这世间哪怕是父母也不定能护自己一辈子,自己有些立足的本事比什么都重要。更何况,人生一世既有旁人当自己父母之时,便也有自己当旁人父母之时。当了父母之后,要考虑的便不止是自己了,还有膝下的孩子,这父母的身份注定了人还是学着能撑得起一方天地,能立起来的好。 叹过阿俏同马杂役的事之后,温明棠同纪采买又说起了那马杂役‘暗示’之事:“老太妃能在马杂役嘴里‘闹’起来的那一刻,大抵这克扣食材的真正原因便不在老太妃这里了。” 推到台前来的,自古都是傀儡了。当然,傀儡也不定是无辜的,只是被推到台前的那一刻,这傀儡便已失去了震慑他人,让他人畏惧的能力了。 既没了让他人畏惧的能力,那食材之事被扣的原因自不再如年关时那般是太妃开口想要克扣那般简单了。 想起那日食肆里同王小花说的话,温明棠动了动唇:有人想动老太妃了,所以似那官差官袍反穿杀人一般,老太妃变的更无理取闹,惹得天怒人怨了起来。 当然,观这老太妃的行事,她本也是这等人,只是有人刻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任她不管,甚至尤嫌火烧的不够旺,便派人穿了‘太妃奴仆’的衣裳再去四处多点些火,惹得怨声载道,添足了火罢了。 只是再怎么不波及百姓什么的,底下的百姓都是会被波及到的。毕竟若不被波及到,又怎会生出‘民怨’这等东西呢? 那反穿的官袍是惊吓了百姓,这内务衙门克扣的食材,当然不至于让衙门里做事的大小官员以及杂役们饿死,但让人日子过的不舒坦由此生出不满还是能轻易做到的。 这克扣的小罪于不缺银钱的官员如虞祭酒而言自不是什么大事,他想吃青梅排骨自也出得起那买食材的钱,可不是人人都不计较另买食材那点银钱的。即便是衙门里刘元这等官职仅次于大理寺卿同少卿的寺丞考虑往后生计也是要精打细算的过日子的。 真正不满的皆是那缺银钱的小官吏以及杂役这等人。 温明棠作为一个厨子,自也只能尽力,擅用台面上的调料,用糖与醋,调出糖醋的味道,做了份同样酸甜滋味的糖醋排骨,虽比起虞祭酒的少了那青梅特有的青梅香,却自有一番滋味。甚至,吃过青梅排骨的虞祭酒尤觉不过瘾,尝了糖醋味的排骨之后称赞不已,觉得温明棠这糖醋排骨做的亦是极好。 “一瞧这挂浆的糖醋汁便知是个好吃的,更别提那糖醋的香味隔着食盒我都闻到了。”虞祭酒说道。 温明棠笑道:“能得祭酒称赞,倒叫我多了几分往后开食肆的底气。” “你想开食肆?”虞祭酒闻言,只是挑了下眉,却并无半分惊讶,而是点头道,“你这厨艺自是开得起食肆的,若哪一日想开食肆了,老夫替你写块门匾。” 虞祭酒的门匾可不止是面子了,而是真正的大家之作,属那有市无价之作。 温明棠当然知晓这一句话的份量,连忙道谢。 看着低头道谢的女孩子,虞祭酒反手从身后一摞书册中取出一本放到了面前的案几上,笑着说道:“前几日东极书斋的东家推给我的,我瞧着颇为有趣,你看看?” 温明棠只一看到那封面上的食谱就认出是她同王小花作的食谱了。 “都觉得有趣,这几日我等看过之后也都觉得是可买回家看一看的东西。”虞祭酒说道,“未必似那坊间大火的话本子一般一出来就大受欢迎,可那后劲应当不错,似那等常青之树一般。所以,你等收钱这等事大抵过段时日就能隐隐见到些效果了。” 看着女孩子下意识浮上脸的笑容,这表情对于面前一向知礼的女孩子而言还当真算得上“喜形于色”了。虞祭酒见状,笑了两声,说道:“钱会有的,你等莫要担心了!” 听虞祭酒说出“你等”两个字,温明棠便知那书斋东家估摸着同虞祭酒说过这食谱是两个女孩子合力所作的了。 “那宅子也不是没有可能。”虞祭酒想了想,又道,显然是听书斋东家提过两人的期盼的,他道,“不过还是要看坊间喜欢不喜欢,但以虞某的眼光来看,当不会差的。” 温明棠再次道谢,承虞祭酒吉言。 看着女孩子面上的笑容,又看了看已被自己吃了大半的面前的两盘排骨,虞祭酒忽地叹了一声,道“可惜”! 这一声“可惜”让温明棠有些意外,却听虞祭酒说道:“郭家这次……吐了个酒楼出来,就是那什么十三老爷原配家的,那酒楼不论是地段还是建造什么的都是极好的。可惜你眼下囊中羞涩,若不然,买下来真是不错的!” “那真正好地段的酒楼你知晓的,位置都是有价无市,不肯卖的。想要买也是要时机的!”即便是再如何不沾俗世之事的大儒,到底是国子监的祭酒,没有将国子监的学生都教成‘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世外之人便代表虞祭酒显然是知事的,也知晓经营之事,有些地段的东西,便是个不懂的,也看得出是个好的。 “这次便有不少人盯上了这酒楼,结果叫那个开酒楼的西域王子买了下来。”虞祭酒说道,“听说还临时借了不少钱,就是为了吞下那酒楼,不过看他原先的酒楼便经营的不错,这个,想来也不差的。” 见女孩子正认真听着,虞祭酒顿了顿,又道:“王和也看到了你这食谱,本想买下这酒楼的!你知晓的,他不缺钱,本想买下来让你经营的,”见女孩子认真听着,虞祭酒连忙说道,“当然,是干多少活,领多少工钱,谁也不吃亏的那等请你来经营!” 女孩子听到这里,忙道:“先生真是有心了!”温明棠当然清楚王和此举的善意,回头自是要特意向他道谢的。 “我本以为自己还是有几分薄面的,却不想这面子到底是不够厚,”虞祭酒拍了拍自己的脸,有些无奈,“事情没有办成!” “这没办成之事本是不欲与你说的,可想了想,还是要同你知会一声,”虞祭酒说道,“毕竟一个西域为质的王子背后哪里来的那么大的面子?” “反常之事既然撞见了,还是说一声的好。”虞祭酒说着转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到那一坛摆在树下,似是祭奠什么人的酒坛上顿了半晌,他喃喃道,“哪怕是瞧着与自己不相干之事,多知晓一些外头的事总是没有坏处的。” 第七百七十七章 糖醋排骨(二) 本是性情中人,自是一举一动,皆有感而发,察觉到女孩子循着自己的目光望去,落到了那酒坛之上,虞祭酒道:“陈年黄汤水,却是祭奠逝者的,并非在世之人。” 特意解释这一句无非是因为这一坛“黄汤”实在太容易让人会错意了。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虽祭奠的不是“黄汤”,可用黄汤来祭奠逝者的,是与黄汤有关的故人也说不定。 温明棠看向虞祭酒,见虞祭酒闭眼不欲多言,很是识趣的没有多问,起身带着空食盒离开了。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汤圆同阿丙正坐在她的院子里吃着自己午食剩下来的一小碟糖醋排骨,那糖醋汁用来拌饭,让米饭裹满酸甜适宜的糖醋汁之后能让人多吃不少饭,空口吃那排骨味道亦是极好的。 温明棠走过去,将早已煮好的酸梅饮子连同一小碗酒酿糯米圆子拿了出来,开始做起了冰粉。公厨那里是不能做什么了,不过作为一个厨子,私下里要解决自己的口舌之欲从来不是什么难事。 用自己的银钱买食材做些吃食谁也不能说个不是来,只是吃‘小灶’时就莫要到人前去吃了。若不然,那本就烧的正旺的对静太妃闹腾的不满怕是火上浇油,烧的更旺了。 “那老太妃这般闹腾,其实多添我等‘小灶’的一把火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温师傅说‘莫以恶小而为之’,明知跑到人前吃小灶会让人不满却还去,总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干脆在院子里吃了。”汤圆说着,抬头看向院子里搭的葡萄架,前不久这里还只有一个空空荡荡的架子,这个时候便已是绿叶成荫,还能看到葡萄的影子了。 “其实自己种的远没有骡马市胡人贩卖的葡萄甜,但总归是自己种的,吃到嘴里的感觉好似就比那旁家的要更好吃些。”汤圆咽下嘴里最后那一点糖醋排骨的脆骨,嚼着脆骨,看着被温明棠推到自己面前的冰粉,酒酿、白色的糯米圆子、干桂花连同葡萄干、山楂碎等小料堆的满满当当的,外加上浇上的那一勺红糖酱汁,自是很难不让人满意的。 将做好的冰粉同酸梅饮子交给了过来取小食的赵由,挖了一勺冰粉的汤圆笑着对温明棠说道:“这两日天热,关嫂子他们看到赵由过来取冰粉,打趣说林少卿相中温师傅多半是嘴馋贪这一口不要钱的冰粉同小食了。” 这话当然没有人会当真,便连打趣的关嫂子等人说罢也连忙笑道‘打个趣’罢了。 对于林斐,真嘴馋大可打发赵由去长安城里买这些小食,毕竟大理寺少卿的月俸不至于买不起这些小食。可杂役以及大小官吏就有些计较银钱了,也只能就着那此时唯一不算银钱的酸梅饮子多喝几碗了。 “上回内务衙门发下来的酸梅饮子里的酸梅都是坏的,还好煮饮子是大家一起煮的,不然就说不清了。”汤圆叹了口气,说道,“原以为静太妃去骊山就不闹腾了,没想到依旧闹腾啊!” 温明棠笑着伸手点了点小丫头的鼻头,看汤圆朝她扮了个鬼脸,一双大眼睛不停的往皇城的方向转,那“眼色”的意思实在再明显不过了。一旁的阿丙更是生怕温明棠眼拙,看不懂汤圆的意思,手指在案几上写下了“谎城”两个字,吐了吐舌头。 这一番动作看的温明棠忍不住失笑:果然百姓再蠢,时间久了,也隐隐能回过些味儿来了。 毕竟,前段时日皇后娘娘那般大方的手笔众人是看得见的,突然一下子不大方了,这哪里是一个还未回来的静太妃能做到的事? 低头蘸了蘸一旁的墨汁,想到方才送饭时虞祭酒的话,温明棠继续写起了那虞祭酒觉得有趣的食谱。没有银钱所以错过了那郭家吐出的酒楼虽说惋惜,可于温明棠而言却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大抵是从未想过一步登天,所以那个地段的酒楼于她而言,想要买下还早得很,实属是超出她此时能力范围之外的事了。 人嘛,总不能将所有机遇都抓在手里,一个都不错过的。就算尽数抓握住了,就似面对满满一食案的宫宴,如何尽数吃下不浪费也是个大问题。想起那宫宴上的贵人们略动几筷就尽数倒了的菜食,温明棠叹了口气。 难怪会有人感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了,宫里宴会上撤下来的菜肴,除非贵人发话,若不然,都是要尽数倒掉的,要是被发现偷吃,可是要被乱棍打死的。 所以,所谓的不浪费,那也要征得可做主之人的允许才行,若是不允,谁敢吃? 就似那郭家吐出的酒楼一般,难怪虞祭酒会特意提醒一番呢! 只是不知道接手了这酒楼的那位异域大宛王子为了吃这一口不浪费的菜肴,付出的又是什么。 …… “好地段啊!”推窗看向酒楼下方人来人往的人群,大宛王子叹了一声之后,转身走回原来的位子上坐了下来,面对面前摊开的酒楼账本又是一声叹气:“就是卖的忒贵了!” “比我预想的还要贵得多,阿嬷!”大宛王子对身边的老仆说着,苦笑了一声,“跟抢没什么区别了!” 老仆看着那账本上触目惊心的数字,不解道:“那主子为何还要将它接手下来?” “不接手不行啊!”大宛王子苦笑了一声,嘀咕道,“这个哪里轮得到我说‘不’呢?”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老仆,指向身边空空如也的两只蒲团,说道,“这是那十三老爷出事之后,我就为郭家兄弟看账准备的位子。” “虽知晓他们两个什么都不懂,可我也不敢糊弄,还是给他们留下了那查账的位置。”大宛王子说着,目光落到了那两只金丝绸缎的蒲团之上,“眼下位置还在,人却是没了。” 当然,眼下说“没了”还是有些不妥当的。 老仆连忙纠正大宛王子:“人还在牢里呢!听闻这些时日落泪不停,尤其那个郭二郎,听闻哭的可凶了,外头有人说他再这般哭下去,都要赶上那什么哭倒长城的孟姜女了,那一双眼睛怕是都要叫他哭瞎了呢!” “真能赶上那孟姜女倒也不见得是坏事!”大宛王子说道,“能哭倒长城总是有些用处的,能被世人所熟知,可谓发了声响,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总好过关在牢里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将自己一双眼睛哭瞎,只能伤己,不能伤人来的好!” “诶!”想到那两个昔日让人羡慕不已的,天生命好的二世祖,老仆叹了口气,喃喃道,“真可怜啊!” “是挺可怜的,却不是阿嬷以为的那般可怜。”大宛王子闻言说道,“他兄弟总是享受了那么二十多年的好日子了,眼下只是到了被清算的时候罢了!阿嬷啊,我倏地发现就算是阎王爷管的投胎里头那般厉害的投胎高手,好似也不能保证一世安康无虞呢!” “这世间哪里来的绝对安康呢?想当年你阿娘当上了皇后,我等也以为就此有好日子过了,却不曾想你阿娘红颜早逝。”老仆叹了口气,眼眶发红,伸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大宛王子看着擦泪的老仆,喃喃道:“我阿娘天生模样出众,想当年在集市中闲逛时被我父皇一眼相中,那皇后当的也委实忒容易了。只是大抵是因为当的太容易,丢的自也容易。人家手握权势在手的大臣家的女儿模样也是那般的出众,不逊我阿娘半分,我父皇也一眼相中,如此……自然就该让位了呢!” 寥寥数语之间,显然这个从小在异域为质的王子并非不清楚自己生母之事的内情的。 “其实牢里那个郭二郎才是真可怜,若不然也不会哭成这般了!”大宛王子说道,“当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自己不珍惜,同人换……”察觉到自家老仆在看着自己,大宛王子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咳”了一声,说道,“享受了好日子,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非亲非故的,旁人为何要对你这般好呢?大善人不成?” 自从童大善人之事出来之后,‘善人’二字听起来便有些刺耳了,后头‘慈幼堂’一事出来之后更胜以往。 “往年城外那么多施粥行善的,因着这些‘善人’之事少了不少。有那善人确实行善不图报不假,可也不图背后无端被人揣测啊!”大宛王子说道,“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风气可真是坏啊,”老仆点了点头,叹道,“搅得现在的人便是心存善意都不敢施展了呢!” “所以,做了错事的,还是需要惩戒的,那做对了的,也是需要奖赏的。”大宛王子说道,“对那好人同坏人还是赏罚分明些来的好,若不然善恶是非颠倒,这世间便谁也不信谁了。” “小主子日夜为账本之事忧心,很是辛苦的,”老仆看着大宛王子,双手合十做了个大宛常见的祈求神明护佑的手势,“小主子那般幸苦,上天看得到,会奖赏你的。” 比起不知晓多少内情的老仆,大宛王子的面色显然复杂不少,他点头说道:“我确实很幸苦,但奖赏我的当不是上天。”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窗外,“若是上天的奖赏哪里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而是做多事便得多少银钱。不似这个……”说着,他转头看向台上堆积如山的账本,喃喃道,“便是奖赏也凶险的很啊!” 看着老仆面上露出的不解之色,大宛王子叹了口气,说道:“阿嬷啊,我来长安时身上有多少银钱?如今二十出头的年岁,便已拥有长安城里两座酒楼了。你说,似我这般快的发迹之事,可常见?” 老仆下意识的咬了下唇,辩解道:“你不是寻常人,你是我大宛的王子!” “大宛的王子又不止我一个,况且我还是被遣到长安为质的那个。”大宛王子说道,“这长安城穷的还在驿站过日子的王子也有不少,王子这个身份……其实不稀罕的。” “你不将我看成王子,只将我看作一个从外乡来长安的寻常人,便会发现我这发迹实在是太快了,这不寻常。”大宛王子说道,“既走了小道的捷径,老天又怎会奖赏我?” “捷径是要付出代价的,”大宛王子将层层账本之下压着的那张地契拿出来,看着那张地契忍不住苦笑了两声,“我也未想到啊!若是知晓那位大夫人背后的是那位田大人,我说什么都不敢收这地契的。哪怕因此得罪了那郭大夫人,被他们打压一番,赔了自己的酒楼,重头再来,我也不敢收这地契的。” 看着老仆向他看来的写满‘茫然’二字的脸色,大宛王子摇了摇头,说道:“我那时便借着田大人的态度猜到郭家要出事了,有心想趁他们互相撕咬的时候,赚些好处。我以为我这张地契收了,往后要对上的不外乎那位郭大夫人罢了。她虽阴毒,可于我而言倒也不见得没有博一博的本事,却没想到那田大人的饵放的那么长,竟是直接让那位郭大夫人出面,诱我咬了那个饵。” “他不告诉我对手是他,以郭家引诱我,让我上了钩,而后将我强行押到他对面坐下。”大宛王子说道,“他清楚我同他之间的本事,也知晓我不敢得罪他,不想同他坐在一张棋盘旁对弈,可他不由得我,甚至不让我有那主动认输的权利。” “怎的还有强行逼着旁人过来同他下棋的?这不是欺负人吗?”老仆嘀咕道,“好生不讲理!就似我一个大人强行逼着一个孩子来同我打架一般,这结局早已注定了的,那孩子哭的不要不要的,不想同他打架,他却不管不顾,直接将那孩子拉到了擂台之上。” “是啊!他清楚这结局,也知道我不会反抗也没本事反抗的,他要做的就是这个。”大宛王子拍了拍账本,说道,“我这账本其实已经算过了,哪怕我这里的厨子做的菜再好,那花魁再美,这账也抹不平的,这不是光靠寻常经营就能抹的平的账了,他这是在逼我下场呢!” “小主子只是个没有娘爹又不管的质子,他便是逼死小主子又能怎么样?”老仆抹着眼泪,茫然又不解,“他这是要做什么呀!” “你不是说了么?我是大宛的王子。”大宛王子拍了拍账本,说道,“那大宛可以不管我,当我死了,他这是也要我当那不管我的大宛死了,哦不,是让我将那不管我的大宛弄死,方才抹的平这本账啊!” 大宛王子看着眼前的账本,深吸了一口气:“似我这般爹不疼娘不爱的质子长安城里不少。那母国昔日不管我等,将人往长安一送,乐的当个甩手掌柜,轻松得很!那新皇后将我送来大荣前不是算过账嘛!左右那吃穿用度,大荣都包了,将人往大荣一送,便万事不愁,也不碍着她的眼了。母国当年寻了个如此轻松的路径,将责任推到大荣头上,眼下,这大荣‘慈幼堂’自是来向我母国要抚养我等长大的银钱了。” 第七百七十八章 糖醋排骨(三) 一席话听的老仆大惊失色,大荣八方来朝,天朝上国的恢弘气度与气象,西域小国谁不知晓?所以即便是为质,当年他夫妇二人虽不满,却也不觉得这日子苦的难以承受了。毕竟哪怕那新皇后再怎么厌恶小主子这个大王子,钱财之上有所克扣,一旦踏入大荣,有这大宛质子的身份在,就不至于叫他们活不下去。 “吃穿用度,生病什么的都有驿站照顾,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那日子甚至比寻常驿站小吏过的还好些,省着点花销的话偶尔还能去附近的咸阳、骊山等地游玩一番。”大宛王子喃喃道,“天朝上国是当真大方,待我等比我等的父皇好得多了。” “明明是派出来为质当质子的,又不是什么客人,却当真做得出什么都不管的无赖之举!嘴上说的是‘放心天朝上国,知晓上国乃礼仪之邦,不会怠慢我家王子’,可撕下那客套话的皮,不就是耍无赖嘛!”大宛王子说到这里笑了,对上欲开口的老仆,伸手做了个手势,示意她暂且莫要开口,又继续说了下去,“这又不是出使之事,为的是两国邦交大事。就是个为质的质子,也好意思一个子儿不出的直接将人推给大荣,让大荣来养,当大荣是什么了?” “天朝上国不缺养大一个质子的银钱不假,可我大宛难道还缺养大一个吃穿用度并不奢靡浪费的王子的银钱不成?我那父皇同新皇后以及后宫那些美人们少开两场宴,这钱就有了,且还能让我活的很好了,”大宛王子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声,“可他们不肯让自己吃一丁点的亏,能占旁人便宜的地方绝对不客气,于是心安理得的把我等推给大荣养了。” “陛下他们是过分了呢!”老仆叹了口气,却是话锋一转,又道,“可西域小国皆知天朝上国一向大方,这么多年也一直帮着养质子,先前更不曾听说过这等追究银钱之事,怎的如今却突然小气起来了呢?” 虽自家老仆的语气中并不见几分怨怼,毕竟这等出钱之事与他们做仆从的并不相干,可大宛王子还是摇了摇头,纠正道:“阿嬷,大荣有句古话叫做‘升米恩斗米仇’,大荣并没有养质子的义务!” “不能因为人家知礼,便心安理得的占着有礼数之人的便宜。”大宛王子说道,“你知道的,这件事错在父皇他们。” 老仆“嗯”了一声,这般浅显易懂的道理显然多数人都是明白的。她叹道:“要不,现在写信回去同陛下说,叫陛下他们将钱送来?”老仆说道,“我等将其中事情说清楚,比起大宛来,那一两场宴的亏他们当是肯吃的。” 这话一出,对面的大宛王子“扑哧”一声笑了,他看着面前愁眉苦脸的老仆,笑道:“他们当然是肯的!先前就是不肯吃一丁点亏,喜欢占旁人便宜才这么做的。眼下两相一对比,傻子都知道怎么选的事于他们这等喜欢占旁人便宜之人而言自是更懂怎么选择了。” “可问题在于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占便宜之时沾沾自喜,装聋作哑的享受不出钱的好处,眼下刀架在脖子上了,连忙下跪求饶肯还钱了。阿嬷,你若是走在路上遇到这等人,会怎么做?”大宛王子问那愁眉苦脸的老仆。 “当然是离那人远点,越远越好了。”老仆蹙起了眉头,面露鄙夷之色,“这不就是真正的小人么?” 话音刚落,听到对面的大宛王子发出的带着明显愉悦的笑声,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骂自家陛下的话语,老仆脸色一僵,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还好这里是长安,离咱们陛下那么远,骂他没有人去告密呢!” “是啊,这不就是个小人?”大宛王子点头,伸手拿袖子擦去了自己脸上笑出的眼泪,“这次是遇到硬茬子了,所以小人要倒霉了。” 虽自己也瞧不起自家陛下的行径,可到底是大宛人,自小在大宛长大,那根牢牢的扎根在了大宛,老仆还是下意识的说了句偏帮的话:“那大荣也忒狠了,先时一直礼仪之邦的,怎的突然不讲礼了呢?也不提前打声招呼什么的。” “他们自是讲理的,只是这‘理’同‘礼’不一样而已。”大宛王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阿嬷莫要天真了,大荣若是一味的讲‘礼’、忍让、吃亏、做那被人占便宜的老好人,又如何撑的起这天朝上国的门面?” “阿嬷你知晓的,那不断被人占便宜不还手的老好人,再怎么肯吃苦劳作似老黄牛一般,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不断被人占便宜的折腾的。”大宛王子说道,“再大的粮仓,无人治理那占便宜偷吃的蛀虫同老鼠,也会被偷光的。” “所以,这管粮仓的怎会允许这不断被占便宜之事发生?因为知晓这般下去,自己要扛不住了!那再如何天生的善人真正的行善也是施舍的自己的东西,必须自己先有才成!所以,自己先有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是根基。”大宛王子说道,“大荣的根基眼下被动了,那管粮仓的当然急了,自己都快没米下锅了,自是再知礼的人也顾不得‘行善’了。” “那让陛下多还些银钱过来可以吗?”老仆想了想,说道,“即便当他是放高利的来还这笔银钱,这等情况之下,陛下想来也是肯还这笔银钱的。”老仆说道,“小主子不铺张浪费的,节俭得很,这笔钱换成借高利的钱陛下也是出得起的。” 听着老仆‘天真’的心思同想法,大宛王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人嘛,总是想选对自己好处最大的那条路的。所以,能占便宜时便发了死力的占便宜,不能占便宜了,那刀架在脖子上了,又立时选择大方还钱。阿嬷,便是换了你,你愿意撤了那把架在父皇脖子上的刀,接他们还的钱吗?一旦刀撤下来了,你觉得父皇会不会在这还钱之事上做小动作?” 老仆愣了一愣,喃喃道:“当不会吧,毕竟一国之君……”话未说完,人便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讷讷道,“先时那将小主子推给大荣养的事也是陛下做的,好似还真不好说呢!” 这话听的大宛王子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他点头道:“阿嬷啊,那放高利的都不肯随意借钱给那先时便欠钱不还之人,你说田大人那等人会傻傻的将刀撤了吗?” “他将刀撤了的话,还要赌父皇的信誉!可我等眼下已看到了,父皇的信誉实在是不好,若不是刀架在脖子上,那抚养孩子的银钱他哪里会还?过后指不定还要讨价还价什么的。几番讨价还价下来,等父皇彻底将钱还清了,阿嬷觉得那要到什么时候了?”大宛王子笑着说道,“莫说田大人了,换我都不会将刀撤了,一念之仁的善念对父皇这等人而言换来的可不是什么知恩图报的回报,而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推脱同讨价还价。这世间每一个做事之人手头有那么多事要做,我都整日忙的脱不开手,更别提田大人了,谁会让原本一下子便能解决的事拖上那么多年再解决呢?” “眼下我有刀在手,不止能一下子解决了这件事,且那收回来的银钱必然也是我能拿到的最多的银钱!”大宛王子眼中的笑容不达眼底,“父皇还起钱来再大方,都比不上我自己去大宛掏出来的银钱数目的。毕竟,你让他自己掏钱,便是逼至极限了,也必然会偷偷为自己藏下一些的,哪似我来掏,叫他一个子儿都不能私藏!” 虽说说的是国家大事,可用银钱之事类比,识字不多的老仆很是容易便听明白了,她点头道:“也是!我自己有本事掏钱为什么让他来掏?” “所以,人,总是想选对自己好处最大的那条路的。”大宛王子点头说道,“父皇与新皇后他们选了那条对他们好处最大的路,由此占了那么多年的便宜,他们对此沾沾自喜,嗨觉得自己聪明极了。眼下便轮到大荣来选对自己好处最大的那条路了!” “这般听起来好似还真不能说人家大荣的不是了,”老仆喃喃道,“真真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没什么事做甚惹人家天朝上国?” “大抵是真当人家好欺负吧!”大宛王子说道,“可他们忘了,真好欺负的话是不可能撑得起‘天朝上国’这四个字的,将旁人给的‘礼数’当成‘便宜’给占了的小聪明看着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呢!” “那新皇后当年这么做未必没有想借着‘天朝上国’不理会我这个缘由弄死我这个眼中钉的,可她忘了,这里是长安,这为质之事是两国邦交,不是她大宛皇宫里的美人私斗,想借两国邦交的大事解决自己的私事,也不知她是胆子太大还是太蠢了。”大宛王子说着,对对面面露担忧之色的老仆摆了摆手,道,“阿嬷不用担心,当真到了那一步,自有‘明智之语’传到父皇耳中的,这世间最顶级的聪明人不多,可能看得懂这些事的明智之人还是不少的。” “所以大荣古有名言‘家事不平,何以平天下’,这大荣千年传承的前人智慧当真是极有道理的。”大宛王子看着那案几上的账本,说道,“换个人,或许还能同你讲讲道理,可眼下这位田大人不是什么善茬,不会给你讲道理的机会的!” “他需要的是一个由头。”大宛王子说道,“父皇远在大宛每每占了大荣的便宜时,为了寻个‘体面’,总是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指摘大荣朝堂上的天子与朝臣‘斗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便宜能占一点是一点,他们为了给自己做的小人之举寻借口,便总是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大荣,在大宛朝堂上公然说着什么‘待天朝上国撕下脸面,必会待我小国苛刻至极’云云的话。他们当年为占大荣的便宜而寻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做自己占便宜的遮羞布。眼下么,大抵是他那些‘不好相与’的话说的太多了,就似谶语一般,说的多了,总算应验了,也算是终究如了他的意吧!” 听大宛王子说出‘应验’这等话时,对面的老仆那面上的表情都快哭出来了,她哭丧着脸道:“还不如不应验呢,这等要倒大霉的事怎么能真的应验呢?” “可见祸从口出,随便‘说说’的话说的多了也是能当了真的,大荣真的如他所愿的不好相与,不讲道理了。”大宛王子认真的看向面前的老仆,说道,“这些时日,我愈发觉得人做事还是不能做的太绝的,对这世间之事还是存些敬畏来的好。” “陛下承担不了大荣不好相与的后果的。”老仆叹了口气,看向大宛王子,“陛下他们做错了事是他们的错,可这些事同小主子无关啊!那田大人打着‘小主子’的名头发难,陛下怕是要恨死小主子了呢!” “我知道。”大宛王子点头,叹了口气,说道,“所以我说我走的那条道上天不会看见的,因为我走的是田大人的那条道啊!他给的每一样东西,都似裹了蜜糖的砒霜一般,背后的代价是重到寻常人难以背负的。” 老仆的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她喃喃道:“小主子往后可怎么办啊?这事一出,这大宛我等怕是此生都难以再次踏足了,我等怕是要老死在长安,难以落叶归根了啊!” “你错了,阿嬷!”大宛王子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唏嘘道,“这事一出,我等踏上大宛之事才是真正笃定了,阿嬷是定能落叶归根了,能如阿嬷之愿了。” “当真?”老仆闻言欣喜不已,作为大宛的百姓,她惦记的是那片名为大宛的土地,对那皇宫里的王是哪个其实并不关心。 双手合十,做了个祈祷神明护佑的手势,老仆虔诚的说道:“上天果然是公平的,我祷告了那么多年的回归故土果真是能应验的。” “是啊,上天果真是公平的,阿嬷这么多年尽心尽职的照顾我,没有做任何恶事,当然能得偿所愿。”大宛王子说着,看向面前的账本,喃喃道,“所以你这么多年依旧单纯的不懂这些事。不似我,走了那捷径,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 对上对面老仆惊愕而担忧的眼神,大宛王子笑了,他道:“阿嬷放心,这大宛的王位我当是能坐稳了。因为我背后将有的是这世间最强大的支撑——大荣!大荣要我当大宛的王,我便能当稳这大宛的王。因为如此一来,没有谁是比我更适合的那个选择了。” 第七百七十九章 糖醋排骨(四) 听着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既能回归故土,还有大荣作为倚仗和支撑,当上大宛的国王。这等事,便是昔日皇后娘娘还在时,他们做仆从的都不敢肖想,毕竟大宛的国王哪是那么容易当的?那大宛后宫多少美人妃子身后站着那权势的支撑?小主子若不是正好能用来作质子,怕是当年就同皇后娘娘一同去了。 “既要比背后支撑的权势,谁又能胜过我背后的大荣?所以,大荣支持我,我就能坐上那个位子。”大宛王子说到这里,笑了起来,“其实这么一算,于我自己而言,还是划算的。” “我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行人踏进驿站时身上只剩几块羊皮了,就算放在大宛,浑身家当只有几块羊皮的也是那最穷困之人了。”大宛王子笑出了眼泪,伸手用袖子努力的擦着流出的眼泪,说道,“一个穷的浑身家当只有几块羊皮的人却突然走了天大的运气,那偌大的,本与他无缘的大宛王位一下子砸了下来,砸到了他的头上。他什么都不用做,便坐上了王位,拥有了整个大宛,这真是天大的运气了!” “可这世间哪里来的那么多平白无故的好运气?”老仆咧了咧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看着笑的眼泪不断的大宛王子,她呆呆道,“小主子要付出很多东西吧!” “是啊!”大宛王子点头说道,“很多人怕是要恨死我了呢!” “就算不惊动百姓,毕竟那位田大人出手一贯是如此的不惊动百姓的,我若是与他谈这些,为了让我坐稳这个位子,叫大宛国内不生变,他大抵也是会同意的。”大宛王子说道,“可沙漠里不会自己长出金银财宝来,所以不惊动百姓的话,便总有些人要倒霉了。我父皇以及那大宛朝堂之上的那些人都成了肥羊,他们以及他们的子孙后辈怕是要恨死我了!” 这种事,对面前的老仆而言实在感触不大,作为一个跟着先皇后进宫的老人,虽说也算见过了大宛王宫内的繁华,可终究是不大懂那些朝堂之上的事的。 她道:“他们……大抵会被田大人解决了的,小主子不用担心。只要大宛的百姓不恨小主子便好了呢!” “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大宛王子叹了口气,说道,“阿嬷啊,家业越大,那争斗便越激烈,那流的血搞不好也越多呢!” “再者,你别忘了我走的不是上天给的那条路,而是田大人给的那条路,田大人不是好相与的啊!”大宛王子叹了一声,说道,“这账本上亏欠的银钱也不会自己长出银钱来填平那账本,总是要还的。” “这债一旦认下就必须还的。”大宛王子说道,“由不得你赖账!” “那我等不要这酒楼行不行?立时将它卖出去可以吗?”老仆想了想,说道。 “能卖出去早卖了,这不是寻常的交易买卖之事,你不懂啊,阿嬷!”大宛王子说道,“所以我说我走的不是上天给的那条路,是田大人给的。他由不得我自己来选择的。” 老仆面上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嘀咕道:“怎的听起来好似进了那只能进不能出的黑店一般呢!” “阿嬷说的不错,那田大人或许就是开黑店的。”大宛王子笑了笑,道,“大荣当然也有那这等时候依旧肯讲道理之人,可眼下接手这催债之事的是田大人不是他们,田大人不是那讲道理之人。”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老仆泪眼婆娑的问道。 “我大宛的军队敌得过那田大人的兄长,那位活阎王的军队吗?”大宛王子摇头道,“他手里有眼下这世间最锋利的刀,当然敢毫不犹豫的挥刀砍向我等!” “当然,这般砍下来的话,大荣好不容易用那上百年的时间累积起来的信誉也会一朝崩塌。曾经不消出兵便能换来的‘八方来朝’与‘和平’要被打破了,就似那店原本只是个寻常经营的店铺,一旦被人爆出是黑店,甚至那客人还亲身感受过黑店的狠戾手段之后,又哪里再敢信任他?”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大荣先时一直做着‘礼仪之邦’,并非是先前没有田大人这般出众的人才。只是因为如此一来,便打破了信任,谁也不信谁了。如此,那‘和平’便不是朝贡、出使、为质这等花小钱所能解决的事了,而是要用出兵来解决。不巧,出兵这等事其实是最耗钱财的。”大宛王子这些年在国子监的功课显然不曾落下过,“那《孙子兵法》便有云‘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日费千金那可不是小数目,所以大荣原先的聪明人愿意知礼的吃些小亏,其实从来不是因为打不赢小国,而是这账划拉下来一算,不合算罢了。” “他们算的是自家不合算,当然,于大宛这等小国而言打仗也同样是不合算的。所以这等为质的事其实于大荣同大宛双方都有好处,可说省了好大一笔打仗的花销。按说,换个有信誉的来,当是互相承担这为质的小钱的,毕竟省下来的可是‘日费千金’的大钱。可先时父皇他们实在没什么信誉,一直叫大荣承担这笔花销,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能占到便宜实在是‘聪明’极了。”大宛王子叹道。 “好难看的吃相啊!”老仆摇头,皱眉面露鄙夷之色,“都比不上好些讲信用的商人呢!” “所以汉人会有云‘宰相肚里能撑船’,他们知礼同大度其实是因为算明白了这笔账,明知吃亏而忍让着罢了!”大宛王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可忍让显然是有度的,如今这位田大人便不准备继续忍让了。” “可这般一来,大家彼此不再信任,要打仗的话于大荣而言也不合算呢!”老仆喃喃道,“毕竟出兵日费千金啊!” “那位田大人当然不是会吃亏的主,所以这日费千金的钱最后还是会让打仗打输了的那个来掏的。”大宛王子说道,“阿嬷,你别忘了,最后登上王位的是我这般背后靠着他支撑之人,你说我等连低头认输都不被准许,那掏不掏钱这等事是我等说了算的吗?” 这般一番解释下来,老仆总算明白过来了,看着自家小主子,终于知道自家主子那笑出的眼泪是哪里来的了。她垂泪道:“这可怎么办啊?这般将大宛卖了,小主子走出去会被人扔东西砸头唾骂的啊!”老仆问道,“能不能同田大人说莫要让百姓知道是小主子做的,小主子也是身不由己,没办法呢!” “骗得了旁人却骗不了自己,”大宛王子说着看向说话时下意识双手合十,做祈求神明护佑手势的老仆,他苦笑了一声,说道,“阿嬷啊,你的神明若是那般灵验,清楚的知晓你虔诚祷告了那么多年想要落叶归根,所以真的应验了你的虔诚,让你落叶归根了的话,你觉得有些事你不说我不说,那神明便不知道了吗?” “阿嬷也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我清楚的知晓眼下我即将种下的是什么因,往后那恶果来临时,自也很清楚为何会遭到这等恶果的反噬的。”大宛王子喃喃道,“所以我说我的幸苦上天看不见的,因为打从一开始我走的就是小道啊!” “汉人不是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吗?”老仆喃喃道,“我们能不能改?求田大人放过我等?”她哭了起来,不似小主子这般随着年岁渐长,愈发聪明,她来长安那么多年依旧还是老样子,连汉话都说的不是那么的流利,也依旧保持着在大宛之时祈求神明护佑的那些习惯。 “我们能不能去求田大人放过我们?那不抚养小主子的是陛下,陛下生而不养,这不是小主子的错,是陛下的错啊!”老仆哭诉道,“神明知道不是小主子选择了陛下这个父皇的,是陛下想要小主子才有了小主子,所以这不是小主子的错!” “可神明也知道我手头的酒楼是怎么来的,以及知道我当时拿下这座酒楼时心里想的那些心思的,我在想什么天知道地也知道。”大宛王子说道,“我当时便想着趁他们互相撕咬斗得凶,我进去捡个便宜。敢捡这个便宜是因为那郭大夫人在我看来并非没有与之博一博的可能,说到底也是在衡量各自的本事罢了!” “还有,这些年我做的那些生意,”大宛王子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声,“大荣也好,大宛也罢,虽不忌青楼的存在,可这等事终究是为人所不齿的。那等自愿堕落风尘的,不想吃幸苦劳作的苦头,寻了个看起来‘轻松’的活计,这等投机取巧的心思终究不是什么正道;至于那等在不知事的年岁却被强买来的,终究是带了几分‘逼迫’的味道,同那等强掳来的没什么两样。要知道,‘逼良为娼’之事自古以来都是作孽之举。” “你看,为什么青楼行当的名声那么难听?要么是作了孽,要么是投机取巧之辈不走正道,贪懒的心思,如此下来……这名声能好听才怪了!”大宛王子说道,“我这酒楼里有那么多美人,阿嬷再怎么偏帮,也不能装瞎的。” 老仆低头垂泪,不住做着祈求神明的手势,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一味的垂泪。 “阿嬷心里清楚,我走的不是正道。”大宛王子说着,垂眸看向案几上的地契,“这块多少人争抢的地哪里是什么风水宝地?分明是那晦气缠身的大凶之地才对!从那十三老爷原配一家到郭家再到我,拿到这无数人眼中的好地契之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那田大人也知道这块地引不来什么好人,所以肆无忌惮的对我下手。况且,我也确实没有那般不令人诟病的德行,那大宛王位对我而言是个垂涎之物,我也确实是想要的。”大宛王子坦然的说出了自己的真实心思,“或许是当年离开大宛时,父皇连送我一程都懒得送的背影,也或许是那新皇后身边奴仆的白眼,更或许是我骨子里就想试着博一博的。就似我那出身寻常的母亲那般出众的模样,但凡去集市上走一走都会引得不少人侧目,按说早在被我父皇看到前就当早早被旁人相中了。可先时一直都没有,只等我父皇出巡时,她去了集市,而后一步跃入云端当上了皇后。她天生的模样让她有博一博的运气,我这质子的身份外加上这等时机,可谓天时地利俱在,眼下‘人和’又直接送到了我的面前,我自然也想博一博的。” 老仆泪流满面,不住摇头道:“你阿娘是个单纯的,从来没有坏心思的。她只是模样生的好罢了!” “我知道,阿娘若不单纯也不会红颜早逝了。”大宛王子说道,“只是这世间真真是凡事皆有代价的,那么容易到手的真正的好东西要护住也是不易的。” 老仆垂泪不止。 “你知道么?这块地还引来了那国子监的虞祭酒,听闻是替他那名士好友打听的,准备买下来交由那个温小娘子接管。”大宛王子笑着说道,“我知晓这是块烫手的山芋,那温小娘子又实在是个妙人。其实,我是动过自己对付不了田大人,便借旁人之手来解决田大人的心思的。所以曾私下让人递话可以转让这块地。” “可即便是不理俗事的名士也不愿同我私下交易,而是只愿走那寻常的人间道。可见那些看着‘福泽深厚’的善人也不蠢的,多数都不会被利益与欲望所迷,被引着轻易走上小道的。”大宛王子说道,“世事玄妙,我动过转手这大凶之地到旁的福泽深厚之人头上的心思,却并没有转手掉!” “要不,试试将这地再转给旁人?”老仆垂泪的动作一顿,喃喃道,“定有旁人肯接手的。” “阿嬷不要说这些傻话,抱那侥幸的心思了!”大宛王子说道,“转给旁人田大人不会允许的,也只有转给他们,让温小娘子接手,田大人才不会吭声。” “你忘了吗?田大人可不会吃亏的!我只有转给他眼中份量更重之人他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装作看不见,若不然是万万不肯的。”大宛王子说道,“田大人那一双眼又怎会看岔?” “所以,我要骗比我更有份量更聪明更厉害之人上钩,接替我的位子,”大宛王子说道,“说到底还是骗,还是抓交替,却是抓那更厉害之人做自己的交替。” “可人往往是很难骗过那真正比自己更厉害之人的。”大宛王子摇头叹了口气,神情落寞,“所以我甩不掉这大凶之地,只能认了。” 第七百八十章 糖醋排骨(五) 所以,麻烦就摆在这里,一眼可见,可他却始终无法越过去,骗过那些真正比自己更厉害之人。 “田大人一双眼就似一杆秤,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大宛王子说道,“那虚张声势捧出来的‘假高手’他不会要的,我的真正份量摆在这里,他只要真正比我更厉害的那些人。” “虞祭酒、温小娘子他们骗不了的话,要不,再试试去骗旁人来拿这块地契?”老仆四处探寻着其中可能存在的漏洞,“不要让那些人知道这地契背后的事,叫他先签下来!届时契书都签了,按汉人的话来讲,就是‘木已成舟’‘落笔无悔’什么的,这可行吗?”老仆认真的问道,“我们有很多能令人昏头的美人同美酒的。” 看着‘一心为自己打算,出谋划策’的老仆,大宛王子苦笑了起来,他喃喃道:“阿嬷这般什么都不懂又糊涂之人做个每日虔诚祈祷神明护佑的老仆真是好运气!不过这大抵也是因为阿嬷你虽糊涂却没做过什么真正覆水难收的恶事的缘故,才直至如今都未被套进这‘小道’之中吧!” “似阿嬷这般的寻常人其实世间不少,时常偏帮同自己走得近之人,糊涂着。可阿嬷记住千万莫要做下什么恶事啊!”大宛王子喃喃道,“那当真为你好的,即便是个恶人都不会轻易将你套进似我这等怎么都挣脱不开的‘小道’之中的。所以阿嬷你说的‘再试试去骗’的话我不会做,真去做了的话也会实话实说这骗人之举与阿嬷的提醒无关,只是我自己想做而已。” “而那等听了你的意见不吭声,却立时去做了恶之人没准一早便做好了抓阿嬷做交替的心思。等到来日事发,便能名正言顺、顺理成章的将蛊惑的错处都推到阿嬷身上,阿嬷是背后真正的大恶人,他只是听了你的话,是听命行事,只是个工具罢了!”大宛王子说着看向下意识打了个寒颤的老仆,他叹道,“抓阿嬷这等糊涂人做交替实在太容易不过了!阿嬷记得往后莫要因为我的缘故,去做那抓旁人来顶替我受罪的事,也莫要说出这些‘出主意作恶’的话来。” “再怎么稀里糊涂也当明白自己做的就是恶事,不能因为同恶人走得近,甚至因为恶人是自己的亲朋好友便偏帮着。有句话叫做助纣为虐,”大宛王子说道,“甚至你等互相偏袒,为那查案的官府惹来麻烦,其实就是帮凶,逃不掉的!” “我等也不是故意的,”大抵那偏帮出主意的话是真正的心里话,老仆听到这里下意识为自己辩解道,“日常谁不帮着自己人呢?” 人有亲疏远近之分,日常吵架甚至打架什么的,有几个能做到‘公正’的上去给正在作恶的自己人一拳头的? “这种事多了去了,那么多年也未出过什么事。”老仆喃喃着,看向大宛王子,眼里满是信任,“再者小主子是我等自小带大的,不会寒了我等的心的。” “你等这话其实就是在赌我同你等之间的感情,赌我这个人罢了。”大宛王子叹了一声,说道,“这等赌到底是在赌人性,虽也不定会赌错,可不赌其实是最好的,毕竟人性委实太过善变了。” 老仆“嗯”了一声,显然对大宛王子这般叹惜的感慨实在感受不到什么,她想了想,握紧自己的拳头,下定决心道:“只要小主子不放弃我等,做帮凶我等也是认得。” 这话听的大宛王子忍不住苦笑了起来,看着面前“重情义”的老仆,他道:“阿嬷,你等这般做……可是觉得如此便是对的起你我之间的情义了,你我之间的情义比世间任何事都重要?” “凡事皆有代价的!阿嬷啊,人在未被那头顶的惩罚之山砸过来时其实都会看轻那‘惩罚’的份量,也高估自己‘承受’的能力的。”大宛王子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嘴,道,“嘴硬,逞强,明知是错事还强出头,可有时那错处不是你自己能承担得了的。” 老仆看着面前的大宛王子,所谓的‘惩罚’实在太过遥远,人也委实难以想象不曾亲身经历过的事,她信任的看向面前的大宛王子:“小主子不会不管我等的。” “我便是不会不管,能做的也有限,有些事的后果更不是我想独自一人扛下便能扛得下的。”大宛王子说道,“就似那出兵大宛‘日费千金’的大荣兵马费用,田大人要大宛承担,我便是愿意不吃不喝的一人扛下,田大人也是不允的。因为他知道我便是活上一百年,不吃不喝的劳作也扛不下这‘日费千金’的大荣兵马花销。” “你等做帮凶为官府惹来的麻烦,那多出来的花销谁来承担?”大宛王子摇头叹道,“所以莫要助纣为虐啊!” “我听过家里人帮着藏匿那逃了的凶犯最后被官府找出来的事,也不是每个帮忙的人都被抓进大牢了,有些犯事轻的也只是被府尹大人教训了一顿罢了。”老仆笑着说道,“小主子又是个重情义的,哪至于说的这般严重?” “所以阿嬷眼里看到的那做事之人是府尹大人那等‘善’人,你等这般不以为意不就是在想着欺负主事的‘良善’之人?”大宛王子摇头自嘲,“你等挑选那可以欺负之人不是看他聪明还是蠢笨,毕竟府尹大人自是极聪明的,却原来看的是府尹大人的‘仁善’啊!” “知道自己做小恶,却挑着‘仁善’之人欺负可不好!这是做孽,你那神明看到会不高兴的。”看着原本正乐呵呵的老仆在听到‘神明’二字时被吓了一跳,大宛王子笑了,说道,“况且做了小恶面对的只有一顿口头的教训,连牢都不用坐;那下次你等做起这小恶来自是再进了一步,让这小恶再大一些,如此,要面对的也许就是进大牢关上一两个月了。可这等惩罚你觉得自己还能承受,于是再下一次便会让这小恶更大一些。如此,一步步的小恶成了大恶,你等面对的也终究会由‘仁善’的府尹大人,变成田大人之时。” “夜路走的多了,胆子自也越来越大了,一开始只是偏帮出谋划策,后头迟早会有亲自动手的一日。”大宛王子说道,“遇到田大人这等不同你讲道理,叫你一力承担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叫大宛来承担大荣‘日费千金’的兵马花销之人也是迟早的事。” 老仆听到这些不由一愣,下意识的想了下自己这般一番偏帮惹出的麻烦。若是那些开销都叫自己来还,也不知多少年才还的完。这般一想,不由害怕了起来,她讷讷道:“那是好大一笔钱呢!可我除了照顾小主子,其他的也不会啊!” “要从阿嬷吃穿用度中扣,将那笔钱扣除出来还官府的开销。”大宛王子看着害怕的老仆,算起了账,“阿嬷从此以后,每日只能吃最难吃的饭食,衣袍只能破了再补,不能穿新衣裳。如此……阿嬷觉得自己熬上几十年,受几十年的苦就是为了还这笔惹麻烦的花费,你当真愿意吗?” “当年从大宛来长安,吃了一路的苦头,踏进大荣驿站的那一刻,我还记得阿嬷哭了,泪流不止,那眼泪如掉了线的珠子一般,怎么擦都擦不掉。阿嬷边哭边嚷嚷着‘这苦日子总算到头’了!那时不过月余我等就已经熬不下去了,那往后几十年的苦日子,阿嬷愿意去熬着,就是为了还这一笔‘帮凶’惹来的浪费花销的银钱吗?”大宛王子问道。 老仆一张脸早就红了,连连摇头:“大抵是熬不下去的。”她讷讷道,“大抵是从未想过那些主事的大人会真的要我来承担这‘帮凶’银钱吧!” “父皇挑衅,占大荣便宜时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大荣会真的出兵。他们嘴硬的很,总是嘴上张狂的说着‘不惧大荣’的话,却从未想过大荣真的会出兵,更不曾想到这大荣的‘日费千金’会要自己来承担,”大宛王子说道,“真当这一日来临时,他们根本承受不了这等恶果的。” “那田大人真是好狠的手段啊!”老仆打了个寒颤,“如此一想,那府尹大人还真是‘仁善’,那些偏帮作恶的亲朋好友惹来麻烦的,真让那些人将官府因为他们偏帮多费的花销银钱给承担了的话,那一家子接下来几十年都有的熬了。” “所以大荣也一样,只是先时顾全大局没真让大宛承担这些银钱罢了。”大宛王子摇头说道,“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是无用的,那大荣的陛下想要尽快解决那国库空虚之事!所以即便是将田大人换了,换个讲道理的来,估摸着大宛的结局也不会变的。”大宛王子对那战战兢兢发抖的老仆说道,“因为大荣面对的是父皇,父皇他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想着占便宜的,而是见大荣顾全大局,不动作,便自以为自己看懂了大荣的心思,拿捏住了大荣的命脉,赌大荣永远都不敢动刀兵了,这才敢肆无忌惮的挑衅的。那讲道理的大人比起田大人来最大的不同或许便是事先会同父皇打声招呼,交涉一番,尽力劝阻,能不动刀兵便尽量不动刀兵。那讲道理些的大人会做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所有事,若是父皇还是那般‘小人’的不予理会,张狂的赌大荣不敢动刀兵,那讲道理之人到最后还是会被父皇逼得不得不动刀兵的。” “其实,阿嬷你知晓的,即便百般劝阻,父皇那些人当真愿意老实交钱不折腾幺蛾子的可能也只有五成,”大宛王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就似那些魔怔了的赌徒,你怎么劝阻告诉他不准再赌了,让他老老实实的把钱拿出来还债,不然就要剁了他的手指了,可不管如何严厉的警告都没用的。甚至真剁了他的手指都没用,剁了一根还有九根,甚至到最后一根手指都没有了还有脚,还有旁的,只要他活着一日,就会赌,不死不休!所以,面对这样魔怔的赌徒,要做个讲道理的人总是比田大人更累的。” “好人真是难做啊!”老仆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做了个虔诚祈祷的动作,嘀咕了起来,“神明宽恕,信女知事了,不做那添麻烦之人了。” 大宛王子低头再次看向案几上的地契,喃喃道:“人总是会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的。田大人这等人更是连那交涉的麻烦都懒得去做了,而是只看父皇那库房里出不出得起这笔钱,以及他手里的刀有没有本事能让他去大宛库房里掏钱。只要父皇的库房里有钱,那刀又足够锋利的话,他就会出手了。父皇那张嘴上说的任何话,他根本不会理会的。” 正祷告神明的老仆听到这里,老脸再次红了,想到自己方才那一番“重情义”愿意做帮凶,愿意承担后果的话,那后果甚至都不到让她真正承担之时,而是只稍稍一想,就知道自己熬不下去的。 “有些人这张嘴确实不必理会的。”老仆红着脸说道,“若是那大人真信了我方才那些话,怕是追讨起银钱来麻烦的紧的。毕竟就算我想还,我这身体怕是也熬不住的。” 这话一出,大宛王子笑了,看着面前老实说‘实话’的老仆,笑道:“阿嬷真是个老实之人,尽说些大实话!” “这般一想,那田大人还真是厉害!早就清楚很多人都是嘴上能做到,可真正做起事来却是两回事的,所以根本懒得废话了。”老仆想到这里,忍不住感慨道,“那田大人真厉害,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那等人了!” “最厉害?”看着老仆由衷的感慨,以及眼里的佩服,人总是钦佩强者的,哪怕那强者是站在自己对面的那个。 他笑了笑,道,“其实田大人不是最厉害的,那阿嬷先前早就见过,打过很多次交道,逢年过节都会带着朝廷发放的节礼过来探望咱们的府尹大人这等‘仁善’之人其实比田大人更厉害!” “这个我知道是什么缘故的。”老仆点头,显然也是认同的,只是眼里却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她说道,“明知讲道理会更累,却仍然愿意去做,愿意花这功夫,给大家改正的机会,府尹大人他们是讲道理的‘仁善’好人呢!” 这话听的大宛王子再次笑了起来,他看了看周围:“这里又没有外人,阿嬷何必说这些人前必须要说的冠冕堂皇的话?”他道,“我说府尹大人这等人厉害可不是因为他们是好人,也不是因为这世间推崇‘善’与‘德’才说好人厉害的,而是他们真的比田大人更厉害。” 这话一出,老仆愣住了,她喃喃道:“为什么?” 这“为什么”一出,显然叫大宛王子说对了,老仆先前点头承认府尹大人更厉害,只是觉得这世间推崇‘善’与‘德’,便本能的点头认同了,并非当真知道他们为什么更厉害的。 “那田大人一直这般聪明,也一直知道国库空虚,更知道如何让父皇还钱,你道他先前为什么不去做这些事?”大宛王子摇头说道,“我说他不如府尹大人他们不是因为田大人逼人还钱的举动不讲道理,不属于这世间推崇的‘善’与‘德’的好人做派而故意说他不厉害的。话本子里才会规定那好人必须要比坏人更厉害,不然大家就不乐意看了。这俗世之事又不是话本子,没有这等规定。只是虽然俗世不是话本子,可就我所见到的,那田大人看着这般聪明、厉害、有本事,却把自己走进了死路里头,由此不得不开始动手做这些事,反观府尹大人他们却直至如今都未走上死路。” “一方把自己走进了死路里头,一方没有,哪方更厉害不是很明显吗?”大宛王子说道,“可见俗世之事虽不是话本子,可至少眼下看来,就是好人比坏人更厉害的!这同世间人更推崇‘善’与‘德’的好人做派无关,而是我亲眼见到的事实便是如此啊!” 第七百八十一章 糖醋排骨(六) “即便眼下好人比坏人厉害,却也不定永远是那好人比坏人更厉害的,”老仆面色复杂的小声嘀咕了一句‘小主子不是好人,我也不是好人’之后,再一次下意识的偏帮向了自己的方向,“俗世又不是话本子,有那好人必须比坏人厉害,邪不胜正什么的规矩。” “是啊!俗世不是话本子,”大宛王子点了点头,说道,“没有谁能保证自己永远是最厉害的,就似那田大人兄弟当年科考入三甲时不过二十出头,号称大荣开朝以来最年轻的三甲,可这‘最年轻’三个字不也被后来那位大理寺的神童探花郎收入囊中了?便连眼下最年轻的探花郎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是‘最年轻’的那个。所以,厉害这种事说不准的。” “既然说不准,那就不一定是好人更厉害,”老仆看了眼大宛王子,说道,“神明也不定会偏帮好人的。” “阿嬷真是糊涂的厉害,自己站在哪里,就向着哪里,根本不管那什么是非曲直与公道。”大宛王子闻言,摇头自嘲了一声,“不过这世间似阿嬷这等人确实不少。” “谁最厉害这种事自是说不准的,可就我所见,那府尹大人夫妇以及那少卿大人他们一直在倾听民间百姓之声,若是做错了,或者哪里做得不够好,他们会及时纠正。”大宛王子说道,“这当然不是说田大人这等人就不听百姓之声,不了解世人了。” “不深谙人性之人是不可能走到这么高的位置之上的,”大宛王子看着面前的老仆,目露怜悯之色,“阿嬷这等糊涂人真是最容易被利用被人稀里糊涂抓交替,吃下自己原本并不需要吃的苦头之人了。” “田大人若是不了解世人,又怎么可能解决的了那么多的麻烦?又怎么敢在这等时候出头,主动接下国库空虚这个摊子替陛下分忧?”大宛王子说道,“所以,若是做错了事,田大人这等人也同府尹他们一样能很快发现的。可问题在于府尹他们知道做错了,便能立时纠正,而田大人走的那条道却是即便他知道做错了,也知道怎么纠正,可往往不拖到最后时刻他是无法动手的,因为即便他想动手,底下的人也会百般阻止的。” “似那郭家难道不知道国库空虚吗?不知道从百姓身上压榨不出那么多银钱吗?不知道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掏他们这等人的家底吗?”大宛王子说到这里,笑了,看向面前跟着摇头的老仆,问道,“阿嬷啊,让你主动掏出自己的家底填国库,你肯吗?” 老仆闻言,扁了扁嘴,说道:“谁肯呢?要掏先掏旁人家的好了,将旁人家的都掏了,实在不够的话再掏我的吧!” “所有人都是似阿嬷这般想的,所以都会阻止田大人动手。这便使得田大人不似府尹大人他们那般,能及时纠正错处。他底下的人会阻止他纠正,裹挟着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尽头,那拖不下去的死路之际。他便开始等,等那个能动手的时机了。”大宛王子说道,“最先等来的必定是急的跳脚的天子,他积蓄多年的本事外加天子的助力能让他做很多事了,即便那边关将军不是他兄长,他那般聪明厉害的人也会想办法将之换成支持他同陛下做这些事的将领,将那把最锋利的刀先握在手里。” “等那把最锋利的刀握在手里,龙椅上的天子首肯默许以及遇到父皇这等沾沾自喜的小人将那开仗的把柄主动送上之后,便到能动手之时了。且动手之前,那‘日费千金’的兵马花销还要自己先垫付了,因为士兵饿肚子就是打不了仗的,打不了仗就没办法去大宛国库里掏钱补足这些花销。”大宛王子说道,“阿嬷听我说罢这些,再看这些时日倒下的郭家他们,还觉得这长安城里最近‘乱’的很吗?” “‘乱’什么‘乱’?简直清楚极了。”老仆喃喃道,“那田大人做事真是一步一步的好生有章法!” “他要算计好一切,将每一步都算计好了,甚至下起手来尽可能的狠,如此……即便将来遇到意外跳出来的麻烦,还能有多余的银钱以备不时之需。”大宛王子说道,“莫忘了,眼下国库空虚,大荣境内还有天灾人祸要救,就似那经营的好的酒楼铺子都是要备些银钱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的。” “那经营得好的尚且需要备些银钱以防不时之需,那经营得不好得呢?”大宛王子说道,“阿嬷说的不错,田大人确实厉害,你不晓得他面对的是一个何等棘手的烂摊子。” “他走的那条路往往能将人逼到实在拖不下去的死路之际才能动手,这便意味着若将这大荣看成一个人的话,往往是要等大荣病入膏肓,濒死之际,他才能等来动手为大荣治病的时机。”大宛王子说道,“而那等时候,一切都是最坏的情况了。那病入膏肓的病人可不会似那些小毛病之人,你一刀挖下病人身上一块脓疮,那小毛病之人的身体会主动配合,配合着你下刀之后伤口自己愈合同止血。那病入膏肓的病人怕是连自己愈合同止血都费劲!叫你即便手艺再如何的精湛,划拉最小的伤口将脓疮挖走了,可那病人的身体却因无法止血,血流如注的死了。” “就算兵马之上他有那兄长全力支持……更何况,亲兄弟也要明算账的,田大人那兄长可不好相与,指不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背后会如何刁难那要动手的田大人呢!”大宛王子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便是将那‘活阎王’使得绊子略去不看,看他要拿银钱,从乡绅扒皮到郭家,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那乡绅扒皮的刘家村案明眼人都清楚要抓那些狡猾乡绅的把柄是何等艰难的,再看那体面极了的郭家,你觉得那般滑不溜手的郭家容易解决?我等外人看那郭家倒的那般快,瞧起来那田大人一步一步得心应手的模样,可那私底下的动作,我等是看不见的。”大宛王子说道,“不过虽看不见,但凡做出些事情,经历过世事之人都知晓这等事做起来是极难的。将那麻烦都藏在水面之下,水面之上的动作瞧起来才会那般的容易,似那绸缎面料一般丝滑的一气呵成。” 老仆听到这里,下意识点头道:“是啊是啊!我瞧起来他们的刀使得也忒锋利了,一会儿倒下一个一会儿倒下一个,跟看大戏似的,倒的真快呢!” “国库空虚至那般田地,还有天灾人祸等着要救,乡绅扒皮们杀起来便必须要快,因为窟窿放在那里不会变小,而是会不断变大的。就似那灾民迟迟等不到救济,人都快死了,怕也很难再保持那份‘体面’了。似阿嬷这般不被生死所要挟之人都不定能时时刻刻走在正道之上,还会糊涂的时不时的因为各种缘故的走上岔道,就更别提灾民了。饿极了落草为寇,抢不了兵马严守的官府便去欺负百姓,抢了那些口粮堪堪只能活命的百姓,让他们跟着自己一起变为流民的事到处都有。那窟窿时时刻刻都有变大的趋势,田大人一刻都不能等。”大宛王子说道,“再者,虽都算计好了,打仗的钱拿大宛国库来抵,可打仗之事说不准的,若是看走眼用错了人,用了个稀里糊涂的将领,每多输一场仗,那花销都是成倍增加的。” “就算用的是‘活阎王’,一场仗都不输……可阿嬷,你是知道的,似活阎王这等常胜将军可不常见。可见还是天佑大荣,降下如此多的有用之才,”大宛王子叹道,“就算良才充盈至极限,大荣一步都未走岔的顺利打入大宛,你觉得父皇他们会不会将国库里最有用的东西藏起来?” “甚至那亡国之君放火烧国库,将多少粮草,那难得一见的文化瑰宝、金银宝贝一把火烧光了为自己陪葬之事多的是!”大宛王子说道,“这等事都是说不好的,我大宛先时就有将境内良马全杀了殉葬,不让对方得到半点好处的例子在前,阿嬷……” “莫说了!”老仆连连摇头,眉头都打成一个结了,“真是想想都替那田大人头疼!真发生了这等事,他要怎么垫付那‘日费千金’的费用?”老仆喃喃道,“况且,以陛下他们的性子,定会做出这等自己拿不到,也不让旁人拿到之事的。” “是啊!”大宛王子点头说道,“阿嬷知道的事,田大人定是知道的,以他的性子,定会一面派人潜入大宛防止父皇他们鱼死网破,一面做好大宛国库被烧光的准备。” “若是大宛国库被烧光,那遭殃的必定是大宛的百姓了,毕竟那‘日费千金’摆在那里,需要及时将钱收回大荣国库,才不至于叫大荣这病入膏肓的病人因少那一笔钱而引发旁的重症之疾。灭火要比那起火更快才能将这把火彻底扑灭!便是田大人不想动大宛百姓,到那时候怕是也不得不为了。’”大宛王子喃喃道,“到那时,百姓很难不恨我这个坐在王位上的国王的。” 老仆听到这里,眼泪再次落了下来:“听起来田大人也不是故意的,真是没办法了。” 看着依旧稀里糊涂,那是非对错与立场便不曾定下来的老仆,大宛王子并不意外,只是继续说道:“可百姓身上就这点银钱,拿光了也只有这一点,那剩余的银钱当然可以等了,左右那时候的大宛国王是我,这银钱还是会落到田大人手里的。可这银钱终究是无法一下子拿到了的。因为那汗血宝马的马驹养大需要时间,那百姓劳作做出的可以换银钱的东西需要时间,这钱要全拿到终究是要过好些年了。” “那大宛举国上下还真是要熬好些年的苦日子了。”老仆擦着眼泪,喃喃道,“可苦日子熬起来难受着呢,我几个月就受不了了,更何况要熬那么多年?” “这是大宛百姓的苦,也是我这个即将接手大宛的国王傀儡的苦。那田大人看似胜了,却依旧要持续不断的解决麻烦。”大宛王子说道,“他大荣的灾民不救会不断变多,似那疫症一般传染的极快,哪里等得了大宛几十年?他需要立刻拿到银钱,因为大荣不允许他等!” 老仆的眼神愈发茫然而呆滞:“真是头都大了,怎么办才好啊!” “所以就算需要千金的银钱,也知道大宛国库里有这千金的银钱,可在出发之前,他拨一下算盘便知考虑到各种可能存在的麻烦同阻碍,一面要派人试图阻止那些阻碍的发生,一面要提前备下不知多少个千金之数以备不时之需。”大宛王子说道,“所以,他需要很多钱。” 老仆瑟缩了一下,木然道:“这等事还是让田大人来做吧!汉人不是说了嘛,‘能者多劳’,这等麻烦事就是给田大人这等厉害之人接手的,我等可做不了。” 看着老仆木然的眼神,大宛王子摇头道:“这还只是一个大宛,他一动大宛,旁的西域小国不会害怕被牵连?会不会自发生出抵抗之心?一旦生出抵抗之心,对田大人而言,那就是阻碍的麻烦增大了。不止流民似疫症一般传染极快,这等国与国之间之事或许也一样。所以,即便所有大荣之人都配合田大人,这等事也难办的很!” “更何况,所有人不定会配合田大人的,而是各有各的私心,似郭家这般抵抗阻止田大人的到处都是。”大宛王子没有再看老仆已然有些费解的眼神,继续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既是人,便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即便知晓田大人要做什么,那支持田大人的陛下先时也是肯跟着一同节俭的,还记得去岁年初陛下还节俭着,后宫也只一个皇后。可如今呢?那后宫多养一个美人就是一张嘴,更何况田大人自己也不是圣人,他也要享受的,即便不是最奢靡的享受,却也不会过什么约束自己的苦日子的。” “这般一想,就知道他麻烦多的根本看不过来。”大宛王子摇头道,“他简直要累死了!” “不过也是!面对一个重症缠身之人,即便是神医也能两手一摊,表示‘尽人事听天命’的不管了,可他不能,因为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大荣,所以只能强行施救罢了!”大宛王子说道,“所以,他哪里来的闲工夫同父皇交涉?他一刻都不能拖延,甚至都不会留给对方反应回击的时机。就似对那郭家一般,直接将人带走,不给他任何还手的机会。” “田大人真厉害啊!”老仆感慨道,语气中的钦佩溢于言表,好似听着听着忘了自己是大宛人一般了,她叹道,“这么麻烦的局都能解呢!” “厉害却又不厉害!”大宛王子说道,“他手腕雷厉风行,所到之处,百战百胜,算到了所有人的动作,将所有人都纳于掌控之中,挣脱不开。就似那最高明的神棍,哦不,也许能称一声‘大师’了,他能将所有人都变成手中的傀儡,让所有人如死物一般在他手中听之任之,助力他解决这些麻烦。” “这当然是厉害的,可被他变成傀儡之人是极其痛苦的。甚至那去岁就该救的灾民因为没有及时施救,而导致越来越多的流民成寇,说到底是因为国库空虚,没有余粮救灾。深究下去,国库空虚的原因则是有些人贪婪蛀空了国库。他走了这条道,一路扶摇直上,走至尽头,使得那些贪婪之人都处于他的庇护之下。他成了一把能遮天蔽日的大伞,替那些人隔绝了原本早就该降下的刑罚之雷,使得那些本该早就被雷劈死之人一直活着,由此贪婪蛀空了整个国库,”大宛王子说道,“国库空了,终于也到他动手之时了。” “所以,解决窟窿的是他,可制造窟窿的也有他一份!”大宛王子说道。 “这等不就是传闻中的枭雄?”老仆叹道,“那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过那枭雄曹操,救济南万民于淫祀的是他,徙天下百姓于故乡的也是他,所以是非功过,难以评说呢!” 听着老仆感慨中依旧带着钦佩的语气,大宛王子摇头,叹道:“阿嬷啊,对你等来说,是不是觉得那坏人看起来总是比好人更有魅力的?” 老仆脸色讪讪,认真想了想,却还是老实说道:“好似还真是这般!”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宛王子说道,“放火的是他,灭火的也是他。瞧着他那一番动作真正是手腕雷霆,叫看客看的大为叫好,甚至钦佩着生出了崇敬之意。” “那是因为他雷霆手腕之下的那些火没有烧到你等身上罢了!火真正烧到你等身上了,阿嬷就不会这般以为了。”大宛王子叹道,“《道德经》中有言‘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辱之。可见那圣人也觉得那些火烧不到百姓身上,扰不到百姓的状况才是最好的。’” “田大人那瞧起来‘精彩’,叫看客纷纷叫好的霹雳手段之下,总是要让百姓跟着一同吃苦头的。待你等当真被田大人那霹雳手段引起的大火烧过了,便会明白府尹大人那等聪明、厉害却克制自己的‘仁善’之人的厉害了。也会当真如圣人一般觉得‘不知有之的,才是太上了。’那让人畏之的,终究只属三流。” “所以,俗世不是话本子,确实没有那好人必须比坏人更厉害的规矩。”大宛王子说到这里,垂下眼睑,笑了,“可人这一生,经历的世事愈多,也会愈发的知事,愈发明白什么叫做‘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那变幻莫测、玄乎其神、霹雳雷霆,所到之处火烧一片的治理手腕哪里比得上府衙开宴、与民同乐、倾听民声,不扰百姓的治理手腕来的更美?” 第七百八十二章 糖醋排骨(七) “我道我眼前所见的事实便是那好人就是比坏人更厉害,因为坏人将自己走上了死路,好人却没有。”大宛王子喃喃道,“你等偏帮坏人之人便拿‘现实不是话本子,即便好人一时比坏人厉害,却不会永远比坏人厉害’来驳斥我。” “我说放火的是他,灭火的也是他,你等偏帮坏人之人又拿‘是非功过难以评说,这是枭雄魅力’的话来驳斥我。”大宛王子抬头看向窗外那轮悬于头顶的日头,出神道,“人心总是偏着长的,喜欢偏帮。人也总是喜欢看脸的,所以喜欢生的好看之人。而所谓的看脸,归咎到底便是因为那第一眼看到的东西,浮于表面的东西好看,吸引人,以至于多数人的骨子里便会下意识的有所偏向。” “所以,比起府尹大人他们那等人‘老老实实’的,甚至因体察民情走的路多了,鞋都走破了,被不少见到这一幕之人在背后笑话他看起来‘老实土气’的很,很多人第一眼所见都是觉得田大人那等手腕‘玄乎其神’,外表儒雅风流之人更厉害,也更信任他的。毕竟与那谁都能跑到门前去敲鸣冤鼓,登门登的如此容易的府衙比起来,那田家的门头实在难登的厉害。”大宛王子说道,“所以门头越是难登的,被捧得也就越高。” “故弄玄虚的看起来总是比那清澈见底的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也更夺人目光的。”大宛王子唏嘘道,“可大道至简,真正看明白了才会发现有些‘玄虚’不过是故意搅和出来捧高自己的手段罢了。” “‘莫把金丹做等闲!’既那金丹能被当作等闲之物,自是因为瞧起来实在是不够故弄玄虚与难摘。”大宛王子说道,“却不知那所谓的玄虚都是神棍故弄出来的罢了!” 老仆面上依旧写满了费解,也依旧糊涂着无法全然理会自家小主子今日为什么会同自己说这么多的话。只是听到这里,本能的点头接话道:“都说那十个神棍里头有九个是骗子呢!” 大宛王子点头,顿了顿,又道:“我其实知晓即便眼下同你说的再多,不曾亲身被那田大人雷霆手腕下的火烧过一番,你等这些人依旧是不会长记性的。”他道,“其实这也怪不得你,因为就连我,先时也是这般的钦佩田大人,觉得他真是厉害极了,直到看到这账本,”他说着,低头看向那案几上的账本,“方才发觉自己好似陷入那层层蛛丝环绕的盘丝洞里了,怎么都挣脱不开了。” “我目之所见我的结局同那几个换了命得偿所愿的一般,也是当真如了我的意,能得偿所愿了。可我又清楚的知道我吞下了一口砒霜,那日子……呵!我甚至都无法想象将来自己会被逼着,不得已的做出些什么事来。”他盯着头顶的日头,眼泪忽地落了下来,“这午时的日头看久了真是会让人落泪的。” 老仆看着大宛王子,觉得那骨子里的糊涂大抵要桎梏她一辈子了。这世间很多人都是如她这般的,稀里糊涂的,一辈子也不见多少长进,糊涂一世的活着。只是虽依旧糊涂着,可她却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家小主子身上那股浓浓的哀伤之气。 这般的哀伤,好似只有离开大宛出发长安为质的那一天才能与之相比。不,这哀伤好似又有些不同,想着自家小主子进了长安之后,那哀伤渐渐散去,就好似一记看着极其严重的刀伤,虽严重,却是外伤,随着时间的流逝,终究会慢慢愈合。眼下小主子身上的哀伤却好似并不是那一记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愈合的刀伤,而更似是一坛酒,愈久,那哀伤好似便会愈浓一般。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生出这般古怪的念头的,好似那一瞬间福至心灵,开窍了一般,清晰的感受到了这哀伤的不同。这大抵是神明眷顾吧!下意识的做了个祈祷神明的手势,老仆怔怔的说出了自己方才一瞬间的开窍感悟,却见面前的大宛王子眼泪再次落了下来,说道:“阿嬷真是受到神明眷顾了!” 这话一出,老仆便知自己的感觉没有错,可一想到那难以愈合,不,是非但难以愈合,还会随着时间愈久愈法难捱的伤口,老仆喃喃道:“这可怎么办啊?”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大宛王子说道,“我原本以为杨氏那等控制傀儡的手段够狠了!毕竟她连亲儿子都能下手。却直到看到这账本,便越想越害怕,越想那即将到来的境遇以及往后做傀儡的岁月,便越是难受的厉害!”指了指眼皮底下的乌青,他道,“也越发的睡不着觉了。” “你只能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靠近,也能知晓里头的日子是难以想象的,可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被人似提线木偶一般提在那里,承受着那即将到来的苦楚,那是延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痛。”大宛王子指了指自己的心,道,“所以汉人那句‘心病难医’的话是有些道理的。” “好难捱啊!”老仆喃喃道,“我原本以为那一刀一刀砍上身的痛苦才是难以承受的,眼下却觉得熬日子也难受的紧呢!” “所以走过岔路的前人会道‘长痛不如短痛’,那生不如死的感觉才是最难熬的。”大宛王子叹了口气。 老仆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对大宛王子说道:“实在不行,小主子就似我等这般吧!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糊涂着,傻着过一辈子其实也挺好的。咱们不出皇宫,就在宫里头,不管外头那些人骂什么就是了!” “那不就是个真正的傀儡?”大宛王子笑了,他看着账本,说道,“若是这般还当真算是傻人有傻福了,可我怕就怕田大人不会让我糊涂着的。” “你等瞧起来那般‘玄奇’厉害的手腕之下,你见田大人让哪个人过的舒服了?”大宛王子说道,“想装傻子?那田大人自有办法逼得你自己主动跳出来承担责任的,甚至当真如了你的意,让你当了傻子之后,你只怕更是生不如死的!” “毕竟我装傻子之后,那大宛傀儡国王该做的事让谁来做?田大人手下可不养闲人!”大宛王子摇头,想到那些先帝后宫的妃嫔,苦笑道,“在田大人手下,莫想着清闲了。该你做的事,你一件都逃不掉的。” “他既让我当这大宛的国王,那这该让我背的骂名以及那些形形色色的行刺与憎恨以及欺压大宛百姓上缴银钱这些事,我一件都逃不掉的。这可由不得我。”大宛王子说着,看了眼老仆,“阿嬷当真以为傀儡好当吗?” 老仆脸色惨白的说道:“我还以为只要自己糊涂着,就不怕了呢!”想起最开始时自家小主子感慨着的似她这般糊涂的人,每日虔诚祈祷神明没被卷入小道真是好运气!这大抵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做下什么恶事的缘故的那些话。这一刻,老仆忽地有些明白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了,她看向大宛王子,说道,“阿嬷以后不出这等抓旁人顶替咱们受罪的主意了。” “阿嬷明白就好!”大宛王子说着,站起身来,“盘丝洞里哪里来的什么真神?只有妖怪同大魔罢了!”他道,“那自欺欺人演一出慈母戏的杨氏多半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毕竟那些替身换命的伎俩又真正能骗过多少人的眼?该知道真相的人都知道其中的真相的。 …… 罗山既然去了田府,那郭家主事之人自然不管怎么算计都会落空的,因为那些算计都在姓田的眼皮子底下看着,自然蹦跶不出花儿来。 收到消息时已是日暮之时了,杨氏族老打了个哈欠,对着院中那颗百年老树怔忪的看着,也不知看了多久之后,他喃喃道:“这群人真是……我这条老命怕是迟早要交待在这群人手里的。” “罢了,罢了!能多活这些年也是赚了的。”杨氏族老说到这里,忽地笑了,想起杨氏,‘嗤笑’了一声,“用她的那一日便能想到迟早有今日之劫的!只是我以为这么多年顺风顺水的好日子,以及都当了母亲,有那血浓于水的‘母子之情’在,或许能牵制她几分,却没想到……啧,不过这也不奇怪!她这等人,眼里看到的终究只有自己罢了!” “原本留着她,于杨氏而言终究是个大患。我在一日,她还不敢太放肆,一旦我不在了,整个弘农杨氏迟早被她这母蜘蛛黑寡妇拖入那阴暗小道,走上绝路。”杨氏族老看着院中的百年老树,说道,“眼下这般也好!就算没有这一劫,我多半也是要走在她前头的。眼下有了这一劫,我同她估摸着要一起死了!没了我二人,这弘农杨氏依旧在人间道上走着,不走那不该走的小道,即便伤些元气,只要人还在,便不至于绝了整个弘农杨氏的生机。” “白事不抢阳关道,红事不争奈何桥。”嘀咕着念了几遍之后,杨氏族老笑了,“这群神棍还真是将那‘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玩到了极致!简直似那抓了耗子在手的狸奴一般,喜欢将那捉住的耗子来回玩弄,叫它疲于奔命,待玩够了再下口去吃。这梁衍就是那只被抓住左右玩弄的耗子,且……还是一只怎么玩弄都跑不掉的耗子!’” “真是可怜啊!那些神棍打从一开始其实就告诉这耗子处于大凶之境了,毕竟红白相撞又相争,谁也不让这等大凶大忌之事,他立在其中,怎么走都是错的。”杨氏族老唏嘘道,“跟着红事走,当了新郎官便是去争那奈何桥了;跟着白事走,当了活死人却又要去抢那阳关道了。” “那当了新郎官的‘梁衍’就是跟着红事走了,眼下人在那梁府;那跟着白事走的梁衍则当了活死人,被关入大牢了;接下来,就是一方要去争奈何桥,一方要去抢阳关道了。”杨氏族老摇头,说道,“可即便两人想换回来,使劲全身力气的想要去抢对方前头的桥与道,却是怎么都抢不到的。因为这替身换命是过了明路的,是该清楚的人都清楚的替身换命,是那‘最高明’的,真正成功的替身换命。” “换命已成,哪里还有能换回来的可能?”杨氏族老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还当真以为天上掉仙师了?真是仙师,又怎会安排这等大凶大忌之事?” “明明都已将‘邪魔歪道’四个字写脑门上了,那迷途巷、无底洞、耗子精、狐狸精……啧啧,里头就找不出一处‘正道正神’的迹象竟还敢往里闯?难怪那群神棍敢这般玩弄他!设计害人还故意一开始便当着他的面‘告诉’梁衍他们要害他,换了我是梁衍,那一双眼怕是也要哭瞎了。”杨氏族老叹道,“一开始还只是害怕同惊吓,待回过神来,想到当初那些事,尤其是想到对方明明一开始就告诉了他‘全部真相’,甚至嫌口头告诉还不够,还直接让他一双眼明明白白的‘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可他还抱着那妄图换命的贪婪心思,继续往里头走,落得那‘活死人’一般的境况不哭才怪了!” “真是‘邪魔歪道’啊!害人不算还要诛心!那梁衍眼下生不如死、后悔不迭的哭瞎一双眼都没用。”杨氏族老叹了口气,“一方是真的坏啊!而另一方那梁衍接触了那么多年骗小钱的神棍,这些大忌之事又怎会不知?是真的贪啊!” “还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了!”杨氏族老说道,“那过了二十多年人间极乐日子的郭二郎,连出门都要一辆熏香风的马车专程拉恭桶的郭二郎又怎么过的了躺在床上身上沾满屎尿屁的日子?” “迷途巷那只为了攀附权势才接近他的耗子精又怎么可能尽心尽力的照顾他?”杨氏族老说道,“这当了新郎官,养尊处优体面惯了的郭二郎又怎么可能不想死?不想争那奈何桥?” “一方梁衍想恢复自己的身份,抢活下去的阳关道,另一方的郭二郎又想去争奈何桥。只可惜,不论两方怎么想往对方那里争,最终都会似那迷途巷桥头那一出戏法一般烧个精光的。”杨氏族老说到这里,忽地扬声唤了一声‘来人’。 站在院外的心腹连忙快步走入院中,来到杨氏族老面前,恭敬的唤了声‘族老’。 “去问问那个迷途巷的耗子精,我说的是真耗子的那个,”杨氏族老说道,“当初迷途巷桥头那一出究竟是什么人让她如此设计的。”杨氏族老说道,“叫她莫要扯谎说是她自己的主意,”说到这里,杨氏族老嗤笑了一声,“那真正做局之人又怎么可能把自己套入局中?她眼下既会在梁府陪着‘梁衍’,便不是真正的做局之人,只是个自以为自己做局掌控全局之人,我要查那背后真正设计了这一出之人!” 第七百八十三章 糖醋排骨(八) 心腹应声离去,杨氏族老抬头对着院中那颗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树看了片刻之后,忽道:“竟是连这结局都说的一点不差!红白事相撞之后燃起的业火将满目所见所有都付之一炬,终究只剩满地灰烬以及一具早已死去的,被家里人卖了换与银钱的焦尸!” “这世间……诶!我中原自古以来就有土葬的传统,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连那净了身的宫人死后都要讲究身体完整,那年轻人生前也是家里省吃俭用供养读书的,一场大病,生前,不,是哪怕临死闭眼前家人也是百般照料的期望他能活命的。可死后呢?那他生前不受家人待见的混混儿弟弟传承了香火,他没了那读书科考,为家里人改运的用处之后,连身体都被人卖了,成了那变戏法的替身道具。”杨氏族老摇头,唏嘘道,“这亲情也不知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了。” “难怪人总说人死如灯灭,没了替家人改运的用处之后,任他生前再如何出息,都不如那能传承香火,不受待见的混混儿弟弟更重要的。”杨氏族老垂眸,“看着只是寻常的一家人,可细一想,却让人脊背发凉。其行为简直薄情寡义至极,真真是一旦没了用处之后,便什么都不是了,连那尸体都能卖了换与银钱了。” “这般的薄情寡义……”杨氏族老眯眼,道,“老夫也会算命了!能算准他一家人往后必定亲人不睦,不论是那父母还是那接了兄长逝世好处,拿到那兄长尸体贩卖银钱的混混儿弟弟都没有好下场的。” “以那装神弄鬼的说法便是,将亲人尸体贩卖了换与银钱之举必遭天谴,触犯神佛了,”杨氏族老说道,“若不装神弄鬼,只看这一家人的做派,那不受待见的混混儿当年兄长在世时饱受父母‘言语辱骂与欺辱’,早就怀恨在心了,兄长在时,还有所顾忌,毕竟兄长科考一旦入仕为‘官’,‘官’这一字多少还是会让寻常百姓收敛同畏惧的。眼下兄长一死,那原本还有所桎梏的混混儿自不会再惧了,更遑论还有那‘传承香火’的使命在,这父母又怎么敢再似先前那般‘言语辱骂与欺辱’他?一方是小人没了枷锁的桎梏,一方则是凉薄寡义之人因‘香火’二字被小人拿捏住了命脉,往后自是如那奴仆一般被小人百般奴役同驱使,那先前的‘言语辱骂与欺辱’定是百倍千倍的还与那父母身上。甚至那父母若是实在受不了,威胁要‘告官’,原先兄长在时,那对‘官’的畏惧到了如今却是非但不会再惧了,甚至还会有变本加厉,甚至尝试踩在‘官’这一字头上践踏一番的举动。因为那原本对‘官’的畏惧,早在那父母将那极有可能为‘官’的兄长尸体贱卖换与银钱,送到混混儿手中的那一刻,这混混儿就成了‘吃’过‘官’身之肉,吸过‘官’身之血的‘妖魔鬼怪’了,都食其肉饮其血了,哪里还有半分敬畏之心?” “人血的馒头同丹药头一次吃总是会害怕的,但吃过一次,且还让他立竿见影的看到了好处,得到了好处之后,便会变本加厉,原先对‘吃人血’的畏惧也不复存在了。”杨氏族老说道,“这般看来,这等吃过‘人’的人同那吃人的老虎也没什么两样。皇家御苑里自小养到大,喂食牲畜肉的老虎都是能留着陪着人玩耍的,而一旦吃过人,尝过人血的味道之后就不能留了,必须杀了。这人同老虎也没什么区别,一旦吃过‘人血’,便危险了,更遑论那混混儿本性便是不良。” “所以这一家子薄情寡义、必遭天谴!”杨氏族老叹道,“过后找多少大师做法都没用,这可不是一两场法事能解决的事,而是那劣根就出在这一家子自己身上。” “难怪人说十个神棍九个骗呢,那剩余的一个会不会做法事什么的不好说,但必然生了一双深谙人性之眼的。”杨氏族老唏嘘了一声,再一次念叨了起来,“红事争抢奈何桥,白事抢占阳关道?如此看来,这话真是既‘玄乎’又不‘玄乎’了。” “梁衍也算是遇了那么多年的骗子,总算遇到那十中有一的一个了,也不知他对这位大师如此灵验的‘法力’满意不满意了。”杨氏族老说到这里,忽地‘咦’了一声,捋须沉默了半晌之后,说道,“怕是不止这‘红事争抢奈何桥,白事抢占阳关道’是对的,甚至那最终,那一具焦尸的结局是对的也说不定!” 说到这里,杨氏族老下意识的站了起来,半阂着眼,来回走动:“一具刚死的被家人卖了换与好处顶替梁衍的替身焦尸,那卖焦尸到手的好处最后还落到了那弟弟的手里……嘶,”嘀咕到这里,杨氏族老突然停下了脚步,下意识的看向头顶,感受了许久那日头的炙热之后,方才倒吸了一口凉气,“搞不好连这一幕都叫那九个骗子之外的‘真大师’说对了,如此一来,到结局来临,梁衍再想起那日桥头所见——自己分明早已看到了自己的结局,怕是非要疯了不可!” “这人定是早已知晓这一切之人!”杨氏族老长抒了一口气,说道,“他立在所有人之上,或许是那知晓全局的唯一一个,也或许是其中之一。” 说到这里,杨氏族老下意识的看向院子口,心腹才走,再怎么办事利索,这等时候都不可能赶到梁府,自也不可能带着露娘的回答过来告之于他,如此,只能等了! 来回走动了半日之后重新在院中坐了下来,有小厮前来问杨氏族老:“大老爷有些担心,问族老要不要为那位……”自从杨氏得罪杨氏族老之后,整个弘农杨氏也立时变了口风,不敢在杨氏族老面前称呼‘大小姐’了,而是只敢以‘那位’相称,小厮问道,“准备些什么东西。” 杨氏族老瞥了眼小厮,嗤笑了一声,摇头道:“似他这个他那心比天高的女儿眼中‘没卵用’的‘阿爹’才是个真正的‘普通人’,再怎么忌惮同害怕,总是会心软的。当然,‘普通人’有时的心软的总是不大合时宜的,而不似心比天高的那位,自始至终全然没有半点‘仁善’之念。” “不必准备什么!你以为她会缺什么?”杨氏族老抬了抬下巴,示意小厮转告杨大老爷,“理好的这些年的账本就摆在书房,让他自己去看看我杨氏这些年的真账本,两相一对比,他便知他那大女儿借着‘管家’的幌子偷走多少私钱了,也能知晓他一家被她大女儿啃走多少血肉了。” 小厮低头应了一声,待要转身离去,却又听杨氏族老说道:“二房、三房这些年的抱怨可不是胡说的,他看到那些账,便能知晓二房、三房这些年确实吃了不少亏了。偏他长房一支还好意思怨怼?他们这些年确实没拿到什么切切实实的好处,可那钱都叫他大女儿偷吃了。告诉他一声,这账本是族里这些天清点出来的,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明账。既大家都看到他长房这些年多拿了旁人不少好处,为一碗水端平,他那大女儿管账那些年拿到手的好处,自也要从长房里扣了。账本摆在那里,他长房就是偷占了好处,如此,自是要节俭上个十多年,将那占的好处还给二房、三房他们的。” “跟他说莫哭诉什么他们没拿到好处的话,”杨氏族老说到这里,笑了,“那是他一家子被他那大女儿给骗了,蒙在鼓里,困在母蜘蛛吐出的幻境里罢了!他一家子被他那大女儿骗了不假,没拿到什么切实好处是真,可先时揣着明白装糊涂,听之任之的偏帮也是真的!这般的偏帮也叫他们长房一支确实占了旁人的便宜!” “恶念一起,哪怕自己没占到切实的便宜,这后果他一家难道不该承担?”杨氏族老说道,“族里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都在等着要他长房一支给个交待,哪里容许我偏帮?” “听起来是好生可怜,好处一点没占,全叫他那大女儿占了,这后果却要他一家来承担。”杨氏族老嗤笑道,“你带话他,问他若是他早将自己一家占便宜的事说出来,又怎需承担如今这苦果?我弘农杨氏难道会缺族中子弟的吃穿用度供养不成?至于眼皮子浅的为那一点钱占这点好处,贪旁人的便宜?说出去他一家子还要不要做人了?若是不将账平了,族里不满,随便漏点风声出去,他那几个早已成家的儿子同女儿还能抬得起头来做人么?” “不止不缺吃穿用度,且我可说生在我弘农杨氏,那享受可说是这世间最好的那一等了!什么都不缺还会被人蛊惑着占这些便宜,他自己敢将这等事说出去让人听吗?”杨氏族老冷笑道,“他清楚二房、三房不曾占他一家的便宜,占他一家便宜的是他那大女儿。冤有头债有主,往后看着二房、三房,心里不平时,记得问他那位出生弘农杨氏,占了嫡出嫡长身份尤不满足,还想高攀的大女儿要去!” “顺风顺水的日子过久了,让他一家自己试试去问那母蜘蛛黑寡妇要回这些年被占的便宜。”杨氏族老说着,再次叮嘱了一声传话的小厮,“你将话原封不动的带回去,也警告他莫再被他那‘吃人’的大女儿蛊惑着,合起伙来再想欺负旁人,占旁人的便宜!老夫在这里盯着呢,莫说是杨氏了,哪怕是外头人的便宜,他一家一律不准多拿!他一家受不了这样的日子,就去问他那大女儿拿,也只准问他那大女儿拿!教训吃一遍不长记性就吃两遍三遍,吃得教训多了,要么长记性了,要么便等着被他那大女儿生吞了吧!左右他那大女儿已经吃过那夫君同儿子了,再多吃几个父母兄弟姐妹什么的也不打紧!” 小厮低头,不敢再看杨氏族老,听罢这些便下去复命了。 待小厮走后,杨氏族老再次半阂着眼,假寐了起来,等着那心腹问话带回来的消息。 …… 虽是葬在皇陵的梁公府邸,可一想这几日正在查抄的郭家,再看眼前的梁家,前来问话的杨氏族老心腹盯着那门匾都歪了的‘梁府’两个字看了片刻,唏嘘了一声,强自按下那想要寻个梯子过来,将那落满尘埃的门匾擦一擦的冲动,走进了梁府。 比起郭家的家业同奴仆,梁府连个奴仆都没有,整个偌大的梁府只‘梁衍’同那个怀了身孕的露娘两人。 那路上的尘土落叶什么的就不提了,便说经过的那厨房院落,看着那厨房外头时不时跑过的老鼠以及那股浓浓的新鲜饭菜味道混合着也不知放了多少日的馊味的饭菜,杨氏族老心腹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走入主院,那突如其来的屎尿屁混杂在一起恍若进了猪圈的味道闻的杨氏族老倒吸了一口凉气,强忍着那股味道,以袖子遮住自己的口鼻向前走去。 才要踏进主院正房,便看到一个面容清秀,口鼻前蒙着汗巾的女子提着饭食从正房里走了出来。 这梁府统共两人,一个躺着一个站着,自也不消猜什么身份了。杨氏族老心腹连忙喊了一声“露娘!” 听到声音的露娘提着饭盒三步并作两步的快步走了过来,扫了眼他身上那身袖着‘弘农杨氏’标识的衣袍就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出去说话。杨氏族老心腹自也站不下去了,不过多年做事习惯的本能还是让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门外看了眼屋内躺在床上的‘梁衍’,只一眼,看到那臭气熏天,躺在那屎尿屁脏污之中的‘梁衍’以及那来回乱跑的耗子同乱飞的苍蝇时依旧惊的一个趔趄,险些没栽将下去。 纵使来之前族老就已断定那攀附权势的露娘定然不会尽心照顾‘梁衍’的,可眼前这情形还是将他骇了一跳,能被杨氏族老视作心腹的自然不蠢,知道的事也不少,自然知晓眼前这‘梁衍’的真实身份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眼里迅速闪过一丝同情之色,随之而来的便是恼怒。 看罢‘梁衍’,杨氏族老心腹转身,不消“露娘”提醒,一把拽过前头走着的露娘,将她拖到院子外头之后方才放手质问道:“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既然眼下人在梁府,领了梁府那田地租钱,收钱办事是自古以来天经地义的规矩!你这般将他放在那里不管不顾,那梁府的田地租钱去哪里了?” 第七百八十四章 糖醋排骨(九) 似是早就猜到了会被人上门质问一般,毕竟这也不是什么难猜之事,自己同‘梁衍’可说时时刻刻处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关在笼子里被人牢牢看着,露娘自是不敢放肆胡来的。 听到杨氏族老心腹的质问之后,她将手上提的食盒放在了地上,从袖中掏出一本记了几页的账本递过去,道:“诺,吃用开销都在这里了,没有乱花。” 等那心腹接过账本翻查起来的空档,露娘解下自己蒙面的汗巾,拿汗巾当扇子使劲扇了两下之后,说道:“我可没出梁府买什么不该买的衣物首饰什么的,都是吃用花销罢了。我吃什么,那‘梁衍’便吃什么,不曾厚此薄彼,那帮着喂饭的工钱我都没算呢!” 听到露娘还要算‘喂饭工钱’,心腹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梁府收的租钱也没同你算,你扪心自问,那钱是你的吗?” “不是我的,却是我腹中这孩儿的啊!”露娘笑了笑,摸向自己的肚皮,说道,“我吃我孩儿那一份,你等可不能计较这个,再计较下去就不体面了。” 这个迷途巷里呆了多年的暗娼虽被很多人压在头顶不敢胡乱动弹,可骨子里到底不是什么善茬,在长安府尹、林斐这等人面前她会老实乖觉的不像话,在旁人面前就未必了。 “既不曾厚此薄彼,那他怎的没人帮着清理一番?”心腹看了她一眼,说道,“你心里清楚这夫君是你自己高攀求来的。” “那不是先前被蒙在鼓里吗?还以为那投胎的长处当真高不可攀了,可如今才发现都是虚的。”露娘笑了笑,对心腹说道,“谁也不干净,谁也好不到哪里去。你真的要同我计较高攀,那我也要实话实说的,单论人,你实话实说,他这般混吃等死的哪里比得过我?” 只聊了短短几句话,这迷途巷里的暗娼就已将那‘狡猾难缠’四个字展现了一番了。 不过杨氏族老的心腹显然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看了眼生了张“巧嘴”的露娘,笑了笑,道:“他天生下来就是混吃等死的命,没人教他旁的谋生之技,你却不是天生下来就有混吃等死的命的,明明有机会学旁的谋生之技,却偏想求个混吃等死的命。论心,你可比他更懒也更贪!” 露娘抿了抿唇,看着面前说罢这话之后,自报身份的心腹:“我是族老身边之人。”她‘哦’了一声,前一刻还在四处乱转的眼珠凝了一凝,立时乖觉了起来,她低下头,说道:“那真是冒犯了,我还以为你是那位和离夫人身边的呢!” 虽是低头认错,态度也变乖觉了,可那话中藏钉的本能显然还在,从加重语气的‘和离夫人’四个字便听得出来。 “我问你,为什么不为他清理一番?”心腹问道。 露娘将自己才染好的丹蔻举起来给心腹看了看,说道:“我没学过这个,眼下会给他喂饭已算是我能做的极限了。”她笑着说道,“既是明白人我也懒得兜圈子了,你等知道的,我们这等人学的‘伺候’人同寻常奴仆的‘伺候’是两回事。” “请个人来不行吗?”心腹指着那账本,问道,“梁府有收租的银钱,你既有钱买染指甲的东西,没有钱请人来做这些事吗?” “我这个是自己带过来的,再者染个指甲多少钱,请人照顾个活死人又要多少钱?”露娘笑了,“钱都摆在那里了,多少人肯为了那点小钱照顾那屎尿屁都拉身上之人啊!” “一个屋檐下,他臭烘烘的,熏的我也难受的紧。”露娘说道,“我早问过价钱了,那些人嫌这活儿脏,给我清理一次算一次钱。所以我也想好了,待实在脏的不行了,便请人来清理一次,连同厨房那里吃剩的一同清理了。如此,一次脏到底了再请人来清理,这按次结工钱的方式便最划算了。” 心腹听到这里,再次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他举起账本指着账本上的花销,说道:“你这吃饭花销不小啊!” “又没去大酒楼吃,都是请那食肆送来的饭菜,且也没浪费啊,都吃光了呢!”打开脚下今日的食盒给心腹看了看,露娘说道,“瞧见了吗?食肆做菜送来就是这个价啊!” “你平日里又没什么事做,连照顾他都是请人来做的,为何不学着自己做菜?”心腹问道,“如此,花销上省一些,也可多请人来帮他清理几次,”知晓面前这女子的精明算计,心腹看了眼她自己穿的干干净净的衣裙,说道,“也免得臭烘烘的熏到自己。” “我没学过这个,也不想学这个。”露娘说到这里,伸手指向大门的方向,“梁公府邸的夫人怎么能自己做饭呢?” 心腹眉头拧了起来,又指着那账本上最后一笔写着‘债务’的支出,问道:“这么大一笔债是谁的?莫告诉我是梁衍的!他那债……你知晓的,先前已经还清了。”说罢这些话之后,心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自是知晓郭二郎同梁衍那些纠葛的,那梁衍的债怎么还清的他自也是知道的。 想到清明那日皇陵前的纠葛,彼时郭二郎一巴掌扇到梁衍脸上,让梁衍摔断了手,气不过之下砸下了那笔钱,眼看梁衍竟敢不要脸的当真拿了这么大一笔钱,摆明了‘讹钱’,郭二郎气急败坏之下冲进皇陵,将梁公墓前弄的一片狼藉,这一切真真是……不知道为什么,叫人越想越有种微妙之感。 真是……孽缘一起,覆水难收啊! 彼时投了个好胎,享受了那么多年人间极乐富贵的郭二郎可曾想过自己那‘公子脾气’的一巴掌扇下去,会生出那么多祸事来?再者,冤有头债有主,祸不及先祖,将那位青史留名的梁公墓污成那个样子,只是因为气不过,便将气撒在‘死人’身上,这也委实太过分了!那梁公若是在世,哪里是郭二郎这等二世祖能欺辱的? 眼下想到这享惯人间极乐的郭二郎躺在那脏污之中,心腹既生怜悯,又觉得这等事委实难以评说。 叹了口气之后,听面前的露娘解释道:“那钱是还给黄神医的,他等着问我要钱呢!”她道,“毕竟过往那些年都是他养的我,这笔债是要还的。” 心腹闻言再次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你自己欠的债,让梁府来还?” 露娘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说道:“我有孕在身,且每日还要喂‘梁衍’吃饭,哪里来的闲工夫还债?”说到这里,她又笑了,“再者,就算叫我去做活还债,我又能做什么活?过往那些年没学过这个,唯一学过的活计你等也知晓的。” 露娘笑着说道:“那黄神医也嫌旁的来钱慢,这梁府就是他同那位和离夫人替我挑的。这事……那和离夫人那般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骗谁呢?” “既然她都揣着明白装糊涂,默许了,我自是不客气的把账记上去了,左右我又没有乱花什么银钱。”露娘说着,看向那心腹,“你等若是有意见,不如自己去寻那位和离夫人计较一番?届时她自会去寻那位黄神医商议的。” “收钱的方式是他二人定的,钱根本不曾经过我的手,直接叫那黄神医拿了,如此……就算我不想还也不行啊!”露娘笑着看向面前的心腹,“都是底下做事的人,你既是那位族老身边的人,自是个眼清的,知晓这些根本由不得我,所以为难我做甚?” 心腹沉默了下来,看着眼前的账本,那一笔债划走之后,那点钱露娘确实都用来吃用了,除了染了个指甲之外,也不曾添置旁的东西,一张脸更是素着,没涂什么脂粉。 “吃饭其实还是能省省的,多出来的银钱多请人过来替他清理一次,也好过熏成眼下这副模样。”心腹说着,将账本还给了露娘,又问,“你欠的债多还是他欠的债多?” 虽这一声‘他’并未指名道姓,可露娘还是立刻明白了,笑着说道:“是说郭二郎替梁衍还的那笔债吧!”看心腹点头,露娘笑了,“你觉得这里头有肯做赔本买卖之人吗?” “当然是我这笔债比他那笔多的多了。”露娘摇头说道,“这里头但凡多个人经手,便会被那经手之人或多或少的抽掉一些钱,便连我这里,实在没什么多余的油水了,都想着扣着给他清理的银钱好给自己的指甲换个颜色什么的。” “戏法终究是戏法,是假的,梁府这块地又不会自己长出银钱来,”露娘嗤笑了一声,叹道,“诶!事后那账一算也忒不合算了,难怪所有人虽说都得偿所愿了,可日子却是越过越差了呢!” 心腹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说道:“他若是看到这账本,哭的怕是更厉害了。” 露娘扁了扁嘴角,想到梁衍离去之前对自己的算计,嗤笑了一声:“活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人薄情寡义的很,郭二郎是气不过将气撒到梁公身上,挑死人欺负;他是自己的吃穿用度哪一点不是梁公当年的余荫?明知讹了钱之后会惹怒郭二郎却根本不管这些,最后还是旁人看不下去帮着清理的梁公墓地,如今这遭遇……也算咎由自取了!” 这女子的一张巧嘴骂起人来真是一针见血,只是终究是说一套做一套,道理什么的都知道,可做起事来却是两回事。心腹叹了口气,问起了自己这次过来的目的:“迷途巷桥头那一出戏法是什么人教你的?” “还能是什么人教的?我自己想的呗!”露娘瞥了眼心腹,说道。 连这回答都被族老料到了!心里再次感慨了一番“族老英明”之后,心腹说道:“你确定?不是被套入什么局里,自以为这一出是你自己想的了?” 看着面前的露娘面露惊诧之色,心腹咳了一声,道:“你想想那一出戏,再想想眼下的情形,还有那一具留在原地的替身焦尸……” 话未说完,露娘脸色顿变,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脱口而出:“不会吧!竟是全都说中了?” 心腹点了点头,看着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身子的露娘,说道:“族老说了,做局之人不会将自己套进局中的,你眼下既会在这里陪着‘梁衍’身不由己,且还过着远不到你期许的日子,便必然不会是那个做局之人。” 露娘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看向心腹,满脸不解的说道:“可这个当真就是我自己想的,并没有被什么人点拨过啊!” 对面的心腹自是半信半疑,直觉告诉他露娘这句话是真话,可真话不假,却同眼前这局面全然对不上。 “你或许是被什么人套进局里了,你再仔细想想。”心腹看着面色青白中还带着几分惊惧的露娘,“那厉害之人……” 话未说完,便被露娘打断了,她道:“我说的是真话,这法子当真就是我自己想的。眼下竟然全部说中了……”她喃喃着,下意识的抬起头,望向头顶的日头,顶着那刺目的日头,她忽地瑟缩了一下,说道,“这世间不会当真有那是非因果、神明的存在吧!” 看着这个人群里披了皮的‘耗子精’脸色苍白,颤颤惶惶的表情,心腹蹙起了眉头:作为一个并未设计以及参与其中之人,自是依旧如杨氏族老一般认为这露娘是被什么人套进局里了,只是那做局之人手腕太高明了,将露娘用作傀儡而不自知。甚至,可说将那‘抓交替’的手法用至了极致,让替身自己点头承认自己是那‘设局’之人,不,不只是承认,而是当真这般,打心底里以为的自己就是那‘设局’之人,不论是律法之上还是那心底里,都认定了自己是那个‘设局’的主谋。 可显然面前的露娘不是这般想的,她一直觉得至少设计梁衍这一出的前后之事都是由她亲手掌控的,一切都纳于她的掌控之下,直到此时,想到当初那一出以及如今众人即将走向的结局。 她喃喃道:“难怪前人总说不能胡乱亵渎神明了,我这莫非是……一语成谶了?”她不断摩挲着自己的臂膀,才染好的指甲刮花了也未曾察觉,好似这般大的日头之下,不论怎么反复摩挲着臂膀,也依旧无法驱散身体里突然冒出的彻骨寒意一般,“若这世间当真有那神明、因果的存在,我们这些人……做了这么多事,谁都不干净,一个都逃不掉的!” 第七百八十五章 糖醋排骨(十) 看着面前脸色发白,颤着双唇的露娘,心腹叹了口气,只觉的眼前的露娘真是将那做了亏心事之后的‘疑神疑鬼’四个字展现的淋漓尽致了。 不过这也不奇怪,设身处地的想了想,若自己是这露娘,被因果缠身,看到当真有‘鬼神’之感的存在时,那等后怕之感比起寻常人自是多的多了。 就似那为死人上妆的入殓婆,当年夜半敲门时看到那个‘圣女’是大骇的,而后拼了命的搜寻那个‘圣女’同死去的温夫人不是同一个人的迹象。因为她潜意识里早明白如果找不出来的话,于她而言就是当真有‘神鬼’的存在。届时,这些年种种,但凡有过半点不敬以及做过亏心事的,那报应来临是迟早的事。 假扮鬼神装神弄鬼之人其实才是这世间最惧‘鬼神’确实存在的那等人。 “这当真是我设计的,”露娘喃喃道,“怎会……如此巧合?” “是啊!怎会如此巧合?”心腹看着露娘说道,“梁衍愈是濒死,愈能发现自己正不受控制的走向那个他早在清明那日迷途巷桥头见过的自己的结局,连那具被人寻来顶替自己的‘焦尸’替身都分毫不差。” “你莫说了!”露娘伸手抱住自己的胳膊反复摩挲着,口中喃喃道,“那个迷途巷的露娘被人毁了脸,当了圣女,挣扎着苟活了这些年,终于快要大限将至了!” 见露娘突然提及那个迷途巷的露娘,心腹怔了怔,“嗯”了一声,虽说知晓其中的大概,也知晓这群互相换命的人的真实身份,可当这同人换了命的人就在眼前,看着她瞳孔放大,满脸惊惧时,心腹怜悯的同时,亦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自脚下生出,明明自己不曾参与其中,只是旁观者,却莫名的有种遍体生寒之感。 他看着面前恍然大悟之后惶惶惊惧的真露娘,默了半晌之后,忽道:“‘写’出那个迷途巷露娘结局的,也有你一份,甚至那‘毁脸’二字也是你亲手所写的。” “莫要说了!”露娘捂住自己的耳朵尖叫了一声,她忽地蹲下身来,紧紧的抱着自己的身体,仓皇的环顾向了四周,大声说道,“谁?到底是谁?清明都过了,谁在捉弄于我?” 心腹后退了一步看着慌张四顾喊着‘谁捉弄于我’的露娘,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便听露娘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大声说道:“我知道你要什么?等中元节了,我会给你烧纸的,烧很多很多的纸,叫你下了阴间也能做个富贵鬼的,莫要作弄于我了!” 心腹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不久前还狡猾至极,虽手上戴着佛珠串,脖子里挂着道尊牌子,面上信极了神鬼可内里明显半点不信的露娘大声嚷嚷着自己会‘烧纸’,他蹙起眉头,顺着露娘的目光看向周围,青天白日的,又时至午时,日头正盛,自是什么都看不到。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长那么大就没看到什么鬼神,也不曾遇到似露娘这等事。可看着眼前狡猾的女子,看她四处张望着喊着‘有本事你出来’时,心腹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也算是亲眼看到一个人如何从不信鬼神,甚至还敢装神弄鬼的狡猾难缠变成如今这幅模样的了。 青天白日的,自是将身边的每一根草每一块土都看出花儿来都看不到什么神鬼的存在,可就是这般的看不到却让露娘更害怕了。 心腹摇头唏嘘不已,看着面前的露娘,清楚这个曾经不信鬼神,还敢假借鬼神身份设计、拿捏旁人的迷途巷耗子精往后怕是再大的日头,再庄严的寺庙,再神圣的道观都驱散不了她如今这幅被‘什么看不到的东西反复捉弄’的恐惧了。 平日里,走在街上看到这等人,大抵都会被身边经过之人冠以一声“疯子”的称呼,而后便是一声摇头叹息:“这人怕是要废了!” 眼前这狡猾算计的女子如今这副四处张望大声嚷嚷着‘烧纸’‘出来’的样子便同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唏嘘过后,更是一阵后怕。那背后设局之人根本没出面,便将人变成了眼前这副样子,真真是‘毁’人于无形啊! 很多事其实都是身处局中之人无法得知的,而似杨氏族老这等手头眼线极多,掌控着诸多旁人不知道消息之人却是早已清楚了这局中之人的遭遇,甚至包括露娘在黄汤手里做事一点隐秘之事,所以知晓露娘又怎么可能活得久? 如此一想,那长生教即便是剿灭了,可露娘无法久活的遭遇同那位圣女或许也没什么两样了。 非亲非故的,那神医花大钱的豢养哪里是能轻易接受的?这真是……凡事果真是皆有代价的!看着那般的‘命好’,可一想那全然可以遇见的结局真是叫人唏嘘不已。 其实,这露娘若是个真疯子或者真的蠢,只是个寻常农女还好些!偏她不是!这狡猾的女子其实是聪明的,可偏偏就是因为她聪明,聪明人惯会举一反三,一点就透。 所以看到梁衍的结局之时,她立时就想到了自己。梁衍在迷途巷桥头看到了自己的结局,而她看着那迷途巷此时的露娘走向那个结局又怎会想不到自己往后的结局? 真是何其的相似啊!所以,她其实也如梁衍一般看到了自己的结局。若说此时唯一的,尚未显现出的不同……看着露娘抚着自己的脸浑身发抖,心腹摇头叹息。 这个露娘与此时迷途巷那个露娘最大的不同就是那张脸了。一个是装作被毁了脸,一个却是真的毁了脸。 看着梁衍不论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的奔赴向了那个早已写好、一字不差的结局,再看到自己亲自参与写下的那个迷途巷露娘的结局,目之所见所有可以预见的部分都是一字不差,唯一的不同就是自己那张脸了。 偏眼前这个素着一张脸的女子骨子里其实是极其爱美的,即便‘梁衍’躺在床上根本看不到她的模样,即便她根本不出门,也依旧将自己捯饬的干干净净,染着艳丽的指甲,便可以看出这女子股子里对‘美’其实是有股远高于寻常人的执念的。 一张堪堪只能算作清秀的脸,又自幼不被亲人瞧得起那份姿色,却在往后的岁月成了花魁。看她那般维护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花魁’,便知她对自己这张能“画”的有几分肖似第一美人的脸是何等珍惜的。 如此薄情的女子,连身体都这般的满不在乎,能轻易卖个好价钱的女子对这世间任何人都是薄情的,能让她真正珍惜的实在不多。真要算的话,这张脸算是其中之一了,甚至至少眼下都不能算‘之一’而是唯一。 这女子连自己的性命都没有那般在乎。这等自小到大,周围充满了算计,感受尽了人情之冷的人对这世间的眷顾多半是不深的。 “对眼下过的日子不满,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人和事之人对世间是没有什么眷顾之意的。”心腹想起杨氏族老的话,叹了口气。 可说这看着对所有事都满不在乎的女子此时唯一珍惜的,放在心上的就只有她那张脸了。可偏偏抬眼一瞧,那写好的结局中,她的那张脸是被‘毁’了的。 若这个局是有人设计的,那设计这局之人定是深谙极了人性的,且那一双眼定是极其犀利的。 就似对梁衍一般,口头告诉他的结局尤嫌不够,还定要让他亲眼‘看’到自己的结局,让他越是濒死,越能发觉发生的种种是何其相似,好似这一切自己早已看过一般,也越发的痛苦与懊悔。 也似对这女子一般,一出手就让她看到了自己的结局,看到她最在乎的自己的那张脸奔赴向了那个她永远无法接受的结局。 下意识的伸手覆在自己的心口之上,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到这一幕心生怜悯的同时也确实有些害怕了。这设局之人实在太清楚如何让人处于‘痛苦’的漩涡中无法抽身了。 “不要!不要啊……”努力用手捧着护着自己的脸,露娘哭道,同那看不见的‘神鬼’比起来,那稀里糊涂的黄汤水那些看得见也摸得着的威胁简直不值一提。 偏偏不似梁衍,他大限已然将至,她露娘的大限将至却是要等上好些年了。看着那异乎寻常的‘准’的灵验结局,露娘捧着自己的脸,不知道那么‘准’的结局中,让她痛苦不堪的毁脸那一劫究竟会在何时降下。 “你这脸若是当真……”看着眼前情绪崩溃的露娘,心腹没有说出‘毁了’那两个字,而是跳了过去,继续说道,“大抵于你而言,真的应了‘在劫难逃’四个字吧!” “待你冷静下来了,好好想想这些,族老在找那背后之人。”心腹说着,转身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袖中拿出一些碎银子放在露娘身边,说道,“我带了些钱,一会儿寻人过来替他清理一番,顺带将这梁府也打扫一遍,那门头的匾额也擦干净,扶正了。” “到底是梁府的夫人,既是家,不定要弄的多好看,却自是要弄干净了。”心腹说道,“还有,你虽不需要在脏污里睡觉,可那些他身下的脏污不处理的话,同处一个屋檐下,你闻着也难受的。” “银钱的事我知也怪不了你,可最好省着些用,家里干净些总是舒服的。”心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同杨氏交涉的话,这些事自有杨氏族老做主。再者今时不同往日,这杨氏显然已不拿自己当杨氏的女儿,而是拿整个杨氏当她的垫脚石了。 “这些人做事也委实太绝了!”心中感慨不已,看着那划拉走了账上大半银钱‘还债’的账本,心腹说道,“早知如此,你当初其实就不该接这黄神医给的好处的。你能走的最好的那条路,我想了想,就是从一开始就莫要同那黄神医什么的有交集。只是如此的话,年少之时势必要吃些苦头了。” 刚说罢这些,却见那捧着脸情绪崩溃的露娘忽地抬起头来,说道:“那不就是那个温娘子走的那条路?” 掖庭多年凄苦被人欺凌的遭遇岂是一笔带过的?若不然,那个温秀棠当年也不会一日都不肯熬了。只是到了如今,熬不熬的,早已由不得她了。 “那瞧起来命也忒不好了。”露娘说到这里,忽地咧嘴笑了,眼泪突地落了下来,“对比一番,那花魁娘子的命也忒好了,一直被人娇养着。” 这般一想,心腹也不由一愣,他面色变得微妙了起来,半晌之后,才道:“我不懂这些,族老也不曾说过这些,只是记得凡事皆有代价,那一笔一笔银钱账还是来的清楚些的好。” “可我这出生你等是知晓的,我那姑母就是做老鸨营生的,我又怎么可能逃得掉……”话未说完,露娘忽地变了脸色,伸手摸向自己的脸,垂眸沉默了下来,“我记起来了,我这张脸素着的模样其实是根本入不了姑母的眼的,她那时候看我这张脸总骂我‘赔钱货’,将我当丫鬟使唤。” “那生不由己的风月场生的一眼望上去太过出挑也不好,尤其于你这等被随意拿捏,连反抗手段都没有之人更是如此。”心腹说道,“年少时吃点做丫鬟的苦不算什么,待你长成长开了,你那姑母已然疾病缠身了,毕竟风月地里染上毛病的多的是,她还要靠你养老,自也只能嘴上逞强,一切还是你说了算的。” 露娘听到这里,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如此一想,我好似还当真没有那般的身不由己,老天其实是给过我那条不消沾染黄神医这些人的路的。” “只是物质之上要吃些苦头罢了,”心腹说道,“年少吃些苦头不算什么,熬过来就行了。反而是有些裹着蜜糖的砒霜,那才是真正的大苦头,一旦吃进去,往往是覆水难收的,过后难以弥补。” 想到自己的生母,露娘笑了,叹道:“是啊!过后多少年的辛苦操劳同贤惠为的就是自己那风月场的出身不被自己夫君同继子继女们嫌弃罢了!”她道,“可终究没什么用处,他们依旧那般对她,不过那些那般对她的人也终究会迎来自己的恶果的。” “这世间真真是……凡事皆有代价的,”露娘喃喃道,“那个花魁娘子在偿还当年的‘命好’,眼下轮到我来偿还那些年被黄神医似‘小户千金’一般养着的‘命好’了。” 第七百八十六章 糖醋排骨(十一) 露娘越说眼泪便落的越凶,这般多的眼泪也成功阻住了心腹即将离去的脚步。 看着哭的泪眼婆娑的露娘,心腹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却听露娘开口了:“我是真的不服啊!凭甚大家都是人,有些人生来就有那爹娘的疼爱,我却是什么都没有,自幼要饱受这些欺凌?”露娘捧着脸号啕大哭,“若这世间当真有鬼神,我要问那阎王爷为什么要这般对我?叫我一睁眼,什么都不知道时,面对的就是这等境遇!就要自小在那老鸨手下过活。” “你可知道在老鸨手下讨生活有多难?尤其我还是个女子,我那姨母对着一张张嫩的能滴出水来的脸,我亲眼看着她指甲都掐入肉里了,她厌恶极了女子!你说,我在她手下能有什么好日子可过?”露娘说道,“凭什么啊,凭甚我一出生就要面对这等事情?” 心腹沉默了下来:投胎的事他也无法回答,若是能回答,想来也不会自己就是个‘奴仆’出身了。 “你说,我这般的境遇看到郭二郎那般的人怎么不眼红?怎么不想过一过他过的那些日子?”露娘捂泪哭道,“同样活一世,凭甚他过的那般舒坦?” “他眼下那般样子恨不能死了,”心腹接话道,“可不管他怎么想去争那奈何桥就是走不过去,因为被同时想要抢阳关道的梁衍堵住了去路。” 虽然已经知晓这些杨氏族老察觉到的事,可从自己嘴里说出眼下的情形,看着两人拼了命的想要走向对方的结局,却始终走不过去,无论使出多少力都是徒劳之后,心腹只觉得心一揪一揪的疼的厉害。 这个局也不知是什么人设计的,真是高明的同时,又有种不见血、不沾血的残忍。 “那位温娘子大抵也不知道自己怎会遇到这等境遇的,”心腹想了想,说道,“但左右身边人谁也不在了,便只能靠自己了。” “是啊!这世间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露娘呆呆的抬起头来,眼泪忽地再次落了下来,“可这些事先前我身边所有人都不曾同我说过。” “我在姨母身边时,看的最多的就是她对那些模样生的出众的女子道‘使出些真本事来,哄的老爷开心了,纳了你,就能过好日子了’。”露娘说道,“我年少时看到的周围所有女子都在‘争’,争着寻个‘男子’来攀附,我所见的,周围所有女子走的那条路就是这般的,那走的最好的,最令人羡慕的就是攀附上的权势最粗也最壮之人。” “从来没有人同我说要靠我自己,所有人告诉我的都是好日子是靠争来的抢来的,连我那亲姨母骂我的都是嫌我模样生的不好的话。如此,自是我自小到大所知所见都是作为一个女子,她模样要生的极好,且还是那等要让权势男子喜欢的‘好’模样,如此,就有机会走上一个女子最好的出路。”露娘说道,“至于温娘子那吃苦头劳作的路,我周围所有人都是面露鄙夷,瞧不起的,道这等就是那命不好的女子!我自小听着这些长大,看着所有人都想走最好的出路,做最命好的女子,不吃劳作的苦头。” “可这世间房子要有人来造,不然你等住什么;那布要有人来织,不然你等穿什么;饭菜也要有人来做,不然你等吃什么。”心腹说道,“都不想吃劳作的苦头,这些事无人做的话,这世间何以存在?” 露娘泪流满面,点头叹道:“是啊,这世间何以存在?可我所知所见的每个人都是这么告诉我的,每个女子都在攀比谁抢到的出路更好!我便是想劳作,一想到自己在老老实实的劳作,旁人却不消劳作直接吃了甜头,摘了果子,我心里实在不服的厉害,又怎么可能静的下心来劳作?” 心腹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可你此时再看那花魁娘子以及梁衍他们呢?那般将所有生活的甜头都吃过一遍之后,剩余的苦头旁人可不会替他们吃的,那苦头他们不想吃也得吃!” 露娘点头,摸向自己的脸,颤颤道:“我的苦头或许也终究会有砸到我身上的一日。”她道,“那黄神医抽起银钱来真就是让人仅仅只是‘活着’,也只能‘活着’,精打细算的吃用花销说实话实在是不好过的。” 心腹叹了口气,这等事他也不好说什么。事后回头来看都知道走的最好的那条路就是不要接受黄神医的馈赠,可问题是那馈赠已经接了,该怎么办? “若是强买强卖还能有个说法,去告官!可你当时贪那便宜,不止主动接了黄神医的好处,还一路谋划着自己当花魁,为自己造势,甚至如今这换命也是你自己一手谋划的,哪里都有你掺合一脚的影子,哪个衙门都主持不了你的公道啊!”心腹摇头叹道,“总是你头上的债,你不还谁来还?” 他说到这里,看向这偌大的梁府,比起让露娘老老实实做活还债,那杨氏同黄神医却选了这等收钱更快的捷径,这些是非因果通通掺杂在一起,真就是欠钱的不干净,可那借钱的又干净到哪里去了? 再者,那杨氏同黄神医牵扯的事可比露娘的事大太多了。 这等事真是不敢深想下去!若放在平日里看着那些作恶之人得了报应会有一种‘活该’‘畅快之感’,可这等事中这些人所谓的‘报应’大抵是因为那一笔一笔的还债过程实在太过清晰明了了,竟让人有种莫名的胆寒同惊惧。 难怪族老这等见惯了大风大浪之人也想找到这设局之人了,网中所有人,竟没有一个逃脱那因果轮回的报应的。 身处局中之人看到这般的‘无一遗漏’又怎会不惧怕这世间当真有神鬼的存在? 也只有他这等局外人看着这些事会想着去找那幕后做局之人了。 “待你冷静下来再仔细想想,无论想到什么相关之事或者人,都能来寻我。”心腹说道,“族老在找这背后设计之人。” 露娘点头应了下来,性命攸关的大事,便是杨氏族老不说,她也会好好想想的。 露娘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心腹自是无法带回一个准确的答案的。只是虽无法带回一个准确的答案,但去梁府见到的种种,将之事无巨细的禀报上去,由杨氏族老来分析辨别这等事他还是能做的。 细细听罢心腹的回话,杨氏族老早就蹙起了眉头,尤其听到‘梁衍’一身脏污躺在污迹之中时,更是下意识的发出了一声冷哼。 心腹闻言,立时说道:“属下已经叮嘱过露娘……” “露娘?这是露娘的事吗?”杨氏族老摇头道,“那耗子精攀附权势不假,可眼色还是有的。知晓自己处在旁人的盯梢中,当然不敢胡来!既耗子精不敢胡来,她由着那糊涂酒这般抽走大笔银钱还债,叫自己儿子如今屎尿里卧的境遇她怎么可能猜不到?” “装模作样,装聋作哑演个什么慈母!”杨氏族老说道,“她是算计着左右中间还有个耗子精,真有什么万一,往后面对儿子时还能将一切责任都推到那耗子精头上!” “不将那请人照顾的银钱留出来,她儿子的处境是不会变的。”杨氏族老说到这里,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叹道,“真是好狠的心啊!” 这话心腹自是不敢接的,将梁府一行所遇到的事都说了一遍之后,杨氏族老才道:“也不奇怪!毕竟连老夫也是直至此时才发觉的不对劲,那设局之人做事的手段定是让人察觉不到的。那手段若是明显一些刻意一些,耗子精这般精明算计的人自是一经你提醒便会立刻察觉了。” 心腹点头,应了一声“族老英明”。 比起局中人的疑神疑鬼,局外的杨氏族老显然始终坚信这等事是有人设计的,将身边写了一长串字条的纸张递了过来,心腹接过,在看到那纸张上写的一长串名字时不由一愣,而后便听杨氏族老说道:“又不是变戏法什么的,露娘察觉不到什么,便让我等来查究竟是什么人在她脑海里‘种’下这颗种子,让她这般做来的。” “也幸好那些年她是如‘小户千金’一般被那糊涂酒养着,每日里又贪懒,也不做什么,整日里做的事无外乎看看坊间话本什么的,这些是从那宅子里寻到的那些话本的名字,你去书斋将这些话本都寻来,有那绝版的便寻人买过来,价高一些也无所谓。记得,不要遗漏!”杨氏族老说道,“到手之后,老夫要一本本的翻。” 心腹立时点头应了下来,而后听杨氏族老又道:“待寻完话本子的事,再去趟府衙,问问府衙这些年官府在迷途巷附近可有什么动作能落入那耗子精的眼,叫她无意间记下来的,事无巨细,莫要遗漏。” 这话一出,心腹便是一愣,作为一个‘知道的不少’的心腹,自是知晓府衙也掺和进了这些事的,眼下直接去府衙,不等同将事情都‘说开’了吗?正犹豫间,却见杨氏族老笑道:“无妨,他耳清目明的,清楚怎么回事的。再者,我现在在做的事也算是提醒了他一番,哪怕有些事眼下被压着不能做。可先查着,将真相寻出来,便总有用到的一日的。” …… 这一趟去府衙问询既是问询又是提醒,长安府尹自是无比配合,将这些年迷途巷附近的动作整理出来之后顺带走了一趟大理寺。 看到那堆各式各样的话本,长安府尹挑了下眉,问林斐:“你也发现了?” 林斐点头:“先时察觉不到什么,一旦那梁衍的结局近尾声,如此巧合自会引起人的注意的,这是早晚的事。” “那个露娘自己都不曾察觉到什么,”长安府尹说着看了眼林斐,“所以要我等来替她找出那个在她脑海中‘种’下种子之人了。” 林斐点头,说道:“此人既有这般厉害的设局本事,要解决露娘、梁衍这等人不难,只是不知为何要用这等方法。” “杀人还要诛心!”长安府尹说着,在整理出的卷宗上拍了拍,“装神弄鬼!”说罢这些,长安府尹又看了眼原本正在后院同汤圆、阿丙闲聊,眼下却被赵由唤过来的温明棠,说道,“温娘子,听闻你的食谱是同一个与你模样有几分相似的女子一同画的?” 对方既开门见山,显然是有什么事了。温明棠点头,没有隐瞒:“她名唤王小花,是那位田……” 话未说完,长安府尹便摆手表示不必说了,他道:“我等知道她的身份,只是眼下有一事想同温娘子说。” 露娘只一听就能意识到的事,温明棠自也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听罢之后,讶然道:“竟叫梁衍所见成了谶语,一语成谶了?” 长安府尹点头,又道:“那个露娘看着迷途巷的那位……眼下已开始疑神疑鬼了。” “我等是局外人尚且能保持清醒,可露娘是局内之人,且那些事,不论是梁衍的还是迷途巷那个露娘的,真真就好似所有一切结局都是她自己一手写出来的,”温明棠说道,“偏她写的还都不是什么好的结局,见自己写出来‘作弄’旁人的结局可能会落到自己身上,不惊惧才怪了。” “所以,我等想找出那个叫他们陷入自己所写结局之人。”长安府尹说道,“据我所知,那个王小花也曾参与其中。” 温明棠点头:“她受上峰之命来的长安,赚了一笔露娘手中演戏的银钱。你等知晓的,露娘那般精明,那钱给的并不多。” “这些我等都知晓。”长安府尹摆手示意温明棠不必继续说这些大家早已知晓的事,而是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林斐,“你说吧!” “寻常人没有这么厉害的本事布下这样的局,且还能叫露娘无法察觉。既如此,布下这局的自不是寻常人。”林斐说道,“那位活阎王也算是我等认为可能的幕后之人之一。” “除了活阎王之外,想来那位田大人亦是你等猜测的可能的幕后操纵之人。”温明棠想了想,说道,“毕竟寻常人没那么厉害的本事,自是放眼过去,只管往不寻常之人身上猜了。” “只是近些时日,我并未见到王小花,她那日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红着眼离开了,过后我便再未看到她了。”温明棠对两人说道,“待下回见到她时,我会问一问她的。” 长安府尹点头,又转向一旁的林斐:“此事……” “此事不必从梁衍、露娘得罪什么人查起了,”不等长安府尹说罢,林斐便道,“只是为了寻仇的话,费心布置下这些不值当的。” 第七百八十七章 糖醋排骨(十二) 想到那一环套一环的局,长安府尹眉头下意识的拧了起来,半晌之后,才道:“换作是我,为了解决梁衍、露娘,唔,哪怕再多上十个百个梁衍同露娘,也懒得布下这样的局的。” “这里头之人谁也不干净,谁都算不上好人!甚至若是给他们机会,平日里定是欺辱旁人的那个,这样的局使得身处其中的他们畏手畏脚,惶惶害怕不可终日。可若仅仅是为了规劝,这等令人惊惧的规劝手法……怎的说呢?倒也不能说无用,”长安府尹想了想,说道,“这里也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用处是有的,只是对他们这等人而言,是要那座山一直压在头顶之上,才能有用处的。” “头顶的山一旦没了,一开始或许依旧会警惕同小心,只是过了几日便又是老样子了。”长安府尹说着,努嘴指了指刑部的方向,“眼睛都哭瞎了,看着好不可怜都没用。你将人放出来试试,他会老老实实的过日子吗?没过几日又去请仙师做法了。” “这些人可不止不见棺材不落泪,那棺材板还得时时刻刻压着,一旦松动了,皮又痒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至于这等人能不能改我不知道,却知道似眼下这等状况,莫瞧着他们看起来害怕成这般,哭成这般,可怜成这般,骨子里却依旧还是那个人,并没有变。” “既不曾修心改性,只是被那雷霆威势惊惧到了,自然没变。”林斐点头道,“这般看来,于那个活着,不知自己毁脸那一劫何时会到来的露娘而言,不知那一劫何时会到来之际才是真正能将她惊惧到之时。” 温明棠想到现代社会的那些事,接话道:“于她而言,不知那头顶的靴子何时落下才是最害怕的。” “老实说,这设局之人算是将这些人钻研透彻了,只是即便如此震慑,也只做到了‘惩’,并未做到‘教化’二字。”长安府尹叹了一声说道,“眼下所有人都在查究竟是什么人设计的这一局,背后也不知还有没有后手。” 林斐垂眸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忽道:“还记得那狐仙祠的手法吗?那卷入其中之人会越来越多。” “怎会突然提及狐仙祠?”长安府尹愣了一愣,问林斐。 “露娘同梁衍的结局已摆在那里了,他们早早将甜头吃尽了,往后也只剩苦头了。”林斐说道,“可若是只看这个局,其余牵涉其中之人的结局此时却并不明显,甚至有好些人正如当初的露娘、梁衍一般,正是在吃甜头之时。” 长安府尹捧着茶杯的手蓦地一顿:“我记起来那位杨公身边的心腹传话时道杨公称那位和离夫人为‘母蜘蛛’‘黑寡妇’云云的。” “杨公识人多年,阅历不浅。”林斐说到这里,忽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笑了,“其实吴步才有句话没有说错,人的身体才是这世间最精妙之杰作。”说着,又看了眼温明棠。 温明棠点头,林斐听过不少她‘大梦一场’千年以后之事,经由几千年沧海桑田的岁月变更,世人对人的身体了解了不少,却依旧无法了解透彻,依旧只看得到冰山一角。 “有些人虚度光阴,空长那些年岁,有些人却不是。”林斐说道,“尤其是杨公这等人,其多年识人的阅历刻在骨子里,那所谓的‘直觉’本身便是无可匹敌的瑰宝。这等岁月沉淀的阅历是我等不经历这些年岁之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匹敌的。毕竟时间同年岁就摆在那里,有些功夫是省不得的。”林斐说道,“甚至有时杨公自己或许也难以说清为什么如此类比,当然,要细究起来,这类比也能寻个‘郭家父子遭遇’这样的答案出来,但我觉得那强行寻出来的答案或许只是最浅的一层。” “梁衍的例子摆在露娘眼前,让露娘惊惧不知自己那一劫究竟会在何时降下;而梁衍和露娘本身又不知被摆到了什么人眼前,成了那些人的惊惧惶惶与梦魇。”林斐沉吟了片刻之后,说道,“如此一环扣一环,猎物本身又成了饵,不断的勾出新的猎物,如那狐仙祠的手法一般,那入了局的猎物,自发成了引他人入局的诱饵。” 长安府尹早在听到林斐说出这些话时便愣住了,久久没有吭声,被唤过来问了话却没有离开的温明棠也怔住了,看着眼前这些事,又想到了现代社会发生的事。 不得不说几千年沧海桑田改变了这世间事与物的外貌,可骨子同内里却好似从未变过。所以那些大浪淘沙之后筛出的刻画人与人之间故事的话本子在几千年以后依旧耳熟能详,老幼皆知;也所以那些发生在历史中的桥段同故事在现代社会中依旧处处可见,归根究底,不过是人性并未大变过罢了。 所以,眼前这一遭事既能怔住长安府尹也同时怔住了几千年以后的温明棠。 想到同王小花相谈时她提及的过往,被卖给活阎王将军之后,那摊主随手拿了本坊间传闻的话本给王小花,而后她将这话本翻了无数遍,看着眼前这一幕‘盘丝洞’‘无底洞’的故事,温明棠忽地想笑:真是没想到那摊主的随手一拿,那‘仁善’之念一起,却阴差阳错的拿到了那本对的解题话本,还真是随手而为间结下了一个再大不过的善缘了。 唏嘘着看着眼前发生的事,那些日新月异的变更,几千年以后的温明棠能‘预测’以及‘说个一二’来,可眼前这等事,真真是不管温明棠大梦一场几千年还是几万年能无法解决的了。 或许,正如林斐说的那般,杨公这等人岁月沉淀的阅历是无可匹敌的,她得以大梦一场几千年确实能省去不少功夫,可有些功夫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省去的。 “狐狸精被砸毁了祠堂,耗子精咬住了猎物却同时也将自己套入了笼中,那蜘蛛精一旦入了网,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的。”长安府尹沉默了半晌之后,说道,“那设局之人若是当真不放过一个的话,那和离夫人眼下当已入局中了。” 林斐点了点头,看了眼长安府尹,说道:“我等便是有心想接近一番那和离夫人,试图寻出那设局之人,可这位和离夫人怕是不会给我等这个机会的。” 长安府尹点头,叹了口气:“她不信官府。” 狐狸精、耗子精、蜘蛛精遇到麻烦事时没一个会来官府的,大理寺大牢里眼下就有一个不吭声被毁了脸的‘露娘’成了困住那真露娘的梦魇。 “还真是有些人看似还活着,但已经死了,成鬼了。”长安府尹说道,“那写出这露娘结局的每看‘她’一眼,都会惊惧到,而后噩梦缠身。” 当然,这噩梦不是被那她那张毁了的脸吓到,而是惶惶忧惧不知自己何时会遇到那毁脸的一劫。 “说实话,”长安府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若这是话本子的话,我是乐的同看客一同看热闹的。可偏偏这不是话本子,我等虽此时身处局外,可看着那些不受控之事,既怕所有人都学着这些人不走公道,俱私下自己解决了,又怕那看着自食恶果的不受控之事眼下还只是他们这些人之间的事,却迟早有一日会牵连到寻常人。” “毕竟,那话本子里的妖魔鬼怪都是吃人的,且多是吃的那路边过日子的寻常百姓,少见专程盯着匪寇之类的恶徒吃的。”长安府尹摇头,说道,“那狐仙祠中其实也牵连到了不少寻常人。” “杨公说的不错,提前准备,将真相寻出来总是有备无患的。”长安府尹说到这里,看向已有好一会儿不曾说话的林斐,“你怎的了?为何不吭声?” 林斐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温明棠:“你又为何不吭声?” 温明棠笑了笑,道:“未看清此局,不知该说甚。”她想起自己同王小花昔日险些走岔一步去慈幼堂领那一笔银钱,不由轻抒了口气,又想起王小花那日红着眼离开,显然是发现了什么,准备做什么事去了。 这般一想才发现很多人都在忙着为‘自由生存’筹划着,反倒是此时的她,成了个真正的‘闲’人。当然,说‘闲’也算不上,后院她写的食谱此时笔墨还未干,她也每日忙着,不得空闲,可那未来的路却不消让她做什么吃力至极的事了,而是每走一步,心中都对往后的路如何走有个大概的章法了。 写着食谱,攒着银钱,即便是最差的情况,毕竟掖庭那些年的‘苦头’早已让人习惯做最坏的打算了,那也不过是从小食肆开始做起。她查过大荣律法,也查过各种内务衙门下发的规矩,并没有不准温明棠这等人不得开小食肆的规矩,毕竟自己才出宫做的那道青梅排骨便是在国子监那位采买的食肆里做的。 只是需要忙碌些,做菜写食谱什么的几乎不得空罢了!可虽忙碌,比起王小花这般还在为“生存”同‘自由身’使力的来,实则已好了不少了。 大抵是那些年掖庭的日子已将那‘不安’‘惶惑’同‘惊惧’的苦头都吃的差不多了吧!当然,温明棠的满意在温秀棠看来当是不屑一顾的,她也不想过温明棠这般脚踏实地的日子,所以选择了另一条路。 没有再去想宫里的温秀棠,又想起了那个名唤王小花的女孩子,之所以总是念叨着夸赞着她这个‘温娘子’,大抵也是明白虽王小花自己这些年苦头吃了不少,也学了不少东西,却终究没有似温明棠这般堂堂正正的走出掖庭,所以忧虑吧! 没有经过那堂堂正正,过了明路的那一步‘离开’,终究是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的。 一笔写不出两个‘田’字,虽是两个人,可阴差阳错的,这两兄弟却让她以及那个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子吃了不少‘田府’的苦头,想到那困住露娘让露娘惊惧惶惶的梦魇,温明棠忽地一怔,伸手摸向自己的脸。 想起王小花总是念叨着,以那般钦佩的眼神看着她,嚷嚷着‘她出来了’之类的话,温明棠手指不由一颤,下意识的看向正翻着卷宗查那些年迷途巷过往的林斐同长安府尹。 若是……若是叫露娘惊惧惶惶的那个‘神鬼之局’,将她同王小花也摄入其中的话,那她同王小花的结局……温明棠摩挲着自己的脸,认真想了半晌之后,忽地笑了:好似并不算差啊! 再想起露娘自己‘写’出的自己的结局,旁的不好说,毕竟有些事由不得她,但那‘毁’脸其实不必的。可她还是设了这个局,当年被姨母那般‘厌恶’的对待,尝过被同为女子之人厌恶针对的苦楚之后,如今又举起了同样一把刀,砍向了旁人。 那迷途巷里的红粉灯笼没有哪一只不遭殃的,她这个设计这一出之人却反而扮起了最大的无辜受害之人,面上占了‘被牵连’的苦楚,讨个‘无辜受害’的便宜,内里却是非但没有受过半点伤痛,还是设计这一切的主谋。 想起她先时做过的事再想她如今的境遇,真是叫人唏嘘的同时又心生警惕。 还好,彼时没有去慈幼堂领那不属于自己的银钱!她同王小花互相看着彼此,好似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互相不敢轻易行岔一步。 其实也莫用管他世间有没有“神鬼”了,照着自己既定的路往下走,再差也不过是个大理寺公厨或者旁的什么地方的厨子罢了,是个一介靠手艺吃饭的寻常人。这德行的底线好似也成了那人生的底线,温明棠一步一步不图捷径的走过来,再‘时运不济’也不过一介认真过着自己小日子的普通人,就似这一年在大理寺公厨的日子一般。没有那价值连城的文玩古物、金银玉器为摆设,就拾捡世间花草树木将那最便宜的空白屏风填满,虽比不了名家所画,却亦有一番风韵。 当然,若是‘时运’来了,‘天地皆同力’之时,自也要抓住这个机会的,只是要小心些,莫步入慈幼堂那等本不属于自己的‘陷阱’之中,若是贪了本属于温秀棠的便宜,指不定便要受本属于温秀棠的苦楚了。 第七百八十八章 糖醋排骨(十三) 咚——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铜钟声响,坐在屋内忙碌编纂着各式历法同测算结果的钦天监大小官吏起身,拿起自己算了一整日的结果,交给前来问询的宫人。 大荣钦天监的官吏每日做的便是这些既琐碎又每日不得空的小事。甚至因着那测算天晴雨雪以及灾祸不够准确,多次被朝堂之上的官员奏请‘精简’人数。 “国库空虚,养那么多闲人做什么?左右捣鼓一整日,那结果也是十之八九不准的。”这种话传到民间曾被不知多少人视作笑谈。 钦天监的‘不准’也成了大荣每每提及的“吃闲饭”“混日子”衙门中必会提及的那个。 可兜兜转转,经历过英明君主如景帝也经历过昏庸之主如先帝,“吃闲饭”“混日子”的钦天监却依旧还在。 那忙碌测算了一整日的钦天监大小官员将自己算了一整日的结果交给前来问询的宫人,除了两个‘值夜’的之外,其余众人皆已离开了。 细算一下时辰,眼下申时过半,还不到酉时。如此,几乎每日都能提早离开的钦天监官员落在旁人眼里又怎会不是‘混日子’的象征? 两个轮到自己值夜的钦天监官员也跟着众人一同离开了,左右或趁着时辰尚早去外头食肆吃一顿,或回家吃个暮食再回钦天监也来得及。 …… 站在窗边看着那相继离开的钦天监众人,直到确认无一遗漏之后,红袍官员方才转身,看向屋内坐在那里的老者:“人都已经走光了,眼下这屋子里只有你我了。” 须发皆白、一派仙风道骨模样的老者抬眼看向红袍大员,开口说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田大人,大运已去,该放下了!” 红袍大员只是背负着手,看着那仙风道骨的老者,没有说话。 老者看着他道:“田大人记性还是那般好,只一眼扫过,不管是人还是物,皆过目不忘。” 红袍大员依旧默然不语,却听老者又道:“可田大人还是漏算了一人。” 原本正好整以暇盯着那仙风道骨的老者看的红袍大员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质问声,显然并不是那么相信这句话,对自己的记性他一贯是自信且深信不疑的。 老者伸手抚向摆在自己面前案几上的那具金身人像,说道:“他还在这里。” 红袍大员大步走了过去,走至案几前老者的对面坐了下来。两人隔着案几以及其上横躺着的那具金身人像,相对而坐。 片刻之后,老者再次开口了,指着那金身人像的胸前,他示意红袍大员过来“听”一“听”。 如此装神弄鬼的举动……红袍大员虽面色未变的照做了,可显然并不信这些‘神鬼’之说。照着老者所言,耳朵凑近那金身人像的胸前,红袍大员不由一愣。 他耳清目明,自然听得到里头什么东西在抓挠同敲击的声音。 “如你所见,他是活的。”老者看着红袍大员总算变了脸色,长抒了口气,似是如此方才如意了。他道:“看来,田大人总算是信了我等他‘活’过来的断言了。” 红袍大员一只手压上那金身像的胸前,掌下黏腻的触感让一贯洗洁的他有些不适,可感受着那独属于“活物”的动作声,以及那“活物”不断试图破壳而出的声音,红袍大员蹙眉道:“摔开来看看就知道里头活的究竟是什么了。” “这可不能摔!”老者听罢之后忙摇头道,“这位的肉身不能摔的。” 红袍大员瞥了老者一眼,收回手重新背到了身后,只是将手背到身后前还特意看了眼自己手上方才沾到的黏腻之物,这才重新将之背到了身后。 “活不活的与我等要谈的事都无甚关系,毕竟是‘死’过的人了,再还阳也同寻常人不一样了。”红袍大员说着,看向老者,“这件事不是我做的,所以我要问一问做下这件事的究竟是谁。” “大人难道不曾问过自己那位兄长吗?”老者看向红袍大员,提醒他,“打从一开始他就派了人参与进来。” “没必要。”红袍大员脱口而出,对上老者下意识向自己看来的目光,他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我是说他没必要装神弄鬼。” “大荣最锋利的刀就握在他手里,论震慑,谁也比不上他。所以全然没有必要装神弄鬼的捣鼓出一个看不见的‘神鬼’来,”红袍大员说道,“真有‘神鬼’存在的话,他这活阎王自是比不上那真正阎罗殿里的阎王的。” “所以我才说他没必要这么做,自毁震慑之威。”红袍大员说着再度看向老者,眉头拧了起来,“我来你这里是想听答案的,不是想听你在这里装神弄鬼的。” “田大人你来我这占卜吉凶祸福之地却不想听我装神弄鬼?”老者闻言,笑了,“你去寺庙却不想听寺庙讲经?这未免是强人所难了啊!” 红袍大员看了眼老者:“那你便占卜一卦,替田某看看那人究竟是谁。” “已经占卜过了啊!”老者转着自己手里的卦盘,说道,“也将结果告诉大人了。”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田大人,你这几十年的大运已过,莫要再做什么逆天之举了。”老者说道,“你撑开那一把伞庇护他们多年,精怪早已成了气候,你眼下又要做什么?” “事因我而起,也当由我而终。”红袍大员看着老者说道,“你知晓的,国库已被蛀空了。无钱开道,天子之威何以传遍大荣?收不到俸禄,手下的兵将光靠‘敬畏’也支撑不了多久的。” “再如何厉害的哄骗之术对一个即将‘饿死’之人而言都是无用的。”红袍大员说道,“这等事总要解决的,不是我来解决,也总有旁人来解决,他们逃不掉的。” “昔年晋朝门阀遍地不也存在了那么多年?”老者说道,“田大人何必出这个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好么?”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后呢?国库空虚,百家库房却充盈至那般境地,那夷敌入侵边关的兵马之费谁来出?天灾人祸之下那灾民救济银钱谁来给?”红袍大员看着老者说道,“我等了去岁整整一年,长安城里骏马遍地,豪掷千金享受之事处处可见,可那掷出来的千金却没有哪怕一金用到灾民身上。”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这般互相推脱的。都是一面将国库转到自己的私库,一面事不关己,眼睁睁的看着灾民成患,看着兵马千金费用缺失却无动于衷。”红袍大员说道,“人,便是如此!尤其这等贪敛巨财之人,骨子里更是自私。你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指望他们自发掏钱解决国事等同痴人说梦!” 老者沉默了下来,去岁那一整年的事实就摆在那里,自然不能视而不见。 “皮痒,欠收拾!”红袍大员淡淡的说了一句之后,又道,“成气候的精怪必须杀,牢里郭家那几位若非我出手够快,定叫他又钻出漏洞来逃脱了!” 当然,即便抓入牢中了,那几位依旧在钻着漏洞,好在天子之耳已被他捂住了,听不到这些人的狡辩蛊惑之音。 老者动了动唇,本想说你既费那么大的心思做这些事,干脆叫这大荣换个姓氏不好吗?可一想到那活阎王是他的兄长,再想到景帝之时发生的那一桩桩事,太过聪明的皇帝不见得能容下与自己旗鼓相当,甚至比自己更厉害之人。 一山难容二虎啊!如此一想,看红袍大员此时的“忠臣”行为好似也不奇怪了。 “一切皆在掌控之中,有序推进着。唯有此事,我不知是何人所为。”红袍大员说着环顾了一番四周,目光最后落到了眼前那具“活”的金身之上,“所以我来你这装神弄鬼之地寻装神弄鬼之人!” “那人不可能是外头那些野路子的骗子,即便外头有这等人才,若与我等无交集的话是万万不可能设计这一出的。”红袍大员说道,“所以,我不是来这里听你这些让我收手之话的。” 老者半眯着眼,一副没甚精神的样子,他点了点头,说道:“我不知道,我只收了让田大人收手的银钱,其余的并不知晓。”说罢,掀起眼皮看向红袍大员,“至于什么人出钱叫我同田大人说这些话的,田大人若是想知道我也可以指出来……” “不必了。”话未说完,红袍大员便摇了摇头,说道:“我猜得到是哪些人。” “既如此,老夫这里也没什么能回答田大人的了。”老者说着,做了个手势,“田大人请吧!” “我要知道设计这一切的装神弄鬼之人!”显然那副没甚精神的老实模样并未让红袍大员就此放过眼前的老者,他忽地笑了,“你既是‘司命’,又怎么可能与此事无关?” “司命”二字一出,老者眼皮明显一跳,待红袍大员话音落下之后,方才伸手摩挲着自己的臂膀,喃喃道:“多少年前的事了,道上的人取着玩的诨号大人何必当真?” “‘司命’也知田某记性不错,不仅记得监正大人的出身,是那江湖野路子中混出头进钦天监的良才,还记得当初监正大人在道上‘司命判官’的威风。”红袍大员看向不知何时间已然变了一副模样,从没甚精神的老实老头一下子变得目光锐利起来的老者,笑了,“这装神弄鬼的手法实在与大人‘司命判官’的名头太过相似,叫田某很难不联想。” “田大人既记性那么好,当知道我等装神弄鬼的手法都是躲在幕后的,装神弄鬼之人显露于人前是大忌。一旦被什么人套进去,成了傀儡,执棋之人成了棋子是极其危险之事。”老者坐直了身子,双眼同红袍大员对视,“若是我做的,会照着我这‘司命’的名头来设局吗?” “若非考虑到了这些,想着大人也有可能是被牵连进其中的无辜之人,”红袍大员说道,“我与大人眼下便是在刑部大牢里说话,而非在钦天监这里了。” 这话听的老者不由一愣,想到他对郭家的动作,全然不给人任何的反应之机……老者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原来你知道不是我做的。” 虽是松了口气,能听出几分明显的放下戒备之意,却亦有几分‘复杂难堪’掺杂其中。毕竟是此时的钦天监监正,那明面上整个大荣装神弄鬼的‘第一人’,如今却被面前的红袍大员一开始便排除了嫌疑,实在是叫人老脸之上有些挂不住。 “这人的本事当比我更高,”老者喃喃道,“不如从道上找……” “不必。”话未说完,便被面前的红袍大员再次打断了。 “‘司命判官’不曾发现吗?那人设局本事极其厉害,可说到真正有多‘懂行’却并未展现出几分来,”红袍大员说着,看向老者,“至少我见过的你辈中人,越是出名的,那各种有师承的‘符文术数’越是信手拈来,可以叫人看得出是‘懂行’的,可这人那所谓的‘符文术数’却是一次都未展露过,可见其未必‘懂行’。” “田大人既什么都清楚,连其人未必‘懂行’都清楚,又来找老夫作甚?”老者眉头微拧,“老夫只是个道上的练家子,老夫……” “你当年‘司命判官’这般有名难道是因为‘懂行’,知晓的‘符文术数’最多吗?”红袍大员说道,“我要知道叫你当年声名鹊起的那几桩‘判命’。” 老者听到这里,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面带尴尬之色的说道:“那几桩判命是先任钦天监监正安排的,倒是过后的那些看风水堪舆之事用了不少我学过的懂行之‘识’。” “田大人,你知晓我等做这些事之人的,旁的不说,就说那风水堪舆之事,我等若是为人选对了地方,过后家里一切太平,那功未必会归到我等头上,反而那些花了钱的事后还会懊恼‘家里又没什么事,早知不花这冤枉钱’了。”老者说道,“若是为那些人选错了,过后家里不平,过后倒是会再来找我,却不是为了再请我等做事,而是将我等暴打一顿,打死打残的到处皆是。” “我等做的这行当,做好了,叫他们觉得花冤枉钱了,背后埋怨;做的不好,便是一顿暴打。那正儿八经揽来的生意,无论我等做得好还是不好,那结局不是打就是骂的。如此……想靠正经生意声名鹊起实在有些困难。”老者说到这里,笑了,“所以,最开始那几桩‘判命’都是专程安排捧个‘名声’的,并没有用到半分我的真本事。” “我猜也是!这等事,撇除那用了障眼法的,那‘真见效的’都是看不见的,反而‘不见效’的一眼可见。”红袍大员说着,看向老者,“可这一次,我等遇到的却是‘见效’一眼可见之事。” 第七百八十九章 糖醋排骨(十四) “撇开似我当初那般特意安排捧名声的那些被‘安排’之事,这行当中厉害到真能一双眼可见的有用的,那也同传说中的‘仙法’无异了。”老者自嘲了道,“可以被请去寺庙里供着了。” 红袍大员点头:“将原本不信鬼神,甚至大胆至装神弄鬼之人唬的‘要烧纸’,搞不好真能受些香火。” “如大人所说,设计这一局之人委实极其厉害,却不是我等‘懂行’的厉害,而是‘设局’的厉害,”老者说到这里,笑着坦言,“若非如此,便是当真世间有神鬼,老天爷真的开眼了。” “若是前者,大人该找的也不是我;若是后者,除了虔诚拜拜天地,谨言慎行,莫要作恶之外我也没有什么好劝诫的了。”老者说着,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钦天监监正官袍,“这般一想,我手头这点本事或许是对不起这身官袍的。” “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若是如今的你,确实对不上我大荣’装神弄鬼‘第一人的名头,”红袍大员说道,“可若是当年声名鹊起的’司命‘却是全然担得起这个名头的。” 说罢这些,不等老者再次开口啰嗦些废话,红袍大员又道:“我只问你,当年你声名鹊起的那几桩’判命‘是什么人设计的?” 老者道:“先任钦天监监正安排的。” “我不是问那位’殉道丹‘的事,”红袍大员蹙眉,显然对这老者的啰嗦有些不耐烦了,“我是问那几桩’判命‘之事是谁设计的。” 老者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听闻是那位’愚公‘拿来的手稿。” “手稿在何处?”红袍大员追问。 老者看了他一眼:“烧了。” 红袍大员放在案几上的手指扣了扣,忽地伸手将一旁一只落地摆放的烛台拿了起来,举起烛台凑到案几上那具金身人像前:“我的耐心是有限的的。” 这动作看的老者脸色大变,看着那因着红袍大员的动作,逐渐变得“扭曲”起来的金身人像的那张脸忙道:“是烧了不假,但我还记得原稿,可以重新抄写一遍与田大人。” 面前红袍大员手里举着的烛台依旧未动,紧紧靠着那具金身人像的’脸‘,只抬了抬下巴,说道:“那你现在写上一份!” 老者看着他丝毫不让的举止,忍不住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却见那金身人像胸前,那方才他让红袍大员听’心跳‘的位置什么东西正不断的试图往外跳,甚至那大力跳跃的举动已隐隐然能看到’凸起‘了,再这般跳下去可真要跳出来了。老者脸色微变,看向红袍大员半阂着眼的举动,连忙快步走至一旁的书架旁,转动了两下书架上的几只花瓶摆件,只听“啪嗒”一声,机关开合的声音响起,书架移开,露出一只小小的四方暗格。他忙不迭的走至暗格前将之打开,取出里头摆放着的一沓纸稿,而后也未来得及让那机关复原,便三步并作两步的快步走了过来,将那一沓纸稿递到了面前的红袍大员面前。 扫了眼纸稿上的内容,知晓对方’过目不忘‘之外还能’一目十行‘,老者也不废话,伸手快速翻动纸稿的内容给那红袍大员看,直到翻了十多页,红袍大员举起的烛台方才放回原处,接过了纸稿。 老者则忙不迭地回到案几前,擦了擦额头沁出的冷汗,小心翼翼的看起了金身人像那张从原本’威严肃杀‘变得’扭曲怪异‘的脸,看着那张变了形的脸,老者面露心疼之色,只是于他而言这还不是最心疼的,最心疼的还要属那金身人像胸前的’心跳‘了,此时已隐隐能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里头乱窜了。 虽然早清楚这里头是什么了,毕竟日夜相伴,就摆在这里,可原先隔着皮,看不见里头的东西,可眼下因着那一点烛火,虽只有一点,却到底是’火‘,人说真金不怕火炼,眼前这具金身人像显然不是什么真金,他方才再磨蹭一些,他敢保证面前这具人像都要被这红袍大员手里的烛台烤化了。 “大人也忒不客气了!”老者看着眼前的金身人像喃喃道,“险些破功了呢!” “我早说过莫要废话了,”红袍大员眼皮也不抬一下,认真翻着这些’司命‘手稿,说道,“再者,我便是将它烤化了,又能如何?” 老者动了动唇:不能如何。便是知道眼前这位是真的敢摔他这金身人像,他才不敢磨蹭了。 “皮痒,欠收拾。”听着对面红袍大员脱口而出的话,老者沉默了下来,想起自己方才的啰嗦同顾左右而言他的举动,叹了口气之后,再次看向那金身人像胸前的’心跳‘声,看着里头乱窜的’黑乎乎‘的东西,老者喃喃:“这真是……” “好恶心。”对面的红袍大员几句话的功夫已然翻了大半手稿了,他抬头,扫了眼那面容扭曲的金身人像,说道,“你等为了让他’活‘,做出这些来……又有什么用?” “为了震慑世人,所以陆续捣鼓出一些神迹来证明陛下是真命天子。”老者坦言,“为了装神弄鬼。” “我知大人这等人是不喜欢装神弄鬼的手段的,愈是有本事之人,愈是不喜欢我等神神叨叨的手段。”老者说到这里,忽地笑了,“可再英明的君主也不曾让我等消失过。” “天命神授!叫人本能的信服于他,这就同那些’信誉‘极好,让人深信不疑的商人一般,’信任‘’相信‘这些看不到也摸不到的’字眼‘份量其实是极重的。”老者说着,瞥了眼面前被烛台烤化了的金身人像,“所以我等一直在,便是为了需要时,站出来喊上一嗓子,让百姓‘相信’。” “为了我等这一嗓子能让人深信不疑,自然需要我等本身便让人相信真的是那沟通天地神明之人,如此说出来的话才管用,所以神迹这些自然是有必要存在的。”老者说到这里,目光再次落到了面前的金身人像之上,“我等也一直在钻研如何让这些神迹瞧起来新鲜一些,所以需要时时刻刻注意民间之事,看民间百姓他们如今信些什么。” “刘家村狐仙祠名头那般响,即便办案的再三申明没有什么鬼神,可民间百姓就是传言纷纷,所以,我等自皇陵里请出了一具’太宗陛下的金身‘,以示太宗陛下’金身成仙‘了。”老者说着,看着那被烛火烤化的金身人像。当然,太宗陛下的真身是不能出来的,但请个’替身‘还是成的。 “谁设计的?”红袍大员掏出帕子,沾水擦去了手上的黏腻,将手放到鼻间吸了一口气,那甜腻的味道让他忍不住摇头,“国库再怎么空虚,也不至于造具石像的银钱都没有,为何弄具糖面捏的人像出来?” “石像还在造,没那么快造好的。”老者说道,“倒是这具糖面人像算是’无心插柳‘,提醒了我等能听得到’心跳‘的,才算是真正’活‘过来了,如此……会让更多百姓深信不疑。” “’心跳‘是活人的象征,却并非是活神的象征,用自己的模样来想象那传闻中的神仙,终究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金仙‘罢了。”红袍大员说着看了眼火烤之后隐隐变得有些透彻,能见到其内景象的金身人像的胸腔,说道,“难怪你等会将一只耗子关进这糖人捏的金身人像里了。” “本是药耗子的,那药却因着返潮什么的,药效不够,并未药死耗子,只是将之弄晕了。底下办事的人又粗心,没留意看,将之同库房里那些发霉的糖面混成了一团,隔了好几日才想起来去扔。结果一簸箕拿起来,便察觉到里头那一块糖面会动,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老者稍稍解释了一番之后,说道,“能将所有人都吓一跳的没有形状的糖面,将之重新揉捏一番,从那无形的糖面揉捏成金身人像,将耗子丢在胸腔的位置,这人像瞧起来便’活‘了。” 红袍大员点了点头,看了眼那被糖面’关‘在人像胸口乱窜的耗子,忍不住再次说了一句:“真恶心!” 老者正想说什么,却见红袍大员忽地伸手指向那张烤化’扭曲‘的金身人像的脸,说道:“在太宗陛下的金身里放只耗子,不怕让原本庇佑大荣国祚延绵昌盛的太宗陛下成了那啃食国祚命脉的耗子精?” 这话一出,老者脸色顿变。 诚如他自己所言,’装神弄鬼‘之人对那些’大忌‘之事的感觉远比寻常人要敏锐的多,下意识的低头看向面前这具横躺着摆在自己与红袍大员面前的糖面金身像,目光落到那张被烛火烤化’扭曲‘,从威严肃穆变得扭曲怪异的’面‘上一顿,而后转向在那半透的糖人’胸口‘四处乱窜的耗子,老者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自己的额头,在摸到一片湿泞时,他怔住了,喃喃道:“这……” “我一个不懂行的都能察觉到’大忌‘了,你等懂行的怎的做出这种事来了呢?”红袍大员瞥向老者,“将这具人像拿到外头去,便是城隍庙前那些你等瞧不起的’门外汉‘怕是都会被吓到吧!” “又……又不是真的太宗陛下的身体,只是个糖面捏的人身罢了,当不要紧吧!”老者喃喃着,复又抬头看向面前的红袍大员,语气微妙,“若不是田大人那一点烛火之威,又怎会叫这具金身人像变成现在这副’怪异‘模样?” “你是说我大荣的根基同国祚连一点烛火靠近都受不了,便要化了?”红袍大员嗤笑了一声说道,“这还没被火波及到呢,只是靠近,也只是烛火而已。” 看老者还欲说话,红袍大员又指着那人像半透的胸腔:“你这人像做了多久了?这耗子还活着,可见他活的滋润着呢!”说到这里,点了点头,“这也不奇怪,既有那掉入米缸的耗子自也有那被关入糖面中的耗子了。只是再叫它’活‘下去,指不定长的更大了。” 老者脸色发白的看着红袍大员,正想说什么,却见原本正翻着’司命‘手稿的红袍大员忽地变了脸色,他看了眼老者,忽道:“你这个被’殉道丹‘捧出来的’司命判官‘最好莫要碰到真的’司命判官‘了。” 老者双眼瞳孔猛地一缩,这一刻,不消红袍大员提醒,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想到红袍大员是为了什么来找的他,再看向眼前这具怪异的金身人像,老者颤了颤,道:“不……不会吧!” “若是会呢?”红袍大员嗤笑了一声,说道,“那眼下已窥见结局的两个就不说了,就说你眼前这具糖面金身人像吧,耗子进了太宗陛下金身的胸前,成了太宗陛下’活着‘的证明,你说……如今这世间太宗陛下’活着‘的证明是什么?” “……宗室。”老者喃喃道,“李家血脉。” “躲藏在太宗陛下的糖面金身里越活越壮,越长越大,那最后的结局不难猜的。”红袍大员说着,指向那一团乱窜的黑影耗子,笑了笑,旋即收了脸上的笑容,“实在太巧了,我来找你解惑却遇到了这一幕,实在很难不令人多想。” “可这糖面金身的想法就是我等商议出来的,”老者说到这里,蹙起了眉头,“至于那耗子药、糖面扔了什么的,实在不过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巧合罢了。便是当真看到这耗子被裹进了糖面里,难道还有人能控着我等’想到‘这些吗?” 红袍大员想起他来找老者时老者的’装神弄鬼‘之举,下意识的看向自己方才举起来的烛台。这老者啰嗦废话又多,总喜欢绕圈子,浪费些没必要的功夫,若是不将其逼到极限是不肯乖乖认栽的。自己懒得费那闲工夫,自是不客气的用烛台来威胁老者了。不过以老者的’皮痒、欠收拾‘,不到最后一步不肯妥协就犯的性子,便是多费些口舌,想要拿到手头这些手稿,估摸着最后还是要用上烛台的。 当然,即便是不遇上今日这一茬事…… “这耗子迟早会从糖面金身里跑出来的,若是被百姓看见了,亲眼见到太宗金身像破了,里头跑出一只耗子来,你道百姓会怎么想。”红袍大员说到这里,再次看向面前脸色发白的老者,问出了心底的怀疑,“你等……当真不是故意的?” 第七百九十章 糖醋排骨(十五) “我等知晓轻重的。”老者蹙眉说道,“更何况我等就是行此道的,怎会不知这等大忌?” “既知道这是大忌,这人面像又是如何做出来的?”红袍大员看向老者,追问道。 “也不知怎么回事,就顺着一步一步往下走了,”老者说到这里,忽地抬手覆向自己的额头,喃喃道,“先前只觉每一步都是顺理成章的,是循着我等惯有的习惯往下走的,一直走到这里,遇到大人你时,我还未曾发觉什么。直到这烛火一烤,大人一声提点,方才惊醒了我。” 老者说罢这些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红袍大员,那覆在额头的手却并未放下,依旧贴着自己的额头,仿佛自己也想看清楚自己脑海中在想些什么,他喃喃道:“真就好似入了迷障一般,昏了头,丢了魂,浑浑噩噩而不知,直到这烛火一烤,方才如梦方醒。再回头看先时我等做的那些顺理成章的事,看着手头这具先时还颇为自得的杰作——简直骇了一跳。” 红袍大员点头:“你入了迷障,丢了神魂了。” 老者双唇颤了颤:“大人方才说我够不上大荣装神弄鬼‘第一人’的称呼或许是对的。”他喃喃道,“至少那能叫我在不知不觉间入了迷障之人比我更担得上这名头。” 再次看了眼那封在糖面金身里的耗子,红袍大员撇过头,看向一旁:“真恶心!” “是啊,真恶心!”老者点头,一想到自己这些时日与这具披了金身皮的活耗子日夜相对,喉口忽地升起一阵反胃的冲动,开始干呕了起来。 身体本能的排斥举动作不了假,红袍大员挑了下眉,低头看向被烛火烤化之后面容变得‘扭曲怪异’起来的糖面像,忽道:“发现了吗?”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发现了吗”听的老者一怔,而后便听红袍大员说道:“你等尊了那么多年的‘大忌’若是你等也不清楚这些大忌是如何来的,或者只知些皮毛的话,那就是当真有‘神鬼’的存在的。” 老者一怔,看向红袍大员,来他这里问询的罕见似面前这位这般果诀之人,多是那游移不定,需要他来提点之人。便是偶有这等人来之,也不会当真向自己袒露心扉的,似红袍大员这般说出这些话的,还是头一个。 “于能掌心间自由揉捏其生死,可以将其置于任何境地的虫蚁而言,我等就是‘神鬼’,因为那虫蚁不知道自己处于何等境地了,只能‘被动’的‘慌乱’的使出自己最大力气来应对我等带给它们的一切灾患与喜乐。”红袍大员说道,“我等要它做什么便做什么,它使劲全力也无法反抗。” “所以不管那设计了这一切的只是个同我等一般活生生的寻常人,还是那当真‘懂行’的神仙妖怪,你等一步一行皆在他掌控之中,那自然……”红袍大员说到这里,拉长了语调,看向案几上被自己说了好几次‘恶心’的糖面金身像,他道,“自然要这金身像应验,也不是不可能的,管你们手头这具是太宗陛下的真身还是石像亦或者是这糖面捏的金身,都一样。” “问题在于你等破不了这个局,所以哪怕是糖面捏的替身,安抚自己这只是‘替身’不是本体,也没用,因为你等全然处于他的掌控之中。”红袍大员摇头说道,“我若是他,也会对你等用糖面金身的替身而不是本体之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就似你等‘算命’之人常说的‘一线变数’一般,这所谓的变数其实是给我这‘算命应验’留的后路。若是成了,那替身与本体便没什么区别;若是不成,那替身是替身,本体是本体。甚至你等还会自发的安抚自己‘好在只是个替身’,这自发的安抚同时也‘主动’替出手之人解释了为何会败,因为只是个替身,并没有用到本体,所以会败。”红袍大员说道,“他成还是不成都能应验,所以‘算无遗策’。至于你等……却是他若败了还能松口气,且会自发替他辩解;他若胜了,你等……大抵会死在事情被人揭发之后震怒的天子手里。” “巫蛊之祸,哪个天子不忌惮的?”老者面色苍白的看着这具金身人面像,喃喃道,“整个钦天监上下都知道这回事,这是我等一同商议的。” “一同商议要么一起死,要么有下头的小官吏‘揭发’出来,你等做主的几个去死,”红袍大员说道,“身为大荣装神弄鬼第一人的你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老者闭上了眼,“我‘懂行’那么多年,做‘司命判官’的‘判’旁人那么多年,却从未‘判’过自己。” “糖面像已做,眼下丢了或者毁了也无用了。”红袍大员说着,看向老者,“你眼下虽出了障,清醒了,可这等局面你要如何应对?” 老者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看向红袍大员:“求田大人救我。” “我不知该如何救你,也未想到你等竟做了这么个‘神迹’出来,为了让太宗陛下的金身‘复活’,竟会想到这招数。”红袍大员说道,“自古以来,鼠这一物可从来不是祥物,你等怎会想到用这一物的?” “实在是不知,当时……当真就好似入了迷障昏了头一般,也不止我一人如此,这偌大的钦天监上下人人皆是如此。”老者说到这里,眼神微微眯起,目光狠戾。 这狠戾的目光虽不是对着自己的,可红袍大员还是看懂了,看了眼目光狠戾的老者,红袍大员提醒他道:“你要灭口?眼下实在不是什么好时机。” “不趁着他们如我一般陷入迷障,还未清醒过来时灭口,待他们清醒过来之后,死的就是老夫了。”老者说道。 红袍大员看了他一眼,提醒他道:“既那设局之人是有可能存在的,你这等心思或许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我提醒你一声,你根本不知道下一步他会做什么。这般明知有这等人的存在,却还是一步一步的走入他设下的陷阱之中,你未来的结局自也由他而定了。”说到这里,见老者目中狠戾之色仍未褪去,他想了想,又道,“倒也不是不能赌他的一念之仁,怕就怕他不允!你看看那两位的结局便知道了,他喜欢杀人还要诛心!” 老者的身形蓦地一颤。 “你也道自己德不配位多年了,甚至……这钦天监里你也从来不是最厉害的,却担了那么多年‘第一人’的名头,”说到这里,红袍大员笑了,“说实话,我已提醒过了,你若是执意这般走下去,我倒是想看看那人会怎么做了。” “他露面的次数越多,我也能越多的接触到他。于我而言,能看到他真身的可能也就越大。”红袍大员说到这里,起身,看着那一沓已翻了大半的手稿,想了想,还是拿了起来,他道,“或许,我也是被网入其中的一个,如此一来,便更要警惕同小心了!” 看着红袍大员起身离开的背影,坐在蒲团上的老者目送着他离去,直到再也看不到红袍大员的身影,又等了好一会儿,未见他去而复返之后,老者倏地起身,快步走向身后未来得及关合的暗格,在暗格里摸索了片刻,又是一声“啪嗒”的机关开合声,却见那暗格又往里头推了一点,显然暗格之内还有暗格。 从那暗格的暗格中取出一包药粉,他拿起袖子飞快的擦着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喃喃道:“我……我是没得选了,这‘巫蛊之祸’还未咒杀天子与大荣,倒要先将我咒杀走了。” “你说的这一切我当然知道,毕竟这些事便是不如你这般聪明之人也能猜到。” “那设局之人设了个如此来势汹汹,能骤然将所有人都蛊惑卷入其中的迷局,那起手之势看着如此厉害,如此的来势汹汹,可偏偏这‘蛊惑’只能维持一瞬,要清醒实在太容易不过了。如此……我也只能被逼着‘续’上这‘蛊惑’之局,不让人清醒过来了。”老者喃喃着说到这里,眼里忽地闪过一丝微妙与滑稽,他嘀咕道,“那风月地里这等猛药多的是,也是瞧着来势汹汹,一眨眼就不行了。” 这等事想起来实在是滑稽,素日里放到大街上都是让街边百姓笑着看热闹的。他虽也想笑,可眼下却实在笑不出来。 “我这个……不能叫它一眨眼就不行,得续上去,不让人‘清醒’过来。”老者说到这里,忍不住抬起袖子继续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还好这药……我当年留了些。” “既是一起入了迷障想出来的招数,合该一起面对的,这也是天经地义之事,这责任该一起承担的,岂有我一人承担之理?”老者说着冷笑了一声,“哪用田大人提醒?我自己也知道一旦有人清醒过来,老夫这颗脑袋就成了有些人检举密奏,为自己铺青云路的垫脚石了。” “这么明晃晃的掉脑袋的把柄递过去,天子便是再‘仁善’,不想‘牵连甚广’,我这钦天监监正却是怎么都逃不掉的。”老者说到这里,咧嘴做了个苦笑的表情,“哪里还用他提醒?若是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套入这个局中了,我这‘德不配位’的又怎么可能不似那两个结局已明的一般不遭殃?怎么可能逃得掉?” “可即便逃不掉我也认了,因为我实在没得选,不寻着这条他逼我走的路往下走,我很快就要人头落地了。所以,我只能往下走,只能替那位设了局的人将这‘迷障’续下去了。”老者喃喃着,鼻头又是一酸,“我没得选了。” “直到眼下,我都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框入的迷障。”老者吸着鼻子,将那药粉撒在钦天监各处,撒在那一只只烛台里,那么多只烛台同时燃起,足以使任何一个踏入其中之人中招了,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他自己,明知有药粉混于其中,却依旧不得不坐在里头,如同‘不知道’一般坐在这里。 “一样使人入障,我还要借用这药粉来做到,‘他’却不用,‘他’确实比我厉害,比我更担得起这‘第一人’的名头。”老者说到这里,再次落泪,“说到底还是本事不济罢了!” 擦眼泪的时候袖中滚出一锭金元宝,看着这锭金元宝,他不由一愣,想起自己是如何拿到这金元宝的。 一句“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田大人,你大运已过,收手吧!”就能值这么多钱外加长安、金陵、洛阳三地城中大宅各一套,真真说是‘一字千金’也不为过。 这些年,自己德不配位的坐在这‘第一人’的位置之上,对多少人说过这等‘大运已过’的话?明明知道‘第一人’出口的话会让人疑神疑鬼、心神不宁,可他还是说了,一句‘大运已过’一句‘霉运缠身’会让多少人心生惶恐与畏惧?甚至那胆子小些的还会自己将自己吓出病来,可他还是做了。 收钱办事,童叟无欺!他如做买卖一般循着这个道理,‘第一人’肆无忌惮的开口,明码标价的‘吓退’多少人?不是所有人都似那位田大人一般不惧他这‘第一人’的口的。 当然,田大人不惧或许也是因为已经见过那个比他厉害的多的‘司命判官’的缘故吧! 想到自己这个占了多年‘司命判官’名头之人抢占了对方的名头,此时正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正一步一步的走入网中,老者苦笑着,想起自己明码标价出口的那些‘大运已过’‘霉运缠身’的话,心中的惶惶惊惧愈来愈盛。 他虽然知道如何不寻着那条路走下去,走向那个人为他设计好的既定的结局,可他没有旁的路可走了,明知是陷阱也只能往下跳。 能多苟活一日是一日吧!不比那些病重活不下去的、生不如死的,他……实在是舍不得死,这些年借着‘第一人’的名头,那‘镶金’的口一开便是千金之数,人间极乐实在让人难以割舍! 想起提携自己上位的那位钦天监监正,如今被多少人‘戏称’‘殉道丹’,背后全然没有半点尊重之意。他素日里也未少鄙夷过,可此时却倏地想起那人临近‘殉道’前夕说出的那些话:这里到底是人间!人,也不该太过快乐的! 想到这些过往,老者闭上了眼,听得去外头吃完暮食回来的两个钦天监小官吏进门之后唤了他一声‘大人’,而后奇道:“大人,你额上出了好多汗!” “天热,似火炉一般快将人烤化了,自然出了好多汗。”老者说着,转身向屋内走去,那具棘手的,被烤化的‘扭曲怪异’的糖面金身总是需要他处理的。 第七百九十一章 糖醋排骨(十六) 说实话,那糖面金身像他眼下就想烧了了事的,左右也是替身,可以捏一个就能捏第二个,但其中的安排需要时间,能有这手艺一双妙手捏出这样的糖面金身的,也不是寻常人。 想起先时为了‘保密’未在匠作监中找大匠,而是寻了个手艺不输‘大匠’,却并不显露于人前的手艺人时,老者舒了口气:这等人,不显山不露水的,要解决起来也容易的很! 用布将那具面容怪异的糖面金身像包裹了起来,背在身上,听着背后那耗子试图破壳而出的声音,背部仿佛已能感受到那一下又一下的力道了,老者眉心跳了跳,恶心又害怕,怕那耗子真的跳出来。 那耗子……脏的很!不少疫病都是由耗子而起的,尤其这还是只耗子药药不死的耗子,越是这样的耗子越是‘脏’,有人被这等耗子‘碰’一下直接死了,死前那症状同疫病差不多。 想到闲暇时同太医署那些颇为讲究,尤爱干净的太医们闲聊的话语,手指又是一颤。 原本背在身上的布包也改为了抱在身前,走了两步,却是抱在身前也不放心了,好似已能感觉到那不安分的耗子试图跳出布包来了,届时那耗子若是从他手上跑过,那该多脏啊! 真恶心!嘀咕了一声之后,老者终究是走向了后院,亲自驾着马车,将那糖面金身放到匣子里关合上,又上了把锁之后方才松了口气,扬起马鞭一甩,驾着马车出了国子监。 手艺那般厉害,不输大匠,却不显山不露水之人住的显然也不是那富户云集之地,七拐八拐的穿了不少小巷之后,总算来到那人门前停了下来,看着两畔宅邸中进进出出的行人,这里住了不少小富即安的寻常百姓,他来找的这位显然亦属于此。 跳下马车敲了敲门,听得里头响起了一声“谁啊”的询问声,老者“咳”了一声,道:“前两日来找你做糖面的,如今请你来重做一个。” 只听门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门闩落地,一个二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从拉开的门缝中探出头来,看到老者的那一刹那,年轻人笑的双眼宛若一轮弯月,露出一口白牙:“哎呀,平时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呐!请!” 老者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外头的马车:“东西在里头,坏了,请你重新捏一个。” 年轻人乱糟糟恍若鸟窝似得头发点头如捣蒜:“给钱的是大爷,你给的钱最多,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老者“嗯”了一声走入门内,对年轻人道:“把东西搬进来吧!” 年轻人“诶”了一声,走了出去:给那么多钱的客人让自己帮忙搬个东西怎么了? 看着大步走向马车的年轻人,老者嗤笑了一声:有钱多好啊,不止自己能享人间极乐,还能使鬼推磨。他被那耗子吓的不轻,唯恐碰到那不知带了多少疫病的耗子,有人却会看在‘孔方兄’的面子上主动代劳,为他上前去与那耗子触碰的。 才这般想着,却听前一刻还笑的眼缝都快看不见的年轻人倏地发出了一声尖叫。 这一声尖叫真是半点不意外!老者回头,见年轻人半具身体探在马车里,脸上一改方才的‘喜色’,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惧。 “怎么了?”老者明知故问。 那年轻人哆哆嗦嗦的指着马车里头的东西,道:“耗……耗子!” 这一声“耗子”话音刚落,老者还未说话,两畔进进出出做生意的四邻街坊有不少是做‘吃食’生意的,闻言立时骇了一跳,纷纷尖叫了起来。 “要死哦,这地方多少米面粮油、菜食点心的生意?竟敢放耗子?” “耗子在哪里?等我放我家狸奴来!” “耗子呢?耗子在哪里?这里可不能进耗子了!” “狸奴来了,狸奴来了!” …… 随着一阵“喵”“喵”的声音,或是宅邸内或是院墙边或是屋顶之上,不少狸奴纷纷冒头,开始寻起耗子来。 这一幕落在老者眼里令老者不由一怔,半晌之后,看着满巷走动的狸奴们,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他年幼时曾被狸奴抓伤过,是以不喜欢狸奴,钦天监里也不养狸奴,已有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多狸奴了。这让老者本能的有些排斥,对那还探了半具身体在马车里的年轻人说道:“快些进来!” “这匣子呢?还有这马车……”年轻人哆哆嗦嗦的指着马车里头的东西,问老者。 老者眼里闪过一丝嫌恶与恶心,摇头道:“不需要了!” “哦!”年轻人闻言一怔,看向这马车,又试探着问道,“扔了?” 老者“嗯”了一声,于生了张‘镶金’的口的他而言,又怎会在乎这一两辆马车钱? 只是他不在意,年轻人却是在意的,搓了搓手,目光看着这辆马车没有移开,他讪讪的笑了笑,道:“其实洗洗还能用的,扔了多可惜啊!” 老者当然听得懂年轻人话里的意思,上回也打过一番交道了,知晓这位虽手艺极好,不输大匠,却因着选择‘主动归隐’手头自也不算宽裕。 这等捡自己不要的东西的举动其实是能‘取悦’自己的,老者长舒了口气,又想起方才田大人的话,心中暗自点头:钦天监监正的名头,他确实不配,不止手头本事不配,那德行也配不上。 他素日里再如何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终究只是个俗人,既是个俗人,自也喜欢享受各种庸俗极乐之事的,就譬如眼下,看着旁人捡自己不要的东西,便令他极其愉悦。 只是享受了这么多年,继上一回‘殉道丹’离去之后,这次终于又有人来告诉他这里毕竟是人间,享受极乐不属于人间之事了。 “送你了。”老者说着,看了眼那年轻人狂喜的面容,摇头。 左右做完这件事之后,他就要想办法解决掉年轻人了,不说年轻人只是手艺不输大匠了,哪怕那手艺通天了,‘不显山不露水’的‘不为人知’就意味着他突然‘消失’也不会有什么人在意的。 这世间每一日都有人突然‘消失’的,除了阎王爷那里会有生死簿核对之外,又有多少人会在意旁人的生死呢? 白捡了辆马车,年轻人自是喜不自胜,前一刻被耗子吓了一跳的年轻人此时却是不怕了,直接将马车拉入了宅子里,而后关上宅门,将外头狸奴的‘喵喵’声隔绝在了门外。 快步走至老者对面坐了下来,正要为他倒茶,老者却嫌恶的看了眼那茶壶,年轻人拿着茶壶的手一顿,笑着说道:“上回收了大人的钱,特意去茶铺里买的新茶叶。” 老者冷哼:“我不吃外头茶铺里的茶。” “是嫌茶铺里的茶叶不好吗?唔,我确实没买最好的那种,问了伙计,只是堪堪能用来待客的那等。”年轻人笑着说道,“不过于我而言也足够了。” 老者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到年轻人打了几个补丁的衣袍上顿了顿,眉头下意识的拧了起来:这种衣服还穿?这般想着,目光又落到那为自己自顾自倒了杯茶的年轻人脸上,见年轻人满脸俱是笑意,老者蹙眉:“你这日子……过的很开心?” “诶,还不错吧!有个不错的宅子,也不愁吃穿什么的,自然开心。”年轻人笑着说道,“四邻街坊都是生意经营的不错之人,在村里可算得‘进账’不错的大户了,家里的孩子也都念了书什么的,颇讲礼数,为人也和善……” 听着这些寻常百姓眼里的“不错”,老者实在没什么感触,毕竟自己享人间极乐已久了。只是那些话听起来委实太耳熟了,隐隐记得这种小富即安的日子也是自己年轻时惦记同向往的那等存在。 可小富之后他想大富,大富之后又贪巨富,巨富之后尤不满足,贪那凭自己的真本事全然够不上的头衔。 老者长抒了口气,想到自己得到了巨富与那自己真本事完全匹配不上的头衔之后遇到的那位比他更配得上‘司命判官’这个诨号的那个人,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狂跳不已的心跳声,他开口,对面前一脸喜色的年轻人说道:“再做一只一模一样的糖面金身,记得要一模一样。” 年轻人“诶”了一声,问老者:“同上回一样要活的?” 老者摇头:“死的吧!” 年轻人“哦”了一声,搓了搓手,又问:“那价钱……” “照旧!不会少了你的。”老者说着从胸前衣襟里掏出两张银票扔在了案几上,而后起身,说道:“明日买糖面材料,一天的时间捏面人,一天的时间晾晒看有没有出岔子,再大后日,我派人来取。” 年轻人点头,一面收了银票一面说道:“成!” 老者点头,转身走了两步之后,似是记起了什么一般,问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显然没想到老者会问起自己的名号,下意识接话道:“山野……” “山野狂人?”记起上回年轻人说的那个自己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的诨号,老者问道。 “不是狂人,是农人,我老家种地的,眼下还种着地呢!”年轻人回道。 老者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山野农人,我记住了。”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目送着老者离去的背影,等了片刻,没见他杀个回马枪,确定老者确确实实是走了之后,年轻人忙不迭地跳了起来,连忙跑上前,将老者打开的门重新关上,又落了栓之后,前一刻还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转为惊吓,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喃喃:“我勒个去!吓死我了,真问我名字了,要死了,真是被阎王爷点名了!” 说着一路小跑着向屋内跑去,不过转眼的功夫,便自屋中拎出几只包裹来,显然在老者来之前他便已收拾好了。当然,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收拾进去了,家里摆置的家具物件还在,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一具已然捏好多时的糖面金身像。 “收钱办事,童叟无欺!”年轻人看着那具糖面金身像说道,“我等行当遵循这规矩天经地义,可你这沟通天地神明、装神弄鬼的行当居然也照着做生意的那套来,不出问题才怪了!” “阎王爷都是要人三更死绝不拖到五更的,哪里能行做生意那套呢?尤其你还是‘第一人’,底下的小官吏若是这般做说出去已然名声不好了,你这‘第一人’如此做来自是更为过分!”年轻人说到这里,啧了啧嘴,下意识的再次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吓死我了,堂堂钦天监监正居然买凶杀人,要命哦!” 年轻人说着,将那几个早已打包好的包裹忙不迭地扔到了马车之上,而后面上不带半点惊惧的打开了匣子,对着里头喊了一声“四苗”,听的一声“喵”的应声,那布包裹里犀利的爪子一把挠出了一条长长的裂缝,一只黑猫从那糖面金身像的胸腔里跳了出来,抖了抖尾巴之后,本能的追着尾巴转了两圈,便向年轻人奔了过来,一跃跳入年轻人的怀里。 “要死哦!竟想将耗子封到太宗陛下的金身里,钦天监的人疯了我还没疯呢,怎敢做这种东西?”年轻人说着,检查了一下糖面,四苗所在的胸腔里显然是用油纸特意隔出来的一块地方,里头还放了几条小鱼干同两只汁水丰盈的果子。自己亲手做的这具糖面像自然再清楚不过这糖面能撑几天了,毕竟他将四苗放在里头,自要留个后门的,钦天监的人便是一直昏头下去,今晚那一块地方也差不多要被挠碎了,届时四苗就能跑出来了。 当然,屋里那具没封活物的便没做什么手脚了。 “我家四苗可是只玄猫呢!”年轻人摇头,看着四苗在自己面前表演转圈追尾巴,悻悻道,“便是当真众目睽睽之下破了,跑出一只玄猫总是大吉之兆。” “我都替这群昏了头的考虑这么多了,这群人真是……”年轻人唏嘘了一声,叹道,“好狠啊!” “你既昏了头,干脆昏到底,待过几日跳出一只玄猫来这麻烦自然解了,”年轻人说到这里,有些无奈的伸手揉了揉眉心,“你不知自己怎么入的迷障,又在不合时宜之时突然破了迷障,眼下就成了这般不上不下的尴尬局面了。” “更麻烦的是,这群人眼下反要杀我灭口了。”年轻人说着,伸手摸了摸玄猫四苗,“原本……是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明明是个处处留了一线生机的生局,竟叫他们自己一步步走成了死局,眼下还要迁怒旁人。这群人……啧啧,真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年轻人说着,瞥了眼自己其中一只塞满各式纸稿的包裹,唏嘘道,“自己‘写’的结局,谁能逃的了?毕竟可是你自己‘写’下,自己想要的呢!” 第七百九十二章 糖醋排骨(十七) 拉着马车出门的时候,四邻街坊还在嚷嚷着找耗子。 “耗子呢?耗子找到了么?” “去哪里了?这一巷子里住的都是做吃食生意的,叫一只耗子钻入咱们这吃食生意巷子,不等同叫这耗子进了米仓?了不得!了不得!不抓到那耗子夜里都睡不着觉了。” …… 听着街坊们的嚷嚷声,年轻人笑了,说道:“方才看错了,将四苗看成耗子了呢!” “四苗都能看成耗子?”有街坊闻言松了口气,却没好气的白了眼年轻人,拍着自己的胸脯道,“没得将大家吓一跳!”说着又嚷嚷了起来,“四苗那般伶俐可爱,耗子那般恶心,一副贼眉鼠眼模样,两者差距那么大,这也能看错?” 满街到处走的狸奴也有‘喵喵’叫了两声的,似是听明白了他们的话一般。 看了眼那些狸奴,将门锁了的年轻人一面将一大盘做好的鱼糜摆在门前犒赏狸奴们,一面笑着对四邻街坊说道:“我有点事要出趟远门,过两日有人来寻我取面人的话,你等记得同那人说一声面人就摆在屋里。” 多大点事?这条小巷子里的四邻街坊关系大多不错,闻言“诶”了一声当即应了下来。 有人笑问那年轻人:“几时回来?去哪里?” “也说不好几时回来,但回来时会带些吃食特产回来的。”年轻人笑着说道,“咱们这一巷子的俱好这口了。” “好嘴上这一口总比好旁的强!不同人攀比,也不讲究排场,吃又能吃掉多少银钱?”那人说到这里,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就这么大的肚子,放开吃也只吃得下这些呢!” 年轻人笑着连连点头应是,跳上马车,回头看了眼巷子,又掀开车帘看了看马车里将不少人吓了一跳的‘四苗’忍不住笑了起来,嘀咕道:“也不知你这阿猫究竟将什么大人物吓到了……走吧!同我一道出去避避风头去吧!”说着马鞭扬起悠悠出了小巷。 一路直行,出了城已是戌时了,可因时值盛夏,戌时的天还亮着,年轻人驱着马车走到道路一旁停下歇息了起来。 “四苗啊,歇一歇我等要赶夜路了呢!”年轻人说着,又伸手摸向马车中的其中一只包裹,手搭在那包裹上顿了片刻,年轻人似是有些犹豫,可到最后还是没有打开。 “罢了罢了,不能乱开的,这书乱打开就不灵了。”年轻人说着,悻悻然的收回了手,盯着那一包裹的书册喃喃道,“若是先前的话,我是不信这些唬人的噱头的,可这次……书上说的也太准了!” “若是一入迷障,干脆昏头到底,那便是跳出一只玄猫,否极自然泰来,昏头昏到极致竟也这么稀里糊涂一辈子过去了,”年轻人说道,“大忌是才入迷障,自己还未醒来却被旁人强行叫醒了。那便真真是麻烦了,书里说的真是一点没错呢!” “那患了‘夜游症’之人就是不能随便叫醒的,随便出声叫醒的后果不是惊吓过度到伤了身体;便是莫名其妙的丧失些记忆;又或者那神魂意识都模糊混乱了,出现疯癫的症状。”年轻人喃喃着,忍不住再次看了眼那一包裹的书册,说道,“还真是大忌啊!哪里只是‘夜游症’不能随意叫醒?就连这入了障的也不能被强行叫醒呢!现在么……这监正大人犯了大忌,也不知会如何了。” “我这条命宝贵着呢,可不能栽在监正大人你手里。”年轻人喃喃道,“书上说你一旦犯了大忌便会从原先的假冒‘司命判官’改为假冒‘阎王’去了,一旦化身阎王,若是叫他问了我的名字,那就是‘阎王点名’了,要我快跑呢!”嘀咕到这里,年轻人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失笑道,“听着玄玄乎乎,好似在故弄玄虚的,但偏偏说的都是对的。” 他不傻,当然能从那些玄玄乎乎的话里听出背后的意思。 “这些人……还真吓人啊!”年轻人叹了一声,随便揪了一根路边的野草放到嘴里嚼了起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那‘写’出自己结局之人害怕惶惶自己‘写’的那所谓结局,难道不是因为恶者见恶,毒者见毒?” “谁‘写’的结局谁承担岂非天经地义?”年轻人‘啧’了两声,说道,“书里说这所谓的‘一线变数’其实是那些‘算命’的神棍自己为不砸自己的招牌留的后门。所以,若是那些‘算命’神棍对你说的话,是能应‘天作孽,犹可恕’这句话的,这等局面还是能挣扎一番,尝试改一改的;可若是自己写的,那‘一线变数’也不存在了,如此……自是个怎么逃都逃不出去的必死之局了。”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年轻人念叨了两遍,看了眼正乐的在那里转圈的四苗,笑了,“隔着糖面,隐隐绰绰看不真切,那些人还当真把你当黑皮耗子了,实则我们四苗可是玄猫呢!” 捋了捋四苗的尾巴,年轻人坐直了身子:“我是看不懂这些的,只是觉得这若是个故事的话还是能拿来翻一翻打发打发时间。毕竟人就爱看这个,看恶人做了坏事,自食恶果,总会有种见到现世报的畅快之感。比起那菜市口行刑带了血的,有些胆小的既想看恶有恶报,又害怕见血。这个不见血,倒是能看一看的。” 四苗‘喵喵’叫了两声似是回应,年轻人笑了起来,扬起马鞭:“走咯,赶夜路去咯!出去游山玩水一段时日,等那监正大人结局已现,咱们再回来,眼下这位犯了大忌的监正大人可‘疯’的厉害着呢!” …… 很多人不知道那具烫手的糖面金身像已在不知不觉间换了一具,钦天监监正觉得是换掉了那‘灾祸妖邪之物’,正松了口气,却不知以为换走的是耗子妖邪,实则是抓耗子的玄猫。 且……如那小巷子里住的每一户人家做的营生皆是吃食生意一般,这年轻人做的营生——捏糖面人也是能入口的甜腻吃食。 那么大的甜头放在那里,耗子药还未买来新的,便又闹起了新的耗子。被钦天监小官吏倏然撞见的耗子啃食金身的一幕将小官吏骇了一跳,当即尖叫了起来。 青天白日的,钦天监里自然坐满了人的。闻讯过来看着那一只只硕大的耗子围着那糖面金身不断啃食着,哪怕这些天头脑再怎么昏昏沉沉的,提不起劲来,也能察觉到不对劲了。 尖叫声起,引来了路过巡视的巡逻官兵。不知底细,不明就里,不清楚那糖面金身像捏成了‘太宗陛下’模样的官兵自是不觉问题有多严重的,看着一个个面色惨白的钦天监大小官吏,官兵们蹙眉道:“没什么事摆这么大一只糖面在这里做甚?那般香甜的味道,不引耗子才怪了!怎的也不养几只狸奴来捉耗子?” “监正幼时被狸奴抓伤过,害怕狸奴,不让养。”有小官吏喃喃着,看着那一只只耗子围着糖面金身不断啃食,忍不住说道,“可有人上去将耗子驱了?” “驱了还会来的!”官差蹙眉打断了小官吏的话,他道,“上去一打,这耗子跑的比谁都快,就乐意往各种墙洞里钻,我等那么大的个子难道还能跟着往里钻不成?” “要么寻药来,要么养狸奴,这也不要那也不要,还放一只那么大的糖面金身在这里,你等如此强人所难不如自己做个法把耗子拿了。”官差说着,上前用枪头一甩,那耗子果然当场四处逃窜,慌不择路的耗子逃窜起来也有一两只往人群里钻的,如此一来,屋里尖叫声四起,不过一转眼,耗子便不见了踪影。 可众人显然更害怕了,比起方才明眼瞧着那么多耗子,这么多躲藏在各式屉中,书里、墙洞里的耗子更令人害怕。 “早知道会这样了。”官差见状没好气的摇了摇头,问钦天监众人,“监正大人呢?同他说一声多养些狸奴啊!” “几日未过来当值了。”有小官吏接话道,“说是病了。” “那等他来了再说。”官差说着,又扫了一眼屋内众人,“还有几位做主的大人呢?” “亦身体不舒服,病了。” “……”官差沉默了下来,对着一众小官吏看了片刻之后,他道,“我等粗人就没那么多病的,他们或许是养的太过精细了。”说罢摆了摆手,“走了走了!耗子而已,多大点事?七八岁的孩子都知道怎么弄死耗子,你等还要我等来教不成?自行解决吧!” 虽不是什么大事,可因着监正被狸奴挠过那一茬,小官吏决定养狸奴前还是登门拜访了一番此时看着明显心情不悦的老者。 这心情……如何悦的了?糖面金身是收到了,可那做糖面的人却不见了。如此反应,不更坐实了这做糖面的人也‘清醒’过来了么?所以,比起这群浑浑噩噩,已然中了招的官吏,那个叫什么‘山野农人’的自是个更大的麻烦。 老者双目猩红,听着小官吏们的禀报声更是一阵心惊肉跳,来不及耽搁,也顾不得追究养狸奴令他害怕之事了,胡乱点头应下之后,老者便匆匆赶回了钦天监,人在时还敢出来啃食糖面人像的耗子,人不在时更是肆无忌惮了。 看着那多的有些发怵的耗子,老者喃喃道:“简直……似是鼠患了,寻人来除鼠吧!”老者说道,“过后再养些狸奴。” 至于那被啃食的不成样的糖面金身像,老者下意识的看了眼茫然的小官吏,既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无奈。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自己当时怎会想到用糖面来做‘活金身’的呢?老者既不解又茫然,这糖面人像如今也不用处理了,左右那些耗子也会将它啃光的,倒是这群知晓‘糖面金身’之人愈发的不能叫他们轻易‘出障’了,嗅着那空气中糖面金身被啃食的味道,老者目中隐隐闪过一丝暗红。 那药……用久了会影响神智这一点他当然清楚,可……实在没办法了。 至于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吧! …… 糖面金身像就这般随着鼠患一同消失了,商议时提及那糖面金身像时众人还连叹‘可惜’,却也没人再提那糖面金身之事了,一切好似不曾发生过一般。至于狸奴……鼠患都解决了,狸奴自也不需要再养了。 一切……就好似全然回到了先时所有事情都未发生过之前那般。坐在案几后的钦天监监正抬起头来,隔着案几上香炉中插着的三支燃起的香,看向屋中没甚精神的大小官吏。 这反应……果然跟那时候一模一样。众人目光中隐隐有些呆滞,至于拿这件事去密奏,为自己铺路之事也全然想不起来去做了。还真是一记灵药啊!能让人变得如此‘老实’,让民风变得如此淳朴!难怪那么多人不想这物‘出现’呢!当然,说是‘禁’了,可自己手头都能存下一些就更别提旁人了。 说是‘禁’了,可真正‘禁’的却是旁人,谁家参与进来办这件事的手头不留下一点? 这么好的药,真真是那做‘傀儡’的良药啊!多少暗处见不得光的地方能用到这等药?那姓孟的做出这等能让人肆无忌惮‘掌控’他人的灵药,不死也不行啊! 伸手掩唇打了个哈欠,长此以往,他们这些人的意识也会愈发的不清醒。那局面……整个钦天监大小官吏都中招的情形左右他眼下是不敢想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总觉得这脑袋好似只是寄存在自己脖子上的一般了。 “真是饮鸩止渴啊,可我没办法,不得不如此。”老者喃喃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说着,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是他自己画下的各式各样的符,遇到麻烦了,他同那些他张口要价的‘待宰羔羊’也没什么两样,“老天保佑!保佑这大荣与天子……生出些什么意外来,我才有一线生机了。” 他抬头看向皇城的方向,这还真是巫蛊之祸呢!只是不是那直接作用于天子的巫蛊之祸,而是作用于他的身上,‘迫使’他这张镶金的口一张便开始’咒杀‘天子了。 明明,他还记得自己的初衷是为了创造神迹让天子高兴的,怎的事到如今,竟一步步走至这般田地了呢? 想起那扭曲的太宗陛下金身以及鼠患,他喃喃道:“真是每逢多事之秋必生妖孽。” “这个’司命‘真是厉害,也不知他接下来准备做什么了。” 第七百九十三章 糖醋排骨(十八) 这灵药能将‘司命’那比天还高的门槛直接砸了!本事或许因人而异,有人用了这灵药只能‘掌控’一个人、两个人,有人却能‘掌控’很多人。可……大街上的寻常人,尝过那肆意掌控他人‘生死’的滋味之后,看着那些自己掌控之下愈发‘呆滞’‘老实’的人,不会阴谋诡计的算计,只会亦步亦趋的做事,宛如木头傀儡一般。做过‘司命’的人,又怎还会将自己与普通人看作一类人? 人性嘛,便是如此!极少有人能克制住自己的。当然,他也不是那等能克制住自己之人。坐在那里,看着香烟缭绕的钦天监,蓦地想起了昔日魏晋时众人相聚吸食五石散的情形。 “这可比……”舌尖滑过‘五石散’三个字,却没出声,他喃喃道,“厉害多了!” “除了灭口以防消息走漏,惹来官司之外,其实还有别的法子的。叫他人虽活着,那口却也能堵上。”监正喃喃道,“费劲心思布局才能堵上的口,花费不知多少力气才设计出的‘有石入口,有口难言’的妙局,其实一包药就能解决了。” “真是灵药啊!只是这灵药也同那些故事传闻中的‘秘术’一般,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的’。”监正垂眸,看向面前的香炉,他坐在香炉之后,仿佛顶替了祖师爷的位置,享受了那份世人给予祖师爷同天地仙神的供奉。 “于我而言,总是划算的。”摸着脖子上‘寄存’着的脑袋,他道,“亡命之徒、将死之人用起这个来再划算不过了,只是你等还不到那绝路上之人沾上这东西就不大划算了。毕竟那句‘法子是一起想的,责任自也当一起来担’的话听起来是那般的冠冕堂皇,可‘镶金的口’却不是人人都有的,这里多少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买不起呢!” “说是‘荣辱与共’,可‘荣’与你等无关,‘辱’却是要共担的。”虽一样中了招,可他这始作俑者却好似越发清醒了,“我其实也是个‘扒皮’。” 喃喃着坐在那里,老者盘腿,含笑而坐,面容平静而祥和。撒了药之后,他便甚少来钦天监了,今日之所以还来,便是在等一个人。 原本那金元宝同几座大宅只是一句‘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田大人你大运已过。’的谶语钱,可眼下,他要行善了,替他们‘咒杀’天子与大荣了。 这也是他此时唯一的一线生机了。 …… 话传回来时,屋内众人自是不信的。 “他也说了,姓田的根本没理会他的谶语。”有人看向周夫子,“若是姓田的信了,他主动愿意合作还有说法,毕竟如此一来,我等赢面就大了,能赌上一赌了。可眼下姓田的根本不信,我等赢面就那么大,他又怎会主动愿意合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捣药的子君兄说道,“他摊上事了。” “且还不是一般的事,是掉脑袋的大事,甚至比我等这事脑袋掉的还要快!”周夫子说道,“我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出岔子了。当然,他也知道我看出他出岔子了。彼此同一个师傅带出来的,谁也骗不了谁。” “他一个坐在钦天监里装神弄鬼,甚至收钱都能借着‘神明犒赏’的名头收钱的。不用贪便自有大笔银钱送上门来,如此……又怎会突然惹上事?”有人不解的问道,“上回不还是一副不想与我等相交太深的模样吗?” “又要收钱拿好处,又要脱俗不理世事。”周夫子闻言摇头冷笑了一声,“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是啊!这天底下哪里来的这么好的事?”方才开口之人接话道,“世人皆知‘当婊子还要立牌坊’这话是在骂人呢!” “问题是他还当真收了那么多年的‘神仙钱’,”子君兄说道,“先前……或者说,直到上一回我等找他之前,他还在为陛下是天命神授的真命天子这件事创造神迹。” “既是同一个师傅带出来的,其实我多半也猜到一些了。”周夫子说道,“清明前后大雨,皇陵进了水,工匠便开了太宗陛下的皇陵重新修缮。那些时日发生的事我等也都看着,刘家村之事也是那时候冒出来的。听闻好几天前的夜里,钦天监特意捣鼓了一个‘仪式’,从皇陵里请出了一尊‘金身’。” 这话听的在座众人忍不住乐了,那所谓的‘金身’众人心里也都清楚怎么回事,彼此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哪座陵寝里请出来的?”有人问。 “当然是太宗陛下。”周夫子说道,“眼下开的也只有太宗陛下的皇陵了。” 这话一出,众人便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摸了摸鼻子说道:“一晃眼,那神迹金身都请到太宗陛下身上了,他这般肆无忌惮的滥用‘金身神迹’,这让下一任的钦天监监正去哪里请神迹?” 大荣开朝皇帝自是大荣‘权势威望’最高的那一位,只要大荣在一日,这‘君’‘亲’两顶帽子摆在那里,论辈分同威望便谁也越不过他去。 “看着肆无忌惮的,其实也是光明正大的阳谋。那钦天监里好几个都比他更有本事,可自他肆无忌惮请神迹之后,你看那几个可站出来同他争‘监正’位子了?”周夫子笑道,“他没当上监正前,那几个可不是这般的,眼下这般……难道是因为服他吗?” “怎么可能?”众人闻言再次笑了起来,有人说道,“他都请到太宗陛下身上了,下一次神迹还能请谁?”自己本事不济还能努力上一番,试图改变现状,可眼下这事……已不是本事的事了。” “内里的东西自己还能争一争,拼一拼,面子的事……啧啧,难啊!”周夫子点头说道,“大荣是太宗陛下建的,在大荣,没有人能越过太宗陛下的面子。” “秦皇汉武之流还是能争一争的,或者么,改朝换代之后,”有人接话道,“那还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就似前朝开国之君,世人皆清楚,但凡开国之君,没几个本事不济的。可因着如今是大荣,大荣是踩在前朝的尸体上建立起来的,那前朝开国之君再英明,也得寻出些他不好的证据来,踩踩他的面子。” “眼下既没有改朝换代,钦天监那几个老的自也不会没事找事。再者,他也清楚自己名不副实,名头到手之后,那好处也没少他们。”周夫子笑着说道,“收钱办事,童叟无欺嘛!那几个……在长安城里都换了大宅,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跟他抢这烫手山芋的名头了。” “他倒是精明会算计!同僚抢位子的麻烦是解决了,可怎的这次请太宗陛下竟然请出事来了?”有人说道,“便是在太宗陛下之后寻不到更有份量的,那便多用几次太宗陛下也不打紧。我定眼瞧着能拖的时间还长的很,怎的眼下却突然愿意同我等合作了?” “要么是未雨绸缪,可若未雨绸缪的话,上回对我等就不会是那般’泾渭分明‘的态度了,而是那时就流露出几分‘合作’姿态了。”周夫子说道,“所以比起未雨绸缪来,我更属意是他请太宗陛下金身这桩事上出什么岔子了。” “这种请金身的事他做过很多次了,之前一直相安无事,怎的这次竟出了岔子?”子君兄方才并未插话,直到这时,才突然插话问周夫子。 “虽瞧着一直都在’请金身‘,这等事做过很多次了,可每一次都要不一样。”周夫子对子君兄解释道,“毕竟同一种’神迹‘反复的来,老百姓心里都清楚怎么回事了。” “不知道这次他在’请金身‘这件事上动了什么手脚,”不等众人说话,周夫子接着说道,“不过既是太宗陛下,那石像自不能马虎的,必须雕刻的精细、栩栩如生的。所以当没那么快做好的。” “不止石像,便是金身像,用金子融化来造也需要费些功夫,更何况又是太宗陛下的金身像,必须是个绝顶的’细致活‘。”子君兄想了想,说道,“几天的功夫做不完的。” “又不是那豆腐做的,一会儿的功夫就做好了。”有人接话,显然也被两人的话提醒到了,“慢工出细活,他那快工……活定然糙,果然出岔子了!” 一听这话,众人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 笑了会儿,待笑声落下之后,子君兄再次开口了:“前头那些平平无奇、甚至昏庸的都未出岔子,怎的轮到太宗陛下这等雄才伟略的明君,辈分名望最高的这位竟会选了快工?他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最后一句,语气颇为不解。 不止子君兄想知道那监正心里在想什么,众人也都想知道。 周夫子掩唇,笑道:“石像其实也在做的,而且是请最好的匠人,不敢有丝毫马虎的做的。至于催他,倒也不能说有人催他。唔,陛下虽见过他,委婉’提醒‘过他神迹……也不止委婉’提醒‘,还有敲打!总之扯了一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陛下他本人是不信这个的。原本是要取缔他钦天监的,眼下留着他就是为了装神弄鬼,让他将那’装神弄鬼‘之事给办好了。” “钦天监其实还有旁的事可做的,譬如写历法什么的。至于那’装神弄鬼‘的事情……但凡不是太蠢的,都清楚怎么回事。”子君兄说道,“我倒是没想到陛下竟直接说出来了。” “不曾直接说,委婉着呢!”周夫子笑道。 “’说‘了,就是直接了,管那提醒的方式多委婉都没用!”子君兄说道,“只要他听懂了,那就等同是陛下’直接开口‘了。” 比起钦天监监正自己一张’镶金‘的口,天子那张口是真正的’金口‘,不止能来钱,还能要命!左右对目前这位钦天监监正这等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之人而言,陛下的金口是比那’谶语‘还管用的,真真是可以定他生死的存在。 “我也是这般想的。那方式、语气的委婉,只不过是为了’体面‘罢了。只要说了,就是’直接开口‘了!虽然也说过’不急‘,他也知道陛下不会催,可陛下既已直接开口了,真的太过不急,等上个十年八年的话,那他……哦,敢这般拖沓,他可等不上十年八年了。”周夫子说到这里,语气玩味,“所以这事有意思的很!陛下觉得自己很委婉,也让他’不急‘了,可他听懂了,就等同于陛下’直接开口‘,且不能’太过不急‘了。” “不管急不急的,循着旧例,等个石像的功夫还是有的,他又做什么去弄那豆腐似得金身?”子君兄认真的问道,“陛下可没让他几日间就弄出那金身来。” “不错!这等’为了陛下而几日间弄个豆腐身‘出来的举动,陛下可不会认的,且非但不认,还会勃然大怒。”周夫子说道,“陛下开口于他而言是个催促不要耽搁的信号,除此之外他还要考虑神迹本身让人’信服‘之事。” “那么多任昏庸、平平无奇的大荣君主已将各式’显灵‘的路数都做过一遍了,太宗陛下的名望同辈分远高于他们,自不能用这等寻常的’显灵‘招数,要有新意。”周夫子笑着说道,“再者,钦天监先时’混日子‘混的太久了,那些相似的显灵招数本身已叫百姓们议论且不信了。” “信任可不只是在那些’马虎‘重复的显灵招数中崩塌的,”子君兄想了想,说道,“每一次天晴雨雪没有测准,被百姓调侃时,他们那句’天有不测风云‘的借口用的多了,早成了百姓口中吃闲饭、混日子,有没有都一样的笑话同热闹了。” “民间诽议声那么多,再怎么捂耳朵也不能当作视而不见。”周夫子点头说道,“我等算命的,要的就是让人相信。只可惜,陛下如今开口要求之时,正赶上了百姓对钦天监全然不信的时候。” “那先前无数次的‘测不准’使得他说出来的话没人信,再重复一遍早已看惯的’显灵‘招数的话,民间百姓们会怎么想?”周夫子反问众人。 “看热闹、调侃呗!”有人笑着说道,“这般一想,他先时清闲混了那么多年的日子,使得钦天监信任崩塌,便在钦天监信任崩塌之时偏又赶上金身请到’太宗‘这个辈分与名望最高之人身上了。” “不止如此,他还赶上了’不急‘的陛下的委婉提醒,”周夫子接话道,“而陛下去岁一年多的所作所为,让他清楚陛下对他这等人是会下死手的。” “若是个心软好糊弄的君主,他那么多年捞了那么多钱,便是被赶出钦天监也不会发愁。”子君兄说道,“可去岁那一年看着陛下’杀‘了那么多’修仙问道‘之人,其中不少人他还认得,可说陛下对他们这等人是极其’挑剔‘同’苛刻‘的。” “所以,在他看来就是此时谁都能踩上两脚,被人当笑话看的’钦天监‘却接了个极为挑剔苛刻看他极不顺眼的君主的君令。他这一次的神迹若是做的比寻常更出色指不定都会被刁难甚至赶出钦天监;若还是老样子的糊弄,令陛下不满意的话极有可能会人头落地的。偏……他自己又是个半吊子的裱糊匠!”有人怔了怔,说道,“让一个裱糊匠去造出那最坚不可摧,美轮美奂的奇景不等同痴人说梦?” “所以,他这是左右尽了力也办不好陛下的命令了,便干脆做了个最差的吗?”有人接话,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破罐子破摔?” “你先时还漏说了一点,”子君兄略过这个大笑之人,提醒前头说话之人道,“偏这次神迹的对象还是名望同辈分最高的太宗陛下!” “所有要求都必须做到最好,偏偏来做这件事的人是个裱糊匠,钦天监也不是百姓最’信任‘之时的钦天监了,而是个笑话。”那大笑之人连眼泪都笑出来了,边擦眼泪边道,“即便不是裱糊匠,寻个真正厉害又谨慎的来,要将一滩烂泥,哦,还是那已臭气熏天、臭名远扬的烂泥捏成坚不可摧、美伦美焕的奇景,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能做到才怪了!” 屋内笑声四起,待笑够之后,才有人记了起来,奇道:“这等活儿便是真高手也不敢乱接,他这裱糊匠竟敢接这种活儿?” 第七百九十四章 糖醋排骨(十九) “他怎么不敢接?”周夫子笑了,擦着面上笑出来的眼泪,他嘴里喃喃道,“你等不知,我等这一天真的等了许久了啊!” 这话一出,众人面上便露出了几分微妙之色,显然是清楚个中内情的。 “殉道丹”死的突然,周夫子这“殉道丹”生前最为倚重却彼时还未来得及进入钦天监的‘得意门生’自然拼不过如今这位钦天监监正的,哪怕“殉道丹”生前说过多少次让周夫子‘承衣钵’的话都没用。 那钦天监监正的位子上能捞多少油水,众人都看得到。更何况论那些糊弄人的招数,周夫子可比如今的钦天监监正厉害多了,花样也更多。 看着这样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却因着周夫子口中那所谓的“天时”而占了那个位子,周夫子又怎么可能服气? “怨我那时年轻气盛,只以为有本事就行,书读得少些不打紧!那钦天监又不是正儿八经的科考,多考几次总能过的。却不想时不我待,我还未来得及踏入钦天监,他人就没了。”这件事烙印在周夫子心头,让他唏嘘过不止多少次了,“后来,我便好好读书了。虽说没有读成状元、探花那等人才,却也中了秀才,还能以教孩子读书为营生了。” “你等不知,他太顺了!太狂妄了!太自大了!那心里实在没有半点数,”周夫子擦掉面上笑出的眼泪,冷冷的说道,“他一个被‘殉道丹’一路捧上去的,还不到‘被打压’之时,就顺利接了‘殉道丹’的衣钵,又怎会不狂?怎会不觉得这世间就是围绕着他转的?”。 “其实他本是被‘殉道丹’捧出来为我造势的,他名头越响,我一脚踩上去弹起的力道便越大,人也就飞的越高,”周夫子说道,“‘殉道丹’告诉我这就是他为我准备的垫脚石,是我的替身。可没成想,他人走的突然,还不到将垫脚石踩下去之时,那垫脚石就起飞了。” “‘殉道丹’一没,我再考钦天监也没什么意思了。”周夫子说道,“也只能在民间糊口。” “其实也不是没意思的,就是得靠自己的真本事了。”子君兄接话道,“说到底还是技不如人。” “是啊,说到底还是技不如人!”周夫子点了点头,面对这样‘戳心窝’的大实话,面上却不见任何愠怒之色,他道,“最近一段时日,我发现似他这般运气一上来便特别好之人不见得是真的好命,反而是那一开始瞧着运气尤为不好的人不定是能一飞冲天的。” “似温玄策之女吗?”子君兄点头说道,“花魁娘子、迷途巷那个还有那个女人,她们每一个一开始的运气都比她好太多了,唯有她在那里老老实实的吃苦头。” “我也是这般想的。”周夫子笑着捋了捋须,“所以看着她这么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心里也不难受了。” “可姓田的说温玄策之女不同寻常,”有人提醒周夫子,“她之所以能起来或许是因为她本来就厉害。” “所以,这还不是变戏法那一套?掀开表层那些皮,内里该是什么就是什么?”那人摇头自嘲,“那么多花样都是虚的。” “是啊,都是虚的。”周夫子点头,坦言,“所以我眼下还只是个夫子,而他……也终究会落到自己本该呆的那个位子之上。” “‘殉道丹’给他准备的路子是先捧再收,让他先见一见世面,再收心。”周夫子解释起了过往,“‘殉道丹’说是因为他出生低苦,若不叫他生出些底气来,怕是头都不敢抬的。只是没想到根本没到该收他心之时,‘殉道丹’自己就出事了。他那心也一直野着,野了很多年。” “这么难于登天的棘手之事,也只有这等心野之人敢接了。”周夫子说道,“眼下么,没有金刚钻还敢揽那瓷器活儿,出事也不奇怪了。” “我等已经知晓他为什么敢接了,可为什么要赶个快工出来?”子君兄继续刨根问底,“毕竟是太宗陛下的金身,那金身的基石不牢可是要出事的。” “他自己也不曾打牢那基石,当年捧他做‘司命’时,不也一下子起来了?”周夫子摇头,“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又能有多重视那所谓的基石?” “这倒也是。”子君兄点了点头,说道,“可不重视归不重视,让他赶这快工当有旁的理由。” “中元节。”周夫子“嗯”了一声,显然也是认可子君兄的话的,他道,“当年他‘司命’那几桩事就是赶在清明同中元节这两个节点发生的。陛下寻他已是清明之后的事了。清明已过,所以,循着旧有惯例,他估摸着是想赶在中元节来一波‘神迹’。” “毕竟是‘司命判官’,判官可是从地府出来的。”周夫子说到这里,忽地笑了,又想起那些过往,垂下眼睑,语气微妙,“也不怪他要赶中元节了,他是真正见过‘地府’这两个字那让百姓‘恐惧’之威的。” “有些人捣鼓神迹喜欢选在那神佛寿诞之时,大现祥瑞之兆,让百姓尊崇;可有些人则恰恰相反,喜欢选用地府轮回那一套来震慑世人。”周夫子说着,瞥向众人,“‘殉道丹’生前曾说过,恐惧的效果于那些不信之人而言才是最立竿见影的。” “这是一味真正的猛药。恰似那坊间流传甚广的故事里,那唐王去地府游了一圈还阳之后就去做水陆大会了,而后才有观音白日现身,出现‘祥瑞’之兆,之后才有那西天取经的故事。先用恐惧将不信之人震慑住,使其信,而后现神迹,使其尊崇。‘鬼’与‘神’出现的顺序不同,其结果也不同。对待不同之人当遵循不同的顺序。”周夫子说到这里,又笑了,“所以‘殉道丹’说那心既要放也要收,要惊惧也要安抚,该捧时捧,该踩时踩,一张一弛,方为长久之道。” “他在本心最放最野之时,碰上了最收最紧的要求;最肆无忌惮的裱糊匠遇上了最挑剔苛刻的君令,反而不似寻常人那般谨慎的不敢轻易有所动作,他敢的很,胆子也大得很,也正是最敢行那‘剑走偏锋’的小道之时。”周夫子说到这里,看向若有所思的众人,“所以,你等觉得他快工弄出个豆腐似得金身还奇怪吗?听闻那钦天监还闹鼠患了!我打听过了,巡逻的官差看到钦天监里摆了一只糖面捏的人像,被一群耗子啃食了大半……还好那群官差不知道糖面人像是谁,若是知道,整个钦天监上下眼下怕是已在地府团聚了。”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当即变了脸色,有人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难怪他突然转了口风,这等事闹出来……他死定了!” “原来虽不是豆腐捏的,却是糖面捏的。”子君兄听罢,既觉得滑稽又有种如此便说得通了之感。 “这就对了!听闻那些巧手艺人捏起糖面来栩栩如生,一日便能捏上好多个。他这个糖面金身的人像大些,一日一个也差不多了。”有人笑着说道,“这还真是个快工!一天就做好了,只不过是个糖面捏的。” “糖面捏的连水都沾不得也敢拿来做太宗陛下的金身?要是真的大庭广众之下‘变了形’可要出大事了。”虽屋里众人也多是吃喝玩乐的那等人,可有些事还是懂得,毕竟年岁摆在这里,看得多了。 “还有那耗子……啧啧,怎的那群钦天监的人竟没有哪个去密奏他呢?”有人说着,转向周夫子,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那胆子……莫说耗子啃食金身了,就是把耗子直接塞金身里头都敢!”周夫子说道,“至于钦天监那群大小官吏……我也觉得奇怪,若真是你我猜的那般,怎的不直接拿他去为自己铺路?” “那几个老的知晓这是个烫手山芋,不争监正的位子,那群小的却是肆无忌惮的,怎的也不争一争?”那人饶有兴致的追问周夫子,“这也太老实了吧!你知晓是为什么吗?” 周夫子看了他一眼,道:“我懒得去管这个,也懒得插手这些事了。左右眼下多事之秋,也左右那钦天监的位子这一世都与周某无缘了。” “你等也可以多嘴去提醒那些小官吏一番,”周夫子笑着看向那人,说道,“只是如此一来,他掉了脑袋,钦天监里少不得要闹上一闹,届时钦天监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怕是脱不开手来助你了。” 话既说到这里,也没什么不明白的了。 “最厉害的换命不过是所有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了。”有人摸了摸鼻子唏嘘道,“这个……同那个又有什么两样?” “所以我说他胆子大得很,心也野的很!”周夫子说道,“只是不成想他胆子大到极致,心野到极致,竟敢走主动同我等合作这一步极致杀招——去咒杀天子,如此一来,反而将这件事给暂且捂住了。” “你也说了是暂且。”子君兄插话道,“并不是说这件事彻底解决了。” “若是你等真的成了呢?”周夫子看向屋中另外几人,“他这麻烦不就当真彻底解决了?” “看来只要胆子够大,路子够野,也不是无路可走的。”有人嗤笑了一声,说道,“他同我等走到一起来干杀头的买卖来了。” “若是如我等猜的那般,他这是没得选了才走的这条路。你等这些人合起来真是属那亡命之徒相聚一起的最后一博了。”子君兄看着那人,笑了,“可这样算下来,你等还是没什么生机的。一群烂泥聚在一起还是烂泥,撑不起来的。就似那沼泽一般,稍有些份量的东西放上去还是会往下陷的,终究不是平地,撑不起来。就算你等大运当头,当真成了,要坐稳位子也难,怕是坐不了几日就会被人弄下来的。” “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那人哈哈大笑了起来,拍了拍手边的茶几,“能多苟活一日是一日,这人间极乐我可太喜欢了!” “‘殉道丹’说过,这里到底是人间,人也不该太过快乐的。”周夫子面上的笑容淡去了不少,他看着这群人,道,“我学艺不精,不知道你等眼下有多少胜算,但那真正厉害之人或许早已将你等的胜算推演过了。” “哟,那还真是厉害啊!”那人笑眯眯的问周夫子,“只是不知那真正的‘司命判官’给我等的胜算推到了几成。” “我连那‘司命判官’的真身都未曾见到,自然不会知道他推的这胜算有几成,”周夫子同子君兄对视了一眼,看向眼前这群人,“不过看梁衍、露娘这些人的结局,若是你等也似他们一般落入了同一个人的网中,走的自也是他二人的路。这般的话……我问你,你等……先前可曾作过恶?” “你这不是废话吗?”那人没好气的看了眼两人,“这里谁没做过恶?” “那没什么可说了!”周夫子两手一摊,说道,“看看你等能不能扛住你等自己做过的恶了。” 正笑着擦眼泪的人脸色微变,似是想到什么了一般,手蓦地一抖。 这反应落在众人眼里,虽不清楚他具体做了些什么,可看他这反应,想来昔日是做过‘搓磨’过他人之事的。 “那恶……你等自己忍受不了?”子君兄看着那人,目光又扫向旁人,见除了他和周夫子之外,屋内众人面上皆露出了凝重惊惧的神色,他笑了笑,似是在问他们又似是在问自己,“自己都受不了,做甚这般去对待旁人?” “那露娘莫瞧着整日素面朝天,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实则她是爱极了自己那张脸的,这般爱脸的她却偏要下手去毁旁人的脸!”子君兄摇头道,“旁的事她做不了主,唯有这件事她能做主。偏在这唯一一件她能做主的事上,整日无所事事,不事生产的她给予了那些女子最大的恶意!她自己都受不了的事,旁人就受的了了?” 这些话实在是戳人心窝至了极点。有人的面上还维持着方才的笑容,依旧不断拿袖子擦着眼泪,仿佛那些笑出的眼泪越来越多,怎么都擦不掉了一般。 半晌之后,那人喃喃道:“昔日……昔日不曾想过这等事有朝一日会真的落到自己身上。” 第七百九十五章 糖醋排骨(二十) 虽说屋内众人早将自己那重重遮掩的人皮撕开,以最丑陋的一面示于彼此面前过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即便再怎么早已心知肚明,有些话说出来,那面上的面皮不知怎的,自己就开始烫了。 后知后觉的摸着自己发烫的面皮,那人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讪讪道:“搓磨那些人时谁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成为被搓磨的对象?” 有些话翻来覆去的说也无用,人终究是那个人,不走到这一步,永远不会忌惮也不会反省的。哦,对了,所谓的反省也是不过心的,只是惧怕而已。 “坏胚子。”子君兄看着众人说道,“还是一团烂泥,再怎么捏都捏不成器物。” “是啊!”那人的背向后一仰,靠在墙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子君兄,“就似阁下一般,再怎么捏怎么教化,都是那颠倒的‘君子’一般。” 子君兄点头,坦然承认了下来,看向一旁的周夫子。 却见周夫子正笑着说道:“那陵寝里请出的金身,再怎么生前不同凡响,到底是逝者,逝者还阳选在中元节这等百鬼横行之时本就是选对了天时。” “太宗陛下的金身在中元节现世,金身成仙也说得通。”周夫子捋须道,“若是那金身像未出问题的话,其实赶在这个时候来这一下是真的不错!” “即便是眼下,钦天监想要赶中元节也是来得及的,那融化锻造的真正的金身像其实是来得及做出来的。”子君兄说道,“没了个糖面金身,便来个真正的金身!虽说此举有些随大流的‘俗气’,可不怕火炼的金身再俗气都是无论如何不会出错的主。” “你说的不错!可有了糖面金身这一遭事之后,他当不会让真正的金身现世了。”周夫子说着,瞥向众人,“既已决定与你等合谋咒杀天子了,断不会再弄个真正的金身出来,万一那金身真的显灵,他那本就只有一线的生机便更渺茫了。” “这还真是……”咀嚼着这些事的前后顺序,有人啧了啧嘴,说道,“他这一转向还真够彻底的!曾经创造神迹,眼下却是咒杀天子还不算,就连那金身的‘护佑’也要给天子去了,真真是穷尽其所能,生怕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天子多添那么一丁点的‘福祉’。” “因为他怕这金身真的有用。”子君兄平静的说道。 这话一出,屋内立时响起了几声笑声,有人咂摸着嘴,说道‘怕这金身真的有用……他这钦天监监正,装神弄鬼第一人连自己手头捣鼓的‘法术’有没有用都不知道?’那人笑道,“简直跟抓瞎子似的,抓到一个是一个。” 这话一出,周夫子‘哈哈’笑了两声,点头道:“有没有那真正懂行,知晓法术有没有用的我不知道。但我这位同门绝对是个抓瞎子的,若非如此,也不会这般光明正大的做起‘卖’谶语的买卖来了。” 这话不似先前不解钦天监监正为什么要赶个快工弄个糖面金身像这件事一般需要周夫子详细解释了,众人摆了摆手,表示这个不用周夫子解释其中详细的因果,大家都是如此认为的。 “他这‘第一人’真是……啧……但望他过往那些年反复请的金身神迹是无用的,”有人摸了摸鼻子,说道,“皇陵里的天子,除了太宗陛下同如今这位,其余都被他请过一遍了,要是真的有点用处,偏那用处来的晚就糟了!” “那让他再去下个什么咒将那些请过金身的李家天子咒回去?”有人接话道,“要真的有用的话,有这‘咒回去’的法术在也不消担心了,要真的没用就当看个乐了。” 这话听起来好似有些道理。 捣了两下手里药草的子君兄却忍不住笑了起来,问众人:“要是一个有用一个没用呢?”他看向众人微凝的脸色,平静的说道,“请金身有用,‘咒回去’没用怎么办?请金身无用,‘咒回去’有用怎么办?‘咒回去’有用却有用在了你等不想要的地方又怎么办?” 这话听的屋内众人忍不住扶额,有人抽了抽嘴角:“他这……还能如此乱来的?” 回答他这话的不是子君兄,是周夫子,却见周夫子点头:“还真不好说啊!”他道,“我等学画符的其实也看不懂那符……” “都说是鬼画符了,”子君兄插话,“看不懂也不奇怪。” “那很多‘符’上也没指名道姓的,至于贴在哪里,如何确定作用对象也都是口口相传的门道,”周夫子说道,“口口相传若是遇到个粗枝大叶的……传错了也是有可能的。” “弄错会怎么样?”有人拧起眉头问周夫子,想到那‘抓瞎子’似的监正,忍不住说道,“他如此乱来……真是细想之下便叫人脊背一阵发凉。若干脆错到底,就当看个乐了;若是过往那些年有对有错,错的既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更弄错了人,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周夫子摊手说道,“看他享了那么多年人间极乐,就知道他做了不知多少这等事了,谁知道什么时候有用什么时候没用?” “若都是对的,那便是真正的高人;都是错的,就当看个乐;可似他这般有的错有的对,不知道错在哪里又对在哪里……”有人问周夫子,脸色难看,“我不缺钱,想着左右多弄两个保平安富贵的也不打紧,是以年年去他那里做过一两笔‘平安富贵’的生意,当不要紧吧!” 周夫子看了他一眼,一个屋檐下的,又都相熟那么多年了,‘平安富贵’这种生意找那位也不找自己,可见‘监正’这两个字还是有份量的,难怪镶‘金’了! “我不知道,‘殉道丹’没说过这个,便是‘殉道丹’活着也多半解决不了这等问题。毕竟,他自己就是炼丹出岔子死的。”面对这些问题,周夫子眉眼间不自觉的多了几分愉悦,他笑道,“可不敢胡来。” 这话说罢,众人还未来得及搭话,一旁的‘子君兄’便适时的吐出了一句凉凉的话语:“郭家也年年都去他那里做生意的,可说是送钱送的最勤快的其中之一了。” 屋内众人脸色顿变,半晌之后,有人咬牙切齿的说道:“钱丢进去听个响也就罢了,若真叫他瞎弄,搅和出事来了,我做鬼都不放过他!” …… 将写好的手稿交给东极书斋的东家,又接过东家递来的王小花的画稿,自己今日的手稿东家会在王小花下次来交画稿时转交对方。温明棠核对完王小花的画稿,确定没有问题之后还给东家。那厢书斋东家也看罢了温明棠的手稿,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朝她点了点头。 原本……事情做罢温明棠就该同东家打声招呼离开了。偌大的东极书斋自然事多,东家又要看稿又要打理书斋的,自是忙得很,温明棠也是识趣之人,一般而言没有废话。 可这次……想到前几日长安府尹来大理寺时特意问及的王小花,温明棠请书斋东家帮忙带个话,道王小花若是有空的话,她想同王小花见一面。 这点小忙一般而言也没人会拒绝的,书斋东家点头应下,想了想,却还是提醒温明棠道:“不过,我瞧着那王小娘子似是颇为繁忙的样子,每次来都是风尘仆仆的,一副很‘赶’的模样。” 温明棠道:“无妨,我不‘赶’,可以等她空闲下来之时再见面。” 书斋东家闻言顿时笑了,见温明棠转身欲离开,似是有些迟疑,却还是出声叫住了她:“温小娘子且等等,我去找本书来。”说罢便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向书斋那层层书架走去。 温明棠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知晓莫看着书那般多,那般繁杂,可眼前这个书斋东家之所以打理这么大一个书斋之外还敢接这出书的活儿,并非是‘胡来’,而是当真有那个本事的。现代社会有‘电脑’检索,几千年前的大荣没有,可这世间有些人就是有那么厉害的本事,或是天生的或是后天努力练出来的。 总之,这书斋的伙计找不到书时,这东家总是一张口就能准确的说出那书册所在的位置,这本事自是厉害的。 只是这一回,这本事好似‘失灵’了,找了一遍书架的书斋东家满头大汗的从那层层书架中出来,两手空空的走到温明棠面前摊手道:“竟是找不到了,我明明记得那书就在书架里的。” 温明棠见状,笑道:“无妨,一本书而已。倒是惹得东家找书费了不少精力了。” “小事而已。”书斋东家摆了摆手,对温明棠道,“你……诶,令尊当年也来过我的书斋……” 这话一出,温明棠虽面色未变,心中却是猛地一跳,她听到自己对书斋东家说道:“他这等人自是爱极了书的。” “我说的不是寻常的书,”书斋东家环顾了一番四周,眼见这二层楼之上没有旁人,才道,“那书……令尊来我这里看了足足一个月。” “他没买下?”温明棠惊讶不已。她自是知晓温玄策书房里有多少书的,是以对温玄策‘只看不买’的举动实在惊讶,毕竟大儒温玄策还不至于买不起一本书。尤其是这等‘连着看了一个月的书’更是如此。 “那书……倒确实不贵。”听温明棠将注意力放到了‘买下’二字之上,书斋东家笑了,他对温明棠道,“令尊当年是我这里的贵客,买书之上从不小气,单凭过往那些年的花费,我也不会计较这一两本书的银钱之事,甚至见令尊喜欢,当年我还曾想将那书作为‘添头’送与令尊的。” 温明棠闻言,恍然的同时却更觉奇怪了:“他为何不将书带回去?” “令尊没有细说缘由,只说这书带回温家不妥。”书斋东家说到这里,迟疑了一刻,又道,“令尊出事前一个月,距离他‘连看一月’那书已过去几年光景了,可他在出事前还特意来看了一回这本几年前已翻过的书,当时还叹道‘还好没有将这书带回去’云云的。” 温明棠听罢更是惊讶,正想继续开口追问,却见书斋东家摆了摆手,制止了她的问话,接着说道:“令尊当时的状态……怎的说呢?叫我看来颇有种‘万事皆空’的看破坦然之态。我见他又翻这书便还想赠书,他再次推拒,却对我道‘东家若想赠书,往后有温家旧人前来,便将之赠予他’。” 温明棠这才恍然书斋东家叫住自己的缘由。眼下虽找不到那书了,可问问那是本什么书也是好的。如此一想,正想发问,却见那书斋东家用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说道:“温娘子,我同你打交道已有一段时日了,按着‘温家旧人前来赠予’的约定,本该在当日你头一次前来时便将书赠予你却未赠也是有缘由的。” 书斋东家看着她的目光复杂中带着些许怜悯与疑惑,他道:“盖因令尊当年说罢这话之后又说了一句话,道‘若是我妻女前来便不必赠了,她们怕是身不由己的’。” 若说一开始还不明白温玄策话里的意思,这么多年过去,哪怕只是不相干的外人,可作为这长安城最有名的几座书斋之一的东家自不是蠢人,早已明白温玄策‘身不由己’这话的意思了。 看着女孩子不施粉黛也尤为姝丽的那张脸,他叹了口气,说道:“令尊其实是不介意你娘同他断干净的,却不想你娘如此刚烈。” 其实不止温夫人,就连温明棠,温玄策也考虑过这个可能的。 “女子容貌姝丽,本是老天厚爱,不必刻意糟蹋这张脸。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美’可不止他人之美,自己之美亦是如此。”书斋东家说到这里,看向女孩子,突地笑了,他同虞祭酒交好,自也从虞祭酒口中听过不少‘赞誉温明棠’的话。 “令尊大抵是考虑过这些,是以也不想让你等知晓这些事,只想让你等就当没他这个人一般好好活着便是了。”书斋东家说道,“可他不止没有想到温夫人如此刚烈,更没有想到温娘子竟然走了这条路。” “所以,我突然明白令尊那句话之后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了。”书斋东家对温明棠说道,“令尊说道‘她们若是自由身……那本书,看不看也无妨了!’。” 眼下的温明棠就是自由身。 第七百九十六章 糖醋排骨(二十一) 既是看不看都无妨的书,书斋东家自是即便想起了这件事,也未刻意去将这本书找出来。 直至今日…… “王小娘子虽容貌与你有几分相似,可我知晓令尊的作派以及温夫人的为人,她与你当只是凑巧容貌生的相似而已,这出身之上当不相干的。再者,这世间再要好的友人也总有自己的秘密。”书斋东家说道,“是以先时你二人一同前来时,我便是记起这一茬也未将书给你,令尊既说过‘看不看都无妨’,我自也不急这一时半刻了。” “后来你等先后前来,我却是还要等一等的,因为不知晓你等可有相约前后脚过来。我将书给你,却刻意瞒着她,这一幕碰不上还好,若是碰上了,总是不妥的,甚至有可能生出嫌隙来。虽看你二人举止皆干脆利落,并不似是那心思敏感之人,可我确实是见过这等情形的,是以不想赌。”书斋东家说道,“连着几次都是如此,直至今日你特意问起了王小娘子,我知王小娘子今日不会来了,这里又只你一人在场,便想着将这本书寻出来给你。”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瞧着万事具备了,偏偏最重要的钥匙——那本书不见了。 “我也不记得这书去了哪里。”书斋东家想到这里下意识的拧了下眉头,显然对自己的记性是自信的,若不是伙计刻意乱放当不会找不到。可他这书斋伙计都是几十年的老伙计了,先时那么多年书都摆在那里不曾出事,所以是伙计摆错地方的可能极小。 更有可能是被不知什么人给“顺”了。 一想到这里,书斋东家便忍不住蹙眉,只是眼下书什么时候被人‘顺’的都不知道,要抓那‘偷书贼’也只能看‘缘分’了。 “令尊那等人看的书我自是好奇的,寥寥翻过几页,依稀记得是本话本子,只是话本子里说的是什么却是记不清了,”书斋东家摊手,有些无奈,“当然,或许也是因为我只翻了几页,还不曾看到那话本子真正精彩处的缘故,是以并未记住。” “不管如何,还是要向东家道一声谢的。”温明棠朝书斋东家郑重行了一礼,出了书斋。 虽过后书斋东家再三表示会遣人查那‘偷书贼’,可两人皆知这种事当真是看‘缘分’了!走出书斋行了两步,温明棠却突然停了下来。若只是一本寻常的话本子,至少那偷书贼若只将它看成一本寻常话本子的话,窃一本多年前的老书,且还是‘不贵’能用来作‘添头’的书,怎的说……都有些说不通啊!毕竟看那时书斋东家前往的那几层书架,皆是角落里的位置了,显然其价不高。 若不是为了卖钱,而只是看书一时上了兴头,想将其看完……温明棠记起方才从二楼下至一楼时,不少书生在那角落的几层书架旁席地而坐,认真翻书,显然若只是被其中情节所吸引,如温玄策这般‘只看不买’的行为只要不是太过出格,书斋东家并不会太过计较的。 可若那‘偷书贼’并未将它看成一本寻常的话本子,而是拿来另有用处的话……想到温玄策的那些话,温明棠忽的觉得抓住这偷书贼的‘缘分’定会出现的。她这个当事人,以及身处‘大理寺’这一点能让她在‘缘分’出现的那一刻,很快便获悉的。 如此一想,说是‘缘分’,或许是‘注定’也未尝不可。 毕竟之所以偷盗,就是为了‘做某些事’的,这些做的事一旦事发,找到最后的偷盗者是迟早的事。 …… 好奇是不可避免的,可温玄策既然说了“若是自由身,看不看都无妨”……温明棠慢悠悠的走在长安大街上,虽然不知道那话本子里写的是什么故事,唔,那偷盗者本身或许也并不在意那话本子里的故事是好看还是不好看,只是想从中找出那个自己想找的‘钥匙’罢了。 温明棠想到那些话本子中的情节,为一本厉害的武功秘籍而偷书,其目的当然是为了拿来自己用的,拿来用之后呢?是谁偷的不是一目了然了么? 这般一想,那些偷了武功秘籍之后‘成名’的那些人不是直接将‘偷盗’二字写在脸上了吗?只是,很多故事里偷了武功秘籍且还得手之人罕见因为‘偷盗武功秘籍’而被追究的,其结局不是扬名立万成事了,就是成事之后遇上什么是非纠缠出了事。故事里头的官府就像一块‘砖’,需要时拿来用一用,不需要时自己便‘识趣’的消失了。 温明棠边走边想着那些故事里的桥段,只觉得有些事越想越滑稽,乍一看不够‘严谨’,可细一想却又‘严谨’的很。这般各自私下寻仇,动不动满门血债的故事里每一个人的倚仗都是手里的‘刀’,谁的‘刀’厉害,谁就是最厉害的盟主。官府的时而出现时而不出现,也使得那故事世界里的公道变得耐人寻味了起来。光那是非对错的真相站在自己这一边也未必有用,必须配合那把最厉害的‘刀’,这公道好似才会降临一般。 瞧着快意恩仇,洒脱不羁,自由的很,可实则,这自由可比现实的,有规矩的世界苛刻多了! 走过那日那家同王小花一同吃饭的食肆,温明棠脚步略略一停,想起了王小花。是非对错的真相在王小花这边吗?至少在王小花的口中是这般的,也至少在林斐后来的查证中,只看那些年“十八子”们切切实实做的事情同遭遇,确实如此。 事实上也不得不如此啊!与其说是‘不曾做错什么’,不如说是‘不敢做错’。在那活阎王的手下,只要想着有朝一日挣脱牢笼,获取‘自由’的,便不得不如此‘谨慎小心’的活着,不敢轻易跃雷池一步。至于心里是否动摇过那坚持是非公道的念头,是否想的并不是讨回公道,而是自己取而代之谁也不知道。 又想起小丫头汤圆,同样‘没有做错’,可这样的‘没有做错’并非是在旁人逼迫下的‘不敢做错’,所以‘讨公道’的汤圆即便不曾经历王小花那些搓磨,也能讨回自己的公道,因为汤圆的头顶没有那‘活阎王’的存在。 王小花他们当然清楚问题出在哪里,那矛盾的结点一直在他们眼前摆着。听王小花提起的自己想要过的日子——一面写话本赚钱,一面闲来无事走走看看这世间,并不曾听到她口中流露出什么‘取而代之’的心思,相反只有挣脱这束缚,而后……奔向似汤圆这般大多数寻常人所处的时空之下。到那时,她讨公道不必尽心竭力的去谋划,不必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的等那个时机,至少,在大多数人所处的这个世间,哪怕这里是大荣,是封建社会,于王小花这等人而言要过个寻常人中的舒坦日子并非难事。 毕竟,那些年的经历本身便是谁也夺不走的‘道’,即便从活阎王手下的世界跳入汤圆这等寻常人所处的世界,那‘道’依旧存在。温明棠又想起自己被时空洪流卷携着裹入大荣,不得不说,宫里那些搓磨,若非她有现代社会的那些记忆,让一个‘八岁’的温明棠,哪怕是现代社会八岁的温明棠去做也很难解决那些事,更难以抽身而出。 是现代社会的记忆外加经历的那些宫中搓磨,终究将她雕琢成了一把从从容容打开宫门牢笼的‘钥匙’。 想到王小花曾感慨的这些年的经历,那是非对错她自己说了不算,那银钱是否给的合理她亦没有妄议的资格,甚至她这个人本身听命于何人也不由她做主。思来想去,那唯一的活阎王无法拿走的东西除了那老天赏的饭碗——天生的天赋之外,还有的便是这些年每日笔耕不辍对饭碗的打磨以及从这些年的经历中形成的那无法被夺走的‘阅历’、‘心性’以及各种为人处事之‘道’了吧! 那‘道’存在着,就摆在那里,即便是活阎王这种人想夺都夺不了。 所以,他们要解决那矛盾的结点——活阎王,所能用的也只有这活阎王无论如何都夺不走的东西了。当然,这个道理活阎王也是懂的。 也难怪那‘十八子’死的那么猝不及防!又想到王小花说的那次任务,做错的她活下来了,做对的人却死了。温明棠脚步一顿,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大理寺衙门的门匾,再想起那时王小花的微妙反应。 啧……这些人当真是出任务死的吗?还是……死于那活阎王亲手布下的阎罗陷阱?想到这些时日王小花不同寻常的反应,这个女孩子虽然让温明棠觉得亲切,也很难让人生出什么恶感来,可不得不说,这个女孩子本身的城府绝不低。虽然她一直表示着对温明棠的喜欢,感慨着温明棠比她更聪明。可温明棠看着那个女孩子着实有种微妙之感。 就好似彼此在照镜子一般,谁都无法确定跑在前头,更聪明的那个会是谁。 这个女孩子是如此的坦然,可坦然却是有前提的。那就是从温明棠的问题中察觉到她已然隐隐摸到真相的一角之时,这个女孩子便能展现出自己最坦然的一面,主动将那温明棠已抓握在手的模糊真相擦的一干二净,一尘不染的置于她面前。 若是温明棠并未摸到真相的一角,这个坦然的女孩子口风严着呢! 真是既坦然又不坦然,既真诚又狡猾,除了那老天赏的‘饭碗’之外,这个女孩子的‘嗅觉’实在是灵敏至极。 温明棠不曾见过那十八子,自也无法评判他们。可那次任务中活下来的是王小花,这个结果摆在那里,是铮铮的事实。不论这十八子同活阎王之间如何相互博弈的,结果就摆在那里——最后,是王小花活下来了。 这三方——安排任务的活阎王;‘弱’且活下来的王小花;‘强’却死了的十八子中的几位。看着三方行径诡谲多变,如同一片迷雾般琢磨不透,可再想起那日提起‘笼中雀’时女孩子的反应,温明棠没有去推演各自谁更厉害谁不厉害的种种可能,而是回想了一番王小花的反应之后,便知道这个女孩子远比她表现出的要‘危险’的多,也‘厉害’的多了。 在活阎王眼中,她是‘弱’的那个,即便往后王小花‘精进’了,于活阎王而言也不消担心。因为这世俗是有一套专程对付王小花这等女孩子的手段的,他能用这种手段,以最光明正大、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方式将她束入后宅,而后,让她在后宅的互相攻讦中,甚至都不消自己亲自出手,借着他人的手便能轻易除去王小花这个人了。所以,王小花这个人于他而言可谓最容易控制的那个了。温明棠设身处地的想了想,若自己是活阎王,此时最放心的确实是王小花了。所以,派到千里之外的长安的人选,王小花毋庸置疑是最合适的那个。温明棠想起那个既真诚坦然又狡猾绝不轻易透露半点口风的女孩子不止一次提过她这还是头一次离开将军来到长安。如此……其实也是能解释得通的。 而在十八子那里,王小花对待活阎王这般微妙的态度,装傻充愣的反应足以证明王小花是不愿接近活阎王的,也因此,王小花于他们而言其实是个能拉拢的存在。 这般一想,这个‘弱’的女孩子其实是两方眼中都不需立刻‘除之’的对象,并不存在急迫的性命之忧。 而从结果来看,三方博弈之中,王小花不仅活下来了,还远离了活阎王,可谓真正得偿所愿了。虽说之后的事还不好说,可至少眼下,王小花其实是暂时的赢家。偏这个赢家的种种表现又是最‘弱’的那个,既是活阎王眼中能轻易掌控住、翻不了天的一位又是十八子中可以拉拢的存在,她对双方都没有任何威胁。 做任务最‘弱’,可论活下来的本事,她却是最强的。 第七百九十七章 糖醋排骨(二十二) 既是最强的那个,有些事迟早会落到她的头上,她躲不开的。 站在城外的王小花转身望向身后长安城的城门,这座矗立世间千年的古朴城池依旧立在那里巍峨不动。 任这世间王侯将相变换如此之快,你方唱罢我登场,唯有这座城池依旧如它的名字一般立在那里不曾变过——长安。 “我想活着,想似‘长安’你一般活着,令人难以撼动。”王小花看着面前这座城池,喃喃道,“这世间总有那么多未知之事的存在的。” “就似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王小花说道,“一个不知来历的孤女,连名字都是那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存在,于那些张口闭口‘命格’与‘身份’之人而言,我这等孤女就当似我的名字一般,做那丢入人群里也找不到的存在。” 虽是孤女,不清楚自己的具体来历,不过以将军的手段,寻个她出生的大概方位也不是不能做到的。用人之前,百般查证其底细,反复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方才会将人招至身边。所以,托将军的福,她也知道了自己出生的大概方位。那是几座灭绝于天灾之下的村庄,里头很多人甚至连‘不饿死’都难以做到。那几座村庄贫穷而落后,本就连温饱都难以维系,那为数不多的口粮自是要紧着家中最精贵的男丁的,所以村庄里那些女子多数是些‘盼娣’‘招娣’之类的名字。生出男丁,传宗接代的任务完成之后,家里也不用再多添旁的嘴增添负担了。如此,那些并不被期待着出生的‘招娣’‘盼娣’们也能被丢弃出去,为家里减轻些压力了。 “那地方穷的哟,即便是把家里的‘招娣’们都扔了,只养一根独苗,一家子大半年也难得能见一次肉的。连独苗都快养不起了,更别提‘招娣’们了。”王小花记起‘瞎子’对她说的话。 “十八子”中每一个人都身怀绝技,她这样的,放在寻常人中‘特别’的很,放在‘十八子’中却着实不算稀奇。 ‘瞎子’的绝技便是‘相命’,将军说过很多回,说这种事问‘瞎子’就好了,莫用去问钦天监里那些人。 因着同属‘十八子’,众人闲暇无聊时几乎每一个都曾寻‘瞎子’算过命,她也不例外。 “我特意去当地县衙调了些那几座村庄的村民们留在县衙的人口画像。诺,那村庄里多数人皆沾亲带故的,样貌差别不大的。”虽然因着眼疾不能久见日光,常年闭着眼,却并不是当真看不见了。帐内,灯光微弱时,‘瞎子’偶尔也会睁眼的。 王小花低头翻着那些县衙画师画下的那几个村庄村民的模样,发现好似确实都生的一幅‘差不多’的模样。 大抵就似那女娲造人的故事中说的那般,泥点子一甩,模样也就随便长长了,是以都‘差不多’。 “不好看!土气!同多数人想象中那些种地劳作、生活凄苦的‘牛马’模样差不多,”‘瞎子’在她低头翻看画像时突然睁开眼睛,灯光昏暗的牙帐内,‘瞎子’一双难得睁开的眼睛炯炯有神的向她看了过来,“这里没有外人,我自不用顾忌着生活凄苦之人而刻意说些贴心体己的安抚话语。” 军中知晓‘瞎子’会‘相命’的不少,有不少底层兵将揣着攒了许久的银钱来寻‘瞎子’算命,‘瞎子’出口的话都是那般的好听,叫人一听便充满了活下去的盼头。 “本就每日劳作似牛马一般够累的了,有些人家里还那般的凄苦,自是不能再火上浇油,说些让人难受的话了。”‘瞎子’说道,“自是要说好听的话,让人努力挣脱桎梏的。” “且,我这‘努力’的话也未说错,一旦真的拼了命的跳出了桎梏,自然破了局,逆天改命了。”‘瞎子’说道,“所以,人生一世,什么都不懂也不要紧,只要记住尽力便可!” “这些人的模样照着那‘相命’的说法就是‘贱命’,是一辈子的劳碌命。”‘瞎子’看向她说道,“你就是出生在这种遍地‘贱命’的地方的。” 王小花翻画像的手一顿,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人说龙生龙,凤生凤的,照理说,我当也是这幅模样才是。” ‘瞎子’点头‘嗯’了一声,伸手将一旁的铜镜拨了拨,让铜镜正对上了王小花的脸,他道:“你看看你自己的脸。” 王小花扫了一眼铜镜,虽说她没什么时间照镜子,忙得很,也不清楚旁人嘴里的她生的好看究竟是如何个好看法,却知道自己这张脸不大像画像上的那些人的。 “其实我的名字配这样的脸好似更合适些。”王小花平静的说道,“如此一来,同我这出身也能对上了。” “不错!你的名字,出身样样都对,唯有这张脸不对。”‘瞎子’说到这里,再次闭上了眼,“你这出身配上你这张脸,若是能活下去,活的越久,越能应验那相术中的说法,不是过的极好,就是极差!” “有人日子过得好便有人日子过得不好,‘瞎子’你这不是说了句废话吗?”王小花不解的问道。 “我说的极好与极差不是指的寻常人的好与坏,是越过那寻常人范畴之内的好与差,”‘瞎子’说道,“你这出身配了这张脸便变得颇有意思了起来,一般而言分两种情况:一种是年少凄苦些,年纪越长,便越从那凄苦的日子接近普通人,甚至超越普通人也是有可能的!至于能超越至什么境地全看个人机缘了;而另一种便是年少时被人‘宠爱’非常,年纪越长,便越从那‘备受宠爱’的好日子过的接近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更差也是有可能的。” “是先享受后吃苦还是先吃苦后享受,一般而言,你要选的就是这两条路。”‘瞎子’说道。 那时的王小花已做过几次任务了,自是稍稍一想,便明白‘瞎子’的意思了。孤女、貌美、随意拿捏,这几个词组合起来无外乎这几种情况了。她想了想,说道:“你这‘相命’真是一点都不装神弄鬼,我已经听懂你的意思了。” “不装神便能确定我不会弄鬼,一切都是有章可循,有法可依的;比起那些为了装神而刻意‘弄鬼’之人,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我算的更准的。”‘瞎子’说着笑了起来,微微睁眼瞥了她一眼,“就照着你现在的路数走,你这命格再差也是普通人。放到我等‘十八子’里头,真是那命格下限最好的那个了。” 王小花闻言,若有所思:“如此……听起来我命格好似还不错的样子!” “自然是不错的!你若是未被那戏班子收留,不是被随意丢弃在路边早早饿死了,就是被你父母家人为了多卖些银钱糊口而送入了那风月之地。”‘瞎子’说道,“天灾之下,人都活不下去了,自是能将你多卖一点价是一点了。” “年少模样早早长开之人若无稳重如山之人相护,日子大多不会好过的。”‘瞎子’说道,“这话听起来很难听,好似那贫贱出身之人就不配生得模样好看了一般,但背后其实是另有深意的,听话是要听全的。” “你道我为什么说话总是那么好听?便是怕自己说话难听了些,将人吓走或气走,不将话听全了,由此乱来,随意糟蹋了这好不容易来人世一遭的机会。”‘瞎子’那日尤为啰嗦,他对她说道,“我发现你这命格是真的不错,虽吃穿贫瘠,可那些蜜壳包裹的陷阱都在不经意间越过去了。且不止越过去了,还遇到了‘贵人’。” 彼时‘瞎子’说的贵人是谁,王小花当然知道。将军号称活阎王,在他手下做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接下来的话不说我都知道,我在这般的历练之下,活的越久,越有可能超越普通人,能超越多少全看我在将军手下历练至什么境地了。”王小花说道,“我承认你说的都对,我也是这般认为的。可……说实话,我眼下的日子确实过的不大好。” “吃穿贫瘠,身上的衣裳都是补丁,将军苛刻,每一个任务稍不留神都会送了命。”王小花说道,“我每一日都忙的快要累死了,真真是应了那句‘劳碌命’了。” ‘瞎子’却看了她一眼,道:“你活的越久命越好,但要想越过普通人的日子,更上一个门槛,却有一个真正的大劫摆在那里,一旦越过那一劫,你这‘贱命’便成了真正的‘贵命’了。” “听了你的算命,真是叫人愈发不觉得这等事‘玄乎’了。”王小花说道,女孩子‘灵’的很,自然知晓‘瞎子’口中所谓的大劫是什么的,那历练她的‘贵人’就是大劫。 这是那‘相命’之人眼中她王小花未来的路途,可在王小花自己眼中就是她被‘贵人’压迫着,历练着、剥削着、苛扣着,从一开始的苛扣辛劳到后来被苛扣性命,要想打破那苦难之牢,自然只能解决那个苛扣剥削自己的‘贵人’才能做到了。至于那些年‘贵人’的压迫,‘瞎子’是将话往‘好听’里说了,可事实却是谁被欺负还要感谢欺负自己之人啊! “遭遇苦难,还要感谢那制造苦难之人吗?”女孩子动了动唇,看着那巍峨的长安城门,“这因果都颠倒了啊!没苦硬吃?” “苦口良药不假,可……是药三分毒,谁闲着没事喝药啊!不都是逼不得已么?”女孩子说道,“不要为压迫苛扣人的‘贵人’找借口,是非对错的真相就这么简单,直接摆在那里了。” 这些事,那‘瞎子’自然也知道,那张嘴也有两幅面孔,一面会为压迫人的‘贵人’寻个‘助你历练’的借口,一面又会用最好听的话语劝那些底层日子凄苦的兵将努力。 “他们那等情况除了拿命拼个功勋出来还能怎么办?”‘瞎子’叹了口气,说道,“这就是他们唯一的破局之道,不必花钱寻我买什么乱七八糟的符箓。纵观历史,不少曾名‘狗儿’‘猫儿’的出头名将都是这般跳脱桎梏,走出来的。一旦跳脱出来,往往比寻常人更厉害!” “所以,从来没有人因我‘算错命’而找我算账,因为知晓我说的都是对的。”‘瞎子’说到这里,笑了,“那一线生机、逆天改命的机会不在那些符箓里,在他们自己身上。” “谁逆天改命的机会不在自己身上?我的……不也是?”王小花瞥了一眼‘瞎子’,自是已然明白他的意思了,临离开前,朝闭着眼的‘瞎子’眨了眨眼,说道,“那个大劫也不会是我一个人的大劫,而是我等一起面临的大劫。” ‘瞎子’听到这里,顿时笑了,他道:“凡事过犹不及,他这般既要绝对的掌控,又如此苛刻,我等这些年为他做的事,那一笔笔账都记在那里,他这般苛待我等……真的过分了!” “搞不好以后还会更过分。”王小花说着,伸手对着自己的脖子划拉了一下,说道,“他看不上寻常材质的石头,只有璞玉才能入得他的眼。既要璞玉迅速成长完成他苛刻至极的任务,又害怕那璞玉光芒太盛,有朝一日刺到他的眼。既要又要之人实在太贪心了。”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花满则衰,人满则骄。这是世间亘古不变的真理,他既在这世间,便跳不出这真理范畴之内。”‘瞎子’说道,“他是人,所以此时已骄了,但比起多数人的‘骄而纵’,他是‘骄而傲’。” “他活阎王的名声那么响,就算不想‘傲’也不行啊!不傲的话,小鬼可是要蹬鼻子上脸的。”王小花说道,“真是过犹不及,哪怕他清楚自己‘骄’了,可一旦走至尽头,接下来种种……便由不得他了。” “《易经》六十四卦第一卦乾卦中有云:“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九四,或跃在渊,无咎。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上九,亢龙有悔。用九,见群龙无首,吉。”‘瞎子’闭着眼说道,“上九,亢龙有悔,他这道叫他走的无法进入‘有悔’之境了。” “既进不了亢龙有悔之境,那‘群龙无首’也是必然的结局。”王小花说道,“我只要活的够久,总能走到这‘用九,见群龙无首,吉。’的大吉之境的。” 所以,王小花从一开始就知道该怎么做:努力活下去,等下去,直等活阎王进入‘群龙无首,吉’之境,她便能越过这一劫了。 第七百九十八章 糖醋排骨(二十三) 既然要努力活着,有些人……便不得不避了。 悠悠走在大路之上,王小花想着自己同‘瞎子’在那昏暗灯光下的闲聊。 “无所倚仗的孤女,实在是太容易被人锁入笼中,成为那笼中之雀了。”‘瞎子’睁眼看了她一眼,又迅速闭上了眼,“那话本演义里有貂蝉离间董卓与吕布父子……” “我不喜欢行貂蝉之事。”不等‘瞎子’说完,王小花就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她道,“我爱干净。” 这话一出,‘瞎子’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话里有歧意的王小花这才‘哦’了一声,解释道:“我说的干净就是字面意思的干净,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的意思,”‘瞎子’点了点头,依旧闭着眼,轻声说道,“我也爱干净。” 昏暗的灯光下,闭着眼的‘瞎子’模样轮廓倒映在那牙帐的帐面之上,五官轮廓似山岳为画,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同你一样,不喜欢旁人随意碰我。这是骨子里本能的爱干净,在我不知‘贞’为何物时,就刻入骨子里了。”‘瞎子’说道,“当然,知道‘贞’为何物时,也是知事的年岁了,便更爱干净了。” “世人的贞洁牌坊是立给人的身体的,”‘瞎子’说道,“可对我等而言,这干净还要过心里那一关。” “不错。”王小花点头说道,“人自己的身体好歹是要自己做主的。我对着心里不稀罕之人,实在下不去手!” 不似寻常女孩子对身体之事的扭捏,她这经历使得她敢开口直言。 “你不喜欢将军。”‘瞎子’睁眼瞟了她一眼,说道,“可那么多女子喜欢将军呢!” “她们喜欢,便一定要强压着我的头也喜欢吗?”王小花说道,“便是将军与我年岁相当,似他这般的男子当更为抢手,可我就是不喜欢。” “你当然不会喜欢!因为那些女子看到的是将军身上那些‘风采’和‘光芒’,你看到的却是另外一面,”‘瞎子’说到这里,笑了,“谁会喜欢一个压迫、苛待自己之人啊!” “是啊!”王小花点头说道,“强迫自己同一个压迫、苛待自己之人呆在一起,会让人受不了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瞎子’点了点头,忽地睁眼,那双倏然睁开的凤眼亮晶晶的,他常年把玩算筹的手指捏着手里的算筹一顿,而后笑了,那一刻,先时一直不曾让王小花有半分‘高深莫测’之感的‘瞎子’总算出现了几分‘高深莫测’之态,他道:“我看到生机了。” 这话听的王小花一怔,本想离开牙帐的动作再次折返回来,女孩子重新走到‘瞎子’面前坐了下来,问道:“什么意思?” ‘瞎子’用手指指了指她,说道:“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这大劫之下的生机。” “是吗?”王小花闻言,拧起了眉头,看向‘瞎子’再次重复了一遍,“我不做那貂蝉的。”女孩子说道,“我这饭碗是老天给的,所以要珍惜;我这模样……方才看了那么多画像之后,叫我知晓自己长的不似‘王小花’本该有的模样。我思来想去,这世间有这本事叫我没有随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的规矩长的,也只有老天爷了,所以我这皮囊也是老天爷给的,要好好珍惜,可不能自己胡乱糟蹋了!” “可莫拿着貂蝉的例子来鼓吹这叫‘大义’了,我若是什么都不做,成日吃喝玩乐的被豢养着,被这‘大义’的帽子一扣,或许也不能说什么,毕竟是被‘养着’的,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可我是做事的,且做的事远比寻常人辛苦的多,也累的多,并没有整日吃喝玩乐的‘被豢养’着。这种‘牺牲’可不能落到我这做了事之人的头上,毕竟比我做的事更多的没几个,若是要‘牺牲’,排在我前头的比我做事少的人有的是!”女孩子说着,瞥了眼‘瞎子’,“我过往那么多年拿命拼出的幸苦和辛劳让我有这个底气拒绝这种‘牺牲’和‘大义’。” ‘瞎子’很平静的听着王小花的话,没有打断她,直到王小花话音落下,他才笑了,睁开眼,看向女孩子,认真打量了片刻之后,他道:“好!你的身体很好!” 这不是废话吗?她王小花能蹦能跳的,身体自然好得很。 “不只是有力气,有生机,连心……也没有半点毛病。”‘瞎子’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笑了,他道,“如此一来,生机更大了!” 王小花眉头拧了起来,瞥向‘瞎子’:“不是才说了不要装神弄鬼吗?你怎的又装神弄鬼起来了?” “……同你说一件事,”‘瞎子’再次瞥了她一眼,而后迅速闭上了眼,“似我这等神棍,你若是碰到的不是骗子,而是个有真本事的高人,却又觉得他装神弄鬼之时。你可以试着垫起脚,努力一番,待你越过他压在你头顶的桎梏之后,便会发现他其实并未在那里装神,更谈不上弄鬼。” 女孩子‘灵’的很,自是不消多想便明白了‘瞎子’的意思,她偏了偏脑袋:“你的意思是那高人其实也是你这路子的呗!” ‘瞎子’点头。 “可除了你这路子的,这世间难道便没有旁的高人了?”王小花撇了撇嘴,说道,“话说的太满可不好。” “我又不赚你的钱,自不用在你面前维持那块‘灵验’的招牌,可……我确实不曾见过这等人。”‘瞎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当然,你说的也对,话不能说的太满,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留个一线变数吧!只是这变数……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是遇不到的。” 王小花“嗯”了一声,又问‘瞎子’:“我说了那些话之后,你为何说‘如此一来,生机更大了’?” ‘瞎子’笑了起来,睁眼再次看了眼王小花,素日里的‘瞎子’鲜少睁眼,可今日他睁眼的次数当真比过往一个月甚至搞不好一年睁眼的次数还要多。 他道:“因为我知晓你这刻入骨子里的习惯便是你的本性,你的本性会叫你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失了所有记忆,依旧会如此做来,依旧会坚持这等想法。” “何为大劫?那故事里修仙问道之人度雷劫听过没?翻来覆去少不了‘坚持本心不动摇’这一茬。”‘瞎子’笑着再次闭上了眼,“这大劫是属于我等所有人的,每个人在其中都有自己应该站的位置,站在那个位置上应对自己将要面对的大劫。” “说实话,旁人……在我看来实在说不好。可你笼中雀的位置想要渡劫,要做的就是‘坚持’,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渡劫的生机。”‘瞎子’说到这里,笑了,“有你这一步棋在,叫我看到了定有一子会不受控制的。” 王小花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说实话,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厉害的,只是本能而已。” “本能或许才是最厉害的杀招之一,多少人经历多少载春秋的磨砺,历练出的本能就是他最厉害的杀招,是谁也夺不走的瑰宝。”‘瞎子’说到这里,再次点了点头,笑道,“你命格当真是极好!” “原本该走‘招娣’‘盼娣’路数的你,这一番阴差阳错的经历下来,叫你的心养的如此健康是真的难得。”‘瞎子’说到这里,唏嘘了一声,“多少人,心本是健康的,却在长年累月的搓磨与打击之下生了人眼看不到的毛病,而你没有,这委实是稀罕!” 王小花摸了摸自己打补丁的衣裳,又想到暮食吃的菜汤同馒头,想起军营外的小镇上,莫说小镇大户家中的女儿了,就是路边街头铺子里同她一般年岁的女儿家也没几个穿的比她更破,吃的比她更差的了。 只是虽然嘴馋,想吃好吃的,可一想到将军那后宅,王小花默了默,道:“或许吧!虽然嘴馋,可……这个苦头比起那等事来倒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覆水难收!你这苦……捱过去就过去了,能继续过日子;不似有些苦头,一旦淌了,就回不了头了。比起身体的,那心里的回不了头令人更痛苦。”‘瞎子’说到这里,叹了一声,“我就见过这样的女子,她走了同你截然相反的路,而后么……回不了头了。” 王小花瞥了眼‘瞎子’那副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得出他生的好看的模样,突地来了兴致,凑过去问道:“那姑娘喜欢你?” ‘瞎子’睁眼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似是觉得无奈又好笑,最后还是摇头,说道:“她喜欢她自己,喜欢被人捧在手心娇养着,打得一手好算盘,不让自己吃上零星半点的苦,一旦有那避不开的苦,便会想办法让旁人替她吃了这个苦,唯独她自己只吃这甜头。” 王小花听到这里,沉默了下来,瞥了眼‘瞎子’,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这副‘了然神情’逼得‘瞎子’再次睁眼,拿起手边的书册打了一下她的头,说道:“不要乱猜!我方才那话只是往好听、体面里说的,你当明白我若是不讲究‘体面’,那话的本意是什么的。” 摸了摸莫名其妙被书砸了一下的脑袋,王小花翻了翻眼皮:“我可不明白,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瞎子’笑了,说道:“好!那我说的明白些,她自私、阴毒、不择手段的占尽了便宜。” 王小花‘哦’了一声恍然,似是觉得有些无聊,没有再问下去。 ‘瞎子’却主动开口继续说道:“她喜欢我是因我生的好,又是她眼里的有本事男子,她事事都要占最好的,这男子自也是如此。” “那你从了她了吗?”王小花饶有兴致的问道。 ‘瞎子’笑了,说道:“没有。她随意使手段让旁人来顶替自己吃苦,糟蹋旁人的身体,对自己那身体也没好到哪里去,算计着卖个高价,也在糟蹋自己的身体。之所以有此行径,不过是因为老天爷给了她一副好皮囊,可她却并不珍惜,只将身体当成工具罢了。” “她问过我,问我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不曾喜欢过什么女子,一时半刻自也答不上来,只是看着她,却知道自己是讨厌什么样的女子的。这等糟蹋旁人的身体又糟蹋自己身体之人我是不喜欢的。所以我答她大抵是似我一般会珍惜自己身体之人。”‘瞎子’说到这里,自顾自的笑了,又道,“她说我遇不上了,便是遇上了,那女子多半也不会有她模样生的好看的。” 王小花瞥了他一眼,正见‘瞎子’睁开眼看向她,朝‘瞎子’扮了个鬼脸,王小花继续自顾自的把玩着自己的辫子。 这副不搭理不扭捏的姿态看的‘瞎子’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他道:“你真像只狸奴,”摸了摸手里的算筹,他又道,“很多似我等这般的神棍喜欢养一只狸奴的。” 女孩子瞥了他一眼,依旧不搭理他。 ‘瞎子’又笑了:“这般……就更像狸奴了。”他道,“有些事,也只有狸奴来做了。” …… 记起那些过往,捏着手里的字条——‘狸奴看家。’ 扁了扁嘴,又摸向自己的袖袋——袖袋里有几张银票,前些时日同温小娘子闲聊时突然想起了这装神弄鬼的‘瞎子’,意识到自己来长安之前,‘瞎子’给自己出的那个谜题,自己眼眶当时就热了——那么大一笔银票险些忘了,能不叫人落泪么? 至于这落泪之中是否夹杂着旁的东西,她不知道,左右自己的直觉是很准的,到时候便知道了。不过至少眼下,她知道自己当时眼眶发热大半是为了这一笔险些忘了的银票而热的。 可不似她直到如今来了长安才开始用老天爷赏的饭碗挣银钱,‘瞎子’早开始这么做了,所以比起她来,‘瞎子’早早攒下了不少银票,分散在大荣各地的钱庄里,长安……自然也有。 取了这笔银票,虽说只是‘瞎子’让她暂领的,可危及关头瞎子也允许她提前用了。王小花自是不会随意动用这笔银钱的,毕竟自己手头也有画食谱的银钱,足以让她维持温饱之外还偶尔打打牙祭了。可……兜里有这笔银钱存在着,好似底气一般,那感觉……是当真不一样了。 记起‘瞎子’笑眯眯的那些话:“钱是人的胆,我的钱让你揣着,便是为你壮胆用的。” 当然,将钱借给她壮胆也不是白借的,‘十八子’中有人来长安了,还打听了她的住处要来寻她。不巧,她同‘瞎子’早已说好对此要‘避而不见’了。 ‘瞎子’先来的,自然得先应‘瞎子’的约,先来后到,道理就是那么简单! 第七百九十九章 菊花茶 不大的小院一眼便能看到头。 “这地方……一个人住刚刚好,两个人都有些挤了,做自己的事不方便了。”戴着幂笠蒙着面纱站在院中的男子环视了一番小院之后,看向屋内。 屋里的摆设一眼尽收眼底,简易……甚至可说简陋的床、案、蒲团等物就摆在那里,整个屋子‘干净’的有些过分了。 “连只装点的花瓶都没有,一穷二白的!”另一人啧了啧嘴,说道,“她那副模样,本不该过这种日子的,该是那锦衣玉食里养着的。” 最先开口的男子点头:“不止有模样还有本事,论理,她当是极好命的。” “啧……可怜!”另一人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嗤笑了一声,“被活阎王看上的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还以为对待她,活阎王会‘软’一些,却不成想更过分。”戴着幂笠蒙着面纱的男子走进屋内,在窗边的案几旁坐了下来,伸手触了触案几上的茶壶之后,笑了:“还是温的,才走没多久。” “她不止是‘十八子’,还是被相中入后宅的一枝花,自是吃到的‘驯化’手段比我等更多。”另一人走过去坐了下来,“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莫小看‘缺钱’这件事了!” “估摸着是被吓到了,”戴着幂笠的男子说着,伸手摸向自己腰间的荷包,看了眼荷包中的几张银票,说道,“其实她的困境,我等解决起来是容易的。” “可她不知道,还被我等吓跑了。”另一人说着,为自己倒了杯茶,凑到鼻间用力嗅了嗅之后,说道,“没毒,且是菊花茶,正是你我二人所好的,看来她没忘记这待客之道!” “不过是被活阎王的‘驯化’手段吓到了而已,内心多半还是站在你我这边的。”戴着幂笠蒙着面纱的男子说话间摘下了自己的幂笠与面纱,露出一张面上横亘了一条伤疤的脸,“所以既不敢见我等,却又向我等示好。屋子既然收拾好了,你我二人便在这里将就个几日吧!” 另一人点头:“左右她的本事……如今大抵是用不到了。活阎王又不是那需要打探地势与探子的西域小国,用不到这个。倒是她这地方暂且可以落个脚。” “听闻那荒唐的‘神医’偶尔会来寻她。”抚着面上的伤疤,男子说道,“你我还是要小心些的。” “我知道。”另一人一碗温热的菊花茶下肚之后,笑了,“我二人毕竟是从阴间还阳的,还是少见这等跟阎王爷抢人的‘神医’来的好。” 那句‘跟阎王爷抢人’的话听的面上横疤的男子立时笑了,他颇为玩味的说道:“大夫这行当还真是自古以来都是跟阎王爷抢人的,这位……尤其如此!竟想抢‘活阎王’的人了。” “她是被‘驯化’的手段吓到了而已,却不傻,这荒唐神医真敢跟活阎王抢人的背后多半站着她自己的。”抿着菊花茶,男子说道,“胆子小了些,似个兔子,也不知道‘瞎子’为什么叫她狸奴。” “左右不会坏我等的事就是了,甚至关键时候搞不好还能派上用场。”摸着脸上的疤,男子忽地自嘲的笑了一声,“原本想着事成之后,我这张脸还是能用上一用的,不成想为了脱身,这张脸竟然废了。” 撇开那道横亘面上的疤不看,男子的模样显然生的极好。 只是……假死脱身,尤其还是在活阎王眼皮子底下假死脱身可不是一件易事,总要付出些什么的。 “谁能想到会有这一茬呢?”比起面上横了疤的男子,另一人的面容却是寻常了不少,摸着自己头顶的假头套,假头套底下是一茬短短的的刺猬似的头发,他道,“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做光头了,没成想那头发竟似野草一般,大火烧过之后,竟还又长出来了。” 这自嘲调侃的话一出,两人皆笑了,脸上横疤的男子叹道:“如此一想不由庆幸,还好没将全副身家都压到‘靠脸’这件事上,否则眼下连怎么还手都不知道了。毕竟活阎王又不好男风,我等连小花那条退路都走不得。” 他们这些人的出身皆不好,都是些孤儿、奴籍之辈,明明是多少人口中的‘贱命’,却偏偏有着‘贱命’本不该有的天赋、能力、皮囊这些东西,有些人甚至还同时拥有好几种。 “越过这个大劫,就能翻身了。”又为自己倒了杯菊花茶,一碗茶水下肚之后,那人说道,“长安城里……事不少啊!” “边关那不毛之地事都那么多,更何况长安?”面上横疤的男子手依旧停留在面上那道疤上,显然是颇为在意这道疤的,他道,“‘瞎子’说要解决活阎王,要越过我等这‘逆天改命’的一劫,便必须远离边关,而能助我等渡劫,庇佑我等的福地就是长安。” “这话当然是对的,‘瞎子’他不铁口明断也不行啊!”喝着菊花茶的男子摸着自己头顶刺猬似的头发笑了,“边关是活阎王的浮世阎罗地狱,他一手遮天,不从那地方跳出来,怎么可能渡劫?至于福地是长安……那让他当上活阎王的权利之手就在长安,这里当然是扳倒活阎王的大福之地,也是我等的破劫之地了。” 面上横疤的男子点头,看着他头顶刺猬似的头发,默了默,开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的人在,养料就在,外头的火再大,一旦过去了,头发便又能长出来了。” “可多的是那人在的,头发却长不出来的呢!”虽然那刺猬似的头发有些扎手,可那扎手的触感,男子自己显然是摸上瘾了,又摸了两下自己的头发说道,“内里没有问题,外头的火再大都烧不尽这头发的,可若是内里出了问题,外头的养料再好用处都不大的。” 想到那些或年岁渐长、或事务繁杂焦虑、或是各种各样的原因大把大把掉头发之人,面上横疤的男子点了点头,想起‘十八子’中的‘无名医’常说的‘观世事如看人体’的话,提醒对面那人:“你我内部不能生出任何问题来。”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刺猬头的男子说道,“外头的火就在面前烧着,火烧的那么旺,内里哪敢出问题?” “所以,说到底还是不敢罢了!”面上横疤的男子却是面露担忧之色,他道,“那外头的火若是小了,不再是那能要人命的大火,而成了那能暖人身体的小火呢?” “小花就是因那把火要人命而被吓退的,”面上横疤的男子看着那蹙眉的刺猬头男子说道,“她若是同活阎王后宅那群女子一般,看到的是活阎王的另一面,说不准就不会跑反而还会主动靠近了。” “如此说来……她心志是不坚的。”刺猬头男子想了想,说道,“那立场也极有可能因为那活阎王的态度而生变?” “不管她心志坚不坚的,既主动避让不与我等相见了,也碍不着我等的事。”面上横疤的男子说道,“我说此事是想提醒一声,我等的坚持一致对外说到底是因为那活阎王对我等‘太苛刻’的缘故。”男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顿了顿之后,忽道,“他若是突然服软了呢?届时我等的态度还会那般坚决吗?” 刺猬头男子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他看向面上横疤的男子,问道:“你说……他这等人当真会做出这等‘太苛刻’,‘逼人反’的错事吗?” 面上横疤的男子瞥了他一眼:“若是旁人不好说,可若是他,这般举措多半是故意的了。且是在用我等的那一刻便想好故意如此做来了。” “该死!”刺猬头的男子一把将手里的茶杯砸到墙面上,骂道,“若是如此,今日我等的行为不皆在他的掌控之中,并未跳出来?” 面上横疤的男子点头,提醒砸了茶杯的刺猬头男子:“你的脾气太爆了,需学会收敛,那茶杯……过后莫忘了带走。” 刺猬头男子点头“嗯”了一声,注意力显然并不在茶杯这等小事之上,他道:“他这般刻意,显然是在用我等的那一日便想着要将我等除之而后快了!” “大抵是觉得我等有可能成为那养不熟的白眼狼,于是也不试探了,而是直接将我等所有人都视作那‘白眼狼’处理,他用我等的头一日就已想好要用何等名头除去我等了。”面上横疤的男子说道,“他那副儒雅倜傥的皮下实在是个不会轻易浪费丁点时间来试错之人。” “真是过分!打从一开始就想着要我等死了,他根本就没当我等是人,而是一个用至最后便要想办法’废‘了的工具。”刺猬头男子说道,“我等什么都未做错,什么都不知道,尽心竭力的为他卖命,在他眼中我等却是白眼狼,是必须除之的对象?” “他一开始就以最大的恶意揣度我等,做了最坏的准备,而后亲手斩断其余所有我等‘忠厚’的可能,‘逼’的我等不得不走上这条‘白眼狼’的路,最后除去我等之前,还能以‘白眼狼’,杀‘谋逆手下’的理由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辩称自己的恶意没有错,我等果然是这等人。”面上横疤的男子说到这里,垂下了眼睑,“‘瞎子’说的不错!这种事……看谁先动手的就是了!” “自是他先动的手。”刺猬头男子接话道,“他待我等苛刻在前。” “可他却能解释道那是为了磨砺我等的心志,我等是他买来的奴隶。”面上横疤的男子说道,“如今这世道,有这‘奴籍’二字的存在,他再如何苛待我等都有了借口,因为我等是‘奴籍’,是他买来的器物。”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把我等当成人。”刺猬头男子说到这里,语气中的愤恨溢于言表。 “我等一开始也没想过‘人’本该拥有什么‘权利’这等事,是在那一次次送命的任务中,让我等开了智,”面上横疤的男子说到这里,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开了智的我等任务能完成的更出色,可同时,开了智的我等也会开始想着自己作为一个‘人’当被如何对待。” “不论是我等做的事还是能力都远远超过了寻常人,自是不会再将自己看成一个‘奴’而是人,所以要求如寻常人一般被对待。可在他眼里我等之所以能开智,是他一次次送命的任务以及言语提点才开的智,他既是我等‘奴’的主,又有教化之‘恩’,他是以恩人同主人的姿态看我等的,我等既是仆,又欠了他,自是在他那里比寻常最底层的兵将都不如。”面上横疤的男子说道,“所以,他这等人会‘苛待’我等就是故意的,因为权衡了一番之后,容不下我等欠了他教化之恩的奴仆开智的后果,他觉得我等这些人开智之后便是必须要被铲除的对象了,因为我等会为寻求‘被当作人来看待’而生出反意,成心腹大患。” “种恶因得恶果。明明是他苛待我等,又先谋划着除去我等的,我等从头至尾一直在被动的为‘活命’而反抗,怎的到头来,为了生存的还手竟还能被他寻出种种借口,以最大的恶意揣度我等是那‘谋逆’之人?”刺猬头男子怒道,“真是蛮不讲理!他揣度我等是那‘谋逆’之人,‘逼’着我等走上谋逆之路,而后设计除去我等,再让我等‘曝尸示众’,最后对周围人道他的判断没有错——看!我等果然是狼子野心,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一切都是他设计的,简直当我等是那话本里的人一般,好坏全在他一支笔下,他觉得我等要谋逆,我等便必须要做下谋逆之举,不想做,他也能‘逼’的你不得不做,由此走向他写给‘谋逆’之人的结局。”面上横疤的男子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瞥向刺猬头男子,“长安城果然藏龙卧虎,我等才进城,便听说了这等事,还真是熟悉的很呐!” 刺猬头男子点头附和:“这种莫名其妙的‘司命判官’真是恶心透顶了!” “其实……还是不同的。”面上横疤的男子闻言却是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这种事得看谁先动的手。” “我等是他先动的手,那些人却是他们自己先动的手。”面上横疤的男子说到这里,默了默,道,“其实……若是能将他也套入这个局中,似他这等先动手之人……怕是要被孽果缠身了。” “可他远在边关,这长安的局如何套的住他?”刺猬头男子说道。 “莫用担心,长安城里事那么多,总有我等的机会的。”面上横疤的男子说着站了起来,起身道,“我等奴籍的身份总是个问题,这些时日得小心些,莫被人发现了!” 第八百章 菊花茶(二) 隔着琉璃杯看杯内被水冲泡着舒展开来的菊花,汤圆忍不住感慨:“真漂亮!”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几千年以后的现代社会要见到琉璃杯并非难事,作为‘非遗’工艺,温明棠去景区上手体验一把也容易的很。可在大荣,这等烧制复杂的琉璃杯便难得一见了。 看向一旁慢条斯理的就着白瓷茶杯喝菊花茶的林斐,温明棠问道:“哪里来的?” 其实细究起来这话全然就是一句废话,烧制复杂的琉璃杯,寻常百姓便是有钱也不是那么容易买到的,林斐手中能出现自是因为他姓‘林’。 不过日常吃喝拉撒的日子中这等废话并不少见,不论是温明棠还是林斐都很是乐意有一茬没一茬的聊些并非猜不到的琐碎小事。 “景帝时期宫宴赐下的,彼时一同得赏的不少,并非太过稀罕之物。”林斐说道。他又不是不知轻重的孩子,自不会随意带着那等御赐的孤品来衙门当值。 “你昨儿新买了菊花茶,我觉得隔着这半透的琉璃杯看它更好看,便将它带来了。”林斐说着,目光落到温明棠微微弯起的眉眼上顿了一顿,跟着笑了,“这些稀罕的小物件偶尔能唤起一日之乐,也算物尽其用了。” “‘玩物丧志’可不是什么好话。”温明棠瞥了眼林斐,目光再次回到了那琉璃杯上,眼前这只琉璃杯烧制的并不算太过精细,显然正应了林斐提及的这‘琉璃杯’的出身——宫中大宴赏赐了一批,算是大货了,她在宫中曾在那些得宠的后妃那里见过更精细的‘尖货’。不过眼前这只烧制的虽然并不算精细,可那抹幽幽的蓝色倒是调和的颇为美丽。 “万事万物,皆有尺度。就似在衙门里坐久了,偶尔出去走一走,玩一玩,待回来时头脑往往更为清醒。”林斐说着,随手翻过一页手头的话本。 为了找出是什么人在‘露娘’脑中‘种’下那个‘引导’她设下红白事相撞之局的,这些时日他们一直在翻‘露娘’翻过的那些话本。 “有少年男女朦胧好感、情愫渐生的爱情故事,却不多。”林斐说道,“比起这等春闺梦里人的故事,她看的更多的是各式各样的杂书,有那江湖义士的故事,也有那修仙问道的故事,还有妖怪的故事。” “这些故事虽杂,可多数她过眼的故事中都少不开两个字——复仇。”林斐说着,将凑到唇边的菊花茶一饮而尽,“她心里有团火。” “露娘自不是什么好人,甚至连普通人里品德不错之人都算不上。若不然,也不会干出那等事了。”温明棠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想到迷途巷里被毁了脸的暗娼们微微摇头,“可除了嫉妒生出的妒火之外,她还有恨与怨。” 那‘换命’之事一旦过了明路,被皇城里的天子以及不少权利中心之人默许之后,原本藏着掖着,不容易查到的那些事面前的面纱好似一下子被人揭开了一般,很是轻易的显露在了人前。 站在外人的角度来看,露娘这个父不详,母抛弃的孤女能过上小户千金似的日子实在是好命极了,可露娘自己却未必是这么想的。 “开了眼界之后陡然发现这世间原来还有那么多不如自己之人日子过的比自己更好,由此生出‘不服’来,开始记恨,记恨抛弃自己的生母,记恨对她不好的老鸨姨母。她以那对待女儿如珠如宝的父母亲人的要求来要求自己的生母同姨母,自然不会满意。”温明棠想起长安府尹提及的那些话,看了眼一旁的汤圆,她是看着汤圆从一个被老袁疼爱在掌心中如珠如宝的独女成为孤女的,并不是所有人面对这等事都怨天尤人的,露娘自己身上的问题是摘不掉的。 “可她的仇人已经死了,”林斐说道,“按理说她也不需要复仇了。” 事实上露娘的大半谋划也都是在为自己寻找猎物,早同复仇无关了。既如此,为何还要看这些复仇故事? “或许只是因为这故事好看呢?”汤圆在一旁插话道,“很多人就爱看这等恶人做了恶事之后,恶有恶报的故事,觉得看的畅快。” 阿丙点头,接话道:“我邻居阿嬷也喜欢看这样的故事呢!喜欢看那男的抛妻弃子之后倒大霉,过后寻回来,却被妻与子扫地出门,结局凄惨的故事。” “这等故事坊间看的人不少,或许并不需要什么目的。”汤圆想了想,说道,“当然,若那露娘是个林少卿这般的讲究人或许要深思一番,若只是个随意的普通人,倒着实不必深究这些。” 温明棠早在汤圆、阿丙说喜欢看那样的故事时便忍不住笑了,说实话,这等故事她在现代社会也看过不少,当然明白很多人喜欢闲暇无聊时翻一番,这里头并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的源头——或许也只是人骨子里的天性喜欢看恶人、负心汉被‘打脸’罢了。 “她不是你,或许不必深究故事本身。”温明棠记起东极书斋东家对她说的那件事,想了想,对林斐说道,“问题或许在旁的事上。” 林斐是个极聪明之人,‘神童’考虑的自是远比寻常人更周全的,可那个露娘显然并非这等人,而是个随意、贪懒又狡猾会算计之人。 “我觉得……不妨想的简单一些,”温明棠想起林斐同长安府尹说起的露娘面对他们时的那些反应,说道,“你等说露娘在你等面前演戏时,那反应尤为激烈,显然是个既会演戏,又不会演戏之人,是个极容易‘入戏’,又‘入戏’不深之人……” “这般矛盾的性子使得她在你等面前面上动作举止的‘表演’挑不出任何毛病,可那内里的情绪却全然没跟上面上的动作表演,使得你二人生出了一股极度违和之感。”温明棠说道,“这等事我其实是见过的,在宫里……” “不必在宫里,我在宴间也见过不少。”‘聪明’如林斐便是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可只消稍稍提点,就明白了温明棠的意思,他道,“有相争的兄弟姐妹设计了对方,以身入局做那个‘被害者’。譬如常见的自己跳入水中,却诬陷旁人推自己入水,被救起之后,那面上都是一片委屈哭诉之态,可那内里的情绪却并未跟上那委屈,而是作为设局者在担忧事态可有超出掌控,若是超出了该怎么办云云的。所以他们面上是无辜的受害者,内里的情绪却不是委屈愤怒而是担忧与惶惶。那一日,我等在梁公府邸看到的露娘就是这种状态。” 比起温明棠、林斐说起这些事的细腻同复杂,一旁的汤圆同阿丙两个显然想的更简单同直白些,闻言,汤圆小声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等说的那等人不就是做了亏心事之人?” 这话一出,温明棠笑了,摸了摸汤圆的脑袋,点头道:“还是我们汤圆厉害!一语中的!”她说着,看向林斐,“既如此,我倒有个想法。” 林斐抬了抬下巴,示意温明棠说来听听。 温明棠笑道:“既是做了亏心事之人,若在这些书里看到名字中带了‘露’的角色,甚至不定是同一个字,而是唤起来似‘露娘’这等人的,都会下意识的看的比寻常时候更认真,因为会不自觉的代入其中。”温明棠说到这里,敛了脸上的笑容,淡淡道,“我若是那设局之人,想潜移默化的‘影响’露娘,便会试着借这些散落在书中的‘露娘’们的手和口来‘引导’她……” 话未说完,面前的林斐已然变了脸色,想到了那幕后之人让梁衍看到‘自己’的结局由此崩溃惊惧,以及让露娘看着‘露娘’的结局惶惶不可终日,不得不说,温明棠说的这个法子,那路数简直同这个如出一辙。 “她心虚。”温明棠说道,“我在宫里被人做小动作时,常会跑到那始作俑者的身后,拍她一记肩膀,那人通常会吓一跳,看到是我的脸时更是害怕,严重的甚至还会至昏厥的地步。甚至旁人一提我的名字,那人都会下意识的将注意力放到我这里……” 这话一出,一旁的汤圆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猫儿狗儿做了坏事,偷偷躲到一旁装作不知道时也是一幅面上装作‘不知’,内里却警醒极了的反应,那耳朵竖在那里,一眼可见,实在骗不了人的。” 当然,突然提及这个法子也不是没有缘由的,温明棠将自己手边正翻的一本神鬼话本中的一段指给林斐看:“这话本里就有个陆娘子,是个被生母抛弃的孤女,她被家人卖与那老叟做妾,哭哭啼啼途中遇到了送葬队伍,陆娘子没有让白事,当夜便死了,成了鬼新娘,而后报复了所有人。” 虽说这桥段不是全然相似,可那相似程度可说不小了。 将那本书挑到了一边,温明棠看向林斐手头那些书,道:“一本书中的‘陆娘子’相似不算什么,是与不是,将所有书中的‘露娘’都找出来看看便是了。” 至于找出来之后么……看着手头的话本子,温明棠说道:“可以看看话本子背后到底是谁了。” 想到这个还要全赖东极书斋东家的提醒了。只是出宫之后她看的话本子也不少了,温明棠看着手头这本话本子的署名作者,并不是什么出名的名家,印象中这作者统共也就写过那么一两本书。 光靠一两本书就能在露娘脑中‘种’下这‘引导’吗?显然不大可能。 温明棠看着手头的话本子说道:“若这话本子背后是一个人那就好办了,怕就怕没那么简单,背后那人藏的极深。” …… 比温明棠、林斐等人更不解的是露娘自己,有些事一旦过了明路,她想要找出答案……或者说是有人想要找出答案的话,那些东西便自有人替她弄来。 露娘谢过将话本带来的杨氏族老心腹,抬头看向心腹:“说实话,我连翻了几日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用那个方法来装神弄鬼的。” 看着露娘眼底的乌青,心腹点头道:“不急,慢慢翻,有消息唤我等就是了。” 露娘点头应了一声,看着身边堆砌成册的话本子,见心腹并未立刻离开,‘哦’了一声,拿起一旁的食盒起身:“我这就去给他喂饭,早上那一顿已喂了,方才翻话本子入了迷,晚了些,不过我自己也未吃。”她道,“这等事你等放心便是!吃喝拉撒的事,人的肚子是会提醒我的,便是一时忘了,也不会拖太久的,晚半个时辰吃饭不要紧的。” 心腹点头,转身正要离去,露娘却忽地出声叫住了他,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却并未抓住那一处关键,只是张了张口,默了半晌之后,才道:“我方才一瞬间想说什么来着的,却突然忘了。” 这等事常见的很,心腹不以为意,回道:“不是什么重要之事便记下来,下回我来时你再告诉我。” “好。”露娘想了想,说道,“吃喝拉撒的事我每日都做的,不会忘了他。” 心腹“嗯”了一声,看了眼露娘,又问:“可还有什么事?” 露娘摇头,下意识的扶了扶额:“……没有了。” “照顾好他。”心腹指了指那床榻上的‘梁衍’,出了门,想起在来之前去书斋里拿书时,书斋东家感慨的那些话——“这几日要这些书的人还真不少,整个行当的人都在打听,想接下这活儿。” 看来,在找那在露娘脑海中‘种’下梁衍‘结局’之人不少啊!连整个出书的行当都惊动了。 当然,不惊动也不行啊!那么多书册好大一笔银钱呢,而舍得买这书的又都不是寻常人,皆大方的很。给钱大方,给完钱还没什么事,哪个行当不喜欢这等客人啊! 只是不知那幕后之人是不是真的藏在那些书中了! …… 即便是外头的事,可林斐想了想,还是‘透露’给了大理寺大牢里的这个‘露娘’。 面对外头这些时日的情形,大牢里的‘露娘’眼里亦露出了惊讶之色,显然也未想到这一茬。只是听罢之后,她喃喃道:“我不知道。” 虽这话没头没尾的,可不管是她还是大牢外的林斐等人都听懂了,这‘露娘’的意思是她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左右……我不无辜。”她说着,闭上了眼,“若是无辜的话,定是拼尽全力也要将那人找出来的。” “我若无辜,这个装神弄鬼之人凭甚玩弄我于掌心之中?他何德何能做下这种肆意玩弄他人的恶事?”大牢里的‘露娘’说到这里,睁眼,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之色,“‘司命判官’?我呸!恶意作弄他人的小人罢了!” “只是……先动手的是我,作恶的是我。”大牢里的‘露娘’说着闭上了眼,“所以,他成了对的那个人,而我……罪有应得。” 第八百零一章 菊花茶(三) 若是字不多的传讯或许还是那天生长了翅膀的信鸽来的更快一点。 站在高台上抬起臂弯接住飞回来的信鸽,迅速扔了把吃食给那信鸽算是‘犒赏’,而后飞快的从那信鸽脚上的信筒中取下字条,字条上极其潦草的‘不是,查!’三个字落入红袍大员的眼中,红袍大员闭了闭眼,转身快步走下高台。 虽然知道这长安城里的‘司命判官’不会是兄长,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问一了问,得到的答案果然如猜测的一般无二。甚至不止答案如此,连兄长那态度……亦是料想中的模样。 低头瞥了眼那潦草至极的三个字,自幼一同启蒙、读书、习字,他对兄长的字自是再熟悉不过了,再潦草,也一眼就能认出这就是兄长的字迹无疑了。只是这般‘潦草’的字迹,可同兄长以往飞鸽传书时的稳定沉着之态不同啊! 大步走入书房的案几前坐了下来,看着这两日翻出的兄长以往那些飞鸽传书,一字一句、沉稳有力,从那甚至可用尺来衡量的间距中可以看出写字之人在写下这些字条时的从容不迫。 就似兄长在自己身边到处点火之后的姿态那般游刃有余,万事皆在其掌控之中。 兄长……总是习惯做最坏的打算的,也总是早早就开始未雨绸缪,也因此才能如此从容的应对每一件事。 可今日,这惯有的从容不迫却是不见了。 看着手边这张明显迥异于以往字条的潦草字迹,红袍大员下意识的弯了弯唇角,将字条收了起来。 这些年兄弟二人的情形虽看着差不多,可作为田家后盾,再如何差不多,两人心里都清楚终究是身处长安的他更‘危险’的。 繁华锦绣里、坐在书房中的文官同那边关大漠、立于军帐中的武将谁更危险?表面上看是那战场里摸爬滚打,血肉场里穿梭的武将更危险,一招不慎,便有出事的风险,可那终究只是明面上的危险,更有另一种浮于水面下的危险则是截然相反的。 却不想今日,长安城里竟出了这样一桩事。在兄长的手伸向长安,肆无忌惮的开始在他所主导的小道之上点火时,有人却悄然的,藏在兄长伸出的手背之下布下了这样的局。 那一手‘写定结局’的手腕委实再熟悉不过了,那日他在钦天监一口否认了这是兄长所为,却不仅仅只是因为这做法于活阎王而言无益,更是因为这‘恶有恶报’的行径哪怕那手腕同兄长如出一辙,可谓真正随了其精髓,但他知道这不会是兄长做的。 理由很简单,兄长……总是先出手的那个。似这等还要讲规矩,要等恶人先出手,而后要恶人‘恶有恶报’的事兄长不会做。因为兄长根本不会试探人性,也从来不会浪费时间在那‘试错’之上,他总是做最坏的打算,一开始就定了那人是‘恶’的可能。 “人之初,性本恶。”这是兄长骨子里的认知,哪怕清楚的知晓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可他还是习惯做最坏的打算。 这是活阎王的做事习惯,在世阎王睁眼望去,所见之人皆是地狱里的恶鬼。 而长安这位‘司命判官’却不同,这不同也并非活阎王的另一面,睁眼望去,所有人都是那天上的圣人;长安城这位‘司命判官’眼里所有人皆在人间,有恶也有坏,一念之仁生出善意的,他回馈的便是善果;有人一念生恶,他回以的则是更大的恶果。 一方在地狱,一方在人间,自是两者之间,截然不同。 “兄长是先动手的那个,长安这位‘司命判官’却是后动之人。”红袍大员嗤笑了一声,说道,“兄长……急了!” 那么多年,从未看到过如此全然吃透他做事风格精髓之人出现,眼下却突然出现了。就好似那世间独兄长一人拿捏在手的神兵利刃,突然间出现在了另外一个人的手里。 两人之间的神兵利刃如出一辙,从隐隐露出的‘庐山一角’来看,至少便连他都说不准谁更厉害。 “看着是差不多,可细一想,长安这位却是那‘先动之人’的克星。长安这位‘司命判官’的局就似织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摆在那里,在你察觉到的那一刻,人……早已处于网中,陷入那‘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因果循环之中了。”红袍大员说道,“兄长当然急了,因为连这位后动之人是谁他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自己此时是否已置于网中了。” “一旦被套入局中,要想从内往外破开可不容易。”红袍大员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眼皇城的方向,“所以,笼中雀这个局破起来当真不容易。” “因为她要从局里跳出来,这本身便非一件易事。”红袍大员喃喃道,“那‘运气不好’的温玄策之女以稚童之龄,遇上了宫里那些人,瞧着倒霉的很,可细一想,却又是‘运气极好’,她的好运气在于碰上的对手实在太弱了,使得这个笼中雀之局本身虽然难破,可她碰上的笼子本身并不是那等难以打破的笼子,又因着彼时自己‘稚童’的身份被人看轻、放松了警惕,由此在悄无声息间走出了破局之道,待我注意到她时,她已将钥匙拿在手里了。” “啧,其实说到底能破局还是因为她比那些围困她之人厉害太多的缘故。”红袍大员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什么局撕扯到最后,说到底还是在于人本身的强弱厉害之分罢了。” “只是被困其中之人要想出去必须打破牢笼,这需要的可不仅仅是要比外头围困之人更厉害,因为她是被蒙了眼的,所以看不到外头围困之人的具体状况,是以如何选定时机,选定那破局之点颇为关键。若是两相调换一番,她在外头,那些人在里头的话于她而言便容易多了,因为不再是蒙眼的了。”红袍大员笑了两声,瞥了眼那字迹潦草的字条,再次抿唇笑了出来,“我还当你当真什么都不怕呢,原来也是怕的啊!” 当然,虽然心里有股莫名的愉悦,红袍大员还是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的。 “我当然要查,毕竟这长安的‘司命判官’布局所露的‘庐山一角’就在长安,虽然这‘司命判官’本人未必在长安,可查一查,将人找出来,还是要紧之事。”红袍大员说道,“谁不惧自己在毫无察觉之时已落入这等网里了?”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红袍大员喃喃道,“若只是那衙门官司之事,我等这些人可是不惧的。” 毕竟,这是李家的天下,只要天子首肯,衙门官司又能奈他们如何?就如那个露娘手中明明是沾了人命的,那‘清官’长安府尹同林斐不还是没有吭声? “做事光凭一腔热血可走不远,要知世故而不世故方才能走远。”红袍大员说道,“这世间不平事那么多,什么‘清官’都管不过来所有事情,再者,那位子上少一个‘清官’,多一个昏庸之辈甚至贪婪之辈的话,也不知多少人要遭殃呢!” “坐在那个位子上才能做事,不坐在那个位子上……能做的终究会少很多。”红袍大员嗤笑了一声,说道,“所以,他们也只能看着,暂且记下这件事罢了。” “原本这般……没什么事的话也不能奈我等如何,却没成想竟冒出个‘司命判官’来,”红袍大员说到这里,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再次开口说道,“便让我来看看你究竟是人还是那地府出来的地狱判官。” “若你是人,自还是要受人间法则的束缚的,自也逃不出我等的五指山;若不是……”红袍大员突地放声大笑了起来,他笑了许久,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之后,方才用手指楷去眼角的眼泪,冷冷的说道,“若不是,那就是这世间当真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我等这些人的是非功过,自一件不落,都在神明眼中。” “那世人眼里的‘好’,是不是真的好,神明都知晓。”红袍大员说着看向自己身后的博古架,他这书房之中并无金银玉石的奢靡点缀之物,一眼瞧不出奢靡,只觉‘清雅’,颇有意境。却不知若是论‘价’,这颇有意境的‘清雅’里,不知多少物件都是价值连城的瑰宝,“想来在神明眼中,我也不是什么‘清官’,而只是个坐在这位子上,同样控制不住内心欲望的‘寻常人’罢了。” 光有一个‘清高’的门楣壳子,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长出内外品行俱佳的良才秀木?他兄弟二人借着这门楣,一出身周围往来便皆是权贵之后,那等‘所用之物’好坏的感受可比寻常人强烈太多了。大到每日的穿着打扮,小到每一口饭食都有差别,这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两方之间是‘不同’的。 “我看着……哪怕再头脑清醒,知晓不去攀比,知晓自己的路就在脚下,却也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去看,心里的不平也不是说能压下就能压下的。”红袍大员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我果然不是圣人,只是个普通人。会难受,会不平,所以……借着手中的权利做些事也不奇怪。再者,谁叫这人间天子不够圣明?竟还要我来教他做事?” 一开始便带着私心的倾囊相授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将天子揉捏成什么样的人,他自是再清楚不过了。 “其实……还不如不教他呢!”红袍大员嗤笑,“不教……他便还是那个一腔热血、有些天真却满怀抱负的少年天子,还会学着那手边随处可见的圣人着作中描摹的‘明君’那般去约束自己,去虚心学习‘明君’的治国同理政。可眼下,有了我传授这些‘不外传的秘技’,一番揠苗助长之后,那苗……果然枯死了!” “都知道圣人有哪些人,可多数人骨子里的天性就是对那随处可见的,轻易能够得到的东西不稀罕的,那神秘的,夜半偷偷为师的才是真正不外传的秘技,是真正的宝贝。”红袍大员想起外头关于他田府门头难登的传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所以,那谁都能轻易跑到衙门前去敲鸣冤鼓的长安府衙同大理寺远没有他田府门头看起来那般高深莫测。 带着事上门,能走入田府,在那求办事之人眼里事已成了一半了。 他用几十年的时间反复观察着这世间的人性,早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便在这时,他将目光转向了天子,陡然发现这大荣的主人——其实也不过只是个聪明些的寻常人罢了。 既是寻常人,那些玩弄人性的手段用到他的身上自也能奏效。 他,大胆的跨出了这一步,而后么…… 天子上任一年,人……其实已经变了。那披着‘天子圣人皮’的聪明寻常人觉得自己成长了,真的‘知事’了,却不知有些时间的功夫其实是省不得的。 眼下自以为聪明的天子已被捏成了他手里的傀儡,他以为他‘聪明’了,却不知在自己眼里这个人已成‘朽木’了。 偏这‘朽木’还觉得自己‘英明至极’,可谓‘众人皆醉我独醒’了。 “若是当真有神明,那请天公让我看看这么个傀儡,你还能施出一双妙手让他重新‘活过来’,”红袍大员拿起案上的茶杯举杯对着头顶那轮日头遥遥一敬,“若是如此,我便相信这世间当真有神明。” 入口清甜微凉的菊花茶水混着花瓣在口中停留了片刻,那菊花茶水的香气让他想起了一首黄巢的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黄巢的心思还是太外露了,谋反都写在明面上了。却不知有些事还是藏的深一些,最好深的举世无人知晓来的更好。”红袍大员撇了撇嘴角,又道,“若是这世间当真有神明,见我如此胆大包天,我这结局……怕是不会好了。” 第八百零二章 菊花茶(四) 翻了好些天的书册,将那些散落在书册中的‘露娘’们找了出来,看那些‘露娘’们的行为,却只觉一切皆是那么的似是而非。 说这桥段有‘引导’之嫌吧,倒也不能说没有,那孤女‘露娘’报仇的桥段随处可见,不少甚至连那出身都与露娘本人有几分相似。可看着那一摞挑出来的‘露娘’们,却发现简直‘杂散’极了。 “露娘这名字多的很,话本子里唤这名字的角色不少,再者这‘报仇’桥段的故事因着多数人爱看,很多写书之人都会写上几笔,实在不新鲜。”汤圆小声对温明棠说道,“以我的脑袋瓜来看的话,并不稀奇。” 虽说设局之人或许极聪明,可看书的是露娘,小丫头汤圆觉得温明棠同林斐都太聪明了些,似她同阿丙这样的普通人才更贴近露娘的脑袋瓜。 “书斋东家说近些时日很多人在翻这些话本子,我等将散落在书册中的‘露娘’挑出来的事,他们也做了,且还找到那些写这些桥段之人问过了。”温明棠想起早上林斐过来时提及的那些写书之人的抱怨。 “露娘这名字哪儿来的?随口取的呗!桥段怎么想的?随便想的啊,这桥段很稀罕吗?”那些写书之人不解,“不过是些民间传闻揉杂加工了一番罢了,就随便写了。” “若真有人靠这个来‘引导’的话,那人必须要有控制我等心里在想什么的本事才行!”那些写书之人说到这里,笑了,“左右我等是不知道这个的。便是当真有人借用了我等的手,我等作为工具,又能知道什么呢?” “他们跟露娘一样,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一茬的。”汤圆支着下巴,不解的说道,“莫不,就是真有那神明的存在,能掌控人的脑袋瓜,让那么多人都随着他的意思去做还不自知。” 温明棠看了眼汤圆,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翻了翻手头的书册之后,说道:“其实细想这些桥段不止是在名唤‘露娘’的角色身上出现过,似那书中常见的名字们,什么‘婉娘’‘柔娘’‘秀娘’这些人身上都出现过。”她说着看向脚边那一大摞书,“书斋里的话本实在不少,话本足够多的情况之下,‘露娘’这个常见的话本角色身上出现这些桥段其实也不稀奇,甚至是可以预料到的事。” 无他,以现代社会统计学的概率来讲就是样本足够大,名字是常出现的名字,桥段也是时常出现的桥段,如此,常出现的名字同桥段的组合在样本足够大的情况下便必然会出现。 “所以,或许不是神明控制了他们的脑袋瓜在想什么,而是‘科学’。”温明棠说道。 一旁的汤圆好奇的睁大眼睛看向温明棠,不解这个‘科学’是何方神圣,温明棠却只摸了摸汤圆的脑袋瓜,没有解释这个。 “若是如此的话,确实不需要同那些写书之人接触了。只消等那坊间的话本足够多,看话本打发闲暇的人够多,写话本的人便够多,这行当也够热闹,便自然而然的会出现这样的事。”温明棠说着,低头看向这些时日翻过的话本子,“只是光有这话本子中散落的‘露娘’们的手和口的引导显然是不够的,这些散落在话本中的‘露娘’们所能做的也只是‘加深’露娘的印象罢了,充其量不过是个辅助的手段,真正促成她做出这件事的引子应当在旁的地方。” 翻了一遍露娘这些天翻的话本子,温明棠也不再翻了,而是继续写起了自己的食谱。 比起温明棠的过目不忘,不止看话本极快,且还记得住,汤圆同阿丙两个面对这一摞话本倒是可以用来打发时间了。 正写着手里的食谱,大半月没见到的赵司膳来了。 一同带过来的还有一大包她做好的干菊花。 “赵司膳真客气,来便来了,怎的还特意带了礼?”汤圆将赵司膳的蒲团摆好请她入座,“哪用这般见外?” 伸出手指刮了刮汤圆的鼻子,赵司膳笑着坐了下来,将干菊花交给温明棠,拿起案上的菊花茶抿了一口之后,说道:“侯府晒了不少菊花,侯夫人分了些与我等,他不喜菊花的味道,我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便带来了,免得吃不完浪费了。” 这个他于赵司膳而言自除了张采买之外也没有旁人了。 温明棠点头,笑问赵司膳:“难得遇到休沐,怎的不同张采买一道出去走走?这个天……不论是渭水河畔,还是那骊山都是好去处!” “他最近事忙,当然,定要抽出空闲也不是抽不开了,只是我有私事,便不特意压他的时间了。”赵司膳说着看向温明棠,也不客气,开口直言,“赵莲今日要出来了。” 这名字一出,原本正笑吟吟的喝茶看话本听二人闲谈的汤圆同阿丙面色便是一僵,两人皆是那等心里想什么皆摆脸上之人,若不是‘提前说好了’,实在是藏不了什么心思的。 当然,两人也确实没什么心思可藏的,自也不介意这个。 “我本也没注意这一茬,再者她爹娘虽进了大狱,可肚子里总有那童家的子嗣,那子嗣未落地之前,童家不会不管她的。”赵司膳也未瞒着,直接将长安府衙让她去领人的字条拿了出来,摆在案几上,说道,“我原先以为这等事落不到我头上,可没成想府衙竟将字条送侯府了。那位府尹大人实在不似什么不知事的人,特意将字条送我这里估摸着是有事。所以想了想,便来寻你了。”说到这里,赵司膳顿了顿,又问温明棠,“我方才过来经过大堂没见到林少卿,他不在吗?本想问问他的意见的。” “他去宫中了。”温明棠说道,“除了见靖国公之外估摸着还要见一见陛下。” 赵司膳点头‘哦’了一声,正想问温明棠,却见女孩子已站了起来,说道:“既如此,走吧!我等去一趟府衙看看情况去!” …… 去府衙途中路过杂货铺子时,两人脚下一顿,看着铺子里那些为出狱之人准备的‘净秽’之物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进去将之买了。 倒不是舍不得银钱,而是赵莲眼下肚子里怀着孩子,也不能胡乱沾染那些东西。若出了什么意外,温明棠和赵司膳二人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与其做错,倒不如不做。 走到府衙门口,将条子递给府衙门口的官差,官差显然早被知会过了,同两人点了点头,喊了声“稍等”之后进了衙,温明棠同赵司膳两人在府衙门口等了一会儿,便听到衙门里传来了动静声。 原本以为看到的只有一个大着肚子的赵莲,不成想除了赵莲之外,那位童大公子竟然也在。 两人看到了童大公子,童大公子显然也看到了她们,不过当是被官差提醒过温明棠的身份了,童大公子的目光落在温明棠的脸上顿了片刻之后,很快便移开了目光,看向赵司膳。 这一看,便久久不曾移开。 原本见童大公子在看温明棠时,赵莲脸色便是一白,下意识的咬了下唇,却没说什么,待到童大公子将目光移开,赵莲方才松了口气。只是才松了口气,便听身旁看了片刻赵司膳的童大公子突地开口说了一句:“你若有你姑姑这般出众的气质便好了。” 这话一出,赵莲脸色立时一僵,下意识回道:“我姑姑年岁不小了。” 都隔了一辈了,赵司膳比起赵莲来自然不年轻了。 却不想一旁的童大公子闻言却是嗤笑了一声,说道:“又没嫁人,大一些不要紧的。” 这话虽然没头没尾的,真要说起来并未指名道姓,可赵莲都听得懂的话,温明棠同赵司膳以及一旁跟着将人送出来的小吏同官差自也都听懂了。 比起这位童大公子当真对赵司膳有了别样的心思,显然‘故意挑事’才是这位童大公子的目的。 “才放出来就安分些,莫要惹事了!”一旁的小吏敲打这位童大公子,“那些事只是没有切实的证据,若有了切实的证据,府衙还会传唤二位的。” “人又不是我等弄死的,同我等何干?”童大公子翻了翻眼皮,瞥向赵莲,“走吧!” 肚子比起入狱时已大了不少的赵莲显然不能如童大公子这般健步如飞了,看着快步走出去的童大公子,她开口喊道:“夫君且等等,我走不快!” “走不快那就请个小轿好了,”童公子说罢却摊手道,“可我身上没钱,你自己出钱。” “公爹……”赵莲张了张口,正想问他童老爷怎会没来接人时,童公子便主动解释了这个问题,“我爹的家财都折腾光了,眼下吃的可都是我娘同我外祖的,这些时日忙着跑丝路的生意,今日更是被贵人唤去‘吃酒’了,哪有功夫来接你我出狱?” 显然对童不韦这个便宜爹怎会没来一事,童公子心里是清楚的,可大着肚子的赵莲却不知道,更不知道出狱之后还要自己走回去。 她擦了擦额头沁出的冷汗,虽先时已撕破脸了,可此时,赵莲还是不得不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赵司膳,咬着唇开口:“姑……” “姑不敢当。”赵莲声音一出,赵司膳便飞快地打断了她的话,问她,“唤我来什么事?” 有些事换作她同温明棠的话,可是万万做不出来的!赵莲……却做得出来。 看着眼前模样同自己有几分相似,人却看起来陌生极了的赵莲,赵司膳别过脸去,看向一旁的小吏。 小吏会意,开口说道:“你大着肚子,若是有个好歹谁担的起这个责?若是要请马车……请二位提前立个字据,若是路上颠了,肚子痛了什么的,与我等无关。” 这话一出,才走了两步的童大公子立时折返回来,以手作扇用力扇了扇,道:“天这么热,早说有马车嘛!字据在哪儿,我来写!” 一旁的赵莲却是脸色一红,小声辩解道:“你等……当我什么人了?” “赵大郎夫妇昔日可没少做这等事,总要以防万一的。你不明着出面,可躲在夫妇两人身后捞好处的事没少做过。”小吏说着看了眼赵莲,“当日的事可要我提醒你一番?” 赵莲脸色一僵,别过脸去:“不必了!”顿了顿,她却又忍不住辩解道,“我……我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看到有人跌倒会上去搀扶一把的说自己只是普通人,上去踹上一脚的也说自己是普通人,只是调皮些罢了。”小吏说道,“这普通人多了去了,我等不管你如何自称的,只就事论事,你先前那般举动,你姑姑躲那么远也不奇怪。” “得了人多少年的银钱好处不算,还要得人的‘关爱’,你想要的那么多却不回报旁人半分,这同那‘骗财骗色’的骗子有什么两样?”小吏白了眼赵莲,“你不关心你姑姑,却还要你姑姑关心你,这同那抢人财物的盗匪没什么两样,一样是在空手抢东西。” 赵莲被小吏的话说的面上一阵青一阵白,一旁的童公子却在那里抚掌笑道:“说得好!”顿了顿,不等赵莲说话,他看了眼赵司膳同温明棠,却是主动开口说道,“你等不知,眼下我那便宜岳父岳母进了大狱,她在外头能抓的倚仗还有谁?对这个姑姑,自然不肯放手了。” 这等话被童公子直接说出来,自是一下子变了味儿了,赵莲便是脸皮再厚,面对这等情形,也只能抿了抿唇,不吭声了。 这等明着卖好的话赵司膳同温明棠当然听得出来,有些意外这位童公子怎会愿意“做这个好人“替赵司膳了却这件事时,那童公子却只笑了笑,同赵莲坐上马车之后便离开了。 待这两人走后,赵司膳上前问那小吏:“这姓童的怎会……” 话未说完,便被小吏摆手打断了,他摇头道:“不知。不过前几日那童大善人来探望时同这位童公子说过要他结个善缘,估摸着就是今日这件事了。” 温明棠同赵司膳对视了一眼,赵司膳叹道:“这群人如此擅玩弄人性,赵莲的心思在他们眼里简直如幼童玩闹一般,怎么可能瞒的过去?” 小吏点头,将字条还给赵司膳:“难怪大人道请赵司膳走一趟看看这所谓的善缘,”说罢又提醒赵司膳,“不知这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小心些来的好!” 第八百零三章 菊花茶(五) 谢过小吏的提醒,赵司膳同温明棠正要离开,却见那小吏张了张口,显然是想说什么,却没说。 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的赵司膳也不含糊,开口直道:“大人若有什么事直说便是,我等知晓大人的好意的。” “好意不敢当,其实也没什么事。”小吏叹了口气,努了努嘴,指向赵莲同童大公子离去的方向,说道,“老毛病了,或许是善人心又发作了,想劝她赶紧离那父子远些,却知劝也没有用的。” 能劝住的话,这府衙大牢关的三个月早劝住了。若是对旁人,或许还能请赵司膳这个赵莲此时唯一在牢外的亲人来劝一劝,因为多数人骨子里的认知便是亲人口中的劝诫比一般人更有用处的。可看方才赵莲对赵司膳和温明棠那副警惕的反应,小吏便知让她两个来劝更没用。 “需要相助时你是亲人,不需要时你便不是。”小吏说道,“且这相助还要是她眼里的相助,譬如给她钱让她坐马车什么的是她要的相助,而旁人眼中的相助,譬如劝她离开这父子却会被她当成驴肝肺,甚至还会对你等生出敌意来。” “她骨子里的东西没变便劝什么都不顶用。”温明棠说道,“刻在脑海里的那套想法不变,便还是那个人。”说到底,还是赵莲的三观并未因为这一遭牢狱之灾而变过罢了。 她依旧是那个眼睛总是看着那比自己处境更好之人而心生抱怨甚至嫉妒之人,依旧是那个认为‘富贵能从童家父子这孽海中侥幸获取之人’,不论多少人劝她,甚至赵莲自己也知道童家父子是个深坑,却依旧怀揣着那丝侥幸之心,觉得自己会是那个运气极好的‘高嫁改命’之人。 “明棠说的不错,她的那点心思怎么可能比的过童家父子?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在童家父子面前想什么,对方都知道,却仍想继续赌下去。”赵司膳说道。 小吏同官差听到这里,忍不住摇头:“这怎么赌?她靠什么赢?” “大底是想靠那些赌场里走狗屎运的赌徒一般的运气吧!”赵司膳说道,“可她这个……当真比赌场还可怕!那赌场里赌徒不少,偶尔还能从旁的赌徒身上赢些小钱。她进的这个赌场却是根本没有旁的赌徒,面对的只有童家父子,他们又怎么可能给她赢的机会?” “不错!都知道是这么回事,”小吏同官差听罢赵司膳的感慨也只笑了笑,无奈道,“可偏偏到处皆有这等‘高嫁改命的传闻’摆在那里,当然,那传闻内里的情况外人不会知道,可有这等事摆在那里,就让人看到了有这等稀里糊涂躺着天上掉馅饼的事存在。如此……便使得不少人即便再清楚面前是个深坑,却也依旧控制不住的想要去赌一赌那‘逆天改命’的运气。” “她既然什么都清楚,当然怎么劝都无用,因为她什么都知道。”温明棠叹道,“她赌的就是那做一次旁人嘴里‘传闻’的机会。” “是啊!”小吏点头,“所以我那善人心发作,看着她直往火坑里跳,下意识想劝,却又及时将自己才要张开的口闭回去了。” 这话听的赵司膳忍不住摇了摇头,对小吏同官差说道:“有些事你我尽了全力都没用,劝不住,多半是因为问题根本不在我等身上罢了。”说罢,又看向温明棠,默了默,吐出了一句话,“我知道,她嫉妒明棠。” “她觉得自己若生了张明棠这样的脸,这‘逆天改命’的机会便能大很多。”赵司膳说道。 这等事也是那不曾接触过这等事的多数寻常人的认知,却不知他们所见的终究只有表面的那一层皮,内里的境况很多时候都是外头之人看不到的。 “因为这等事摆在面上就是这般的,那富户娶的小妾哪一个不是生的貌美的?”小吏同官差听到这里,笑了,“可日子又不是话本,进了门就过上好日子了,而后就没下文了。日子终究是要过到头的,之后人老珠黄以及那宅门里的相斗搓磨之事多的是!” 众人点头。 当然,有些事的内里即便听了不少,也知道做起来不容易,可人的目光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浅层的表面,而后便被那风光所迷,再也移不开了。所以……小吏同官差看向一旁的温明棠,笑着说道:“温小娘子也不容易!”便连他们跟着府尹赴宴,偶尔也会听到那些不相干之人对温明棠闲言碎语的议论声。 温明棠笑了笑,说道:“我知道有议论,不过那些议论声并没有出现在我面前,大抵是因为他在这等事上一贯有分寸的缘故。” “林少卿自是极好的,同我们大人一般。夫人也说过这等事是两个人的事,并不是一个人的事。若是摊上个拎不清的夫君,惹出一堆莺莺燕燕来,她再好,哪怕是天上的仙女都没用。”小吏同官差说道,“我家夫人说人当然要时刻自省了,可同时,也不要时时刻刻都以最苛刻的要求来要求自己。平常心、冷静清醒看待便是!若发现错不在你身上,问题多半在他身上,毕竟这等事里头牵扯的统共就两个人,不是你有问题,自就是他了。当然,偶尔也会遇到那等执拗偏执过了头纠缠不已的,这等事极少,便是当真有了,其实也是能上衙门求公道之事了。” 这些话当然是极有道理的,温明棠同赵司膳都听进去了,却也知晓会莫名其妙的提及这些话不是小吏同官差的意思,当是那位府尹夫人的意思,作为府尹夫人,参与的大宴小宴自然不少,想来没少听到背后编排温明棠的话。 “替我谢过夫人。”温明棠说道,“我省得了。” 小吏同官差点头,又道:“不过也不奇怪!人都喜欢好的嘛!” “是啊,不奇怪!”温明棠笑了,“这些也都是早想得到的事,不过确实不曾扰到过我。” “林少卿不给那随意近身的机会自然不会扰到温娘子,只是那些闲言碎语少不了,温娘子平常心对待便是,莫要自个儿置气,气坏了身子便不好了。”小吏同官差说罢,又看了眼赵莲同童大公子离去的方向,对赵司膳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同赵司膳说。” 赵司膳看向两人,小吏说道:“童大公子同赵莲的婚书拿回去了。” 这话一出,赵司膳惊讶不已。 大荣男女成亲除了那些必要的礼以及男女双方各执婚书证明是过了明路的夫妻之外,在府衙也是有报备的,府衙这里也会存一份婚书,若不然那郭大夫人的和离也不会要经由府衙,被府衙所知了。 小吏这话里的意思当然是指童公子同赵莲压在府衙的婚书被两人拿回去了。虽说府衙的婚书拿回去不代表两人就不是夫妻了,毕竟两人手里各自都有婚书为证,可这般拿走了府衙的婚书,两人便是私下不想过了,什么时候不是夫妻了便全然以各自婚书为证,不消经由府衙这一步了。 虽大荣懒的去府衙报备的夫妻不少,就这般过一辈子的也很多,可如此一来,到底少了其中最有“份量”的一环,毕竟婚书压在府衙,待和离时,官府便能过问了。 这等特意在府衙压婚书的行为尤其对赵莲这等‘高嫁’女子而言极为重要,防的就是莫名其妙丢了这门婚事,要知道之前可是赵大郎夫妇亲自到府衙来报备赵莲同童公子的婚事的。 是以听闻小吏所言,赵司膳立时问道:“赵莲没意见?” 小吏道:“大人特意问了好几次,私下也问过赵莲是不是被童公子威胁了,赵莲却道不是,是自己的意思。问的多了,她便急了,说是自己看了大婷子二婷子的下场想有个退路罢了。” 这话听的赵司膳更是默然:赵莲果然什么都知道,只是就想赌一赌其中的侥幸罢了。 倒是提及了“大婷子”“二婷子”,小吏忍不住感慨:“那刘老汉夫妇昨儿就来拿嫁衣了,高高兴兴的领了嫁衣,一口一个会给闺女风光下葬云云的,大人既敲打了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试图唤起两人为人父母的良知了,可看他二人面上的反应,我等皆知那大婷子、二婷子拿命换来的那两张‘遮羞的皮’终究要被刘老汉夫妇给扒了。” 比起会算计的赵莲,自幼被刘老汉夫妇‘奴役’,又听话乖巧懂事的两姐妹是真的可怜。众人闻言,都忍不住摇头:“有些人……当真是不配为人父母的。” 有此感慨的不止是府衙前说话的温明棠等人,马车颠了一路回到童府,跨过火盆,用艾叶水洗过手之后的童大公子当即将管事唤了过来,问道:“我前两个娘子那两张少夫人的皮呢?” ‘少夫人的皮’这话一出,直将管事吓了一跳。嫁衣就嫁衣,怎的把嫁衣唤做‘少夫人的皮’了?这称呼可怪吓人的! 看管事下意识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显然是被那‘惊悚’的称呼吓到了,童大公子却“哈哈”笑了两声,环顾了一番明显少了不少摆置物件的大堂,说道:“我可有说错?” 这……认真想了半晌之后,管事摇头,表情微妙:“……没有。” 这般吓人的称呼岂止是没说错?简直‘对’极了! “那刘老汉夫妇没有听从府衙的劝告将‘少夫人的皮’埋了,而是在寻买家呢!”管事说道。 “都三个月了,他两个还没寻到买家?”童大公子‘咦’了一声,显然对此颇为不解。 “那周扒皮的童谣传的太广,再者‘狐仙’什么神神鬼鬼的传闻摆在那里,这件事里头又死了不少‘老爷’,有不少人都在说这等事‘煞气太重’,连‘老爷’都压不住被反噬了,一家子几代人的努力都赔进去了,就更别提寻常人了。很多原本想接手之人都不敢接这两身嫁衣……呃,这两张‘少夫人的皮’了,说怕被反噬。”管事说道,“便宜谁不想贪?可若是要命了,就要掂量掂量要不要占这个便宜了!” “在牢里关了三个月,倒是忘了这个了!”童大公子‘哦’了一声,唏嘘道,“这等见鬼的事太灵验了也不好,会叫人害怕的。” 管事点头。 说话的功夫,底下的人已将做好的饭菜端上来了。 虽说府衙大牢并未刻意苛待,可寻常人家的饭菜在童大公子眼里都算苛待了,就更别提牢饭了。这三个月于他而言确实是吃了大苦头了。 “三个月嘴里没什么油水,叫本公子人都饿瘦了。”童大公子说着,拿起筷箸吃了起来。 虽这等事一出,叫他童家元气大伤,更有不少昔日的‘乡绅老爷’,哦,民间称之为‘周扒皮’的连命都没保住,可他童家却保住了。 “什么叫大户?”童大公子咬了一口炖烂的红烧豚肉,含糊不清的说道,“就是我错了一次,我还有第二次甚至第三次机会!你等贱民……却是只有一次错的机会!” “寻常贱民走了狗屎运也以为自己是大户了?我呸!”童大公子将口中嚼烂的肥肉吐了出来,冷哼道,“连我也只是那大户边缘处的人物,再好的狗屎运在那真正的大户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赌到你好运耗尽,福分耗尽,你便还是个贱民!” 管事立于一旁低着头,只作未见。 正眼观眼鼻观鼻的听自家公子发牢骚之时,袖子突然被人拉了拉,立于一旁的小厮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管事往外看,管事抬眼一望,却见赵莲正面色苍白的抱着肚子站在外头往屋里看。 这一眼……管事立刻就意识到怎么回事了。赵莲同童公子在府衙并未吃午食,眼下回来自然饿了。若是平日里,管事是不会理会赵莲上赶着触自家公子霉头的,可眼下……看着赵莲的肚子,管事迈步走向童公子,还未走至童公子身边,便听童公子在那里说道:“一顿不吃饿不死的。” 这话乍一听没头没尾的,不过看着在那里吃饭的童大公子,管事立刻就明白童大公子的意思了,朝外头挥了挥手,示意外头的人把赵莲拉走。 在外头捧着肚子的赵莲自也听到了童公子这句话,闻言脸色一白,却也不再强撑着等下去了,而是一边拿袖子抹泪一边跟着人下去回自己屋里呆着了。 经过花园时,一只鸡毛毽子直直的飞过来砸到了赵莲的肚子上,赵莲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抱住自己的肚子向那毽子的来源望去,却见刘老妪收了脚,同刘老汉两个正阴测测的朝她看来,两人手里还拿着那大婷子二婷子的两身嫁衣,两双浑浊的眼死死的盯着赵莲。 赵莲咬唇抱住自己的肚子,两相对峙了片刻之后,只见刘老汉夫妇冷哼道:“看你能狂多久,没了肚子里这块肉看你怎么办?” 放了句狠话之后,夫妇俩方才离开了。 虽然怀了孩子,这孩子还是童家的骨血,可童大公子的冷漠态度摆在那里,底下的人‘看懂了眼色’,自是开始猖狂的试探起了童大公子的反应。 赵莲抬眼,看向前头引路的小厮,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他:“他们怎会出现在这里?若是一脚过来没轻没重的,伤到孩儿怎么办?” “老爷说过供养亲家吃喝的,他二人自是来吃饭的。”前头引路的小厮回头看了眼她的肚子,眼神微妙,却没说什么,只继续将人往前领去。 赵莲肚子里的孩子是童家的骨血,所以怠慢不得!原先童家下人都是这般以为的,可看公子的态度……却又好似不是这么回事。 一顿饭而已,却偏偏不肯给。 也不知公子想不想要这孩子呢! 至于童家眼下只有这一个金孙这种事……这可不好说!毕竟主子的事,下人怎会知晓?若是公子在外头早有孩子了,这赵莲肚子里的……可不定能生下来呢! 下人能想到的,赵莲自也能想到。 肚子里的这块肉……未必会有用,甚至搞不好还会催她性命呢!一想到这里,赵莲的脸色愈发难看。想到府衙那里的婚书已经拿回来了,她这少夫人的位置有没有其实也不过是童家一句话的事。 府衙婚书拿回之前她不是没有想过这种情况的。只是终究抱着那一丝侥幸期待着!可若是他们那般绝情,连那一丝侥幸都不给她的话,那她……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的。 走到这一步,她已经没法回头了。为了这个少夫人的位置,姑姑那里那条本可以‘善后’的路也已经被堵死了。到最后,那些所谓的大事、大局的好处若是连半分瓦片都落不到她头上的话……赵莲垂下眼睑,抱着肚子的手陡然收紧了。那她这张本就所有人都看得到的‘莲皮’大不了当真揭下便是! 人人看着她披着的这张‘莲皮’都觉得如鲠在喉,觉得明明人人皆知她的心思,她还装着那副‘无辜模样’实在惹人烦。只是不知她若是彻底撕了这张‘莲皮’,不装模作样了,那莲皮之下‘血肉模糊’不似人的模样这些人可还受的了? 第八百零四章 菊花茶(六) 一顿饭快吃罢的时候,陪贵人吃完酒的童不韦回来了。进门先换了那身满是酒气的外裳,而后走到案前,看了眼那案几上剩下的菜食之后,童不韦唤人拿来碗筷,就着剩下的菜食吃了起来。 看童不韦这幅模样,吃饱喝足正在剔牙的童大公子有些惊讶:“你没吃饭?” 童不韦“嗯”了一声,手中的筷箸夹向那仅剩一筷箸的菜盘,说道:“既是陪酒自然只吃了酒。” 这话听的童大公子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说道:“还真是只陪吃酒啊!这般光吃酒……对胃不好吧!” “无妨,去之前喝过粥暖过胃了。”童不韦依旧用筷箸小心翼翼的‘清理’着童大公子吃剩的菜食,显然不欲浪费这些吃食。 “这还真是……”看着童不韦头上已然全白几乎看不到一丝黑色的发髻,童大公子默了默,半晌之后,他“咳”了一声说道:“要不要我去同那位大人说一声……” 话未说完,便被童不韦打断了:“不必。”他说着,看向眉头拧起似是对自己拒绝他的好意有些不满的童大公子,解释道,“白手起家就是这般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是一次两次经历了,捱得住。倒是你那里,不必如此!你的处境……”说到这里,他看向自己这个便宜儿子,眼神复杂,“其实艰难的很!” 这脑袋瓜还算灵光,却显然并未到那天纵奇才地步的小子生下来便没吃过什么苦头,有些事感触不深,也不曾经历过。 拿了这般大的好处,便是这小子当真是那位大人的亲子,光那子嗣之间的相争也够他喝一壶的了。若不是……那位大人平白借势与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这笔帐迟早要他还回去的。 想起这些时日发生的事,这些人待亲子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不相干的陌生人?待到那一日真的来临,也不知这小子承不承受的住。 “你尽量小心些,行事低调些,莫要随意去寻他!”童不韦手下的筷箸一顿,看着面前的童大公子,眼神中莫名的掺了些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怜悯。 或许是多年摸爬滚打中那些已融入骨子里的“阅历直觉”,让他隐隐预感到了什么,他说道:“神鬼的债可是不能随意欠的。” 这话听的童大公子有些不解,不过看着童不韦那全白的头发,还是没有立刻出声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等着,等着童不韦特意挑拣那些不能久放的剩菜的吃完,而后将那剩余的豚肉、腊肉等能放久几个时辰的菜式推到一旁,唤管事拿去厨房里,道待暮食时再端上来。 这幅节俭模样看的童大公子更为不解,屋堂里少的摆件他不是看不到,可……也不至于此吧!瞧童不韦这副半点也不敢浪费的模样,童大公子忍不住扁了扁嘴,将喉中想要吐出的话暂且压了回去,直等收拾完,下人都退下,堂中只他两人之后,童大公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这般……哪至于此?”他说着摇了摇三个月不曾拿捏在手的玉骨折扇,说道,“你好歹养我一场,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养老这件事我会做的,你不必如此!” “我知道你不会克扣我这点吃食,可是……”童不韦说着摸出怀里的账本摆在案几上,指给童大公子看,“那些田地卖不得,而手头能动用的银钱大多要用到这才谈完的生意之上,不得不省啊!” 账本上的账骗不了人,童大公子看着那账面上的数字忍不住蹙眉:“我道你怎的省成这样了,账上怎的只剩这么点银钱了?” “那位大人先前有一笔生意让我等做,我等不得不做。”说话间,他往前翻了一页账本,指了指上头的数字,抬头看向童大公子,“他要开始收利钱了。” 这话听的童大公子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怎的听起来好似放高利的一般?” “放高利的?”童不韦扯了扯嘴角,目光倏然变得犀利了起来,“也到底不过是血肉之身,没什么可怕的!”说到这里,他目中闪过一丝狠戾,“至少于我这等人而言,放高利的……若不是人特别多,手特别狠的,也没什么可怕的。” 童大公子听到这里,下意识的挑了下眉,目光从童不韦全白的发髻上移开落到他下意识开始摩挲的手指之上。 这话……当是真的了,那不断摩挲的手指之间他曾见过夹着一片能割断人脖颈的薄刃。 “神鬼的债可比那凡夫俗子血肉之身的债可怕多了!”童不韦说着,抬头看向童公子,“你在牢里呆了三个月,不知这三个月中长安城里发生了不少事。”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好命?”童不韦说到这里,笑了,问童公子,“比起那正儿八经嫡出的子嗣如何?” 郭家的事就摆在那里,那郭家兄弟的出身也一眼可见,哪怕是权贵富户遍地的长安,那出身能比得上这两兄弟的也着实不多。 童不韦说完了郭家兄弟的事,当然,从童不韦口中说出的自几乎是接近那‘真相’了,而不是坊间那些也不知掺了多少水分的假消息。童大公子下意识的想要摇一摇手里的玉骨折扇,只是不知怎的,手一滑,折扇没捏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低头看了眼掉在地上的玉骨折扇,童大公子弯身去捡那玉骨折扇,却也不知是不是手中出了太多汗,湿的太厉害的缘故,连着捡了好几次都没捡起来,甚至不止没有捡起来,因着连续掷地,那玉骨表面也被掷出了好几道裂缝。 最后,还是童不韦伸手捡起那把玉骨裂开的折扇,收好放到童大公子面前,说道:“所以,我让你小心些,低调些,尽量将身子缩起来,莫要引人注意。” “我……”童大公子张了张口,吞咽了一下口水,说道,“我只是没想到,虎毒不食子,他们竟然……”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多数人将孩子疼之入骨,以至于父母之爱早已成了所有人的共识。却偏偏有人借着世人皆认同的父母之爱,做了截然相反之事。”童不韦说着,瞥向童大公子,“你不是已见过刘老汉夫妇了么?竟还没想到这些?” “那二人无知,是贱民,愚蠢又贪婪,可那位不同,甚至可说同这刘老汉夫妇是截然相反的存在,她什么都不缺,怎的竟还……”童大公子说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以为那等人同刘老汉夫妇是不同的。” “出身门第不同,也只是披在面上的那张皮不同罢了,撕下那‘体面’的伪装,骨子里一样的自私同凉薄,只是更‘体面’些,也更不容易寻到她明确的把柄。若不是她太贪,只想往那最上头的圈子里走,对上的不是与她手腕相当就是远高于她之人,一般而言,我等外头之人是看不到这些,也不会知道这些的。”童不韦淡淡的说道,“过往那些年,外人不就不知道?她便是过往的圈子待腻味了,想要更好的,那狐狸尾巴才露出来的,若是一直待在里头,那些事外人可不会知道,也没机会知道。” 童大公子低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把裂开的玉骨折扇看了片刻之后,‘嗯’了一声。 “怕就怕即便你都缩起身子来不引人注意了,那该来的利钱还是源源不断的滚了过来,越滚越高。”童不韦说道,“神鬼的债是不能乱欠的,那郭家兄弟这般好的投胎谁知道是不是赊账来的好命?毕竟这兄弟凭自己可没本事过这样的日子。” 这话听的童大公子心头本能的一跳,虽然自诩聪明,比起郭家兄弟来厉害太多了,可到底不是似童不韦这般‘白手起家’不止一回的人,也是个天生好命的,看着摆在面前的郭家兄弟的状况又听童不韦说这些话,他忍不住道:“你怎的也说起这些神神鬼鬼之事了?不是不信这个的吗?”说着不等童不韦接话,他又继续说道,“投了个好胎的多的是,又不是人人皆是郭家兄弟这般下场的,一辈子好命的也不少啊!” “确实如此!毕竟这种事谁知道呢?”童不韦点头说道,“可……不是什么时候都会出现‘司命判官’这等事的,也不是所有人都离这些事那么近的。你我就离这些事太近了。” “所谓的司命判官……你也说了,多半是更厉害些的手腕,以装神弄鬼的方式露于人前罢了!”童大公子说道,“至于离得近……你我不过一介乡绅,事情也都过去了,那些乡绅也拿命抵了,我都从府衙大牢里出来了,可见此事已了了。” “能拿钱摆平的事不算事,你我身上除了那群乡绅的事之外显然还有旁的事。”童不韦说着抬手对着童大公子虚空写了个‘田’字,而后继续说道,“你我同这些事沾上边了,这是不争的事实。这不是你我不想承认便能当作不存在的!” “便是你我不想承认,那司命判官未必会这么想。”童不韦垂眸,说道,“自欺欺人没有用的。” 这话听的一旁的童大公子长舒了口气,半晌之后,才道:“我知道。只是那司命判官多半也不过是个手腕厉害些的人罢了,同样是血肉之躯,没什么可怕的。”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眼面色凝重的童不韦,想了想,又道,“若这世间当真有神鬼,你等装神弄鬼这等亵渎神明之事做了那么多年,早就有报应了!莫慌!” “老实说,看到这么多装神弄鬼之人都在那里疑神疑鬼,委实是一件极为滑稽之事。”童不韦说着,看向童大公子,“还有,我……难道没有报应吗?” 这话一出,童大公子便是一愣,下意识回道:“那报应又不是神鬼给你的。” “你知道那不是神鬼假借他人之手给我的?”童不韦眼皮都不抬一下,双目好似一下失了焦点一般的茫然,他道,“反正所谓的神鬼都是看不到也摸不到的,你知晓‘它’不在那人的身上?毕竟连那暗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会想到这一茬的,那些写书之人也不知道自己怎会写下这些情节的。” 这些质问一下子砸到面前,童大公子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回道:“或许……只是巧合。” “你知道只是巧合?”童不韦又问他,“不是那神明在暗中操控?” 童大公子沉默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此时该说些话去驳斥童不韦的,毕竟面前的童不韦正在那里疑神疑鬼的,可这些事真要辨起来,那不信之人可以说是‘巧合’,那信之人也能说是‘神明暗中操控’,谁也说服不了谁。 “你管这些做什么?”沉默了片刻之后,童大公子说道,“管他是神是鬼还是人,他既要我死,总要有个‘方法’同‘路数’的,又不能直接一道惊雷下来直接将人劈死了……” “这里头确实有人被雷劈死了。”童不韦打断了童大公子的话,他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劝我冷静下来!其实你不必劝,我很冷静。” “你说的不错!管那‘司命判官’是人是鬼,他要我死总有个方法同路数的,也就是所谓的手段。我等手段不如他,能被他随意拿捏,他即便同样是与我等一样的血肉之躯,于我等而言也是‘神’。”童不韦说道,“就似那刘老汉夫妇、赵莲等人在我等手中一般。” 既也是拿捏着旁人之人,自然明白那种感觉,更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同刘老汉夫妇等人没什么两样。 童大公子脸色一白,他喃喃道:“他是神是鬼还是人,确实没什么好争的,因为……管他是什么,都一样!” 童不韦点头,默了默,忽地问童大公子:“那赵莲的饭食可给了?” “一顿不吃饿不死。”童大公子想也不想的回道,“晚上再吃也一样。” “莫要逼急了她!”童不韦闻言却是摇了摇头,提醒童公子,“将蝼蚁逼急了,即便是天子也可能惹上天大的麻烦!” “她那点心思你我难道不懂?”童公子对此却是不以为意,他脑子里在想那厉害的‘司命判官’,哪有心思管这赵莲,“逼急了又能如何?她那副装模作样、矫揉造作的样子我早看不下去了。” “你看不惯她那装模作样的样子,却不知她若是当真撕下那张皮的话,没有的可不止是人形,还有人性!”童不韦却与童公子不同,很是留意这些身边人,“人真正不当人起来,那手段是你想象不到的下作。” “所以,莫要将人逼急了,”童不韦说着开口唤来人,让人将饭食端给赵莲,而后转向此时明显有些不满的童大公子,解释道,“与其让她做这下作之人,不如让你我来做!” “是叫她下作起来作践我等,还是你我下作起来抓她作垫背的,你选哪个?”童不韦问面前的童大公子。 “废话!宁叫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我自是要选后者的。”童大公子想也不想的回了一句,而后看向童不韦,“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见过似她这等女子,面对手腕高出自己一截的男子,那点可笑的心思和手段被男子当笑话在看……”说到这里,童不韦忽地一怔,而后语气微妙的说道,“不知怎的,竟觉得这赵莲面对我等的情形有些像那位和离夫人面对那位大人的情形了,只是这赵莲的手腕比起那位来委实太低了。” “你不说还好,你一说我也是这般以为的。不过细一想,那位大人看那位和离夫人,同我等看赵莲估摸着也没什么两样。”童公子说道。 童不韦点头,瞥了眼童公子,继续说了下去:“我见过的那笑话女子的男子也是似你这般不将那女子放在眼里的,还扬言那女子披着那张白莲花似的皮让人恶心。可最后,那女子当真不装了,下作起来的手段却是那男子无法承受的。其实论手段,那女子自不是那男子的对手,可下作起来,她连自己都作践,更何况是对那男子?” 童不韦说的这情况委实太像自己同赵莲了,童公子手指一紧,追问道:“那男子最后如何了?” 童不韦看了他一眼:“被拉去绝了嗣,做了小绾。至于那女子……也确实不将自己当人了,她如赵莲一般没钱,就拿自己的身体当工具,被折磨的苦不堪言,还染上了脏病,就是为了要将那男子拉下水,让他……”看着面前的便宜儿子脸色发白,一幅明显被震慑到了的模样,童不韦继续说道,“她要让他不得好死!” “那男子同你差不多,也是个聪明的,百般玩弄那女子于股掌之中。可老虎都有打盹之时,这等事说不准的。那女子一旦不拿自己当人了,自是豁得出去,那男子同你一般,怎忍受得了这等屈辱?”童不韦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可既要作践他自是不让他死的,所以他死不了,痛不欲生,被折磨的疯疯癫癫的。” “你只看到她手腕滑稽可笑,却没看到自己自视甚高,论糟蹋自己的本事,你不如她的,更忍受不了这等屈辱!”童不韦说到这里,看了眼收紧了拳头的童公子,“但凡有些本事之人,不论那人是好是坏,有些苦头是肯吃的,可有些事却是绝对忍不了的。” “可你瞧不起的,手腕滑稽可笑的她却不是这般。”童不韦说道,“这就是最大的灯下黑!那刘老汉夫妇等人也是如此,你手腕比他们更厉害不假,可论那连自己都能糟蹋作践的本事,你比不上他们。” “他们可以随意在那脏地里打滚如同没事人一般,你不行,你受不了。”童不韦说着,看向童大公子,顿了顿,又道,“当然,看旁人在脏地里打滚,你是乐的高兴的,只是这些事一旦上到自己身上,你就忍不了了。” 最后一句即便是再平静的语气都掩饰不住其中的嘲讽,喜欢看旁人被作践,却受不了旁人作践自己!论自私,这小子搞不好可比赵莲那等女子更自私! 第八百零五章 菊花茶(七) “被拉去绝了嗣,做了小绾,痛不欲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口中反复咀嚼着被童不韦提起的那人的结局,童公子脸色难看的快滴出水来了,他喃喃道,“我……我都想象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有经历这等事的可能。” “那一惯美人堆里卧的郭家二郎也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在屎尿堆里眠。”童不韦面色虽然苍白,人却比童公子冷静了不少,他平静的说道,“连出行都要一辆熏香风的马车专程拉着跟随在后的郭二郎也未想到自己会同老鼠、苍蝇这等恶心之物躺在一张床上。” 童公子动了动唇,想说什么,那场三个月的牢狱之灾让他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自己入狱前郭二郎还是那等自己高攀不起的人物,出狱之后,却是这般境地了。这前后对比之大,实在是让他惊骇到了。 “也就三个月啊!”童公子喃喃道,“怎的感觉这世间天地都颠倒了一般呢?牢内不知牢外事,真是天翻地覆之感了。” “人从生到死也不过是一刀的事,这世间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童不韦看了眼童公子,继续说道,“你道我为什么时时刻刻不敢懈怠同松懈?” 看着面前的便宜儿子,童不韦摸着自己的满头白发,说道:“因为,我起起落落,白手起家不止一回了,知道这等生死成败之事快得很,说不好的。” “我也知道那风里来雨里去,嚼干馒头下咽,穿补丁衣裳的苦头我吃得,可有些苦头我却是吃不得的。”童不韦说道,“人,要清楚自己的弱点在哪里,你这等从小养尊处优又聪明的公子也吃不了这等苦头,受不了这等屈辱的。” “可你逼急了赵莲、刘老汉夫妇这等人,将他们逼至绝境,他们恨起来会不择手段的。”童不韦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你也道他们手腕不如你,甚至在你看来他们滑稽可笑的厉害!你拿他们当乐子在看,他们会做以及能做的事同报复手段自也‘高雅’‘体面’不到哪里去,只会使那些你瞧不起的‘不入流’手段,可偏偏这些手段是你我这等人的克星。” “上不得台面的下作手段……”童公子咬了下牙关,想到自己方才对赵莲的态度,胸中倏地升起一股浓浓的烦躁之意,他骂道,“烂泥似的人怎的沾上来的?” “怎的沾上来的你不知道?”童不韦瞥了他一眼,反问他。 童公子脸色难看:他当然知道赵莲怎么来的,是他自己亲自挑出来当笑话一般想要看乐子的。 “所以,你还要看撕下那张皮的她吗?”童不韦说道,“说实话,比起大婷子二婷子来,她倒更像那刘老汉夫妇生出来的。” “死掉的那两姐妹就算了!”童公子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一惯是聪明的,也有那商人本能的‘灵敏嗅觉’,自是敏锐的察觉到了童不韦的话不是危言耸听的,察觉到了可能存在的危险,他不耐烦道,“当时怎的就挑中赵莲了?” “你嫌那两姐妹那等寻常人没什么意思,赵莲的心思又瞒不过你的眼睛,你故意挑中她就是想看她在那里‘演’。”童不韦提醒童公子,“‘聪明’如你就是想玩弄她一番。” 童公子抿了抿唇,看向童不韦:“她那伎俩同算计于我而言确实滑稽的很,按理来说,她玩不过我的。” “不懂算计的普通人被你一‘玩’直接死了,她眼下人还在,甚至我特意让你试探她一番,从府衙将婚书拿回来,她也点头同意了,这便已然说明她不是死掉的两姐妹那等不懂还手的寻常人了。”童不韦提醒童公子,“你只消看那些寻常高嫁的女子哪个肯轻易将婚书拿回来的?将婚书压在府衙是那些高嫁女子眼中自己最大的‘倚仗’,在那些看重‘婚书压在府衙’这一茬事的女子眼中,遇到什么事,她们所能想到的法子就是走‘府衙’那条门路,去请官府做主,为自己争个公道。” “官府的门路是大家都走的公道,那些下作手段是不会出现的,且凡事皆有个缘由,不会胡来。这等公道摆在那里,是条底线,既不允你作弄那些弱者太过份,同时也不允那些弱者使那下作手段报复你,这条底线是双方共有的。”童不韦说到这里,长叹了口气,“于我等这些常玩弄旁人之人而言,鲜少会用到这一茬,所以不怎么在意。可……这世间总有比我等更厉害之人的,有些时候,给自己留条退路,凡事不要做的太绝还是有必要的。” “所以,你再看赵莲竟然点头同意了这个……我便知道这女子真撕下那张你瞧不起的‘白莲花’似的皮,多半也是那狠起来能将自己不当人的那等人。”童不韦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这便是我叫你给她留一丝侥幸,就让她披着那层皮,莫要让她撕下来的理由。” “这等人有意思的很!你给她一丝侥幸,她不撕下那层皮,就是眼下这般你玩弄她的情况;可若是你做事太绝,叫她撕下那层皮,不当人了,搞不好那生不如死的男子就是你的结局来。”童不韦说着,看了眼童公子,顿了顿,摇头道,“其实,你若是修一修德,也做不出这等玩弄人看乐子的事来,而你若是笨一些,没那么聪明便不会这般大胆的嫌玩弄寻常人没意思,转而挑上赵莲,惹上她了!” 他是给这小子请过私塾先生,想教这小子修一修德的,因为他很清楚这其中的危险,玩弄他人者搞不好就有一日被他人玩弄了。可这小子自小耳濡目染他做的那些事,终究没有长成什么好人。 “不是什么好人,偏生还有些小聪明的,实在不是什么好事!”童不韦说道,“这赵莲是你自己惹上的。” “我知道是我的不是,可人都已经在那里了,且因着先前那一茬事,府衙同大理寺的人都盯着我等,我又不能寻人暗地里解决了她。”童公子烦躁的说道。 童不韦看了他一眼,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暗地里解决了她?” “是啊!既已察觉到危险了,自是尽早铲除后患为妙。”童公子说到这里,又笑了,他自嘲道,“我还当真不是什么好人,什么锅配什么盖,也不奇怪了!” 童不韦闭了闭眼,半晌之后,才道:“所以我叫你谨慎些,那个梁公后裔、那个暗娼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惹上这‘司命判官’的,眼下书斋里买书之人那么多,可见怀疑自己离这泥潭近,搞不好也被套入其中之人不少。你我若是也在里头,照着那‘司命判官’的路数,这个赵莲……多半是你的杀劫了。” “杀劫?”童公子手指下意识收紧了,骨节发白,发出了‘咯吱’的响声,“你不说还好,你这一说,倒叫我都有些疑神疑鬼了。”童公子说着看了眼童不韦,“这个赵莲是个麻烦,偏又是个不能暗地里解决了的麻烦,只能将她摆在那里。” “留个随时可能撕下‘人皮’的鬼怪在身边,哪个不危险的?”童公子说着,瞥向童不韦,“稳住她,给她一口饭吃我也认了,毕竟我自己的性命要紧,可不想走那生不如死的男子的老路!可你觉得似她这等人不会胃口越来越大?” “现在是我逼她太绝,连口饭都不给,她觉得委屈了,她只是要口饭吃而已。等给了饭,生下孩子了,又觉得自己是金孙之母,那一口饭于她而言怕是又委屈了,想要更多。”童公子冷哼道,“她那点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我?这般一个委屈会‘长’会‘大’之人的胃口谁填的平?” “现在是连口饭都不给她的我逼人太甚,待到往后,指不定哪一日就是她逼我等太甚了。”童公子沉着脸,忽地狠狠一把将手里裂开的玉骨折扇砸到了墙面之上,恨声道,“怎的沾上这么个麻烦了?” “你我眼下又是这光景……你也说了,外头那位大人搞不好要收利钱来了,你都省着在吃我的剩菜了,哪有功夫填她的胃口?”童公子冷哼道,“且她那撕下脸皮的分寸同她的委屈一样是会‘长’会‘大’的,不是一成不变的。眼下是不给饭吃,逼至绝路,才会叫她撕下脸皮;可就这般惯着她,到了往后,恐怕有哪一日没给她买件衣裳,叫她丢了面子,她便委屈上了,觉得自己被‘逼至绝路’了,撕下脸皮要作践我了!” “如今她被逼至绝路是真的被逼至绝路,到了往后,那所谓的被逼至绝路可不定是真的被逼至绝路,而是‘她觉得的被逼至绝路同委屈’。”童公子恨道,“她就是一张嘴,一张会不断长大、永远填不满的嘴!” “你当初嫌不会长大、老实胆小的嘴木讷无趣,自己挑了有趣些的,会长大的嘴来作弄,”童不韦瞥了他一眼,说道,“既如此,就当料到会有今日之劫的。” “我本以为能在那张嘴长大之前解决她的。”童公子冷冷的说道,“却不想遇上了这么多事,死了两个容易解决的,又惹来官府之后,才发现这一个最应该解决、不能姑息的偏偏不能暗地里解决了。” “什么叫劫?这就是劫!”童不韦看向童公子,伸手摸向手腕上的佛珠串,说道,“阴差阳错的,留下了最麻烦的这个。”他说着,瞥向咬唇不吭声的童公子,“你感受到了吗?自己好似落入那蜘蛛织的网中,难以挣脱开了。” “……有一些感觉了。”沉默了半晌之后,童公子脸色难看的开口了,“那梁公后裔同那暗娼……就是这等感觉吗?”他道,“我……我觉得有些浑身发冷的感觉,可我又不认得那什么‘司命判官’,怎会让我等沾上这等事的?” “我不知道。”童不韦说着,看向童公子,质问道,“我不是让你结个善缘吗?你怎的还故意惹怒那赵莲?” “我以为你说的善缘是那位司膳……”童公子说着,想起了赵司膳,默了片刻之后,忽道,“先时在衙门门口是随便说说的……” 当然,童公子的‘随便说说’同旁人的‘随便说说’不同,旁人的‘随便说说’那是真的‘随便说的’,他这个却有‘挑事’同‘作弄’之意的。 “现在想想,还不如当真挑那位司膳呢!”童公子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臂弯,“至少那等骨子里硬气之人……不必惧怕她会使什么下作手段的,有什么事也是堂堂正正来的。” “使下作手段之人自己却怕这下作手段,”童不韦看向童公子,“这等人多的是!那迷途巷的暗娼就是这等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童公子喃喃了一句,“谁知道孔老夫子这话是对的?又有多少人是当真信了,且还去做的?” “会背圣人言的多,毕竟学堂里是要考这个的,可会跟着去做的少,毕竟学堂里很难考这个,便是当真要考这个了,还能演一演,装装样子。”童不韦淡淡的说道。 “不管怎的说,能结个那位司膳那等人的善缘总是好的。”童公子说着又看向童不韦,开口求助,“那赵莲怎么办?由着她那张嘴开始长吗?我等眼下这情况……迟早会有难以填平她那张嘴的一日的。到了那一日,她不还是要委屈?搞不好还是要不做人的作践我等?” “我知道。”童不韦说道,“所以我先时道与其等着她来使下作手段,不如你我来做。” “怎么说?”童公子一听顿时来了兴致,“爹且说说怎么办?” 这个时候喊‘爹’了……不过,解决赵莲这件事不只是这个便宜儿子的事,也是他的事。毕竟眼下这状况,实在是容不得他做善人,慢慢养大赵莲那张嘴了。 童不韦翻了翻眼皮,说道:“你去同她说眼下家中情况艰难,她既怀了儿子,往后是我童家主母,自也要学着一同经营生意的。” “她会信?”童公子蹙起了眉头。 “当然不会!”童不韦想也不想,指了指自己的脸,说道,“但她眼下还要脸,自是心里不信的同时却又不好意思违背你的意思的。” “现在有一桩生意,你跟她一起跑这一趟。”童不韦说到这里,指了指骊山的方向,“骊山那位老太妃有孕了,有一批药材要运进去,你同她一起去。” “如此吗?”童公子说道,“可我听说外男是不能随意出入骊山行宫的。” “这便是你带着她的理由,她是个女子,能进去。”童不韦说着,又看了眼童公子,“若是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她这一进去,直到临盆前都不会出来了,你有一段时日可以缓缓了。” 第八百零六章 菊花茶(八) “你瞧不上她那张披在面上的皮,笑她心比天高,想的美,却不知这张皮披在她面上就是一道锁住她‘本性’的枷锁。”童不韦说到这里,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道,“人活一张皮,那皮既是体面,又是锁妖的宝塔,将人心里的妖魔鬼怪尽数锁于宝塔之内,轻易无法破皮而出。” “只要那张皮在她身上披着,便只能比手腕。论手腕,她无论如何都比不过你的。即便你偶尔马失前蹄,出了差错,只要那张皮在她身上披着,对你,她又能怎么样?”童不韦看着童公子面上露出恍然的神色,知晓他听进去了,便继续说道,“所以你看她种种行为委实矛盾的厉害!一旦撕了那张皮,作践你最狠的就是她!可那张皮只要一日没被撕破,最‘护’着你的也是她。‘护’着你时,她那一双眼便是睁眼瞎,错处都是那大婷子、二婷子她们的,哪怕那些人再无辜,在她眼里也是错的,对的都是你!” 童公子想到衙门前那一桩事,赵莲对着那两个与自己不相干的女子的警惕反应,忍不住嗤笑了两声,他开口打断童不韦的话:“我明白爹的意思,只要一直能让她看到那根吊在面前的萝卜,心存侥幸,这赵莲便不打紧。爹将她打发去骊山行宫,便是为了叫她撕破脸皮的那一日晚些来罢了。” “不止是要叫她撕破脸皮的那一日晚些来临,既是个危险了,也只有叫她被阎王爷彻底收走才能安心。”童不韦说道。 “可事情闹出来之后,府衙同大理寺都盯着呢!”童公子啧了啧嘴,提起这两个衙门,只觉得颇有种又爱又恨之感,“这两个地方真是有时候是那救命的稻草,可有时却又让人觉得烦的厉害。” “既盯着你不让你做恶,也盯着旁人不对你做恶,这就是衙门,这就是公道。烦人,却有那存在的必要,甚至也是我等的保障。”童不韦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所以,我等要解决赵莲便只能假旁人之手了。” “我听明白了!”童公子点头,身子向前靠近童不韦,小声问道,“骊山行宫究竟是什么地方?能将赵莲困在里头?那享受了太妃的好处,却不履行那责任,竟还怀了身孕的老太妃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里头水深得很,你就莫要多管了。”童不韦瞥了眼童公子,说道,“那位大人更不会将这等事告诉我,只是同我说想借个怀有身孕的女子,我估摸着当是想借这赵莲的肚子用上一用了。” 虽说也不是什么好人,对赵莲腹中的孩子更是不以为意,可这话一出,童公子还是下意识的身体向后仰了仰。 看着这明显‘后退’的架势,童不韦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怕了?” 童公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的那骊山行宫真跟那妖怪洞府似的!他们要个怀有身孕的女子做什么?” “不知道。”童不韦说道,“不过当是同老太妃肚子里的孩子有关,估摸着是想要用那孩子做些什么。” “那岂不是将这孩子当作工具了?”童公子下意识接茬道,“指不定是要拿那孩子去威胁什么人了……”话未说完,童公子便倏地变了脸色,显然是嗅到了几分相似的气息,“我当年……” “不知道,那位大人没说。”童不韦并未等童公子说完,便主动开口说道,“不过骊山这次或许也不是头一回了。” 虽说没什么良心,自幼被夫子教导了那么多年也未修出多少‘德行’来,可大抵是同自己的出身有关,到底涉及自己了,原先对赵莲肚子里的孩子浑不在意的童公子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到底要做什么?” “不知道。”童不韦说着又看了眼童公子,“我若是知道也不会这么多年让你的出身一直这么不明不白的摆在那里了,更不会需要上缴家产平事了。” “也是。”童公子点头唏嘘了一声,目中闪过一丝侥幸之色,“不过我这些年过的还算不错,不管怎么说,被调换的孩子是无辜的,他们总不会对那孩子做什么吧!” “不知道。”童不韦又回了一句‘不知道’,一问四不知之后,思索了片刻,他道,“若你只是个练手的,自不会牵扯进什么大事里头。可他们……便未必了。” “当年用我来练手,眼下我的孩子又要被拿去当作他们使那阴谋诡计的工具?”童公子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眼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之色,“这些素日里瞧着高高在上的贵人们有时候真挺烦人的!” 对此,童不韦没有接茬,只是看了他一眼:“你烦他们又能怎么样?谁理你?” 这话委实是大实话了,只是这大实话也太伤人了。 “叫你我烦的不行,拿她束手无策的赵莲,他们要捏死委实如蝼蚁一般再容易不过了。”童不韦说道,“这便是我能想到的法子,叫她卷入这等事里头!一介蝼蚁卷入深渊巨海之中,她的生死是她能说了算的?那群贵人需要的替身多的是!那要用人命来填的地方不用赵莲这等人的性命用谁的?那有些身份同靠山之人的性命是能随便用的?” “进了骊山行宫宛若进了那万魔所在的石窟,里头的死法多的是,赵莲进去了还想要再出来可不容易!”童不韦说道,“你我若是运气好的话,赵莲这件事自此以后就不用你操心了,可以一劳永逸了。” 童公子当然明白童不韦口中‘一劳永逸’的意思,他摩挲着下巴沉默了片刻之后,问童不韦:“若赵莲没死呢?” “那位大人需要蝼蚁来替命的地方多的是,但凡有这等地方都送她去!”童不韦冷冷的说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她一直在那魔窟里走,时常在送命的边缘试探,便总有失足的时候!府衙和大理寺他们能盯着我等,难道还能盯着骊山行宫不成?” “这般一来,寻常情况之下,赵莲当活不了了。”童公子摩挲着下巴,又问童不韦,“可若是这般一番走下来赵莲还没死呢?” “那你就认命吧!好好跟她过!”童不韦对童公子说道,“证明你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老天爷不让她死,她命不该绝,合该做你的少夫人!” “可我不甘心。”童公子冷哼了一声,眼里满是轻蔑与鄙夷,“她这等贱命哪里配得上我?” “你既打从一开始就瞧不上她,如此介意门第观念,那一开始就莫要去招惹她。”童不韦说道,“她是你枕边人,真恨毒了你,要对你下手容易得很,何必去惹她?” “那时不过想着玩弄一番罢了,左右我是男子,这世道多的是男子介意女子不贞的,可少见女子介意男子不贞的。”童公子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又道,“哪知造化弄人,成了如今这副局面,沾上甩不掉了。” 童不韦看了他一眼,对他的回答显然并不意外。闻言只笑了笑,道:“她若是那万魔窟里走一圈还不死,便不是她配不上你,而是你配不上她了!” “这般走一圈还不死,不是那运气极好的大运之人便是当真历练出了几分本事。不管是大运极好还是历练出了真本事,那都不是能轻易得罪之人了。”童不韦说道,“到时候怕是她不想要你了,总之,你不用愁这等事了。” “如此吗?”童公子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道,“听你这般一说,我除了送赵莲去当那替命的蝼蚁,便也不用做旁的了。她死,我的麻烦解决了;她不死,我的麻烦也解决了。那我还愁什么?” “因为这世间不是非黑即白的,还有旁的可能的。”童不韦说着看了眼童公子,问他,“若她该死不死,不死该死,走到一半突然醒悟,突然撕了皮不装了,既没有历练出真本事,叫你心服口服,坦然接受自己配不上她这一茬事,反而借用这万魔窟,将祸水引到我等身上来,那就麻烦了!” “还有这等事?”童公子听到这里,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显然被这等情形惊到了。 “当然有!若不……怎会有那处于练成同没练成之间的‘走火入魔’之态?”童不韦说道,“这世间就有这等不上不下的将人吊在半空中,脖子被勒住卡的人难受至极的状态的。”说到这里,童不韦看了眼童公子,问他,“于你我二人而言最舒坦的日子是什么时候?” “当然是先前没引来官府之前了。”童公子想也不想的回道。 “那时候,那群村民就处于那不上不下被吊在半空中的状态,他们熬的难受,也只能靠‘做梦’度日了。”童不韦说道,“他们最难受,我等便最舒坦。” 童公子听到这里,再次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我可不希望有朝一日自己如那群村民一般吊在那里不上不下的,那日子可不好受的。” “我也不想。”童不韦点头说道,“正是因为我亲手安排过这个局,所以明白这等日子有多难熬。” 两人正说话间,先前得童不韦吩咐的管事来了院中,人自是没立刻过来,毕竟老爷公子要谈事,不能随意打扰也不能随意探听。可他的人还是站在院中,提醒两人有要事禀报。 “一会会儿的功夫,能有什么事非禀报不可?”童公子看着那站在院中等候召唤的管事拧起了眉头,骂道,“怎的这般没眼色?” “多少年了,你看他几时没眼色过?多半是有事!”童不韦说着,朝管事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禀报。 得了童不韦会意的管事匆匆走入屋内禀报道:“方才得了老爷之令拿吃食于那少夫人……呃……赵莲吃,赵莲很是感动,再三说了要来感谢老爷……” “好了!废什么话?她的感谢是能当饭吃还是能换成银钱去花?”童公子不耐烦的打断了管事,追问道:“这等事也值得你禀报?” 这等事当然不值得管事禀报了,他要禀报的是另外一件事,管事脸色微妙的说道:“小的离开前,看到少夫人梳妆台上摆了只狐仙的雕像……” 听到赵莲那里摆了只狐仙像时,童家父子齐齐变了脸色,两人听管事在那里说道:“老爷自那事之后,便吩咐过下人若是要供狐仙的话需提前知会一声的,是以小的看到之后就过来禀报了。” 那么多乡绅没了脑袋,再如何装傻,童家下人也知道不能胡乱供奉了。再者,赵莲这个少夫人在下人眼里实在算不上什么主子,是以管事看到之后,也将她当成私下供奉狐仙的下人一般,立时过来禀报了。 “她可有说为什么要供狐仙了么?”童不韦问道。 “狐仙招桃花,少夫人说是为得公子喜欢而供的。”管事说着,看了眼听罢之后脸色愈发难看的童公子,低头不敢多说一句废话。 “先前不是叫你等清理过宅子里的狐仙了吗?”童不韦说道,“我说过除了我同公子屋里,其余地方都不要再留狐仙之物,要祭拜去村祠祭拜去!” “都清理了,可少夫人的屋子在公子院子里,我等不敢胡来。”管事说着,抬头小心翼翼的问童家父子,“可要小的现在去清理了此物?” 童家父子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童不韦开口了:“先放着,待需要时我会知会你一声的。”说罢挥手让管事下去了。 待管事退下之后,童公子立时变了脸色:“她竟敢供狐仙?” “她供狐仙也是为了讨你欢心。”童不韦瞥了眼脸色难看的童公子,说道,“这倒是我疏忽了,先时她嫁进来时就供了狐仙,再者她觉得只要你喜欢她,她那位子就能坐稳,由此拜一拜那招桃花的狐仙也不奇怪。” “举动不奇怪,放在旁人家里,放在旁的时候也不奇怪。可有了前头的事,看她再拜那狐仙总让我觉得有些微妙。”童公子说着下意识看了看四周,道,“我想着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总觉得这些事渗得慌。” “是不是明明清理过一遭了,那金身像都砸了重铸了,却在此时又突然冒了出来,就好似那狐仙还魂回来了一般?”童不韦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摇头自嘲,“疑神疑鬼的!” “是啊!疑神疑鬼的。”童公子点头说道,“且招桃花的路数那么多,她旁的不选,偏选那狐仙?” “狐仙招桃花是出了名的,再者那村祠就立在村头,一抬头就能看到,时时刻刻杵在那里提醒着所有人。如此……自是只要想招桃花的,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狐仙了。”童不韦说道。 “你不说还好,你一说倒是提醒我了。既发生了这等事,何不就此借着上回的事,直接让村祠里的狐仙消失?好不容易得了这送神的机会,不赶紧就驴下坡,将狐仙送走,却还重铸一尊石像做什么?”童公子不解的看向童不韦,抱怨道,“叫人看着怪不舒服的。” “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是传统。”童不韦看了眼童公子,解释道,“尤其这等阴庙偏神更是如此,我打从入行循的就是这规矩,民间那等乱送神乱扔石像引来祸患的传闻实在太多了。便是不信,看到那些前人倒霉之事总是忌讳的,是以我不敢乱动!再者,它一尊石像而已,我等若是不乱来,每月一把香火能值几个钱?既吃得起饭便也不缺它那一把香火钱,是以就摆在那里了。” “倒也是!就一把香火而已,便是贡品,贡了几日还能拿回来自己吃了。”童公子摸了摸自己跳的有些快的眼皮,说道,“狐仙摆在那里就摆在那里了,可落到赵莲手里,总让我有些发慌。” “慌什么?慌那被我等当傀儡玩弄了几十年的死物狐仙在赵莲手里‘活’过来不成?”童不韦将手中的茶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说道,“要是真活过来了,因果循环,你我让狐仙当了几十载的傀儡,这笔债真要还回去的话,我等怕是要给这活过来的狐仙当上几十年的傀儡了。” 第八百零七章 菊花茶(九) “便是当真要当傀儡,我宁愿当那府尹大人手里的傀儡,也不要当赵莲手里的傀儡。”童公子冷笑了一声,说道,“我瞧着在那府尹手下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看不懂那些事,只懂听命行事之人过的好歹是寻常人的日子,有时甚至比寻常人过的还好些,可赵莲……你看她对她爹娘那利用的态度?再想往后那托生到她肚子里的孩子,那日子……啧啧,怕是难熬了!” “你这话说的……”听到这里,童不韦看了眼童公子,说道,“好似那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是赵莲手里的傀儡了一般。” “先时就说了,那赵莲比起两姐妹来更似刘老汉夫妇生的。”童公子说到这里,顿了顿,说了几句大实话,“说实话,那两姐妹当真是那等极其乖巧懂事的孩子了!若是托生到旁的寻常人家里,甚至更好些的人家,那日子许是极好的。可偏偏懂事乖巧的她们托生到了刘老汉夫妇身边,那懂事乖巧就成了她们致命的杀劫,那两姐妹这一世注定惨了!” “你这话倒也不错!”童不韦想到那两姐妹,唏嘘了一声,说道,“越是乖巧,越是懂事,碰到刘老汉夫妇这等人,下场便越是凄惨!”童不韦说道,“因为越是乖巧越是懂事的孩子于那凡事都喜好由他们做主的父母而言便愈像傀儡,她们这一世过的好与坏全在父母手中了。若是那父母本事不错,人也不错的,那乖巧懂事的孩子过的也会不错;可若是父母本事不济人又坏、自私且还喜欢凡事他们做主的,那乖巧懂事的孩子多半就惨了,成了他们吸血压榨索取的对象了。” “就似猫儿狗儿落到善心人手里日子过的好,可落到恶人手里就会被虐待了一般。”童公子接话道,“所以我说若是真要当傀儡,得去府尹大人那等人手里过,而不能去赵莲这等人手里,在赵莲这等人手里,日子难捱的很的。” 童不韦点头,想到那赵莲在拜的狐仙,似是有些犹豫,半晌之后却还是说道:“就让她拜着吧,总是那么多年的老伙计了,便是在她手里当真‘活’过来了,也总是我更了解这老伙计的脾气,知晓怎么用这老伙计的。” 这话倒是真的!想到这么多年,那狐仙在童不韦手中拿捏的游刃有余,童公子摸了摸鼻子,感慨道:“我原先以为这些东西说到底不过一尊死物做的雕像罢了,随便寻个匠人雕刻一尊,人人皆可拿捏在手里。所有人都有的,按理说也等同所有人都没有了。”想到那些同样脖子里挂了狐仙吊坠的乡绅们,童公子唏嘘了一声,对童不韦说道,“可你手里的……就是更有灵性,好似‘活’了一样。” 对此,童不韦没有否认,只是说道:“若赵莲于我等而言当真是个劫,与其让她拜旁的招桃花的妖魔鬼怪,还不如就让她拜狐仙。我等越熟悉的,便也越清楚其弱点,知晓如何对付她。” 听着童不韦口中说出的话,童公子摩挲着下巴,忍不住问童不韦:“这等不同的阴庙偏神难道当真有那不同不成?”他说道,“我是看过那匠人雕刻那些雕像的,一开始都是同一物,一样的胚子做出不同的模样罢了!难道因为那模样不同,这内里也有了差别?”他道,“可这些……不就是死物么?” “你看它是死物它就是死物,在多数人手里它也只是个死物罢了。可你若有那本事让它活过来,那自就是不同了。”童不韦闻言笑了笑,瞥向童公子,“按说人都是血肉之躯,其本身没什么差别,可因为‘活’了,每个人也就不同了。” “人天生下来就是活的,与那任人拿捏的死物胚子又怎会一样?”童公子想也不想的回道。 “你知道人天生下来就是活的?不是有那更有本事的,被称之为‘鬼神’的存在让人活过来的?”童不韦说道,“既然我等手中可以让‘刘老汉夫妇’、‘赵莲’这等活人暂时做个‘死物’,那反之,‘死物’也是能活过来的。” 童公子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说道:“我好似听懂了又好似没听懂。” “不同的阴庙偏神当然是不同的,因为习性不同。”童不韦说道,“这习性是那民间传闻、话本以及不少连那具体从何人口中得知的来源都不清楚的众说纷纭中塑造起来的共识。” “既是共识,我拿着那死物狐仙在手,甚至都不消我开口,所见之人便知这是招桃花的狐仙,作用是招桃花,而不是旁的。”童不韦说道,“既是所有人都这般认为的,就似那银票明明只是一张纸,可所有人都认它是钱,它便是钱,即便你知晓它本质是纸,同那话本、书册甚至那茅厕用的草纸本出同源,明明是同样的事物,可所有人眼中它就是不同的,比那些东西用处更大。” 童公子听到这里,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原来你手里用的,眼里看到的是人的共识,而不是那一尊泥胚木偶。” 童不韦点头:“所以,狐仙能在赵莲手里‘活’过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你若是装神弄鬼的话,便能说是那狐仙‘活’了,影响了赵莲,甚至还能说那赵莲被狐仙‘蛊惑’,附体了云云的;可若不装神弄鬼,那便是赵莲心性大变之后,学会用‘狐仙’这等众人眼里的共识了。” “不比观音娘娘这等‘正神’做事讲规矩。那传闻中的阴庙偏神们也多半不择手段的厉害,狐仙的传闻中总是离不开那风月之事的,而我所见赵莲她即便想要报复,那手头的筹码除了这一具身体之外也没有旁的了。”童不韦说到这里,反问童公子,“你觉得……那生不如死的男子遇到的那个女子拿自己不当人,作践自己只为报复他的行为,能不能称之为‘狐仙附体’?” “真要那么说也没错!”童公子想了想,说道,“难怪你等装神弄鬼的总能将话圆回来呢!说到底人性不过善恶两种,真要往上凑,那能用到的‘神仙妖怪’一抓一大把。” “我告诉你这些,不过是察觉到这个‘司命判官’好似就是那等能将‘神仙妖怪’在手中用至最厉害境地之人,”童不韦说道,“他‘装神弄鬼’如此厉害,不过是因为钻研透彻了那‘神仙妖怪’背后的东西罢了。” “那几年神棍的经历委实教会了我不少东西,”童不韦说到这里,长叹了一声,“就似那些话本、传闻里的妖魔鬼怪同修行道士自己能感觉到那‘天劫’已至,可那‘天劫’怎么来的,本质是什么却不是完全清楚的,或完全不清楚,稀里糊涂的硬扛这所谓的‘天劫’,或清楚一点有些章法,至于能不能扛过这所谓的‘天劫’便连他们自己也说不准。” “我眼下就感觉到了自己离那‘司命判官’织的网太近了,人好似已粘在那网上了,甚至杀劫在哪里也隐隐预感到了一点。”童不韦说着,看向童公子,不是疑问也不是猜测,而是语气平静的陈述了一句事实,“你也察觉到了。” “赵莲,”童公子脸色凝重的喃喃道,“拜狐仙,狐仙附体。”他道,“我知道劫在哪里,却没有个全然准确的解决之法……”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忽道,“我当真有种那话本、传闻里那些人遇到‘天劫’之感了。” “人世本如修行,这感觉自是对的。”童不韦说道,“我等眼下就在过你我二人的‘天劫’。” “虽然这最后的结局也说不好,可……我等眼下要怎么渡过这‘天劫’?”童公子问童不韦,他看了眼所处的屋堂,虽被搬走了不少东西,却依旧宽敞,屋里还放着冰,是降暑所用的,经历了上一遭劫,大难不死之后,他依旧还是乡绅公子,享受虽少了些,可那地位不曾变过,他说道,“我还不想死!” “话本、传闻里也没有那具体的渡天劫的法子,只是传闻话本里那吃人做恶的妖魔鬼怪遇到的‘天人五衰’之劫总是那么厉害,几乎鲜少有那妖魔鬼怪能在天劫之下存活的;而那些修行之人,若是犯下过罪孽,遇到的劫雷也往往会比旁人更厉害,更难以存活。”童不韦说道,“反而是有些故事传闻里除魔卫道的道士有时甚至都没有这等‘天人五衰’之劫的存在。” “也不知那故事同传闻究竟是在说妖魔鬼怪还是在说人。”童公子垂眸沉默了半晌之后,才道,“若将你我看作那话本子里的人物,多半是那做恶的妖怪,那结局好不了。” 童不韦看了他一眼,摸了摸自己已然全白的头发,说道:“左右活了那么多年了,我也活够了,尽力而为罢了!” “可我还没活够!”童公子说着,看向这大宅,眼里满是眷恋,“我还有阿娘同外祖留下的家业,再怎么……这富家翁还是能做的,我不想死。” “你眼下日子好过,自然不想死,可若是日子难过了,你还想活吗?”童不韦问他。 “没钱还有什么好活的。”童公子说着,手一指,指向外头,“那些村民的日子有什么好过的?若是投胎到那劳碌命身上,我还不如立时死了算了!”说到这里,童公子忽地‘咦’了一声,饶有兴致的问童不韦,“你说这世间若是当真有投胎这等事的存在的话,我便偷偷使法子不喝那孟婆汤。若是投了个好胎我便留下来享受一番,若眼见是个差的,遇到刘老汉夫妇这等人了,我便想法子寻死,再回去重新排队投胎。这般坏的便立时死,好的便留下,只过好日子,不过那坏日子,可行?” 这想法委实有些滑稽,大抵是那钻营取巧的本性使然,竟连这等事都考虑起了使小聪明的手腕。童不韦闻言,笑了两声,看向童公子,说道:“若是很多世才轮一次躺着过好日子的机会,其余都是差的,你这岂不是每回活的日子都极短,可那投胎的次数却极多,可谓一年半载,甚至更短的时间便重新投胎了?” “仔细一想,确实如此。”童公子想了想,追问道,“你说有这等投胎路数吗?” “有。”童不韦点头,看着一下子来了兴致的童公子,笑了笑,指向鸡鸭棚的方向,“那人的盘中餐就是只活一年半载,养大了就杀,杀了重新投胎!那投胎次数极多,活的日子极短。传闻里这种投胎法子叫作‘畜生道’,同你说的这个一模一样。” 这话一出,童公子脸色顿变。 “这钻漏洞的法子,能想到的人想来有很多。”童不韦看着鸡鸭棚的方向,说道,“也不知那些人有没有试着尝试过你这钻营路数了。万物有灵,却不知为何你我是人,有些却生来便是盘中餐的。” “还有,即便是人,都有走投无路,需要到官府告官求公道之时,那些投了畜生道的,被虐待的猫儿狗儿多的是!它们走投无路,却没有办法到官府告官。”童不韦提醒童公子,“哪怕是人,如那两姐妹遇上刘老汉夫妇这等人都苦的很,你方才不是说过不想当傀儡吗?投了畜生道,哪还有你能做主的地方?” 童公子脸色难看至极。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童不韦说道,“别挑三拣四的想要更多了,尽力而为便是!” “你不想过苦日子,可这由不得你!”童不韦说到这里,起身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转身对他说道,“那生不如死的男子连生死都由不得他呢,更遑论这日子好坏了。” “你这话说的也委实太吓人了!”童公子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不满道,“我看这城里百姓多的是,那每日过的笑呵呵,对日子满意之人不少,哪里来的那么多连生死都不由自己之人?” “不错!那城里衣食无忧的寻常百姓不少,”童不韦点头,看向童公子,笑了,他问他道,“可你是寻常百姓吗?我是寻常百姓吗?遇上了事,你我是如寻常百姓那般去官府门前敲鸣冤鼓,求大人做主的寻常百姓吗?” “你不是,我不是。哦,我还试探了一番赵莲,她也不是。”童不韦平静的说道,“既不是寻常百姓了,那眼睛就不要盯着寻常百姓看了。你生死都不由自己时,眼睛盯上了寻常百姓,攀咬日子过的衣食无忧的寻常百姓;可你一掷千金,一顿饭食抵得上寻常百姓一家几年伙食之时,怎的不同寻常百姓攀比了?” “在小道上被折磨的生不如死时又贪恋大道了,可你若不将小道走到底,如那无底洞一般,不到底是无法折返回去,重新走上大道的。”童不韦说道,“尽人事,听天命。你大运起时不管寻常百姓的死活;你大运落时,寻常百姓自也不会管你的死活。” “且你就算想攀咬寻常百姓……也咬不到啊!因为打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在一条道上,同你全然无关之人,你如何攀咬?”童不韦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你我……尽力而为便是,其余的,莫要多想了!” 第八百零八章 菊花茶(十) 寻常百姓温明棠正小心翼翼的拨着算盘算着账,这是她从那东极书斋东家那里收到的第二笔食谱稿费了,那食谱的头一册已然摆上书斋了,对于一本新书而言,书斋东家说卖的还算不错,不过这等食谱不似那些爆火的话本子,是一开始就能看到大笔银钱进账的,而是细水长流,慢慢来的。 当然,虽是慢慢来,可于温明棠而言,却也算是出宫之后,当月进账最大的一次了。其实拿到银钱稿费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算出进账数额了,可回到大理寺之后,还是用算盘认认真真的重新算了一次,而后记了下来。 一旁正翻着话本子的林斐看着温明棠的动作,忽地笑了起来。见听到自己笑声抬头向自己看来的温明棠疑惑的表情时,林斐笑道:“你这模样叫我想起我入仕第一个月,刚收到俸禄时的情形了。” “也是似你这般,其实到手的那一刻就已经算出自己拿到多少银钱了,可不知是太过喜悦还是太过激动,回去之后,还是拿算盘重新算了一遍,而后将银钱存了起来。”林斐说道,“那一年我十六岁。” “其实中秀才之后,便已能领到年节时官府发的银钱了,可那些钱实在不多,吃喝用用不打紧,可提到要买宅子这种大的置备还是别想了。”林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看向支着下巴向自己望来的温明棠,比起往日的灵动娇俏,这般小女儿姿态支着下巴的动作更让她多添了几分‘俏皮同可爱’,多了几分十五六岁少女娇俏不知世事的味道。林斐见状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女孩子的脸颊,凝脂似的手感让他的手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之后才撤了回去,对上女孩子‘嗔怪’似的目光,只觉得眼前的女孩子一颦一笑实在是正中了他的心坎之上。下意识的翘了翘唇角,他继续说道,“头一笔俸禄到手,让我看到了购置宅子的可能。” 所以,哪怕不知晓女孩子这第二笔食谱稿费收到多少银钱,可看女孩子的反应,便知道这笔银钱当不少。 女孩子的喜悦能分享的人不多,她家人已经去世,也只有他同朋友能分享一番,可生在侯门,父母亲人尚在的他便不同了,能分享这等欢喜之事的人有很多。 可有些事,不是人越多便越好的。 比起汤圆、赵司膳以及他这等能理解女孩子喜悦之人,他的父母亲人并不理解他的欢喜。 “母亲他们当然不会说出什么叫我不开心的话来,他们鼓励了我一番,可我看得出他们对我的欢喜难以理解。”林斐说道,“在我的追问之下,我大哥同我说了实话,他道确实难以理解我为何这般欢喜。” “生在林家,不管袭不袭爵,这等家宅之事都是我不消操心之事。林家祖上的积累随便给我一座家宅比我自己买到的都要大很多,所以大哥说他不懂我为何这般欢喜,明明已有大宅在手,买个小宅有什么可开心的?”林斐说道,“我对大哥说那宅子的来源不同,那是我一笔一笔银钱攒出来买下的,从无到有,从第一笔银钱开始,每一步我都清楚怎么来的。不似那祖上的大宅子,是凭运气托生到林家,又凭运气林家先祖们皆没有胡来,一代一代捏在手里传到了你我手中。那大宅子是凭运气挣得,小宅子却是一切出处尽在我的掌控之下。凭运气之事不好说,可那不凭运气之事,我能买下一座小宅子便能买下第二座。” 温明棠很是认真的听着,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两人之间相处越发融洽显然是因为很多地方都极其相似。 “我说完这些便回去了,回头照常做事当值,该吃吃该喝喝,可没几日,我母亲便找上我,叫我去看看我大哥的情况,她问我同我大哥说什么了,叫他这两日觉都睡不好了,开始发愁自己若是遇到这等情况,该如何重造一个林府了。毕竟作为世子接手林府时林府库房充盈,一切都是那么好,待到往后入土了,还给子孙后代的定也要是个同样好的林府才行……” 这话一出,即便是一旁低着头翻话本子的汤圆同阿丙都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说话的林少卿说完话就放下了,听完话的林世子却是愁上了,连觉都睡不着了。这情形怎么想都有股说不出的滑稽之感。 “林府哪是那么容易重造的?”温明棠笑着说道,“开国功臣,除了本事之外,那开国的机遇哪是说有就有的?总不能无端‘变’个这等机遇出来吧!” “是啊!”林斐笑道,“我见大哥眼底乌青开始发愁的样子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大哥实在是个敦厚温和之人,心眼颇为实在。有些话我说完就放下了,他却背在背上,担在肩头,成了那卸不下的负担。” “后来呢?”汤圆同阿丙忍不住问道,“后来林少卿如何劝那林世子的?” “我同母亲对着大哥一番解释,先说了那开国的机遇可遇不可求,解释了一番这等事强求不来之后,母亲又道我大哥其实做的颇为不错,能守住家业就已极好了,而后,我对他说……”林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见汤圆、阿丙以及温明棠都在看着自己,他笑了,说道,“有福你就享,没苦别硬吃。” 这话一出,众人哄笑,林斐也跟着笑了两声,说道:“大哥身上那包袱却依旧没有立时放下,而是看着我道二弟如此努力的积攒银钱,他这个袭爵的世子却在那里享福实在太不像话了。” “我道我并未在吃苦,人生一世,我做喜欢做的事,吃我想吃的东西,穿我想穿的衣裳,哪里吃苦了?甚至连我自己这副模样都是自己喜欢的样子,”林斐说到这里,笑了,“我大哥被我这话逗笑了,笑骂了我一句‘这等自夸之话真是没好意思听’之后,那包袱才算真正放了下来。”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待笑过之后,汤圆开口了。 “这般一想,我也没在吃苦呢!”小丫头想了想,说道,“难怪隔壁婶子看到我,摸着我的脑袋叹我可怜在受苦时,我心里感触不深。觉得自己除了思念阿爹阿娘之外,也没有旁的伤心的,并不觉的苦。” 温明棠点头,笑了:所以,她也不觉得苦。 当然,没苦不硬吃的同时,若是有余力,居安而思危,能从无到有,自己为自己置办下家宅,往后遇到事自也不慌了。 这可不仅仅是寻个屋瓦容身之事,而是有个底气摆在那里,所以不惧。 她同林斐即便出身门第不同,可那骨子里实在是相似,也难怪能说到一处去,呆在一块儿便是什么都不做也不觉无趣了。 笑罢之后,汤圆同阿丙两个打了个哈欠,这个天那么热,有时夜半睡不着,到了午后难免犯困。看出了两人的困意,让汤圆同阿丙去屋里午睡小憩之后,温明棠看向林斐,问起了前几日他进宫见靖国公以及陛下之事。 “祖父一切都好,精神矍铄的,还有力气骂人。”林斐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道,“他还特意说了不管我同你之事了,道小辈之事便由着小辈吧,他不管了。” 温明棠听到这里,挑了下眉:“他不管温玄策了?” 这话一出,林斐便忍不住笑了起来,感慨着不愧是他相中的女孩子,一语就问到了关键之处。 “我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微妙,问了同你一样的问题,祖父却看了我一眼,说有些事尽力便可!”林斐说到这里,敛了脸上的笑容,看着对面女孩子同样沉默下来的面容,说道,“虽被关在宫中,并未接触什么人,可时间久了,祖父应当也明白了。” 龙椅上的君主终究只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那真正的圣人。 有些事……走到那一步之后,无论如何都无法追究下去或许只是因为那龙椅上的君主早已清楚其中的内情,伸出那只天底下权势最大的手轻轻阻拦了一下。 靖国公这等人做这么多事只是为了将找到的证据与真相摆到君主面前,喊出一句‘陛下明鉴’,而后等陛下主持公道;却忘了龙椅上那主持公道的陛下有时并不站在那最正中的位置之上,一旦不站在那正中之处,便会睁一眼闭一眼,成了睁眼瞎。 “至于见完祖父之后见了陛下之事,我只能说一段时日不见,陛下变了好多。”林斐说到这里,下意识的拧了下眉头。 “从陛下广开后宫便知陛下变了好多,毕竟不过一年的光景。”温明棠说道,“若是三年、五年,或许可说是人性贪懒好享受的本能使然,懈怠了,可不过一年,还不到人性贪懒之时便变了那么多,足可见是人变了,而不是懈怠了。” “如此急于求成,看着不似一件好事。”林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却又道,“不过否极泰来也不好说,只是这般的否极泰来怕是要吃些苦头的。” 温明棠显然是听懂了林斐话里的意思,默了默之后问林斐:“陛下这般做……很危险么?” “有些时间的功夫是省不得的,”林斐说道,“如此来势汹汹的动手,偏一切都还未掌握在手,名为君,那名义上的权利看似也都拿捏在他手中,可真遇上了事,这些权利在谁手中便不好说了。君立于台前是所有人眼里的靶子,偏那靶子周围簇拥着护着他的盾只是名义上听他的而已,一旦那盾有了旁的心思或者旁的主人,该护主时偏了几分,那靶子就危险了。” 温明棠点头,顿了顿,问林斐:“我等可要做什么?” “明面上这些事与我等并不相干,可我是大理寺少卿,有些事是我的份内之事,你是温玄策之女,他人虽死了,你也早被所有人都‘检验’过一番并不知情了,可有时候,不管你知不知情,你是温玄策之女这一点本身便很难完全同这些事摘干净。”林斐说到这里,叹了一声,看向温明棠,眼里闪过一丝怜惜,“他不曾想到你会活下来,那些人也没有想到你会活下来。所以,你活下来本身便成了有些人眼里最大的错处以及疑神疑鬼的眼中钉。” “有时,将人拉下水只是需要寻个借口罢了。”林斐说道,“所以,明面上那些事与我等无关,可会不会牵扯到我等就不好说了。” 温明棠点头,正想说什么,却见林斐似是突地记起了什么一般,在袖袋中摸了片刻,从里头摸出几张黄色的符纸递给温明棠,道:“七月半快到了,我照着书里辟邪符的模样画了几张,贴在我那里还有梧桐巷的宅子门头之上了,这几张与你,你贴上一帖。” 温明棠接过那黄色的符纸,看着符纸上的符,忍不住笑道:“不愧是探花郎,这符纸真同书里的一模一样。你若不说,我都以为是你请高人专程画的了。” 林斐闻言也笑了,看温明棠接过符纸,说道:“我想起年关时你在老袁白事那几日入了魇的情形了,虽是那香烛之物被人动了手脚的缘故,且同你思虑过多有关才中的招。可我记得你说过你‘梦里’之事,虽说素日里瞧不出什么异样来,可我怀疑被他们那些人动过手脚之后,你比起汤圆这等寻常人,遇到这等动了手脚的香烛等物更容易入魇。” 彼时汤圆比起温明棠来,呆在屋里的时间其实更多,可中了招的是温明棠并非汤圆,显然这一茬事林斐一直记得,过后虽也时常看温明棠喝那静心神的汤药,可若是下回再遇到这等事,温明棠还会不会中招实在不好说。 “七月半鬼节闹鬼传闻不少,那等加了料的香烛等物也多的是!”林斐说着,看了眼温明棠拿在手里的符纸,笑着说道,“我用朱砂画的,有没有法力什么的,我这画符的都不知道,自不提了。可看着门上贴了那张符,很多人只一眼就能从梦魇中惊醒过来了。” 温明棠的身体特意请大夫看过了,并无什么问题。似这等更容易入魇之事实在似是那等心病。 “心病还需心药医,你这符或许正是对症下药了。”温明棠说着将符收了起来。 本就是心理暗示的症结问题,用心理暗示来解或许也是对的。 比起这个来,倒是林斐接下来说的一件事引起了温明棠的兴致。 “七月半那日,不止民间有动作,钦天监有时也会有。”林斐说道,“今年也不知哪里来的小道传闻说今年七月半,地府门开,那地府里的判官会从地府还阳。” 第八百零九章 菊花茶(十一) 看着街对面那素日里生意清冷的香烛铺子门前排起了长队,周夫子摩挲着脖子上新寻人雕刻的玉石像,笑道:“一年里头生意最好的就是清明同七月半这两日了,平日里再接些白事生意什么的,这一家老小的日子就这么好起来了。” “三百六十行,什么行当赖以维生的都有。人活一张嘴,吃喝拉撒都要钱的。”难得没有在那里捣药,而是手里把玩着药草的子君兄起身走到周夫子身边,循着他的目光看向楼下街对面那生意不错的香烛铺子,看了片刻之后,目光又折返回了周夫子胸前挂着的那个模样诡异的玉石像之上,他道,“鬼节要来了。” “一年到头的,既有清明又有鬼节。比起清明这等活人祭拜逝者的节日用于缅怀,这鬼节听起来倒更有几分神神叨叨之处。”子君兄说着,目光盯着那模样诡异的玉石像没有移开,而是忍不住问他,“你胸前挂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方才看着好似是一尊佛,可从这里看去又是一尊道祖像,再往一旁走走看着又好似是个女子,底下拖了条长长的蛇尾,似是妖邪,再往旁看好似是个凶神恶煞之物,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作为一个寻常人,你认识的妖邪不算少了。”周夫子闻言笑了笑,将新雕刻好的玉石像拿了起来,那光滑细腻的玉石料一看就是上品,摩挲着那光滑细腻的玉石料子,周夫子叹道,“这料子我自己是买不起的,是‘殉道丹’临死前给我的,这等上品的料子除了那富户权贵,莫说我这教书先生了,就是寻常小富即安的那等人也买不起这等料子的。” “求仙问道没求成世外高人,倒是求出个‘富户权贵’来了,他这清修的世外之道修成了本该视之如‘粪土’的富贵道,难怪走火入魔的殉道了。”子君兄说罢这讥讽之语后,又问周夫子,“那么好的料子怎的雕了个怪物出来?” “很怪吗?”周夫子拿起那玉石像,走到一旁日头更足之处,捏着绳头处缓缓转动起了那玉石像,回过头来问看着这一幕,面上讥讽之色渐渐褪去,转为若有所思的子君兄,“你方才看的角度不对,这样看还怪吗?” 子君兄瞥了他一眼:“原来是雕了个多面的妖怪玉石像。”他说道,“作甚把这些妖怪都雕在一块石头上?” “没办法,我只有一块好料子啊!”周夫子摩挲着手里的玉石像,笑着说道,“可偏偏妖怪那么多,也只好委屈他们都呆在一块石头上了。” “我方才还在笑‘殉道丹’修出了富贵道,可看你眼下如此委屈这些‘妖怪’,却又觉得人既生在世间,便绕不开银钱之事,没有那富贵开道,‘殉道丹’死了那么多年,你手头都没攒出第二块好料来。”子君兄说道。 “所以,坊间话本里会说‘道不轻传,法不贱卖。’白手传经济世,后人当饿死’。”周夫子唏嘘了一声,叹道,“‘殉道丹’修富贵道出了岔子殉道了,我等笑话他走火入魔。可一旦当真没钱了,逼得我将所有妖怪都尽数刻在一块石头上,不知情者乍一看又觉得这好似是个怪物。” “其实细看还好,看久了也习惯了。”子君兄看着周夫子手里的多面玉石像顿了片刻之后,说道,“说到底,在吃喝拉撒出行都需要银钱的世间走那脱俗的清修之道本就是矛盾的。那些视金钱如粪土的名士有时也要卖画为生,更有不少生下来便有祖业为基石,可谓前人栽了树,才能叫他这后人一生下来头顶便有一片庇荫的。” “是啊!我头顶没有庇荫,便一边需要教书挣钱供养自己这张嘴,一边跟着他们做些事……”说到这里,周夫子看了眼屋内,今日除了他同子君兄之外,那些人并未出现。 那些天生下来便坐拥富贵的眼下遇到了大麻烦,正想法子‘渡劫’,自不会如先前那般来的频繁了。 “我原以为你比我早来那么多年,跟着他们做了那么多年的事,总是积攒下来不少家当的。”子君兄说着偏头看向周夫子,“这些时日,他们每一回给的银钱都那么少,我还以为是因为我新进的缘故,你这‘老人’到手的当比我多不少。” “便是街边铺子里打杂的老伙计,做的年岁久了,那每月到手的银钱也会加一些的。可我……就是不曾变过。”周夫子对着子君兄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本账册递给子君兄,说道,“这是这些年的帐,你看看!” 子君兄接过账册翻了翻,又将账册还给周夫子,表情微妙:“我原先以为你翻来覆去就那两身衣裳是世外之人的不在意外物,没成想只是被那最俗气之物桎梏住了罢了。” “我若有金山银山在手还是这般便是真正的不在意外物,眼下都要精打细算的过日子算什么不在意外物?”周夫子说到这里,笑着捋了捋须,“便是他们没遇到这一茬事,这账册我迟早也会给你看的。” 子君兄当然明白周夫子给他看账册的用意,闻言,说道:“说实话,我也没那些烧钱的爱好,可人活在世间,每一步都需要用钱。我可以不要金山银山,却不想花个钱买些试验药性的药材还要精打细算,看人脸色。若是早知如此,我绝对不会加入进来的。”说到这里,子君兄看了眼周夫子,问他,“何不早说?” “早说又能如何?他们想要你加入是你能说了算的?”周夫子说到这里,笑了,“更何况你我既沾上了他们,走的自也不是什么公道了。”说到这里,他抬起自己的手,盯着自己手掌中的薄茧看了看,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这么多年下来,即便是我教书到手的银钱都涨了,也只有他们这里的工钱不涨。说实话,哪个正儿八经的地方是这么给银钱的?” 子君兄闻言,点了点头,问周夫子:“你在这并不正儿八经的地方呆了那么多年,眼下给我看这些是想做什么?” “这屋子里的骨子里都是同一种人,被克扣银钱多年还不吭声,依旧在那里吟诵诗句的‘超脱世外’之人可不会出现在这个屋子里,”周夫子说道,“我当然想要拿回自己的东西,且被他们拖入这里呆了那么多年,演了这么久的‘世外之人’,心里憋屈了这么久可不好过。我要拿回这么多年心里憋屈的补偿。” 子君兄点头,‘哦’了一声,说道:“我原先还当真以为只有那个女人怨恨他们这些人,却不想你也是!” “那个女人骨子里就是个雀儿,偏这群人旁的没有,那女人相中的东西他们有的是。”周夫子说道,“要知道,这群人原先可都是那女人风光时的拥趸。” “既是她风光时选中的拥趸,必然也是她眼里备着之物,换句话说这些人也是她挑中的猎物。”周夫子说到这里,笑了,“其实有些事,同男女无关。这女人出事之后,这群昔日的嫖客拥趸翻了脸,让这女人怨恨不假,可同时,这女人也有意思的很,心里头其实还是对这群昔日的猎物有那么一丝幻想的。这种幻想,有人称之为‘旧情’。” “难怪我看那群人对那女人的态度奇怪的很,一面那鄙夷毫不掩饰,骂起来难听的厉害,一面那言语中还有那么几丝‘打情骂俏’之意。”子君兄把玩着手里的药草,说道,“那女人亦差不多,一面能感觉的出她对那群人切切实实的恨意,一面那群人若对哪个女子生出了几分兴致,哪怕只是言语之上的调笑,也能引来那女人对那女子的敌视。” “总是一个被窝里出来的,自是骨子里都差不多。”周夫子嗤笑道,“看懂了这群人那多情又无情,无情却又多情的性子,再看那女人出事,若放到寻常人身上,按理说是那群人将她推出去遭的大罪,早该恨死这群人了。可偏偏这女人无情又多情的厉害,恨死他们不假,却偏偏还有幻想,也就是所谓的‘旧情’。”说到这里,周夫子忍不住摇头,“这情形叫外人看来便觉得她‘下贱’的厉害,面对这等泼天大仇的仇人,竟还‘拈酸吃醋’的,实在是叫人无话可说。” “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我瞧着那群人同样也被这女人使计害惨了,竟还同她一个屋子里坐着,甚至还‘打情骂俏’的,先时看不懂这群人在做什么,眼下倒是明白了。”子君兄说道,“我这等寻常人又怎会看得懂这群爱恨交加的痴男怨女、颠公颠婆的行径呢?”最后一句那话语中的鄙夷简直溢于言表。 “你瞧不上他们,觉得这群人行为恶心又下作的厉害!那颠公颠婆的一团烂事那般烦人,扰民,却又不关起门来将那些烂事关在屋子里,自己消化了,偏还要借着那身份,将你拉入其间,污了你的眼。这还不算,他们还苛待你……”周夫子指了指自己的账册,说道,“他们借着你是世外之人,视金钱如粪土的幌子,名正言顺的少给你这银钱俗物。你若是争了,他们还能堂而皇之的反问你不是世外之人么?争这些俗物做什么?你知晓他们这是故意的,在欺辱你,可你若是急了,直接撕下他们那张体面的皮,骂了出来……那姓孟的,就是下场。” 子君兄听到这里,顿时恍然,他瞥了眼周夫子:“难怪我一来,他们便道少了的那个大夫总算补齐了,原来那大夫指的就是姓孟的。” 周夫子点头,问子君兄:“你道我该不该恨他们?” “该。”子君兄点头,说道,“换了我也恨。他们将你拉入其中的举动同那逼良为娼之举没什么两样!” “是啊!我恨得很,却又无力反抗,只能一面挨着欺压一面等着,看这群自私至极的颠公颠婆什么时候惹来真正的大祸。”周夫子说到这里,笑了,举起手里那雕刻在一块石料上的妖怪,忽地指向那个生了蛇尾巴的女子,说道,“生了蛇尾巴的可不定是妖怪,那练石补天的女娲娘娘便是这副模样。我这块看起来似怪物一般的石头上的其实尽是真神!” 子君兄对这尽数捏在一块石料上的玉石像显然没什么兴趣,他道:“我是个大夫,同阎王爷抢人的大夫,不讲这些神仙妖怪之事。”说到这里,他瞥向周夫子,“你恨他们应该,不过更该恨的当是你自己。恨你没有那反抗他们的本事偏还加入了进来。” “不错!当初是我自己加入进来的,没了殉道丹,我迫切需要个旁的靠山。当你想走歪路时,那歪路自己便送上门来了。”周夫子说着,低头看向自己垂在胸前花白的头发,说道,“我自己加入进来,初心不纯,当发现进了虎狼窝想走时,却已无力离开了,只能等那个机会。这一等,便一直等到了花甲之年,满头都染了霜华方才让我看到了离开的机会。” “我蹉跎半生年华,委实是我一念之差,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周夫子说着问子君兄,“有我这个例子在前,你呢?可想抓住这个机会离开?” “你眼下便是什么都不做,照着这路数,他们不论胜与败都是要死的。”子君兄说道,“据我所知,他们这些时日在动兵马吧!这群人便是当真走狗屎运赢了一次,没了皇帝,那朝堂之上的人自会想办法‘体面’的解决了他们。待用完那狗屎运气之后,他们那结局不会变的。欺压了你那么多年的颠公颠婆一定会死,你什么都不用做,便能重获自由。” 大荣建朝四百年,宗室早已开枝散叶,李姓皇族不缺人,群臣想要挑个明智些、懂事些、乖觉些的李氏血脉做皇帝容易的很,那襁褓里傀儡似得奶娃娃都有一堆了,又怎么可能让那群人坐稳那个位子? “他们做恶多年,这一劫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子君兄说道,“你只要莫生什么骤然暴毙的恶疾,等着,苟活着,就能等到重获自由的那一日。” “可我蹉跎半生年华,这一头白发的账怎么算?”周夫子摸着自己的头发,说道,“我要讨回自己应得的工钱!” “你要怎么讨?”子君兄听到这里蹙起了眉头,看向周夫子,问道。 “我既已走了这条路,自然富贵险中求。”周夫子说道,“七月半,地府门开,判官还阳,”他转头问子君兄,“你要不要这个机会?” “我是大夫。”子君兄闻言说道,“不懂这鬼怪之事。” “当年七月半,地府门开,一介‘司命判官’横空出世,直至如今,先时的‘司命判官’大运已尽,合该有新的‘司命判官’现世,我只问你,想不想做这司命判官?”周夫子又问。 “我是大夫,不懂这妖怪之事。”在‘不懂’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他是不懂,不是不管,也不是不要。 “圣人言不懂当问,自该将各种缘由问清楚的。”说罢这句话之后,子君兄掀起眼皮看向周夫子:“你是管地狱的阎王爷吗?还能钦点这所谓的‘司命判官’?” 第八百一十章 菊花茶(十二) “阎王不敢当!”周夫子笑着说道,“莫说地狱里那真正能震慑住恶鬼妖邪的真阎王了,就是在世的‘活阎王’,也万万不可能被这群颠公颠婆、奸诈阴险的小人欺压那么多年而无法翻身的。” “所以,你不是阎王。”子君兄点头说道,“甚至连那大鬼都算不上,因为你都震慑不住这群小鬼。” “你说的不错!我自是没那个本事的。”周夫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若是有这个本事,也不需要演这么多年不屑金银俗物的世外高人了。” “他们不缺银钱是真的不缺,坐拥那金山银山在手,即便连那个女人,被毁了脸当上圣女之后,亦是不缺银钱这等事物的。”周夫子说道,“我不缺银钱却是假的,只有‘不屑金银俗物’,才能在这里活下来,而不是走那姓孟的老路。” “姓孟的下场让我看到了,若是没那个本事彻底解决他们,如高山落大石那般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解决他们于股掌之间,而是还要同他们互相撕扯一番的话,拖久了,对我不利。”周夫子说道,“我会死。” “能轻易且从容的解决了他们的话,你的实力其实早已远高于他们了。”子君兄说道,“还要互相撕扯一番才能取胜,那实力不是在那伯仲之间,便是逊于他们,逊于他们便不说了,那等情形下你本就是弱者;可若是实力伯仲之间的话,他们人多,你一样比不过他们。” “不错!”周夫子点头说道,“我看了姓孟的下场就知道我只能等,只能熬了。” “自己成不了能震慑群魔的鬼王,也只能等他们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那一日。”周夫子说着,看着垂在自己胸前花白的头发,叹道,“最好的年华就这般白白蹉跎了。” 子君兄看着周夫子怅然的表情,说道:“你早就后悔了,那多年的憋屈令你不甘心至极。那全然无辜的受害之人才能称之为委屈,你自己一念之差只能称之为憋屈。你想要为你多年的憋屈讨一个补偿。” “不错!”周夫子点头坦然承认了下来,“我这一世就这般白白蹉跎了,不想临到晚年还需奔波劳碌,我想求个安度晚年。所以,需要那富贵开道!” “果然,人既活在吃喝拉撒都需要银钱开道的世间就离不开‘富贵道’,哪怕不求那奢靡享受,可有些事情到底需要银钱来办事的。”子君兄说着,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我是真的不在意这些外物,可我想要试验那些药材的药性,确实需要银钱。” “他们活着,你永远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那可以不精打细算的购买药材试验的银钱。”周夫子说道,“我已经用自己的几十年来验证这条路是不可行的了。” “他们死了,你还是那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大夫,你资质愚钝,偏心比天高,想成一代神医。既没有那家族底蕴的托底,又没有那出众的,不消浪费大量试验,便能配出最精准药方的神来资质,便也只有用银钱开道,不断的试了。”周夫子说到这里,笑了,“所以,姓孟的在时,那碗黄汤水永远不可能有出头之日。” “好东西自是要用在刀口之上的,若是只看利益同回报,那些药材、资源、权势永远只会给那资质最好之人,一则,如此能出最大的效果,二则,他资质那般好,少错几次,也能少浪费一番。”周夫子说道,“那碗黄汤水委实太清楚这一点了,所以,什么都没说,而是等着姓孟的倒下的那一刻,接收他手里的东西,也才有了如今长安城里最有名望的黄神医。” “他资质确实普通,即便这般多东西砸下去,无数不外传的秘方技艺在手也未见到远超同行的水准。”子君兄说到这里,顿了顿,“简直似极了我。” “所以,如此按部就班的做事,你永远不可能有出头的那一日。”周夫子说着,看向子君兄,笑了,“很多人终其一生也只有这一次机会。就似我一般,当年若是不曾懈怠,在‘殉道丹’死前便进了钦天监,哪里需要同这群人为伍?而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借着那钦天监监正的名头代神佛行事,一世都不知‘缺钱’二字为何物了。” “就是因为不曾抓住那次机会,所以哪怕之后我都中了秀才弥补当年的无知了,可除了多一份教书育人的补贴银钱之外,也没有旁的用处。”周夫子说着,看向子君兄,“他们活着,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他们死了,你还是那个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机会。” “我知道。”子君兄打断了周夫子的话,掌心收拢,将那些药草揉捏在掌心之中,他道,“我这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大夫本非千里马,又哪里来的这机遇轻易入得那真的会捧人的伯乐之眼呢?” “谁会做那赔本的买卖?”周夫子笑着说道,“所以,会找上你我二人的他们当然不是想要寻真正的神医同那算无遗策的大师高人。他们将高不成低不就的你我二人拉进来,不过是想以最低的价钱攫取到最大的收获罢了。” 周夫子这些年的所得就摆在那里,一眼可见。 “你我无依无靠,无所依仗,比你我行当中的寻常人本事却要厉害一些,若是按那市价请你我二人,这些年的账算下来也不只这一点。”周夫子说道,“当他们不断开始以‘朋友’二字拉拢你我,将‘世外之人不屑外物’的帽子戴在我头上,叫我……有石入口,有口难言之时,我便知道这群人的真正算计了。毕竟伯仲之间的水准,谁又能骗过谁?” “原来,那‘世外之人不屑外物’的帽子是他们给你戴的,不是你看了姓孟的下场之后自己寻的麻痹他们的遮掩行径。”子君兄说道。 “都对!”周夫子点了点头,说道,“趁着还不相熟,彼此面上还戴着那层‘体面’的皮时,他们就给我戴上了这顶帽子,让我往后即便想撕下这层‘体面’的皮,也需得绕过这顶帽子,平白多添些麻烦。而后,看了姓孟的下场之后,我便知晓即便水准在伯仲之间,可他们有天生的富贵庇荫,这一点,我不如他们,得等,是以便自觉的接过这帽子演了下去,麻痹他们,有时候演的多了,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等世外之人了。” “想要出世,必先入世;反之亦然。”子君兄闻言,说道,“你都不曾走过富贵道,如何出世脱俗?” “是啊!他们如此苛刻我,不让我经历最俗的富贵道,却还逼我‘脱俗’,自是任我无论如何麻痹自己,都不可能真的忘记这些事的。因为那衣裳要先穿上才能脱下。都不曾穿上过,如何脱得下?”周夫子说到这里,笑了,“所以我这么多年也没什么长进,因为被这群醉生梦死的颠公颠婆卡在那突破桎梏的那一步了。” “他们银钱上如此苛待我,毁我修行长进,我若是真的傻真的疯也就罢了,可偏偏不是,我什么都知道,也看得懂他们的算计。这等自私小人一番算计,于他们而言得到的只是一些本就不缺的银钱,而我失去的却不只是本就极缺的银钱,还有我多年的修行同长进,我又怎会不恨?”周夫子说到这里,垂下眼睑,嗤笑了一声,“‘殉道丹’在世时曾说过,人,最好莫要同烂泥为伍!因为一旦涉足其间,他们便会想方设法的将你拉下来,成为同他们一般的烂泥。” “这么多年过去,回看我多年无所寸进,并不曾做到‘殉道丹’昔年说过的我远胜于钦天监那位监正的本事,一直在那原地徘徊打转,叫我夜半梦醒,泪湿头枕不知多少回。”周夫子说到这里,闭上了眼,“这群烂泥不止苛待我的银钱,还毁了我的修行,以至于我只能靠当年最不擅长的短处——读书教书来维持生计,我真是恨极了这群烂泥!” “听罢你这些年的遭遇,叫我突然生出了几分庆幸。”子君兄说道,“还好这群烂泥要死了!若不然,你如今的模样就是几十年以后的我了。” 这个屋子里,只有他同周夫子是为了更好而加入其中的,他二人想要的更好与旁人那烂泥的本性——拖所有人下水,让所有人都成为一样的烂泥从一开始就是互相违背的。 “他们活着,于你我无用,甚至还是你我脱胎换骨的桎梏;他们死了,同样于你我无用,不过是平白浪费你我的时间罢了。”周夫子摩挲着手里的多面玉石像,说道,“可他们从活到死,却是你我这等人最大的机会。” “活,无用;死,无用。从生到死却是大机缘。”子君兄重复了一遍周夫子说的话,思忖了片刻之后,笑了,“听起来,让他们徘徊在生死之境,生不生,死不死的,竟是你我命数最好之时?” 听着这个口中不断强调“我只是个大夫”“同阎王爷抢人的大夫”“不讲妖魔鬼怪的大夫”的大夫“命数”二字出口如此自然时,周夫子笑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们欺压我半生,这仇我自是要报的。而你也兴许也遇上了这一世唯有的一次机会,可要抓住?” 子君兄笑了两声,目光落到周夫子手中的多面神佛玉石像之上,看了半晌之后,他道:“若是真能抓住这次机会的话,这怪物于我而言就是真神!”他说道,“那长安城第一神医谁不想做?” “好!”周夫子点头,对子君兄说道,“你先前问我如何钦定这‘司命判官’的,我当然不是阎王爷,也没有那能定人生死寿数的生死簿,可我手头却有本能钦定‘司命判官’的封神簿。” “如今这位钦天监监正当年就是照着这封神簿的路数当上的‘司命判官’。”周夫子说道,“我原本以为找不到这封神簿了,却不想前些时日竟重新在那书斋中看到了这本封神簿。是以,花银钱托人窃取了过来!” 听到‘窃取’二字时子君兄笑了,他抚掌,那掌心中揉碎的药草落了一地:“夫子好大的胆量!竟敢窃取封神簿?” “愚人无慧眼,看不懂这封神簿的份量,我却是慧眼识珠,自是要让此书落于我手中的。”周夫子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说实话,我原以为再也见不到这封神簿了。” “怎的说?”这话一出,子君兄有些诧异了,“这封神簿难道如人一般命途多舛?” “此书落入过好几人之手,无不是名动一时的权臣,却皆将其封禁了。”周夫子说道,“我所知晓的最后一个看到此书的权臣是温玄策……” 温玄策这个名字一出,子君兄脸色微变,虽是变了脸色,那一双眼却明显亮了一亮,脱口而出,“当真?” “他看到此书不久之后便出了事。”周夫子说道,“而后,我便再未见到这所谓的封神簿了,直至前不久再次看到时,当机立断,寻人窃取了出来。” “温玄策接触完此书之后不久便死了,这般晦气,你不怕?”子君兄想了想,问周夫子,“名动天下的大儒都压不住这晦气,你以为你压得住?” “富贵险中求!”周夫子摩挲着自己花白的头发,说道,“我都这样了,窝囊一辈子,临死前拼一把,胜了,安度晚年,不胜,便是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毕竟如今这年岁已然活够本了!” 子君兄默然,半晌之后,说道:“好!”他道,“与我看一看这封神簿。” 周夫子点头,怀中摸出一本话本子递给他,说道:“当年循着这封神簿的路数,捧出一个司命判官之后,‘殉道丹’曾去查过此书的来历。几经周转之后,从书斋东家那里得到了此人的样貌描述,对着那样貌描述做了画像,发现此人似极了昔年景帝身边的大公公——杨肠。” “可据我所知,这位杨公公不识字。”子君兄接过话本,说道,“那位景帝并不喜欢身边之人太过聪慧。” “是啊!众所周知杨肠不识字。”周夫子说到这里,笑了:“‘殉道丹’道有人推测写这封神簿的其实另有其人,只是假借杨肠之名而已。”说到这里,周夫子指了指那话本子的署名——羊肠:“羊肠小道,暗示的如此明显!显然写这封神簿之人另有话说。” “‘殉道丹’试着用这封神簿中的法子捧出了那位‘司命判官’之后,对我道他那先前推测写这封神簿的真正作者极有可能是真的。”周夫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见子君兄抬头朝自己望来,他道,“‘殉道丹’怀疑这封神簿的真正作者就是那位景帝!” “一本书不玄乎,毕竟白纸黑字都写在那上头,除非这世间当真有神明,若不然一本书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本事能‘封神’?”周夫子捋须,缓缓说道,“可若是写这书的非寻常人,似那位本身手腕极其厉害的景帝,就不同了。” “那五姓七望的大族当年乱世逃难时,宁肯少装那一车金银玉石的俗物,也要多装那一车价值连城的孤本的。”周夫子说道,“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在那五姓七望的大族眼中,那一车书可比一车金银俗物贵重多了!” 当然,那书是不是真的比金银俗物更贵重口说无凭。 “所以,‘殉道丹’拿钦天监那位试了试,用书里的法子将他捧成了‘司命判官’,”说到这里,周夫子停了下来,见子君兄听到这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显然是听进去了,他道,“到如今,你看那捧出来的‘司命判官’盖起多少座黄金屋了?” 第八百一十一章 菊花茶(十三) “我等装神弄鬼之人会拿自己来试验的‘神鬼法术’其实是从不看那些虚妄传闻的,而是会刨根究底的去寻找其真正的出处。”周夫子说道,“不止要那出处可靠,确定有那封神的本事……” 话未说完,便被子君兄打断了,他道:“既是一本话本子,那这话本子的上限便是那着书之人本事的上限。以那位景帝的手腕来看,确实未必不能做到。” “是啊!”周夫子点头说道,“推测出那可靠的着书之人后,我等又翻了话本子,循着其中的路数,判断此路数是否可行,若是我二人挑不出毛病,便拿去寻人试验一番。如此,当年一介‘司命判官’便横空出世了!” “当年‘司命判官’横空出世,没惹来官府和朝堂的问询?”子君兄问道。 “自是惹来的,若不然那封神簿也不会消失那么多年了。”周夫子说道,“我当时腹诽颇多,因为那‘殉道丹’并未透露那封神簿究竟落到何人手中了,以至于过后我都不知要从何人手中再次将其寻回来。可后来‘殉道丹’出事,给那位我一手捧出来的‘司命判官’降下大运,叫他接手钦天监后,我又庆幸,还好那封神簿被人拿走了,若不然,这封神簿落入他手中,他如此藏不住事,耐不住性子之人,怕是早将里头的路数用烂了,哪里还有你我二人今日的机遇?” “真是兜兜转转,冥冥之中似有天定!”子君兄摩挲着手里话本的封皮,手指落在那‘羊肠’二字上顿了顿,说道,“羊肠小道只容一人通行,又怎可能轻易示于人前?” “不错!再厉害的手腕,用过了也就不新鲜了,即便是封神簿上的手腕,没用过的才能封神,用过了……也只能当成一本话本子来看待了。”周夫子笑着说道,“眼下,这封神簿除却当年用的两招,其余的……都是新的,从未示于人前,自然能够封神。” 子君兄点头,摩挲着那封神簿的封皮,说道:“实不相瞒,你若用那妖怪的传闻来说服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叫我信服的。可你用景帝以及那狗屎运监正的例子来说服我,确实叫我觉得看到了成事之机。”说到这里,子君兄笑了,他摊手道,“没办法,我是个大夫,不讲这神仙妖怪之事。” “不讲神仙妖怪之事的岂止你这等大夫?”周夫子闻言面色从容的说道,“在周某看来,这世间只分两种人,一种是信神仙妖怪之事的;另一种则是信景帝以及这狗屎运监正的例子之事的。而这本封神簿恰恰能同时说服这两种人。既然这世间只分这两种人,自是只要这两种人都信它能封神,它便是这世间的封神簿。” 周夫子说到这里,低头看向那因过了不少年岁,纸张都有些发黄的话本:“哪怕它用的不是那最稀罕难得的珍贵纸张与那最贵价的墨汁所书写的,只要这世间的这两种人都信它能封神,即便它本身材质并非什么稀世奇珍,只是寻常之物,它也能封神。” “你我这高不成低不就的资质也不是什么真正的良才璞玉,若不然,也不会被这群人相中套入其中了。”子君兄说道,“似你我这等人好似还当真只能走这个路数,似这寻常纸张与笔墨所书的封神簿一般要封神不能凭借这本身的资质,而是要凭借其内所书之物。” 周夫子点头,笑了,问那摩挲着封皮的子君兄:“如何?可要试一试?” “我这一生兴许也只有这一次机会。”子君兄摩挲着封皮,说道,“人只有一条命,所以那群人只能死一次,那从生到死的机会也只有这一次。”他道,“我不想错过!” “你既同意……”周夫子沉吟着开口了,只是话还未说完便被子君兄打断了,“且慢!” “我想问一问你自己为何不做这司命判官?”说到这里,他眯眼看向周夫子,认真审视起了面前的老者,“你蹉跎半生,也只有这一次机会!” “装神弄鬼之精髓在于哪里?”面对这样的质问,周夫子却是不急不缓,指了指自己的脸,道,“我这张脸在信奉此道的那群人眼中早已过了明路,再熟悉不过了。钦天监那位监正当年也是头一次露相,有些事不能熟脸来做,必须是那不曾示于人前的新面孔。” “原来如此。”子君兄闻言沉吟了一刻,说道,“也说得通!只是如此好的机会你让给我,可要我还你什么?” “钱。”周夫子想也不想的回道,“你我都缺钱,事到如今,我只要钱,你可以连名一块儿收了。”他道,“你既做了司命判官,来钱便容易了,我知晓分寸,不会提那让你为难的要求。” “我亦不会向你提那令你为难的要求。”子君兄看向周夫子,说道,“这等装神弄鬼之事……往后还需你来做。” “我明白。”周夫子点头,手指点了点那子君兄正翻着的话本,“如此……七月半,地府门开,你这司命判官可愿还阳?” “好!”子君兄闭上了眼,说道,“那群人眼下正忙着兵动之事,正是你我二人起事的好机会,时不我待,这个七月半,我来走上一走。” 对面的周夫子听到这里,笑了,捋须微微眯眼,他问子君兄:“可还记得我批给那女人的谶?” ……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又一次送饭经过牢里那位“露娘”的牢前听到了这首散曲,狱卒佟璋想了想,还是跑了一趟,将这件事告知了刘元等人。 从刘元等人口中得知的林斐自也不介意将牢里的‘露娘’在念的这首散曲告知温明棠的。 在温明棠所在的那个时空也有这首散曲,对此自是熟悉的,而在大荣,除却换了朝代之外,写出这首散曲的亦是同名同姓的那个人。 “佟璋特意问她在念什么,那‘露娘’道这是有人给她下的谶语,说这就是她的结局。”林斐说道,“一首好曲子,偏从她口中听出了几分渗人的味道。” 温明棠听到这里笑了,她问林斐:“那长生教的神鸟可出现了?”她说道,“那鸟在长安并不常见,按理说只要从人前飞过,但凡见过的,都会有些印象的。” “不曾。”林斐说道。 对两个露娘的真实身份众人都心知肚明,只是隔着一层纸,不曾戳破罢了。 “那鸟有一段时日未见人前了,是该找找了。”被温明棠提醒之后,林斐说道,“原本想着等这鸟自己来寻她的,不过眼下看来,这鸟不是遇到意外折了,便是被什么人禁锢住了。” 至于这鸟贪懒寻到了旁的食物来源倒不是不可能,可这长生教用了秘药,所以这鸟来寻圣女可不是因为‘饿’了,而是为了‘饲养’而‘饲养’,每隔一段时日都会来一次,更似一种仪式。 “这长生教还真是邪乎的很!”温明棠说道,“只可惜被铲除的太过彻底,什么消息都未留下。” 至于这长生教如何被屠教的,两人心里也都知晓。 “大道至简,”林斐将手里翻看的话本子合在案几上,双臂枕在脑后,靠在院中的凉亭木柱之上,“长生教被屠的如此干净,足可见面对屠灭他们之人,长生教是不折不扣的弱者。那些玄奇古怪、神神秘秘的手腕,在屠灭他们之人眼里根本未正眼瞧过。” 这动作委实少年气十足,看着林斐身上那身绯色官袍,温明棠一时有些怔忪:大抵是因为那超出同龄人的沉稳,鲜少看到林斐做出这等动作。以至于时常令她忽略了林斐不过二十的年岁,正是鲜衣怒马、少年意气之时。 只是因那过人的天赋,眼前这位少年神童探花郎在多数人对这世间事尚处青涩试探之时便已是游刃有余之态了。 “乱花渐欲迷人眼,迷人眼的自是障眼法罢了。”温明棠想了想,说道,“在屠灭他们之人眼中,长生教只是个工具,那花里胡哨同神秘玄奇只是外表,其内里就是个工具。” “不错。”林斐点头,日光下,半阂着眼的动作颇有种狸奴的慵懒,他悠悠道,“所以根本不必去理会他们夜半神神秘秘的那些教义活动,撇开教义不看,只看长生教被那群人用来做什么至关重要。要知道连那位圣女自己都不清楚长生教的教义,这般一个连教义甚至教派历史都不清楚之人却能被奉为圣女,显然这教派从头至尾只是一本假账。” 温明棠想起那慈幼堂的假账,甚至滑稽到被长安府尹拿来同林斐说笑,当笑话在看。 “知道是本假账,可那账本编的如此离谱实在是叫人不忍直视,连那最天马行空的话本子里都看不到这般离谱的情节。”长安府尹唏嘘道,“或许那我等素日里看的话本子终究还是要考虑看话本之人是不是那刨根究底之人,编起来还要考虑是否符合那现实的考量,可本官看那现实中的假账编的简直没眼看了。有人捐了两万俩,那假账上写明那两万俩是捐了一筐箩卜。” 有那两万俩的一筐箩卜在前,便有那圣女撒秘药让鸟啃食脸的吸天地日月精华,修长生的教派在后。 显然那些匪夷所思的教义行为就是编的假账本身,如同那慈幼堂一筐箩卜的假账一般,是一筐箩卜还是一碗水不重要,那两万俩同圣女这个人能用作拿钱的理由才重要。 当然,看那些打着修长生的名义的种种教派行为,怎的看起来怎的都有种故意‘折磨’那圣女泄愤之感,再想到那教派信众们省吃俭用的供奉圣女,好似也不奇怪了。 对方逼的他们省吃俭用,用自己的钱去供奉个不相识的陌生人,那群被欺压的信众面上装疯卖傻,张口闭口信极了教义的魔怔模样,可心底里不恨才怪了! “那圣女似那一筐萝卜一般,是个工具,只是为了让人能名正言顺的收那教派信众的供奉银钱。”温明棠想了想,说道,“当然,作为工具,圣女自己也从中收了好处,剩余的好处,便给那从长生教收取银钱之人了。” 撕开那一层层玄奇古怪的皮,内里还是银钱的事。这吃喝拉撒都离不开银钱的世间既是俗世,自然离不开这世间最俗气的金银俗物。 “那群信众当真信那教义吗?”女孩子想了想说道,“那最底下的信众或许有真的相信的,可那经手银钱的,尤其经手银钱越多,甚至还能从中抽取好处的教派长老等人却是绝对不信的,却因种种原因不得不装傻。”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说道:“所以,那入殓婆多年前夜半收钱为活人上死人妆的那一次不敬行当的自砸招牌之举,那张口闭口教义,看起来疯的最厉害的那几个教派之人其实是最清醒的,反而是那两个一个躺着被画死人妆一个站着挣那不该挣的银钱之人被眼前的好处迷了眼,不清醒了。” “只将长生教看成一本假账,死物的话,哪里来的那些奇奇怪怪之人?兜兜转转其实还是长安城,还是城里那些人!”温明棠了然,想到那牢里念着‘枯藤老树昏鸦’的女子,“她瞧着如此自私又精明,可她用法子让自己的皮相迷住人眼的那一刻,其实也让自己为自己的皮相迷了眼。” 就似那真正迷途巷里的露娘已是温明棠所见的这等雀儿女子中极其清醒的那等人了,可终究挣脱不开那所谓的桎梏。 “觉得自己的皮相能迷住人眼,骨子里其实是信那男女感情之事能改变人这一生的。”温明棠想起了赵莲,出宫之后见到的那个女孩子笑起来嘴角带着两枚浅浅的漩涡,曾几何时,四邻街坊眼中那都是个腼腆、脸皮极薄的姑娘。若不是执意走上那条小道,遇到了童家父子,由此不得不被架在火上反复烘烤着撕下那一层层的皮,或许直至如今还是那个所有人眼中都脸皮极薄的姑娘。 这世间多少人的善恶只在一念之间,又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在那善恶之门前来回徘徊,一念或者一场机遇可以使其向善也可能使其向恶。不巧,赵莲遇到了那只不断将她往恶那一道推搡的手,终究成了如今那个让人觉得‘陌生至极’的姑娘。 她叹了口气,说道,“既然信,便信全。人这一生能抓住的改变这一世的机遇委实不多。既是那改变一生的大事,自要慎重对待。既要用男女感情之事来改变一生了,那自然也要相信这世间男女之间是有那真正不离不弃之事的存在的。即便是冲着那不离不弃的重情义之人去挑也不定能挑中对的,毕竟人是会变的,她们这等自信自己皮相之人偏还要冲着那等薄情浪子去挑又怎么可能挑对?” “色衰爱弛,即便她年华永驻,多数人骨子里都有那喜新厌旧的毛病,看久了,再好看也腻味了。寻常人尚且如此,那薄情浪子只会比那寻常人变的更快。这不是她不美了,只是看久了腻味了罢了。”林斐淡淡的说道,“若是挑中一个变心极快的薄情浪子,那薄情浪子喜新厌旧之性可比寻常人盛的多。她全身的力气皆使在那皮相这同那薄情浪子人性相悖之处上,不等同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一条注定会错的路上?”林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一个人再厉害也只能克服自己人性的弱点,哪里来的本事去替旁人来克服他的人性弱点?” 那女人用梦境蛊惑温明棠为何能让温明棠一时入了障,直至近些时日方才清醒过来?不过是因为那女人选中的那个人——那位叶大才子就是这等人,温明棠这般聪明的女孩子甚至都不用同他接触,便已琢磨出他的性子了。知晓即便是个天仙送到叶才子手中也难逃被作践的命运,这才叫她未曾及时分辨出来。 能让这样的梦境蛊惑住人,那位叶才子的存在可谓居功至伟! 可偏偏造梦境之人自己却并未察觉这梦境能‘困’住人的真正原因,被困之人脱离了迷障,她这造梦之人却深陷迷障无法挣脱。 那女人将所有力气都使在皮相之上,在那条注定错的路上打转自是被自己的皮相迷了眼。甚至那皮相的迷障之于她本身不只比温明棠这等‘猎物’严重,甚至比那着迷于她美色的薄情浪子更严重,她入障更深!那薄情浪子好歹还将精力放在那吃喝玩乐的享受之上,她却是全然陷入皮相迷障之中,无法自拔了。 所以,在那些将长生教看成一本假账之人眼中,那全然陷入迷障中无法自拔之人自是同那一筐箩卜一般没什么两样,是一样的死物了。 “我若是那做账之人,为了叫她陷入皮相迷障陷的更深,定会想办法叫她同那群她相中的薄情浪子呆在一起。如此,本就深陷迷障了,再加上那群薄情浪子在旁时不时的挑拨一二,唔,若是多些爱恨交加的纠缠于其中,便能叫他们缠的更紧,陷的更深,令他们痴男怨女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所有人都将大半精力放在那永远得不出个结果的爱恨交加之上。如此,便愈像那一筐箩卜似的死物一般只看得到眼前的爱恨情仇,无法分心于旁的事之上了。”林斐平静的说道,“在做账之人眼中,她是死物,那群薄情浪子亦是。他们皆是那长生教这等假账本中的一筐萝卜。” 第八百一十二章 菊花茶(十四) “大道至简,世间万千大道都是相通的。”林斐枕着双臂靠在凉亭的木柱之上,望着头顶的日头,懒洋洋的说道,“不拘泥于本相的话,人,当然也能用来做账了。” 不比温明棠见过现代社会的种种‘眼花缭乱’的手段,林斐所言显然是无师自通的自悟出来的。 温明棠看着如狸奴一般在晒太阳的林斐,毫不怀疑若是出生在现代社会,林斐也能如他对林世子所言的那般有那能从容应对各种突如其来状况的本事。 “她欲生欲死,情天孽海里来回穿梭,为那些男女背叛、互相捉弄之事恨的痛不欲生,在那用她来做账之人眼中,却是一件绝佳的‘死物’?”温明棠若有所思,“她不是什么好人,贪婪又自私,自己对那感情没什么忠贞之念,却偏偏有极强的掌控之欲,见不得自己的猎物分心。便是不曾遇到那毁脸之劫,也是一个被困在这些事里头之人,目之所见,皆是这些男女纠缠之事。” “你还是说的体面了些,文雅了些。”林斐头靠在凉亭的木柱上偏了偏头,向温明棠看来,“不管她本相如何,是那天生的,还是后天通过种种法子得来的,总之,她那皮相是好看迷人眼的。她借着那好看的皮相以及或天生的或后天习来的种种手腕在这些薄情浪子间穿梭,说到底就是恃那美丽皮相在玩弄感情,从那玩弄感情的胜利中能叫她感受到愉悦。” “因果循环,玩弄感情、无往不利者眼下却被‘感情’所玩弄了。”林斐说道,“她都被毁了脸了,还能蛊惑薄情浪子,这等可算是个中真正的佼佼者了。情场如此厉害之人,玩弄她的已不是人了,而是‘感情’本身。” “有人看懂了她的行为,她的愉悦,看穿了她的本心,用一根看不见的,名曰“感情”二字的线将她同一群那情海中最难挑战的‘薄情浪子’绑在一起,互相折磨、爱恨交加的互相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开。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群本就互相不干净之人身上的事亦是如此。”温明棠说道,“本就不干净,自是无论如何都算不明白的一团烂帐,那做账之人将他们放在这里头,自是知晓这群人是无法轻易分开的,这可比一筐会坏,需要重新补上的萝卜能放的久的多了。” “长生教那群人也需要泄愤,种种原因逼得他们不得不将银钱送出去,他们自是恨的,做账之人知晓他们的恨意,便又给他们寻了个可以泄愤的途径。”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道,“他们不能对那真正拿了银钱大头之人动手,却能借着教义,对那圣女动手的。” “给了她一个至高无上的身份,一面供给她享受,一面却又打着‘教义’的名头折磨她,这岂不是也叫她有石入口,有口难言?”温明棠听到这里,沉默了下来,说道,“她知道长生教在故意折磨自己,却无法离开。” “她如何离开?”林斐说道,“她能拥有最奢靡的享受不假,可名下却没有一处家宅田地,甚至连那身份都不是她说了算的。”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指向自己的脸,道,“她那脸上的伤叫她离不开,无论跑到哪里都能被那大鸟找到,被那群人找到。甚至那脸上的伤用了秘药之后,或许也令其为秘药所控。” “如此听来,这长生教的圣女不只活不久,甚至还走不得。这般的话,也只能呆在那个位子上,唯一能用来打发消磨闲暇的事也只有同那群薄情浪子在那里爱恨交加的纠缠了……”温明棠说到这里,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我突地发现她不止身份由不得自己,甚至连这那习性喜好仿佛也是天生为圣女这个位子所造的一般,她这……” “一个人何以连身份都没有?怕是不知事的年纪就已被带去豢养了起来。”林斐偏头看向温明棠,“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不知事的幼童似那女娲手中的泥胚,要捏出一个全然自己想要的模样的泥胚并非不可能。哪怕一个两个不如自己的意,捏的多了,总能找出那么一两个合适的。” “长安府尹已循着这条线索去找了,”林斐说道,“调换迷途巷那个露娘调换的如此容易,一点波折都未生出实在令人起疑。而那迷途巷里恰巧又有不少做这等生意的红粉灯笼,那群被毁了脸的暗娼那般快就养起了‘新人’,衔接的如此顺畅,我等不相信这只是巧合。” 温明棠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却又笑道:“你方才说的将那圣女等人放在那里比一筐萝卜好的多了,其实那原因可不止是萝卜会坏,需要重新编排理由这等‘贪懒’的缘故,毕竟做账做成那副样子,都闭着眼胡诹了,自是张口就来,这种懒贪不贪的,问题不大;放个看着似是活人,可在那做账之人眼中却是死物的圣女等人在那里其实还有一个那萝卜等死物无法替代的好处,这好处才是他们用她的关键。” “什么好处?”林斐“咦”了一声,起了兴致,问温明棠。 温明棠笑了笑,伸手一指,指向大牢的方向:“你能将她关在大牢里,能将一筐萝卜关在大牢里吗?” 林斐面色一顿,旋即恍然:“原是这个原因!” “不错。”温明棠点头,轻声说道,“她是人,出了事能担责,能被关入大牢,能作为主犯被押上刑场行刑,堵住被贪了银钱,日子过的苦不堪言的百姓的愤怒,而萝卜不能。” “那么多的银钱不知所踪,推出一个她,随着那一刀落下,她由生入死的那一刻,看似尘埃落定了,可这账面的亏空又去寻谁来还?”温明棠说道。 “是看似尘埃落定,不是真的尘埃落定。”林斐纠正了一番温明棠的说辞,又想到牢里那个念着‘枯藤老树昏鸦’的女子,默了默,道,“她知道自己的结局的,看她那副不吭声不配合的样子,显然是不甘心的。” “这便是这看似无懈可击的做账中最大的破绽了。”温明棠说道,“那做账之人用活人来代替萝卜,又用种种法子将之放在账面之上,当作一个死物,让她醉生梦死、为自己的皮相所迷,迷途深陷,入障极深。可这般巧妙的‘障眼法’在将她关入大牢的那一刻,便自然而然的消失了。” “这不是障眼法使得有问题,而是这障眼法的根——是账面上一筐萝卜似的死物。将她压入大牢,作为活人担责的那一刻,她自然不再是一筐箩卜似的死物了,她活了。”看着对面的林斐在笑,温明棠也觉得有些滑稽,“你不能既要她作活人顶账担责,又要她似死物一般做那萝卜,这本身便是矛盾的。所以慈幼堂的萝卜无论如何都不能担责被压入大牢,因为它是死的。” “她既活了,也是快要死的时候了。那障眼法消失了,人之将死,那群添头似的薄情浪子也没什么用处了。因为到最后都是尘归尘土归土的一抔黄土。”温明棠想到那个女子,叹了口气,说道,“这等时候,那种种矛盾自己便会冒出来了。” “就似那做账之人既要她做活人顶账担责,又要她似死物一般做那萝卜这本身就是矛盾的一般;那做账之人先时既‘驯化’她同那薄情浪子爱恨纠缠,将她的执着偏执驯化的如此之深,那同样的,此时人之将死,那做账之人要她坦然接受、平静以待的等待死亡的来临,一个人背下所有的苦楚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当年将她‘驯化’成这副偏执自私模样的就是他们,她既如此自私偏执,又怎么可能做出苦楚独自承受,享福却叫他们来享的举动?”温明棠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如此想来,其实也不用你我去劝她招供了,因为不消劝,以她自私偏执的性子,也会竭尽自己所有力气的咬住能攀咬的每一个人不肯放手的。” 那女子自己想将人拉下水自是比起他们劝说招供的更‘详尽’的,更不肯轻易放过一个的。 她是自小养在笼中、宠在掌心的雀儿,自是只知享福受宠,不会独自承受那所谓的苦楚的。 掌心之宠又怎会受苦?也……怎愿受苦? “原本这些事与我干系不大,可她们那模样偏又攀上了我娘,”温明棠说道,“也不知这些人的事同温家有什么关系。” 那些温家的旧事早已在她的记忆中反复揉捏嚼碎了一遍一遍的在她脑海中回放了不知多少回了。 “我从未见我娘与这些人有什么关系。”温明棠想起那温夫人,又想起美人灯案时突地夜半梦到温夫人,那梦里的温夫人看着她,似有万千委屈无法诉说,温夫人往前走,她在后头追,一路跟着温夫人往前走,直到前头看不到温夫人的影子,她一脚踏空,惊醒过来。 那个梦她也曾同林斐提过,这等去世长辈托梦的情形并不少见,多数也只是缅怀以及怅然若失,更何况梦里的温夫人什么都未说,可不似温明棠曾被人做了手脚的梦境那般‘详细’。 “为虎作伥的民间俚语也是那提了要求的梦境其实是要害人的,”林斐想了想,说道,“那群人装神弄鬼的,既都是活人,什么事不能见了面细谈?何需要在那梦里谈?装神弄鬼必有不能示于外人的心思。既是对你有好处之事,当面同你说,叫你承了情还来不及呢!哪里需要私下提及?” 温明棠点头,转头目光看向屋宅门上贴的那张林斐亲手所画的辟邪符,看着那符纸笑了笑之后,听耳畔林斐说道:“中元节那日本是你我皆休沐之时,不过那日有宴脱不开身,我不能陪你了,却放了赵司膳的假,那日,你可以去寻赵司膳。” 不是那逢年过节之时,公厨里自然少不得厨子。是以温明棠同阿丙、汤圆的休沐自不能在同一日的。至于中元节……虽也是民间节日,可大荣却是不在中元节这一日放假的,是以那一日汤圆同阿丙是要留在公厨的。 温明棠点头,不待她问,林斐便主动解释道:“中元节是田家老太君的生辰。” 这话一出,温明棠有些意外,虽说一般讲究些的贵人都会特意避开中元节这等节日生产,可生产之事实在说不准的,早产十天半个月亦或晚产十天半个月常见的很。 有意避开不假,可有些事却不是想避就避的开的。 “早些年因着生辰是中元节,那位田家老太君没少被人挤兑、避讳,说是‘不详之人’,嫁入田家之后,夫君又早逝,更是被田家旁支以及娘家不少族人在背后说了不少闲话,不只过的日子有些难捱,那背后的流言蜚语亦是不少。连带着田家那两位年少之时也时常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林斐说道,“不过后来,田家那两位科考入仕之后风向便变了,很多人都说这等中元节生辰之人乃是真正的大贵之人。” “传了多少年的民间传闻,要堪破这个传闻,只需要两位红袍大员便能堵住世人的嘴。”林斐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说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那虚势造的再如何盛大久远,都不如眼前所见之人更令人信服的。” “看得到摸得到的自才是切切实实的真实。”温明棠点头叹道。 “有了这例子在前,中元节的生辰也没那般避讳了。”林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向温明棠,“众所周知,那位和离夫人也是中元节生辰。” “借着生辰在同一日的由头,两人这次生辰一块儿办了。”林斐说道。 “这长安城里生辰同一日的不在少数,这两人便是生辰同一日,以往可曾一起办过?”温明棠闻言,说道,“若是不曾,怎的这时候突然一块儿办了?” “不曾。”林斐说道,“听闻那位和离夫人是去城外礼佛之时遇上的田家老太君,一见如故,甚至有传言道田老太君喜欢极了这位和离夫人,甚至到想收之为义女的情况,是以这次生辰便一块儿办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这个宴推不得,弘农杨氏专程将帖子下到我这里了,我自是要去看一看的。” 第八百一十三章 菊花茶(十五) “你同弘农杨氏以往的交情会到特意下帖的那一步吗?”温明棠迟疑了片刻之后,忍不住问道。 她同林斐骨子里极其相似不假,可自小的成长经历却是截然不同的,由此,林斐那些人情往来之事她自是不大清楚的。 林斐摇头,说道:“若是大事,自是同朝为官,我那一份帖子不会少。弘农杨氏这等大族做事鲜少会落人话柄,毕竟下帖前会有人专程核对一番。可这一次似和离夫人这样的生辰之事放在往常实在没有必要专程给我下帖。”林斐说道,“便是不看庶支,只看嫡支,单五姓七望就有多少人了?再加上旁的宗亲权贵,若是人人生辰都要下帖,我等怕是一年到头都在参与各种生辰宴了。” 温明棠听到这里,也笑了,她道:“我虽不知晓你过往的那些人情往来,却也觉得为了这个生辰宴特意与你下帖有些古怪。” “不错!”林斐点头,“且不论是弘农杨氏的还是田家的,给我的那两张帖子都是主事之人亲笔所写的,同那两张送至侯府的帖子笔迹全然不同。” 因着不论那位杨氏族老还是田家那两位当年都是科考三甲,那些历届科考三甲的试卷早被拓印不知多少份在坊间书斋售卖流传,被后辈科考学子研读了。作为后进者,林斐自也看过那两位的科考试卷,自是一眼就认出了两位的笔迹。当然,他自己科考入探花之后,当年那份探花郎的试卷也被送入了书斋,成了无数后辈科考学子钻研的对象。 甚至这些曾经的科考三甲的试卷被拓印之后,还有人专程对他们的字迹优劣做了品评。当然,多数三甲的卷面亦是书写的极其好看,让人一看便为之赞叹字如其人的,却也有例外。 比起林斐、杨氏族老的字迹在三甲之中甚至算得个中好看的那一等,田家那两位的字迹却属工整有余,绮丽不足的那等。有人道或许同田家那两位少年启蒙之时,曾为同龄人所‘排挤’以及少年时家中清贫,功课不忙时还需帮其母做事,因此少了不少练字的功夫,又因忧心银钱琐事,无法沉心静气的习字有关。 当然,那些年同龄人的‘排挤’于如今的田家二位来说也早成了一桩‘有容人雅量’的美谈了。 温明棠作为女子,在大荣自是不被允许参加科考的。此前亦不曾见过田家两位的字,接过林斐递来的两张帖子,先看了那位杨氏族老的帖子,同传闻的一般那一手字写的极其漂亮,之后便看了田家那位的帖子,在看到那帖子之时,不由一愣,说道:“这可比传闻中的写的好太多了!” “田家那位自是知晓自己的短处的,练了多年,字也早不是当年只是‘工整’的模样了。”林斐说到这里,却是又指了指那字帖,“不过虽好看了许多,可细看到底还是有几分当年的影子的。”林斐说道,“笔锋圆滑,当年写的工整,如今也不需那般一字一句的工整了,而是圆滑的一气呵成。” 温明棠认真看了片刻,将帖子还给林斐:“这般听来,那位田老太君实在不容易,在这等流言蜚语被人指摘的情况之下不只将两兄弟拉扯成才,还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了那中元节生辰‘晦气’的说法,实在难得!” “这也是多数人的见解!”林斐说道,“若单单只是田家二位成了才,或许还只能说她是个厉害些的关嫂子……” 听林斐提到“关嫂子”,温明棠先是一怔,而后忍不住笑了,说道:“你这般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关嫂子同子清、子正还当真像极了田家老太君同田家两位,都是寡母拉扯一对神童儿兄弟。” “她难得便难得在田家二位成才之后主动退到家中,操持家中事务,据说田家兄弟早年入仕时甚至还有不少事是向其母请教的。”林斐说道,“不过坊间也有传闻说她退入家中是因为身体不佳的缘故,可这身体不佳都传了几十年了,老太君依旧健在。” 温明棠听罢点了点头,却未说什么。 眼见林斐在看自己,等自己说话,女孩子才笑了笑,说道:“未知全貌,不敢胡乱评价。” 田家门第之内的事她这外人又怎会清楚?再者,人都是复杂的,自是不好轻易下定论的。毕竟田家门第那般难登,再加上刘家村之事田家最后那有‘收割好名声’之嫌的举动,这些事让温明棠这个内里是颗现代社会‘芯子’之人看来委实有些微妙。除了离得近的田家老二,再想起王小花的经历,看那田家老大,更让人有种避之不及之感。 有时候,手腕通天的厉害并不定是对的。 手腕厉害,又有是非对错观念的好人才不会叫人觉得微妙难以评价。似田家这等实在不好说,连带着对那位田家老太君温明棠也不敢轻易说个‘好’字,只道‘难得’。 正这般想着,又听林斐说道:“年年都在传那位田家老太君身体不行了,可每年生辰那位深居简出不理事的老太君都会露面,向众人表示她身体极好。” 温明棠看向林斐,直至此时才注意到林斐一直在同她说田家老太君的‘身体’,她问林斐:“那位老太君活着很重要?” 林斐指了指那田家的帖子,说道:“对这位……很重要!老太君在一日,他兄弟便如那拧在一起的麻绳一般,无法分开。” “可这等事除了体贴些、照顾些以及请好的大夫之外,其他的……谁说的准?”温明棠说到这里,顿了顿,忽地蹙起了眉头,她摸着自己狂跳的眼皮,说道,“不知为何,我突地有种很古怪的感觉,却一时说不出哪里古怪了。” 听女孩子说出这话,林斐笑了,他点头道:“我想自你口中听到的便是这句话!”他说道,“我亦有种相同之感,却不知那古怪究竟在哪里。” 有些事猜也无用,到了那日看一看或许便有收获了。 …… 一晃眼,中元节到了。轮到这一日休沐的温明棠多睡了小半个时辰的懒觉方才从床榻上爬起来,才出门走出院子便遇到了吃完朝食正在院外空地上闲聊的关嫂子等人。 同关嫂子等人打了声招呼正要离开,却被她们及时叫住了:“温娘子今日休沐要出去啊!” 在公厨做事的温明棠日常自是一副利落、容易做事的打扮,可轮到休沐了,温明棠自也如寻常女儿家那般穿起了裙子。 温明棠点头,笑道:“难得休沐,同赵司膳、梁女将她们约好出去走走。” 正在闲聊的杂役仆妇们会意着点了点头,眼见温明棠转身要走却又叫住了她:“温娘子体弱,今日在外头走最好去那香烛铺子里买些符纸再出去的好!” 温明棠闻言笑了,看着关嫂子等人挂在腰间的辟邪香囊,认出是外头香烛铺子里卖的,汤圆、阿丙也买了缀在身上。不比现代社会多数人对中元节的‘敬意’便是烧些纸钱,夜半尽量不出门,几千年以前的大荣百姓对中元节的态度显然重视的多。 入乡随俗的温明棠笑着点了点头,拿出袖中林斐画的那张辟邪符给众人看了看,说道:“带着符了。” “带着便好!”关嫂子剔着牙说道,“早听闻老袁白事时温娘子中招了,你这等体质怕是容易沾染不干净的东西,没得带回来吓到人就不好了。” 这等‘爹味’十足的话语配上关嫂子那仰着脖子的姿态看的一旁的杂役仆妇忍不住摇头,不过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也清楚关嫂子了,没有大的坏心思,可有些时候那举止却又实在叫人忍不住扶额。 关嫂子自己也知道自己的习惯不大好,有时候说的话叫人听起来怪不舒服的,可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 温明棠自也习惯了关嫂子的话语,闻言笑着说道:“知晓了,多谢关嫂子关心!” 伸手不打笑脸人,对着站在日头下那张笑意吟吟的脸,原本‘大爷’一般半躺在台阶上剔牙的关嫂子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眼神飘了飘,咳了一声说道:“也不是关心你,就是你等年轻些的人都是不信这个的,需要我等提醒一番。” 温明棠“嗯”了一声,并未多说,转身正欲离开,一旁一个杂役仆妇却是看不下去关嫂子那副拿捏长辈姿态,教旁人做事的举动了,冷笑了一声说道:“你有的那功夫说别人,不如先看看你自己吧!没得带回来一桩怪物似的木头像摆在屋里,叫我夜半起来上茅厕以为见到鬼了,险些一跟头栽了!” 说话的杂役仆妇显然是同关嫂子住一个屋子里的。 一个屋檐下住着,若不是那各自皆识趣小心又体贴之人,难免生出些摩擦事来。以关嫂子那性子,自是免不了这些摩擦事的,素日里几乎天天都要吵上一架。 对“屋友”的抱怨,关嫂子冷哼道:“那是你自己眼睛不好,关我什么事?” “那么大一桩木头像摆在屋子里,占了那么大的地方我怎的不能抱怨了?”那出口的杂役仆妇显然也不是好惹的,原本抱怨一声,关嫂子若是‘冷’下来不吭声,抱怨几声便也罢了,偏关嫂子得理不饶人,反将了一句回去,那杂役仆妇的抱怨当即成了火药桶,一下子炸了开来。 “那屋子本来便住我一个,你个后来的我让你一张床铺已是大度了!你竟还蹬鼻子上脸了?”杂役仆妇怒容一下子起来了。 温明棠原本要离开的脚步在看到那杂役仆妇怒容的那一刻立时顿住了,暗道了一声“不好”!而后便听关嫂子开口又往那火药桶上倒了碗油,“我在大理寺做杂役,本就是包吃包住的,住里头怎么了?” “说了包你一个人吃住,可没说包旁的?连你家子清、子正都住不得,你中元节前两日往屋子里摆上一桩鬼怪物件,你交那床铺钱了吗?”杂役仆妇怒道,“素日里便惹这个惹那个的,所有人都要迁就你!眼下你在大理寺招鬼我还说不得了吗?” 争执来的如此猝不及防,即便周围人及时将两人拉开了,可关嫂子同杂役仆妇还是互相吃了两记对方的拳头,脸上挂彩的开始互相谩骂了起来。 今日林斐不在,刘元、白诸连同魏服很快被人唤来了。 看着在那里互相对骂的关嫂子等人,刘元扶了扶额,说道:“当年我入大理寺时,家里阿嬷还说大理寺好,做的事听起来‘好听些’,经手的尽是那人命关天的大事,不似那县衙府衙的,幸幸苦苦读书二十载,回过头来还是要同那些村长里正一样管村头巷尾那阿叔阿婶为一两颗白菜,谁家占了谁家那一块脸盆大的地主持公道!眼下看来,管是进大理寺还是旁的什么衙门,这等事都是少不了的。” “管它听起来多厉害的衙门,人吵架相争的缘由归咎到底也就那些琐碎之事。”魏服摇头,接话道,“一个屋子里的屋友眼下就在争地盘了。” “你这话说的……又叫我想起家里在看宅子的事了,人活一世,还真是处处离不开那‘土地’二字。”刘元笑了两声,唏嘘道,“兴许真如那传闻里说的那般,我等是那女娲娘娘用黄土捏的,所以一辈子都在争‘土地’呢!” 说话间三人已上前制止了正在吵架谩骂互相问候对方家人的两人,当然,虽是制止了,看在三人的面上,那两位的谩骂却依旧没有停止,只是小声些罢了。 三张薄面好歹能换得谩骂的声音小些,三人苦笑了一声,最后还是魏服开口了:“为个木头桩子叫两个活人气坏了身子便不好了!既是两个人住的屋子自是一人一半的。那木头桩子不如就放在外头廊角那一处,那地方风吹日晒不到,是个扰不到的空闲地,关嫂子,你看可好?” 正问候对方家人的关嫂子闻言先是一愣,而后说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那木头桩子想来整个大理寺只这么一座,眼下搬过来过了明路,我等在那廊角系根麻绳圈出来算是它的地盘,你看可行?”魏服说道。 一听魏服说拉根绳子将地圈出来,不止温明棠了,周围不少人也都“噗嗤”一声笑了。敢情是办案子的经验用到这里来了,那犯案现场并不是都在那屋宅之内的,有时发生在野外或者长廊这等地方,便拉两根绳子这么圈起来,不让旁人靠近。 本就是为了木头桩子呆的地盘争的,眼下魏服既一开口就解决了问题所在之处,正谩骂的两人自是没什么好说的了,关嫂子点头“哦”了一声,便在这时,赵由扛着那木头桩子过来了。 待那木头桩子扛到人前,关嫂子上前,指着身后那半人高的木像说道:“这是我的送子娘娘,大家过个眼,莫要胡乱拿了我的东西!” 说罢这话,一抬头,正对上站在最前头的温明棠,却见温明棠看着她身后那半人高的‘送子娘娘’,脸色颇为微妙。 第八百一十四章 玫瑰花饼 世人常说的送子娘娘便是送子观音,常见的雕像乃是观音娘娘手抱孩童的模样。可眼前这座“送子娘娘”身边的孩童却委实有些多了。 温明棠还未说话,便听身后已有好奇之人数起了那雕像上的孩童:“一、二、三……五、六……八、九。九个!怎的有九个孩子?” “九子鬼母。”早在看到雕像真容的那一刻,魏服等人便变了脸色,眼下听有人数明了雕像上的孩童数量,魏服脱口而出。 在场多数人对神鬼之事的所知除了话本子之外也没有旁的出处了。而九子鬼母在话本子里多半是以“反派”形象出现的,自是印象深刻。 听魏服说出了九子鬼母的名号,原本正叉腰一副趾高气昂模样的关嫂子立时变了脸色:“什么九子鬼母?那大师说了是送子娘娘的!” “九子鬼母也能送子,硬要说那大师撒谎倒也不能。”白诸说着,问关嫂子,“我对这神鬼之事也不清楚,不知晓那话本子外头民间传闻是个怎么回事。只是关嫂子你既已有了子清、子正,还要供奉这送子神做什么?” “我……我还愿而已。”关嫂子喃喃的解释道,“当初是拜了村里的送子娘娘怀的子清、子正两兄弟,村里的大师说了要一直拜的,来了长安之后,一直未还愿,前两日看到有人在卖送子娘娘,我就买了。” 这来由听的众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方才同她吵架的杂役仆妇更是忍不住“啧了啧嘴”说道:“这般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往屋里搬?我要是你,赶紧扔了去了!” “花了我大半个月的工钱呢!且那还愿之事少不得,进寺庙的话还要扔香油钱,我便是算过之后觉得买一尊回来自己供着,往后那香油钱就省了,这才买回来的。若是扔了,叫我上哪儿去寻香油钱?”关嫂子说着说着便开始落泪了,“子清、子正还要钱买笔墨纸砚呢!” 说到底还是钱的事,为了省钱,提前花了笔大钱,而后那大钱买回的‘鬼神’便扔不得了。 看着那尊黑漆漆的木雕像,说邪气倒也不尽然!若是邪气的一眼可见,关嫂子根本不可能买。就是个寻常面容饱满,做观音娘娘打扮模样的雕像,只是身边那孩童不多不少,刚好九个而已。 “九子鬼母也算送子神,真要牵强解释一番倒也不是不行。”魏服盯着那尊被赵由扛过来的九子鬼母像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这……倒也不是银钱的事了,实在不行众人凑一凑借你些香油钱也行!只是民间常道‘请神容易送神难’的,你这九子鬼母都带回来了,眼下又扔了恐生不妥。” 听魏服这么说来,方才开口同关嫂子吵架的杂役仆妇直接翻了个白眼,看向一旁的温明棠,道:“她方才还教温娘子小心些,莫带什么东西回来吓人呢!眼下看来难怪能说出这话来了,因为自己便先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吓人了,难怪会揣测旁人也带东西回来呢!” 这话一出,众人也沉默了下来,看向一旁的温明棠,见温明棠摇了摇头,本欲开口之语自是吞了回去,转而看向一旁面色惊惶不安的关嫂子,见魏服正在问她:“你这九子鬼母如何买来的?” “就是城隍庙前摆摊的摊上买来的。”关嫂子说道。 “那摆摊的手里的幡布上写的什么名号?”魏服问道,“城隍庙前各式人等不少,或许可以打听一番来历。” “没有名号。”关嫂子摇了摇头,脸色灰败,一贯大嗓门骂起人来顺溜的很的人再开口,一时竟有些结巴,她道,“听……听说是新来的。” 原本以为是城隍庙前摆摊的熟面孔,不想竟是个生面孔!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已忍不住开始摇头了。 “生面孔的东西也敢买?他做你一笔生意跑了怎么办?”有人说道。 “做一笔生意跑了那损失顶天了也就是那一笔银钱,眼下将这九子鬼母搬回来,也不知会惹出什么祸事来呢!”有人冷哼道,“话本子里的九子鬼母‘凶的很’,我看你是嫌子清、子正的日子太好过了,是也不是?” “子清、子正”的名字一出,原本正惶惶不安的关嫂子一下子急了,她脸色顿变,人竟是往前膝盖一屈,当场对着一旁的魏服等人跪了下来,泪流满面的不住磕头:“怎么办?子清、子正可是我的命啊!你等救救我家子清、子正啊!这九子鬼母那般凶,若是害了我家子清、子正怎的是好?” 看关嫂子突然下跪磕头,众人也是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搀扶起来,刘元叹了口气,说道:“可我等又不是什么大师,再者这等事谁知道?”他说道,“我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学的是知识可不是做法!” “外头不都说大理寺百邪不侵的么?”关嫂子喃喃道,“我这鬼母在大理寺当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吧!”她边说边仓皇的擦拭着脸上的眼泪,说道,“我这就同子清、子正说这段时日别过来了,就住国子监里头。我……我也不过去见他们了,可万万不能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带过去给他们。” 这副模样看的众人忍不住叹气:眼下知道急了?早些时候将这来路不明的九子鬼母搬回来的时候怎的没想这些? “子清、子正他们哪里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白诸见状忍不住说道,“没有这些东西的他们本就是那最好的他们,有了这些脏东西,反污了他们的天赋!” 当然,虽是有些忌讳,可身为大理寺寺丞,白诸还是说道:“我等不懂这些,不信这些,也不曾招惹过这些东西。” 三人里头,唯一涉猎广一些的就是魏服了,他早在一旁沉吟思索了起来,眼见这时众人都看向了自己,他捋了捋须,说道:“我亦不懂这些事物,不过既请来了,便先供着吧!记得莫要提什么要求,只供个‘尊重’便成了。” “传闻里那阴庙偏神之事都是提了要求才有了之后的事,只供个‘尊重’,问题当不大,就当全个‘心安’了。”魏服说到这里,看向关嫂子,指着那一桩木头像,问道,“你不曾向它提什么要求吧!” 关嫂子摇了摇头,说道:“那大师……呃,那人说要先供个几日等熟悉了再说。” 当然,眼下既出了这样的事,自是熟悉了也不敢提什么要求了。 有人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关嫂子:“你也是那时常往城隍庙前走的人了,真要寻送子娘娘,怎的不寻那几张熟面孔?若是有个万一,指不定还能寻到人解决一番,却要寻个生面孔作甚?” 关嫂子闻言,掏出帕子,擤了一下鼻涕之后才道:“本是不信的,可那大师说的也委实太灵验了,我路过,他一眼就瞧出我生了两个神童儿……” 听到这里,魏服等人立时对视了一眼,心下了然,而后转头看向那桩趁着众人说话的功夫,被赵由扛到廊角的九子鬼母像,说道:“看来,果然是个不能提什么要求的九子鬼母像了。” 关嫂子有子清、子正两个神童儿之事说知道的人不多倒也不算错,可鉴于先时关嫂子在国子监前闹的那一场,有心人真想打听的话其实不是打听不到其家中具体状况的。毕竟关嫂子那张嘴上就不带门的。 众人听到关嫂子说那人‘灵验’也忍不住摇头了,先前同她吵架的杂役仆妇看着关嫂子的眼神更是宛如在看个‘傻子’,本欲开口同她继续相争下去的,眼下也歇了那心思,只嗤笑道:“这也叫灵验的话,那我家里那些但凡听说过你同子清、子正之事的亲朋好友也都是灵验的大师了!” 这话委实嘲讽的厉害,可也正是这样的嘲讽方才惊醒了关嫂子,关嫂子眼泪再次落了下来:“原来是个骗子……” “若只是骗子失的也只是那笔钱罢了!去寻吴步才过来!”魏服说道,“让吴步才来看看这九子鬼母可被人动过什么手脚了。”说到这里,他又看向一旁的温明棠,道,“你先时说的温娘子体弱,在老袁白事那几日中招也是因为有人在那香烛等物里动了手脚的缘故。” 面对转头向自己看来的关嫂子,温明棠点了点头。 关嫂子见状忙道:“那快叫他来看看这里头可有什么问题,我同这东西同榻而眠,睡了整整两日呢!” 这话一出,先前同关嫂子吵架的杂役仆妇又是一记白眼,哼道:“你害自己也就罢了,可莫要连累了旁人!” “如此看来,对关嫂子你最好的结果便是那只是个骗子,你失的也只是那笔钱,权当破财消灾了!”白诸摇了摇头,开口了,“至于那不大好的结果么?要不,便是这九子鬼母像被人动了手脚,会害人身体性命;要么这九子鬼母只是个引子,那人对你还要后招要使,往后出门,关嫂子记得仔细些,那更深的网兴许埋在后头呢!” 关嫂子点头,顿了顿,却依旧忍不住说道:“也有可能是个真大师……” 这话未说完,眼见众人都翻起了白眼,关嫂子看了眼国子监的方向,语气不由强硬了几分,她道:“我就生出了子清、子正两个,村里人都说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祖坟不会总是冒青烟的,若总冒青烟,指不定是底下着火了,祖坟被烧了,赶紧扒开来看看,灭火吧!”刘元没好气的说了一句,摆手暂且制止了关嫂子想要出口的那替骗子开口的推脱之语,“是与不是,你我在这里猜都没用。看看之后的情形便知道了!” 听到这话,关嫂子这才扁了扁嘴,不吭声了。 看了这一茬事,又等吴步才过来仔细查验了一番,并未发现那木雕像被动什么手脚,只是一桩寻常的木雕像后,温明棠眼看时辰差不多了,这才同人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大理寺。 …… 大早上的,看了一出热闹已是辰时过半了,温明棠走出大理寺,走上长安大街,虽未吃朝食,却并未进路边的食肆,而是饶有兴致的在长安大街街头的几家杂货铺子前好奇的看着。 说是街头,其实却是一条大街的“犄角旮旯”里了,素日里这等‘犄角旮旯’的位置那铺子生意自是不大好的。是以这些铺子做的也是一些‘冷门行当’的生意,譬如——香烛铺子。 可今日却是不同,往日里的冷门行当生意正是今日的大热门。温明棠站在一旁看着那排长队的香烛铺子,闻着空气中那烛火特有的燃烧气味,饶有兴致的看着不少人买了那祭拜之物从铺子里走出来,更有不少买了那纸扎的‘纸人’回去祭祀的。 也不知看了多久,听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来多久了?有些食材的事要同府里的厨子交接一番,是以来晚了。”赵司膳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只油纸包递了过来,“说了给你带朝食的,昨晚做的玫瑰花饼,正好拿来当朝食,明棠你有许久不曾吃我做的玫瑰花饼了吧!” 温明棠转身笑了,点了点头,接过赵司膳递来的油纸包,还未打开油纸包便已闻到那股浓郁的玫瑰香气了,这般的香味混在空气中那燃烧的烛火味道之中令得温明棠忍不住拿起手中的油纸包放到鼻间猛嗅了几口之后说道:“好香!” “侯府能得的食材虽比不上宫里,却也是不错的!”赵司膳说着,看向油纸包打开之后那玫红色的玫瑰花饼,说道,“只将玫瑰花瓣打成泥,用布滤去了些水分,又加了糖同蜂蜜捏合起来的。同你先时做过的那等只将其用来做馅的玫瑰花饼不同。” 温明棠笑道:“虽是不同,却是一样好吃,一样的香。”说话间捏起一块玫瑰花饼正要送入口中,却听街那头响起了一阵铜锣炮仗声,好似有什么队伍朝这边过来了。 温明棠正要吃玫瑰花饼的动作一顿,下意识的循声望去,耳畔听一旁的赵司膳说道:“中元节,这等送鬼神的队伍不少,听侯府里一同做事之人说,今年这送鬼神的队伍尤其多呢!” 第八百一十五章 玫瑰花饼(二) 香烟缭绕,伴随着铜锣声响,一队带着各式青面獠牙鬼怪面具的队伍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那扛在肩头的各式纸人有那面色惨白的寻常纸人模样,也有画成五颜六色的各路‘鬼神’之像。温明棠看着那一队敲锣打鼓,抱着燃烧的香烛纸钱出现在街头的队伍一时有些怔忪,这一刻仿佛回到了现代社会,旅游时在看那些传承的‘非遗’活动。 当然,在大荣自是没有所谓的“非遗”不“非遗”的,温明棠退到路边,看着敲锣打鼓从身旁经过的队伍,比起仪式本身来,那被不少人簇拥着围着走在最开始那纸人堆之后的一具具抬着的棺材才是这队伍的重头戏。 温明棠拧了下眉头,下意识的看向那些抬棺材之人裸露在外的臂弯,那胳膊上的肌肉是紧绷的,显然抬着有些吃力,可见棺材并非空心的,而是里头装了东西的。 见温明棠看的认真,赵司膳道:“府里一同共事之人说那是真的棺材以及真的逝者,说是只有如此,才能抬着逝者真正的还阳,来世间走一遭。”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问道:“这些逝者同棺材都是在世的亲朋好友做主抬来的么?” “似是如此。”赵司膳说道,“不过听闻也只抬一日,过后是要还回去的。” 温明棠了然,目送着那队伍离去之后,才拿起玫瑰花饼咬了一口,入口的玫瑰花饼带有轻微的涩味,若是不急吃的话可以放上一放,等轻微发酵之后再食。除去那轻微的涩味之外,入口甘柔,花香沁人,这是赵司膳循着《本草正义》中所述做的玫瑰饼,在宫中时常用来配清茶佐白粥食用。 出宫之后,少了宫里那些规矩,温明棠又去公厨当了厨子,自是不缺食材,这玫瑰饼自也好久没食了。虽出了宫不似宫里那般条条框框规矩众多,她将自己的一张嘴养的极好,可许久未碰这昔日宫中吃过的吃食了,此时再尝起自有一番不同的滋味。 “玫瑰,香气最浓。清而不浊,和而不猛。柔肝醒胃,流气活血。最适宜女子调经养颜。”赵司膳背起了那《本草正义》中关于玫瑰饼的描述,偏了偏头对温明棠说道,“我最早入宫时不说大字不识一个了,就是识得,也不过寥寥几个,譬如那街头各式铺子的名字是如何书写的罢了!” “后来是你教了我读书习字同启蒙,才叫我之后在宫里行走起来愈发的娴熟从容。”赵司膳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说道,“那时候看着明棠你小小年岁便能游刃有余的使出那些叫我入宫多年吃了无数苦头才悟明白的道理同手腕,这才叫我下了决心,吃了这苦头夜半挑灯习字。后来么,便愈发觉得当初吃的苦头没有白费。” 温明棠闻言笑着说道:“读书,使人明理同开悟。自是好的!”那些明理同开悟所学兴许并不如那生意买卖一般,当场就能收到银钱收获的,而是放在那里,有些时候当真遇到了机遇,才发现那些年明理同开悟所学如同一坛多年前埋在树下的美酒一般,经过经年累月的埋藏,再开坛时,早已酝酿出了那发酵多年的陈年酒香,到了能派上用场之时。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赵司膳笑了笑,说道,“我若是不曾被你教过习字同启蒙,大抵也当不上这个司膳,更不可能趁着那大运的两年,攒到买赵记食肆的银钱。” 长安居,大不易。她这个全靠一己之力让自己在长安安身立命的女子却凭借一己之力买下了一间屋宅,这在先时是她从未想过的事。 赵司膳赵大郎的父母同祖上虽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却经历几代人,连片屋瓦都未挣下,真真可谓是清清白白的来这人世,又清清白白的回去了! 两人边走边说,照例是去通明门前等梁红巾。 等了片刻,脖子上搭了条汗巾的梁红巾从通明门中走了出来。即便是休沐,她也是要练上一两个时辰再离开的。那些拳脚功夫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坚持中使得愈发游刃有余的。 不比温明棠小口小口的细嚼慢咽,梁红巾接过赵司膳递来的玫瑰花饼,不过两三口便将其塞入口中,吞咽入腹之后便拍了拍肚子,说道:“行了!垫过肚子了!走!去城内逛逛去!” 虽有温明棠同赵司膳先时见过那切切实实扛着棺材,真在那里‘做法’的中元游行,却也有东西市卖各种恶鬼面具,喷鬼火的杂耍表演应这节日气氛的。温明棠、赵司膳同梁红巾眼下便是去东西市逛中元节节日集市的热闹去了。 看罢各种应节的表演,届时再寻个地方吃顿午食,而后逛逛各式铺子,买些吃食、小玩意儿,就这般边走边逛,一整日就这么过去了。 几乎每回过节多数人都是这么个吃吃喝喝走走玩玩的过程,却好似从来不会对这过程腻味的。 温明棠这里开始了过节的热闹玩闹,林斐那里则方才下了马车。 早上一顿朝食是在府里吃的,吃罢朝食,则同侯夫人郑氏一道去赴了那位田老太君同和离夫人的生辰宴。帖子下到侯府,自有一个做主的去赴宴便够了。靖云侯同侯世子今日并非休沐日,而田老太君同和离夫人的面子显然还不到需两人特意告假出席的地步,自是不去了,整个靖云侯府权由侯夫人郑氏出面便成了。 往日里这等由郑氏一人出面的宴多的是,今日却多了一个陪伴在侧。郑氏喝了口茶,看向坐在马车中也不忘手里拿着本话本子在翻的林斐,下意识的瞥了眼林斐手里的话本子,在看到那封皮之上‘中元借命’四个字时,口中的茶水险些没喷出来。 知晓自家次子一贯涉猎广泛,可今日中元节,看如此应景的话本还是叫一贯不对此多话的郑氏实在没忍住,开口了:“到底是中元节,看这等神鬼话本子,你便不怕?” 林斐正看话本子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郑氏,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的问道:“母亲信这个?”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到底是中元节,那对鬼神的惧怕比往日里总是要浓些的。”郑氏想了想,说道,“大抵这也是所谓的鬼节的氛围吧!” 林斐闻言,将话本翻过来,看了眼那封皮之上的“中元借命”四个字,默了默,道:“或许也同我这话本的名字有关,若是一般的神神鬼鬼话本也就罢了,眼下是去参加生辰宴,我这话本的名字看的确实叫人心头发慌。” 听到这里,郑氏白了他一眼,手指点了点次子的脑门,道:“知道还带着?待会儿下了马车,莫将话本带去宴上!” 林斐点头,说话的功夫,马车已然停了下来,到田府了。 田府离靖云侯府并不算远,放在往常,他走路过去也成,可今日到底是赴宴,带着生辰礼,自是坐马车过去了!林斐下了马车,转头正要去搀扶郑氏下马车,郑氏却没理会他伸出的手,径自走下了马车:“你母亲今年还不到需搀扶的年岁,你我母子间何需那些虚礼?” 林斐指了指在田府门前停下的马车,说道:“入乡随俗,既来参加生辰宴,那自也暂时循一循田府的规矩。众所周知,田府门头难登,规矩有些大。”从那些马车上下来的客人皆是一步一行,规矩的简直不似寻常赴宴。 再如何贵介的贵人说到底也是个人,人性总有懈怠贪懒之时,往常赴宴,入了宴间自是要注意规矩的,可还未赴宴之时,在门外,多数人都是懒散的。而眼下这生辰宴则从门前开始,客人便规矩了起来。 郑氏点了点头,伸手扶了下额前的流苏步摇,一下子站直了身子,那郑氏嫡女、侯夫人的姿态立时就起来了,她看了眼身旁的林斐,直到此时才注意到次子今次赴宴,赫然穿的就是素日里那一身绯色的官袍,只是未带官帽而已。 “怎的穿了身官袍?”郑氏手搭在林斐伸出的搀扶自己的手上,身边的心腹嬷嬷提着生辰礼跟在了两人身后,向田府走去。 “颜色喜庆,再者鬼节嘛!有人说这等官袍正气,最克凶煞,自是应景。”林斐说道。 这话听的身后的心腹嬷嬷没忍住笑了两声,郑氏则白了他一眼,说道:“就你有理,进去吧! 虽老太君同和离夫人都是女眷,那生辰宴按理来说女子居多,不过碍于今儿是众所周知的田大人亦会到场之日,宴中自是出现了不少男客的身影。 “醉翁之意不在酒!”说罢这一句,上前交了生辰礼,又同那田老太君以及一旁的和离夫人杨氏说了祝贺词之后,郑氏便同林斐去宴间坐了下来。 待坐下之后,环顾四周,看到那被人群簇拥着在那里说话的田大人以及那位许久不曾露面的杨氏族老之后,郑氏说道:“果然是他两个请的你,这宴怕是你吃不了多久就会被人请过去说话的。”说罢这些,下意识的转头看了眼次子,却见次子正举着筷箸大快朵颐,不由默然。默了默之后,她道:“你还真是……罢了!总是送了生辰礼的,能吃……吃点回来也是好的!” 林斐点头,将口中的菜食吞咽入腹之后说道:“这等宴上的酒水菜食一向讲究的很,我便未曾见过不好的。明明是用的上等的食材请的好厨子做的好菜好肉,且那名字就是‘宴’,却不知为何总有那么多人的心思不在那吃食酒水之上,这般白费了一案好菜好肉,委实可惜!” 对次子所言,郑氏只觉好笑,顿了顿,道:“便是有人寻我说话,也要等宴中才来,我便慢慢吃了。”说着拿起案上的果酒看向那上首坐着的田老太君同那位和离夫人,看了片刻之后,她忽道:“先时倒是未曾发觉,眼下看着那两位今日生辰宴的主角,倒是突地发现这两位还真有几分神似。” 方才交生辰礼说祝词时,彼此皆不过说了些客套话,并未多说,自是不好多作打量。眼下坐下来,方才有功夫细看了起来,这一看才发觉两人当真有几分神似,而显然有这感觉的并非侯夫人郑氏一个,听着耳畔宴间的交谈声,那“确实有些像,难怪一见如故!甚至想收之为义女”的声音不断传来,郑氏说道:“搞不好当真是因为喜欢!人看到与自己模样有几分类似之人,总是觉得面善的。这老太君一把年岁了,不曾有过一女,昔年常道想要个贴心‘小袄’来着,眼下见了那位,或许是真的动了收义女的心思了。” 对此,林斐不置可否,只是吃到半饱,喝酒水的间隙抬头盯着那两人看了片刻之后,复又低头吃起了酒席。 待吃到腹中已有七八分饱时,有人过来了,凑到林斐身边小声说了一句,林斐会意,起身,见一旁的郑氏朝自己看来,遂解释道:“那位杨老寻我。” 郑氏点头“嗯”了一声,叮嘱道:“仔细些!” 宴中的阿臢事委实太多了,小心总是无大错的。 林斐应了一声,说道:“当没什么问题!传话的就是方才立在杨老身边之人,立在那里就是让人看个眼熟,提醒众人莫要被旁的什么人钻了空子的。” 郑氏这才松了口气,说道:“去吧!” …… 一路跟着那心腹离开了人群,在那离宴会人群有一段距离的花园凉亭之上,林斐见到了杨氏族老,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宴会,这位子不远不近刚刚好,那宴中的人能看到他二人在这里说话,却听不到他二人在说什么。 林斐走入凉亭,俯身施了一礼之后,起身唤了声“杨老”! “好!”须发皆白的老者捋了捋须,看着面前的林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你这神童探花郎不曾走入那伤仲永的境地,而是走至如今的位子,简直极好!” 极好?这个么,就见仁见智了。对他如今官至大理寺少卿,背后笑他“目光短浅”的多的是,大理寺少卿的官阶不低,他如今这个年岁穿上这一身红袍实在难得。是以算得上多数人眼里一条攀升最快的“捷径”了,可这“捷径”显然是有代价的,若无什么意外,一条道走下去,顶天了也就是个大理寺卿。二十的大理寺少卿罕见,六十的大理寺卿便只能算作寻常了。 杨老口中的评价显然与多数人不同,对此,林斐只笑了笑,道:“多谢杨老谬赞!” “谬赞不敢当,既都是聪明人,也无需遮掩了,有些事不过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杨老说着,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热闹非凡的生辰宴,问道,“我家这位,你觉得如何?” 林斐抬头看向面前的老者,见老者挑眉,林斐默了默,摇头。 这个举动的回答自是不言而喻,杨老笑了:“我也是这般以为的。”说到这里,他捋了捋须,看了眼林斐,再开口,说出的话却叫林斐也不由得一愣。 “她有孕了。” 看着面前的林斐先是惊讶,而后露出恍然的神色之后,杨老继续说道:“你若是我,该当如何?”老者说道,“这弘农杨氏之根断不得!” 第八百一十六章 玫瑰花饼(三) “若是寻常人家或许还是要仔细看看的,”见多了各种世事,林斐开口自不会如寻常人那般轻易的“一刀切”的全按常理判断了,远的不说,就说那位赵司膳的根——委实不曾善待过她,甚至还一直吸着她的血,奴役着她,“可弘农杨氏的根确实庇荫后世子孙良多,身为弘农杨氏子孙,打从一开始日子就比旁人好过的多。” 杨氏族老闻言笑道:“我也是这般想的,既受了这庇荫之恩,得先人庇护,自该为后世子孙留条退路的。”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再开口,便是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这位子稳得很。” 话不需要说全,点到即止。 三言两语之间,足可见面前这位名声颇响的杨氏族老对陛下的看法与自己是一致的。 林斐笑道:“杨老说的是!”说着又看了眼不远处觥筹交错的生辰宴,他道:“杨氏女有孕便有孕了,生下来便是,左右杨氏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孩子了。可寻常有孕委实到不了那能动摇杨氏之根的地步,想来那孩子之父并非寻常人。”说到这里,目光落到了那坐在宴首之上,隐在重重缭绕的香烟中看不真切面容的两位‘寿星’。 一旁的杨氏族老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看着那香烟缭绕中坐着的两人,说道:“田老太君是个信徒,不止佛、道两教,不少教派的仙神都在祠堂中有供奉。是以,今日生辰宴燃起的香炉多了些,毕竟不止客人要吃宴,往日里就敬重供奉的神佛亦是要吃宴的。” “我往日里也是供奉神佛的,可今日这香炉委实燃的有些多,叫我这一把年纪的老骨头鼻子闻了都有些呛到了。”杨氏族老说到这里,捋了捋须,“也只凉亭这里能叫我舒服些了。” 林斐点头,看向杨氏族老,顿了顿,开门见山:“不过族中小辈的生辰宴罢了,又不似那位,是老母的生辰宴。杨老怎会屈尊降贵的前来?”他说着,拿出自己袖中的帖子,“且还特意亲笔书写这帖子?” “若没有我的这份帖子,单他那份,我怕你不会来。”林斐开门见山,杨氏族老亦没有兜圈子,只笑着挑眉问林斐,“若只有一份帖子,你可会来?” “不知。”林斐想了想,说道,“难得休沐,自是要陪心上之人到处走走看看的。若只有一份帖子未必能叫我下定决心来赴宴,只有看到两份帖子之时,恐有什么重要之事推拖不得才会叫我特意前来。” 杨氏族老闻言再次笑了起来,“哈哈”笑了两声之后,他忽地开口对林斐说道:“她有孕之事若是提前叫我知晓了,必不会叫她出现在这宴上了。”说到这里,那和善的面容之上,一双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 这话一出,林斐了然:“原是逼不得已,杨老被暗算了,受了桎梏。” “不错!”杨氏族老坦然承认了下来,叹了口气,说道,“我知晓她不是好人,没什么良心同底线,却不想她竟能至如此地步!全然不顾那些年弘农杨氏给予她的生养庇护之恩,为一己私利,哪怕拖着全族为她陪葬也在所不惜!此等行为,实在是让人触目惊心!” 听到杨氏族老出口的“触目惊心”四个字,林斐恍然,再看向那香烟缭绕间端坐在那里,面容模糊的两位寿星,说道:“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是啊!即便她是个生意人,全然用利益得失来衡量,都不会叫我看了觉得‘触目惊心’。”杨氏族老走至凉亭边,看着那湖中游动的锦鲤,顺手扔了把鱼食下去,“毕竟那些年看过的‘生意人’也不少了。可她为了那一点蝇头小利,甚至……都不定真的是利,只是因为她想要,便能做出用全族的性命来换一支可能并不值钱,只是能愉悦她自己的珠花,此等自私偏执的行为实在是叫老夫惊骇到了。知晓她自私,却不知她竟能自私至这等地步!” 林斐听到这里,也沉默了下来,虽然杨氏族老并未说明具体什么事,可那三言两语间,却显然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看着老者背在身后的双手,那双手拇指之上套着一对碧色的玉扳指,林斐知晓那玉扳指并不似寻常人用来装饰所用,而是遮掩,那玉扳指之下是一段被烛火烫过的皮肤,听闻是老者年轻时遇到匪盗被匪盗将手压住火上烘烤逼问所致。即便如此,面前这位老者当年也未开口,甚至作为人质本身,反留下讯息,同官兵里应外合,将那匪寨屠了个一干二净。 这事并不是什么祸及无数人生死的大事,不过以小窥大,足可见面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是个极其果断、下手狠戾果决之人。“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个道理早已刻入老者骨子里了,若不是被桎梏住了,那位和离夫人杨氏是绝对不会出现在这个生辰宴上的。 “如此看来,是她背后站着的那个人桎梏住了杨老。”林斐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说道,“想来是用杨氏的秘密换来了他的庇护,一族辛秘尽数被他人所知,难怪杨老会出席族中小辈的生辰宴了。” 杨氏族老点头,笑了笑,微微眯起的眼中一片清明,他看了眼林斐:“如何?可觉得触目惊心?” 林斐点头:“先时杨老说起时便已有所猜测,眼下亲耳听到杨老的证实实在是惊骇不已。”顿了顿,他忍不住又道,“当真不曾想过一个女子为谋划一个情郎这等常人眼里的’小事‘竟能惹来那么大的祸患!” 杨氏族老点头,说道:“便是先时未曾料到,才将我打了一记猝不及防。” 当然,眼下老者的人虽是出现在生辰宴上了,可显然面前狠戾果决的老者不是那坐以待毙之人,当备了后手。 “她好好的杨氏女不当,偏要做那个夹在我同田家之间的工具,妄图在杨氏同田家之间游走,老夫便全了她的念想。”杨氏族老说道,“看是她游刃有余的将老夫同田家老大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是我二人将她这工具彻底变成夹在中间上不得也下不来的那个人。”杨氏族老说着,目光落到那觥筹交错的生辰宴上,“她近日搬去了我弘农杨氏在通轨坊的那间宅子,不是我要求的,是田家要求的,说那宅子风水极好,适合养胎。” 林斐看向杨氏族老,似弘农杨氏族中的每一处宅子几乎都是寻风水先生看过的,自是无一处不是那风水中所谓的“吉地”。 “这话当然是真的,若不是真的早叫她起疑了。”杨氏族老说着又指了指脚下,对林斐说道,“知晓你等断案中人涉猎广泛,你再看看田府这地方,以及老夫所在的弘农杨氏祖宅。”他说道,“她目之所见一贯只有眼前,那田家便是要下套也不会对她眼前所见之物下套,是以那宅子确实是风水之上适合养胎的吉宅不假。可你回头看看长安城的堪舆图,仔细看看!”杨氏族老说到这里,手一指,指向城外的方向,“我也只是粗通此道,可一见那堪舆图,便想到了前不久发生的那个刘家村的案子,你看看这三处之地。” “不用看了!”说话间林斐已然闭上了眼,那长安城的堪舆图就在他大理寺办公的屋堂墙上挂着,日日得见,自是印象深刻,只杨氏族老一提,脑海中便立刻点出了杨氏族老指的这三处位置,田府同杨氏祖宅两座大宅恍若两只巨“口”将那一颗小的不能再小的石头夹在中间,他道,“有石入口,有口难言。这次,她是石头。”且还是颗小的不能再小的石头。 虽说风水堪舆之事到底准不准的,民间传言纷纷,也说不准。可有些事中那一颗石头有没有灵性无人得知,那安排这些事之人的用意却是根本不消明说的。 “安排之人想让她做那夹在中间的石头,便是那石头是颗死的不能再死的死物,安排之人也会让她遇到种种与之对应的卡脖之灾。她躲不过,那便是所谓的风水堪舆之说又应验了,往后众人找宅子可要留意了;她躲得过便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林斐说道,“要防的不是石头,是人!” 杨氏族老点头,笑道:“似你我看到这里已察觉出危险了,她却是根本不管,依旧觉得能在其中左右逢源、纵横捭阖。” “她底气在哪里?”林斐偏头问杨氏族老。 “不是那当真可以将我二人掌控于鼓掌之中的真本事,”杨氏族老说到这里,面上浮现出一丝嘲讽之色,“就是威胁!将杨氏辛秘送给情郎,逼得老夫不得不摁头认下这桩事。他二人结成一对,又反过来叫老夫做她的倚仗同靠山,叫她在情郎那里立稳这个位置。她是全然拿老夫当个称心如意的厉害工具使唤了。” “能将工具使的得心应手之人那本事其实是完全凌驾于工具之上的,便是没有那工具,她自己也能应付;若是并不能凌驾于工具之上,即便那工具是死的,也是那工具在玩弄人,而不是人在玩弄工具。”林斐说到这里,看向杨氏族老,说道,“杨老好一双利眼,难道看不清身边人?是不是真的能桎梏住杨老我只看那人,还需倚仗杨老来做靠山之人,我便不信您当真会被其手腕桎梏住,无法翻身。” 杨氏族老听到这里,只笑了笑,捋了捋须,没说什么。 林斐又道:“比起杨老这里的毫无悬念,倒是那里,”他看向那香烟缭绕间端坐的两人,说道,“叫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既是被杨氏选中旗鼓相当的对手,田家那位当也不信那些所谓的辛秘能真正桎梏住杨氏族老的,却不知为何当真配合这般做了。 “他出手一贯是不吝阴谋诡计的。”杨氏族老说道,“所以我好奇他会挑中她的真正原因,真想拴住我弘农杨氏,用这等法子怕是只会适得其反。老夫实在好奇她有何特殊之处能被田家那位挑中?” 话既已说到这里,可谓当真说开了。林斐看向四周,这里是田府,两人在田府的凉亭里说这些话委实有些滑稽,不过却也并未就此打住。他二人说的这些,田家那位也不是猜不到,自是在田府说也无妨。能叫田家那位真正想不到的事,自不会在田府提及。 “杨老是怀疑莫看和离夫人忙前忙后,一番谋划算计良多,看着似是和离夫人在下网捕鱼,为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在套良人;实则那背后搞不好却是田家那位下的钩子,钩住了这位和离夫人,叫她以为自己是猎人,实则却是猎物。”林斐看着端坐在那里,隐在重重缭绕的香烟中的两位寿星,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我方才在来的马车上正在看一本名为《中元借命》的话本子。她二位还真是投缘,若那神鬼之术真的管用,这两人又同是鬼节生辰,怕是要叫我怀疑田家那位是不是当真会些所谓的神鬼之术了。” 听到《中元借命》这个名字时,杨氏族老愣了一愣,下一刻,双目立时眯了起来,问道:“这话本子里说了什么?” “说的是年岁相隔一甲子的一位老妪同一位妙龄少女生辰是同一日,那位老妪空有富贵却年华不再,那妙龄少女空有年华青春却穷的叮当响。”林斐说道,“那缺钱的少女实在羡慕极了那些富贵之人,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模样姣好,时常落泪哭诉不知为何自己就是寻不到那攀富贵的机缘。看着那些同自己年龄相仿的妙龄少女能有漂亮衣裳穿,美丽首饰戴,她羡慕不已。对自己只有粗布麻袍可穿,只能折木枝而簪的境遇抱怨不迭。” “一次去山间拾柴的路上遇到一位衣着富贵奢靡的老妪跌坐在地上,她只扫了一眼,便匆匆经过。”林斐说道,“第二日再去拾柴,看到那老妪同一位年华正好,模样俊秀的公子在那里说话,看那公子模样俊秀又绫罗绸缎在身,那少女心下一动,暗道约莫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可自己空有美貌却穷困潦倒,实在是配不上这等人家的。遂拉了拉自己的粗布麻袍,低着头从那两人身边经过了。” 杨氏族老捋须默默听着,并未打断林斐的话,而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三日再去拾柴,见那老妪跌坐在地上,那少女停住了脚步,本想同两日前一样就此离开的,可想到那公子,鬼使神差的,她停下脚步,上前将那老妪扶了起来。而后么,一切水到渠成,少女搀扶老妪的‘善心之举’换来了老妪的喜欢,大赞其良善,而后为这‘良善美丽’的少女同那位模样俊秀的公子牵了线,据老妪所言,那公子是她的孙子,少女欢喜不已,在老妪的授意下同公子定了亲。便在成亲的当夜,少女的红盖头被掀开同那公子喝了交杯酒之后便不省人事了。待再次醒来,她只觉得自己连呼气吸气都不顺畅了,连举起手都费劲。察觉到身上有些冷,并未盖被子,本该躺在身边的良人更是不见踪影。那洞房花烛夜的龙凤烛也不见了之时,顿时心慌不已。”林斐说道,“她只觉自己平生从未有过这般费力之时,艰难的下了床,挪到窗边,推开窗户,借着那月光,方才看到自己那开窗的手上满是皱纹,她惊叫出声,一转身,便见推门而入的夫君以及‘自己’,那‘自己’笑吟吟的对她说道‘今儿是中元节,你哪见过中元节成亲的?’说罢这话之后,那‘自己’又问她‘我的皮囊你用的可还顺遂?’说着将带来的铜镜举起,让她借着月光看清了铜镜中自己的模样,赫然竟是那老妪!” “那‘自己’笑眯眯的对她说道,‘我夫君半月前寻了具身子,我却迟迟寻不到,都急了!好在你及时出现了。’那‘自己’笑着说她在山间就是故意试探少女的,便是想寻个有所图的‘伪行善之人’,叫一切顺理成章,不叫她起疑,好顺利借了她的命新生。”林斐悠悠道,“那‘自己’说她相中少女许久了,知晓少女心比天高,对境遇不满的很,抱怨不已。这般的人正是那最合适的鱼了。是以试探起了她,见果然第一日看到自己跌坐在地时少女根本不理会;却待见了她夫君之后,再见到她便主动上前搀扶了。如此一来,她便知道选对人了。因为这中元借命之法若少女不主动配合,不是那发自内心的欢喜,而是心有抗拒的话是成不了的。这些时日做的这些事便是为了哄她欢喜,彻底卸下防备,好让自己借命新生。那‘自己’说罢这些,便对那少女摆了摆手,道‘多谢你这妙龄皮囊,后会有期’说罢便离开了。少女想追,可那老态龙钟的身体却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年轻的自己的。一记踉跄摔倒在地之后,这才惊觉周围空空如也,那‘自己’同夫君不但拿走了自己的皮囊,连那家财也搬空了。徒留给她一个贫困且老迈不堪的身体。” “原本还有青春年华,能靠双手自食其力。眼下却是连青春年华都没有了。”杨氏族老听罢之后唏嘘了一声,说道,“活着,有力气,年华大好就是人之一生最重要之物。”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看向那香烟缭绕处端坐着的两位寿星,“更何况弘农杨氏之女天生便不愁这些金银俗物,比起那被人设计的少女好歹会因穷困生了不平,失了心态,我杨氏女却是全然没有这种顾虑的。” 当然,这是话本子里借命新生的法术,俗世么……便不好说了。 第八百一十七章 玫瑰花饼(四) “即便是所谓的变戏法也是要那变戏法之人提前备了‘道具’物事的,”一老一少在凉亭中侃侃而谈,“我若是田家那位,所得的最好结果便是我弘农杨氏举族之力相助,差一些的,便是只得到她这个人,至于更差的,惹恼我弘农杨氏,逼成仇人这等事却是决计不会做的。” 林斐问面前的老者:“这等威胁杨老之事,他可出过面?” 虽说没有指名道姓,可这个“他”字指的是谁两人却是不消细说,都知晓指的就是田家那位。 杨氏族老摇头笑道:“这才是叫我确定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同我弘农杨氏结仇的原因。”他说道,“坏人从头至尾只有我族中那位不知分寸的小辈,他却是知理的,从不在这件事上使什么绊子。即便知晓了那些辛秘,也只当不知晓,不曾泄露也不曾用过这些辛秘。” “他是同杨老旗鼓相当之人,当然不会去动用杨老的辛秘了。”林斐闻言,说道,“就似那话本中两个旗鼓相当的高手,一个擅长使刀,一个擅长使剑,那擅使剑之人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那擅使刀者的刀,可真正同那擅使刀者对上时,却也不会用那把刀的。本就是那使刀者手中游刃有余的武器,自是谁也不会比那擅使刀者更了解这武器本身的。他便是拿到了刀,若是用这把刀来对付那擅使刀者,怕是比用剑来对付那擅使刀者输的更快也更彻底。毕竟那把刀本就是擅使刀者的东西,若是死物,对方对这死物早已了解透彻了;若是个活的,似那养的狗儿,被旁人偷了,看到主人时,可是说不好会倒戈的。” “不错!”杨氏族老满意的点了点头,看着面前的林斐,目中欣赏之色愈发明显,他道,“同你说话真叫老夫难得的快慰,话不消全说,你便已明白我的意思了,似你这等年纪的儿郎,你是老夫平生见过的头一个让我有这等感觉之人。” 林斐闻言,默了默,道:“我明白杨老的感觉,我见我那位相中的小娘子时,亦是这等感觉,头一次碰到如此全然合乎我心意之人。” 杨氏族老听到这话不由一愣,旋即目中明光闪过,捋须道了声:“好!”他说道,“没想到温玄策人虽死了,却还留了个这般有趣的女儿,简直极好!” 林斐听罢笑了笑,话题一转又回到了先前:“所以这般看来,他只取那最好的结果和差一些的结果,至于那最坏的结果——打从一开始,他就没准备要。” “这倒不是他有善心,而是他不能要。”杨氏族老说到这里,伸手一指,指向周围,“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长安城!他权势如日中天,早已盛如那午时的日头,稍有不剩,便有跌落的危险,又怎敢平白无故行出这等大动作?一旦同我杨氏相争之下叫他伤了元气,周围多的是虎视眈眈扑上来的豺狼!他赌不起!” 林斐点头,想了想,又道:“即便是想要那最好的结果,他怕也只敢小作试探,不敢有大动作。” “是啊!行至如今,他早已至那轻微的风吹草动便能引来旁观者伺机而动之境地。”杨氏族老说到这里,笑了,“说实话,他出手一贯诡谲多变,叫人防不胜防。当真无所顾忌的同老夫撕咬,也未必没有赢面。可老夫不惧,因为知道他不敢!” 就似执棋之人明明知晓如何吃掉对方的落子,甚至那吃掉对方的法子都不只一种,可不论哪种法子都需要大动干戈,偏自己此时却又被群狼环伺,不能大动,自也只能束手无策。 “他是那最厉害的赌徒,赌一个最好的结果,却也能接受稍差的那个结果。”杨氏族老笑着说道,“既是多半要接受那个稍差的结果的,对那个结果所得的收获,他必会将那‘结的果’压榨至每一寸骨,每一寸肉都攫取个一干二净的地步。” 香烟缭绕间,那两道身影依旧端坐其间,宴中的客人几杯果酒下肚,在那酒水自带的麻痹功效之下,人声愈发鼎沸,宴会愈发热闹,那宴会中的声响便是凉亭这里也听得到。 听着那“神似”“义女”的声音传来,杨氏族老笑了笑,自嘲道:“良言难劝想死的鬼!比起她那般不屑一顾的弘农杨氏的供养甜头,那她百般筹谋才得来的夫君给的苦头指不定也是甘之如饴的。” 林斐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我实在好奇他要做什么?”他说道,“杨老可知我为何会看那鬼怪话本子?” “因为寻常人委实难以想象人性之恶究竟会到何等匪夷所思的地步,所以我会看那些鬼怪话本子,看看那些妖魔鬼怪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林斐说道,“一个老妪,一个还不需人搀扶下马的,正当盛年的女子,”想起下马车时郑氏避开他搀扶的举动,杨氏同郑氏年岁差不多,显然是那同龄之人,他道,“又是同一日生辰,若是让那些妖魔鬼怪来做恶,究竟会做出何等恶事来。” “而后,你便看到了《中元借命》?”杨氏族老说到这里,若有所思,“在那凡事都能用一句‘妖邪作祟’来解释的话本里,这肆无忌惮做恶的妖魔鬼怪便做出了这样的事!” 林斐点头。 凉亭里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半晌之后,杨氏族老才道:“梁公府里那位的事近些时日惹得不少人疑神疑鬼的,坊间寻那些话本子之人不少。” “我知道。”林斐说着,正要说什么,却听杨氏族老说道,“得亏弘农杨氏这块祖上的招牌广积善缘,叫老夫同这长安城里的书商熟悉的很,已在整理这些时日买那些话本子之人的名字了,回头给你一份。”杨氏族老说道,“其中或许有似你我这般对整件事起了疑的好奇之人,却也有坐在家中对此疑神疑鬼,生怕哪一日自己也被牵连其中之人。” “如此,便多谢杨老了!”林斐听到这里,也不推辞,低头道谢,有这份名单,作为大理寺官员,可以少行很多弯路了。 “司命判官?”杨氏族老嗤笑了一声,说道,“钦天监里坐着的那个就算了,不过是个傀儡替身罢了!当然,作为替身傀儡,这些年他也得了太多‘德不配位’的好处了。” “既非真神,却敢冒此之名收取诸多好处,也不知他可消化得了?”杨氏族老说道,“人这一生,有多大本事,就吃多少饭。肚子统共只有那么大,吃的多了,自是会撑的。” 林斐点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摩挲着自己的手指之上因常年握笔生出的薄茧,说道:“他当年就是借的中元节成的司命判官,今日又是中元节,听闻今年举棺游行的队伍比往年多的多!我若是没记错的话,那一年中元节举棺游行的队伍亦比往常多了不少,且那传闻又早早传出来了……” “传闻道今年中元节,地府门开,判官现世。”杨氏族老接过林斐的话茬,瞥了他一眼,“你怀疑有新的司命判官要现世了。” 林斐点头,却又说道:“可我不觉得出现的这位会是那位设计了这些事的司命判官,怕是又一个替身傀儡,且……还是个眼大肚小的极其贪婪之辈!比起钦天监那位,这位新的替身傀儡更是贪婪,胆子也更大,这般一出来就收走了那位设计了这一遭事的‘司命判官’先前蓄起的所有香火!” 这话一出,杨氏族老便是一愣,旋即恍然:“那么多人在翻那些话本子,显然无数人在找那‘司命判官’,冒出来的这位此时出现,显然是欲冒名顶替,窃取他的香火。” “虽是对这等窃贼小人没什么兴趣,可我等在找真正设计这一切之人,他此时出来冒名顶替,委实为我等横生了无数波折同枝节。”杨氏族老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向林斐,“你道这小人窃取香火可在那真正设计这一切之人的预料之中?” “不难猜。”林斐想了想,说道,“若是那真正的司命判官也猜得到的话,那能叫这小人窃取的香火搞不好是能要了他命的存在,是个真正的毒香火!” “毒香火?”杨氏族老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双目微微眯起,“吃这等香火,引来的不是我等这些想找出那真正的司命判官的寻人之人,就是那疑神疑鬼之人;我等便不提了,若是后者,又怎么可能不带毒?” 那疑神疑鬼之人,谁不怕走那梁衍同露娘的老路?若是如此,又怎么可能让那位司命判官好过? “就似人若知晓这世间当真有因果轮回的存在的话,那些做了恶事的,怕是头一个就想找到那因果轮回的存在,而后破坏了那所谓的因果轮回,坏了那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施恶者自食恶果的规则。他们要的是作孽无报应,行恶肆无忌惮,享受百无禁忌!”杨氏族老喃喃着说到这里,忽地一顿,看向林斐,“竟是你我相谈之间,仿佛已然看穿了那司命判官的种种设计了一般?唔,这等感觉怎的说呢?这个局好似那司命判官是活的还是死的都不要紧,甚至有没有这司命判官的存在都不要紧。只要踏入其间,那因果轮回好似自己便会开始了一般。即便是不相干之人,待到事前,稍稍一想便能推测出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而后蓦然回首,倏地发现那因果之根早在当初便已种下了。” 林斐点头,想到温明棠大梦一场中提及的那所谓的‘系统’,只觉得这一切就好似有人设计了那个所谓的因果‘系统’一般,人踏进去的那一刻,这所谓的‘系统’就开始运转了。若有这等‘系统’的话,诚如杨氏族老所言,有没有那司命判官都无妨,因为踏入的那一刻,因果已成。 当然,这所谓的‘系统’自是不能同杨氏族老说的,毕竟这同那女孩子的秘密有关。虽说没有这所谓的‘系统’,要解释清楚这些事有些困难。可面前的老者不是寻常人,显然即便不知晓温明棠大梦一场千年以后的那些事,也已察觉出其中的微妙了。 “突地发现似你我这等人,或者素日里那些真正做事之人遇事时总是习惯去寻所谓的究竟是什么人设计的这个局,以至于遇到这司命判官之事时也下意识的会去找司命判官这个人。如此一想,这等习惯好似也同样桎梏住了我等这些常人眼中的聪明人。再看那日常总念叨神鬼存在,遇事不深想之人面对这等事时,想来都不会去多想,一句‘老天爷自有公道报应’便对此深信不疑了。我等聪明人寻了一圈真相之后,到最后才发现若是用装神弄鬼的说法去解释这些事的话,正是那句‘老天爷自有公道报应’!”杨氏族老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头顶的日头,“司命判官这个局套住了多少人我不知晓,可若是当真有这么个‘司命判官’的存在,设下的局能套住这世间所有人,那些日常总被人嘲讽愚昧,信奉‘老天爷自有公道报应’之人,虽不知为何如此做来,却只一根筋的行那善事,惧报应,不敢乱来的老实人竟是一开始就走了最正确的那条路,连一点弯路都未曾走过。” “大智若愚,大愚若智。”林斐听到这里,轻笑了一声,说道,“在这个局上,还真能说通!” “或许也不只是这个局,很多局都是如此。”杨氏族老唏嘘道,“智者也被惯有的聪明迷了眼,走了一圈之后,方才回到了原点。” “虽是回到原点,愚者却是不知为何当如此做来的,只是老实些。当然,若是老实到底,不走岔一步,不胡乱走那捷径,”林斐说道,“不似刘家村那些村民一般偶尔误入迷途,就这般勤勤恳恳的劳作,大富大贵不定然,却好歹不会遇到这些凭空生出的难事,一辈子知足常乐,勤恳劳作,就这般过去了。” “十赌九输,那些寻常人更容易赌输!这般勤恳老实踏实一辈子的若无什么意外,那日子过的至少能胜过那些赌输之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林斐说道,“而似杨老这般知晓为何要如此做来,为何不能乱来之人,走起来自是更顺畅,也更知晓遇事时该如何应对。” “遇到这世道之劫时,那愚者未必能走对,同样也会吃这一劫,可杨老这般走一圈才回到原点之人眼清目明,却多数时候都能避开。”林斐说道,“当然,即便愚者吃了这一劫,可既是世道之劫,那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劫,虽吃了这一劫,却总比那些赌输之人好一些的,而多数人所见的‘好’总是同周围多数人相比的,这般虽吃了一劫,却依旧比旁人好一些,也能知足。” “难怪总说人的品行同能力至少要占上一样,当然,若是两者皆得,自是更好!”杨氏族老唏嘘道,“那有条条框框规矩摆在那里的‘品行’,若是守住本心,不被迷了眼,自不会轻易失去。可那能力之事便不好说了,谁也说不准这世间是不是有比自己更厉害之人,你如此,老夫亦是如此。” 林斐点头,说道:“所以我等能做的便是守住本心,能力之上不要懈怠,而后么,且行且看便是了!” 杨氏族老看着林斐笑了,回看了眼那觥筹交错的宴会,他道:“今日这场生辰宴虽是被逼前来的,于老夫而言是受了委屈的,可遇上了你,这一番攀谈之后,老夫却又觉得所得的弥补远胜于那委屈了!” “杨老谬赞了!”林斐俯身施礼,再起身时,看那觥筹交错的宴会之上已有人开始离席了,他对杨老说道,“虽收了两份帖子,可我只见到您一人,眼下将要散场了,看来另一人今日是见不到了。” “或许本也在犹豫观望要不要见你,”杨氏族老说着,看向四周,“到底是田府,他自能听到你我二人的谈话,或许听罢觉得已不消说了。” 林斐点头,说道:“如此,晚辈便告辞了。家母与那位和离夫人一贯关系寻常,当坐不久的,此时该寻晚辈一同离开了!” “好!”杨氏族老说着,将手背到了身后,“便让你我看看,待那中元之后,那新的司命判官又是何人。” 第八百一十八章 玫瑰花饼(五) 在陆续有宾客开始起身告辞的档口,身为主人,一贯‘孝顺’的田大人此时却已身处书房之中了。 外头人人都赞他“至孝”,可一场生辰宴他并未全程陪伴于母亲身侧,而是除了一开始问候了几声,将母亲搀扶出来之后,余下的,忙的便尽是自己的事了:出现在宴间同那些慕着他名头前来的男客交谈,与相熟之人点头致意,一番下来,已是生辰宴过半之时了。而后便是顺理成章的酒水喝多了,需要出恭,这一出恭便也不需要再出现在人前了。前头宴会之上自有管事代劳送客,一句‘大人有急事要处理,去了书房’谁也不敢多问他的急事是什么。这……便是他至如今这个位子的好处了!谁敢置喙他的举动? 坐在书房中听着底下人的禀报,那田府凉亭中一老一少的交谈自是一点不落的一一传入了他的耳中。听两人半点不介意的提及他当是知晓了,觉得不消再谈时,红袍大员轻笑了一声,点头道:“确实不消再谈了。” 彼此旗鼓相当,很多事几乎都是不消点破便能达成的共识。此时这般一说,不过是叫彼此互相确认了一番对方的想法罢了! “彼此在想什么都心知肚明,也只有我接受那差一些的结果能得到的具体回报他们猜不透了。”红袍大员说到这里,闭了闭眼,开口喃喃道,“中元借命?啧,或许,也不算错!” “没有那五姓七望的出身,她也只是一个人,那用处自也是作为一个人的用处。”红袍大员说道,“天下芸芸众生不少,多数人皆是寻常之辈,可有些人却因为种种机缘巧合,她存在着,活着,于我而言,那用处便非同一般。” “女娲造人,本是一样的黄土一抔,却偏偏生出了人生百态、人情冷暖;石像放在那阻挡洪浪的堤坝豁口处与放在路边、石匠铺子里,甚至道观庙宇之中便是不同的。我需要一桩适合堵那堤坝豁口的石像,而她,正合适。”红袍大员说到这里,自嘲的咧了咧嘴角,“能替我阻挡洪浪,这用处于我而言虽不如那最好的结果,却也能接受,算是小胜了!” 嘀咕完这一句,红袍大员开口唤了一声,有人立时从书房外头走了进来,他指了指案上的账本,说道:“这是家里的账本,回头交给杨夫人。” 将家里的账本交给一个女子,且那女子腹中还怀着他的孩子,其中的意思自是不言而喻的。 下人应声,接过账本退了出去。 “她聪明、自私、贪婪,掌控欲强,自己都不信那所谓的‘情爱’之事,相中我也只是因为我能为她带来最大的风光罢了,”红袍大员拿起案上的琉璃盏,抿了一口其中的酒水,说道,“她最想要什么模样的,我就是什么模样的。对一个全然照着自己想象出来的最好模样的‘情郎’,她又怎会不满意?人生如戏,谁不是在那台上演戏?” “比自己更厉害更复杂难描之人难演,那不如自己之人实在是好演极了!”红袍大员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似是宴上喝的那些酒水此时开始上头了,他自言自语道,“面对这一园子的花,我非我,而是化身万千,成了她们最想要的那个模样而已!” “碰上与自己旗鼓相当甚至更厉害之人,处境很难不艰难,自是不得不露出本相的,因为即便露出本相也不定能扳倒对方!可面对那远不如自己之人,哪里需要露出所谓的本相?我走小道不假,可对那不如我之人而言,我这个人却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匹及的大道。”红袍大员说道,“我能赢,是因为我本就比对方更厉害,对着那不如自己之人,我走的一直是大道,他们本就不如我,又怎么可能在大道之上胜过我?” 所以,他与那一条大道走到底之人唯一的不同便是面对同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时,不再一味寻大道之理,而是那小道技巧也会取之用来了。 大道之上,孰强孰弱一目了然;到了那小道之上便不尽然了。话说回来,能堂堂正正的胜过对手谁不想呢? 至于那所谓的新出来的窃取香火的司命判官,于他而言亦不过是个笑话罢了!倒是听了那一老一少的相谈,确实让他对有没有司命判官这个人,能不能将司命判官寻出来起了疑。只要那人确实是存在的,在这大荣国土之内,这么多人在寻他,便是掘地三尺也能将他找出来。可若是那人不在或者已经死了呢?红袍大员摩挲着下巴,眉头拧起,陷入了难得的困顿之中。 这个局若真如那一老一少说的那般,确实,那司命判官有没有,存不存在,是生是死,那些被套入网中之人都会陷入自己的因果循环之中,难以挣脱。就似那试图冒名顶替这‘司命判官’之名,抢了这一把香火之人,那一把看似极其鼎盛、香烟袅袅的香火可是真正会害人性命的毒香火! 这等因果循环之中,目之所见那被套入其中之人就好似没有全然无辜的。或许也有,只是无辜之人并未受到那因果的反噬,察觉不到这因果的存在罢了!能叫那因果反噬如此之盛的,皆是那直接或间接行了大恶之人。 郭家兄弟手上可不干净,未直接出手,而是一声令下,命令下头之人去做的‘人命事’也不少!至于那露娘……毁人脸不必说了,便是没有这一茬事,多少人都忽略了她窃取了一样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她那张画起来模样同那温夫人有几分相似的脸。 她一个迷途巷的暗娼,无人告知,无人提醒,又怎会知晓自己这张脸同那深居简出、鲜少露面于人前的温夫人有几分相似?能画出个第一美人的脸在面上? 那温夫人虽生前冠那第一美人之名,可那画像传的如此之广却是她死后之事了。 好一张第一美人的美人面啊!至此,那些妙手画成那副美人模样的,时至如今,好似都‘晦气’的很,境遇皆算不上好。 不过只消稍稍一想,便知这等境遇不好委实不算什么稀奇事了!就似他安排‘杨夫人’去那个通轨坊的宅子安胎,让她做夹在中间的石头一般,温夫人生前,未曾听闻那些‘肖似第一美人’的替身们出现,死后,却出现了。这其中的微妙只消稍稍一想,便知是有人刻意安排了这些罢了。 那安排之人寻那做事之人就似他一般,总是会挑那些本就属意如此之人。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既是愿者,自是无比配合的。就似林斐说的那个故事一般,只有那少女主动配合,有些‘邪术’才终究能成! 比起那长生教夜半带着人去叩入殓婆的门,让入殓婆用长生教的秘药为其上妆,这等外人“陷害”那女子被画‘死人妆’之事,那女子自己为自己画的那张第一美人的脸才是真正的‘死人妆’,且还是活人自己主动为自己画上的‘死人妆’。 温夫人再美,再如何是那第一美人,再如何的人畜无害。彼时也已‘香消玉殒’,是个死人了。这世间人便是再如何喜欢好看的皮囊,也不会因为那人活着时是第一美人,就忘了那人彼时已死的事实。人之生死自有界定! 人之美本就各花入各眼,长安城本就不缺美人,偏那位温夫人坐实了第一美人的名头,且随着她的死,那位子愈发的牢不可破。这也不奇怪,毕竟这种虚名谁又争得过死人? 活着的第一美人需时时刻刻战战兢兢的维持那虚名,可即便再如何小心,不敢轻易走岔一步,也终究会老去,那虚名终究会旁落他人头上,可死人头上的虚名却是一直在那里,牢不可破的。 旁的美人,哪怕并不比温夫人逊色,甚至于有些人看来其实比起温夫人,更属自己偏爱的那一等美人。可即便能画出那等美人的脸,那同样美丽的美人到底少了个‘第一美人’的名头。这也使得温夫人那张脸在有些人眼中是‘带着光’的,于贪名逐利之人而言,温夫人的脸是旁的同等级别的美人无可替代的。 如那一老一少自然而然的在相谈间想到了毒香火由此感受到了那个司命判官即便不存在,也能自成因果之局一般,他此时一番深思下来,蓦然回首,赫然发现那‘温夫人的脸’好似也是那入局的一环。谁为自己画上了那张不止美丽,还带着无限风光的美丽‘死人妆’时,谁就已成那局中的一颗棋子,结局已定了。 且比起那贪名逐利之辈贪图的毒香火这等将人套入局中的一眼可见的钩子来,这张美丽的‘死人妆’更让人无法察觉,润物细无声一般的让人无法防备。 不止如此,那自己为自己画的死人妆比起旁人的陷害来,或许更难以挣脱。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旁人将自己关入牢笼之中,那钥匙好歹在外头,由外人握着,钥匙既在笼外,便总有一线生机,能想办法让外头之人用外头的钥匙打开那笼子,离开那牢笼;可若是自己将自己关入牢笼的,那钥匙在笼子里头,锁却在外头,便是外头的人想尽办法想帮忙,没有钥匙,又如何打得开那把锁? 那两个女人这么多年沉迷于‘第一美人’那张‘死人妆’的妆面,就不曾为自己画过旁的妆面,早已自己将自己禁锢入那‘第一美人’的壳子挣脱不开了。 “好好的活人不做,当什么死人?”红袍大员举起手中的琉璃盏,那暗红的琉璃色泽日光下透出一股难以描摹的幽幽暗光,似那血一般的颜色,最是适合那葡萄美酒于其中流淌了。 “不止那已死之人,就连那即将逝去之人,有人夸你同她有几分神似之时,最好也小心些。”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笑了,瞥了眼方才案上放账本的位置,“这操持家务的账本我当然会给你,不止如此,先时同你发过的誓,但凡我活着一日,便会永远照顾你的话也是发自肺腑的真诚,你那般重要,我自是会永远敬你,照顾你,将你留在我身边了!” …… 生辰宴分上下半场,那宴席自也分午食同暮食两顿。比起午食一顿宾客众多,男女皆有,暮食那一顿的宾客便少了不少,那留至暮食生辰宴的人,也是平日里同两位寿星更亲近之人。 虽说生辰宴上并不需要两位寿星做旁的事,可光是坐在那里,受往来宾客的祝贺受了一上午也是累的。正值盛年的杨氏尚且有些吃不消,更遑论早已年迈体弱,走路都需人搀扶的田老太君了。 两场生辰宴的间歇,宾客在田家的园子里逛着,那不能进的园子自有田家下人在外守着,往来宾客也皆不是造次之人,自是知晓规矩的。 坐了一个上午的杨氏则在一座被田家下人守着的院中搀扶着田老太君躺了下来,原本照顾完田老太君,杨氏便准备去一旁的蒲团上坐下,伏在案几上小憩一会儿的。却不想那满头银发的田老太君却在此时突然叫住了她,说道:“妍娘,你也累了,一同和衣歇会儿吧!”那田老太君说着,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有时夜半犯了病,二郎在这里照顾我半宿,天亮还要上早朝,便也懒得费那些来回折腾的功夫了,而是直接在我这里和衣躺下歇着了。” 面对笑容和蔼的田老太君,杨氏一愣,看着老太君身下的床铺,确实是那等大床,莫说躺两个人了,便是三个人都躺得下,自是不会拘束。 “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面对老太君看向自己的笑容,多年看人的阅历叫杨氏自信自己不会看错的,老太君眼里对自己的喜欢不会有假。 只是这等喜欢委实太过“真诚”,便连她自己偶尔也会犯嘀咕,看着铜镜中那张自己同田老太君有几分神似的脸,自己对自己解释道:“或许实在是太过面善,也或许是老太君平生只得两个儿子,一直想要个女儿的缘故吧!” 当然,她不会做老太君的女儿的,摸着自己的小腹,杨氏走过去,和衣躺了下来,心道:她是要做那人的枕边人的。 这些事,老太君当然知晓,看着她的笑容更是无比和蔼,也不止一次同她说过便是弘农杨氏不要她了,田家也是要她的!这等话在杨氏看来当然只是纯粹的‘客套话’罢了,可老太君说这话时的语气是如此的真挚,实在是叫杨氏看的也不由生出了几分动容。当然,理智如她的动容也只是那一瞬而已,很快便又冷静了下来,她告诉自己似老太君这等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毛病之人,便是客套起来,也不会叫人看出任何破绽的,只会让人看到满满的真挚! 人生如戏,不过皆在演戏罢了!只是这老太君执掌后宅几十载,那演技比起她这等个中好手更胜一筹!杨氏躺在枕头上想着,又想起了那人对她发过那样的誓,道对她不离不弃。她不由莞尔!他当然是比自己更聪明的,可骨子里终究是差不多的人。他知晓他若不发誓,自己又怎会回去同族老闹翻? 不过无妨!有那誓言在,她又早打听清楚那人是个忌讳这些事的,她也不赌他的真心,只赌他的‘忌讳’,当然,‘忌讳’的本质还是‘他珍惜自身,知晓自己这个人比那些随手施舍的照顾重要多了’,所以只要他珍惜自身,只要这‘忌讳’在,看在那誓言的份上,他总会照顾她两分的。 所以,明面上看是她在族老同情郎间摇摆,蠢得很,可实则她是为自己留了退路的。 正胡思乱想间,听一旁的老太君叹了口气,开口了:“今日是你同我在这里同榻而眠,待过了这个生辰,往后就是你同我家二郎同榻而眠了。”老太君说到这里,偏头,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问道,“这床,你睡的可还习惯?” 第八百一十九章 玫瑰花饼(六) 即便对面满头银发的田老太君保养的再得体,也已至这个年岁了。闻着屋中如此浓厚的熏香也无法彻底遮掩住的那股扑面而来的‘老人味儿’,杨氏本能的有些不舒服同排斥。 她骨子里就不是那等真心关爱老者之人,自是无法‘体恤’人老之后这等谁也避不开的‘人人皆有的’问题的,自己还不到年老之时,还不需他人体恤之时,她自也体恤不了他人。待自己垂垂老矣,需旁人体恤自己之时,她自会盯紧身边每一个人,用‘谁不会老?人人皆会老去!’这等谁也挑不出毛病的话敲打对方! 对自己委实再了解不过了,杨氏嗅了嗅鼻子,下意识的翘了翘唇角,面上笑容得体的说道:“老太君说的哪里话?比起二郎,我更喜欢同您睡呢!” 对面笑容和蔼的老夫人点了点头,那先时被她腹诽演技比自己更胜一筹的脸上满是满意的笑容,对杨氏对自己身上‘老人味儿’的排斥也未察觉出来,而是握着杨氏的手腕挪了挪,向她靠近了些,说道:“妍娘莫怕!园子里那群人谁也越不过去你去!你不喜欢谁,就将她打发到庄子上,谁也比不过你的。” 这般真挚到可说掏心窝的话着实让杨氏有些怔忪,方才田老太君向她挪近时,多年执掌后宅的本能让她浑身一僵,猛地记起田老太君是个内宅待人接物经验远比自己更丰富之人,那演技更是如此!属那等让她怎么看都寻不出半点破绽的演技。如此,反过来推衍的话,自己方才的‘不悦’对方当真看不出来?正惊觉这田老太君靠近自己的举动是不是看出了自己的‘不悦’,故意为之,好让自己身上那股‘老人味儿’更冲自己之时,却不想面前笑容和蔼的老太太竟说出了这样的话。 面前满头银发的和蔼老太太的举动让她忍不住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在‘作弄她’,可出口的话却又同她的举动截然相反,那话语里的真挚同关切委实不似作假。且作为女子,比起那‘老人味儿’冲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老太太给出的那句话于她而言显然才是最重要的。 两相孰轻孰重,便是个傻子也分得清其中的份量。 所以,比起那切切实实的天大好处,举止间那点微不足道的小动作委实不值一提。杨氏衡量了一番轻重,过往多年的内宅经验告诉她,老太太这一番言行举止下来,不论是说出的话,还是给出的权利,甚至那送至自己这里的账本都是切切实实给她的好处,是她在田府站稳脚跟的底气,唯一有的那么一丝微妙的不舒服,也不过是那靠近自己的小动作罢了!可这靠近自己的小动作,好似也能说得通。对同自己亲近、喜欢之人说话,谁不会靠近对方?她年少懵懂时同族中姐妹说话也是这般的,这只是人身体本能的亲近举动罢了! 杨氏眼睫颤了颤,又重新在心里盘复了一番方才的过程,再想起自己的举动,说是那‘老人味儿’呛到自己了,实则就是嫌弃老太太罢了!心中盘复了好几次方才的事,怎么看都是她才是冷心冷肺的那个,而对方则是热脸贴到了自己身上,将天大的好处捧到自己面前。自己却是接了那好处却又嫌弃对方的人! 这些心思在脑海中游走了几圈也不过一瞬而已,在对面的田老太君看来,她不过发了会儿呆罢了。老太太抓着她的胳膊,笑着说道:“老身是真的喜欢妍娘你啊!你不知晓,你实在同老婆子年轻时像极了。” 这话一出,杨氏眼睫再次颤了颤,遮住了眼底的思绪。她看过老太君年轻时的画像,两人的模样确实有几分相似。面对老太太再三表示的喜欢,杨氏清楚的察觉到自己对老太太的一番揣度与嫌弃,不过这些却并未让自己生出半分愧疚。真是冷心冷肺啊!杨氏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浊气,抬眼笑着看向老太太,说道:“妍娘也喜欢极了老太君的。” “喜欢便好!”老太太说着点了点头,杨氏一个怔神间,察觉到手腕忽地一凉,下意识的看了过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老迈的、密布皱纹的手正捉着自己的手腕。当然,老太太并未用力,只是轻轻的握着,那动作甚至堪称‘温柔’,是以方才自己并未察觉到什么不妥之处。 眼下注意到了,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两只外表模样反差极大的手:一只堪称那些文人墨客诗词歌赋中传唱的那般的‘凝脂如玉’‘手如柔胰’,那是她的手,多少千金难易的膏药日常养护着,自是很难不美丽的;而另一只实在同好看无缘,甚至堪称丑陋。这等丑陋也不是那骨节天生的丑陋,事实上既能嫁入权贵之族的,几乎不见丑的。老太太年轻时又同她有几分相似,她的容貌便是贵女中也能算作上等的那等,是以老太太年轻时自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那只手,若没经历岁月的洗涮,想来亦是极美的。只可惜岁月无情,眼下的这双手经由时间的摧残,早已如那老树的树皮一般,遍布各式充满‘年老痕迹’的斑纹,配着那皱纹,便是单看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更遑论同她的手放在一起了。 眉间下意识的蹙了一下,这是身体本能的排斥反应,而后又很快松了开来,这是多年族中教导的‘知礼数’的礼节,再过后,便是心底里生出的那股浓浓的嫌弃。 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底里的厌恶同嫌弃,杨氏的注意力终于离开了那对比分明的两只手,落到了自己手腕上的阴凉处——那是一只水润至极的玉镯子,清透的一眼可见自己手腕上那枚红色的朱砂痣,似这般水润清透的玉镯,哪怕是自小生在弘农杨氏的自己也甚少见到,便是有,那水头比起眼前这只来还是略有几分逊色的。 看到这只玉镯的那一刻,杨氏的唇角下意识的翘了翘。 这表情,一旁的田老太君自是看到了,她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便是将好东西送给杨氏这等出身的女子的好处了。弘农杨氏这等族中养出的女子自小便是吃过见过的,那一双眼恍若衡量的尺子一般,东西是好是坏,有多好,她识货的很,不消自己多费口舌来解释。 “老身带了很多年了,园子里那些眼馋的很,仗着家势、帮着二郎做事立了些大小功劳都想问老身讨要来着,可老身都没给。”田老太君拍了拍杨氏的肩膀,看着杨氏目光落到那只玉镯之上,再看向自己的眼中目光流转,显然是有些意动了,她点了点头,笑道,“二郎那里得来的好东西都是先送到老身这里,让老身先挑的,老身那库房里还有不少东西,往后啊,这些都是你的!” 杨氏偏头,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在那张笑容和蔼的面上顿了片刻,实在挑不出半点破绽之后,才道:“哪能如此?” “哪里不能?”田老太君笑着说道,“你这般的出身,见惯了各式好物,想来也只有老身那库房里的东西能入得你的眼。能入你眼的东西虽不止老身库房里那些东西,可这些尽是二郎拿来的,这同旁人拿来的,于女子而言自是不同的。”老太君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说道,“老身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又怎会不懂其中的不同?” 杨氏抿了抿唇,想起面前的田老太君年轻时的遭遇,比起她相中的情郎这般挑不出半点毛病,这位一手将两个儿子拉扯成长安城无数女子心中金龟婿的女子虽也是个美人,却实在没尝过什么男女情爱之甜,反而吃的尽是苦头。她嫁入田府时田府可不似如今这般如日中天、花团锦簇的模样,而是个徒有清贵之名的破落户。她生的明明是贵女中也可算得上等的美人,却因中元节的生辰被人避之不及。被无数人避讳的不吉之女想也知晓那些好的亲事轮不到她头上。嫁入田家没多久,夫君逝去,她不吉的名声之上更添一笔‘不吉’之罪,就这般惹人白眼、被人说道的境况之下,竟是拉扯出了两个如此出色的儿郎,一面杨氏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厉害’,一面心里却又生出了一股莫名古怪之感——这位地位尊荣的老太君明明样貌、能力样样不缺,可作为一个女子而言,却委实有些可怜了。 明明是这般出色的女子,未曾享受过他人给予的情爱甜头的女子,却偏偏给了这长安城中的女子两个多少人心中的春闺梦里人!杨氏扪心自问,若自己是这老太君,看着那些远不如自己的女子能嫁给自己一手养出的两个‘出色至极’的儿子。她心道若是这等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想自己明明样样不俗,却是那般境遇,定是不服的,更不会如这老太君这般和蔼大度的。 至于自己,甚至比园子里那群女子受面前的老太君‘庇荫’更多,那中元节生辰之女被人视作‘不吉’的苦头都叫面前的老太君吃了,自己出生之时,田老太君教养出的一对儿子已崭露头角,那中元节生辰的女子甚至都被有些人称之为‘吉女’了。 这老太君作为前人吃尽了苦头,却叫她这后来人拿到了那么多的甜头,眼下更是将库房的门对她敞开了,饶是自诩不凡的杨氏也觉得自己得到的回报委实太好了。 正想说什么,却见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说道:“我一直看着,你同那靖云侯的夫人论容貌各有千秋,可论运气,她却委实比你好了不少!妍娘,我瞧着你比她吃的苦头更多,你长房那一支皆不是聪明的,这些年全靠你照拂,又要照顾娘家,又要照顾那郭家,实在烦累。反观她,实在是轻松的很,两个儿子又是如此的省心。这天底下好似就是有这等人,运气极好!不过所幸我等吃过苦头之后,能得的甜头只会比她更好不会比她更差的。” 这自称得了甜头的话一出,杨氏不由一怔,目光下意识的落到田老太君脖子上挂着的那块同样色泽透润,便连她也不曾见过如此大一块的毫无瑕疵的巴掌大的碧色无字玉牌之上,又想到了方才老太太提及的库房,默了默之后,她点了点头。 不是什么人的甜头都与她一样的,这老太太的甜头或许是在这些俗物之上。 这般想着,再看田老太君那脖子里挂着的一颗颗硕大圆润、光泽透亮的珍珠链子,以及那方才卸下的头面上那成套的,缀满各式玉石的头面。知晓老太太用的不会是那等差的物件,眼下细看过去,才发现其上不论哪一块玉石都是那水润至极、没有半点瑕疵的绝品。目光又落到老太太身上那块碧色的水润无字玉牌之上,这般大小的玉牌挂在脖子里实在同一块砖头没什么两样了,论好看,那实在是算不上的!可论‘贵气’,确实无可匹敌的,她先前都未见到圈子里哪个女子身上挂这等玉牌的。 这些只往大里挑、贵里挑的俗物……真真是将‘财大气粗’四个字展现的淋漓尽致,委实似极了那等暴富之户的装扮!当然,那等暴富之户的玉石可没有这般好的,她一双眼毒的很,自是知晓这些东西只会出现在那御赐的贡品之中,民间是不会出现的。 目光扫了一圈下来,才发现这老太太的行为处处似那暴富之户的做派,简直符合极了先前自己的推测——这老太太的甜头兴许是在这些俗物之上。 杨氏垂下眼睑,笑了起来,再次看向田老太君的眼中多了几分真挚,她说道:“有老太君看着,妍娘自不会再受什么委屈的。” 田老太君点头,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不等杨氏再次开口,便闭上了眼,开始阖眼酣睡了起来,不多时,那轻微的鼾声便响了起来。杨氏听着耳畔那鼾声同呼吸声,手指划了划,数着那鼾声同呼吸声的规律,确定符合多数人入睡之后那呼吸与打鼾的频率,不似假睡之后,这才闭上了眼。 安静睡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杨氏却又突然睁眼,看向面前近在咫尺的老太太,依旧是先时的鼾声同呼吸声,并未变过,她这才闭上眼,小憩了起来。 再如何正值盛年,也终究是个人,先是生辰宴上的枯坐支撑,后来又是同老太太的谈话,那心思也不知转了多少圈,如此一番下来,自是铁打的人也累了,需要休息了。 杨氏很快便进入了梦乡,待再次睁眼时,已是夕阳西下,暮食快开宴了。杨氏惊觉自己这一觉睡过了头,连忙坐了起来,待察觉到什么之时,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身边,却见身边空空如也,她脸色微变,却在此时,见田老太君从外头走了进来,已换了一副头面,正是精神矍铄的打扮,老太太神采奕奕的对她说道:“妍娘,快些收拾一番,生辰宴要开始了。” 第八百二十章 玫瑰花饼(七) 看着面前老太太这幅神采奕奕的样子,杨氏有些怔忪,总觉得面前的老太太同早上那会儿生辰宴刚开始时那精神萎靡、虚弱,走路还需人搀扶的模样浑不似一个人一般。不过又想起午睡小憩时老太太说话的举动,觉得这老太太兴许是昨晚没睡好,睡了个午觉起来自是补足精神了。 杨氏翻身下床,走到老太太面前,笑道:“老太君起来了!” “比你早一会儿!”老太太说着,伸手接受她的搀扶,杨氏见老太太重新梳洗一番之后,手腕上又换了两只朱红色的玉镯,一样的水润、色泽不凡,看的杨氏忍不住笑了笑——看来这老太太的甜头当真在这些俗物之上。 甜头在俗物之上就好!总好过在旁的什么物什之上惹人忧心!毕竟俗物这等东西于她而言实在是不缺的,贪俗物总比贪旁的好。 金银俗物是人世行走的底线,毕竟吃喝拉撒,样样用钱,可到了一定的身份地位之后,那金银俗物于有些人而言便没那么重要了,左右也是花不完的,多一库房的银钱少一库房的银钱差别不大。 杨氏自觉自己此时便是这等人,是以自是不在意老太太的这点甜头的。再想老太太的甜头恰恰是自己不甚在意的,两相结合,难怪相处的如此融洽呢! 搀扶着老太太向门外走去,暮食那一场生辰宴要开始了。 …… 夕阳西下,天际一片橙红,待这片火烧似的晚霞褪去之后便要入夜了。 逛了一整日的温明棠、赵司膳、梁红巾此时正在一座食肆里等着暮食。节日难免人多,自是要多等一会儿才能上菜的。三人也不急,而是看起了几人逛了一整日得来的收获。 有价格不错、模样精巧的银簪子、珠花这等女子“爱俏”的装扮物什,有那有意思的节日鬼怪面具,捏糖人的匠人捏的鬼怪糖人,以及一些素日里不常见,节日才会来摆摊的香料物什等小玩意儿。胆子最大的梁红巾更是买了盏画满了妖魔鬼怪的纸灯笼,嚷嚷着要拿回去吓唬人。 “异域之人来长安入乡随俗爱穿我等汉人衣裳,他们那等衣裳、头饰也有不少人买来穿着玩的,我瞧着明棠穿那等衣裳、戴那头饰也好看!”梁红巾一边喝着茶水,就着伙计送上来的点心小菜吃着一边说着话。 一旁的赵司膳则笑道:“明棠这幅模样,穿什么不好看?” 这话一出,温明棠还未开口,便听身后不远处有声音传来:“到底是第一美人之女,又怎么可能不好看?” 这声音显然不是走上前来对着她们说的,而是就坐在那里,也不收敛,用那当事之人——温明棠能听到的声音,光明正大的说着。 温明棠等人转头望了过去,见是几个做‘魏晋’穿着打扮的文士模样的男子正肆无忌惮的打量着温明棠,见温明棠转身,那几个男子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旋即说道:“也是怪了!明明那第一美人是有血脉在世的,模样也生的不错,却不知为何,那名头就是落不到她头上!诶!真是可怜啊!被人偷了名头呢!” 赵司膳看那几个男子说罢这话,便未再看温明棠了,遂拉住了正欲起身的梁红巾:“又不曾说出什么‘辱人’的话语,能拿他们如何?” 梁红巾看着那几个看似斯文文士模样的男子,冷笑道:“他们便是故意的,用那最斯文之语说些评头品足的话,若当真忍不住想说,大可小声些,故意说的那般大声,就是为了叫明棠听到的。”梁红巾说着,手指了指双方之间隔着的一众食客,道,“隔着那么多人都能听到,这还不大声?这等人就是斯斯文文的在那里故意惹事,比那明着惹事的恶霸更阴险,因为拿不到他明确的把柄,你当真过去寻他,还会反被他质问作甚,是不是故意挑衅他们云云的。” “这不就是那油锅里反复滚过的老油捻子?”赵司膳听到这里摇头道,“他们在这等挑事惹事的尺度之上一贯掌握着最适宜的分寸,若是遇上个气性足的,性子实的,非得被这些小动作气坏不可!” “有心思钻研这等挑事惹事的尺度,却没心思放在那踏踏实实做事之上!”梁红巾翻了个白眼,冷哼道,“一辈子也不做事,就尽琢磨些这等欺负旁人的旁门左道之术了,真真是斯文败类!” 温明棠倒了杯茶递给梁红巾:“他们只说了一句那怎么看都算不得辱人的话,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女孩子安抚罢梁红巾之后,却又道,“比起这个来,我倒是好奇他们后半句那听起来似是感慨,却有撺掇之嫌的话说给我听做什么?” “对着正主说有人在偷她东西,谁不怒的?”赵司膳说道,“因为被偷了东西这件事本身于正主而言就是受了那偷儿的欺辱了。” 若温明棠偏执于那温夫人‘第一美人’的名头,将这个看作温夫人的所有物,定要发怒了。只可惜于温明棠而言,温夫人是母亲,只是母亲,仅此而已。 是以面对温夫人这名头,温明棠实在没什么‘本该属于我’的感受。 “既是听起来是在为明棠抱不平的话,为何不当面说?”梁红巾没好气的说道,“遮遮掩掩的,却又故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背后也不知有什么阴谋诡计呢!” “宫里常有这等事,有些人想对付旁人,却不想自己出头,想让自己‘清清白白’‘干净的很’,便故意当着那似你一般的暴脾气之人的面‘透露些小秘密’,”赵司膳说着,手指点了点梁红巾凑过来的脑袋,提醒她道,“就是想让你当那出头鸟为她将那想对付之人对付了,动手的是你,得利的却有她一份呢!” 梁红巾“哦”了一声,恍然:“这不就是抓交替么?只是用的法子不同罢了!” 抓交替?这说法倒是新鲜,不过细一想,好似也不算错。 “这确实也是一种抓交替的法子!”赵司膳说着同温明棠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没有再理会那几个文士模样的男子,而是吃起了伙计刚端上来的暮食。 待吃罢暮食出了食肆,三人又逛起了夜市。 …… 三人也未注意到先时说闲话的几个文士来的比她们早,却是在她们走后才起身离开的食肆。一出食肆,那几人也未闲逛,而是直接向一处小巷行去了。 在巷子深处看到那花钱雇他们之人时,几人一开口便说出了结果:“什么反应都没有,瞧着根本不在意这个,当是个懒得管这些虚名之人!” 周夫子点头,给了银钱,将那几个文士打发走之后,才转头对身后的子君兄说道:“当确定她什么都不知道了。这也不奇怪,毕竟当年她年岁太小了。真知晓了那些事,怕也藏不住事的。” 子君兄闻言却蹙起了眉头,说道:“当年我等进宫对她动手脚时她还是个孩子,既能被人陷害落水,显然不会是什么天赋异禀的神童儿,可就是这么个普普通通的孩子竟是全须全尾的出来了。你知晓的,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之前除了温玄策之女这个名头外还有旁的声名么?可偏偏就是这般一个没有半点声名之人却做成了这件难以办到的事才叫我觉得奇怪!” “是以,你怀疑这封神簿当年既落到温玄策手上了,搞不好她也是知晓其中内容的。”周夫子说着,瞥了眼子君兄,“可这是一本‘封神簿’,钦天监那位借着这‘封神博’被捧成了司命判官,她有温玄策同那温夫人的血脉在身上,真想将自己捧成‘神’并非难事。眼下她又同那神童探花郎搅合在了一起,你便是不信旁的,也该信那位神童探花郎于那些梦想着嫁良人的女子而言意味着什么的。她想要不被人置喙的同那神童探花郎在一起,要叫外人认同他们登对,若是知晓这‘封神簿’的存在,万没有不用之理。” “你说的不无道理。”子君兄说道,“她可以自己淡泊名利,可要想同神童探花郎看起来登对些,确实需要一些虚名来支撑的。”说到这里,子君兄却又顿了顿,道,“其实即便看起来再如何登对,也不过是叫有些背后说闲话之人将原本说出口的话吞到肚子里,放在心里说罢了!‘嫉妒’二字之起很多时候同对方是好是坏无关,只是她有的,我没有或者她有的比我有的更好罢了。” “不错!”周夫子笑道,“甚至还有些是她有的虽比我有的差一些,却好歹也能被我拿来备着以防不时之需。既是我用来作不时之需的,那也是我的,怎么到她手里了呢?就算到她手里了,也不过是一个人不能在明面上同时养很多条狗,这于律法以及那世俗的规矩不合。是以只能将狗暂且放在她那里。只是未免狗同人待久了,转认了她当主人不认我了,我还是要时不时的做些小动作,偶尔扔几块骨头过去,让狗时时刻刻记得我,莫要忘了我的!” 巷子里响起了一阵嗤笑声,子君兄说道:“突地发现若是看穿了,不在意那些闲话的话,那虚名还真就是个虚的。有了那虚名不过扯了张遮羞布遮了遮,闲话还是在那里的,并没有消失,只是遮掩了一番叫它看起来不见了罢了!” 周夫子点头:“如此的话,她若是能看得穿,那虚名有没有都无妨。也并不能以此作为她不知那‘封神簿’存在的依据。” “罢了!我也是事到临头有些畏首畏尾而已!”子君兄垂眸轻笑了一声说道,“看着那么大的机缘近在咫尺,生怕会生出什么波折来。” “都到这个份上了,自是听天由命便是!”周夫子说道,“成了,你一把便能收走那前人蓄起的所有香火;若是不成,不过是被数落两句装神弄鬼罢了!这长安城里装神弄鬼之辈不少,今日又是中元节,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有理!”子君兄点头,复又看向周夫子,“说实话,那司命判官前头的铺垫如此之妙,叫你我二人续上,我实在是怕狗尾续貂!” “怕什么?”周夫子举起手里那本话本,摸着那封皮上的“羊肠”二字,说道,“我将长安城大小书斋都寻了一遍,并未看到这本话本子,显然是被人特意‘藏’起来了。财不外露的道理大家都懂,这话本子若不重要,又怎会被人‘藏’起来?坊间人人皆可看得,同人人皆看不得有什么两样?” 子君兄点头,拍了拍胸脯,说道:“走吧!若是此事能成,可见天降机缘,岂有不收之理?” 两人转身向巷外走去。 …… 今日中元节注定会‘冒出’无数自称被点化的‘仙师’,亦会‘冒出’无数作恶的‘妖魔’。 “这种事还都赶在同一日了!”林斐赴完田府生辰宴便回了大理寺,让大理寺配合长安府衙抓起了各式招摇撞骗的‘驱魔仙师’‘妖魔’以及被‘鬼上身’之人,至夜幕降临时,单大理寺这里少说也抓了十几个了。 才抓了个自称‘被祖父上身’的赌徒为骗取父母家财装神弄鬼的,而后便被闻讯赶去的大理寺众人抓了个正着。还未到那‘驱邪’的棍棒加身,那‘被祖父上身’的赌徒便招了,说是素日里父母家财藏的严实,手痒了好些时日了,眼见中元节来了,父母在祭拜祖父,想起父母对祖父一贯孝顺,听话得很,便想借祖父的名头骗些钱财。 “这中元节还真是‘百鬼横行’之日!”听罢那赌徒的招供,众人忍不住连连摇头,叹道,“这骗钱的可不就是个‘骗财鬼’吗?” “这中元节说到底是鬼节,出现这等‘骗财鬼’不稀奇,若是出现真神就稀奇了!”立在衙门门口的长安府尹同林斐看着昏暗下来的天色,唏嘘道,“鬼节出现的真神也不知是真的神还是那披着‘神皮’外衣的真正的大鬼。” “等了一整日了,传了那么久总不能白传,这新的司命判官定是要出现的。”长安府尹说道,“只是不知会不会同钦天监那位当年一样,搅得人尽皆知。” “既要收割那梁衍、露娘等人的香火,定不会似钦天监那位当年收取长安城百姓香火一般闹大,”林斐说道,“有人一顿饭食的花销抵得上寻常百姓十年的开销。如今出现的这位要收的当是那一顿饭钱抵常人十年开销之人的香火了。” “大户的银钱可不好收!不过,几个大户就能叫拖了一整年的赈灾银钱从长安出发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眼下冒出来的这个司命判官有这么大的本事?” “不知道。”林斐说道,“不过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他若是没那个本事,那他盯上的大户带给他的灾殃定是他难以承受的。” “许有我等不知晓的倚仗在身上呢!”长安府尹说着,目光落到那从府衙门前走过的那群扛着‘幡布’的神棍们身上,说道,“做这等事之人,人人的来头可都不小。” 什么仙君弟子,道祖亲传、门派掌门弟子这等高人随处可见。 “便是那些门派当真存在,那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林斐顺着长安府尹的目光向那经过的神棍们看去,扫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到了一个手里拿着《天书》在向百姓售卖的头戴幂笠,一副高人打扮的神棍身上,说道,“他若真有一本厉害的天书在手,那倒可算是他自己的倚仗了。只是会不会用这本天书,以及这天书便是用至最厉害的境地能不能解决那些大户才是至关重要的。” …… 中元节。 露娘在院中摆好了瓜果供奉,点了香,拜了拜,转身待要回屋,外头却在此时突然响起了几声炮仗声。 骤然响起的炮仗声把露娘吓了一跳,拍着胸脯正要开骂,烟火‘嗖’地一下窜入夜空,黑夜中骤然出现这般的色彩让人的眼睛下意识的往那五色斑斓的来源望去。见高悬的明月之下,烟火升空,绽放开来,映得夜空美不胜收。 “中元节还有这兴致?给谁庆祝的?给鬼吗?”待思绪从那夜空明月烟花的美景中收回来,露娘没好气的‘骂’了一句,转身正欲回屋,浑身却是忽地一僵,下一刻,她的手下意识的覆上了自己的脸。 她想起来了!那年她不过十一岁,模样根本未长开,更别提至如今完全长开时,自己未施妆也不过清秀的模样,那年十一岁的她更是寻常,常被她那姨母骂‘丑’! 就是一个这般‘丑’的她,十一岁中元节那日被姨母以及姨母手下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姑娘们遣出去买东西,待买完东西回到迷途巷的巷口,烟火升空,骤然炸开,被人谩骂着带着愤恨长到十一岁的她哪里来的兴致欣赏那烟花明月?骂了一句“中元节还有这兴致?给谁庆祝的?给鬼吗?”之后,人正要走入迷途巷,却听一道声音突地响了起来。 “好个漂亮的美人胚子,细瞧起来同那位第一美人温夫人有几分相似呢!” 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称之为“美人胚子”的她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转头,向声音的来源望去,见是个扛着算命先生幡布的男人正往她这里看来,见她在看自己,那男人朝她笑了笑,扛着那块不知道写着什么的幡布走了。 她记不住那幡布上写的什么也不奇怪,因为那一刻自己全然只看到他的人了。 那个男人虽是寻常算命先生的打扮,却又实在同寻常的算命先生不同——他生的极好! 好到全然可以用他那张脸来吃饭,去那富贵人家做个赘婿也有不少人抢着要的地步了! 第八百二十一章 玫瑰花饼(八) 很多事待到此时再回想起来才会发现其中的‘问题’,譬如那个男人那句话说的是她吗?既是夸她的话为何不当着她的面夸她?说出这样一句话,却又不指名道姓,偏周围除了她一个女子外没有旁的女子,实在很难不让人对号入座的。 既是说的好话,为何不直接过来对她说出这句话让她承他的情?不让自己受他这‘提点之恩’? 她日常见过那等挟恩图报的,叫欠恩情债之人还不完那源源不断的恩情债的。可那个男人却是反其道而行,连赠予提点之恩都不愿指名道姓的明说,更不愿留下姓名,实在是似极了那传闻中真正的‘行善事,赠大恩,不留名’的真善人。当然,与那传闻中的真善人唯一的一点不同之处,便是连提点的对象是谁,那人也不明说。善人行善事在行善事这件事本身之上是不遮掩的,只是事后懒得留下那虚名而已,可这人在行善事之上却多了几分遮掩。 僵着身子站在原地的露娘手里挎着的那只空空如也的装香烛供奉的篮子倏地落了地。自己十一岁时那张脸当真能看出有几分肖似那温夫人?她当时不曾深想,只是见周围没有旁的女子,便只当那人说的是自己了,由此开始对那位温夫人上了心。 很快,她便有了观察那位温夫人的机会,温家出事之时,她是隐在人群中的旁观者。她看到了那位温夫人,只一眼,便自惭形秽,不禁扪心自问自己当真能将自己的模样画的有几分肖似那位温夫人?而后又看到了温家几个小娘子。不错!早在当时她便看到了八岁的温明棠温小娘子,虽然不过八岁,远不到长开之时,可那副模样,任谁只一眼都瞧得出是个‘漂亮’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的模样同常被人骂‘丑’的她哪里像了? 露娘下意识的咬住了下唇,察觉到这一刻自己的心跳快的已快至那脱离自己控制的地步了。就是这么一眼望去瞧不出相似的两个人,那男人究竟是如何说出这样的话的? 更可怕的是直到此时,她方才意识到,想起这一茬。而在意识到之时,她已自己将自己认作‘肖似温夫人’多年了。手指不受控制的颤了颤,那男人为何要说出这样的话?如今她回看过往时,当然看得懂那男人是故意的。周围只她一个女子,自是下意识的只会以为他在说自己。可若是警惕起来,再看时,便会发现那男人的故意不止在让她自己认领了那‘肖似温夫人’的脸,更故意的不指名道姓,这等油锅千滚过的老油捻子行为就是不想沾上那一星半点的‘落人话柄’之处。 即便此时自己找到了那个居心叵测的男人,质问他,他还能反问一句‘我当时可有对你说了?是你自己会错意了,怨不得旁人!’露娘抿了抿唇,摸着自己的脸颊,今日中元节,知晓无人上门,她特意为自己上了妆,在这梁公府邸中做了回‘第一美人’,对着铜镜中那张‘第一美人’的脸看了许久之后,方才起身,出来祭拜。 这世间谁人不爱美?露娘摸着自己的脸颊坦然承认:她对自己画出的这张美人脸亦是极喜欢,极珍惜的。同时,也一向将之认作老天对自己最大的馈赠的。也正是因为这张美人脸在她看来是真正的珍贵之物,才叫她这么多年从未想过那些事。 毕竟,谁会怀疑为自己带来好处的最珍惜之物有问题呢?就似那享受惯了富贵奢靡好处的巨富哪个会觉得那金银俗物是个会害了自己的坏东西?露娘扯了扯嘴角,所以,对当年那个随口说出那句话的男人,她这些年从未怀疑过。 当然,这或许也同那男人那张极其好看的脸有关!风月场中虽偶尔也得见模样好的,可多半模样平平甚至差的。那男人那张脸委实生的极好,甚至可说不同一般人比了,就是同这长安城中的富户权贵门第中那些俊秀公子比,也能算生的好看的那一等。 说话之人皮囊如此之好,那风姿又如此清雅,实在同那常人印象中的恶人以及骗子没有半点关系,甚至……还有几分肖似那话本中俊秀翩翩的主角儿郎。不止如此,这个似话本中主角儿郎般的人还说出了她平生头一回听到的一句‘夸赞自己美丽’的话,饶是她这般情感凉薄之人也一头栽进了那张网中,迷了方向。 “被姨母打压多年,骂了多年的‘丑’,心底里到底是希望有人来夸我一声‘美’的。”露娘嗤笑了一声,自嘲道,“我自己就是想要旁人来夸我美的,心里想听到这话,他说出了我想听的话,谁会跳出来驳斥一句‘他骗人’?” 所以,其实她一开始就陷在那张自己织出的美丽网中了,可因着姨母那些对她‘丑’的谩骂,实在是令她难以深陷其中,把自己当成真正的美人罢了!而她,其实是想要陷入其中的,那男人说出的话不过是‘帮她彻底陷入网中’罢了。 也正是因为是自己想陷入的网,才迟迟未想起这么个人来。此时再想起他当时的模样——算命先生?虽说不能一概而论,可算命这行当属那下九流的行当,做这行当之人虽不定生的丑,可似这男人这般的相貌去做不少人眼中的‘骗子’行当还是有些古怪的。 “我是真的喜欢自己这张画出来的脸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突地有些害怕。”露娘拍着胸脯,喃喃道,“这第一美人的脸有什么问题吗?” “温夫人……死了,那个女人也要死了,至于我……”露娘摸着自己的发梢,自嘲道,“喝了那黄汤水的药,总归也活不到那七老八十的长寿年纪的。” 说着说着,露娘沉默了下来,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影子,月光下被拉的颀长,虽被拉长的“变了形”,却依旧能看得出几分秀美的影子。 盯着那变了形的秀美影子看了片刻之后,她忽道:“不知怎的,突地发现有些晦气呢!”说到这里,挠了挠垂在额前刺的人额头有些发痒的碎发,正要转身回屋,走了两步,一阵不知从哪儿来的风突地刮入院子,明明是夏日,却不知道为什么,风吹来让人冷的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摸上自己的臂弯,摸到一手的冷汗,察觉到自己不经意间竟是出了一身冷汗,难怪被风一吹,冷的直打颤之时,她脸色顿变,再伸手,摸向自己的脸,不再是往常那般对着铜镜中那张美人脸时的‘珍惜’同‘小心翼翼’,而是手指不住的发颤。 “死……死人脸。”她哆哆嗦嗦的开口,未动一步,膝盖却是倏地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那温夫人……温夫人死了啊!”露娘喃喃着,眼泪不受控制的自眼眶中冒了出来,“我……我为自己画了张真正的死人脸?” 可笑顶着这张死人脸那么多年自己未曾察觉,那‘第一美人’的光环,那人人皆能认同的‘美’迷了自己的眼,叫自己深陷这张美丽的死人面中无法自拔。 …… “我……死人面,我……我成了温夫人的替身,我不想死……”露娘瑟缩着躲在被子里,那先时精心描画的妆容此时早被眼泪冲花了,面上胭脂水粉混在一起,黑一块红一块的,滑稽又可怜。 本是不欲前来的,可听心腹说了露娘这里的状况之后,杨氏族老想了想,还是走了这一趟,被他一同带来的仆妇去清洗那‘梁衍’身上的污迹去了,他带着心腹走进屋中,看到的就是这般一个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女人。 虽先前未亲自前来,可从心腹的传话中也能知晓这女子往日里是如何个自私凉薄、冷情冷意之人,看着眼前这么个瑟缩胆小的女子,杨氏族老不由一愣,即便已从心腹口中听到了这露娘喃喃的话语,可有些事终究是百闻不如一见的,露娘眼前的样子,总算叫杨氏族老看到了几分‘惊恐’之态。 “死人脸?”杨氏族老拧起了眉头,说道,“那温夫人早死了,是众目睽睽之下自尽的,你先时难道不知道?” “知……知道。”女子抱着被子喃喃道,“不……不知道。” 心腹见状想了想,小声道:“她当是想说自己知道温夫人死了,可那张温夫人的美人脸画在脸上,叫她承了那第一美人的风光,也承了那第一美人的美,被这些迷了眼昏了头,以至于一直未察觉到自己为自己画了张死人妆。” “那不敬行当的入殓婆在这里怕是要笑掉大牙了,她为活人上死人妆已是大不敬了,眼下竟还有人自己为自己画了张死人妆的。”杨氏族老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想到温明棠,“便是温夫人之女模样虽与温夫人有几分肖似,可一开口就知道不是一个人,也从未想过顶替其母的名头。你等却不止为自己上妆,还去学温夫人的风姿,就如此想做一回那温夫人?” 女子瑟瑟发抖,面上泪流不止,显然是被骇到了。 “你见过的那个算命先生虽是多年前的模样了,可你既说他生得好,显然是印象深刻的。待你冷静下来,将他的模样告诉画师,老夫看看能不能找出这个人来。”杨氏族老说到这里,眉头微微拧起,莫说露娘此时都已清醒过来了,就说他这年岁了,又是个男子,自不会为那生的好看的俊秀儿郎的皮相蒙了眼,他道,“虽然这个人藏的极深,可不知为何,观其能做出的行为,同我等在找的那个司命判官,老夫总觉得当不是一个人。”杨氏族老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当然,我等在找的那个司命判官并不存在也是有可能的。” “他既是算命先生,那他的行为用那些神棍的说法可不就是在抓交替?”杨氏族老嗤笑了一声,说道,“温夫人死了,便抓几个替身来顶替温夫人。”说到这里,老者抚掌,“好!好个道行高深的‘神棍’!这抓交替的手段让如此精明凉薄之人都没有任何防备。” 身后的心腹点头,再想起那所谓的现身的司命判官,说道:“族老说的不错!这张美人脸的抓交替手段比起那司命判官的香火来更令人难以察觉。” “良言难劝想死的鬼,这道行高深的‘神棍’挑的就是这等‘一厢情愿’之人,自是即便再精明的人,她既‘一厢情愿’,也都能套住。”杨氏族老说到这里,默了默,想到那田府的生辰宴,忽地笑了,“这般一想,他那诡谲多变的手腕同这群神棍的简直如出一辙,难怪能套住妍娘了。” “既是神棍变戏法的手段,自都是些障眼法,忽略便是。”杨氏族老转头看了眼心腹,提点他道。 心腹闻言却忍不住苦笑:忽略?入了迷障的都知晓要忽略那些障眼法,可如何忽略却是个大问题。不是什么人都有族老的本事,能忽略该忽略之事的。那不明就里之人把假的当成真的,把真的当成假的忽略了,那做起事来自是更离谱了。 “那温夫人若是没死,日子……或许同这些被抓的‘交替’差不多。”杨氏族老唏嘘了一声,说道,“当然,她若是没死,或许更好!那一本烂帐的背锅之人若成了她,温玄策是她夫,还能将这笔烂帐推到温玄策头上。” “巧了!那温玄策也是个死人,无法辩驳,自证清白,自是多少脏水,多少烂帐,多少锅扔过来都得接着。”杨氏族老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如此的话,林斐那个心上小娘子便惨了。” “她是温玄策之女,叫她不得不受那掖庭劳作的蹉跎;而若是温夫人之女,因着那烂帐到了温夫人头上,她怎么都逃不掉的。”杨氏族老说到这里,看向身后心腹惊骇的脸,笑道,“如何?可发现其中的‘必死陷阱’了?” “她是温玄策之女,被关入掖庭,好歹有放出来的一日,毕竟那笼子钥匙在外头,有那一线生机;可若是温夫人不是那刚烈之人,便等同自己将自己锁入笼中,成了一只风光无限的美丽雀儿,这自锁笼中的雀儿结局哪里由得她自己做主?作为温夫人的女儿,即便那温小娘子再如何坚毅聪明,也逃不掉的。这么大的烂帐砸下来,哪里还有生机?她不死如何平民愤?”杨氏族老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那位温夫人不见得能看那么远,却当真是个温柔刚烈之人,当时那坚贞之举,却为女儿留了一线生机。她若是当时苟活下来,日子也不好过的,不是谁都似寻来的替身一般接受的了这等日子的。况且即便是接受了,她也是要死的,不止自己要死,还会连累完全无辜的女儿。” “有些人,将在浪子间游走视作自己的本事了得,甚至能用这等事作消遣,从中体会到愉悦,有些人却觉得这是冒犯同屈辱。温夫人这等女子便是当时忍了,过后估摸着也受不了的。”心腹说到这里,想起了那个被毁了脸的女人,那般被‘神鸟’追逐的折磨痛苦,却能用这等事来排解苦闷,他叹道,“每个人的苦头同甜头还当真都是不同的。” 有人欢喜于金银俗物,觉得那些奢靡之物是莫大的享受,有人却欢喜于画出的一幅画能被世人欣赏与认同,这等欣赏与认同才是享受。 “这便是那道行高深的算命先生真正厉害之处,每个人的苦头同甜头都是不同的。”杨氏族老瞥了眼心腹,努嘴指了指那瑟瑟发抖的露娘,“这等事,他当早早猜到温夫人不会循着他们布的那条路走了,所以提前寻了愿意走这条路,想走这条路的人。” “专门布下的道自寻那专门行此道的人来做,如此才会长久。”杨氏族老说着,瞥了眼那蒙着头不住落泪的露娘,“她再精明,时机不到也难以跳出这个局;反观那温夫人,即便什么都不懂,也根本不会跳入这个局中。” “可怜啊!”心腹叹了口气,想起当年温玄策的案子结局,说道,“如此看来,温夫人当年虽没有随夫一同赴刑场,看似是有活路的,可那所谓的活路于温夫人而言其实从一开始就是死的,不过是披着‘活路’外皮的死路罢了,且这条披着‘活路’外皮的死路还会断了无辜女儿的生机。她是个疼爱女儿的母亲,为了给女儿留下一线生机,若是知晓这些内情,多半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这‘忠贞’之举的。” 杨氏族老点头,看了眼唏嘘的心腹,笑了笑,忽道:“你觉得那位温夫人当年可知道一旦走上这条路会害了无辜的女儿吗?” 第八百二十二章 玫瑰花饼(九) 有些事,当事人已死,自是没了亲口问一问她的机会。可从那些蛛丝马迹中却未必不能推测出几分当年的内情。 “那位温夫人貌美之名如此之响,在嫁给温玄策之前,那句‘提亲之人踏破门槛’的话可不是虚的。定下温玄策之后,不少人都知难而退了,可其中亦有例外,”杨氏族老说道,“那位温玄策的好义弟依旧遣人说了亲,只是最后,温夫人还是嫁给了温玄策。” 提及那位‘好义弟’了,心腹面色微妙,跟在杨氏族老身边,知道的内情自是不少的,一面是那位叶大人在温玄策出事前赶去牢中匆匆了断温叶两家多年的交情,断了儿女亲事,而另一面则是温家女眷被送去教坊当日,那位叶大人早早便赶到教坊等着了,再看当年的说亲,其中的微妙自是不言而喻。 “说实话,他要真是痴情,我倒还要高看他几分,可看他这么多年红颜不断,外加上骊山那位……”杨氏族老说到这里,笑了,“真是自古多情之人必薄情。” “如此看来,温夫人当年的选择还真没错。”心腹想了想,说道,“虽听闻温夫人嫁给温玄策之后,两人只是相敬如宾,可从事后来看,若是嫁给那位叶大人,怕是白月光早成饭米粒了。” 这话一出,杨氏族老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伸手点了点心腹,笑道:“倒是有理。不过据我所知,比起同温玄策的‘不熟’,温夫人出嫁前,其实是同那位叶大人更熟悉些的。” “那等多情人求起女子来一惯是更热情、主动的,那手腕也是花样百出,一般而言也是更能打动女子心房的。”杨氏族老笑道,“这从那叶家父子的红颜知己如此之多便能看得出来。” “既如此,那温夫人当年又为何选择嫁不熟悉的温玄策,而不是那个看上去对她情深意重的叶大人?”心腹好奇的问道。 “因为但凡有些阅历同人世经验的女子都知道宁愿挑一个品德端方的好人也好过选一个‘喜欢’极了自己的烂人。”杨氏族老笑着说道,“温玄策于温夫人而言就是那个品德端方的好人。” 心腹听到这里不由一愣,不过再细一想,温玄策对温夫人虽严厉,可在那男女之事上还当真没传出什么来,唯一有的关于那戚将军的事明眼人皆知里头另有内情,同男女之事无关。 “还真是个‘喜欢’极了自己的烂人。”时至如今,很多事面前蒙着的那层纱都已揭开了,心腹想到那位叶大人的事,再想起几个‘替身’的遭遇,他道,“当年温夫人若是当真跟了叶大人,果然是要背负这烂帐的。毕竟他自己都是其中的棋子,又如何护的了温夫人?” “自己身入泥沼,挣脱不开还不算,却还打着‘深情人’的幌子,将所谓的‘心上人’也一同拉下水,让对方背负这样的声名。打着‘喜欢’的名义同理由,亲手把她带上那条注定要死的路,这就是烂人的‘深情’!”杨氏族老说道,“更何况,温夫人当时深陷泥沼,他从教坊将温夫人带出来,若是温夫人不明就里的受了,除了要背负那‘喜欢’的枷锁在身上之外,还要背负那沉沉的将自己拉出教坊泥沼的恩情。他又要当那个‘深情人’,又要做恩人,在那等不知情者眼中,温夫人简直‘欠他良多’!但凡不是那等‘老赖’似的正常人,都会被背在肩头的恩情债与深情债压的喘不过气来。可偏偏你我心知肚明,那个无数人眼里温夫人的恩情债主、深情债主对温夫人非但未施恩,甚至还是一手将她拖入死路的真正烂人。明明是一个害惨了自己的仇人,却偏偏在世人眼中自己欠他良多。这可不就是那等让人有石入口,有口难言的六月飞雪之冤?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被人害惨了却无法向世人道明自己的冤屈。最可笑的还是那害惨自己的仇人竟成了世人眼中自己的恩人,这等痛苦谁受的了?” “但凡是个正常人,一眼看到自己的结局,想到自己虽能多苟活几年,可这几年间却要承受这样的痛苦,到死时还要连累完全无辜的女儿以及逝去多年的夫君背负那等声名,她都不会选择跟他走的。”杨氏族老说道,“所以温夫人会毅然决然的选择自尽,没有接受这烂人的深情,多半是清楚内情的。” 因为若是全然不知情的话,就如那旁观的不知情者那般,他们是当真将姓叶的举动看成恩情与深情的,而不会似温夫人这般决然的以死明志。 “属下想到那些替身,明明身入泥沼,自己也是知晓自己身入泥沼的,却还能同浪子调情取乐,自己哄自己‘日子过的是开心的‘,这般明明过的并不好,却用种种法子‘麻痹’自己过的极好,当真宛若大梦一场不醒一般。”心腹感慨着,说道,“我等寻常人是难以理解这种行径的,也不知待这些替身醒来之后会是何等感受。” “她一直在装醉,谈何醒来?”杨氏族老闻言却摇了摇头,说道,“温夫人显然是装不了醉的,这才明知姓叶的就在教坊等她,而直接在马车上选择了自尽。” 心腹闻言,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又问杨氏族老,“烂人的’喜欢‘还真是可怕,倒是那好人就这般轻易的死了,他难道没有为妻女安排一番吗?” “不知。”杨氏族老口中吐出了这两个字,眉头微拧,似也有些疑惑,他道,“说实话,我同温玄策打过交道,他死的这般突然,也不曾听闻有什么后手安排还真是叫我觉得奇怪。” “后手安排?”心腹想了想,说道,“梧桐巷那开面馆的夫妻算不算?”他道,“那温小娘子便是没有习得厨艺,叫他们夫妻收养了的话,过得有多好不尽然,不过当是饿不死的了。” 这话一出,杨氏族老便是一愣,待回过神来之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饿不死啊!”杨氏族老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待擦去眼中笑出的眼泪,才敛了脸上的笑容,平静的说道,“除了留下这两人叫那温小娘子饿不死之外,还留下了杜令谋这等找遗物之人盯着那丫头,虽是没少使绊子,可杜令谋那等人也怕她死了!若是从这个角度看,也算是温玄策留给那丫头的一道保命符了。” “可这保命符用起来实在难受。”心腹想到杜令谋那群人给那温小娘子的’绊子‘同一些’教训‘,摇头道,“用起来会伤人呢!” “不伤筋动骨,皮外伤,熬熬也就过去了。”杨氏族老说到这里,默了默,道,“人死如灯灭,便是名声显赫如温玄策,人一死,也别指望有故旧会照顾妻女了。”他说道,“细想一番,我若是他,与其信任友人的照顾,如那姓叶的甚至还对温夫人情根深重,却也将温夫人往绝路上引;倒不如让杜令谋这等争锋相对、似仇非仇,顽固却又有些底限之人来看着女儿了。” “他安排给温夫人的是一条不受风吹雨打的暖路;安排给女儿的却是一条吃足了苦头的冷路。”心腹想了想,说道,“那暖路看似呵护备至,却是一条真正的绝路;那冷路看似处处是苦头同绊子,可细一想,她人在掖庭,虽被使的绊子不少,吃的苦头亦不少,更是每日都有尸体夜半从通明门中拉出来,可其中活下来的亦有不少。至于那杜令谋一门心思找遗物,使了不少绊子,却也阴差阳错的解决了那些真正让温玄策忌惮的下黑手的阴险之辈。看着险,看着苦,可细看之下却是处处皆留了一线生机。” “也要她有那个本事能闯出生机来,而不是入宫月余便险些溺死在湖里。”杨氏族老说到这里唏嘘了一声,“眼下女儿是活下来了,夫人却死了。” “既是负责的好人,温玄策难道就没有给那温夫人旁的路?”心腹又想起了温明棠和温秀棠,想到那温秀棠拿着温玄策遗物到处找金主,他默了默,道,“那温小娘子其实也可走暖路的,只是那条暖路早早被温秀棠堵死了,她为了自己能走上暖路,自是不允温小娘子去走的,因此早早绝了她的路。” “虽知晓人死如灯灭,死人左右不了活人的选择。可温玄策其实还是留了私心,主动替亲女做了回选择的。”杨氏族老说着看向心腹,“那温玄策遗物是他自己亲手交给温秀棠的,虽没有让温秀棠做什么,甚至搞不好还敲打过温秀棠不要乱用。可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他又怎会猜不到温秀棠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也不介意劝说一番,让温秀棠也不要走这条路的。可怎么劝说都是无用的,因为不亲身经历过一番是阻拦不住那所谓的‘一厢情愿’之人的。”杨氏族老说着,指向屋中瑟瑟发抖的露娘,“她这个事是突然想起来的,我且问你,若她此时是那郭二郎的夫人,日子过的花团锦簇的,还要同郭二郎后院那群美人争艳,你说,她会想起这件事吗?” 心腹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说道:“属下觉得她永远想不起来的。” “因为她要用这张自己此时瑟瑟发抖、惧怕不已的死人面争宠,这张死人面是她最不能失去的至为贵重之物,保护、珍惜还来不及又怎会惧怕、警惕和反思?”杨氏族老笑着说道,“所以,我若是温玄策,不介意做那个啰嗦的好人的。毕竟问心无愧在我,什么事事前都已说明白了,至于那人会不会陷入那陷阱之中,我已说出苦口良言,她不听劝,那就是她自己的因果了,与我无关。” “我说过了,错便不在我了。不能因为我一双眼清目明,早早猜到那结局就怪到我头上!小人不听我的劝告,将自己陷入绝境,过后却又想将错处推到我头上,反咬我一口,我可是不会受这莫名其妙的冤屈之事的。”杨氏族老笑着说道,“温玄策不想被贪婪小人反咬一口,就定会提前说清楚的。” “说了,自怪不到温玄策头上。”心腹点头说道,“这世道可不会惯着那些小人的,任那小人自己不听劝,走错了路还倒打旁人一耙,胡来的。” “所以,他还是有私心的,为亲女做了选择,只要那温小娘子能熬出来,这路自然就活了。”杨氏族老想到这里,轻舒了口气,“若是她实在太弱了,似那娇养的花儿,熬不过来,早早去了,也可少受些痛苦。” “至于温夫人那里他其实也备后手了,我问你,温夫人自尽是用的匕首,那把匕首是从哪里来的?”杨氏族老说到这里,笑了,“温玄策之案被封存了不少事,可温夫人自尽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事,温夫人的死是验过尸的,这自尽之事是过了明路的。若不然,那温夫人的尸体也不会全须全尾的交给那丫头,让她将母亲入土安葬了。” 心腹恍然,听杨氏族老又道:“那匕首之上被敷了药,温夫人自尽的伤口因为那药的缘故显得极其可怖。所以,那匕首的用处当不是用来赴死的,而是温夫人的一条活路,可她两相权衡之后选择了死。”杨氏族老说道,“这倒并不是她畏惧破相的缘故,当是在她看来,如此,自己就能给女儿留下最大的好处。” “这世间人的甜头和苦头不同,那眼中的好与坏也是不同的。看她选择死,为女儿留下那张脸,我先时才会说那温夫人未必懂这些事。”杨氏族老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的脸,说道,“温夫人的经历便不曾经历过什么风吹雨打,她走着那未嫁从父,出嫁从夫的路。是以在她看来,一个女子最好的归宿便是嫁个好夫君,她留着自己这张脸,是想为女儿争取一个过上那衣食无忧日子的机会的。” “这不是什么值得指摘的事,温夫人的经历让她是这般以为的,她不知那掖庭艰险,通明门那里每日夜半都有尸体进出。她只是单纯的想着女儿能出来,出来之后,女儿没了家族依靠,那能过上衣食无忧日子的机会自是嫁个好夫君。因为温玄策于她而言就是个能照顾自己的好夫君。”杨氏族老唏嘘了一声,说道,“当然,一面是想为女儿留个机会,另一面或许终究是一直被人照顾着的花儿,惧怕那毁脸之后会受到的种种搓磨。温玄策出事如此突然,哪里给她那么多功夫深思熟虑这些事情?人之生死选择有时就在那一念之间罢了!” 马车从温府到教坊的那条路上,温夫人一念之间,终究是做了这样的选择。 人性本就是复杂的,可以一面懦弱惧怕那生活痛苦的搓磨一面却又勇敢不惧死的给女儿留个衣食无忧的机会。可不论如何,温夫人都不曾想过将自己交到那个喜欢极了自己的烂人手中,未来再牵连无辜的女儿,绝了女儿的生路。 “温玄策做主私自为她做了选择,温夫人自尽为她留下了这个机会。那温小娘子看似可怜、吃了不少苦头,却终究不曾走上那真正的绝路,也终于走到了如今柳暗花明的境地。”心腹唏嘘着,转身向屋中看去,“温夫人不毁去自己那张脸是为女儿留着的,她们这些明明与温夫人毫不相干,不上妆甚至根本看不出几分相似之人却霸占了这张脸,用那‘第一美人’的名头为自己造势。这真是……偷旁的东西不稀奇,却怎会想到去偷那张脸的呢?” 第八百二十三章 玫瑰花饼(十) “不是自己的东西兴许终究是不能乱偷的,”想到此时已在城中露面的司命判官,帖子其实已下到自己这里了,有人邀他过去一同看看这些时日很多人在找的那位高人,可杨氏族老根本懒得去看,“那么大的福气本不是你的,便是叫你偷了,谁知道你接不接的住呢!” 城里露面的司命判官窃的那把香火是如此之盛,若是续不好可是要出大问题的。 “偷了温夫人的脸,尝了那被呵护的‘暖路’,自也承了那姓叶的烂人原本给温夫人准备的绝路。”杨氏族老对心腹说道,“其实老夫到这岁数之上,依旧不懂那些玄乎之事,更不知道这些事准不准。可这件事不同,老夫不用看都知晓它定是准的。” 怎么可能不准?都是旁人早早设下的局呢!就是为她们走上那条绝路所准备的。 “不过虽是不懂这些玄乎之事,但老夫生在弘农杨氏,天生比寻常百姓的日子要好过不少。这等也不知为何而来的天公厚恩叫老夫不吝给出些善缘而不留虚名的。”杨氏族老说到这里,笑看了眼心腹,“如此,结下的善缘若是当真结了善果,不知这善果何时骤然出现,于未曾想要回报的老夫而言便是意外之喜了。” …… 月上中天。今日虽是中元节,却是个月明星稀的亮堂堂之夜。 那司命判官露面的帖子也下到府衙中的长安府尹同林斐手中了,两人却并未前去,只是扫了一眼便将帖子放到了一旁,一面依旧接着过来报‘装神弄鬼’的小案子,让底下人去抓人,一面看向一柄装在证物盒子里的匕首。 “温玄策案子的卷宗被封在你大理寺,不在府衙,可那温夫人的案子却是在我这里结的。”长安府尹指了指那匕首,将匕首下垫着的那份验尸文书拿给林斐看,“匕首上淬了东西。” “倒不是剧毒,而是沾上之后,那伤口不易好转,如此的话,那伤口处的肉反复生长,极容易在皮上留下难看的疤痕。”长安府尹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同那祛疤膏药的功效截然相反!” 林斐听到这里,挑眉,问长安府尹:“匕首谁放上去的?” 长安府尹摇头:“不知。” 林斐说道:“温夫人等人被从温府押出来时是搜过身的,明棠说过就连那一小粒银花生都是温夫人藏在手心里塞给她的,这么大的匕首怎么可能藏得住?” “我反复查过了,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又问过了那押送之人,口供之上没有任何破绽。”长安府尹说到这里笑了,露出一个颇为耐人寻味的表情,他问林斐,“你可曾想过你的温小娘子当时掖庭女婢的身份,能拿到温夫人的尸体,让温夫人入土为安这件事本身便是一件怪事?”长安府尹笑着说道,“要知道,不论是温夫人也好还是温玄策也罢,都不是寻常的犯案之人。那些底下办事之人吃死人饭如此猖獗,竟是没糟蹋温夫人的尸体,你不觉得奇怪?” 林斐自是听温明棠提过那底下办事之人吃死人饭的,那死去宫人、宫婢的衣裳、首饰,甚至是那头发以及某些生辰八字不错的尸体都有那买卖之处,简直令人闻之惊骇。莫名死去的宫人、宫婢尚且如此,那本就‘罪大恶极’的死刑犯又会有什么下场?左右都是乱葬岗扔了了事的,那拿去做些什么自也没人会管。 虽说官府也查也判,可要说能彻底禁止终究是个难事。 “有人打过招呼了?”林斐只稍稍一愣,便反应了过来,偏头问长安府尹。 长安府尹点头,说道:“也打听不到具体是什么人打的招呼,只听说是有几个……”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红袍,他道,“特意交代过,叫人留心注意着的,说是结个善缘”。 林斐恍然,却并不意外,他道:“我猜也是。” 那明面上的花团锦簇,背后却有虎狼环伺;那明面上的大厦倾负,墙倒众人推,背后却又有人出面结了个善缘。 “你既特意打听了,是不是本也准备去结这个善缘的?”林斐偏头问长安府尹。 对此,长安府尹坦然的点了点头,说道:“但我没结成,有人先我一步了。” 虽那结善缘之人并未透露身份,且还不止一个,不过作为同样想这般做来之人,长安府尹自也有几分了解其做事的初衷的:“仕途起起伏伏的,谁也说不准。这龙椅上坐着的终究是个人,不是那真正的圣人,有私心。是以有时即便清楚自己做的事是对的,可龙椅上的还是因着种种不能外道的缘由要你死也是有可能的。” 这世间是非的评判标准从来不止一种,龙椅上天子下令诛杀的不定全是恶人,奖赏的也不定全是善人。那把龙椅的权利也只能明面上暂且堵着众人之口罢了,私下里的是非对错,自在人心之中。 “虽说一时无法左右那龙椅上的是非评判,可凡事不要做的太尽,做人留一线还是有必要的。”长安府尹说道,“所以力所能及之时,结个善缘,不是为求那施舍之报,而是为了留下那一分是非的评判余地,当然,这也是为了心安。” “斩尽杀绝,做事太绝,那温玄策之事近在眼前,他做的事摆在那里,做了查账之事,却被质疑,最后被污了名头而死,甚至死后一家老小,尽数走上绝路。这样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那里,往后,还有谁敢提查账之事?”长安府尹说道,“即便留了你那温小娘子这般的两个女孩子一线生机,也未辱及温夫人、温玄策的尸体,温玄策一死多少年了?这些年还有第二个敢提查账之人吗?” 就这般再也无人站出来喊查账,一直等到新帝登基,赈灾之款拖了足足一年才从长安出发,甚至那赈灾之款哪里来的,于长安府尹同林斐而言也心知肚明。 “做了对的事,却是斩尽杀绝的下场自是谁也不敢说话,不敢出声了。真事到临头,最急的,总是李氏血脉的天子。”长安府尹说道,“只是到最上头的天子急的跳脚之时,我等看不到的地方,那长安城之外,无数百姓遭殃已久了!” “水污的太彻底,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不留,独善其身自也成了一种奢望,那五姓七望的大族同样无法幸免。”林斐点头,复又低头看向那盒子里的匕首,说道,“这当就是温玄策托人安排给那温夫人的生路了,只是太过仓促,根本未给她深思熟虑的机会。” “给她足够的时间,好好想想,或许会咬紧牙关毁了自己的脸,不在乎虚名,吃下这等搓磨,捱到你那温小娘子出宫与她团聚之时,”长安府尹说道,“一个被毁了脸的美人自不再是什么万人争抢、不肯放手的香饽饽了。那善缘的一声招呼既能保全她的尸体,自也能保全一个‘容貌不佳’的女子的清白,只是如温小娘子那般的搓磨不可避免了。只是时间太过仓促,温夫人只看到了那最浮于表面的一层虚名,自尽不受辱,保全自己,也不牵连女儿,而后将那在她看来最重要的虚名留给你那温小娘子,给女儿一个衣食无忧的保障就是她彼时看来最好的那条路。” “虽是一直被人照顾着娇养的花,可终究是有为人母的护犊本能的,被人照顾着娇养的她照顾起明棠来也是竭尽所能的。”林斐垂下眼睑,说道,“她给了明棠在她看来最好的东西。” 这最好的东西让温夫人找到了温玄策这个夫君,即便两人相敬如宾,温玄策对她严厉,不苟言笑,可显然在温夫人看来,温玄策是个真正的好夫君。她希望温明棠也能找到一个这样的好夫君。 这个好夫君或许不似很多人那般‘喜欢’极了自己,对自己始终是淡淡的,甚至曾亲口说过对她只是责任,感情极淡。可就是这样一个一口一个‘感情极淡’‘只是责任’的夫君,却照顾她让她出门不再被狂蜂浪蝶跟随;这样一个‘只是责任’的夫君照顾她让她入内宅不受半分婆母的磨难、规矩之立的蹉跎;这样一个‘只是责任’的夫君照顾她让她不曾经历过半分生活的搓磨,直至死前依旧是那个过分‘天真’的女子;这样一个‘只是责任’的夫君照顾她衣食无忧,吃穿不愁;这样一个’只是责任‘的夫君照顾她可以自由选择做个教养孩子的温夫人还是做个依旧如出嫁前那般喜欢练字学书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的温夫人;这样一个’只是责任‘的夫君知晓她被那虚名所扰,允她可以不参加任何她不想参加、被人在背后指点的宴会,左右这些宴会自有温秀棠母女抢着去…… 于温夫人而言,自己那副美丽的皮囊寻来的这样一个’只是责任‘的夫君显然是极好的。 至于这皮囊有没有用……想到自己同明棠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好似也不能说全然无用,那一眼确实让他注意到了她,只是之后,那表皮虚名之下的东西才是他非她不可的关键。 “父母给的东西总是要珍惜的,只是那珍惜不止浮于表皮胭脂水粉的妆点,还有内里,撑的起那表皮才算是真正不浪费了这身漂亮的皮囊。”长安府尹说着看了眼林斐,“这长安城俊男美人不少,多少大族娘子儿郎生下来就有一副漂亮的皮囊,可真正内里的东西撑得起那身漂亮皮囊的,其实还真不多!若非如此,你这位林少卿也不会如此被人惦记着了!我夫人年轻时也不会裙下拥趸无数了。” 林斐笑了笑,对着盒子里的匕首看了片刻之后,说道:“明日便把这件事告诉明棠。” 虽然他相中的温小娘子性格坚毅而独立,可那些埋藏极深的父母之爱还是要告诉她的,告诉她,温夫人是竭尽自己所能的保护住了她,也给她留下了在她看来最好的东西。 …… 中元节夜半,骊山行宫之中依旧烟火不断。 虽然这骊山行宫之中只住了老太妃一个主子,可满殿仆从、侍婢以及外头守着的那些侍卫的存在让这偌大的骊山行宫并不冷清。 可在这行宫唯一的主子——老太妃看来,显然那些仆从、侍婢以及侍卫是不算人的,因此,’这偌大的宫里只我一人,住着有些冷清‘的话一出,这烟火便放了起来,直到半夜还有烟火升空,映得山间一片霞光滟滟。 “这便对了,霞光瑞蔼嘛!”对着这烧了大半夜空的烟火,宫里大着肚子看烟火的老太妃显然是极满意的,只是这满意的话若不是闭着眼说出来的便更好了。 烟火升空本就是给人看的,这老太妃却闭着眼,也不知从哪里看出的霞光瑞蔼!分明就是听那烟火声听个响罢了!赵莲护着肚子立在侧殿里看向主殿中的老太妃,眼里满是艳羡之色。 虽然不清楚为何跟着那位让她琢磨不透的便宜夫君走了一趟骊山就被留了下来,可她知道这种’留‘同老太妃喜欢自己绝对无关,毕竟来的头一日,看到自己时,这老太妃便冷笑了一声:“小门小户的,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又怎能与我相比?” 前面两句话她听得懂,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赵莲不解,在此之前,她见过的最厉害的贵人不过就是那场官司中见到的长安府尹以及温明棠的那位林少卿了。 想到那林少卿的模样,又想到对自己不假辞色的自家夫君,赵莲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这幅模样,顶天了也不过攀上自家夫君这等乡绅公子罢了! 若说看着老太妃的肚子便让她怀疑起了老太妃留下自己是因为自己怀有身孕的缘故,待看到这殿中另一个女子——心月时,这怀疑便成了事实,原因无他,这个心月肚子也大了。 三个大着肚子的孕妇同在行宫的情形,这情形怎的说怎的都有几分诡异。赵莲想到这里,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有些害怕,本想问一问那个名唤心月的女子怎么回事的,那女子却是冷哼一声,连正眼都懒得瞧她,她问的多了也只道一句:“总是同你不相干的,生完孩子就能走了。” 她还想问孩子之时,那心月却嗤笑了一声,打量了她一眼,那眼里浓浓的鄙夷连遮掩都懒得遮掩,她道:“你这等女子我见得多了,这里没有旁人,收了那副装模作样的做派吧!你哪里关心孩子?只关心这孩子能不能承些家财过来供你享用,只关心这孩子能不能讨他爹的喜欢。既他爹都不在意这个孩子,你管这些做什么?左右回去吃旁人家的还要受人白眼,不如在这里,那位老太妃喜欢烧钱,好吃好喝的供着我等,你只管吃住,到时候把孩子生了便是!” “至于之后的事,便是你那夫君都不敢插手,又有你我什么事?”心月说着,闭上眼,倒头继续睡了起来。 怀了孕的女子总是与平日里有些不同的,这个心月……有些嗜睡。 第八百二十四章 玫瑰花饼(十一) 一辆停靠在骊山行宫脚下不远处的马车中有人掀开车帘向骊山行宫看了过来。 任那烟火烧了大半夜,马车中的男子却也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对前来的嬷嬷说道:“你同她说我看到了。” 嬷嬷应了下来,又小心翼翼的看向男子,问道:“大人可还有旁的吩咐要对太妃说的?” 男子靠在马车上淡淡的说道:“叫她保重身体吧!” 这淡淡的表情淡淡的话语实在似极了那推脱之语,嬷嬷闻言忍不住抬头看向男子,问道:“大人可还有旁的吩咐?” 男子瞥了她一眼,自是知晓嬷嬷这话的意思的,却依旧摇了摇头,道:“无。” 传话的嬷嬷见状不由一怔,还想说什么,却见男子指了指那些侍卫,说道:“你出来太久了,被人察觉出端倪便不好了。” 嬷嬷闻言不由一愣,顺着男子的指向望去,见到那些侍卫时,面上露出一丝轻蔑之色,她冷哼道:“不过是些看门狗罢了!不用管他!” 果然是仆随主子,一样的张狂一样的蠢。 男子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将马车车帘放了下来。 车帘一放自是再明显不过的谢绝之意了,嬷嬷这才悻悻然的转身离去了。 待嬷嬷走后,面前驾车的车夫说道:“大人,人走了。” “我知道走了。”车帘再次掀开,男子冷哼了一声,说道,“都这时候了,我实在懒得管她了,还能说两句客套话已是我教养好了。” 驾车的车夫闻言,瑟缩了一下身子,不敢多说。 男子却叹了口气,盯着那升空的烟火,那些老太妃特意放出来同他‘传消息’的烟火此时落在他眼中,却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一时是那漫天烟火中,那人一记转身,蓦然回首,心腔猛地一颤,那一刻,自己义无反顾的落入了那张情网之中,再也无法挣脱。一时又是她那双美丽的眼眸连抬都不抬一下,看都不欲看他一眼,冷冷的说道:“我确实什么都不懂,可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又想叫我做什么的。” 他看着她,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生怕少看她那一下两下,他说道:“你放心,我定会待你如珠如宝,将你捧在手心的。” 那双美丽的眼眸依旧不看他,只冷冷道:“你这等人……真叫人恶心!” 这话一出,他便是一愣,待反应过来那人为何这般对他时,他脸色顿变:“可是温玄策同你说了什么?你莫要相信他,我……” “不相信我自己挑中的夫君,难道相信你?”那双美丽的眼终于抬了起来,她看向他,眼里没有半点情谊,尽是嘲讽,“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将我拉入同你一样的泥沼便是你所谓的喜欢?你自己就是个棋子拿什么来保护我?” 他被这话问的浑身一僵,心里莫名的升起一股尴尬中掺杂着难堪的情绪,不舍得对她发怒,自是只能将怒火转向旁人,他道:“我就知道温玄策阴险,他人都要死了,却还在你面前胡说!叫你……叫你看不起我。你莫要听他胡说,他……” “我不信自己的夫君信你?”那人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反问道,“你难道不是棋子?” 面对那双看向自己的美丽眼眸,他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可出口之话却是:“是又如何?棋子难道不配爱你吗?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了!” “你既是棋子自己都身不由己,难道不知我进去同样由不得我?”那人一双美眸几欲喷火,他听到自己对她说道,“我定会用尽全力保护住你的,我……” “如何保护?用嘴吗?你连自己都护不住又谈何来保护我?”那人冷笑道,“明知自己说的是骗人的鬼话,可为了一全心里的遗憾心思,却在这里睁眼说瞎话的骗我,你当真以为我傻到什么人该信什么人不该信都分不清?” 被心上人如此数落,他后退一步,伸手覆上自己的胸口,喃喃道:“你莫这般看着我!你这般当真叫我的心……好痛!我是真的爱你,比所有人都爱你,温玄策绝对不会比我更爱你,我……” 男儿有泪不轻弹,面对她的质问,自己的眼泪却是控制不住的往外溢了出来,他痴痴的看着面前的女子,说道:“你这般不信我,当真比杀了我还难受。” “你真是虚伪的令人作呕,不止骗旁人,甚至连自己都骗。”那美丽的女子冷冷的说道,“你明明是因为得不到而生的不甘,却将那不甘说成‘爱’,甚至还打着爱的名头,将我绑到你身边,成全你的不甘和遗憾。而后,再叫我在世人面前承了你的情和恩,叫我背负你的大恩和重情一辈子都直不起身来!” “若是真的大恩和重情倒也罢了,偏根本不是。你明明是算计着想要将我绑上绝路,明明是在害我,不止要害我,还要害我女儿,甚至他都要死了,你还要叫他背上这样的污名,往死人身上泼脏水,欺负死人开不了口,你简直无耻至极!明明害惨了旁人,却还要以旁人的恩人自居,害了人,却还要占那助人的‘善人’之名!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等地步?”美丽的女子对着他呸了一口,骂道,“以往我见多了那等吹口哨的流氓,以为这等人便是传说中的下流之人了,眼下见了你,才发现似你这等人才是真正的占尽旁人便宜的下流流氓!” “甚至比那等吹口哨的下流之人,你还要图名,你披着斯文的皮,却比那群真正的流氓更无耻更下流!”女子咬牙恨道,“真是斯文败类!” “你……你对我有些误会……”那双美丽眼眸中的怒火那一刻宛如高高涨起的潮水一般向他拍来,快将他彻底淹没了,那往日里能言善辩的巧嘴在她和她那位夫君面前一贯是没什么用武之地的,比起温玄策的清冷理智,说话一针见血,任他巧舌如簧也无从辩驳,她那双眼看他一眼,便能叫他连说谎都变得艰难了起来。 他背过身,喃喃道,“那日,我会在教坊等你,绝不叫你落入那烟花阿臢地里的。” “你还是这般的自作多情,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等情况之下要带我走,我难道还能有拒绝的权利不成?”女子怒道,“你明知罪官家眷的我喊一声‘不’也没人理我,那教坊更是看钱买卖的地方,只要那主事之人点头,我哪怕喊破了嗓子拼命想拒绝也没有那拒绝的权利!” “没人理会我的不愿,他们只会看着你在那里演着深情人同恩情人赞颂不已。我夫君说的不错,你简直就是天生的戏子,我看你如今的流氓行径,倒要在我夫君的话之上再加一个‘婊子’,你既是戏子又是婊子,这般无情无义、寡廉鲜耻之人真是下流至极!”女子冷冷的看着他说道,“那时的我怕是比长安城那群被人绑着去成亲的女子更可怜!那等女子还能看出她的不愿,我喊不愿,怕是在你的前戏做的如此之足,这两日传出的你‘深情人’的衬托之下,所有人只会道我是‘欲拒还迎’,说我是脸皮薄不好意思,任我喊破嗓子求救也无人会说我是不愿的。因为你早早便将前戏做好了,让所有不知情者早就提前知晓了你是那所谓的‘深情之人’,你我是被我那夫君‘拆散’的苦命鸳鸯。” “你这等人简直无耻至极!”女子越说越怒,一张脸涨的通红,可在他看来双颊染霞的她简直美极了,他痴痴的看着,看着这朵将要到手的,自己惦记了许久的花,那些她出口的谩骂也懒得理会,只是看着那副生动至极的皮囊,痴痴的看着……欣赏着。 “我见过那拐子抓妙龄少女,那妙龄少女挣脱拐子大声向周围人求救时,拐子却道‘少女是她女儿,同情郎私奔被家里发现了,因此扯谎’云云的,将周围人唬的一愣一愣的,任那少女喊破嗓子的喊‘救命’也无人上前理会。”女子冷笑道,“你就是拐子,我就是那被拐之人,世人早被你的前戏唬懵了,哪里还由得我?” “你明白就好。”他痴痴的看着那张美丽的芙蓉面,说道,“莫怕,我会在教坊等你的,不会叫你落入旁人之手的。毕竟……那么多人看着呢!这戏既然唱了,自是要唱全的。” 女子闻言,怒瞪他道:“我便是死了,下十八层地狱,化作厉鬼,也定叫你叶舟虚这阴险小人不得好死!”女子骂道,“旁人也就算了,你叶舟虚有几斤几两的本事?昔日全靠我夫君提点,竟敢做出这等‘逼良为娼’之事,你这等人,真叫人恶心!” “你眼下对我还有些误会,”他看着那一颦一笑,一瞪一怒皆令他心动欢喜不已的脸,说道,“不过无妨,美人如玉,乍握上去都是冷的,可握久了就暖和了。” 说罢,也不再听女子的怒骂,转身道:“左右,你也没得选择,只能就犯。既是注定的结局,便莫要挣扎了,等着我便是!”说着,转身大步离去。 他那时无比笃定,人死如灯灭,墙倒众人推,温玄策人都死了,还有谁会帮他?人性如此,他见过太多这等人情冷暖之事了,也是因为信极了这人性之冷、人性之恶不会有那所谓的意外,是以并未做防备,而是一大早便去教坊等着了。 却不想,原本注定的结局终是出了意外。 他在教坊里紧张的手心都出了汗,从未对哪朵要摘的花儿如此上心过,紧张过,教坊里更是早早被他安排好了起哄之人,那些起哄之人只会反复念叨一句话“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便是他的安排,她的反抗太过激烈,他担心生出什么意外来,甚至,还同那主事之人打了招呼,提前备好了那被加了料,让人暂且‘发不出声音’的茶水。 却未料到准备的如此充分,都听到外头马车过来的声响了,人群中却有尖叫声传来,他这才惊觉终是有一步算错了。那朵叫他痴迷不已的娇花用一把匕首在众目睽睽之下选择了自尽。 于是,那本是困住娇花的无解之局瞬间向他汹涌反噬而来。有人质问他:“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吗?都同温夫人说了叶大人你在教坊等她,她怎的自尽了?宁死也不肯跟你走?” “你是不是在骗人?” “莫不是眼馋那第一美人的美貌,抢夺旁人妻子吧!” 先前的前戏既将他二人唱成了难得一见的真正‘有情人’,这般的情深似海里头自是掺不得一点沙子的,那些当真信了他深情之人,感动于‘这人世果真有真情’之人被欺骗燃起的怒火迅速向他烧来。 …… 原本设计的好端端的一局棋,能叫他人、名两得的棋局瞬间瓦解,那涌来的质疑同反噬叫他浑身发颤,险些没栽将下去。多少人甚至直将他的行径当那笑话在看。 局破了,她以最刚烈的手段以死明志,破了他那无解之局,叫他成了那抢夺人妻的笑话,叫温玄策人虽死,却还能被人感慨一声‘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更叫她成了无数文人墨客心中最无可挑剔的那个‘第一美人’。 往事历历在目,叶舟虚闭上眼苦笑了起来。她确实什么都不懂不假,可她却用她的死破了他的局,逼得他远走江南,远离这权势中心多少年才再次回到这里。 再回来时,这长安城……哪里还有他的位置?甚至那些当年的倚仗也早不是曾经如日中天、宗室鼎盛时的模样了。 眼下更是莫说权势了,连活命都成了奢望。 看着那骊山行宫中来来往往行走的侍卫、仆从,叶舟虚摸了把自己的发梢,在看到那一把骤然生出的华发时他叹了口气。这些天,为求自保,到处奔走,心力交瘁至此,怎会不生华发? “你如此刚烈,是真的化作厉鬼也不肯放过我吗?”他望着漫天烟火中的那轮明月,喃喃道,“明月皎皎,却不肯入我怀中。” “一走多年,这长安城早成了我不认识的那个模样,连你的女儿……比起你来,也更令人害怕。”他说道,“她模样似你一样的美,却偏又同温玄策一样的聪慧,我本想多亲近一番的,可一靠近她,便让我生出一股浓浓的惶恐同不安。总觉得那个话不多的女孩子似温玄策一般,会玩弄我于鼓掌之中。” “你一死,逼得我不敢接近你的女儿,不能趁着她年纪还小不懂事时叫她同我亲近。待到事情风头过去,我重回长安时,她却已是个似极了温玄策的大姑娘了。不是自小养大的孩子,哪里养的熟?”他唏嘘了一声,复又闭上了眼,“这一劫……我怕是逃不掉了。” 第八百二十五章 玫瑰花饼(十二) 那个温秀棠看似‘聪明’会来事的很,可他委实见过太多温秀棠似的女子了,是以接手之时,本也未报过她能完全取代那人亲女的心思。当然,之后的结果同样证明了这一点。 “我的结局……早已注定了。至于跑,我能跑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叶舟虚叹了口气,说道,“与其东躲西藏、疲于奔命,在临死之前还要吃尽奔走之苦,倒不如坦然等着那一日的来临了。” “只是,我叶家的亲可不是他们想退便能退的。”叶舟虚说到这里,唇角勾起,“除了我家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风流小子之外,这亲如今没人想退的。” 这门同笠阳王府的亲事还真是一波三折,起初是那阴毒郡主出了事,叶家不得不低头认下,到了如今,察觉到他叶家要完的笠阳王找上宗室却被一番言语安抚,用只是‘虚惊一场’的话打发了。这些话,起初笠阳王是信的,这些时日却也有些不信了起来,只是虽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劲。 “去一趟笠阳王府!”他靠在马车上对车夫说道,“有些真相得告诉我这位好亲家了。” 这位好亲家难道以为他笠阳王府只是一位郡主瘫了这么简单吗?他们早被选中同他一起做那填账之人了,这笔亲事又怎么可能退的了? “中元节,自是个容易见鬼受惊的日子!”叶舟虚说道,“左右结局已定,如此……那兴康郡王府的做派重现一番也不稀奇啊!” 明明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想独善其身哪有这么容易? 那些宗室遗老的算盘若说原先因着他们那些遮遮掩掩的举动叫他看不清楚的话,眼下,大抵是大限将至,人,愈是临至死前,愈是眼清目明,也愈是能看透那些曾经遮遮掩掩的举动背后的真相了。 “既将我等当作那甩出去的弃子了,就莫要怪我等临死前的那一记扑腾了。”叶舟虚冷笑道,“你等重些情义同体面的话,我本是准备自己来扛的,如此……将大家强行绑在一起,天塌下来,总有个子高的来顶。我的生死也不用我来操心了,自有你等安排。” …… 中元节是个见鬼的日子,直至子时,还有争执怒骂声从笠阳王府中传来。更有不少人一整夜浑浑噩噩、战战兢兢无法入眠。 只不过,无法入眠的多是那些权贵,同寻常百姓无关,哪怕家里闹了‘撞鬼’的事,长安府衙同大理寺的人一来,嘴再硬的人面对那天生就带着‘辟邪’本事的棍棒,也招了。 待到中元节一过,那群昨日冒出来的妖魔鬼怪又自己退了回去。 因着抓招摇撞骗之人一直抓到了半夜里,大理寺众人便在衙门里和衣而睡了。 少了往日里那路上一来一回的奔波,有人算了算,便是回去,一晚上也只睡这几个时辰的觉,自是第二日睁眼时的精神头同平日里没什么不同。 朝食是昨日众人点的油泼面配鸡蛋青椒的浇头,外加一份磨好的豆浆饮子。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温明棠做起吃食来一惯是不拘泥于具体是哪地的特色菜肴的,天南地北的菜肴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一向是种类丰富而繁杂的。大理寺众人也不挑食,温明棠做出来的大多吃食整个衙门上下皆是喜欢的。 毕竟横亘了几千年光阴,由时间筛选出的特色菜肴,自是特色的同时,罕见不合乎大多数人口味的。 长安这地方几千年以后名唤西安,油泼面这等吃食可算是当地的特色之一了。也不知是不是那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关系,还是温明棠头一次来大理寺做的就是油泼面这道菜食,以至于这道吃食被大理寺众人点到的频率极高,几乎每隔一段时日不吃,就有人念叨了。 横亘了几千年的光阴,甚至连时空都不定是同一个,可在这片土地上行走的人对那几道菜食好似就是有种特殊的偏爱。 吃罢朝食,还有一刻的时辰才到衙门当值之时。大理寺众人自是吃完朝食不是回位子上翻话本子解闷了,就是出去闲逛了一番。眼下手头的差事不算多,自是不必紧着这一刻的时辰,提前开始做事的。 刘元、白诸、魏服三人去外头转了一圈回来之后,感慨道:“昨儿那么多事,多少人一夜无眠,可这些无眠之人中却没几个是寻常百姓的,早上的街头还是那么多人,不见多少人大早上补眠的。” “这中元节简直跟当真有鬼一般,”想到昨日纷纷冒头的‘群魔妖邪’,再看今日倏然不见了的各式‘闹鬼’的报官,刘元摸了摸鼻子,只觉得有些滑稽,“一过中元节,那些鬼又没了。” 这话听的白诸忍不住失笑,笑骂道:“那听起来中元节还真是鬼节,不过是心里鬼的鬼节罢了!平日里关在心里不出来,中元一到便通通冒出来了。” “冒出来放个一日的风,过了中元又关回去?”魏服接了一句,想到昨日下到府衙的帖子,说那所谓的司命判官现身了,他们本也想去看看的,不过听了林少卿的提点之后,便也不去看了。 若是真神,自有后续;若不是,那看不看也无妨了。 “城中百姓之中果然听不到谈司命判官之事的,这同当年钦天监那位的满城声响不同。”刘元说道,不过话至此,略略一顿,看了眼皇城的方向,他又笑道,“当年满城声响不要紧,甚至还能被请入钦天监,可若是如今引得百姓议论纷纷,那脖子上的脑袋估摸着也到该掉之时了。” 看着玄玄乎乎的,可没了那些玄乎之事的皮,再看,才发现那司命判官的动作,原来也是看那龙椅之上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人而异的。 “当年闹得满城风雨,好歹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看着,出不了什么大的意外,便是被人指责是骗子,也要上衙门公堂来对簿一番,”魏服说道,“如今这藏着掖着的,虽是直接对的大户,可若是有个什么好歹,谁能知道?” “那司命判官也不蠢,所以让人下了帖子,就是想让过去看着的人多一些罢了。”白诸想了想,说道,“可就我所见府尹大人同我们林少卿这般‘看透’之人都不会去的,便连我等,被林少卿点透了其中的内情,也不愿去了。” “知晓那是个冒领名望与功劳的行骗之人,妄图窃取香火行骗,不止胆大窃取香火,竟还试图将府尹大人与我们林少卿这等看透之人一同拉进去,他此举防的就是那等疑神疑鬼之人暗算自己。”魏服说到这里,眉头蹙起,眼里浮现出一丝深深的厌恶之色,“好生大胆又卑鄙的小人!” “行偷、骗之事还敢将官府拉进来做自己的保护伞,一面既想拿到那小道的天大好处,占尽本不属于自己的名、利之果,一面又想要大道官府的庇护。既想要小道好处又想要大道庇护,这等既要又要之人的贪婪简直叫看明白他行径之人觉得触目惊心。”魏服说道,“这世间竟有这等两手空空,便妄想窃取这等泼天大果,偏还不想承那风险,想让官府替他尽数承了这风险之人!” “这不就是温师傅常说的‘空手套白狼’?”刘元笑道,“好处都是他的,那风险还试图让官府替他承了,简直是黑白两道的便宜都想占,大道、小道的好处一处不落啊!小道的危险却让大道来担,却又钻大道的空子,不承担半点责任,简直是那由表入里,深入骨髓的坏胚子!” “只占好处,不占半分坏处。分明是个虚伪至极的人,偏走在大道的路上还被他装成了没有半点官司在身的正人君子,简直无耻至极!”白诸摇头说道,“伪君子的坏就坏在明明做了天大的恶事,偏还伪装的极好,叫人很难抓住他实打实的把柄。” “毕竟很多事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魏服说道,“我家旁支有一户养了个女儿,那性子有些类似赵司膳,是个乖巧、懂事又有本事的女儿家。那家里的父母真是忒坏了,那女儿还不知事时就夸那女儿懂事,夸她聪明有本事,那不该她担的责任都往她身上丢,说是因为她聪明有本事扛得起这责任。在外更是‘贴心闺女’‘我家掌中珠宝’的疼女儿的话从小说到大,那四邻街坊这般听了很多年,便当真将那父母当成疼女儿的慈父慈母了。盖因那父母在外头太会演了,也太会嚷嚷了,直到后来闹出来,细细算了算账,众人才发现那满口疼女儿的慈父慈母叫那女儿小小年纪一人养一家,一直在吸那女儿的血。那到处嚷嚷,唬周围人的‘疼女儿’落到实处的证据是一样都找不出来。感情这‘慈爱’都挂在嘴上了!” “更可怕的是这女儿一出生就被做了算计!父母从那孩子不懂事,不会开口说话时就开始嚷嚷自己疼女儿了,寻常人罕见这么早就开始算计女儿的,多数人因着他们喊了那么多年,外加又是父母的身份,若不是闹出来,闹大了,根本不会信。甚至那女儿幼年时察觉到了不对劲,向周围人哭诉,因着那父母前戏做了如此之久,众人也只以为是那‘被疼爱的女儿’耍小性子,不懂事而已。”魏服说到这里,唏嘘了一声,说道,“哪个孩子生下来便能说话的?那父母身份之人有心算计,早早开始做前戏铺垫一番,谁能想到父母会处心积虑的算计一个孩子?” 白诸同刘元两人惊讶的看向魏服,听魏服又道:“那女儿这么多年哭诉了很多回,可父母那些算计她的事委实做的阴险,从不落那明面上的口舌,就连幼时打那女儿,也并不见重伤,只是说那‘女儿不懂事’,教训一番,当然那不懂事的次数有些多,教训的也有些频繁罢了。因着其行为举止似极了对调皮孩子教训一番的家长,让人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那后来是如何发现的?”刘元忍不住问道,“老实说便是听你说,我想揪出那父母虐待女儿的证据好似都遍寻不到。” 毕竟教训不懂事的孩子,且又未打成重伤,只是打的次数多了些,只要没有重伤,谁能说是父母的错? “后来被发现那女儿越长大越肖似旁人,被认出来之后,旁人一开始也只道是抱错了孩子,后来帐一算,那父母又为自己开脱说是‘女儿自幼懂事主动担的责’,”魏服说到这里,唏嘘了一声,说道,“那被接走的女儿当时就在那里哭,哭说自己吃了很多苦头,却又说不出具体吃的苦头,旁人便是想主持公道,也无法。” “再后来是那女儿被接走之后,那一家男人在外有了人,女人将事情闹出来,让男的被人数落之后,那男的恼怒之下直接道出了他们打从一开始就在算计那孩子了。知晓将孩子身上打的伤痕累累会被人怀疑,便专程观察那些教训调皮孩子之人,看那些人教训孩子的力度,发现偶尔将孩子打破皮、流些血不要紧,再过一些就会引人怀疑了,而且这力度还得不影响女儿下地做活,让她第二天能照常做事,如此不伤筋动骨,又不会落人口实。两人遂记住了这教训的力度,而后便三天两头,兴致来了便教训一下‘不懂事’的孩子;当然,那所谓的不懂事也是他夫妇张口就来,直接撒谎编的。可因着周围人都知道他们‘疼女儿’,从那孩子小时候听到大,自没有人会怀疑他们。所以,那女儿过的日子便是日常下地做活,时不时还要挨上那两人‘消遣’似的教训。虽说不伤筋动骨,可那挨打的疼痛几乎日日都在受,苦头一直在吃。且比起那能被人瞧出来去报官的重伤,这两人那尺度简直拿捏的极妙,又早早铺垫好了自己是‘疼女儿’的慈父慈母的前戏,叫那孩子有苦说不出。甚至那孩子小小年纪因‘懂事’承担责任,同龄孩子却在那里玩闹时,那父母还张口就来的编排说算命先生说过那孩子天生就是个‘苦命’的,生下来就是还债的,这作恶的魁首边说还会边抹泪的哭孩子可怜,只是一边哭的‘唱念俱佳’一边手里奴役那孩子的举动,使孩子‘苦命’的动作却没有半分收敛,简直虚伪至极。”魏服说到这里,唏嘘道,“我听罢之后简直惊骇,可事后细一想却又觉得那孩子落入那有苦说不出的境地不奇怪,‘苦命’也不奇怪了。” “当然不奇怪!”白诸叹道,“她还在襁褓里,不知事时就被这父母设计好了做家里勤恳劳作的老黄牛,一个襁褓里的孩子如何反抗的了大人?更遑论还是那父母身份在身的大人!再加上那处心积虑的前戏‘疼女儿’的慈父慈母的铺垫,难怪让她有苦说不出,也难怪让她‘苦命’了。” “这还是因为是旁人家的孩子,说被虐待了,四邻街坊有人信,且那孩子长大还能被认回去,能脱离苦海;更可怕的不是那孩子真是自家的,说被虐待了,四邻街坊无人信,也没人会将她认回去、脱离苦海吗?”刘元说道,“那赵司膳的父母若是有那两人的心机,莫用怀疑,赵司膳定是更惨的!那赵家父母多半也做得出一边吃赵司膳的用赵司膳的,另一边心里不痛快还会拿打赵司膳来解闷的事。对那等父母而言,左右赵司膳只是个工具,那些教训又不影响工具第二日做活。只要不伤筋动骨,打的太厉害,一句‘孩子不懂事,给个教训’,有几人会特意留意的?那赵大郎若不是子孙根之事,不就是那在外窝囊,回去就教训刘氏解闷之人吗?若是有人这般教赵大郎拿捏作恶的尺度,不被人‘瞧出’,不落实打实证据的作恶,莫用怀疑,他决计是会去做的。” “行恶之人注意行恶的尺度可不定是收敛,所图可能更大,那想要的好处也有可能更多。”白诸叹了口气,说道,“昨日被林少卿点破之后,我越想越是心惊。若是林少卿他们昨日不明就里的去了,怕是当真要成那胆大包天的‘司命判官’的保护伞了。” “真是忒坏了,也忒恶心这伪君子的行径了!”刘元冷哼道,“人,怎能无耻到这等地步?” 第八百二十六章 玫瑰花饼(十三) “这胆大包天的窃贼骗子想要蒙骗的就是那不明就里的好人,”魏服唏嘘了一声说道,“他想要好处,也知道那些疑神疑鬼之人给好处大方……” “哪里只是给好处大方?要他命更大方!”白诸摇头说道,“看到这人的行为,叫我总算明白何谓‘亡命之徒’了!明知这好处拿了危险,却依旧胆大包天的贪婪攫取这好处,真真是个贪婪至极的亡命之徒!” “更有甚者是他还想算计不明就里的官府中人,”刘元冷哼道,“我见话本子里有个这样的故事,道有穷书生生了邪念,知晓城外有条恶龙守着巨量的财宝,他贪那财宝,却又知晓自己没那个本事解决恶龙。那穷书生实在不想放走那些财宝,却又不自行练那解决恶龙的真本事,于是他想了个办法,去报官,让官府带着人去解决恶龙,自己却偷偷跟在官府身后。待官府同恶龙拼的两败俱伤之时,那躲在人后的穷书生跑出来抢了财宝跑了。这冒出来的司命判官同这胆敢抓官府做自己交替,为自己挡灾的穷书生有什么两样?” “还是有不同的,你这话本里的穷书生还是简单了些,这冒出来的司命判官行为其实更无耻!”魏服摇头道,“他心里明知那疑神疑鬼之人是要他命的,却装傻,故意设计官府中人,便是想等那疑神疑鬼之人动手时,这先时占了那疑神疑鬼之人便宜的司命判官再跳出来装那‘无辜受害之人’,两头都想吃!简直无耻至极!” “真是胆大包天、狼心狗肺之徒啊!既敢拿那黑色小道的泼天富贵,又敢装那寻常无辜百姓,故意设计那有良心的好人替自己出头挡灾,”白诸恨道,“真是忒坏了!” 林少卿、长安府尹他们是看透了他的把戏,也不知可有人没看透那些把戏,傻乎乎地跳进去的。 “这等人或许比我等想的还要坏,不止设计不明就里的好人,连那眼清目明的好人也要设计,他们设计的就是所有的好人,不管那聪明的,不聪明的,都设计了一番,是专程抓那好人做自己的替身,替自己挡灾的。”魏服想了想,说道,“那不明就里的好人自是一见那疑神疑鬼之人害人自没有不插手挡在前头的道理,可似我们林少卿、长安府尹他们这等看透算计的好人,既知晓了那些疑神疑鬼之人准备动手,也万没有不阻止的道理。” “没办法,这是官府之责,也是好人良心、底限所在,实在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的。”白诸唏嘘道,“他设计的就是好人的良心和底线,甚至也不在乎自己的行为林少卿他们知不知道,能不能看透。他知晓只要告诉了林少卿他们,林少卿他们便不会对他遇险视而不见的。即便最后受罚,他们也只准备受大道的惩罚。” “拿小道泼天的好处,却只受大道的刑罚?”刘元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后,说道,“我认真想了想,这群贪婪之辈做的那些窃、偷之事若当真放到大道之上,一般而言甚至都不用掉脑袋,最多也不过关上几年便又出来了,简直无耻至极!” “你知晓他用心如此险恶,论坏,甚至那直接杀人放火的恶人都不定比他更坏,他也知晓你知晓他用心险恶,那越是聪明的好人,越是看的透他心思之人被他算计的越深,因为天塌下来,总是个子高的顶着的。他知晓能为自己挡住那疑神疑鬼之徒的是好人,而越有能力,越聪明的好人才越有办法真正挡住那疑神疑鬼之人,可说他的种种算计行径恶心的就是林少卿这等有本事替他解决这疑神疑鬼风险之人。”魏服越说面上的怒容便越是明显,“简直同我先时说的旁支那一户吃女儿的用女儿的还不算,还算计着打女儿解闷,将她吃干抹净,吸干女儿每一滴血的那户人家没什么不同。难怪林少卿同府尹大人昨日面对这帖子不理会呢!那司命判官真正算计、恶心的就是他们!” “不止如此,他还试图将那不明就里的好人一同套进来,如此,便更能确保林少卿他们不会视而不见了。他算计着林少卿他们、恶心膈应着他们的同时又逼迫着林少卿他们救他,为此甚至不介意多拉些无辜的普通人进来,将无辜的普通人当作手里的人质,逼林少卿不能视而不见的!”刘元咬牙,“真是越想越恨,人,怎的可以无耻、阴毒到这等地步?” 有些事,真是越想越气,也越想越让人脊背不住发凉。 “恶鬼在千方百计的算计人,这中元节于多数人而言是过了,可于有些人,大抵是过不了的,毕竟自己本身就是恶鬼,自日日都是中元节,甚至周围环绕的多数人亦是那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恶鬼。”刘元骂了一声,说道,“也真是忒坏了,不知林少卿他们要如何对付这等阴险之徒呢!” …… “人是惯会以己度人的,所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善者见善,恶者见恶。”笠阳王府中坐着的一众宗室遗老中有人嗤笑了一声,瞥了眼角落里坐着的叶舟虚,忽地开口,提及了当年温夫人自尽之事,“那把匕首你当然想不到了,因为你眼里看到的皆是我等这些人,而我等这些人当然不会为温夫人准备匕首了。” 争执一晚上,可谓狗咬狗、互相撕破脸的争吵到最后也未理出个具体的头绪来,那笠阳王府也不肯罢休,于是众人吃过朝食之后再度聚到了厅中,一晚上没睡,自是有人靠墙小憩了起来。 就在这昏昏睡睡、浑浑噩噩之中,有人突地开口,说的却不是先时依旧未理出是非对错的那些事,毕竟在座众人心里都清楚,坐在这里之人没一个干净的,怎么可能辨的清那是非对错?人,自是变不出本就不存在的东西。这互相指责推诿争持续上一百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眼下换了个话题,有人睡意上头,依旧昏睡,有人醒了,往这里看了一眼,再次闭上了眼,有人却是直起身子,听起了这个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原是我眼界太窄了。”叶舟虚笑了笑,说道,“难怪我准备的这么充分,偏就是漏了这一处呢!我还当是我思虑不周,眼下想想,事后觉得思虑不周,可事前却是叫我盘复无数次都想不到这一茬的。” “你眼里看到的皆是我等这些人性险恶、人走茶凉的凉薄之人,自是怎么想都想不到温玄策人都死了,却还有人愿意暗中相助的。”那人笑了一声说道,“这是你眼中注定会被遗漏的灯下黑,是你注定眼盲看不到的地方。” 叶舟虚听到这里,揉了揉眼睛,说道:“这一记眼盲叫我吃了那么大的苦头,叫我远在江南时回想了无数次都懊悔不迭,后悔着恨不能回到事前,仔细查验一番那马车便好了。” “便是这世间当真有后悔药,叫你回到事前了,你也未必防的了。”那人冷笑道,“且不说你叶舟虚就这点本事,你能弄到的东西,旁人也能弄到。就说那些人铁了心的想要结下这个善缘,岂容你叶舟虚反对?你有本事反对的了他们?” 中元节后的日头有些刺眼,刺的叶舟虚有些睁不开眼,他淡淡的说道:“我……确实没这个本事。龙椅只阻他们救温玄策,却未阻他们做旁的事,我自是没本事反对的。哪怕只给我一人后悔药,检查了马车,他们多半还有旁的后手,我确实解决不了这些事的。” “那第一美人的花儿果然是我摘不得的,哪怕没有温玄策,那朵花也到不了我手上。”叶舟虚垂眸,嗤笑了一声,咧了咧嘴角,“果然,世人眼清目明,都是识货的。那些能到我手上的所谓的‘花魁’,也是名不副实的,那群‘花魁’清楚,我于她们而言是能攀到的最高的枝;而她……也清楚,我于她是根踩到脚下也不屑于踏的烂枝。” “原来你心里也清楚是你高攀了她啊!能高攀已是荣幸,却不真心待之,竟还贪心的算计了一番,想以那‘恩人’之姿出现,妄想将其视作你恩情债的奴隶?”那宗室遗老摇了摇头,‘啧啧’了两声,说道,“那温夫人若是老夫的女儿,对这等看似深情款款,实则无耻下流的追求之人,老夫定早叫你身首异处、挫骨扬灰了!” 虽彼此都不是什么好人,可他显然是清楚叶舟虚的为人的。 叶舟虚咧了咧嘴角,大限将至,自是懒得维持昔日的体面了,他斜了眼那宗室遗老,嗤笑道:“你等宗室心里原来也是有是非对错之念,会识人的啊!” “那怎的教出了兴康、笠阳这等女子?”叶舟虚瞥了眼一旁脸色微变的笠阳王,说道,“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货色自己难道不清楚?谁家娶了这么个女儿不是摊上霉头了?” 若是平日里,这忤逆之语以自己睚眦必报的性子定叫他不死也脱层皮的,可事到如今,都要共赴黄泉了,笠阳王自也没了往日里报复的心思,只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叶家小子难道是什么好东西不成?那等真正的好人家谁相的中你家那披着斯文风流才子皮的纨绔?我家笠阳身子好时,也不过看在他那副皮囊的份上,陪他玩一玩罢了。也就身子不好了,才委屈自己迁就了你家那纨绔!” 叶舟虚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那先时出声的宗室遗老却笑道:“左右自家的孩子都不是什么好货色,祸害的是旁人,害不到自己身上,我等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了。” “可我两家是祸害到自己头上了!”笠阳王没好气的说道,“笠阳若是不出事,我本准备替她榜下捉婿,寻个正儿八经的贤婿做我王府助力的,也就是出了事,才应了这门亲事。” “眼下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你两家孩子当真还能寻到更好的不成?撕开那虚的皮,心里清楚双方都是烂人,有什么好争的?”有闭眼小憩的宗室遗老睁眼,看了两人一眼,说道,“再者,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争什么争?” 这话提醒了众人,都要一起死了,眼下自也没什么好争的了。 “族叔还真是骗我骗的好惨,明明将我同叶家一同推出去垫背了,却还诓骗我。”笠阳王冷冷的瞥了眼那些遗老,语气中的埋怨也不再遮掩了,左右昨夜的争吵早已将脸皮撕破到底了,眼下不过是重新缝合起来的表面平静罢了。 “都这般了,你埋怨我等还有什么用?既是咬上了我等,自是只好一起想办法了。”那遗老面上不见半点羞愧之色,显然是个油锅千滚过的老皮,厚的很,他道,“本想晚些死的,眼下你等既要一起死,也只好早些动手了。” “你等……是想要谋反?”叶舟虚抬头,看向那群遗老,眉头蹙起,虽能力比起温玄策这等人不能比,可好歹比笠阳王这等全数倚仗出身的要好一些,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群宗室遗老的意思,闻言,说道,“恕我直言,你等哪里来的胜算?” “走正儿八经的大道,正面对冲自是半分胜算也没有的,如此,也只能出奇制胜了。”那遗老说着,拍了拍手,却见外头的心腹带着个头戴幂笠之人走了进来。 叶舟虚、笠阳王两个不明就里之人正好奇间,听那遗老说道:“将脸露出来给大家瞧瞧!” 那头戴幂笠之人应了一声,伸手,撩开面前的幂笠,露出了自己那张脸。 只一眼,屋内旋即响起了两声吸气声,连同两声茶盏落地碎裂的响声,事先未被告知的叶舟虚、笠阳王两人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本能的开口唤了声“陛下”? 兴许那张金灿灿的龙椅天生便带着‘驯人’的本事,哪怕如今龙椅上坐着的那位才坐上龙椅一岁有余,两人的身体还是本能的站了起来,想要施礼。 将两人的动作尽收眼底,原本靠墙小憩的一众宗室遗老不知何时皆睁开了眼,露出了一丝满意之色。 “不错!”看到叶舟虚、笠阳王的动作之后,先时开口的宗室遗老说道,而后对那戴幂笠之人道,“下去吧!” 那戴幂笠之人放下幂笠,遮住了自己的脸,俯身施了一礼,退了下去。 这一番举动瞬间惊醒了叶舟虚、笠阳王两人,真正的陛下显然不会被面前的宗室遗老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所以眼前这个,明显是个假的。 也不知这群人从哪里寻来的这么个几乎同陛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替身,两人被这替身同陛下的相似程度惊骇到了。 第八百二十七章 玫瑰花饼(十四) 待那‘陛下’下去之后,笠阳王忍不住开口了:“你等哪里寻来的这么个宝贝?” “山间的放羊汉。”那先时出声的宗室遗老说道,随后瞥了两人一眼,“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人有相似有什么奇怪的?这般一惊一乍做什么?” 笠阳王指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激动之下,手指不住的发颤:“人有相似不奇怪,可这人似陛下啊!” “莫说大荣百姓了,就是天子脚下长安城的百姓,又有几个见过陛下的?”那宗室遗老笑着意有所指,“差不多就行了!” “天高皇帝远的,那群百姓谁会管坐在那位子上的是真还是假?”另一个宗室遗老开口了,他喃喃了一句‘阿弥陀佛’之后,说道,“既看到这个替身了,你二人也当明白我等要做什么了。” “让他代替了陛下?”叶舟虚想了想,说道,“且不说要如何代替陛下了,就说代替陛下之后呢?将这替身弄上去,不怕被戳穿?” “怕!”最先开口的宗室遗老说道,“所以,只是过个场而已,再者,一个放羊汉,莫看眼下这般听话,待尝过权势的滋味之后,心会不会变野,反过来想除掉我等这些捧他上位之人,灭口,叫他坐实了陛下这个位子就不好说了。” “原来,你等是想让他过个场便杀啊!”叶舟虚恍然,听到这里,点头,深以为然,“权势的滋味一旦沾了,就戒不掉了,确实不能留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话一出,那宗室遗老便看了他一眼,说道:“我看得出你这话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自然。”叶舟虚点头,不解的看向那宗室遗老,“你特意说这个作甚?” 那宗室遗老捋了捋须,笑了:“所以,这不是不够细致的问题,而是你永远不会想到有人会在马车上为温夫人准备那把匕首的。” 叶舟虚:“……”半晌之后,他沉默了下来,说道:“我……确实难以理解这些人的。不过这并不妨碍我即便没有温玄策的提点,这些年做事也并未出岔子。” “因为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这些年同你打交道的都是我等这些人,自是用你这套法子和心思能走得通。”宗室遗老笑着说道。 叶舟虚垂眸,半晌之后,才道:“听你如此说来,好似这世间并不全是我等这般的人一般。” 宗室遗老沉默了下来,默了默之后,说道:“若都是你我这般的人,当年你的算计就不会落空了。我等……也不会落到如今这幅不得不谋反的田地了。” “取之于民,眼下又要还之于民。”宗室遗老喃喃道,“享受了那么多年的富贵,却不成想如今正是因为这些在手的富贵,我等才会落得这般田地。” “听起来还怪到那金银俗物头上了,”另一人开口了,他说道,“若是金银俗物的错,我等眼下就跑到皇城里,将家财尽数交了,你看龙椅上的皇帝肯不肯放过我等?” “他要师出有名,怎会无端受你家财?”叶舟虚说道,“这传出去让世人如何说那龙椅上的天子?这世道没有那规矩的话,岂不乱套了?更何况,没了钱,只要权在,身份在,血脉在,你等想要钱依旧是容易的。” “我等可以约束自己,”宗室遗老听到这里,开口,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那皇城龙椅上的天子听的,他开口保证道,“我等不会用宗室血脉的身份去拿钱。” “可龙椅上的皇帝不会相信的。”叶舟虚闻言,说道,“他不会相信你等的,就如她当年不信我会保护她一般。” 原本是喃喃感慨着境况的,偏叶舟虚的话一出,让人忍不住发笑。 几声嗤笑声响了起来:“你哪里来的本事保护她?你让她怎么相信一件本不存在的东西?” 嗤笑声过后又是蓦地一静,半晌之后,还是那宗室遗老开口了:“也难怪龙椅上的皇帝不会相信了,你要他如何相信一件本不存在的东西?” 他们的承诺就连他们自己也没有那个能力能保证自己能遵守,又要叫龙椅上的皇帝如何相信? “说来说去,还是我等这些人出口的承诺无人会信罢了!”一个宗室遗老把玩着手里的玉石玩意儿,叹道,“我等的承诺骗骗不明就里之人,或许能叫其上当,可那些知事的,根本不会相信我等的承诺的。” 龙椅上的皇帝显然被人‘教’的眼清目明,是看得清楚他们的把戏的。 “所以怎么看都是死局。”宗室遗老说道,“我等没有旁的办法了,哪怕装孙子也没用,既是那皇帝小儿不敬族叔,逼我等在先,那也莫怪我等手下无情了!” “怎么……就走到如今这不得不谋反的地步了呢?”叶舟虚看向宗室遗老,喃喃道,“其实明明膝盖软一软,你等能逃过一劫,他,也能逃过一劫的。为何就会到了如今这副互不松口、互相撕咬,不死不休的地步了呢?” “因为国库空虚,逼的他必须将钱寻出来,我等到了如今当然愿意软下膝盖了,可……只要一日没到这地步,又或者龙椅上的他态度软和一些,我等那膝盖便又硬了。”把玩着玉石玩意儿的宗室遗老盯着手里的玉石玩意儿,说道,“换了我是他,面对我等这些人也不会撤手的。因为一旦撤手,那先前允诺的银钱又不肯给了;便是我等掏出银钱之后他再撤手,我等没了银钱又会变本加厉的从旁人手里弄回来‘补偿’自己。我等这些人,就没给他撤手的机会!简直是那天生就不允旁人放自己一条生路,逼的旁人不得不将我等逼上绝路的那等人!” “他只有一直硬着,直到彻底解决我等,我等才会当真完成我等的承诺,只要我等活着,还能扑腾,便又开始折腾了。”宗室遗老嗤笑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看到指间的湿意,察觉到自己落泪时不由一怔,他道,“自己如此折腾作妖,逼的别人不得不杀了自己方才肯罢休,又有什么好哭的?不是求仁得仁么?” “或许是哭如今龙椅上的陛下竟将我等看的如此清楚,知晓我等出口的话,做的事都是放屁,没有给我等留半点腾挪的空子吧!”叶舟虚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喃喃道,“她就是看穿了我,难怪宁死不屈呢!” “所以啊!知事的都知道,对我等这些折腾作妖的小人,只有完全不给我等半分那折腾作妖的机会,才能叫我等遵守承诺。我等会遵守承诺不是惧了、怕了、悔了、悟了,而仅仅是无法折腾作妖了而已。”宗室遗老说到这里,摊手,“难怪朝堂上那群真正的人精不理会我等,莫说他们了,换作我自己,看到似我等之人也懒得废话的,因为知晓说多少都是无用的。” “虽是那么个道理,可陛下也是真狠啊!直接连个机会都不给你等,也不怪你等用同等狠毒的招数对付他了!”叶舟虚接了话茬,说到这里忽地顿了顿,问宗室遗老,“你等说……似陛下这般的,同我等是一类人么?” “他既同田家那位走的那么近,即便不全然似极了我等,却也定有一部分我等这些人的影子在身上的。”宗室遗老说道,“就似很多品德只是寻常的普通人一般,是有那么一部分我等这些人的影子在身上的,只是不如我等纯粹,终究还是个人,有些人性罢了。” “陛下也是如此,终究只是个普通人,不是真正的圣人,所以才会被姓田的选中。”宗室遗老说道,“成了挡在他面前的那面盾。” “明明是天子的身份,可以名正言顺的走大道解决我等的,却偏偏被姓田的教的走上了小道歪路。”那宗室遗老说道,“坐在圣人位上却不当圣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自己的蛋缝那么大,就莫怪被人盯上了。” “他可以名正言顺走大道不假,只是那一步一步的,走的也忒慢了,也忒心累了。他要找到我等累积多年的罪证,要衙门审案同我等推诿扯皮,要定案,要抓人,有个风吹草动还要防止我等嗅到动静跑了,到时还要派人来抓。便是抓到人了,还要查抄赃物,若是被我等偷偷送走了一大笔钱,还要将我等的钱追回来。若钱还在大荣要容易些,若是已流入西域那等不同大荣交好的小国呢?便是交好的小国,那么大一笔钱,谁不动心?那小国主事之人推说不知道,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受好处不配合追赃怎么办?”另一个宗室遗老说道,“也忒累忒麻烦了,不知要投进去多少人力物力才得见收获,且还要花费大量的时间。” “这些也就罢了,关键还在于如今国库空虚,做这些事时,他这个天子必须要做勤政的表率,只有以自己为表率,才能约束旁人不加入我等这些败类之中,一同贪赃了。毕竟多数人的品德也只是普通人,上行下效的话,是经不起诱惑的,是以要约束。所以,他要像去岁那般做个‘节俭’皇帝,日子节俭的同时也只能守着皇后一个人。”叶舟虚说到这里,笑了,“陛下确实是个普通人,明明自己是皇帝,却不得不节俭,还只能守着皇后一个人,哪怕皇后是个美人,他也喜欢。可这等‘约束’自己的日子于他而言也觉得有些‘委屈’了。可要一步一步走大道的解决那些事,便必须勤政,必须自身德行不被诟病,必须当真做个圣人。” “那姓田的看穿了他纠结的心思,遂教了他另外一条路,这条路不止来钱快,也不必约束自己,甚至后宫还能花团锦簇,委实走起来太舒服,也太顺畅了。”宗室遗老啧啧了两声,说道,“那姓田的真是一双利眼啊,看明白了陛下,甚至连陛下的‘好色’也看透了。” “不止看透了,还利用了这一点。”另一个宗室遗老接话道,“甚至还蛊惑陛下让陛下既‘好色’享受一番,还盯上了那些美人背后家族的家财,这般连吃带拿的行径,一下子让陛下昏了头,让他尝到了全然掌控对方一切的快感,将之完全视作了自己的奴隶。这等快感是有瘾的,而那等成瘾之物背后多半是淬了巨毒的。” “姓田的自己走那杀乡绅取财的路,却将看起来极容易的那条对女人动手取财的路让给了陛下,看上去还真是个忠臣!”叶舟虚想到那怎么都进不去的骊山行宫,作为被设计的那个人,委实有些笑不出来,“古往今来,仙人跳的行为可从来不是什么大道行径!” “对先帝后宫中的那些老人还只是仙人跳,对自己后宫中那些女人却是做好了连吃带拿的准备,堂堂天子,不走正道,吃相如此难看,也不怪能给我等机会了。”宗室遗老唏嘘了一声,笑道,“女人进宫有几个不是为了从天子身上得好处的?难道还是对天子一见钟情不成?他若不是天子,有那让后宫群妃非他不可的魅力吗?本是古往今来,莫不如此的事,如今却出了个‘精明’至极的天子,反过来算计从女人身上得好处。天子不似天子的,便也别怪底下的臣子不似臣子了。” “他也不想想,这等对后妃连吃带拿一本万利的好事,前头的皇帝们难道都是傻的不成?偏轮到他来行这一茬?”那宗室遗老说道,“真是走小道走昏头了,不过,若非他走小道,还当真不会给我等这个能瞒天过海的机会!” 天子处于皇城之中,周围时时刻刻都有无数侍卫随侍,要偷偷改换天子可不是一件易事!可那龙椅上的皇帝既要走小道,便总会出现在某些不该出现的地方,不在皇城之中,如此,便给了他们机会。 “骊山的老太妃快要临盆了,瓜熟蒂落,时机已定,陛下定是要去一趟骊山,‘震怒’一番之后彻查你这奸夫的。”那宗室遗老说着,看了眼叶舟虚,“由他查,你也莫要慌!让他查!” “叫他出了宫,就莫再想要回去了!”宗室遗老嗤笑了一声,说道,“他盯着你叶家同笠阳王府这点钱,我等盯着的却是他皇城里的那把龙椅。” “你两家的钱换把龙椅委实再划算不过了!”另一个宗室遗老笑着说道,“便是他查的水落石出、证据确凿又能如何?他若不是天子了,谁还理会他的查证?” “瓷器同瓦砾相碰,倒霉的总是瓷器,不会是你两家这点瓦砾钱的。”那宗室遗老说着,看向叶舟虚,“这就是我等的法子,你意下如何?” “说实话,我是不愿的。毕竟到了当日,我人怕是早早被人带去骊山行宫等候问责了,孤身入行宫,安危可是说不准的。”叶舟虚说到这里,垂下了眼睑,“可我不愿又如何?你等理会我?” “我等理会你也无用,我等又不是天子,说了不算的。至于什么时候说了能算,也只有等他出了宫,让我等安排的人进去才行。”宗室遗老说道,“你这里,我等实在没有办法安排了,”那遗老说罢,笑着看了他一眼,“色字头上一把刀,谁叫你碰了那个老太妃呢?就似他后宫若不是花团锦簇,哪里会给我等机会将人安排进去替换了呢?” 第八百二十八章 玫瑰花饼(十五) “万变不离其宗,说穿了,还是太贪心了,他犯了‘贪’忌。”在一旁许久未出声的笠阳王突然开口,冷笑了一声,说道,“既好色了,那不止要坦然承认自己好色了,最好还坦然的把那笔美色同财色的账算清楚了,莫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占旁人便宜。” “虽说美色这种东西有没有用的,同那些神棍手下的符咒差不多,是个玄玄乎乎的玄学之道,谁也说不准。”笠阳王冷笑道,“可他娶了皇后这么个美人,而后又以皇后的模样为标杆,挑进宫的那些美人哪一个不是各家挑出来的最上等的美人?” “旁的不说,光论皮囊,他若不是天子身份,哪里能坐拥这些美人?”宗室遗老点头说道,“既如此,便好好算一算账,皮囊之上自己已是占了旁人的便宜,原本那些美人皮囊之上被占些便宜,他再以天子的身份补些美人旁的东西,这笔帐也算是平的。可他太贪心了!” “让人将那些最上等的美人送进宫时用的是天子身份的虚晃一枪,许诺的是‘利益’,等到旁人想让他兑现‘利益’时,他又改口说这等男女之事是感情,先下手为强的指责旁人‘卖女求容’,利益和感情哪个讲起来对自己更有利便讲哪个,这般利益同感情的界限模糊之事是他亲自做出来的,是他模糊了那边界,那枕边之人自是头一个察觉到这些的,自也开始有样学样的模糊利益同感情,开始算计了。”另一个宗室遗老说道,“天子以身为表率,揣着明白装糊涂,上行下效的,这些美人成了谁赢帮谁的墙头草也不稀奇了。”说到最后,那语调里的滑稽笑声实在没憋住,露了两声出来,显然觉得这事有些滑稽。 “真是亲手放出的洪水猛兽啊!一旦他自己亲手开了那个门,他以为之后的事还能尽数由得他?”宗室遗老说着,看了眼脸色煞白的叶舟虚,“你就莫想着那温夫人了,若是人死当真能化成鬼,她同你也不是一路人。若没有那些神神鬼鬼之事,她的遗骸迟早也是同温玄策葬在一起的,不会同你在一起。上穷碧落下黄泉,她打从一开始就没选择你,往后自也不会再选你,你与她的缘分早尽了,何苦还惦记着想要强行续上?” “明明是我先遇上的她,又怎会甘心呢?”叶舟虚叹了口气,说道,“她又是这般的人畜无害,我以为我能骗……”脱口而出的话如此自然,自然到话出口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叶舟虚不由一怔,而后不意外的听到了周围响起的讥笑声,就连他那便宜亲家——笠阳王都在摇头嗤笑。 “脱口而出的,才是真正的心里话。”笠阳王一点不客气的说道,“你以为你能骗到她,将她骗到手来着。” “可我是真的爱她,我从未对哪个女子这般认真、上心过。”叶舟虚幽幽道,“一想到她的死,我便心痛不已。” “你这般多情之人的爱是什么值钱的稀罕玩意儿吗?”笠阳王冷笑道,“便宜的很,也贱卖的很。同你那风流纨绔儿子一般其实根本不值钱的。” “更何况,也确实是骗。”笠阳王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道,“她什么模样?你什么模样?皮囊之上不是你在占她便宜?同龙椅上那皇帝占他后宫美人的便宜哪里不同了?” 叶舟虚看了眼笠阳王,垂眸,默了默,道:“温玄策又是什么模样?皮囊之上不是他在占她的便宜?” “皮囊之上温玄策占她便宜不假,可两人既在外人眼里如此登对,自有他的理由。郎才女貌,温夫人是第一等的美人,温玄策是真正的第一等的才子,可不是你儿子那等风流纨绔,自然般配。”笠阳王冷哼了一声,说道,“你心里清楚自己就是在占她便宜,所以脱口而出那个‘骗’字。莫说你了,就是龙椅上那个占旁人便宜,用那把椅子不允旁人说出口又如何?有些事,究竟谁占了谁便宜,没有人会比双方自己心里更清楚的!” 话未出口很多时候只是因为种种缘故不能说罢了,可有些事不是不说便能不存在了的。那笔账总是埋在那里放着的,时机成熟,这笔帐自有拉出来算一算的那一日。 “所以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什么‘深情人’‘恩情债’都是虚的,你就是想高攀,又怕那看着人畜无害的温夫人看清那笔账,所以折腾了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弄出了一大堆虚事,试图弄晕温夫人的头,叫她永远看不清楚那笔账。甚至明明是你高攀的她,你却还试图反过来占到那个高高的位子上,凌驾于那个你好不容易高攀到的高枝之上,用各种弯弯绕绕的小动作骗她,打压她,叫她以为自己配不上你,你这等深情人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是恶心。”笠阳王笑着说道,“得亏我家笠阳也不是什么好货色,若是个好的,我哪怕养在家里一辈子都不会叫你家那风流纨绔攀上我家笠阳的。” “她阴毒如此,还是个瘫子,我家那个虽不好,却是个正常人,皮相也不错。”叶舟虚看了眼笠阳王,说道,“既心里都清楚,你笠阳王府又怎么可能会吃亏?” “反观我家那个虽不好,不过好在世人多看脸,我家那个的皮相还是能骗个身子正常的女子回来的。”叶舟虚说着,看了眼那些遗老,“那门亲事可是我叶家被摁着头应下的。” “姓叶的你真就既是个婊子又是个戏子,”宗室遗老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撕下表皮后的虚伪模样,叫老夫这等人听了都想吐!”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再次重复了一遍,“那温夫人若是老夫家里的女儿,老夫早让你这伪君子投上十次、八次胎都不为过了。” “被你相中的女人真是倒霉透顶了。”那遗老说着,摇了摇头,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看了眼冷笑的笠阳王,“你两家怎么理论都理论不出究竟是谁占了谁便宜,或许是因为你两家之人正是那天造地设的一对也不为过呢?” 谁说的天造地设定要那好的、登对的?偶尔也有那例外嘛! “我等也不想听你两个继续争这些事了,”有宗室遗老从小憩中醒来,打了个哈欠,说道,“左右不是我家的。眼下先过了这个坎再说。”说着又看向那转着手里玉扳指的宗室遗老,“宫里……安排妥当了?” 那转着玉扳指的宗室遗老点头。 那打哈欠的宗室遗老“咦”了一声,饶有兴致的问道:“我知道宫里的雀儿不少,精明的算计人也很多。本就不满着,因着陛下那难看的吃相,心里怨怼之人更是不少。却不想当真有人愿意跳出来当这出头鸟?” “心里怨气太大了呗!陛下好色,令得各家从不少偏远旁支那里寻来不少美人。这等小地方一枝独秀的美人习惯了做最美的那个,本就是那心比天高之辈。被带进长安之后,还敢不知天高地厚的算计,使计谋,既拿了本族的好处,又不想进宫,可最后却不得不进宫。她心里本就怨气不小,进宫之后,看到群芳争艳,被压了一头,心里更是不悦。一贯是被人捧着追着的,进了宫却被逼着去追那里头唯一的男人。你说,这怨气能不大?”那转着玉扳指的宗室遗老说到这里,摸了摸鼻子,说道,“这雀儿也是个贪的,明明来长安之前同她说明了来长安是做什么的,也给了她好处了。结果好处她受了,却明显是只收好处不办事的那等人。眼下被那张椅子压着不敢动,怨气自都憋在心里了。” 听到这里,叶舟虚开口了:“我知道你等说的出头鸟是哪个了。”说着手指写了个‘涂’字,说道,“涂家这件事做的明明算是上道的,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可算是个老实人了,可偏偏这样的老实人遇上这等骑驴找马之辈。” “看她一手只收好处,却另作打算的动作使得那般娴熟,想来在那小地方上这等吊着一个人,收旁人送上来的好处,却另有心思的事当做了不少,我本想着查一查当有所收获,拿捏她一番的,结果一去才发现晚了,那地方上的人当都被打点过了,把柄也被人提前寻走了。”那把玩玉扳指的宗室遗老说道,“后妃有这把柄在手是大忌,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人将她的把柄收到手里的,是田家还是涂家,亦或者旁的什么人。” “如此看来,便是你不寻她,她早晚也是要出事的。”打哈欠的宗室遗老点了点头,说道,“难怪肯同你合作了。只消将这些事告诉她,她那等小聪明之人便知晓自己早晚要出事的,如此……自是迫不及待的想换个假皇帝了。” “是啊!”把玩玉扳指的宗室遗老说道,“不过这事也怪陛下自己,是他自己要的美人,而且涂家那个美人的伎俩他当是清楚的,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以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心思顺水推舟的接了这白白送上门来的美色便宜,如今被反噬,也怨不得旁人。” 说来说去都是一群挖空心思占旁人便宜之徒罢了!众人说着说着也觉得无趣了起来。 “这群人真是恶心,也真是无趣透顶!”宗室遗老靠着墙小憩了起来,“既都安排妥当了,就等吧,等着那老太妃瓜熟蒂落的那一日吧!” …… 中元节后的一日从林斐口中又得知了一些温夫人当年自尽之事的细节,温明棠笑了笑,垂下眼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习惯性的安抚了一番自己。那庄周梦蝶的一番际遇,那曾经自己以为自己这副身体是过了‘两世’的那个困扰她多年的梦在被证实是旁人的一场精心算计与试验之后,温明棠便有了同庄周一样的感觉,不知是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自己。 那现代社会的记忆是如此的清晰,而那个名唤温明棠的女孩子的过往也同样让她记得如此之清楚,有时甚至她自己也会怀疑那现代社会是不是她的大梦一场。 不管体内的灵魂是从现代社会而来的温明棠,还是那个名唤温明棠的乖巧女孩子,她拍了拍自己的身体:这都是个需要安抚一番的女孩子。虽然掖庭落水之后,她内里已是个成人,并不似那个身体与心理都只有八岁,还惦记母亲的孩子了。她如此快速的一夜成长是天公厚恩,可那一段八年的经历却是一直存在的。对那还渴求着父母关爱的八年,这些事,总是一个交待和安抚。 “真心为我打算的举动,不管那人是强者还是弱者,做的是对是错,都能叫人切实的感受到那份爱的存在。”温明棠安抚完自己的身体之后,说道,“能力强弱这等事有时并不全由自己,可品行却不是如此了。那些烂人对自己极致的‘喜欢’可当真要将人害惨了!” 不管如何,温夫人同温玄策都不是那等烂人,自是不管强弱,那份关爱都是能让人切实感受得到的,哪怕比起温夫人的爱来,温玄策的‘爱’确实如温玄策自己所言的那般极淡。 “虽温玄策自己也好,还是你也罢,都道他对你等感情极淡,只有责任。可不知为何,从这些举动中却莫名的能叫人感受到几分‘父爱如山’之感。”难得午后闲暇一同来她小院闲聊的刘元等人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温夫人的举动自不必说,可作为旁观之人,看那温玄策的举动,竟不知为何,当真有种静默父爱沉稳似山之感,哪怕温玄策自己都说没有,却叫我等当真感受出了几分,还真是怪了!” “兴许这就是对比那烂人‘喜欢’所谓的好人‘责任’吧!”温明棠手覆在自己的胸口之上,感受着胸腔中的跳动声,说道,“我若不是当事人,也同你等是一样的感受,可正是因为是当事之人,才知温玄策所言不虚。” “或许是因为温玄策的选择给明棠留了一条彻底摆脱桎梏的路,他给的是没有半点阴影的,彻底脱离桎梏的重生的希望,”林斐说着看了眼温明棠,或许女孩子认知里的重生始于掖庭冰冷的湖水,却直到彻底摆脱那一切温家旧事的阴影之后,才能算作是彻底的重生。 “若明棠没有出宫,是让人感受不到这所谓的‘父爱如山’的,甚至还会反过来觉得温玄策比起亲女来,更看重那个侄女。”林斐说到这里,伸手覆上温明棠的手,感受着女孩子温暖而干燥的掌心,说道,“越是能凭自己活的好之人,越是不需要温家的那些势,也越是需要同过去有个彻底的了断,需要有个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阴影的新生。” 所以,温玄策为两个女孩子做了截然不同的两个‘选择’,为温明棠做的选择是将那上限的桎梏替她解开了;而给温秀棠的‘温玄策遗物’则是一条能托住温秀棠不沉入水中的船。 可船是仰仗水而生的,船的位置有多高全数仰仗那水面有多高了。而就人所见,那河流的水面是不可能高过两岸平地的,由河流托起的船能高过岸边实打实高楼的不多。 多数时候,人都是站在岸边的茶楼里俯视那河面上的扁舟的。 河流水面起起伏伏,起伏不定,水涨时船高,有时甚至能高过陆地上寻常行走的百姓,恰似温秀棠曾经养尊处优的那些日子,可水有涨便有落,甚至河床干枯也不是不可能的。而温秀棠如今,显然就已在那彻底干枯的河床之上了。如此,那船……还有什么用? 第八百二十九章 玫瑰花饼(十六) “即便手里有温玄策的遗物,她其实也能做旁的选择的。”魏服接话道,那个名唤温秀棠的女子既能当上花魁,管她是上过妆的还是没上过妆的,自都是个花容月貌的女子,他唏嘘了一声说道,“那时温师傅八岁,她不过十多岁。那般好的年纪,容色初初长开,还不到完全绽放之时,却早早攀上了一个所谓的‘金主’。她若实在想过养尊处优的日子,其实是可以寻杜令谋这等人的,可她没有寻杜令谋这等人,而是找了这个‘金主’,这也是她的选择罢了!” 提到杜令谋了,众人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白诸说道:“杜家旁支有那被接来长安照顾的孩子,男女皆有,听闻也请了先生教读书习字什么的。不过论那享受,倒也只是寻常小户之家的待遇,吃饱穿暖,衣食无忧。比起她跟了裕王享受到的那衣裙、吃食同物件,看起来确实‘寒酸’了不少。” “真是个会算计的生意人啊!”魏服闻言唏嘘道,“一番算计之下,就那手头所得来看,她当时跟裕王走,所能过上的果然是那最奢靡的日子,只是一开始到顶了,过上了最好的日子,之后便一直在走下坡路了。” 裕王死后,温秀棠去了叶家父子的后院,而后来了大理寺挑上了洪煌,之后又去了刑部,同那个罗山搅和在一起,最后……又被罗山亲手送进宫,补那些年没经历过的掖庭搓磨去了。 认真回忆了一番温秀棠的经历之后,魏服点头说道:“果然一直在往下沉,到如今已是河床干枯之时了。” 虽然罗山的身份比起洪煌看起来高了不少,可论那对温秀棠切切实实的好,不管是贴心照顾还是那给予的物质享受,显然洪煌都是胜于那身份高了不少的罗山的。所以,温秀棠那条船就是在不断往下沉的。 “她终究是太看重眼前了,人这一世其实长的很,”魏服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回去得同家里两个孩子说一说,莫凡事都只盯着眼前,还是要看往后之事的。” “既已有盯着眼前事的温秀棠在了,温玄策便只往后看。万幸这个女儿配得上这选择同期许,没有辜负同浪费,终是让人感受到了那静默似山般的父爱,”林斐说着瞥了眼一旁若有所思的温明棠,“温玄策这个人果真是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之人。” “毕竟是个所有人眼里都同第一美人般配之人,自本身便是非一般的大才。老实说,若不知晓这些事,我等是感受不到温玄策切切实实的,那些文章之外的厉害之处的。”白诸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说道,“毕竟他人已经不在了,我等只能看到他文章做的极好。那写文章之外的那个人,是否知行合一,是否配得上那名望,我等是看不到的。”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温秀棠是真的精明啊!杜令谋能给出的待遇都叫她觉得亏了,好似多出一分自己的力便亏大发了一般。”刘元接了一句,而后忍不住摇头,似是觉得有些滑稽,“这世间怎会有如此斤斤计较之人?” “她不止把温玄策的遗物当成了买卖的物件,自己这个人亦是如此,待价而沽!既是买卖,自是怎么得利怎么来了。”白诸说到这里,顿了顿,虽他族中不少人经商,可谓商户出身,可看了这些事之后,还是忍不住感慨,“人,最好不要把自己当成那买卖的物件。若是如此,必是那目之所及,眼界最短之人。这等人……” “这等人的行为,便成了可以预判其行为的死物。”林斐接话道,“她的眼界是如此之短,只看眼前,也从来只做那对自己而言最有利的眼前抉择。近在咫尺之事,她能看到,自是大多数人也都能看到,如此自也能预判她的行为了。若是遇上那用心不良,又有手腕之辈,全然是可以将她设局套入其中的。” 越说便叫人越发觉得熟悉了起来,想到那司命判官设的局,针对的梁衍、露娘这等人,众人默了默,这才记起好似还遗漏了温秀棠这号人。 温明棠是一步一步走出来了,温秀棠却是一步一步退回去了,两人就好似那截然相反的两面一般。 “温秀棠手里那温玄策的遗物还在不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白诸开口,看向温明棠同林斐。 “当是还在的。”林斐说道,“只是没什么用罢了!” 事到如今,那所谓的温玄策遗物多数人也已回过味儿来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若真的有用,手持遗物的温秀棠根本不可能活下来,也不可能给她到处吆喝买卖的机会。 “不止她的人已在那干枯的河床之上了,便连那条船,原本看着是条金灿灿的船,可一番波折下来,再看,也不是什么值钱物什了。”刘元唏嘘了一声,说道,“难怪杜令谋没动静了,想来也反应过来那条吸引自己的金船其实是条没什么用的破船了。” 温明棠点了点头,想到杜令谋的偏执,默了默,道:“便是温秀棠当真将遗物给了杜令谋,换了杜令谋的好处,他那般偏执之人,本就将温玄策视作死对头,如此一来,察觉到自己被反将一军的设计了,怕是恼羞成怒之下,是当真做得出不依不饶的向温秀棠讨要多年供养之事的。” 众人听到这里,想起温明棠未受其任何好处,却被杜令谋到处针对的举动又是一阵沉默,半晌之后,魏服开口了:“不过走杜令谋这条路同裕王那等以色侍人的路子还是不同的,温秀棠去学堂里还是当真能学到些东西的。再者供养之事,不是杜令谋想让她还便能还的。杜令谋想要以什么名义问温秀棠讨要多年供养?当年供养温秀棠是不是杜令谋自愿的?若是自愿的,杜令谋又要以什么名义讨要?若不是自愿的,以温秀棠的算计,怎么可能将温玄策的遗物交给杜令谋?” “听起来是一笔糊涂账,实则再清楚不过了。温玄策遗物换个杜令谋多年的供养,本就是一物换一物的公平买卖,”林斐说道,“他既不是‘照顾同僚家侄女’的真善人,是要讲买卖的,那便在商言商的说清楚,我可不曾听闻还有买卖做了几年之后又后悔想退了的道理。” “所以,若是温秀棠选了杜令谋,其实最后还是杜令谋损了笔供养的银钱。”温明棠想到杜令谋的咄咄逼人,时不时的对她使些绊子的举动,可谓斤斤计较而小气之人,实在不是什么心胸开阔之辈,她道,“这可不是什么真善人,他强行行善必是有所图,想得些好处的。既如此,那买卖当年便已钱货两讫了,自没有过后再算账的道理。” 那些先前做朱砂生意的先前价高时卖掉的朱砂,难道这几年朱砂价低了,那买家找上门来,还会摁头捏鼻子认下主动退钱吗? 再讲理的商人也不会无缘无故认下这等亏的。 “温秀棠若是能算清这笔账,显然不是那个雀儿了。如此一来,杜令谋还当真比不过她。”魏服说道,“只是虽她有理,官府也站她这边,可她挑中的那个杜令谋不定讲道理,有些胡搅蛮缠的事未必做不出来。我若是她,定是不想同杜令谋这等人打交道的。” “经验老道的商人都知道做生意要寻诚信守诺之辈,”白诸接话道,“杜令谋不是个好的生意对象,最好,莫要同他打交道。” “如此,裕王同杜令谋其实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那遗物便只能藏着掖着不成么?”刘元听到这里,看向林斐,“林少卿,温玄策给的这个遗物难道就是个摆设,当真没什么用?” 这话一出,林斐只是看了眼刘元,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温明棠抿了抿唇,笑了。 看着温明棠的反应,众人明白温师傅眼里显然是有解法的,可那答案,温师傅却未开口。正想追问之时,林斐开口了:“可以给我祖父,或者是不知情的杨家那位族老那等人。” “不知情”三个字一出,众人恍然,至于靖国公同杨家那位族老,虽性子不同,可显然在某些方面都是那等重诺之人。 虽是重诺之人,可因着套了“不知情”三个字在先,又听起来有些莫名的滑稽。 “这不就还是在骗不明就里之人嘛!”刘元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只是国公爷同杨家那位族老做不出杜令谋这等过后返回纠缠之事罢了!是那等愿赌服输之辈,说到底还是在骗老实人罢了!” “老实人可不定比聪明人蠢,这里既是俗世,自是看最俗气的东西——官阶的。你看杜令谋几品,再看国公爷同杨家那位族老几品?”温明棠笑道,“事实摆在这里,杜令谋这般的就是比不过国公爷同杨家那位族老的。甚至田家那位……在这等事上也不会计较,定是守诺的。”温明棠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至少那面上的功夫,田家那位是不会落人话柄的。” 这里终究是俗世,也终究是人世,不是那遍地圣人的世间,更不是那遍地恶鬼的世间。既是人世总有‘人情味’的存在,若没有那守诺、重诺这等老实人的存在,全是算计通利益的话,多少起于微末的开国之君从一开始便根本寻不到志同道合之辈。 偌大的王朝哪怕已是腐朽不堪,从算计的角度来看,一个人对抗一个偌大的王朝依旧是‘必输’的死局,若都是只看眼前利益最大化的‘生意人’,这大荣开国的那位太宗皇帝根本不可能起来,这大荣朝也不复存在了。 那朝堂之上,百姓眼里的大人物也罕见杜令谋这等人的。哦,对了,杜令谋并未披上那身红袍,自不算什么大人物。 “杨氏族老那等人怎么可能不知情?”温明棠听刘元他们叹道。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回道:“当然有可能不知情的。因为,我一个掖庭女婢拿到我母亲的遗体了。” 这话一出,众人陷入了沉默。 显然温明棠那话外的意思已很是明显了。既然会行善缘的让她拿到温夫人的遗体,自也能行善缘的‘不知情’。 所以,此时看温明棠、温秀棠的境遇,他们察觉到了温玄策的‘父爱如山’,可再细细盘复一番,又能发现温玄策确实不曾坑过温秀棠这个侄女,他给温秀棠的确实是一条能托住其底限的船,若是温秀棠足够聪明的话,她可以全然不吃半点苦头,一条暖路走下去,在杨氏族老这等人的庇护之下过一辈子的,那温玄策遗物背后的温玄策的人情会让温秀棠享受到其中真正的善意庇荫的。 “还真是……感情极淡。”魏服干笑了两声,比起林斐等人来,他这个为人父的听了这些事心中更是复杂,“其实,细细一算还是温秀棠占了更大的好处。只要她不是那般自私,甚至没那般聪明,肯同温师傅商议一番,没有独享这庇荫,而是照顾姐妹,这等充满人情味的举动是能引来真正讲人情之人的,也是能得到真正的庇荫的。” “确实如此!一般而言,寻杨氏族老这等人庇荫的话,也不会出什么大岔子,是可以安全无虞一生的。”林斐说着,看了眼温明棠,两人对视一眼,显然在对方眼中看懂了对方的心里话,“可既是人世,那笔人情债总要记下的。哪怕对方是那等温良之辈,行善事并不奢求回报,这笔人情债自己心里也是要记下的。” “明棠不受任何庇荫,自己从掖庭中走出来,便没有这人情债背在身上,”林斐说道,“是真正彻底的不受任何桎梏,往后便是有人情债,那也是旁人欠她,而不是她欠旁人。” 当然,即便是行善,也是要小心的。施恩不图报不假,却也不图那结仇的。那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没有哪个人想要的。 “所以,温玄策的父爱也只有温师傅有那个本事自己走出来后,才能体会得到。且愈是自己够强,愈需要同过去切割的彻底之人,便愈能体会得到这其中的父爱,”魏服说到这里,也有些疑惑,“若是温师傅没那个本事,这父爱便没有了么?” 先时觉得父爱如山,眼下又觉得父女感情确实寡淡的很,没多少人情味。 温玄策的父爱好似全然是为一个同样厉害的女儿准备的。 “听起来真真好似只有强者才配享受这父爱一般。”刘元摇了摇头,看了眼温明棠,见女孩子笑容始终淡淡的,叹道,“总是名动天下的大儒,他做的事我等不知晓,他的心思我等也是猜不透的。” 虽是与两个女孩子接触不多,可温玄策显然是了解这两个女孩子的。对温秀棠这个品行甚至可说差的女孩子,他给的那条路只需要温秀棠品行端方一些,好一些,便能过的好,可同样的,即便温秀棠将品行修好了,走至最好的境地,也不过是在杨氏族老这等人的庇荫之下过活;而对温明棠这个老实孩子,温玄策显然要其修的不是品行而是能力了。 “所以,在温玄策眼中,其实当是人的品行决定了那个人能力的上限?”隐隐有些回过味儿来的白诸‘咦’了一声,眼里露出一丝复杂之色,“他觉得品行不好的温秀棠顶天了也不过在那庇荫之下过活;而品行不错的温师傅那上限便不好说了,甚至自成大树成为庇荫也是有可能的?” “可温师傅是女子啊!”魏服接话,看了眼温明棠,眼里露出一丝惋惜之色,“女子不能科考,入仕这条路注定是断了的。” “人世又不是只有仕途这一条路了。”林斐说道,他想起温明棠大梦一场千年以后的世间女子可以和男子一样做很多事不被桎梏,大荣终究对女子是有桎梏的,“除了仕途其实还有旁的路,那记于史册的女子也并非人人皆是那仕途之辈的。” 甚至……反过来说才是对的,鲜少有女子是因仕途、政途而载于史册的,多数女子都是因旁道出色而出现在史册之上的。 第八百三十章 玫瑰花饼(十七) 大抵是听过了温明棠庄周梦蝶后几千年的世界,再看大荣,当真让林斐切实感受到了那几千年光阴存在、慢慢衍化的痕迹。至少从温明棠庄周梦蝶的梦中,他看到了这几千年的光阴衍化终究是向着更好的那一面而去的,不管是日新月异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还是那桎梏人的所思所想,虽走走停停、兜兜转转、甚至偶尔也出现过倒退,可大方向总是愈来愈好的。 “温师傅是女子,我等不是啊!”刘元唏嘘了一声,闭上眼,以袖遮住自己的眼睛,不知是不是觉得日头太刺眼了,他遮着自己的眼睛喃喃道,“我想到我那小青梅未婚妻了,最开始启蒙读书习字时,她学的比我快多了,可后来,学的就同我不一样了,走的也不是同一条道了。” “如此看来,我等男子还是要珍惜啊!”他喃喃道。 院子里的蝉鸣声不绝,众人没有接话,却看了眼刘元,幽幽叹了一声。 …… 午后闲暇时在院子里闲坐的不止大理寺众人,也有被提及的杨氏族老。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他此时同心腹念叨的同大理寺众人念叨的正是同一件事。 “我施恩不图报不假,可她至少要是个人。”杨氏族老说道,“何为人?知礼义廉耻,行事得体有分寸是为人。” “温玄策那遗物她还当真好意思自己一个人藏起来,不透露给人家亲生女儿半点消息?还当真好意思独享了这好处,不让人家亲生女儿分到半分庇荫?甚至非但独享,还防人家亲生女儿一手,直接把那条路挡了,绝了?”杨氏族老说到这里,摇头说道,“她眼里的香饽饽裕王虽其实是坨大粪,可裕王是大粪同她的行为无关。裕王是好是坏是裕王的事,同温秀棠照顾不照顾人家亲生女儿是两码事!” “吃相如此难看,行为如此凉薄,刻薄而寡恩,反咬恩人一口的毒蛇说的就是这等人。”杨氏族老说道,“莫说温玄策遗物在她手上了,就是温玄策本人在她手上,这等人……我等又怎会去接触?也怎敢去接触?谁不惧被这等咬人的毒蛇纠缠上?” 既是讲人情,那便将人情讲到底,以真心换真心,以人情换人情。温秀棠想要向他们讨要温玄策这笔人情,试问拿来交换的她自己的那份人情在哪里? “属下先时不曾察觉,只是走到如今这地步了,才倏然发现温玄策的举动当真如那绕梁余音,久久不绝。”一旁的心腹说道,“他把这遗物给温秀棠,不是正巧可以让族老这般的人看清温秀棠的为人了吗?” 杨氏族老看了眼心腹,笑道:“其实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长大的孩子,多半也是猜得到其行径的。可愈是那等品行不端之辈,愈是一双眼只盯着旁人瞧。宽于律己,严于待人,会为自己寻各种各样的借口。而反之,那品行端方之辈,多数时候则是反过来的,严于律己,宽于待人,遇事时总是先自省是否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云云的。” “有句话叫做防君子不防小人。我若是温玄策,也会事先做的滴水不漏的。因为一旦让她找到那一丝我做的不够好的漏洞和理由,她都会气势汹汹的指责起旁人来,想办法将责任尽数推到旁人头上。”杨氏族老说道,“听闻那温秀棠享受了多年温玄策遗物的好处,可到清算她之时,她却在狱中将温玄策‘那蠢笨贼子’这句话骂惨了。” 实在寻不到温玄策薄待自己的借口,就骂温玄策是‘蠢笨贼子’,事实摆在那里,实在寻不到漏洞和理由推脱时,温秀棠依旧在试图将错处推到旁人头上,寻着各种辩驳推脱的借口。 “看温秀棠这般刻薄寡恩的举动,谁不害怕?谁又敢行善?”杨氏族老摇头说道,“所以才会让裕王捡了这个漏罢了。” “烂泥似的人,一旦沾上,脱下来也要蜕层皮,烦得很!最好从一开始就莫要给她沾上自己的机会。”杨氏族老说到这里,笑看了眼心腹,“更何况虽说行善不图报,可终究是亲女在侄女之前的。她拿着遗物不同温玄策亲女分享,我等行善却是看在温玄策的面子上,是温玄策的人情债。所以哪怕是田家那位那等人,也不会插手给予庇荫的。因为在田家那位算计至极致之人眼中看来,温玄策的人情债只能落到温玄策最亲的血脉头上,也就是叫温玄策亲女承了这情,才算有说法。那温秀棠拦住了温玄策的亲女,不让温玄策亲女承情,他那等算计至极致的生意人又怎么可能给出这笔人情债?” “在那等生意人眼中,再亲的侄女都是不如亲女的。这本也是人世公认的血脉规矩,那遗产也断没有亲女尚在便将其给侄女的道理,多的是亲生子女不在便将遗产直接送还官府之人。”杨氏族老说道,“对他那等人而言侄女是没用的,所以温秀棠即便刻薄寡恩,可要是当真聪明,看明白了这一点,便知晓必须将温玄策亲女拉进来的。只有温玄策亲女在她手上,温玄策的人情才能完整的被她承到。” 心腹听到这里,却是下意识的拍了拍胸脯,唏嘘道:“还好她没那般聪明,若是当真叫她这般聪明了,那温小娘子可就惨了。” “是啊!明明是温玄策的人情,旁人也是看在温玄策亲女的面子上砸下的善缘。那人情债记在温玄策亲女的头上,那好处却叫那手里拿着遗物,以一句‘长姐如母’自居,将温小娘子拿捏在手里的‘活老母’温秀棠拿了。”杨氏族老说道,“有这么个实打实好处拿捏在手,账却尽数记在温小娘子头上的阴险‘活老母’在身边的话,温小娘子可就惨了!” 心腹点头,唏嘘了一声,又看向杨氏族老:“不过这等事,族老这等人当看的明白的,只要看的明白便不会去配合这‘活老母’的,也不会给这个‘活老母’只收好处,不担还债之责的机会的。” 杨氏族老点头,说道:“明眼人都知道那么一回事。真想行善之人也不会给这‘活老母’机会,让她趴在温玄策亲女身上吸血的。可若有那居心不良之徒揣着明白装糊涂,想利用温玄策人情这个幌子做旁的事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若是如此?该怎么办?”心腹想了想,说道,“若温小娘子是个老实呆笨的,那‘活老母’阴险、居心不良,温小娘子不是惨了?而且这等‘活老母’指不定会将那账都推在温小娘子头上,自己拿走九成九的好处,剩余的零头则给温小娘子勉强糊口,这般一边以‘照顾堂妹的恩人‘的名义吸温小娘子的血,一边百般苛待温小娘子呢!” 毕竟那花魁娘子当时可是实打实的做过拿温玄策遗物换裕王的供奉,而后打着‘照顾堂妹’的名义,让人家亲女到她身边来做照顾她饮食起居的老妈子婢女的行为的。 “拿了人家的遗物换了大好处,却让人家亲女做她的老妈子婢女,且还以‘照顾堂妹’的大恩人自居,真真是无耻、刻薄、寡恩至极呢!”心腹摇头,说道,“这温秀棠的品行实在太差劲了。” “若是真遇上‘活老母’阴险、居心不良,自己却老实呆笨受尽委屈之事,那便告官!”杨氏族老说道,“那些折腾出的虚的到最后都会化为实打实的账。若钱都在‘活老母’手上,那温小娘子就是个跑腿的,同温小娘子无关。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想利用温玄策的人情这块招牌同‘活老母’沆瀣一气,上了官府,理清那笔账的去向都在‘活老母’手上,便叫他两个自己狗咬狗互相讨债去。” “弄虚作假之辈不管做的有多真,都是虚的,假的,那实打实的账摆在那里,记着呢!赖不掉的。”杨氏族老说着,看了眼心腹,“所以我道人情同利益的界限模糊不得,一旦模糊了,多得是那用心险恶、居心不良之辈混淆视听,两头吃的占便宜呢!” “温玄策显然也是清楚这个的,给温秀棠遗物就是让她走人情债这条路的,这条路是看人品的,而温秀棠的品行自不必说,但凡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甚至田家这等人都不会去同她接触,因为知晓同这等人接触的后果多数时候都会走到一地鸡毛、推诿扯皮不清,似团搅和在一起的烂泥这等境地的。”杨氏族老说道,“她人品修好了自有真善人上门,若是没有,自是一团搅和在一起的烂帐。” “假的终究是假的,虚的也终究是虚的,绕那么多弯终究是虚的。”杨氏族老说着,啧了啧嘴,“如此看来,温玄策那身红袍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可不仅仅只是因为文章做的好才披上的那身红袍!” “两个女孩子的两条路越往前走便越有意思,两条路上都会陆陆续续吸引上不少形形色色之人,你看温秀棠那条路上吸引之人,再看温小娘子那条路上吸引之人,便能看出这两条路上的,终究不是一路人。”杨氏族老说到这里忍不住眯起了眼,“真是形形色色,一眼望去,一目了然。” 心腹听到这里,笑了两声,又道:“昨日现身的司命判官那里听闻也有不少人呢!” “那里也是有意思的很,形形色色,各怀鬼胎!”杨氏族老说道,“我就不过去被那贪婪小人利用了。搅和进这烂泥场里的,如何善终的了?” 虽是不过去,可那司命判官昨日现身之后的动静还是传了出来,心腹说道:“听说那司命判官批命了。” “批了谁的命?”杨氏族老抬眼看向心腹,“他若是不拿出些事实证明先时做局之人是他,会死的很快的。”顿了顿,不等心腹说话,杨氏族老又道,“若是证明了做局之人确实是他,那他……会死的很惨。” 前者,证明不了,便证明此人是个骗子,那些人自是没什么耐心的,定是早早让这司命判官从地府来的又回地府去了;后者,若是证明了真是他,那些人自不可能放过他,定会叫他死的很惨。 所以,不是死的快,就是死的惨?这司命判官还批旁人的命作甚?不先想法子解了自己的困局?心腹想道。可一想昨日这人是自己主动现身的,心腹又默然了:求仁得仁罢了,良言难劝想死的鬼,旁人又能做什么呢? 心里对这冒出来的司命判官不断摇头,自己都小命难保了,还忙着批旁人的命?心腹口中却依旧在回复着杨氏族老:“他批了很多人的命。” “有那些不少人并不在意的小角色的下场的,譬如大理寺大牢里那个露娘,”心腹说着,将那写了‘枯藤老树昏鸦’的散曲递给杨氏族老,杨氏族老接过扫了一眼,‘嗯’了一声,显然对这道批命兴趣不大,却还是道了句,“这批命……啧,我想了想确实差不多,当算不得错。”而后又问,“还有谁的?” 心腹努嘴指了指骊山的方向:“说那边是烽火一笑戏诸侯,一鲸落下万物生。” 杨氏族老眉心一跳,默了默之后,又问:“还有呢?” “还画了幅画。”心腹说道,“有人认出是那坊间猴子打妖怪那话本里九十一回的内容,和尚被三个犀牛精抓走之后,猴子去寻,碰到四个人赶着三只羊从山上下来,原来是‘年、月、日、时’四位功曹,祝那猴子三羊开泰!” 杨氏族老“嗯”了一声,纵使阅遍群书,对这坊间人人皆耳熟能详的话本内容却依旧是熟悉的,他略略一顿之后,说道:“是和尚贪欢,在寺庙中多留了几日,玩乐过了头,耽误了取经,误了时间,宽了阐性,而后被三只犀牛精捉了的这一回吧!” 来禀报之前特意翻了翻那话本的心腹点头,说道:“是这个。那年、月、日、时四位功曹有时间之意,所以那画的意思就是‘时间’驱着三只羊过来祝贺三羊开泰。” “装神弄鬼。”杨氏族老听到这里,掀了掀眼皮说道,“耽误了时间,那时间还反过来祝贺三羊开泰?这等装神弄鬼的画只要那所谓的司命判官自己不说,那正着解释还是反着解释都在他一张嘴里,看看也就罢了。” 话音刚落,心腹便上前一步,哪怕这里是杨氏祖宅,周围没有旁人,可说这句话时心腹还是上前了一步,足可见在心腹眼中,这话是不能外道的。 “画完这幅画后,那所谓的司命判官看了眼皇城的方向。”心腹说道,“有人怀疑他是在看那龙椅上的天子。” 这话一出,杨氏族老脸色顿变,而后倏地转头目光灼灼的向面前那幅画看去。 第八百三十一章 玫瑰花饼(十八) 虽眼前这幅画让人想到了话本中的那一幕,可观这画本身,却并没有那猴子的身影,有的只是那注明是‘年、月、日、时’的四位功曹在放羊,羊有三只,这便是画中的所有内容了。 “时间在放羊。”低头垂眸看向那三只羊,默了默之后,杨氏族老挑眉,“三只羊却是六条腿?这不就是两脚羊?” 一旁的心腹听到这话不由骇了一跳,下意识的低头看向那幅画,说是六条羊腿却并非那画上只画了六条羊腿,若是如此,他先时早就看出来了。事实上这幅画上是画足了十二条羊腿的,只是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那三只羊的羊腿错落着并拢在一起,有好几条都被画在了一起,连缝隙都未见,活脱脱就被绑到了一处,且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他细细一数,果然刚好六条羊腿,对上了两脚羊这不大吉利的说法。 早听闻战乱之时,民不聊生,饿极之下,连人都成了口中食,可谓真正的人相食。这等被食之人被称之为‘两脚羊’,自不是什么好兆头,也不是什么好说法。 “好大的胆子!”杨氏族老冷哼了一声,说道,“画两脚羊还敢看陛下,这司命判官当真是想尽早打道回地府去不成?” “我不知道那些人还留着他的意思,可这画一出,要这司命判官自己入轮回只需要一道奏折。”杨氏族老说道,“他画出了这幅画,自己将把柄呈给了那些人,在旁人眼里,他当是早成了那只注定要死的两脚羊了。” 心腹听到这里,问杨氏族老:“可要上奏陛下?” 杨氏族老沉默了下来,按理说这等‘暗喻咒杀天子’之事一经得知就该立时上奏的,可是……他问心腹:“你如何拿到这幅画的?” 心腹说道:“也未使什么力,向昨日来请族老去看司命判官的那家管事使了两个银子就拿到这幅画了。” 如此容易便得来了这幅画听的杨氏族老有些意外,他下意识的看了眼心腹:“就这般?” “就这般。”心腹点头,显然也觉得拿到这幅画的过程有些太过太容易了,他说道,“属下还问过那管事了,说是不少人都问他要了这幅画。” 杨氏族老听到这里,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叹了口气,说道:“那陛下当知道了。”他说着,看了眼头顶的日头,此时已过午时了,足够陛下知晓并一声令下对那所谓的司命判官做些什么了,可外头此时却没有任何动静声传来,显然陛下知晓了,却并未有所动作。 “天子到底想做什么?”杨氏族老有些不解,“这般不吉的画就如此留着?这般出言不逊的妖人不杀难道还要留着过年不成?” “兴许陛下另有用意。”心腹想了想,说道,只是对陛下的用意,他自是猜不到的。 “不管如何,为人臣子当尽本分。老夫虽致仕了,可族中在朝里还是有人的。你将画交给族中在朝之人,让其上奏。”杨氏族老说道,“为人臣子的本分当尽的,剩下的,便全看天子的意思了。” 奏折短短一日间便垒起了高高的一摞,看着堆在案头的奏折,天子笑看向那夜半为师之人:“老师所言不差,要行有些事,当真是得绕过前头那些人的。” “他们的初衷总是忠君的,更何况,那所谓的司命判官画这等画还敢看陛下自是该杀的。”那夜深露重下赶来之人摘下头顶的帏帽,说道,“这等事……终究是晦气的,还是杀掉那口出晦言之人为好。” “朕以为,经历那么多事之后,老师这等人不会信什么鬼神了。”天子拍了拍手边的那本话本子,笑着说道,“所谓的鬼神不过是局做的深了,自成了局中人眼中的鬼神罢了。” 既手里有这本‘羊肠’小道的封神之簿,对那冒出来的司命判官自是只觉得滑稽。 “跳梁小丑妄图投机取巧,留着他们不过是想钓些鱼罢了。”天子说着看向那话本下的名单,“这不……鱼都在这里了。” “其中不定全是恶徒,亦有那不明就里之人掺杂其中,更有那好奇心重之人过去纯粹是看个热闹的。”坐在下首之人说道,“里头搞不好有无辜之人的。” “朕哪里来的这么多功夫一个一个的查?”天子唏嘘道,“每日都有那么多灾民被饿死,每日都有流寇成患,多耽搁一日,便多有无数百姓因此而死。舍一人而救百人、千人,这笔账总是划算的。” 帏帽里的人掀起的眼皮垂了下来,上头的天子已学会为自己‘错杀’的举动寻借口了,那无数灾民的性命压下来,使得错杀也成了其‘不得已’的苦衷。人,总是惯会为自己开脱的。错杀一人可以救无数灾民,可同样的,龙椅上的天子少享受一日的富贵,多节俭一日,也可以救无数灾民。同样救无数灾民,一条无辜人命的代价与天子的享受比起来,孰轻孰重? 那明面之上,总是一条无辜人命更重的,可私底下,这位尝到享受甜头的天子显然不是这般认为的。 天子这般大的变化落在自己眼中,便连一手改变面前这位天子的自己都忍不住心中暗自感慨:不过一年光景啊!一年之前,那年轻天子还是个一心想要励精图治、做个表里如一的真正明君的天子。可如今,这位年轻的天子已学会了说一套做一套的在人前演那个明君了。 想到天子对后宫那些他自己眼馋其美色,要求送进宫,满足自己享受的群妃为‘一群戏子’。前朝至今,台上唱戏的总是被称作下九流的存在,是被人瞧不起的。天子如此称后宫群妃,那语气里的鄙夷如此明显,显然他自己亦是那瞧不起戏子的其中一员。 他瞧不起戏子,却未发现自己早已成了他自己眼中瞧不起的戏子。旁人的瞧不起,还能让那下九流行当中出现一代大家,载于史册,他自己的瞧不起自己,也不知会开出如何自相矛盾的花儿来。 帏帽里的人低声说道:“总是无辜之人,还是尽量莫要错杀了!”有些话还是要说的,事后推卸责任追究起来也怪不到他头上。 “朕自是会尽力的,可若是没法不错杀便也不能怪朕了。”龙椅上的天子漫不经心的说道。 什么叫学坏容易学好难?龙椅上的天子身体力行的向他展现出了那一面,如此漫不经心的说出‘尽力’的话,显然不过是口中随意说说的敷衍罢了,甚至嘴上还会敷衍一番,可手上错杀无辜之人来是决计不会慢上半拍的。 不过无妨,这司命判官的局已将那龙椅上的天子套入其中了,他教天子如此容易是因为在教坏他,而要教好他,怕是只有那事情亲自来教他一番才成了。 一本‘羊肠’小道的封神之书,多少人看了也只会感慨那书中玄奇诡谲的‘封神’桥段,可真正看懂之人却能从中看到一张织的细密至极的网,又想到昨日听到的那一老一少的谈话,不得不说,那真正的司命判官或许确实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本书。 多少自诩看懂那封神之书之人不过又是一个被套入书中的傀儡罢了。 摩挲着手腕上的玉扳指,帏帽里的人说道:“陛下龙体为重,还是要小心的。骊山太妃临盆在即,臣细想了一番,还是觉得陛下不宜以龙体之尊亲自前往,以免给那些宵小之徒可乘之机的。” “怕什么?”龙椅上的天子闻言却是看了眼那幅画,说道,“那些上奏折之人看到了画中的两脚羊不过是因为他们本身便是两脚羊罢了,物伤其类,自是惊惧。可朕不是羊,朕是那画中的四值功曹,是驱羊之人,自是不会怕的。” 话音刚落,便见下首之人顿了顿,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似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声响,似是什么刚脆之物碎裂的声音。 看了眼下首,却见下首之人握着手里的茶杯,缓缓说道:“陛下是天子,这天底下的人自都是陛下驱赶的羊。只是,终究还是要小心的。” “这话本里的桥段是朕配合这神棍将这群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神棍甘愿做朕手里的棋子替朕钓鱼。”龙椅上的天子似笑非笑的说道,“不过朕觉得用不到这些神棍,这些神棍唯一的用处就是做朕的喉舌,替朕向百姓道明朕是真龙天子,是天定之君,这便够了!而这件事,已有钦天监在做了,自也不需要他们了。待这群人解决了,朕自会用这些奏折送那‘司命判官’上路,全了这群忠臣的忠心的。” 好一个‘清白’‘无辜’的天子啊!下首之人抬手,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天子:“陛下……圣明!”坐在龙椅上,俯视众生久了,是会成瘾的。明明群臣上奏是为了他,为他的江山社稷、为他坐下的龙椅,是护他之人,他却反过来用这些护他周全之人去解决那所谓的神棍。还真是迷途羔羊越陷越深,堂堂天子杀一个暗喻天子为‘两脚羊’的神棍还需要抓群臣挡在自己面前?一个胡说八道、妖言惑众的神棍,杀便杀了,哪里需要那么多借口?更哪里需要寒那些股肱之臣的心? 寒股肱之臣忠心,仅仅便是为了杀一个妖言惑众的神棍而不让自己沾上半点是非? 如此光明正大、名正言顺、证据确凿的事哪里会沾上什么是非?又哪里需要顾及一个妖言惑众的神棍的看法? 若是官府办事定要顾及那罪大恶极的凶徒是否‘自愿认罪’‘心服口服’的话,这官府大牢中遍地都是那‘不愿’‘不服’的凶徒了,天底下之人也人人皆敢行恶了,左右官府还要顾及那恶人的想法,便是杀了人,他‘不愿’‘不服’,官府又能拿他如何? 龙椅上的天子头昏的是如此的彻底,帏帽下的人笑了笑,垂下眼睑:他已劝过天子莫要错杀了,天子道他‘尽量不会错杀’,那届时他护主亦会尽量不错杀的!只是到那时,龙椅上的这个还是不是真正的天子便看天意吧! 真正看懂这本‘羊肠’小道的封神簿的显然不止他一个,若非如此,那个放羊汉又是如何出现的?有人看懂了这‘羊肠’小道的封神簿,寻到了那个特殊的棋子,又为他安排了放羊汉的身份。 在那人安排了放羊汉之后,这个局便已布下了,只等有人前去,亲自打开这个局。 那副画,上奏折之人看到那两脚羊是天子,天子看到自己是那放羊之人,而他,又知道确实是有那么个放羊汉的存在的。所以,两脚羊同放羊汉自是有可能是同一个人,也有可能不是的,左右两脚羊既是人,那画里的便能都是人也能都是羊,也能一半是人一般是羊……这般一想,再看那画,陡然发现这画往后定是副‘一语成谶’的画,左右胜败的可能也不过那几种罢了,既都在画里了,自是一副能全然应验的画了。 …… “司命判官确实出现了!”知晓昨日冒头的司命判官是谁未曾惊讶,甚至看到那位出现的司命判官的真容也未惊讶,可在看到那幅画的那一刹那,笠阳王府中波澜又起。 “周夫子他们瞒了我等一些事,我等也瞒了他们一些事,这没什么可说的。”宗室遗老低头看向手里的画嗤笑道,“他在装傻,装清高,装视权财如粪土;我等知道他在装傻,装清高,装视权财如粪土;他知道我等知道他在装傻,装清高,装视权财如粪土。这没什么稀奇的。” “说那么拗口作甚?说到底不过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被你等逼的不得不装孙子罢了。”叶舟虚看了眼那群宗室遗老,嗤笑道,“你等……好似天生就学不会礼贤下士、好好待人的,总是喜欢以胁迫的手段威胁旁人,让底下做事之人生不如死、日子不好过方才甘心。” “他没那个本事让我等礼贤下士。更何况,我等这里也不需要那等泼天大才。本非明主,哪里需要大才?”宗室遗老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看向手里的画,喃喃道,“这司命判官昨日果然出现了!” 当然,他说的这个司命判官不是周夫子他们,而是这幅画,虽然这幅画是周夫子他们作的,可令他们做出这幅画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司命判官。 “放羊汉啊!哪里有那么巧的事?”笠阳王看向那宗室遗老,问道,“查过那放羊汉替身的背景了么?” “早查过了。”宗室遗老说道,“襁褓里时就被人扔到那群淳朴牧民驱羊的路上了,那群牧民实在不忍心幼童冻死,便用羊奶喂着他长大,教他放羊。” “将个襁褓里的孩子送到牧民那里吃百家饭养着,那孩子长大之后成为放羊汉不稀奇,甚至是可以预料到的事。”另一个宗室遗老说道,“问题是什么人将襁褓里的他扔到那牧民驱羊的路上的。” “那群牧民捡到孩子时未看到旁人,至于他,当时在襁褓中,自也不可能记得是谁将自己放在那驱羊路上的。”那宗室遗老唏嘘了一声,说道,“那司命判官这么早便安排好了这个放羊汉的存在吗?” 第八百三十二章 玫瑰花饼(十九) “若非早早布局,那钉子埋的够深,难以根除,又怎会形成如今这般一局套一局的情形?”有人看着那幅画,叹了口气,忽道,“襁褓里的孩子便知道他长大之后的模样能同陛下相似了?” 这话可算是问到点子上了。若是长大之后才看到这么个人,由此安排了这一局不稀奇。可偏偏是襁褓里的孩子时就安排下了,这一切……就好似安排之人早早便知晓那孩子的长相了一般。 “先帝当年的后宫乱得很,”笠阳王眯眼,忽地“咦”了一声,说道,“我知晓骊山那个老太妃是陛下生母在世时进宫的,却不知陛下生母生产时,她可进宫了?” 很多事当初不曾多想过,甚至都不曾细查过,可那棋子表面蒙着的那层纱揭开之后,才倏然发现竟早有那么多巧合悄然存在着!此时再看那位老太妃……啧啧,怕是从一开始就不无辜啊! “陛下生母生产时,她才进宫不过三日。”宗室遗老摩挲着手指,说道,“一个早早便知晓会同陛下长的一模一样的放羊汉……啧啧,看来我等,当真是捡到宝了!” “也有可能是那真正的司命判官让你等捡到的宝。”叶舟虚平静的说道,“既知道那个放羊汉或许是真的宝,你等……想来更不会放过他了吧!” “那是自然。”另一人接话,叹了口气,说道,“他是个假货,我等都怕他被权势迷了眼,更何况他兴许是个真货?如此,自是绝对不能留的!” “你等用过他就想杀不稀奇,只是不知那司命判官那一手局布置的这么早,又在这时候倏然掀开那层面纱,他究竟想做什么。”叶舟虚说道,“到现在,连他真人在哪里都未见到。而这些台前形形色色之人,包括你等同他根本没有任何交集,甚至都不曾见过这个人,更遑论知晓他的真正身份了。你等……是在这等一问三不知的茫然状态下,全然配合着他的局,顺着他的意替他将这局棋推进下去的。” “不知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不知他是谁,不知他的目的是什么,只是总会在事情发生之后,局面早已布妥之后,才倏然发现自己早已陷入局中跳脱不出来了。”叶舟虚说到这里,闭上了眼,“你等……知晓傀儡戏吗?” “我等这些人就好似那台上动着的傀儡,那牵着我等动作的引线在那司命判官的手里,他要我等做什么,我等就做什么。他若不想,我等可能永远看不到他。我等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如何,结局会如何。”叶舟虚说道,“我等就是他手里的提线木偶,全然被他拿捏于股掌之中。” “你错了!看他那样子,其实还是个‘仁慈’的,在人之将死时,偶尔也是会透露一番那人的结局让人提前知晓的。”一个宗室遗老说道,“似那梁衍,不就早早被告知自己的结局了吗?他不会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死去的。” “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踏入死地却无法挣扎,明明有手有脚,甚至能喊能动,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却成了他手里的死物。”叶舟虚说到这里,唏嘘了一声,叹道,“难怪给活人上了死人妆呢!他人活着,其实已经死了,同台上的木偶一般,别无二致。那结局早已注定!唯一的不同,便是那木偶是真的死物,无知无觉,可他是活的,会恐惧、茫然、惶惶、会挣扎、扑腾……” “而后越扑腾,那身上缚着的绳索便将之绑的越紧,也越是崩溃、茫然、绝望、恐惧,而后一步一步的,活着,清晰的,感受着那死亡的来临。”宗室遗老说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忽地笑了,“还真是个活死人!死人妆一上,那活人便已死了。” “所以,早早被人告知自己的死,每一日活着都在数自己距离那死的一日究竟还有多远,这当真是‘仁慈’吗?”叶舟虚冷笑道,“我原先不知道清楚着面临死亡还是糊涂着面临死亡哪一种更仁慈的。可到了如今自己也走一步看一步的地步了,才发现自己并不想有人告知我的死。起码不知自己的死,还有期待,期待着自己还有活下来的希望。一旦那希望没了,人也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般没有任何差别了。” 宗室遗老听到这里,咧了咧嘴角,忽地伸手一把将手里的茶盏狠狠地砸向墙面:“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的多了去了,”有人笑了笑,而后伸手摸了把周围的虚空,说道,“这个司命判官当真看不到也摸不到,你要去哪里找他?” “既是个傀儡,还不如做个切切实实、完完全全的傀儡。这般活着,但死了,还知晓了自己的结局,滋味实在是难受!”有人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喃喃道,“且这种难受还不如那实打实加身的棍棒一般,每一记都切实感受得到,旁人也看得到那身上的伤痕,知道你在受苦。这种不是皮外伤的痛苦外人看不到,只有自己知道,心里难捱的很!” “是难捱啊!”宗室遗老伸手,做了个‘打住’的表情,眼里露出一丝茫然,“可又不知道他在哪里,还说什么?倒是没想到那老太妃竟还留了这一手,你等说这一手,陛下知不知道?” “陛下若是知道了,这老太妃早死了!”叶舟虚冷笑道,“今上继位是占了嫡、长二字,若是一对一模一样的双生儿,哪个先出来的,哪个后出来的不都在当时在场之人的嘴里?陛下生母已逝,当年接生之人也死光了,除了这个老太妃,还有旁的证人不成?” “你这般一说,再叫我想起老太妃先时那不知从哪里来的底气,不是陛下的生母也敢全然把自己当成陛下‘生母’那般任性妄为的举动现在想想也不稀奇了。”一个宗室遗老摩挲着下巴,说道,“若是我等没有猜错的话,这老太妃确实把自己当成陛下的‘活老母’了,毕竟自己阿姊产下两个孩子,她留下了陛下,在她看来自己确实是陛下的再生父母,当得起这‘活老母’的名头,也配得起这太妃的享受同尊崇的。甚至自己那名头是‘太妃’而不是‘太后’,指不定还觉得自己这‘活老母’委屈了,是以大肆挥霍享受着补偿自己呢!” “如此一来,这事便有意思了!这个秘密当是骊山那位‘活老母’手里的底牌,届时定会嚷嚷出来给陛下一个惊喜的。”有人说到这里,摸了摸鼻子,忽地‘咦’了一声,说道,“我都在想着要不要将这放羊汉带去骊山给陛下一个惊喜,让他亲眼见见这位亲兄弟了。” “陛下活着一日,他便还有用。骊山那里都是陛下的人,你等将这放羊汉带过去是想让他羊入虎口不成?”笠阳王说到这里,忽地一顿,喃喃着‘放羊汉成了入虎口的羊’转头蓦地看向那幅画,半晌之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装神弄鬼还真是邪门了!真给这司命判官处处都对上了!” “你管他装神弄鬼还是真的会那法术?钦天监那位还有周夫子他们若真有这司命判官的本事,哪里还需要仰仗我等,谁不要给他几分薄面?”宗室遗老嗤笑了一声,垂眸看了片刻那幅画之后,说道,“总是不能现在就让羊入虎口,让陛下早早没了隐患的。但届时寻个人告知一声陛下,让老太妃多扑腾一段时日是有必要的。” “总是‘活老母’,也是当年生产时唯一活着的人证。”那宗室遗老说着说着,忽地忍不住笑了起来,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不止他想到了什么,堂内众人皆跟着笑了起来,显然是想到一处去了。 “陛下原来是虚与委蛇的想借那‘活老母’之手得利,做个假孝子的,这下一来,搞不好要成‘真老母’做真孝子了。”笠阳王似也觉得这情形有些滑稽,“他去骊山摘果,我等去皇城李代桃僵,让放羊汉登位,届时,哪个天子是真哪个天子是假谁说得清?” “若是他那里顺利些还好说,若是不大顺利,同皇城这里陷入僵持,这‘活老母’便是当年之事的人证,他不供着这‘活老母’,哄着她可行?”笠阳王啧了啧嘴,摇头唏嘘道,“好生阴险刁钻的招数!这‘活老母’未翻脸时就已蹬鼻子上脸了,眼下等他跑去骊山发作一番,叫那‘活老母’记恨上了,仇结下了,人却杀不得,甚至过后搞不好还要用这‘活老母’。啧啧,得罪了真小人,偏那真小人过后还有大用,得罪完了还得哄回来,这个中滋味可不好受的!那‘活老母’绝对会搓磨这位真天子的!” 那老太妃的为人实在不是什么难猜的事,观她过往为人,若是被陛下来这一出,吓了一吓,若是死了倒也罢了!偏若是本该死的,陛下却未让她死,该死的不死,本该下地府的恶鬼被他强行留在阳世,这不是留着恶鬼在世讨债是什么?这苦果最后多半会落到陛下自己头上的。 …… “其实都已走至这一步了,那老太妃是绝对不能留了。哪怕她是当年生产时的唯一人证,也必须杀了!”得知那放羊汉的存在之后,笠阳王府中众人能推衍到的事情,夜半为师的他自然也能推衍到。 “我已经劝过了,可你执意要出皇城,将那位子让出来,落入这等凶险境地实在怨不得旁人。”坐在田府的书房中,摩挲着手里的玉扳指,他忍不住摇头,“不过事先不知情,骤然得知这些事,又听闻皇城被占了,陛下定会慌的,哪怕不是个蠢人,定也无法冷静到看至最远的地步、最差的结果之上的。更何况,那最远的地步、最差的结果他当是不想接受的,会心存侥幸的。世人多是如此,喜欢心存侥幸,绕开前方的荆棘行路的。” 那最差的结果无非是证明不了自己才是真龙,只能带兵杀入皇宫,杀了那替身罢了!当然,那些小人既然做了这些事,那民间诽议定是早早备好了,什么“不是真龙”“皇帝是个假的”的小道传闻会永远存在着。这些小道传闻的存在会迫使陛下重回皇宫之后不得已做个明君,不敢再有半点松懈。因为只有始终确保实力在手,方才能压得住这片刻未守住皇位带来的永远消弭不去的‘假皇帝传闻’。 那个才享受了数月世间奢靡的天子骤然面对这等事定是心存侥幸的,不会一开始就选择走这条最难走的路的。 不破不立,可那一开始就选择‘破’的勇气却不是所有人都有的。多数人面对突然横生的拦路虎总是先往后退,边退边看,边退边衡量,甚至还有不少‘聪明人’会算计其中的利益得失,思忖如何做来才是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收获。 两相看来,稳住一个‘老太妃’,让老太妃站出来作证委实比那‘不破不立’的路好走太多了。 只是人多是会小看小人的报复同作妖折腾能力的,一旦明白了对方非自己不可,小人必定上蹿下跳,不断尝试着去往前踩踏对方的底线,所以老太妃‘折腾’‘作妖’的举动定会变本加厉,甚至还会打着‘孝道’的名义故意‘折辱’陛下。 原来的‘孝道’不过是要求陛下嘘寒问暖而已,‘活老母’的‘孝道’可是真的要‘折辱’人的!什么跪着帮‘活老母’洗脚,‘孝子’身体力行的伺候老母的典故都能折腾出来,她会百般折腾刁难着让陛下做那个伺候‘活老母’的老妈子的。 想到这里,红袍大员忽地一怔,面色陡然变得微妙了起来。他倏地记起自己要求陛下‘试探’温玄策之女心性之事了,当时陛下是如此轻易的应了下来,扣下了本该给那个女孩子的温家家财,让她一直‘穷’着,拮据着。他要求陛下做过的事有很多,突然想起这件事却是因为那个女孩子其实也曾被那个对于她而言的‘活老母’——温秀棠设计过,想让女孩子做那伺候自己的老妈子婢女的。 这些因因果果、零零总总的琐碎小事是如此的巧合,让人在此时记起浑身突地开始发颤。 若放在先前,谁会想到堂堂天子有朝一日居然会被‘孝道’的名头压着,伺候起这个并非自己生母,更不曾照顾过自己,反而威胁、拿捏自己,占尽了自己好处,还以‘恩人’自居的‘活老母’呢?更可恶的,是这‘活老母’占尽自己的好处还不算,她竟还敢折辱自己!红袍大员想到这里闭上了眼,当然,那个女孩子虽被那花魁娘子温秀棠设计了一番,可那个女孩子却是从始至终都未理会过那花魁娘子的折辱的。 她没有任何把柄在那花魁娘子手里,也从未期望过同花魁娘子合作获得好处!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大道,在大理寺做事赚钱,自是可以不理会那花魁娘子。陛下呢?当然也是可以不理会,甚至直接杀了这‘活老母’的,可陛下多半一开始狠不下这个心,走最辛苦的那条路的! 更有甚者,跪着伺候这‘活老母’一场,忍气吞声的任由那‘活老母’折辱一通之后,到头来才发现根本没用,那条最幸苦的路其实是自己不得不踏上的那层登位的阶梯。 至于先时那些对‘活老母’的跪和折辱,白跪了,也白受这折辱了! 第八百三十三章 玫瑰花饼(二十) 倏地记起自己才入仕途时跟随使团出使和谈之事了。那打了一次胜仗的小国是如此的嚣张,寸步不让,完全不讲理,纵使他们这里的使臣生了一张再巧不过的嘴,将对面的使臣说的哑口无言。原本以为自己这边道理如此明了,对方挑衅在先的证据这般充分,这场和谈总该是自己这边占理的。可事实却是对面的使臣哑口无言不假,只是他坐在那里,却抱着双臂笑看着他们一行人,边看边点头,甚至还‘啧啧’称赞一番,一副欣赏之态。当时他尚青涩,却敏锐的察觉到这副欣赏姿态的使臣看着他们的眼神有些古怪。欣赏不假,也是在看着他们这些使臣欣赏不假,只是好似欣赏的并不是他们原以为的‘折服于使臣的才华’云云的这些事,而是……想起那对面的使臣在他们将话说完之后,抚掌夸赞了一句‘说的真好,我国内未曾见过口才如此了得的大人’之后,他嬉笑道:“可你再有理,我等再无理,我等能打赢你等,你等有理又能如何?”那使臣说罢轻蔑的瞥了他们一眼:“那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你等难道还期许通过一张嘴同我等讲道理得到么?莫做梦了!” 当年入仕之时的事此时再度想起,又看陛下即将遇到的事,他喃喃道:“既是真天子,那自该堂堂正正夺回自己的位子。靠讨好一介小人是得不来那位子的,毕竟那位子上坐的是谁又不是当真靠那小人说了算的。若真是那小人说了算的,那小人决计自己登上那位子了,哪里还会给旁人机会?” 所以,明面上看,老太妃这活着的唯一证人的一句话一句证实,好似是能说了算的,可实际上那句老太妃的证言于他而言不过是‘饮鸩止渴’,给那些当真想要这位子之人多留一些时间,让他们准备的更充分罢了。那放羊汉自己都在画中,不过是颗替身棋子,唔,至少如今,那放羊汉也只是颗替身棋子,他被推出来并不是因为他要抢这个位子,而是他背后之人想抢罢了。 所以,解决一个替身哪里是什么需要百般证明自己血脉真假的大事?就似杀一个妖言惑众的妖人哪里需要用最忠心的臣子挡在自己面前?本是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的事,杀便杀了,哪里需要惧怕什么是非因果? 越是弯弯绕绕、弄虚作假之辈愈是惧怕那些所谓的因果反噬。越是简单直接、一目了然的是非对错,那是非对错就摆在那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哪里来的所谓的因果反噬? 惩戒罪大恶极之徒哪里来的反噬?只会积攒下莫大的功德才是! 还真是大道至简!是非对错从来都是那些街边小童都知道的对错之事,哪里需要想那么多? 既是真天子,有人想抢位子,杀了便是!哪里来的那么多弯弯绕绕,是是非非?只是既是真天子,也最好所思所行都尽量对得起天子的身份才是!就如去岁那天子刚登基时学着史册中看到的那些明君行为做事一般做天子该做之事,而不是似如今这般百般算计、刁难着底下做事的臣子。 揉了揉眉心,自己这个改变天子的始作俑者看的再清楚分明不过了。他从来都是知道那些道理的,按理说他是能教出最明事理的君主的,可到最后却是…… 想到天子即将遭遇的磨难,他轻而易举的应了自己所求,‘故意试探’起了那个女孩子,而后……便自然而然的承接了那个女孩子不曾踏出的那些路,‘补全’了那个女孩子因为行大道而避开的,那些未曾踏足的‘小道’。 手指不断摸索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他已窥见那天子一步一步走入那‘羊肠小道’之中了,当年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放任‘苛难’他人的苦果开始砸向天子自己了。那他……也不知会不会一同被套入这羊肠小道之中呢! 这司命判官的局妙就妙在‘后知后觉‘四个字之上,那先人一步的’料敌先机‘很难做到,那司命判官做到了,可独属于他的妙便妙在总在事情已然尘埃落定,无法更改,走向那个不得不走上的结局之时,让人倏然’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发现先前那么多’被忽视‘的巧合,这些巧合一经串联,总会让当事之人看的心头一阵发寒。 歧路已然踏上,等到’后知后觉‘的看明白之时,往往已再难回头了。 人无再少年,时间从来不等人,世间也从无后悔药可食。 杀人者,诛心!这司命判官显然是个’爱诛心‘之人。 …… 午后的日头有些刺眼,一群宫婢宫人正认真打扫着陛下的书房。 这座书房是陛下夜半召见大人时的所在,是以总是白日打扫完之后,待到入夜方才派上用场。 打扫得多了,看到那案上的茶杯数量也能发现陛下每每夜半召见所见之人总是只有一个,却也不知那’荣幸‘的能被陛下夜半召见的大人究竟是谁。 还是如往常那般小心翼翼的清理着案几上的茶水,一个宫婢拿起那下首茶杯的瞬间,却听’啪嗒‘一声,那拿捏在手的茶杯瞬间碎裂开来,陡然落地的茶杯吓的宫婢险些没昏厥过去。 被陛下夜半召见的大人自是’恩宠‘非常之辈,那所用的茶杯更是御赐之物中的精品,眼下这精品在自己手里摔了,宫婢心如死灰的跪倒在了地上,一边落泪一边等着那不知是责罚还是掉脑袋的惩罚的来临。 只是这一次,却是例外。 等候发落的宫婢等来了陛下的亲问:“那茶杯你拿起时就是坏的吗?” “好似……好似是有条裂缝。”宫婢小心翼翼的回道,而后抬头看向陛下的脸色,在未看到陛下面上半分恼怒之色后,心里悄然松了口气。 茶杯本来就是坏的这件事她其实已同管事解释过了,管事却未理会她,事实上多半时候也确实不需理会。因为不管宫婢说的是真还是假,那茶杯是在她手里裂开的,那错就是她的,陛下不会为一只碎裂的茶杯发落恩宠的重臣,却会毫不在意的挥手’杖毙‘一个小小的宫婢。 去岁出宫的宫婢宫人是如此之多,那排队等候出宫的宫婢宫人能从通明门头排到尾,从天亮排到天黑不假。可同样的,每年排队等候进宫的宫婢宫人在通明门中从天亮排到天黑可不止一日,而是足足好几日。这么多人进宫,出宫的却只有那么多,有太多的理由能让一条年轻的生命悄然消逝在宫墙内院之中。 进了宫,就是伺候人的蝼蚁,蝼蚁的性命自是如草芥的,生死完全只在那贵人贵口的一张一合之间。 “朕还以为听错了呢!原来是真的。当时朕在说什么来着?”底下跪着的宫婢听到面前的陛下在那里喃喃自语,“是在说朕是放羊汉吧,这话竟连他都吓到了吗?甚至连杯盏都被他捏碎了……” 那话语的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有些莫名的愉悦以及那微不可闻的自得。 “没办法,朕是天子啊!当然,老师其实也是不必怕朕的,毕竟朕可是个仁慈的放羊汉,不会随意抽打那些羊的。”跪着的宫婢听着立在那里的天子喃喃着’羊‘’放羊汉‘这些事,茫然而无措。她不知道天子在那里说什么,只是听着陛下念叨着自己’仁慈‘,忍不住轻舒了口气,陛下既仁慈,知晓茶杯不是她弄坏的,当不会怪罪自己吧! 正这般想着,听管事问起该如何处置她这个宫婢,她身子下意识的僵了僵,而后听那自称’仁慈‘的天子用带着明显怜悯语气的口吻说道:“这事与她无关,便杖责个十棍,算了吧!” 她低头,不知道自己的眼眶为何湿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仿如提线木偶一般自己伏身跪拜了下去,低头喃喃道:“谢陛下厚恩!” 那立着的陛下’嗯‘了一声,坦然接受了跪着的她的’感谢‘,转身离去了。徒留自己的身体被人架起,去外头受那十杖的’陛下厚恩‘去了。 棍棒加身的痛让她下意识的惨叫了一声:陛下不是仁慈吗?不是说不会随意抽打那些羊的吗?那为何要下令抽打她?且还是明确说了’与她无关‘这四个字之后还要抽打她?甚至还觉得杖责十棍已是’算了吧‘? 棍棒的疼痛好似天生带着那’驱邪‘以及令人’清醒‘的能力,也不知第几棍之后,她那浑浑噩噩陷入迷障之中的神魂好似突地冲破了那’迷障‘,一下子变得耳清目明了起来。 难怪陛下会说出这等知行不一的话呢!明明是真的怜悯她,却又觉得杖责十棍已是’算了‘。原来,在陛下眼里,她连羊都算不上啊!仁慈的放羊汉对羊仁慈,可对她这等连羊都算不上的蝼蚁,自是十棍的杖责已是怜悯了。 嘴唇喃喃着,她口中说出了一句’无声‘的话,那是不知从什么人口中听来学来的话——’陛下方才出口的每句话其实都在说……何不……食肉糜?‘ 这个看似仁慈的天子从未真正走入过尘世民间,他目之所及都看不到民间之人,自是再仁慈也不会对着那看不到的民间之人施展他的仁慈厚恩。可听闻朝堂之上的陛下明明是个’体恤灾民‘的陛下啊! 陛下……他怎么能一边看不到民间百姓,一边又’体恤灾民‘的呢? 还有,那陛下的仁慈……怎的让人那般痛呢?她都快被陛下的’仁慈厚恩‘痛死了! 不都说陛下金口玉言,说什么就是什么吗?她的感觉怎么同陛下出口的话截然不同呢?那么痛的感觉实在很难让人昏头,也很难让人一厢情愿的陷落其中去相信陛下金口玉言的’仁慈‘的。 每每将要一厢情愿的去相信陛下的‘仁慈’时,那’疼痛‘都会让人一记激灵,让人清醒过来无法再次陷入陛下的’仁慈‘之中的。 好痛啊!棍棒加身火辣辣的痛!实在相信不了零星半点那所谓的’仁慈‘呢! …… 梧桐巷的宅子有些需要改动的布局已寻了匠人开始重新修补改建了。 虽只是寻得寻常手艺不错的工匠,可看到那些工匠时却还是让林斐同温明棠有些意外。原因无他,里头竟有个大匠亲传弟子! 当然,花多少银钱便能请来多少银钱的师傅,比起旁的师傅名望平平,手艺却老道,来的这位大匠亲传弟子名望极响,手艺……却是没有的。 那半大孩子的小学徒被领到林斐同温明棠面前时,两人还有些惊讶,毕竟他二人不曾请过这小学徒。 将人领来的大匠笑着说道:“林少卿、温小娘子,你等当听过他的,他就是那渭水河畔海市蜃楼那事时跑去喊人的小学徒。因着那桩事,田大人特意打了招呼,叫我收了这孩子。” “可我手上接的活儿都是那精细大活,非得是那等多年技艺在身的老工匠才能跟着做。这孩子在我那里倒也跟着练了好几个月了,却是在我那院子里拆了砌,砌了拆的,竟是几个月都未寻到个真正能练手的机会给他。”那大匠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看着那低头神态沮丧的小学徒,也有些无奈,“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耽误他了!” 他收徒本也是要一步一步练起来的,至于亲传弟子……那更都是从熟手里挑的。眼下一个新手却因着田大人的面子叫他直接成了亲传,几个月下来,瞧着再下去要耽误这孩子了,他这才寻人打招呼帮忙给机会练手了。 “到底是手艺活,得慢慢磨,快不了的。”大匠说道,“不过还好这孩子乖巧懂事,心性不错,也认真,这个最是重要!他肯跟着人学的!” 说话间,见那小学徒挠了挠后脑勺,说道:“我本也想说还是回去重新练吧!这些时日为了我的事,也叫师傅操碎了心。可总是田大人的好意,不论是我还是师傅总不能辜负了。便挂个名头,还是跟老师傅们一同练起来了。” 有些话,家里人特意叮嘱过,小学徒自是没有说。没成想田大人这般厉害的人也有好心办坏事的时候呢!那一腔好意成了他同师傅沉重的负担了。有些饭,其实还是得一口一口吃的,尤其他习的这等手艺活儿更是如此!那老手艺人都是慢慢磨出来的,哪里有什么一蹴而就的事? “我找了好久,总算在林少卿、温娘子这里找到个适合他练手的活计,便将他送过来了。”那大匠笑着说道,“不要工钱,能跟着打打下手,练一练便成了!” 第八百三十四章 玫瑰花饼(二十一) 那半大孩子小学徒的事温明棠也有所耳闻,刚入行的年纪,对行当态度最赤诚之时遇上这等事,没有似有些惯会审时度势的大人那般惧怕被报复,由此犹犹豫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不敢声张,而是做了一个人遇到这等事时该有的本能——喊人。 他喊出了那一嗓子,尽到了一个孩子最大的力,由此在一群‘满身脏污’的大人的衬托下,干干净净的出现在了人前,也由此入了那位田大人的眼,成了大匠弟子。 若这俗世是话本,事情本该向着那‘话本’的方向行去的,大匠弟子得了这个机会由此一跃而起,往后成为似这位老师傅一般闻名遐迩的大匠,而后再回头看时,既感慨自己当时那一嗓子的赤诚,又不能忘了贵人田大人的相助以及老师傅的教导。 只是俗世终究不是话本,那海市蜃楼之中牵涉了一大批大匠,那剩余的未被牵连其中的大匠多是那等醉心于手头活计之人,或是真的不懂,或是装作不懂的不掺合那些俗事。虽骤然被‘塞’了个小学徒推拒不了,可凭着大匠本心,面前这位老师傅还是做了该做的事,也幸好这当时干干净净的孩子如今依然是那副干干净净、未沾俗事的模样。 看着小学徒满脸笑意的蹲在地上帮着打下手,林斐看了片刻之后,说道:“如此……又回到该回的位子上了,也好!” 当时田大人的那一记提点顺理成章,看热闹的外人感慨田大人的‘好’,感慨小学徒的‘运气’,却是直至如今,在一旁立着的林斐、温明棠以及那位大匠师傅眼中小学徒才是真正的‘运气好’。 “这样才好,手艺要慢慢磨的,哪里快的了?”那大匠师傅点了点头,说道,“万幸赤诚之心不曾脏了,若是心脏了,再要洗干净就不容易了。” 林斐看向一旁未被先前那一遭事牵连到的老师傅,说道:“能得遇大匠你,是他的运气!” 这小学徒原先那位掉了脑袋的大匠师傅显然是很难再教出厉害的大匠了,他的心早已不纯粹了。 面前这位依旧醉心于手头活计的老师傅笑而不语,只道:“还是要谢林少卿、温小娘子给这个机会的。” 三人相视一笑,显然已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看着那蹲在地上,兴奋撸袖子干活的小学徒微微点头:“总算回到正途了,真好!” …… 虽说那天赋尚且看不出来,且不论怎么看都只是个寻常孩子,不过看得出那孩子是当真喜欢这行当的。 “喜欢的同时又能认真些,且还有这等名师指点,总不至于太差的,他那底限总比旁人要好一些。”温明棠同林斐看了一下午,同小学徒聊了一下午走出了梧桐巷的宅子,边走边道,“就似那些生在学医世家的孩子,若是喜欢又做事认真,有族中厉害的长辈指点,不定能太好,毕竟什么行当走到最高处总是看天赋的,但至少是个能开医馆治寻常毛病不出岔子的存在。” 两人说着,才走到梧桐巷口,便看到了一张好些时日未见的熟面孔——还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身上背着医箱,只是比起往常步履匆匆去往哪家贵人府邸为人看诊不同,面前的老者红着眼,坐在梧桐巷门口的石阶上怔怔的看着前方,似是在发呆。 两人看的一愣——这黄汤水怎会过来的?且就这般坐在梧桐巷门口等着,对方显然是在等他们。 虽都是明白人,有些事瞒不了对方,可……终究不曾撕破脸,坐在石阶上的老者听到两人的说话声,转头向他二人看来,咧了咧嘴角,那笑容委实有些勉强,他道:“有件事,我想请林少卿过去看看。我有个子侄,虽受了伤,往后不能行医了,可我已替他做了安排,会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前几日过去看他时还好好的,今日过去看他……却不行了。我想请林少卿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有命案了吗?温明棠有些诧异,听身旁的林斐问道:“既怀疑怎的不报官?” “都说是他自己投的缳,自己寻得死。”黄汤面色木然的说道,“他明明还年轻,还有大把年岁好活,却也不知为何投了缳。” “有证据是他杀吗?”林斐看着黄汤,又问。 “没有。”黄汤说道,“只是不知为何好端端的,他却投了缳。”他说道,“不止投了缳,还将他自己连同他父亲的心血医书一把火全部烧光了!他留下遗书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落到这等地步的。他未杀人未放火,却被人毁了行医的手,平白断送了大好的前程。他说他听闻最近长安城里出了个‘司命判官’,他想问问那‘司命判官’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会无端遇到这等大劫的。” 话说到这里,不论是温明棠还是林斐显然都已知晓黄汤说的那个人是谁了。 “孟行之。”林斐开口,说出了黄汤口中说的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因其父的存在,当日街头的那一岔事但凡对这些人关注过的,都听说了这档事的存在,“听闻其是因赌毁掉的前程。” “是这般。”黄汤垂下眼睑,说道,“看在他父亲的面上,我总会照顾他的。先前也说得好好的,只是不知为何,他竟突然想不开寻了死。” 当日街头茫然捂着手的年轻人此时已成了一具冰冷的遗体,里里外外查验过一番,能证明他独自一人呆在家中的人不少,至于那物证——他亲笔写下的遗书墨迹未干也是铁一般的物证。 “就是自尽的!”闻讯走了一趟的大理寺众人看过现场之后对坐在孟家门外台阶上的黄汤道明了结果。 坐在台阶上的黄汤‘嗯’了一声,喃喃道:“我还是想不通,他为何要死?” 虽被毁了手,可他早为其安排好了接下来要走的路,那年轻人为何要死呢? “听说这小巷尽头最近有个寡妇自尽了,起因是被个富商看上,使手段强要了她。那寡妇身边人都对她说‘事情都发生了,便从了吧!’再者,那富商生的也不丑,喜欢这寡妇好些年了,迎娶彩礼都送过来了,可算是有诚意的。甚至巷子里还有不少女子羡慕,甚至可说嫉妒那寡妇‘命好’的。就是这样一个‘命好’的寡妇却在前几日突然自尽了。”走访了一遍周围的街坊四邻,没找到什么案子有问题的嫌疑,却也听说了一些琐事,林斐说道,“听闻那寡妇自尽前整日以泪洗面,神智都快不清楚了。她情绪是这般崩溃,人是这般痛苦,愤怒,周围的每一个人却都在说她‘命好’,在恭喜她,在这样的愤怒痛苦以及周围人的羡慕和恭喜声中她自尽了,留下遗书道死后化作厉鬼也不愿放过这些人!” “好在我听说这件事时那富商已被长安府衙拿去了,否则,被我大理寺知晓后也定要插手的。”林斐看着巷子中来来往往的行人,到底是没了父亲长大的,即便有黄汤这等‘世叔’照看,孟家依旧不富裕,这巷子里住着的人也多半过的清贫。 “贫着、苦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每日都在为吃饱穿暖奔波,自是眼里‘活着’为上。很多事都能为‘活着’让路!这富商之于辛苦劳作的寡妇而言就是‘活着’,是以在这巷子中众人眼中看来自是一件值得‘恭喜’之事。这等每日为生计奔波的日子会将人搓磨的愈发麻木,麻木而生漠然,不少人甚至都不曾被教过为人处事,只是被教着‘活着’之人不懂寡妇为什么自尽倒也不是全然没有缘由的,可老大夫你当是明白寡妇为什么会自尽的。”林斐说道,“寡妇同丈夫青梅竹马,感情好是一回事,寡妇读过些书,被巷子里的人数落‘清高’是一回事,这些都是理由却不是那最重要的理由。那最重要的理由是寡妇不愿!她勤恳劳作,自己养活自己,是为了自己有那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被富商看到强要了的。” “孟行之读了那么多年的医书,又那般有天赋,他对未来的期许从来不是‘活着’,老大夫你的安排是让他‘活着’,他又怎会开心?眼下听闻了司命判官的事,不过是让他有了个死的理由罢了。”林斐说道,“他不甘心!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遇到这等事!” “这世间倒霉之人那么多,有的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天上掉下一只花盆将他砸死了,难道这些人也要去寻个为什么倒霉的理由吗?”黄汤说道,“世间倒霉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止他一个。有些亏该认就得认!是他自己命不好罢了!” “那被花盆砸死之人若是没被砸死定会上前理论的!人都会去寻自己为什么倒霉的理由,很多时候不去寻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林斐说道,“他遗书里写的很明白了,自己不曾杀人放火,他虽染上了赌瘾,可那件事他过后回想了很多次,他分明没有弄错那药,那‘聚宝盆’怎会突然死了呢?他怎么想都找不出自己的错处,自是不甘心的!” “你知道他的家传技艺全靠那双手吧!那双手是如此的珍贵,他那天赋是如此的难得,他却不珍惜,老天因此报复于他的不懂珍惜也不奇怪。”黄汤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群,说道,“他是自己活该,怨不得旁人。老夫已经给他一口饭吃了,他怎的还要寻死?” “是老天报复的他还是旁人报复的他老大夫心里当是清楚的。”林斐说道,“那‘聚宝盆’的死,他不过是个替罪羊罢了!那‘聚宝盆’家里人也心知肚明,只是咽不下这口恶气,柿子专挑软的捏,对他下手而已!再者,在‘聚宝盆’家人眼中,被‘聚宝盆’选中的他本就是他一家的‘所属之物’,是个死物,眼下‘聚宝盆’死了,他一家合计了一番觉得自己没那个本事用这‘所属之物’了,便干脆揣着‘我用不了你等也莫想用’的心思故意寻个借口‘毁’了他罢了!” 话既说到这里,黄汤挑了下眉,转头看向林斐,默了默之后,他点头道:“也是!我糊涂了!这等事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你等的眼睛?” “听闻过后反应过来的这孟行之本想报官的,却不知为何最后没报官。”林斐看了眼黄汤,说道,“这件事长安府衙那里特意遣人来问过这孟行之,他却支支吾吾的不肯说理由,老大夫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黄汤摇头:“我不知道。” “他没有珍惜那老天赋予的天赋,自觉愧对这天赋,由此懊恼后悔不迭,甚至全然将‘聚宝盆’家人对自己毁坏前途的所作所为视作‘偿还’和‘亏欠’,觉得自己‘活该’。”林斐说道,“却忘了当就事论事!即便他不珍惜老天赋予的天赋,却也不是‘聚宝盆’家人作恶的理由。将他人对自己的作恶视作老天爷对自己的惩罚,这是将恶人当成老天爷了?” “他确实活该!因为明知自己眼睛不好,识人不明,糊涂的很,还不谨言慎行,因此给旁人对自己‘做恶’递上了个如此顺理成章的由头。”林斐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老大夫这般会讲道理之人怎的不开导他一番?” “到底是旁人家的子侄,老夫怎敢多话?”黄汤叹了口气说道,“我以为照顾他一番他便不会死了,没想到还是走了绝路!” “老大夫红了眼,是在可怜孟行之,还是在惋惜那一把火尽数烧光的医书同行医手匝?”林斐转头看向黄汤,说道,“人,终究是活物,不是死物。会恸、会哭、会伤心,很多人也不仅仅是‘活着’就够了。人活于世很多时候不是仅仅为了‘活着’的,他们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有想要亲手实现的梦,有自己不能退让的底线。” “你这话什么意思?”黄汤看向林斐,挑眉,“可要去查那‘聚宝盆’的家人?” “府衙已经在查那一家故意寻机做恶之事了,”林斐说着,看向黄汤,“只是,我不杀伯仁,伯任却因我而死,老大夫心里可有半分愧疚?”他说道,“毕竟,当年若不是孟大夫那一死,老大夫也不可能成为如今的黄神医,那些不外道的技艺原本当是落在孟大夫头上的。” “与老夫无关。他不肯报官是怕官府查到他父亲当年之事罢了!”黄汤瞥了眼林斐,说道,“长安城里近些时日要变天了,老夫自也敢说了,那些封存的密卷哪是他这个毛头小子敢碰的?他拿了他父亲留下的医书才‘无师自通’的成了‘天才’,自是生怕查出个什么来,是以只能忍气吞声了。谁叫他拿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干净呢?” “所以我道他眼睛不好,耳朵也不好,是个糊涂的。不止把做恶的恶人当成老天爷了,还将有些人居心叵测的话当真听进去了。他拿的东西干不干净自有官府说了算,同那些居心叵测之人有什么关系?”林斐说道,“他耳中尽听些小道之上别有用心之人的话,明明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却选择了忍。偏他自己也不争气,不谨言慎行,沾上了‘赌瘾’,给那别有用心之人寻到了‘骗他’‘诈他’‘敲打他’的借口。” “可忍的了一时,忍不了一世。不是那棍棒加身的皮外伤才叫伤的,忍久了,憋出的心头伤亦是伤,亦是病。他心头的伤病已久,且病入膏肓了,此时听闻司命判官之事,本也没什么‘活着的奔头’了,便用这‘神鬼’之事的存在说服了自己,选择了自尽,想要求个自己为何如此倒霉的理由。”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一旁的黄汤,“‘神鬼’存不存在无人知晓,可事到如今,多少人都成了局中的一员,他在选择一把火烧光那些医书自尽的那一刻,亦是进了那个局。” 坐着的黄汤肉眼可见的,手指蓦地一颤,而后便听一旁的林斐说道:“孟行之蠢笨了些,眼睛也不好,可那位孟大夫生前既如此受人重视,想来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他提前留下医书给独子,教子‘无师自通’之事你等先前不知道。我想,你等不知道的事或许还有很多。他既会提前留下医书,想来当年便想过自己会死。既如此,你道他会否将当年的遭遇一一写下来告知自己的后人?” 立在门口的黄汤只觉头顶的日头忽地变得刺眼了起来,他踉跄了一下,一阵头晕目眩之后,陷入了黑暗。 第八百三十五章 玫瑰花饼(二十二) 直到再次醒来时,记忆仿佛还停留在自己坐在孟家门前的那一刻。林斐的声音在耳畔回响,那清冷的声音在问他“你道他会否将当年的遭遇一一写下来告知自己的后人?”视野之中那轮即将落山的太阳将整片天际染的一片橙红。再睁眼时,周围已是一片黑暗,当是入夜了。 伸手扶住自己的额头,晃了晃脑袋中那一阵一阵好似被人敲了闷棍一般的剧烈疼痛,他开口,喊道:“来人,点灯!太黑了,我看不到!” 周围蓦地一静!也是话出口之后,他方才意识到了什么。自己方才睁眼之后,身边一直是有悉悉索索的声音的,那声音不大,却一直存在着,显然是有人在自己屋子里的。此时,再想起那熟悉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分明……是那翻书的声音!有人在自己的屋中翻书?被敲了闷棍一般剧烈疼痛的脑袋直到此时方才反应过来,虽然看不到自己面上的表情,可他知道自己此时面色定是大变的! 有人在自己的屋中翻书?既有人在屋中看书怎么可能不点灯?如此……他眼前怎会一片漆黑?伸手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眼睛,指尖冰凉的触感触到自己眼皮的那一刻,他浑身一个激灵。 怎会?自己眼上并未覆上任何遮住自己眼睛的东西,自己……怎会看不到呢?他骇了一跳,伸手摸向四周,摸到那熟悉的床柱时骇了一跳,连那床柱上刻的——‘谨言修身’四个字他闭着眼都能摸得出来这是自己的床头! 是啊,闭着眼,不用看都能摸得出来自己在自己的床塌之上!他张口,双唇颤了颤,对那同处屋中翻书之人出声了:“林……林斐?” 那道熟悉清冷的声音“嗯”了一声。 黄汤咧了咧嘴角,而后后知后觉的摸向自己咧开的嘴角,似是在确认自己确实做了这个动作之后,他苦笑了一声,说道:“我猜也是!我家里的子侄同我共处一室决计不会如此神态自若,定是紧绷着身子的。”他听自己对林斐说道,“况且我是在你身旁倒下去的,你这等人怎么可能不管我?怎可能做出不理会伤病昏厥的老者,将他放在那里不管不顾之事?” 回以他的是一声轻笑,他听林斐说道:“是啊!我等是官府中人。” “官府中人多的是,也不人人都是如此的。”黄汤说着摸向了自己的眼睛,“耳清目明的不少,那睁眼瞎也有很多的。” “有句话叫作’一语成谶‘,”他听林斐接话道,“还有句话叫作’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那身体康健,耳清目明之人当多了睁眼瞎,或许有朝一日当真会如了他的意,让他当真睁着眼,却瞎了。” 还是那般冷冷清清的语调,听不出半点愤怒亦或者嘲讽的情绪,似只是在陈述着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老者摸向自己的眼睛,半晌之后,问道:“我还能看到吗?” “那过来的大夫说这等事说不好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确实有那等半生看不到一物,却陡然重见光明之事的存在。”那道清冷的声音明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安抚他,鼓励他,可不知为何却让人听了浑身发寒,“他虽是几十年的老大夫了,却也不敢说能治世间所有疾病。也不敢自称包治百病的神医!他道这世间是存在奇迹的,黄神医一辈子治病救人无数,人在做,天在看,您救无数人,这莫大的功德是无量的。他叮嘱你定要相信奇迹!” “啪!”一巴掌重重的拍在床头那写着’谨言修身‘四个字的床柱之上。这么大力的一巴掌拍下去,床柱却纹丝不动!也是,比起寻常百姓有些人家里不去动它还会自己倒下的床塌,这屋里的每一样物什都是顶好的,自是经得起踢打猛踹的发泄的。 那滂沱大雨从来只会冲塌寻常百姓简陋的茅屋,却冲不塌贵人奢靡牢固的府宅。 “相信奇迹?”黄汤重重的拍打着床头的床柱,愤怒的说道,“他是大夫还是神棍?竟敢同老夫玩神棍那套’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一为变数‘的话术?他不会治就是不会治,说什么神神鬼鬼之话?” “可这世间确实是有那世人还无法完全解释的奇迹的存在的,那神神鬼鬼之话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坚持、努力’活下去‘的支撑,甚至对于孟行之而言,亦是治他心病的一味良药。”林斐坐在那里,看向愤怒的黄汤,“老大夫不想听这等’相信奇迹‘的话?” “俗话说医者不自医,老大夫你不信那位被请来的大夫吗?要知道他亦是这城中有名的大夫,他……” “够了!”黄汤打断林斐的话,冷笑道,“老夫病了,你等又怎可能请个三脚猫大夫来?能进老夫家门、为老夫看诊的自是杏林高手!” “既知他是高手,怎的不信他的话?”林斐问道。 “因为我自己也是大夫,知晓一个大夫说出这话来多半是不知道该怎么治了。”黄汤咧嘴冷笑了一声,说道,“更何况,这个病……我已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知晓了。”林斐听到这里,点了点头,说道,“那所谓的相信奇迹只对不知之人有用,也只对那’天作孽‘之人有那’犹可违‘的用处,他们不知自己为何会有此境遇。因为百思不得其解,所以修身养性、求神拜佛、行善积德的做一切自己能做到的事去循医嘱的坚持活下去;而老大夫你不同,你是知道自己怎么病的,那所谓的相信世间奇迹的话对你这等全知之人自是没用的。因为你知晓‘自作孽,不可活’。” 虽并没有什么证据,他也知晓对方没有什么证据。可不得不说坐着说话的那个人实在是太聪明了,明明不清楚其内的任何一点具体之事,却仿佛已然完全看透了一般。 “人性如此,或许也不需要清楚其中的具体内容,你这等人看了一遍孟家小子的所作所为,想来便能猜到其中的恩怨情仇了。”黄汤摸着床柱上’谨言修身‘四个雕刻好的大字,说道,“老夫这个病老夫确实是知道怎么回事的。” “你特意找到我不是为孟行之的死伤心,你不解他为何会死是真,可会令你特意分出心思同精力放在他生死之上多半还是因为这小子一把火烧了所有医书的关系吧!”林斐说道,“有些卷宗密封着,我等无法轻易窥得,就似温玄策当年之事始终是一卷封存的卷宗,可时间似那流水,时间长了,能水滴石穿,自也能冲破那些封存,由此透出几分当年之事那模糊的概况。” “有句话叫作’防君子不防小人‘,这话通常是用来’嘲讽‘小人手脏的,可眼下老夫觉得正面解释同样也是对的。那封存的卷宗防的就是你等聪明的’君子‘,为了能叫你等’晚一些‘窥得事情的全貌。”黄汤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先前替他安排妥当了,他感动至极之下曾说过要将父亲留下的医道典籍送给我的话。一个死人对你下的绊子,且他死前从来不曾对你提过,甚至直到死都不曾拿出来要挟过你,那绊子未显现出来时,你自是不会知道有这绊子的存在的。可你到底也是个大夫,虽天赋不如他,可自己的身体不对劲,自会生出怀疑。为了不打草惊蛇,自是只能一步一步徐徐图之。” “你怀疑自己的身体被孟大夫下了黑手,所以想寻求解药?”林斐听明白了,点头看了他一眼,“难怪如此照顾子侄,原是另有所图啊!” 黄汤闻言,咧嘴笑了两声:“我又不是那行善不图报的善人,行的每一笔善事都是求报的。” “似童大善人那般行善是为了从其身上获得好处的善人?”林斐笑着说道,“那明明是桩买卖事,就似’聚宝盆‘花钱为孟行之造势一般,明明是钱财获利之事,怎的还要贪个名?做那’大恩人‘?让人还那’恩情债‘?” 黄汤闻言笑了:“多个善人名头在身上总不是一桩坏事!旁人欠我恩情,尤其是个知礼义廉耻的寻常人欠我恩情,总能叫我有需要时能多个人收些恩情债回来。是以,谁会推拒这等白白送上门来的恩人名头?”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说道:“所以,童大善人这等人比那群乡绅更棘手,那海市蜃楼将那群乡绅送走了,却未将他送走。” “更何况,他活着时我就不如他,他死了,我要从他儿子手里寻解药自也不敢乱来,思来想去,都是叫他欠我大恩,而后主动将解药双手奉上才是最好的选择。”黄汤摩挲着床柱上的字说道,“原本都说好了,却不想他竟突然死了!” “多年筹谋一朝成空,难怪老大夫气急攻心之下昏厥过去了。”林斐说着看了眼黄汤,“那孟行之倒霉有你搀和的这一脚么?” “我若是同’聚宝盆‘家里人接触过的话,早被府衙传唤了,长安府那位可不是省油的灯。”黄汤笑了笑,看了眼林斐的方向,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好似能看到一些林斐模糊的影子了,“我只是作为世叔没有提醒他’聚宝盆‘行事如此嚣张,外头的仇家很多,作为’聚宝盆‘赚钱的工具,他要小心被利用了!另外,那’聚宝盆‘一家上下也不是什么好人,他这工具能为其带来好处时,那一家看他眉开眼笑,将他视为座上宾;若是带不来好处,那一家将人吸干榨尽最后一点心血,而后直接将人当那集市里的猪论斤卖了也是有可能的。” “那’聚宝盆‘做的行当多的很,什么赚钱做什么,那死人钱的买卖他也做。”黄汤笑着说道,“人死后的头发、衣裳什么的卖了换钱,甚至那尸体被他拿去配’阴婚‘的也有不少。在’聚宝盆‘眼里,人同那集市里论斤卖的猪牛羊没什么两样。若是没有‘杀人犯法’这条律法的存在,他指不定会当真算盘一拨算笔账,是把人拿出去配’阴婚‘划算还是如猪牛羊一般论斤卖更划算……哦不,若是’聚宝盆‘这等商贾奇才的话是会先将人拿去配’阴婚‘,而后夜半再将人挖出来送去集市论斤卖,如此’一鱼多吃‘才是’聚宝盆‘会做的事。” “同这么个人打交道,他又不是那手段老道的高手,老实说,似他这般被毁了手直接同那一家彻底断了的,还是走了狗屎运了。”黄汤说道,“这还是’聚宝盆‘死了,那一家本事不济、眼光看不长远的缘故。若是本事厉害些,眼光长远些,钝刀子割肉、温水煮青蛙的搓磨他,他这日子决计是更惨的。被搓磨的活着还不如死了!” 林斐听到这里,看了眼黄汤,没有说话。 他听黄汤又道:“或许实在是太损阴德,’聚宝盆‘突然’死了。不过我若是老天爷也不敢让他多活,活的久了,害的人太多了,那阴曹地府的阴状怕是告都告不过来了。” “不过还好‘聚宝盆’人虽死了,却帮我铺好了路,能叫我做这小子的大恩人了。”黄汤摩挲着床头的床柱说道,“长安府那位不是省油的灯,查了那么久都没查出什么来,足以证明老夫什么都没做,只是运气好罢了!”说到这里,顿了顿,没听到林斐接话,他又道,“如今再看,那孟家小子才是真正的好运气!先是‘无师自通’成了声名鹊起的神医,又傻不愣登的往‘聚宝盆’的网里跳,眼看要倒大霉时,那‘聚宝盆’死了!虽说被毁了手,可也阴差阳错免了‘活受罪’的搓磨,同‘聚宝盆’那一家断开了,还叫‘聚宝盆’一家被官府盯上,真是好运气!若是没有官府插一脚查他一家‘借机伤人’之事,那‘聚宝盆’一家绝对做得出毁人前程,还跑来吃他的用他的,拿他呼来喝去的当奴仆使唤之事的!那小子的运气真是叫人看了眼馋,也真是叫人惋惜他怎的不断在那里‘作践’这般天大的好运气呢?” 这些话落入林斐耳中,他默了默,开口说道:“听起来他运气确实好,也确实不大珍惜这天大的好运气!” “他不是个傻子,是感觉得到自己受‘天公厚爱’的,被毁了手无事可做之后,又怎会不‘懊恼’和‘后悔’?甚至错将恶人的陷害当成老天爷的惩罚?”黄汤说道,“再加上他那‘无师自通’,心中有鬼,自然不敢报官!” 林斐听到这里,叹了口气:“若是如此下去,他当真余生都会在你等所有人的设计中痛苦懊恼不迭!可眼下他死了,他未尽完的痛苦好似叫你承了过去,到你身上了……” 话未说完,黄汤脸色顿变。 “老大夫不是什么都没做,只是运气好罢了么?不是什么都没做,那‘聚宝盆’一家的所作所为便为你做孟行之的‘大恩人’铺好路了吗?”林斐问黄汤,“怎的好端端的,就那般无辜的、莫名其妙的承了他未受完的痛苦呢?” “既那般无辜,怎的不信那杏林高手所谓的‘相信世间有奇迹’的话呢?”林斐说道,“既是无辜被牵连的,怎的不相信‘天作孽,犹可违’呢?又怎的只相信‘自作孽,不可活’了呢?” 黄汤沉默了下来,双唇颤了颤:这件设计了孟行之的事里头他当真无辜吗?只是运气好吗?若是撇开他故意遣人诱孟行之进赌场这个举动,给那‘聚宝盆’一家递了毁他前程的借口的话,他确实是完全无辜的。 可他……当真只做了这一件事啊!且还当真替孟行之安排‘妥当’了,不至于叫他流落街头的啊!他做的这些事难道还不能弥补他当初那一丁点恶意的举动吗? 第八百三十六章 玫瑰花饼(二十三) “老大夫怎的什么都没做就莫名其妙倒霉了呢?”林斐轻笑了一声,问他,“您还记得您坐在孟家门前的台阶上说的话么?” 攀着床柱的手不住的发颤,黄汤当然记起自己说过的话了。 他说“这世间倒霉之人那么多,有的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天上掉下一只花盆将他砸死了,难道这些人也要去寻个为什么倒霉的理由吗?”他还说“世间倒霉之人多了去了,又不止他一个。有些亏该认就得认!是他自己命不好罢了!” 他说这些话是因为林斐说了那可怜无端遭罪的寡妇之事,是因为林斐说孟行之的死是因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倒霉,‘不甘心’要寻个理由而寻得死!那些话他听在耳中实在刺的厉害,便下意识的说出了这些话。 “有些人就是莫名其妙的倒霉,命不好,怨不得旁人!”他喃喃着,似是在为自己先前的话解释,只是不知为何,声音却轻了不少。 林斐轻叹了一声,说道:“如此,老大夫还真是一语成谶,成现世报了,也跟着成了那莫名其妙倒霉的其中一位了。”说到这里,他看了眼黄汤,“当然,老大夫是不是莫名其妙倒霉的,老大夫自己或许心里有数。” 黄汤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我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林某每日忙得很,手头案子很多,实在没那闲工夫特意来笑老神医。”林斐说道,“只是孟行之的遗书老大夫可曾仔细看过了?他说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倒霉,要寻‘司命判官’问个清楚!他沾赌不假,却不曾伤天害理,按理说就算报应,也不当来的这般迅猛!他怀疑自己被人抓了交替,有些明明不该让他承担的错处也一并叫他承担了。” “那聚宝盆的死便不是他该承担的事!老天爷惩罚他不懂珍惜他是认的,可有些明明不是自己的罪,他是决计不能认的。他想清楚了这些,所以想要寻‘司命判官’问个清楚,将那些旁人推到他头上的错处还给那些该背负这些错处之人。”林斐说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自己的因果合该自己承担,岂能让旁人替自己背负了?” 这话一出,靠着床柱,反复摩挲着床柱上“谨言修身”四个字的黄汤忽地轻哧了一声,笑了:“自己的因果自己承担?岂能让旁人替自己背负了?”他重复了一遍这话之后放声大笑了起来,“真是个蠢到极致的小子!老夫放眼所见,自己‘岁月静好’,让旁人替自己‘负重前行’之事还少吗?所以老夫道这世间倒霉之人那么多,享受不了零星半点的福气,却莫名的从生下来开始便要替人‘负重前行’之人那么多,旁人能忍,能摁头吃下这个亏,凭什么他连半点亏都不肯吃?那寡妇也是一样,为什么不肯吃半点亏?” “凭什么他连半点亏都不肯吃?”林斐重复了一遍黄老大夫的话,‘啧啧’了两声,说道,“这话你不该问孟行之,该问那在旁人‘负重前行’的头顶上肆意享受挥霍之人,都享了那么多的福了,为什么连半点亏都不肯吃呢?” “这种话最该问的不是那些同样辛苦劳作而吃饱穿暖、衣食无忧之人,该问的也不是那尽自己最大的力在那里真的行善、认真做事之人,便是众生平等的要向每个人都问一遍这种话,也该有个前后顺序,当从那享尽世间福德而不积半点善意,肆意做恶,为富而不仁者开始问起。”林斐说着看了眼黄汤,“老大夫明知这种摁头让人吃亏的事最该问的不是孟行之,而是旁人,却巧舌如簧,将质问大奸大恶之人的话语直接砸到那无辜受害之人、吃亏之人头上,老大夫此等行为委实伪善又奸诈!” “真是最怕你等‘世故’之人耍那心计同奸诈之术,让无辜受害之人满心委屈却无处辩驳,甚至还因着不‘谨言慎行’给人落了借口和话柄,由此被你这等人当真骗懵了,当真以为这是‘老天爷对自己的惩罚’。”林斐说到这里看了眼黄汤,“你等抓老天爷当自己做恶的替身,可曾知会过老天爷了?” 黄汤闻言再次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他喃喃道:“哪里来的老天爷?这是司命判官的局罢了!老夫只是不慎跌入那个局中,技不如人而已!” “我未曾见到什么司命判官,只看到多年前死去的孟大夫和如今死去的孟行之。”林斐说道,“老大夫在求他二人的医书,可那些医书被孟行之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用这一把火便够了!”黄汤喃喃道,“他死的那么干脆不过是为了让老夫活着也不舒坦罢了!” 林斐看着摩挲着床头柱的黄汤顿了顿,忽道:“那被请来的杏林高手确实不曾诊出什么来。” “那是姓孟的天赋惊人,远超世间寻常人!”黄汤解释道,“他是那真正的医道奇才,若是活着……这长安城里名头最响的那个定是他!” “是吗?”林斐闻言想了想,说道,“我不是大夫,自不懂这个的。只知道请来的这位杏林高手也是年纪轻轻便成了无数人口中的‘神医’,比起孟大夫早早去了,这位‘神医’不止天赋好,活的也久,练手多年,那本事早已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了。这样一个大夫说的话,老大夫你不信?” “你说的我都知晓,我不是不信他,”黄汤说着伸手摸向自己的眼皮,说道,“我是当真看不见啊!” “那杏林高手叫你修身养性,”林斐的目光落到黄汤床头那写着‘谨言修身’四个字的床柱之上,说道,“放宽心,平常心对待世事,心里莫要攒事。都这个年岁了,早该颐养天年了,他说你身子骨硬朗,是有那长寿的好底子的,莫要多想了!” 黄汤摩挲着床柱冷笑道:“我自己就是个大夫,一个大夫说这等话什么意思我自己不知道?” “可我并未看出他面上有任何‘尽人事,听天命’的意思,反而说这话时的表情很是赤诚,他叫你少思少虑,好好休息。”林斐说道,“那杏林高手的话都在这里了,我话已带到,你莫乱想了。” 黄汤摩挲着床柱,没有说话,只是顿了顿,忽道:“梁公府里那个……当没跑吧?” “她没了你的供养,又能去哪里?”林斐看了眼黄汤,反问道,“她那么多年便没想过要自食其力的过活,兢兢业业钻营的始终是让旁人来供养自己,且经由你多年的‘教养’,人早已废了,哪里来的自己养活自己的本事?” 这话听的黄汤笑了,他摩挲着床柱,头靠在那“谨言修身”四个字之上,笑道:“果然,你等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 “大理寺大牢关了一个,梁公府里被银钱桎梏住了一个,两个都被锁住了,岂能叫什么都做不了?”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想到大理寺大牢里那个女人面上的伤,说道,“大牢里那个面上的伤都已溃烂了,我等瞧着她活着还不如死了,她自己亦是如此认为的。” “那她怎么不去死?”黄汤闻言冷笑了一声,说道,“到底还是惜命的。” “老大夫是长安城最有名望的神医,当明白那些腐蚀人体血肉之药作用于身上该有多疼的。”林斐看向黄汤,“有些痛苦,你当比我更清楚!长生教没了,那些饮鸩止渴的止痛毒药也没了,面对这样的疼痛,她只能忍。” 黄汤听到这里,默了默,道:“那她……怎么不去死?”比起前一句的厉声质问,这一句声音轻了不少,少了嘲讽和质疑,多了不少疑惑,显然如林斐所言,作为一个大夫,他是知道那些伤痛对人体而言有多痛苦的。 “她有执念。”林斐说道,“老大夫当知晓她的执念是什么的。” “都是一起做恶的,她在想‘要死一起死’,如今撑着就是在等当年的老相好、金主、故交们一同下地狱。‘”黄汤说到这里,默了默,忽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听到她们如此境遇,总算叫老夫舒坦些了。” “老大夫的舒坦原来在这里吗?”林斐闻言“咦”了一声,似是有些意外。 “我怀疑自己的身体被姓孟的下了黑手,可我又实在想活,所以下意识的想相信那杏林高手的话。”黄汤头靠着床柱坦言,“所以,我在试着让自己舒坦些,将心放回肚子里。” “那杏林高手让你做的事是放下,你这等……”林斐听到这里,眉头拧了起来,“你这等听到旁人的倒霉际遇从而舒坦的放下实在不是什么‘遵医嘱’之事。” “我自己就是大夫,知晓状况是因人而异的,老夫的放下就是这等放下。”黄汤说到这里,闭上了眼,“林斐,孟行之的事长安府在查了,真有什么证据确凿之事早找上我了,你莫想着将老夫也弄进大牢了。” “是啊!仅凭避雨时同一屋檐下那个在孟行之面前表演赌技的赌徒同老大夫是旧识是定不了老大夫的罪的,毕竟脚长在孟行之自己身上,他自己进的赌场。”林斐笑了两声,看向黄汤,淡淡道,“老大夫真似个到处钻漏洞的耗子。” “人性如此!他有这般传承能‘无师自通’,又天生生了一双似极了其父的手,天上砸下那么大的馅饼掉在他头上,就别怪旁人眼馋。”黄汤唇角勾了勾,说道,“这种天赋过人之辈,你这神童探花郎当再清楚不过了。光有天赋,那阅历却不足,如一张白纸般被人骤然推到这么高的位置,自然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他没有似你这般‘谨言修身’,而是处处皆是漏洞的摆在那里,又怎能怪旁人如耗子一般钻营其漏洞得利呢?” 林斐垂眸叹了口气,难得的没有立时接黄汤的话茬,而是沉默了半晌之后,说道:“当年的卷宗封存着不为外人所知,但孟大夫既留下这些医书,显然不是没有准备的。如此,想到你是他死后最大的得利之人,他遇难时难道便不曾嘱托过你什么吗?” “他叫我照顾他家人。”黄汤说道,“我照顾了。” “你照顾孟行之是为什么?”林斐又问。 “当然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 只是黄汤话未说完便被林斐打断了:“这种‘看在面子上’的话阅历丰富之人自然明白这一层一层面子里互相之间的利益账,可孟行之这般糊涂之人是不清楚的。所以你莫要说什么‘看在他父亲面子上’这种场面话,最好将话掰开揉碎说明白了。你为何要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是同他父亲关系好由此照顾他家人的纯粹行善行为,还是因为他父亲死了,你得到了大利由此回馈的报恩行径亦或另有所图?老大夫,孟行之已经死了,不会再爬起来向你讨债了,事到如今,你不如将话说清楚了,你究竟是行善还是因为得了大利而还债?” 良久的沉默之后,黄汤开口了:“或许都有那么一点,毕竟他父亲生前我二人关系确实不错,若非如此,他死后,那好处也不会砸到我头上……”听得不远处清冷的笑声响起,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冷水,浇的人浑身一个激灵,黄汤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这里头……或许还是得了大利由此回馈些到孟行之头上占了大头。” “所以,你是欠了孟大夫恩情还的债,”林斐笑了两声,说道,“那你同孟行之说过了吗?还是欺负他糊涂,以一句’看在他父亲面子上‘的场面话揭过?明明是还他父亲的恩情债,却叫糊涂的孟行之以为是自己欠了你这善人恩情债?” 黄汤沉默了下来,他嘴唇动了动,本想说什么的,可到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道:“林斐,你这个人……将话说的太清楚了,实在不体面!” “体面是互相的,老大夫你一点银钱的伪善照顾之下,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心里负担,叫他以为自己欠了你,却不知老大夫你只是在还他父亲的债,并不是他欠了你,而是你欠了他。”林斐说道,“明明是还债的行为,却成了债主的恩人,受了这般大的‘名利’好处却不纠正,反而将错就错的放任,受了这本不该受的‘名’,老大夫你这是故意欺负他糊涂不懂事啊!” “世事人情往来,若皆是体面得体之人确实不需说的那般清楚。可老大夫揣着明白装糊涂占了他那么多年的便宜,我才会将这笔账说清楚了。”林斐笑着说道,“对老大夫这等人,你若是讲人情,那多半是实际的账面上占了大便宜了;你若是定要讲账面,将账算清楚,多半是讲人情的话叫你吃亏了。你这等人怎么可能吃亏做真善人?” “真善人可不是你这等模样的。”林斐说罢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感慨道,“所以我说孟行之糊涂,他那心里的病,病的实在太久了。或许直至如今那司命判官的出现,才叫他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早已病入膏肓了。” “孟行之糊涂,他父亲可不糊涂,甚至非但不糊涂,还精明的很!”黄汤冷笑了一声,说道,“给我使下这般大的绊子……”话未说完,脸色顿变,“我就道那杏林高手是个庸医!姓孟的若是未给我使绊子,孟行之这般稀里糊涂之人怎会知晓要一把火将医书烧了,还自尽了?” “不是为了报复我,他何至于此,赔上自己的性命?且还留下这样要寻‘司命判官’问个清楚的遗书来?”黄汤说到这里,咬牙,“真是鬼节百鬼横行,那死了多年的老鬼还阳报复老夫来了!” “可那杏林高手说你没病。”林斐起身,走到黄汤面前,再次重复了一遍,“他说你没病。” “真是个庸医!”黄汤咬牙怒道,“没病老夫怎会看不见?没病孟行之为什么要死?没病孟行之为什么会留下这样的遗书?没病孟行之为什么要烧光那些医书?明明事先说好了要将那些医书送给老夫的!” “既提到医书了,孟行之家里连个护院都没有,反观老大夫有钱又有人,难道那些被火烧了的医书老大夫先前不曾‘借’来翻过?”林斐没有理会黄汤的抱怨,而是一开口便指出了其中的关键,“既然看过了,那医书是烧了还是留下了于老大夫而言当没什么差别!” 抱着床头柱的黄汤面色一片惨白,半晌之后,他开口咬牙道:“我……我确实翻过几次,却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来,可那孟行之却‘无师自通’了,所以,定是还留下了什么的。” “孟大夫当年看的也是这些医书,却领悟出了同旁人不同的东西,孟大夫能做到的事,安知孟行之做不到?”林斐说到这里,语气中多了几分惋惜,“老大夫有一句话没说错,他确实天赋过人,却不珍惜!” “且对比孟家父子,老大夫的天赋确实算不得好。”林斐看着抱着床头柱脸色难看的黄汤说道,“既然老大夫也自认天赋不好了,那天赋好的孟家父子不曾说过他二人对你下绊子的事,那天赋好的杏林高手也不曾说过你病了的事,老大夫又为何不信天赋好的他们?” “那姓孟的确实不曾说过对老夫下黑手的话,可他说过老夫若是敢薄待、欺辱他家人,哪怕死后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老夫的!他的尸首是老夫去收的,他到死那眼都不曾闭上!整整七日,那双眼一直是睁着的!直到下葬前,为他擦最后一次脸,入殓之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叫我说些让逝者放心的话,我便随口说了句‘定会照顾他家人,不会薄待欺辱他家人’的话,直到说出了这句话,那入殓之人为他最后一次擦脸时,那汗巾轻轻擦了擦,那睁了七日的眼竟是那般容易的闭上了。”黄汤说到这里,一个激灵,双手紧紧的抱着床头柱,眼里的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他大声喊道,“他真是化作厉鬼也不肯放过我来了!” 第八百三十七章 玫瑰花饼(二十四) 得亏大理寺经手的案子不少,也曾见过这等逝者不闭眼之事,对此,吴步才也有过解释,是以林斐自是没有如抱着床头柱大喊的黄汤那般歇斯底里,而是平静的看着他。 当然,能自始至终都这般平静,或许还是因为这些事说到底终究与他无关,能令他始终以局外之人的身份冷静的看待这些旧事罢了! 可深陷其中,且心里还藏了不知多少鬼的黄汤显然不能如此平静了,他大声喊出了那句‘他真是化作厉鬼也不肯放过我来了’的话之后,便紧紧的抱着床头柱浑身发抖着不肯放手了。 林斐垂眸看向喃喃着‘厉鬼不放过我’的黄汤,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说道:“话我已带到了,你听不进去,我重复再三也是无益。再厉害的杏林高手也治不了老大夫这般的‘自认有病’之徒。” “我眼睛真的看不到了,”黄汤喃喃道,“鬼节刚过,孟行之就死了,显然是被他父亲带走的!他父亲要寻我索命来了!” 林斐蹙眉,动了动唇,本想说些什么,黄汤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而是继续说道:“哪里来的那么多巧合?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倒霉?都是人设计好的!” “那姓孟的睁眼看着那么多人设计他那一根独苗,将他那根独苗逼入死地,生生掐断了孟行之所有的前程,那姓孟的在阴曹地府看着恨的牙痒痒的,开始报复我了!” “那地府鬼差是做什么吃的?人都死了为何不看好他?还叫他跳出来害人?” 林斐看着黄汤喃喃呓语着那些话,早在外头守着的‘乌眼青’听到动静声闯了进来,听到这些话脸色顿变,忙道:“族叔近些时日精神不济,总说些疯话,林少卿千万莫要当真!” 林斐看了眼‘乌眼青’,说道:“旁日里清醒时都在说些鬼话之人,兴许也只有疯了才会说些人话。” ‘乌眼青’双唇颤了颤,正想说什么,听黄汤抱着床头柱在那里歇斯底里的喊道:“姓孟的化作厉鬼来报复我了!他那般精明、聪明的人怎会看不懂?他看懂了!孟行之的倒霉就是我等这些人为了私利,一人上去踩了一脚,生生将个天赋惊人的医道奇才毁了的!他这般的人看着我等的阴险手段定是恨死我了!” ‘乌眼青’的脸色青如死灰,下意识的为黄汤辩解道:“族叔……族叔疯了,林少卿你莫听进去……” 林斐没有理会‘乌眼青’,而是看向黄汤:“孟行之是真的空有那般难得的天赋却不止不珍惜且还什么都不懂,那‘司命判官’哪里是直到此时方才出现的?对于他而言,那‘司命判官’出现的很早,甚至早到他生父死的那一刻,你这善人世叔‘看在其父的面子上照顾他’开始,那‘司命判官’就已然出现了。” “多少‘司命判官’团团环住了他,将他围的密不透风,一人一脚,将他踩踏入泥地里,再也无法翻身,不止前途尽毁,还背上了重重的恩情债,明明是债主,是收债的那个却反过来成了欠债的那个。这等痛苦当真不知道是清醒着好,还是糊涂着好。”林斐说到这里,突地转向‘乌眼青’,问道,“若是你,你选择清醒着还是糊涂着?” “自然清醒着好。”‘乌眼青’下意识接话道,“便是欠了债也要清楚为何欠的债。当真是自己欠的债我还,可若不是,我凭什么替旁人还这笔债?”话音落下之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乌眼青’一怔,本是看着面前黄汤的眼神下意识转到了一旁,不敢再看。 显然这个黄家最聪明的子侄已然意识到了什么。 虽然心中有愧,也虽然自己是黄家的子侄,可沉默了片刻之后,‘乌眼青’还是继续说道:“还是清醒着好,至少知晓缘由,若是被设计了,还能告官求官府主持公道!若是糊涂着,浑浑噩噩着,自己欺骗自己,自己以为自己当真是被无数‘恩人’照顾着长大的,背上了那么多的‘恩情债’,这恩情债放在那里,不会凭空消失的,总有一日是要还的。” “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懦弱之辈,再浑浑噩噩、糊涂之徒,一旦走到要还债的那一日,终究是要面对那些加身的恩情债的。到时,面对这样沉重的恩情债,他若还得起还好说;可若拼劲全力都还不起的话,他定会后悔的。到时,那寻求缘由的清醒的那条路还是要重新走一遍的,这条路是绕不开的,始终是要走的。那些年的浑浑噩噩与糊涂,耽误的不过是自己的时间而已。”‘乌眼青’说到这里,顿了顿,想到那个死去的孟行之,身体本能的更不敢去看面前疯癫的黄汤,他道,“况且,便是天纵奇才,按理说有那个能力还得起这些‘平白多出’的恩情债之人,被如此多贪婪的‘司命判官’设计着,吸食着他的心血,到最后,怕是再有本事之人,也会被吸干所有心血,成为那无法还债之人。而众所周知,‘恩情债’这等东西,对有些人而言是可以还清的,可对有些贪婪之辈,如这些设计了旁人的‘司命判官’们,在这些人手里,这‘恩情债’是永远还不完的,那些年的‘恩情’在他们口中是永无尽头的。” “如此,看似孟行之还年轻,前途大好,可实则那结局亦是早晚的事。便是‘聚宝盆’不死,待孟行之被吸干了那心血同天赋,无法满足那些‘恩情债’之人想要的利益之时,那些贪婪的‘司命判官’便会用那他那永远还不完的恩情债将其逼入绝境。”‘乌眼青’说到这里,微微摇了摇头,“人总说人情世故,这世间亦有很多体面人确实一般而言是做不出什么下体面之事的。可人最好莫总想着占旁人便宜,即便对方是个体面人,是个真善人,那笔人情账自己心里还是记清楚些为好。这般记在心里,知晓‘回馈’以及‘还这笔人情债’,既是自己不胡乱占旁人便宜的体面与良心,同时亦能‘避免’自己被人占了便宜的可能。” 习惯了算账,心里有本账记得清楚之人,自然不会轻易陷入那还不完的‘恩情债’之中。双方互相体面时,只是不将账拿出来而已,可自己心里其实是有数的。一旦不体面了,也能随时将账拿出来,算清楚,不给他人‘设计’自己寻到那所谓的借口。 “不占旁人便宜的同时也会叫自己不被旁人占了便宜,自己行的无差错没有漏洞便也能叫那些想钻漏洞设计自己之人无机可乘。”‘乌眼青’说罢这些,叹了口气,说道,“所以我的面馆里那做的面是要当真做的好吃引来的真食客,而不当是那些试图想要我黄家欠人情之人强买强卖,强行设计‘恩情’又强行讨要恩情之地。能故意设计、强行让人欠下恩情债之人可比那直接行恶逼迫的恶徒难缠多了!” “这些都是你族叔教的吗?”林斐看向一旁的‘乌眼青’,问道。 ‘乌眼青’垂下眼睑,一张白净的脸涨的通红,他轻‘嗯’了一声。 “所以老神医其实什么都懂,也知道该怎么做的,明明是可以做个再好不过的好人,知行合一的做那当真功德无量的真神医的,却终究用这些世间难得的‘清醒’去做了旁的事,令无辜之人落入水深火热的绝望境地,叫一条活生生的、天赋惊人的医道奇才的性命就这般没了。”林斐说道,“他不懂珍惜是他的错,可他是个大夫,他那双手那般稀罕,活着便能救无数人。他未杀人放火,实在罪不至死!也实在罪不至如此痛苦、绝望的被这些‘司命判官’逼得走上自尽那条路!” ‘乌眼青’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他被族叔教的如此知晓世情,自然知晓这世间的道理以及礼义廉耻,更聪明的猜到了族叔在其中做了什么,作为黄家子孙,他实在不敢看面前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少卿,不敢看族叔,更不敢看那死去的孟行之。 林斐见状,摇了摇头,看了眼抱着床头柱喃喃‘厉鬼来了’的黄汤:“有些事府衙依旧在查,我大理寺也在查,那些律法里的漏洞也有人在盯着,我等依旧咬着未曾松口。” 抱着床头柱喃喃‘厉鬼来了’的黄汤闻言往林斐的方向偏了偏,而后笑了,他朝林斐招了招手,示意林斐附耳过来,他有话要对林斐说。 林斐走近黄汤,弯下身子,而后听黄汤小声说道:“你等咬着不松口有什么用?那最重要的位子上的那个人当睁眼瞎,你等又能做什么?天、地、君、亲、师,排在那人之前的只有‘天’与‘地’,那能困住他的‘司命判官’怕是永远不会存在的了。不似老夫,还会被姓孟的所困!” 林斐闻言,只看了他一眼,同样以只他二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如老神医这般说法的话,这大荣是如何来的?前朝那位末代君主又是如何没得?撇去那么多神神鬼鬼的说法之后,大道至简,有些事实其实一眼可见。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不存在那‘永远不会存在的司命判官’,该出现时,那司命判官自会出现的。” 抱着床头柱的黄汤神情猛地一怔,而后又听林斐在他耳畔说道:“所以常言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夜路走的多了,鬼自然就出现了,司命判官自然也会出现。” 黄汤双唇颤了颤,想说什么,那厢林斐说完这话却并未起身,而是笑了两声,似是猜到了他心里想的话一般,接着说道:“啧啧,似老神医这般钻漏洞的耗子是不是在想,若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夜路走的多了必会遇到鬼,那我就拿捏那个‘不义’的尺度,卡在那即将见鬼的尺度之上。精准的拿捏那做恶却不担刑罚的度,试图去瞒过律法的刑罚与世人的眼睛,可行?” 黄汤摩挲着床头柱的动作一顿,他开口,说道:“你这等聪明的‘君子’实在不讨人喜欢。” “老大夫的喜欢林某不敢担,毕竟那孟行之已经担了多年老大夫的喜欢了,老大夫的喜欢太沉重了,背在肩头如山一般,似那大山般沉重的负担实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林斐说道,“老大夫知道我何以知道你在想这些吗?” 黄汤偏了偏头,双目之中无焦距,却下意识的看向了林斐的方向,听林斐说道:“因为老大夫这等人这么多年一直在做这些事啊!”那道清冷的声音说道,“老大夫是拿捏做恶尺度的个中翘楚,这么多年老大夫这般拿捏尺度,费心费力的算计所得比起那老老实实以真本事做事行医所得,除了那个‘神医’的虚名之外,熟多熟少?” 黄汤脸色微变:“你何以知道我的账目?” “哪里还用算你的账目?你身边围的尽是些同你一般蝇营狗苟算计之徒,他们咬你咬的那般紧,怎么可能让你独占那么大的便宜?”林斐说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老大夫这等人当是最清楚不过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放眼望去,周围尽是你一般的人,除了那一两声不要钱的吹捧的虚名之外,又怎么可能当真让你好过?看孟行之的下场我便知晓了。” “那本大荣律法每一年都能厚上几页,足以证明‘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老大夫这等用人眼看不到的伤打击人的心,让人的心病入膏肓,让人有石入口,有口难言的作恶举动终有记入律法的那一日。”林斐说到这里,忍不住再次想起温明棠大梦千年以后的事,若是女孩子大梦千年的那个世间当真存在的话,确实是有记上律法的那一刻,只是终究有些晚,晚到这世间的‘成王败寇’都通通如那些被封存不能外道的卷宗一般封存了起来,这世间彻底换了个新貌之后才出现。 至于为何世间换了个新貌之后,那律法之上才能记上那些事情,明明那些折磨人的手段早已存在了啊!这大抵是因为那龙椅上的天子也需要这些手段作为其手中工具的缘故,自是只能睁着眼,全当看不见了。所以只有那龙椅上不再有什么天子,这世间换了新貌之后,那些早已存在的折磨人的作恶手段才会被记入律法之中。 想到这里,林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那位景帝不喜欢如他这般的人或许是因为他这般的人确实生了根于景帝而言的‘反骨’吧! 正这般想着,听抱着床头柱的黄汤冷哼了一声,骂道:“危言耸听!老夫被姓孟的设了局自认倒霉,可我倒要看看这局中的每个人是不是都会倒霉!”他说着偏头转向林斐的方向,用只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包括那龙椅上的天子!若是连他都倒霉了,老夫便相信这世间当真有因果报应的存在,老夫……自也认了这一茬。” “老大夫认了有什么用?孟行之能活过来?”林斐看着黄汤默了默,想到天子对着那副‘大逆不道’的画作一声不吭,沉默了半晌之后,忽道,“不过……或许还当真能如老大夫所愿了。” 第八百三十八章 玫瑰花饼(二十五) 这世间人总是自诩猎手存在的,却不知即便再如何经验老道的猎手,处于那山间野林之中也有可能成为那手中的猎物——虎狼口中之食。 天子默许了这幅画的存在,显然是有那走入山间野林小道的意图了。 “你的服输不值钱,那等服输值钱之人是那真正重诺的君子,而老大夫显然不是。既不是君子,出尔反尔亦不是什么奇怪之事。今日你认下了,若是改日那压的你摁头认下之人不在了,你便又跳出来改口了。”林斐平静的说道,“没什么礼义廉耻底线之人头顶上只有始终悬着一把锋利的长刀才有用,一旦那刀不在了,管他先前认输认的再乖觉都无用。” 黄汤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所以官府始终都要存在着,而不是将所有恶人都惩戒一遍,使其服气之后,眼见已教训过所有恶人了,便散了,拆了。一旦没了官府,那些先时服气的恶人又要跳出来作妖折腾了。”林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临离开前,再次对黄汤说了一遍,“杏林高手说你没病。或许是曾经挨过闷棍,淤血积于脑中,一时间看不到罢了。待什么时候那口淤血排出来了,便好了。” 黄汤冷笑不语。 待林斐走后,一旁低着头不敢看他的‘乌眼青’才连忙上前,说道:“族叔莫担心,那大夫说了你确实没病,你……” 话未说完,便见面前的黄汤陡然变了脸色:“连你都学着同他一起来诓骗我?” ‘乌眼青’被突然变脸的黄汤骇了一跳,却还是下意识道:“是真的啊!那大夫说……” “庸医!他懂个屁!”黄汤开口骂道,他冷笑着摸上了自己的眼睛,却是神情突地一怔,先时还无焦距的双目越来越亮,他转头看向‘乌眼青’欣喜道:“我好似能看到你一些模糊的影子了,只是有些看不真切罢了!啧,难道林斐说的是真的?” 一旁的‘乌眼青’点头,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喜怒无常的黄汤,解释道:“是真的。侄儿一直在外守着,林少卿说的话都是真的,没一句假话!” “真是蠢!愚不可及!”黄汤闻言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看来再聪明的人迂腐的守着那些操守也成不了什么大器,他若是不告诉我,诳一诳老夫还能叫老夫心存忌惮,可眼下……老夫的眼睛又能看到了,那孟行之的死又有什么用?白死了!” 一旁的‘乌眼青’听到这话,下意识的摸了摸耳朵,只觉得这话实在有些刺耳,他小声道:“孟行之活着很痛苦,如此……也算解脱了。” “死了便叫解脱了?”黄汤冷笑道,“如脚下的烂泥一般任人踩踏无法还手便叫解脱了?如姓孟的死了,留下那根独苗在世上被人肆意踩踏设计便叫解脱了?寻死觅活的,不过是懦弱者的借口罢了!” ‘乌眼青’听到这话,伸手下意识的摸了把自己的眼眶,看到自己满手的眼泪时,本要出口的话下意识的咽回了肚子里。 “从来只见活人欺负死人的,就不曾见过死人欺负活人的。”黄汤冷哼着,伸手摸上了自己的眼皮,说道,“虽只是些模模糊糊的影子,看不大真切,却好歹不是全然看不到。看来那姓孟的生前再如何厉害,死了也只能死了,那句‘死后化作厉鬼斗不肯放过我’的话终究也不过是强撑着放出的狠话罢了,做不了数的。我黄汤又怎会惧怕一个死人?” ‘乌眼青’动了动唇,心说:族叔你既不怕死人反复念叨做什么?先时面对那个露娘时,从来不见你反复念叨‘不惧’的。 当然,这些话也只能心里想想罢了,面对一个如此的黄汤,饶是‘乌眼青’这个黄家最聪明的子侄也不敢轻易开口触犯黄汤的逆鳞。 他是黄家子侄,自不能如那位离开的林少卿那般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半点不惧触怒黄汤的。 先时林斐在时,定要说自己有病,林斐离开了,又要反复证实自己没病。所以即便还只是能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看不真切,黄汤还是拒绝了下人的伺候。 “老夫能看到,耳清目明的,要下人伺候做什么?”黄汤猛地转头,盯向‘乌眼青’,“你等……莫不会被林斐收买了吧!” 这等疑神疑鬼的话语听的‘乌眼青’额头汗大如豆,那双既有焦距却又茫然看不真切他模样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盯的‘乌眼青’一阵心慌!他低头小声喃喃‘不敢’。 “老夫不需人伺候,这世间也没有什么司命判官能判老夫的前程!”黄汤说道,“那个所谓的司命判官早已死了,能判老夫性命的司命判官已经死了!不似梁衍那些人遇到的司命判官还活着!” “老夫……怎可能惧怕一个死人?”他嗤笑了一声,自言自语着,“我狼子野心又如何?他活着时没杀了我,死后还想杀我不成?” 阴森森的话语听的人汗毛倒竖,明明中元节已经过了,可不知为何,看着面前疯癫魔怔了一般,却偏偏眼睛该瞎却未瞎的黄汤,竟让‘乌眼青’有种在黄家,这中元节始终没过,那管理‘时间’的日值功曹一直逗留在这里,迟迟不曾离开之感。 这个莫名其妙冒出的念头让‘乌眼青’吓了一跳,知晓自己此时会想起‘日值功曹’是因为看了那幅画的缘故。 若是不曾看过那幅画,他或许并不会想那么多,偏那画一旦看过了,就好似扎根于脑海之内,再也无法轻易剔除了一般。 ‘时间’是那驱羊人,在抽打驱赶着羊群。 看了眼执意独自一人,不需人伺候的黄汤,‘乌眼青’叹了一声,转头离开了小院,到了院外又吩咐下人在院门口守着,一旦听到什么动静,便立时进去看一看,免得那虽睁着眼,却看不真切的族叔出了什么意外。 …… 本是去梧桐巷看宅子的,却不想碰到了黄汤,更不想竟看到了如此年轻的一条性命的离世。 当然,知晓了那性命为何离世的缘故之后,更让人揪心。 看似是孟行之自己寻得死,此案无凶手,可实则孟行之的死却是他人早已‘布下’‘写明’的结局,这个自尽案如那寡妇自尽案一般分明是有凶手的,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人人皆看着的众目睽睽之下做的恶,行的凶。这等感觉实在让人难受的厉害! 夜半风吹来,从睡梦中惊醒的温明棠起身下床,走到案边为自己倒了杯茶水。甘润的茶水入腹之后,那脑中混沌似的钝痛方才好了些。 白日里的事,她只跟到孟家便没有再跟下去了。自己终究不是大理寺的官员,只是大理寺公厨的厨子,哪怕她与林斐关系如此亲密,有些事终究是不能掺合的。 放下手里的茶杯,温明棠垂眸沉默了半晌之后,忽地翘起唇角,笑了:司命判官当然是存在的,且一直都在,甚至可说这世间随处可见。可偏偏这些明明存在的司命判官到了该追究责任之时便如同那话本里会‘隐身’法术的神鬼一般不见了,成了难以‘抓握’以及‘触摸’到的存在。 恰似那痛苦至极的寡妇面对的那些羡慕嫉妒她的话语,那些明明是真心说出口,甚至出口之人还是当真这般以为的话语却如同尖刀一般狠狠地扎向她的心,这些都是人眼看不到却分明是存在着的司命判官。 想起那些话本子中的绝顶高手,说是到那本事极其厉害的境地之后,‘一花一叶皆可杀人,万物皆可为其所用’,温明棠忽地觉得脚下生寒,有些行恶之人未必至那化境中绝顶高手的地步,却也早早开始学起了‘一花一叶皆可杀人’的杀人于无形的路数。 那个所谓容貌生的不差的富商就是这等恶人,那寡妇周围巷子里真心这般以为的四邻街坊就是那富商用来杀人的‘一花一叶’。 恶人藏的这般深,且还抓了这么多交替挡在自己面前,按理说是极难寻到他作恶的把柄的。便是抓他,除了以‘强夺寡妇身子’之罪判他之外,那寡妇自尽的死竟是很难判到他的头上,甚至要寻那错处,那些出口‘羡慕’‘嫉妒’甚至背后风言风语数落寡妇的四邻街坊还要排在这恶人之前! 温明棠叹了口气,又想到自己被温秀棠设计的那一出事了。那件事因着自己最后安然无恙,显得如此渺小,甚至渺小到了不值一提的地步。可若是当时自己没有躲过,当真有人要理清这笔账,却也不知是那下令并派人追杀她的裕王罪更重还是那‘推波助澜’‘顺水推舟’‘借刀杀人’的温秀棠的罪更重些。 “其实……都不干净,也难怪那做了一个人本该做的事的小学徒被衬的如此干净呢!”温明棠想着,正欲回床塌之上继续入睡,一个转身,眼角余光一扫,正瞥见妆台上铜镜中的自己。 今夜月明,即便没有点灯,从窗缝处散落入屋中的那点月光也足够让她看清铜镜中自己的模样了。 铜镜中的自己五官尽收眼底,模样也早已见怪不怪,再熟悉不过了。温明棠的目光落到铜镜中的自己身上,忽地咧嘴笑了笑,铜镜中的自己也跟着笑了笑。笑容舒展开来,面对这一刻笑容舒展开来的自己,温明棠不由一怔,也是平生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副笑起来的模样确实是有几分肖似温玄策的。 虽甚少对着她们笑,在她们面前总是严肃的,可温玄策其实是笑过的。在书房中做事时,那含笑看着那些卷宗、书册、奏折的模样就似极了笑容舒展开来的自己,面上是这般由心而发的真正笑容。 “这……不就是我曾经以为的那个温玄策?”温明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喃喃道,“那个似极了史册名臣的他。”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撕开那层虚掩在外的皮,还是那个史册名臣中的温玄策。只是比起温明棠最初所见的那‘刚直’的彷佛有些不知世事的史册名臣,这般绕了一圈之后再回去,她才发现温玄策的行为虽是如此的‘不知世事’,可他的人其实是‘知极了世事’的。 “知世故而不世故。”温明棠叹了口气,说道,又想起那些史册名臣中的有些行为乍一看上去让人无法理解,此时亲身经历了一番之后,才发现对方站的其实远比她要高。 “聪明人确实是罕见做蠢事的。”她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安抚着自己的身体,似是在对自己的身体有个交待,“他哪怕对你感情再淡,走到如今,确实也让你摆脱了那些桎梏。” 至于温夫人担忧的她养活不了自己……其实,有了谋生的手艺之后,她也确实衣食无忧了。 想来,温夫人若是泉下有知,也会对她如今的状况表示满意的。虽然吃穿未必如贵人时那般精细,可身上实在没什么债背在身上了,没有枷锁加身,自是一身轻松的。 又想起温夫人眼里温玄策是个‘顶好的夫君’,或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觉得温玄策是个‘顶好的夫君’正是因为这个‘顶好的夫君’允她做了自己想做的任何事而已。 旁人道温夫人被温玄策拘于内宅,可温夫人本人其实并不是个喜欢被人指指点点那‘第一美人’虚名之人,温玄策担了这‘拘束夫人’的恶名,却让她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温明棠想到现代社会有个词叫‘宅’,温夫人显然便是这等并不喜欢外出之人。 那虚名有人强加到了她头上,虽强加于她头上的虚名,她自己无法摘掉,却并不曾真正去享受过这等‘虚名’。 或许也是因为没有享受过这等强加于身的‘虚名’,才不曾被人追着讨要这等强加于身、强买强卖的‘恩情债’。 只是,温夫人她还是死了!温明棠对此总觉惋惜,那些惦记、思念‘第一美人’的外人看重她的皮囊,作为亲人却是更在乎那个切切实实存在着的人的。 想到这里,温明棠叹了口气,正要上床入睡,忽地浑身一僵,那一刻身体本能的惊惧感让她下意识的摸向了床头——那把林斐送她的软剑。 手在握住那把软剑的瞬间,她看到一道黑影倏然出现在了窗外,那巨大的黑影被月光拉的颀长,出现的那一刹那瞬间便将她的身影吞没。 这般大的压迫感,似那野外最凶猛的猛禽一般向她铺天盖地的袭来。 温明棠僵着身子回头,看到了那窗外倏然出现的影子。 那不是人,是一只鸟。 他们找了许久的神鸟来了! 第八百三十九章 玫瑰花饼(二十六) 虽是曾听刘元提过他们先前同那只疑似神鸟的秃鹫遇上时的情形,那立于檐角的秃鹫展翅离开的那一刹那,将路上经过的行人着实吓了一跳。能将路上行人吓一跳的秃鹫想也知晓那‘体格’不会小,可当真看到那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时,温明棠还是被骇到了。 一转头,待看到窗外那几乎与人身高齐平的‘神鸟’更是让温明棠下意识的咬住了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有的人遇到惊恐之事时的反应是大声尖叫,可温明棠不然,大抵是那些年掖庭的经历使然,遇到极度惊恐之事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软剑,看着窗外‘神鸟’的身影,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甚至已低落至她的眼睫之上,温明棠不敢轻易有所动弹,只是手里紧紧握着那把软剑,心里默默盘算着也不知自己手中这把软剑对着那‘神鸟’的脖子划拉那么一下,能不能将这只明显被‘秘药’饲养,大的不似寻常秃鹫的‘神鸟’一击毙命。 若是不能,那大抵只能大声惊呼救命,也不知待喊来人之前,自己身上的伤能不能少些。 正这般思忖着,见那窗外的‘鸟影’动了动,偏了偏脑袋,虽隔着窗户,看不到那‘神鸟’的神情,可不知为何,从那偏脑袋的动作中,温明棠竟看出了几分疑惑。 正这般想着,听院外有声音传来,是狱卒佟璋同几个差役的声音。 “飞到哪里去了?方才在吃宵夜呢,明明看到那只鸟的,怎的一晃眼不见了?” “那神鸟不是来找牢里那个的吗?难道似人一般知晓我等在找它,跑了?” …… 这样的声音听的温明棠心中一紧,却还不待她说话,那神鸟便似是已然听出来人的声音了一般,原本还偏着脑袋的‘疑惑’动作瞬间变为惊惧,随着一声高亢的鸟叫声,温明棠屋中那层窗户被那鸟喙‘哗啦’一下划破了一道巨大的裂口,裂口之下,温明棠同那只‘神鸟’四目相对。 只一记对视,温明棠还未反应过来,便见那只‘神鸟’扑腾了两下翅膀,带起的翅风刮倒了两盆她屋前的花盆之后飞了出去。 那么大的‘神鸟’经过自是眼力再差之人也看得到,温明棠只听外头响起了正在寻找‘神鸟’的众人的惊呼声:“在这呢!在这呢!快抓!” 一阵手忙脚乱的惊呼声连带着不小的动静声,自是大半夜的好一阵扑腾。 不过好在这大半夜的扑腾不是白费的,众人终究是将这只‘神鸟’留在了大理寺。 …… 隔日一早来大理寺的林斐等人听着佟璋等人心有余悸的描述着昨晚的经历:“我等找到那只‘神鸟’的时候它就在大理寺的大牢里,似是能循着味儿去寻那个‘露娘’一般,我等过去时正看到那‘神鸟’站在一旁啃食那‘露娘’脸上的腐肉,那模样……啧啧,叫我等看的简直快要昏厥过去了,实在是可怕!那‘露娘’痛的惨叫不止啊……” 听到惨叫声的还有牢里的犯人,也被吓的不轻。 “‘露娘’呢?”林斐问道,“她如何了?” “她被啃食的时候惨叫不止,倒是过后一副见怪不怪、早已习惯了的样子,让我等帮她去抓药。”佟璋等人说道,“找大夫看过了,那药方没问题便给她敷上了。那大夫还说都这样了,‘吉人自有天相’的话也不必说了,叫我等等着吧!”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微变,一个大夫连‘吉人自有天相’的话都不说了,只叫人等着,这话里的意思显而易见了。 “她还是什么都未说吗?”最是耐不住性子的刘元忍不住问道。 佟璋摇头,看了眼林斐,说道:“林少卿交代过我等的,是以我等待她敷完药后特意问了她一问,她还是不吭声。” 众人默然,刘元没好气的说道:“也不知她这般究竟在等什么。” 不知道的事情不止这‘露娘’到此时还肯不开口这一件,还有温明棠那里才寻人重新修补好的窗户。 “大牢离温师傅住的那个院子之间都不知隔了多少人的院子了,也不知为何那‘神鸟’会特意去寻温师傅,那‘神鸟’跑到温师傅院子里时我等都不知道,不过好在那‘神鸟’捅破温师傅屋子的窗户之后,只是看了眼温师傅便走了。”佟璋说到这里,也有些不好意思,愧疚道,“我等是当真一点动静都未听到,连温师傅屋子的窗户被那‘神鸟’捅破都不知晓,只等咋咋唬唬抓住那‘神鸟’之后才知晓这鸟先前竟是跑温师傅院子里去了。” 众人看向一旁的温明棠,因着夜半被‘神鸟’惊了一惊,自是没怎么睡好,女孩子的精神看起来有些不济。见众人向自己看来,她笑了笑,说道:“我夜半口渴起来倒了杯水,才喝完,便察觉到了不对劲,而后便见自己的影子被那‘神鸟’的影子淹没了。一切来的太过突然,都未反应过来,那鸟喙将我窗户捅破同我一记对视之后,我待要喊人,那鸟便自己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旁边扫地边听他们说话的杂役忍不住笑了一声,似是觉得有些滑稽:“听起来这鸟跟知道自己找错人了一般!” 杂役只是听个热闹,自是话说罢又继续低头扫起了地。众人闻言却是微微变了脸色,神情微妙。 又想起那‘露娘’为自己画了张温夫人的脸,那鸟专程来寻的也是‘露娘’,再看温明棠,更是心中微惊。 “听起来这鸟……好似专程寻的就是这张脸。”刘元看了眼神色有些疲倦的温明棠说道。 温明棠笑了笑,道:“或许吧!不过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也不知长生教那群人是用什么秘药饲养的这鸟,将这鸟养的那么大,更是如何让这鸟认准了温明棠这张脸的。不过寻人过来看过一番了,这鸟显然已是只十多岁的老鸟了,那神神鬼鬼的话术能骗人,可那鸟龄是骗不得人的,若这鸟是被长生教自小养起的,那个时候,温明棠还小,模样未曾长成,显然这鸟是为温夫人准备的。 想到牢里那个‘露娘’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刘元忍不住叹道:“也不知怎么碍着这群人了,都不识得他们,他们偏要盯着温夫人一个弱女子做什么。” “那浣纱的村子里都能出西施,似这等书香门第里出个第一等的美人也不是什么太过稀罕之事。”魏服接话,叹了口气,说道,“虽权贵富户家中俊男美人不少,出这等第一等美人的机会也比旁人家里多些。可不得不说,这相貌之事还真是说不准的。那容貌平平,有些甚至可说丑的一双儿女生的好看也是有可能的。再厉害的权势也做不到将所有最好看的皮囊都只留于自己族中。” “书香门第出个第一等的美人不稀奇,”林斐点头说道,“陛下后宫中多的是那犄角旮旯里关系远的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可问题就在于谁为温夫人拿下的这个名!” “俗话说文无第一,人之皮相同这个其实也差不多。更何况并不是那等爱往街上跑、在人前晃悠的温夫人究竟是如何成的这‘第一美人’?”白诸说着,看了眼温明棠,“温师傅容貌有几分肖似温夫人,在这大理寺呆了这么久,也未见几个人过来凑热闹的。” 温明棠听到这里,垂眸道:“这些事……温玄策从未在我面前提过,我自是不知晓的。不过温家的巷子名唤梧桐巷,我娘亲闺名栖梧有‘栖息梧桐’之意,温玄策生前常说她这名字太贵了,压不住云云的。我怀疑里头或许有什么装神弄鬼的神棍……唔,也就是所谓的‘司命判官’们操控的影子。“ 再如何第一等的美人,也要到五六岁时方才初见几分美人胚子的模样,而温夫人的名字早早便取下了。 想到那个始终隐在温玄策身后的温夫人的母族,温明棠微微一怔,大抵是温玄策身上光芒太盛,即便是那般会折腾作妖的温秀棠上蹿下跳的都难掩其光芒,更遑论那些始终不怎么吭声,安安静静、老老实实之人了。 “说实话,我实在记不起外祖家的样子了。”温玄策出事也一并连累了温夫人娘家,两家一同被灭了族,此时再想起温夫人的母族,温明棠只觉这‘外祖家’委实没有什么存在的‘活人之感’。 温明棠不是原主,她有现代社会的记忆,自是知晓寻常人家的外祖一家该是个什么模样的。 “每逢春节按理说是该走动亲戚之时,”温明棠说道,“可我八岁之前每一年春节都是在温家度过的,从不见外祖家走动亲戚这等事,甚至在我的记忆里,都不曾见过外祖家除了娘亲以外的人。” “许是温师傅当时年纪太小,没了印象。”白诸闻言,说道,“不过这般逢年过节不走动,倒更像是两家交了恶一般。” “可温玄策彼时是什么人?他家里若是有这等亲眷不睦之事早成了民间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了。”魏服说着,看向温明棠,眼神有些复杂,“温玄策一个人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以至于让人‘灯下黑’的忽略了这般不同寻常之处。” 温明棠垂眸,她不是原主,有过‘正常人生活’的她当然清楚这其中的古怪之处,可偏偏这些古怪也不是解释不通的。 “或许温玄策同温夫人与温夫人母族闹过一场,只是外人不知晓罢了。温夫人母族亦不是什么喜好‘争个长短’的性子,遂没有声张。”刘元想了想,说道,而后忍不住挠了挠头,“这等家长里短的琐碎事,那些亲眷之间的事与我等在查的事看起来关系着实不大啊!” “可人活着不外乎吃喝拉撒,每日在衙门同同僚当值,下了值之后便是同家人在一起。看温玄策日常行动轨迹,其实家人同衙门中的同僚占据了他日常吃喝拉撒每一日中的大头。”林斐想了想,说道,“温夫人的母族委实有些古怪,他们‘安静’的有些不合常理。” 这种不合常理之感显然不是林斐一个人独有的,而是众人皆有这样的感觉,当然,感觉尤甚的自是温明棠了。比起刘元等不知她大梦千年的还会以为是她彼时年纪小,不记事。可林斐连同温明棠自己却是知道她特殊的经历使得她能记住记忆中的几乎每一件事,自是不存在‘不记事’的情况。 众人坐在温明棠的院中,看着那扇被修补过的窗户,只觉愈发古怪。 “关起门来才发觉‘安静’的不同寻常,可从那门外头,从卷宗上看实在看不出温夫人母族有什么古怪之处。”白诸翻着借来的卷宗,说道,“怎么看都看不出哪怕那么一丁点不同寻常的地方。” 风吹来,院中葡萄架上的葡萄微微摇晃,林斐开口了,他道:“或许,一丁点不同寻常都寻不出来正是最大的破绽。这一家……简直似那等专程被人造出来的存在一般。”他说着,伸手指了指一旁那些话本子,那是众人在翻的露娘那些年翻过的话本子。 这些天看了太多的话本了,两相结合,自是那等感觉愈发明显:“他一家似是被那写话本子之人特意写出来的一家一般,不似‘活生生的人’,而更似是那戏台上特意造出来的‘角色’。” 这角色的作用,好似就是为温夫人‘出现’在温玄策身边提供个合理的出处,其余时候便安静的仿若不存在了。 林斐这话一出,让人浑身蓦地一寒。 “怎……可能有这等事?”刘元喃喃着,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温明棠,他道,“温师傅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不止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娘的尸首是我亲手埋的,温玄策的死也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事。”温明棠说道,“我等都是活生生的人。” “更何况,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解决温玄策吗?”温明棠摇头说道,“要温玄策死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哪里用那般麻烦?” “温家众人乃至温夫人母族众人的死也当没有意外,长安府那位就在现场。”林斐看了眼温明棠,接话道,“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也是真的死了。” “所以,明明是活生生的人,为何直到死的那一刻都似个‘戏台上的角色’一般只做着一个角色该做的事?”白诸说到这里,眉头蹙起,脑中明光一闪,脱口而出,“简直同那大牢里的‘露娘’一个样,按说人之将死,什么都能说了。她却不说,依旧的做着那个‘露娘’,至死方休!” ??元旦快乐!! 第八百四十章 玫瑰花饼(二十七) 大牢里的‘露娘’显然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会跳,会怒,会咬牙,会报复,可这般一个活生生的人,却不知为何走出了‘死的’‘角色’一般的感觉。 “或许司命判官确实早就存在了,”看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温明棠,刘元挠了挠后脑勺,抬眼望天,对着头顶那轮日头出神,“梁衍也是活的,如今不也似个角色一般,哪怕他再怎么不愿,百般挣扎,却依旧如他人手里的提线木偶一般做着该做的事,向那既定的结局走去。” “听起来,比起钦天监监正以及中元节出现的那位,这些人才真正担得起‘司命判官’之名。”魏服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他头发中已偶尔能见一两根白发了,自是年岁不小了,经历了那么多,在大理寺呆了这么多年,却还是平生头一回碰到似‘司命判官’这等人。 “我若是街边的寻常百姓,看‘司命判官’对梁衍这等人的‘判命’大抵是崇敬居多的,毕竟‘判’的不是自己,而那梁衍又着实不是什么好人,自私的厉害。”魏服说道,“看着那不是好人之人自食恶果,会叫旁观之人拍手称快,只觉那一口气吐的是那般的畅快。” “多数人骨子里天生是爱看那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故事的,”白诸接话道,“我虽是大理寺的寺丞,是朝廷命官,看到这等故事,老实说也是有街边寻常人的畅快之感的,这大抵是每一个信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之人的本能。可是……” “那些做了恶事之人遇到这等事自己清楚自己确实不无辜,可若是个寻常人,遇到这等莫名其妙如提线木偶一般被人‘控’在司命判官笔下的事,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为何会遭遇这等境地,却被那只‘判官笔’牢牢绑着,做着违心的事,定是痛苦不迭的。”刘元说到这里,手下意识的覆在自己的胸口之上,“若是为我安排了梁衍这一出,我定是出离愤怒的,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去寻个缘由,找出幕后的黑手的!” 一旁活生生的人——温明棠闻言看了眼刘元,轻声道:“温玄策这般的人知不知晓里头的缘由我不知晓,不过我娘亲若是泉下有知,听到了你我在说的这些事,定是深有同感,也如你所言的那般愤怒至极、情绪崩溃的!” 一个寻常人被设计着去走‘露娘’们的路,这等路可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踏足的。 风吹起,刮的葡萄架上的葡萄串一阵摇晃,林斐若有所思:“兴许,待我等将那些事情的真貌尽数揭开之后,再回头来看,愈看愈会发现温夫人对温玄策这个夫君如此珍惜或许是有缘由的。” 诚如黄汤歇斯底里的喊着不喜欢‘他这等聪明的君子’一般,虽然事情全貌此时尚未全然揭开,可看着那些‘露娘’们,以及品着那些‘露娘’的性子与所求,再看温夫人同这群‘露娘’截然不同的性子,这般一个温夫人若是被人设计着走上‘露娘’那条路会有多痛苦,她对温玄策这个夫君便会有多珍惜。 那个对妻女感情极淡的大儒给女儿的是一个全然脱离桎梏的新生,给妻子的是一条寻常人的人生。 看向对面垂眸的女孩子,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女孩子抬眼朝他笑了笑,说道:“他若给我等的当真是一条能够全然避开那只‘判官笔’,不再使自己成为那只‘判官笔’下猎物的机会,这还真是……泼天的大恩啊!” 纵使还不清楚其中的具体内情,可世间人性如此,温明棠从现代社会穿越而来,几千年沧海桑田的阅历与心得尽数汇聚于那一沓厚厚的史册中,在那些纸页书本之中,她所见那人性衍化是如此的缓慢,翻开史册,有足够多的例子摆在那里,让人深研与仔细琢磨。 了解了人性之后,再看其中的恩怨情仇,其实隐隐是能猜到一些的。虽然不清楚具体的事,温玄策在其中做了什么,却也知晓要摆脱那只极度贪婪的想要‘掌控’笔下所有猎物的“判官笔”是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的。 众人沉默了下来,坐在这里的皆不是蠢人,林斐与温明棠都将话说到这里了,自是已足够明了了。 “哪个情深意重、风流款款的多情人、痴情人肯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温明棠开口,说道,“愈看愈发现我娘亲看着他的眼睛是那般明亮是有缘由的。” “温夫人虽是深闺之中的女子,看着不通世事,实则却也是懂的,”魏服说到这里,唏嘘了一声,“好歹这般大的代价她看得懂,也明白,是个识货之人。怕就怕这般大的代价尽数付给那‘瞎子’看,不懂之人看不明白,一厢情愿的更相信那口中、纸上的深情款款。” “若是被设计着走‘露娘’们的那条路,即便再如何久居深闺,温夫人也当是个‘识货’的,那老实安静的恍若不存在一般的‘外祖家’当是自小便教过温夫人的。”林斐提醒众人,“莫忘了,牢里那个一直以‘懂男子’自居,那等情场老手,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之人其本身再清楚不过‘甜言蜜语’不过是上下嘴唇一碰的事,根本不值钱的。” 再玄玄乎乎的将人如提线木偶一般设计着,那终究是活生生的人,会喜会怒,同时那些被教过的东西,既是人,也是能记下且记牢的。 “他们不可能既要求温夫人走‘露娘’那条路,又要求温夫人全然不懂,不识货。”魏服点头说道,“这是矛盾的。作为提线木偶似的人,温夫人能做的很少,但识货的她总是知晓好坏的,若是碰到了温玄策,想必她是知晓眼前这个男子是真正有本事将她拉出即将堕入的苦海的真正良人。” “如此,再想起温夫人要将‘脸’留给温师傅,而后想着为温师傅谋划一条‘衣食无忧’的路也不奇怪了。”刘元说着,看了眼温明棠,叹道,“若是作为一个在戏台上被台下之人盯着,被幕后之人如提线木偶般控着养大的女子,她势必不曾经历过多少寻常人该经历的事,她的经历必是天生‘单薄’至极的。” 温明棠点头,她知晓后世有《楚门》这等电影说这等故事,却不曾想到在现代社会她看到的是电影,在大荣却撞见了真实的人,且那个人就在她身边,是她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 那么多年,救温夫人脱离苦海的是温玄策,那自然在温夫人看来,能救温明棠脱离苦海的亦该是个同样的‘良人’,是以这张脸在温夫人眼中看来才会如此重要,不敢有失。 心中忍不住长叹一声,温明棠垂眸看向那些外祖家的卷宗,这些卷宗看起来是如此的滴水不漏,连一丁点破绽都看不到。 “果然,似孟行之的经历一般,人,若是无端遭遇这般连环不断的‘倒霉’之事,最好还是试着找一找缘由,或许,会有意外之喜。”温明棠说道,“那幅画出现了,我觉得或许离揭开最后的真相不远了。” …… 大理寺里温明棠等人骤然发现温夫人母族‘安静’的不同寻常,仿佛似个戏台上早早被人设计好的角色一般。 有人却在长安城外的官道上已最终确定了这长安城中早有如此多被人设计好的角色的存在。 夕阳西下,长安城外,几家商队正在路边的小道上歇息,排队等候进城,人来人往之间,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夹杂其中丝毫不引人注目。 一只黑色的玄猫正趴在马车边一边吃着那些商队中爱狸奴之人扔过来的渔货,一边听着商队中那些人饶有兴致的‘喵喵真可爱’的逗弄声。 “我家四苗一贯是招人喜欢的。”掀开车帘瞥了眼外头正安静吃渔货的四苗,年轻人放下车帘,翻着马车中那几本话本的双手忍不住发抖,翻到其中特意画了幅画的页面之上时,他停了下来,看着话本上那一页‘四值功曹驱羊’图,直觉一股寒气自天灵盖灌下,冻的人浑身一个激灵。 “真是……一模一样啊!”他喃喃着,眼神茫然又惊惧,“那么大的胆子竟敢照抄话本里的桥段?这冒领‘司命判官’之人便不怕被人发现吗?” “还有,钦天监里那个虽也是个半吊子的糊弄水平,可好歹上一回误会我家四苗是耗子时还会跑来寻我重新捏糖人,便是被豚油蒙了心,糊涂了,也不至于到那不惧天子的地步。可这个冒出来的司命判官却直接将这幅画画了出来,还敢暗指天子,这般明晃晃的‘妖人’行为便不怕被天子砍头?”捧着话本的年轻人喃喃着,抱着话本的手抖个不停,“天子怎的也不发落这冒犯自己的妖人?难不成,天子也在看这话本子?” 一想到这里,年轻人面上便浮现出了一丝匪夷所思的表情,他茫然又困惑:“可这就是本话本子而已啊!我等寻常百姓看看也就看看了,再糊涂,也折腾不出什么幺蛾子来,那天子也看这话本子吗?且还比我等陷的更深?天子有那么蠢吗?不都说如今的天子是个极聪明的吗?聪明人怎会做出话本子里的事来?是想让自己也去做那话本子里的角色不成?” 年轻人越想眉头越发拧起,面上的神情也越发的困惑:“都是天子了,难道还想当那话本子里之人?那话本里之人的日子当真好过吗?” 有些话本里的角色日子瞧着过的还行,里头的人也像话;可有些话本里那所谓的角色,便是那主角都让人瞧了有种很难‘品评’之感。有段时日,坊间还流行过那乘人之危的男子同那千金小姐在一起的话本,当时他看了还忍不住腹诽:撇开那写话本之人给那男子的‘主角光环’,这不就是个地地道道的流氓?这千金小姐若是个俗世里的人,早闹起来,搞不好上公堂了! 这话本里的人在他看来同他手里肆意揉捏的面人差不多,是好是坏,是美是丑全看他心情了。 “我只看到那些被‘司命判官’判的人情绪崩溃至极,显然是不愿的。”年轻人翻了翻话本子前面那些章节,他坐在家中翻着话本,一边翻话本,一边听着城里传来的那些‘迷途巷红白事相撞的事’,初时只觉有趣、好玩,可几个月过去了,看到那些活生生的人一个个成了话本中的角色,走向话本中的结局,他从初时的有趣、好玩逐渐变得惶恐害怕了起来。 这种惶恐害怕之感直至钦天监那位找上门来时攀至了顶峰,直到自己连夜带着四苗逃出长安城方才渐渐平复。 对四邻街坊说是出远门,那日他也想着出远门的,可走了一段路,夜间睡不着,他便没忍住在路边燃起的篝火旁又翻起了话本,看过里头的内容之后,他又决定不走了。 他想起那个将这一卷《封神簿》给他之人同他说的话了:“发现了吗?这话本里存在着好多面镜子,很多人都不止一个。” 他彼时才翻了两页话本,还不懂其中的意思,只是茫然的看着那个模样生的极好的算命先生,问他:“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那算命先生笑看着他,伸手指向他道:“这里面也有你,你仔细找一找,里头有两个你,你且看看自己想做哪一个。” 在燃起的篝火旁,他将那话本从天黑翻到天亮,总算翻到了那算命先生口中的自己。这书里确实有两个捏面人的手艺人,不止捏面人的手艺人有两个,他发现好多人都有两个,诚如那算命先生说的那般,这书里有好多面镜子,好多人都有两个。 本是与这些事毫不相干之人,可大抵因着自己就是个捏面人的手艺人,自己也有两个,使得他听着城中那些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竟莫名的有种好似已破开那些书中之人所设的层层阻拦,让他这寻常百姓如同那些直接接触了这些事的官府中人一般,知晓了事情的全貌。 “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这种‘全知’之感没有让人觉得兴奋,只让他的额头莫名的沁出了一头冷汗,他喃喃道,“我还真的都知道了,那些城里透出的风言风语,以及那些事,但凡一个寻常百姓力所能及能够验证的事我都寻了一遍,一切都对上了。” 他去那梁公府邸门前晃过一圈,看到了那瘫在床上的‘梁公后人’,也看过那个容貌寡淡至极,生了张可以随意描画的画纸般容貌的‘露娘’,书上说这等容貌的女子其实是‘易容’的好苗子,可以将自己画的像很多人,自然也能像第一美人,这些……都同话本里对上了。 他还去看过那个入殓婆,听闻见完官府回来之后那入殓婆就病了,打听了一番说是其挣了不该挣的银钱,被‘报应’骇到了……除此之外,还有不少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似乎都能与之对上。当然,他一个寻常百姓接触不到更深的事,只是作为一个寻常百姓看着那些事,再捧着手里的话本,只觉害怕。 那话本里有很多镜子的存在,有很多人都有两个,甚至连那话本里的天子,都是有两个的,这也太可怕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当然,他胆子那般小,便是验证话本里说的事也只敢浅浅的,在外头看一看,点到即止,生怕惊动这些在城中走动的“话本中人”。 所以,胆小如他到最后还是没有挑那条大富大贵的捏面人之路去走,而是选择做回那个寻常捏面人的手艺人。 毕竟那条大富大贵的捏面人之路最后可是要死的。 在彻底翻完这本号称能“封神”的话本之后,他才发现这话本通体都在写着一句话——众生平等。 那极致的好命,是用几世的坏命换来的,话本里每个人的运气都是一样多的,用掉了便没了。有些聪明之人发现这等‘平等’之后便试图用各种手段去借旁人的运气为我所用,可折腾到最后才发现借来的运气不过是在提前透支自己的运气罢了。那些用掉的运气还是自己的!而每个人的运气既都是一样多的,却看起来各有各的不同是因为每个人的努力与勤奋不同,由此习得的本事不同,同时每个人的品行不同,由此遇到的善恶回报也不同罢了。 既都是一样的,胆小如他自是选了那条最是平稳的路。所以,本想远离长安疲于奔命的他又回来了,来这长安城外逗留,只等城门坍塌,所有迷障都破开的那一日,他再回去,做回那个靠手艺吃饭的手艺人便是了。 至于那疲于奔命可能带来的回报——虽然话本子里说有贵人正在寻他这样的手艺人,眼下正是能将自己的手艺卖出天价之时,可他不想要这样的富贵,毕竟太可怕了!在‘活阎王’手下做事,他这般胆小之人可是万万受不住的。 第八百四十一章 玫瑰花饼(二十八) 翻着那已然翻过一遍的话本子,第二次看时明显不如第一次看时那般叫他既觉精彩又冷汗涔涔了。头一次看时委实太过惊惧,再者自己也被写入了里头,同是局内人,自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无法平常心以待。不过眼下大抵是已然打定主意做那寻常手艺人,远离这些精彩纷呈、紧张又刺激的求富贵之路,第二次看时,自也不如第一次看时那般战战兢兢,惶惶害怕了。 “石猴从花果山出来,也学人穿衣,摇摇摆摆,穿州过府,在市井中学人礼、学人话,朝餐夜宿,一心想要觅个长生不老之方。”头枕在马车上,看着眼前翻开的话本子,年轻人口中却念叨起了另一本坊间几乎人人耳熟能详的话本中的内容,“却见世人都是为名为利之徒,更无一个为身命者。正是那: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骑着驴螺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只愁衣食耽劳碌,何怕阎君就取勾?继子荫孙图富贵,更无一个肯回头?” 拍了拍摆在双膝上的那所谓的《封神簿》,年轻人叹了口气,口中重复了几遍“骑着驴螺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之后,他喃喃道:“总觉得这《封神簿》似个饵呢!用里头的法子封了神的,每一个到最后都会倒霉。名唤《封神簿》,可我总觉得这似个阎君点名的《生死簿》还差不多!” “似我这等终究只是个寻常人,虽会惧、会怕、胆小的很,可实则放弃那大机缘时还是忍不住想回头看看的,只是脑子里清楚的知晓为了那富贵赔上自己的性命不值得罢了。”年轻人叹道,“总是吃穿不愁的,大富大贵什么的来了我也不会拒绝,可若是要用我底线上的那些东西换我是决计不肯的。” “那在世‘活阎王’在寻我,我这一双手艺过了这个村要再想卖个如此高的价怕是没这个机会了。便是还会被贵人相中,怕是也没人能出得起‘活阎王’给的价钱。”年轻人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两声,他翻了两页话本,摇头自嘲道,“‘活阎王’那等人也不知比我聪明多少倍了,千倍万倍也不止。他这等人,怎会不知我这手艺究竟值多少钱?这等时候肯给出这般高的价钱,不过是此时正需要,非我不可罢了!” “既是非我不可,那岂不是同那些史册上陪着开国君主一同打天下的不容有缺的臣子差不多?”年轻人说到这里,挑眉,“有肯认下这功勋过后善待之的开国之君,却也多的是那杀功臣的开国之君呢!那‘活阎王’……啧啧,我虽未见其人,可我觉得也不好说。” “所以,这不就是那话本里说的另一个捏面人的手艺人的结局么?虽大富大贵,可到最后却是注定要死的。”年轻人摩挲着膝上的话本,唏嘘道,“好好一个捏面人的手艺人,既有这天赋在,便将一腔心思都扑在手头活计之上,莫想那么多有的没得。手里捏的糖面是死的,不管你捏的是好是坏都不会将你如何,可若是换成活生生的人,你若是压得住还好,万一压不住……啧啧,那可不就完了?” “算计来算计去的,百密还有一疏呢,于再聪明的人而言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年轻人说到这里,拍了拍膝上的话本,似是突地想起了什么一般,快速翻动起了面前的话本,这一翻,一直翻到入了夜,吃饱喝足,一贯爱‘逗人’且今日也算逗足了人的四苗跳入马车内准备歇息了,那一声‘喵’叫才将年轻人从面前的话本中拉了出来。 “怎会……没有呢?”年轻人喃喃着,才从话本中拉回思绪,眼神也有些呆滞,他定了定神,‘咦’了一声,奇道,“给我话本的那位是谁?这话本里怎会没有他?还是其实是有他的,可我不知道他是哪个?” 原本以为他是话本里头哪个神棍,可事到如今,这话本里的每一个神棍其实都已出现了,且都被困在眼前这座城墙高耸林立的长安城中了。 “说是《封神簿》,可里头的神棍本事委实都太低了些。”翻着面前那本话本,顿了顿之后,年轻人说道,“还不如那演义话本子里能借东风、会做法、会算命似那半神一般的诸葛丞相厉害呢!” “这话本里头的神棍其实都是工具罢了,且……还不是那等最厉害的工具,就是个稀松平常的‘喉舌’而已。”年轻人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入了夜、华灯初上的长安城,隔着高耸的石墙,也能隐隐看到城中高楼绣阁的绮丽影子。 “真好看啊!”看着那勾起的檐角与檐角悬挂的八角灯笼,微风吹过,八角灯笼随风旋转,带起那光影如流年般委实美不胜收。 “可惜那么好看,也不知花费多少大匠、小匠的心力造出来的美景都要被那铁骑无情摧毁了。”年轻人喃喃着,唏嘘不已,“寻常人的家宅被什么登徒子毁了还能去衙门击鼓鸣冤,请大人们主持公道,赔我一间屋宅。这般美丽的长安城被毁了,又该请什么大人来主持公道,赔这些被摧毁的心血?” 叹了口气之后,年轻人合上话本,走出马车,去问那边做饭的商队买暮食去了。临跳下马车之前,他回头看了眼城内——“虽这群神棍本事都差,可总是自己的位置被莫名占了,也不知那个想要杀我灭口的监正大人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司命判官’,名正言顺的夺了他当年的绰号,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呢!” …… 被年轻人念叨着的钦天监监正——第一代“司命判官”的脸色确实青如死灰。 虽说这些年给钱堵住了那群有本事抢自己位子的老头子的嘴、耳、眼,叫他们坐实了那哑巴、聋子同瞎子的身份,可那群不知事的年轻人看着他的眼神却是极其微妙的,心里估摸着也是在惦记着他屁股下的那个位子的。 “反正你等都是要死的,我且先忍忍好了。”待钦天监内众人离开之后,将机关墙后的药拿出来,看着手头那最后一点药,想起白日里那群钦天监小官吏看着他的眼神,老者冷哼了一声,原本的犹豫瞬间转为疯狂和狠戾,他将手头最后一点药尽数洒在了钦天监各处。 “本就是登仙极乐之处,大家一起登仙也算应验了这福地之说了。老头子我好歹享受了那么多年,也活到这岁数了,一起死总是老头子我更赚的。”钦天监监正将那最后一张的存药包的纸丢入烛火中,看着那一点烛火疯狂舔舐着那张油纸,一点一点的将其烧成灰烬,确定一点不留之后,钦天监监正方才松了口气,看了眼不远处墙面上的铜镜,铜镜中的自己神情枯槁,那一双眼中血丝遍布。 这是中招更深的症状,他这两日仔细看过钦天监里的每一个人,确定人人皆是如此,皆有中招的状况之后方才松了口气。 “我还能怎么办?老头子我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丁点未来,没有那么一丁点还能安享晚年的可能,老夫这等没有未来的人就是那光脚之人,谁也不怕的!”钦天监监正说罢身体一软,跌坐回了屋中的蒲团之上。 “先帝一死,眼下在位的新帝本就不让老头子我好过了,偏你等还算计我,痛打我这落水狗!”老者说到这里,看了眼屋中被扛来的糖人冷笑道,“债多不愁,老夫也不惧了!” “眼下,他们更是连那给我的‘司命判官’之名也要夺走了,不给我了,这叫老夫如何自处?”老者想到这两日被那些贵人家管事推拒的‘生意’,忍不住咬牙,“抢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真是忒过分了!” “当年那‘司命判官’之名既给了我,眼下你等不说一声又收回去是什么意思?”老者怒道,“你让老夫怎么办?你等不让老夫体面,老夫这光脚的便也不让你等体面!” 愤怒的咆哮在空空荡荡的钦天监中响起,看着案头被推拒回来的田府请柬,同那请柬一同回来的还有那田府管事的一句话——“你这里只有一页,我这里却是一整本皆有。那新的‘司命判官’是带着一整本过来的,监正大人,你可明白?” “我当然明白了,我已经没用了。”老者喃喃着,转头看向墙上铜镜中的自己,“周不明这次要为自己求个安享晚年了,可当年是他自己将‘司命判官’让给我的!” 不,也不是让。而是投石问路,他是那颗试探的石子,却没想到阴差阳错的,成就了他的大运。 “你自己命不好怪谁?”老者冷哼道,“老夫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临死多拉几个垫背之人了。可你周不明面对那些豺狼还想有好下场?简直痴人说梦!” “初生牛犊不怕虎,天子生来便拥有太多了,你等给出的那一点东西,天子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因为喉舌而已,天子想要的话多的是那前赴后继涌上来的喉舌!”老者说到这里,垂下眼睑,“人性如此,你不叫他真正害怕,他是不会将你放在眼里的。” …… 天子的害怕确实快要来了。 生产之事委实是说不准的,就似明明算好日子要避开‘中元节’这等节日生产的,可有时候早几日亦或晚几日,不偏不倚偏偏就在那个时候生产一般。 骊山之上,那位太妃发动的也比预期的要早。 接到消息时,正是夜半。 夜半是个好时辰,是他同老师谋划中最好的发动时候。夜半时,大多数人都在床榻上酣睡,便是素日里再如何精明之人,刚睡醒时那反应也比平日里要慢上不少,如此,想探听以及有所动作亦会落后于平日之时。 这样的‘慢’待到反应过来时,骊山那里一出戏早已唱完了,尘埃落定之后,早朝上一句话一锤定音,那虚空的国库便又能自己‘长’出不少银钱来了。 只是夜半虽是个好时辰,可日子却不对,早了足足半月有余。 “怎会提前了半个月?”闻讯赶来的红袍大员送带着人马离开皇城的天子时,忍不住问了天子一句,“先时太医那里明明未提过有早产迹象。” “这种事说不准的,老师事事都要求半点不出错本也是不可能的。”年轻的天子走到马车前,车帘自里头掀开,露出皇后那张素净的脸。 隐在黑袍中的红袍大员看到马车中的皇后时更是错愕,开口下意识道:“臣……见过皇后娘娘。” “大人无需多礼。”皇后朝他点了点头,面色平静,显然也清楚对方真想说的并不是向自己见礼这等虚话,而是想询问她怎会在这里。 这等皇后能看得明白的事天子自然也能,见状,同红袍大员走到一旁解释道:“朕实在懒得看骊山那位,便将皇后带上了。一想到这些时日朕为了配合做这个‘孝子’实在难捱的很。都到这个时候了,也不想再委屈自己了,到时,便让皇后同她说了。” 这话听在红袍大员耳中,他只是垂眸应了一声:“原来如此,臣明白了。” 到底还是年轻啊!做事时永远不知‘事不到最后,不到那彻底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是不能有半点松懈的’这个道理。更何况,他入目所见,那骊山早已化为一只硕大的陷阱在那里张开大口等着这位年轻天子冒冒失失的闯进去了。 这些时日的嘴上‘孝子’天子都已然捱不下去了,那接下来一段时日行动上的‘孝子’又要如何捱下去? 面前这位年轻的天子无知无觉的继续同他交代着:“也就走一趟的事,朕连圣旨都写好了,一同带过去了。”天子手头的事还未做完便已惦记上往后的事了,他笑着叮嘱面前的红袍大员,“一个来回而已,到时,在朝堂上,老师记得开口替朕说话。” “臣……遵旨。”红袍大员俯身施了一礼之后,起身,再次问了一遍,“陛下真要亲自过去吗?不如由臣代往……” “不必。”年轻的天子摆了摆手,唏嘘道,“总要同那奸妇有个彻底的了结的,朕忍了那么多年,是该结束了。” 结束了?红袍大员心道:不,不是的。或许眼下才刚刚开始。 当然,心里想的那些事情他是永远不会摆到面上来的,这是多年宦海沉浮练就的本能。红袍大员送天子上了马车,目送着天子同他的皇后带着那一队人马前往骊山,直到那一队人马远去的影子彻底化为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他才回头,看向此时已然空无一主的皇城。 皇城无主了,有人该趁无主之时抢位子了。 第八百四十二章 玫瑰花饼(二十九) 素着一张脸坐在马车中的皇后看着一旁兴奋的年轻天子垂下了眼睑。 天子来她这里时,她还在用暮食,根本未为天子准备暮食。后宫花团锦簇,盛开的花儿那么多,天子已有一段时日没来她这里了。事先又不曾通报,她自是没料到陛下会来。 看着并无通报,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天子,皇后是恍惚的。去岁这个时候,自己还在日日等着天子来她这里用饭,一日三餐都会特意为他备下,可眼下,她这里已没有天子用饭的位置了。 对此,天子也不介意,摆手阻止了她命人去备的饭,而是兴奋的说道:“朕已用过饭了,待你用完饭,随我去骊山一趟。”那天子兴奋的说罢这些话之后,便伸手过来拉她的手,那年轻天子的掌心还是那般温暖,一如去岁,却不再如去岁那般能暖到她心里去了。她听着那年轻天子以‘看重’她的口吻自得的说道:“这后宫里头,朕能信任的也只有你——朕的发妻。” 这些话落入耳中,她只觉自己心里一片平静,那平静中甚至还带着些许的凉意。只是人的魂同身好似已全然分开了一般!她的心里是那般的平静而寒凉,面上却是一派感动至将要落泪的样子,那副不胜荣幸的感动落在天子眼中是那般的令他满意。 她想,天子喜欢的原来是自己面上的那张皮以及那副演出来的‘贤妻良母’,根本不是她的内里,也根本不在意她是真的开心还是难过。他不在意她的喜怒哀乐,只在意她那一身堪称美丽的皮囊以及那演出来的,他想要的‘贤惠’。 心里平静的一丝波澜都没有,她想,陛下需要的是一身美丽的皮囊以及陛下口中那被他瞧不起的台上演戏的‘戏子’,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再看后宫中那些美人们神情倦怠的反应,在她这里请安时各管各的,一声‘陛下驾到’的唱和声传来,旋即正襟危坐,纷纷以最孺慕的眼神转向出现在门前的年轻天子,这场景不知为何叫她想起时竟有些想发笑。发笑的感觉过后,再看向那沉浸在这等演出来的‘孺慕眼神’中满意自得的年轻天子,只觉愈发滑稽。 想起前些时日陡然发觉的面前的天子也只是个普通男人,那些他身上环着的光在她眼中褪去之后,心里原本对后宫中的花团锦簇感到忧伤的心绪也在瞬间化为了虚无。 实在是……没意思极了!也实在是……不值得! 毕竟眼前这个也只是个运气好抢占了那张龙椅的普通男人罢了。 觉得没意思以及不值得之后,她才发现自己能真正平静的对待这些事了,也能更称职的做到族中曾经对她的期许,那些感情被她彻底剥离干净之后,她自是能当个最适合不过的皇后了。 “那奸妇好大的胆子,竟敢搓磨朕!”坐在马车中的天子摩拳擦掌,咬牙恨声道,“朕这罪今日总算要熬到头了!” 坐在马车中的皇后平静的看着身边的天子:他自己的因果事本与她无干,甚至根本没有她出现的必要,若非如此,那位周身都隐在黑袍中的红袍也不会对她的出现感到如此意外了。 可面前这位天子还是带上了原本并不需要出现的自己,原因无他,不过是自己的因果不想自己出面罢了,想寻个人顶替自己直面那位老太妃,唔,也就是他口中的奸妇的搓磨罢了。 那般听起来不胜荣幸的皇恩浩荡——“朕能信任的也只有你——朕的发妻”背后是这天底下运气最好,抓到了第一人宝座的男子享受了这天底下最好的运气,可在面对应尽的责任与义务时却躲到了她的身后! 真是个……懦弱之人啊!简直外强中干!皇后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突然生出的淡淡烦躁,这是心里的本能,实在有些不愿再陪面前的天子演下去了,可她不能,她是皇后,有些事推拒不掉的。 “先时同你说过的话你都记下了?”离骊山越近,天子便愈是兴奋,搓着手问身边的皇后。 皇后点头,轻声道:“臣妾明白,这件事今日是该有个了结了。” “不错!”天子点头,说道,“你……” 一个“你”字方才出口,马车倏地一记急停,正欲开口的年轻天子脸色顿变,开口正要喝骂,却听前方有声音传来:“陛下,前头突然冒出了一队野鹿。” 若冒出来的是人,身为天子,自是能呵斥一番,甚至将人拖下去杖责都成!毕竟拦停天子车架可是重罪!可眼下来的不是人,而是一队野鹿,将要出口的谩骂被迫咽回了肚子里,看着从马车旁疯跑而过的野鹿,甚至还有一两头野鹿在疯跑中撞到了马车,被这撞击震到的年轻天子脸色难看,恨声道:“若非朕有急事,非叫人宰了这群拦路不长眼的畜生不可!” 一旁的皇后看了天子一眼,若是放在去岁,她定会直言劝谏,做个真正的‘贤内助’,劝谏天子。可眼下,她抿了抿唇,选择了不出声。原因无他,不过是知晓劝也无用罢了! 你同他说‘好歹是一条性命,不要枉杀无辜’,可在年轻的天子眼中,那群野鹿的性命根本不值钱,他也毫不在意,用他毫不在意的东西劝谏天子又能有什么用? 当然,面对这样一个普通男人的天子,她亦会用对待普通人的法子对待他,譬如——他爱听好听的话,那耳根子极软,极容易偏听偏信,那便多说一些。 皇后听自己对天子说道:“鹿乃瑞兽,陛下路遇瑞兽,总不是什么坏事。”吹捧的话说得多了,也渐渐习惯了,能闭着眼张口就来了。 话音刚落,眼见天子前一刻还恼怒的面上怒色稍退,只是还不待那怒色完全褪去,便听前方不远处一道声音传来:“鹿乃瑞兽不假,却是同你等反向而行,是为阻拦,此去不妥,还是速速回去的好!” 这话一出,才被她哄的面色稍霁的天子脸色顿变,开口喝骂了一声,一把掀开了马车帘子,却见前方浓雾深处一个做算命先生打扮,搭着幡布的人正站在前方朝他一行人俯身一礼,道:“不妥,请速回!” 天子的目光落到那算命先生身上时略略一顿,这般一顿的原因无他——这等模样出众的算命先生委实罕见。只是那人俯身一礼之后不等他们回话便已转身折返回了身后的浓雾之中。 “哼!”看着出面报了一声便重新折返回去的算命先生,天子冷哼了一声,骂道:“装神弄鬼!若非朕有急事,非得现在就将人拿了不可!待朕回来,定要将这装神弄鬼的妖人找出来!”天子骂道,“好在那张脸委实生的出挑,找起来当是容易的!” 一旁的皇后看了眼天子,鬼使神差的来了一句:“……简直跟那话本里的桥段一般!” “所以朕才道他装神弄鬼。”想到摆在自己案前的那本话本,天子冷笑道,“这群人还敢到朕面前来演戏了不成?” 皇后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天子说的不错,她也觉得这些事放在一起跟演戏似的,只她却没有似天子这般不将之放在眼里。毕竟这些演戏似的事同人看的她一头雾水,她也不似天子那般有兵马伴随在侧有解决这些人作妖折腾的能力,自是选择了低头不吭声。 只是虽瞧不起那群演戏之人,可不知是不是被那野鹿同突然冒出来的算命先生的话说的心头到底有些发怵,天子还是问了声身边人:“姓叶的已经拿下了吧?” 身边护卫道:“分两队前行的,那一队已押着叶大人前往骊山对峙了。” “好!”天子点头,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她,对皇后说道,“放心!朕一切早已安排妥当了。” 皇后抬头看了眼天子,“嗯”了一声,手伸过去握住天子的手,继续扮演起了一个‘令天子满意’的贤内助。 …… 赵莲再次醒来时已是入夜了,刚醒来时,她还有些懵,直到耳畔婴儿的啼哭声传来,她浑身一惊,下意识的伸手抚向肚腹,那般明显的不同自是一下子便察觉到了,她低头,看向已然‘卸了货’的自己,下意识的转头,看到身边那个皱巴巴啼哭的婴儿时,她本能的一愣,喃喃道:“这……这是我的孩儿吗?” “不知。”回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对面那张床塌上同样方才醒来的心月,她身旁也有个皱巴巴啼哭的婴儿,看着身边这个婴儿,她的目光陌生又茫然,顿了一顿之后,她提醒还在发懵的赵莲先时发生的事,“老太妃喝了碗凉汤早产了,因为她早产了,所以你我都早产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却听的赵莲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记起了自己同心月一道被人强行灌药催产的情形。 三个孕妇,同时产下三个孩儿,再看向身边躺着的婴儿,她张了张口,说道:“这群人……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不知。”心月看着身边这个皱巴巴的婴儿,叹了口气,说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怀胎数月产下的孩子都不知是不是自己的。这世道……呵!” 最后一声轻‘呵’里掺杂着些许不自觉的无奈,她垂眸喃喃自语:“我真是自己活该,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赵莲看着身旁这个皱巴巴啼哭的婴儿,喃喃道:“左右孩子都在这里了,若是亲生孩儿跟了老太妃,他的日子只会更好。如此,我对夫君也能有个交待了。” 她喃喃罢了这一句,才察觉到对面的的心月在看自己,面对心月的眼神,她不由一愣,正想说什么,却听对面的心月开口了:“那个叫你羡慕不已的温姐姐,我对她下过药,是一碰就会立刻死的毒药。” “这下药的想法不是上头给我的,而是我自己心里冒出来的。”心月说道,“我看着她,看着她在那里遮掩她的容貌,看着她在掖庭搓磨,熬着,苦着,受了不少苦头,但我知道,她总有一日会出去的。” “待她出去了,将那遮掩容貌的头帘去了,她年华正好,容貌美丽,还……得了真正的自由。我看着她这般彻彻底底的新生,我实在眼红,心里难受的厉害,也哽的厉害!”心月没有看发怔的赵莲,而是喃喃着说道,“凭什么她在泥潭里滚了一遭,还能回到原来的模样。我却不行?” 赵莲怔怔的听着心月出口的那些话,下意识道:“我听姑姑说过温姐姐受了不少搓磨之苦,却未曾想到还有人羡慕她受的这些搓磨的。”大抵是谈的是对方的事,不是自己的事,赵莲不再如同被蒙了眼的瞎子一般看不分明,而是看的再清楚分明不过了,“至于你羡慕的这个……不就是寻常人过的日子?” 心月点头,看了她一眼。 本是随意的一眼,算是接茬,可这一眼却让心头有鬼、虚的厉害的赵莲会错了意,以为心月打起了自己的主意,她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开口大声质问了起来:“你这等人连温姐姐这般受尽搓磨,好不容易回到寻常人生活之人都要嫉妒;那我这等天生的寻常人,你不是更嫉妒了不成?” “我不知你什么境遇,却知这天底下的寻常人多的是,你每个都要嫉妒的话,这世间有几人你不嫉妒的?”大抵是实在惧怕这个同自己同屋而眠的屋友也会对自己下毒,赵莲大声说道,“我不知你什么境遇,却看到你吃饱穿暖,穿金戴银,吃穿用度比寻常人不知好了多少了!你这等人多半就是有病!你这般好的日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要真嫉妒寻常人你怎的不同寻常人换一换?” 看着赵莲突然出口的质问同驳斥,其中甚至还夹杂着一两声谩骂,原本正要解释自己并不是针对她的心月却是怔住了,待赵莲话音落下之后,她看了眼赵莲,眼神古怪的说道:“是啊!你这般一说,我才发现叫我羡慕不已的她受尽搓磨过上的也不过是寻常人的日子,连你这等天生的寻常人都不如,我……为何这般羡慕她?” 至于寻常人的日子……她早就过上了,甚至比多数寻常人都要过的更好,可为什么……她还是那般羡慕呢? 也不知多久之后,心月再次开口了,她喃喃道:“她……她头上没有那只悬着的判官笔,我却有。我羡慕的不是她过上了寻常人的日子,而是知晓那时间一直在往前走从不停歇,人一旦做了选择便回不了头了。” “我的穿金戴银、吃穿用度远胜常人正是用我寻常人的日子换来的,”她说着,看了眼还在发懵的赵莲,又看向两人身边也不知是不是自己产下的婴儿,眼泪忽地簌簌落了下来,“听闻你本是寻常人,却贪慕好日子被卷了进来?你……总有一日会如我这般后悔的!” “因为……往后即便你用再多的金银事物都换不回寻常人的日子了。”心月说到这里,闭上了眼,“我羡慕的不是她受蹉跎,而是眼看着她踏上了寻常人的日子,过上了我曾经的平淡日子。我却再也换不回我的曾经,心生不平与嫉妒,想将她永远留在泥污里罢了!” 第八百四十三章 玫瑰花饼(三十) 赵莲听到这里,下意识的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薄毯,触手的丝滑柔软提醒她这不是那街边铺子里随处可见的寻常之物,当是那长安城中最上等的铺子里才能买到的货色。 “即便是这老太妃不要的,你我捡个她吃剩用剩的东西,也比外头的好不知多少了。”赵莲摸着身上的薄毯,伸手摸向自己耳垂上未来得及摘下的耳饰,那是一对白玉耳坠,她想起自己那对珍惜极了的,自家便宜夫君送给自己的耳坠,她那般珍惜的一对耳坠比起自己耳垂上的这对来也是远远不如的。 原本还对被夫君留在这里有些不满的,可捡了老太妃的便宜之后,她方才发现自己实在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难怪贵人面前的狗都有那么多人争着抢着想当。”她喃喃着,也未理会一旁的心月,心月说的那些‘会后悔’的话,她此时实在感受不到什么,只是看着眼前的奢靡繁华事物目眩神迷。 “我不知道你说这些做什么,是不是在故意诓骗我,”她说着抬头看向不远处梳妆台上的珠钗首饰,说道,“可我从来没用过这般精细的东西。” “再精细终究只是个死物,金子之所以值钱是因为金子能用来换你想要的任何东西。”心月看着面前的赵莲,丝毫不觉意外,她苦笑了一声,说道,“你同我……真像。” “死物,是没有魂的,久了都会腻味的。恰如人一样,外头那些生了张不错皮相的风流浪子家里的夫人鲜少有不好看的,却因为乖觉老实,总被那群风流浪子嫌弃‘木讷如死物一般,无趣的厉害’。”心月说到这里,咧了咧嘴角,说道,“很多人身上其实都是有那些风流浪子这般容易腻味的影子的,只是有些人多些,有些人少些罢了。” “人性如此,那最被我等瞧不起的恶劣之人不过是那人性之恶占了大头,甚至越过了人之本性罢了。”心月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有的人占的少些,更有极少数人身上几乎看不到这等恶劣影子的存在。” “既多数人都有这般嫌弃死物无趣、腻味的影子在身上,对那会说话的人老实些都觉无趣,更遑论这等真正的死物了。”心月说着,瞥了眼那梳妆台上的珠钗首饰,收回了目光,“你之所以喜欢它们,是因为它们能将你衬的更美,所以,你喜欢它们其实是因为喜欢自己而已;恰如人喜欢金子是因为它是银钱,能换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赵莲对这般啰啰嗦嗦的话委实没什么兴趣,只是看了眼对面心月那里襁褓中的婴儿,试图从那皱巴巴的皮相中寻出些同自己以及自家便宜夫君相似的影子,以找出自己真正的孩儿。 “所以,这些死物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重要的是锦,不是添的那些花,你什么都不付出便能得到时自是不介意这些的,甚至多多益善更好。”心月喃喃着,也不再理会对面赵莲的不理会自己,而是自顾自的说着,“可若是你付出的东西是你的底线,为了这些锦上添花的东西而付出了你的底线,你总有一日会后悔的。” “我是过来人,不妨对你说句实话!你今日觉得用自己这副皮囊换个便宜夫君,换个好的日子甚至还是自己走大运了。可人的底线其实不是一成不变的,似我如今,便觉得后悔了。”心月说到这里,眼泪簌簌落了下来,“我委身的那个人甚至比你那乡绅公子更厉害一些,可我……还是后悔了。” “我看不清自己的本心,可我细想了一番,当初是因为喜欢这些金银俗物点的头,说到底还是喜欢它们锦上添花将我衬的更美罢了,所以,或许揭开那自己喜欢金银俗物的表像,我其实是爱极了自己的。我这般的爱自己,却被金银俗物的光环蒙了眼,不曾看清自己。用自己最爱的自己去换那金银俗物,不等同用锦本身去换那做添头的花?真是好不值当。”心月喃喃道,“若不是因为爱极了自己点的头,而是因为算计的话,也一样是不值当的,因为设计你的这个人定是不会做赔本买卖的。” 对面的赵莲看了她一眼,嘀咕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好歹身边有个孩儿,抱回去同夫君有个交待便成了。” 至于自己怀的那个孩子……虽然心底里有过一丝挣扎,可她一个民女,又如何反抗的了那位权势在握的老太妃? “你还想回去?你以为这行宫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心月看了眼面前的赵莲,气笑了,只觉对面那个似极了自己的女子实在是什么都不懂,也蠢的厉害。 赵莲闻言说道:“总是我夫君的孩子,他会想办法来接我的,我生下的可是童家之后。” 孩子?心月嗤笑了一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换,面上也没有半点急色的赵莲,轻声道:“你都不在意自己的孩子,又怎会天真的觉得你那亲自将你送来的便宜夫君会在意这孩子?” 这话听的赵莲不由一愣,下意识道:“这可是童家之后啊!” “若是童家已经有后了呢?多一个还是少一个他还会在意吗?”心月摇头说道,“其实说到底……你还是自私!这孩子托生到你腹中也是倒霉,你没有为人母对她的疼爱,从头到尾只是算计着这个金子做的胎儿能为你带来多少好处罢了!那孩子有你这个母亲,便有那个能将你同孩子一块儿送来的父亲。” 赵莲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我……我怎懂这些?我只是将孩子生下来,将孩子抱回童家我那任务便完成了!” “你只把自己当工具,根本没想过要尽为人母的责任。”心月闭眼,“我算是明白为何那判官笔会挑中你了,若是个寻常母亲,此时怕是早急的跳脚了。那支判官笔最怕的就是‘情义’二字,因为这对它而言是不可控的。这骊山行宫有人一直在那里大吵大闹,惊动了大鱼就不好了。你这般自私凉薄,孩子被换也毫不在意之人最适合做那判官笔下的傀儡了。” 她说着,伸手摸向自己的肚腹,喃喃道:“我也曾以为自己足够薄情寡义,毫不顾忌了,判官笔的控制对我这等人而言当是不惧的。可后来才发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我对旁的任何人都可以薄情寡义,凉薄自私,可愈是自私自利之人其实愈是爱自己,只顾忌自己的。所以,我这等人其实是有感情的,只是那感情都放在自己身上了而已。”心月说道,“那支毫无感情的判官笔天生就是挑着人的软肋下手的。所以,那支判官笔为了掌控我等这些人,必会冲着我等唯一的软肋——自己身上使劲的作践和糟蹋。” “一个人身上可以作践和糟蹋的地方委实太多了,肉体和灵魂都能往泥地里踩,将人作践至麻木不仁,心完全死了之后,便会破罐子破摔,听之任之了。”心月说到这里,看了眼依旧一脸茫然的赵莲,“你以后便懂了,对判官笔而言,我等这般自私之人正是最适合它炼化的傀儡。” 说罢这些之后,心月没有再看赵莲,而是偏了偏头,想起掖庭中遇到的那个不声不响、面对搓磨的女孩子,喃喃道:“我为什么嫉妒她?甚至私心想要将她彻底留在泥沼中?大抵是察觉到了她仿佛就是我的另一面,我既深陷泥沼,她这个同我截然相反的另一面便必会挣脱泥沼而离开的。” “没办法,我这等人就是太自私了啊,所以见不得人好,见不得旁人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泥污的样子,”心月说到这里,耳尖一动,“我听到马鸣声了,有人来了。” 赵莲依旧茫然,即便此时同处一殿,可这行宫是如此的大,比得上多少个刘家村的大小了?所以,她实在是感觉不到半分同处屋檐下,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更是不觉得这些贵人的事同她有什么关系? “这些时日的吃香喝辣感觉如何?”对面啰嗦了好一会儿的心月总算说了句赵莲听得懂也能回答的话。 “自是好的,且什么事都不消做,凡事皆有人伺候,简直如同那些真正的贵人一般。”赵莲回道,“我除了在我夫君家里过了几日这般的日子之外,还不曾过过这样的好日子。” “你且记住一句话,那些贵人鲜少会做赔本买卖的。她借给你的这几日的贵人享受,总有一日是要你还的!”心月说到这里,闭上了眼,“等着吧!有人来了。那老太妃的早产可不是意外,当是算好的‘吉时吉日’。” “如此吗?那我等有幸同时生产,不也是好日子?回去得同我夫君同公公说了,”赵莲垂眸,不知是真的傻,还是装的傻,她看起来愈发炖了,也愈发似极了赵大郎夫妇、刘老汉夫妇他们,离当初那个腼腆会脸红的女孩子越发远了,她垂眸扫了一眼从方才起便刻意忽略的床尾那一大盆未端出去的血水,喃喃道,“这都是用我这被灌了药的身子骨换来的,我的功劳可万万不能少记了,他们需得回我一些好处才行。” …… 夜半从皇城回来之后,红袍大员没有再回屋内歇息,而是径自回了书房,只略略翻了翻手头那本老黄历,红袍大员便道:“果然不过是个寻常日子,可于那‘司命判官’而言却是真正的‘吉时吉日’。” 外头响起了管事的声音,是管事将暮食端过来了。骊山那位发动的突然,去了一趟皇城,自家大人都未来得及吃暮食。 进屋备上暮食之后,红袍大员出声唤住了正欲离开的管事:“皇城那里可有人盯着?” 管事点头,说道:“陛下离开之后不到半个时辰便有几个人从通明门那里进去了。” 天子自己离开了皇城,便自有人主动进去替天子‘守住’那把皇位。 “手脚还真快!”红袍大员闻言说了一声,抿了口碗里的鸡汤之后,又问,“进宫的天子翻的谁的牌子?” “涂美人的。”管事回道。 “我想也是她,看着涂家正儿八经的嫡女做了皇后,她这远房旁支也想剑走偏锋的捞个皇后当当。”红袍大员轻笑了一声,又吹了吹并不烫的鸡汤,说道,“让人把杨昭仪的牌子也一并添上。” 这话一出,管事不由一愣。想到杨家那位以‘忠贞’为名,明明是一同进的宫,可短短一段时日之后,她却进了昭仪份位的美人,眉心忍不住跳了跳,下意识的看了眼后院的方向。 以‘忠贞’为名的杨昭仪被翻了牌子,想也知晓若是有朝一日陛下重回皇城,这杨昭仪便彻底废了。其实莫说被翻了牌子的,便是没被翻了牌子,这群美人在天子眼中估摸着也‘不洁’了。 虽是姓杨,可损了一个杨昭仪,于弘农杨氏不痛不痒,可于后院那位杨夫人而言,那手里最大的倚仗便一下子废了。 “靠女子‘贞洁’换来的权势摧毁起来委实再容易不过了,”红袍大员轻笑了一声说道,“如今这世道手掌高位的男子居多,有几个身居高位的男子是靠‘贞洁’换来的权势?所谓的‘贞洁’不过是有心人特意造出来的笼子罢了,且不少看管笼子的鹰犬还同样皆是女子!” 管事听到这里,飞快的抬眸看了眼红袍大员,又下意识的看了眼后院的方向。 仿佛察觉到了管事的心思,红袍大员不消他问,便道:“杨夫人那里照旧,我这般,只是让她好好将心思收在家里,做好该做之事罢了!” 如此一来,那位杨夫人确实会做好该做的事,一点心思都分不到外头去了。因为那位杨夫人落在外头的最后一点倚仗已在大人这一句话中彻底废了。这位自认凤凰的杨夫人所有羽翼都已翦除,显然已是只飞不出去的鸡了。不,落架凤凰或许还不如鸡呢!想到那位杨夫人即将走向的结局,管事心里忍不住长叹了一声:明明如此精明、聪明,甚至可说算计至极致的一个人,怎会落到如今这番地步呢? 要知道,出生弘农杨氏,且还是嫡长的身份,这般好的含着金汤匙出身的身份若是个蠢的败了不稀奇,可偏偏是个如此聪明、精明之人,将这般深深植根于血脉之中的金汤匙摔了个稀烂。说实话,便是寻常蠢货都不定能做到的事,偏这个聪明人做到了。 管事唏嘘着,听红袍大员在耳畔问道:“老夫人那里如何了?” “差不多了。”管事说道,“那药快没用处了。” “好,趁着这两个天子的风波,让母亲的病好起来。”说这话的红袍大员如同执掌人生死病老的在世阎王一般对一个年岁近百的老妪的身体状况一锤定音,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吩咐管事,“明儿照常早朝,什么都不必准备,一切照旧。” 这话一出,管事便是一愣,作为知道些消息之人,自是清楚今夜会发生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这一切于大人而言竟是照旧?什么都不知道?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看了眼惊讶的管事,红袍大员笑了两声,说道,“今夜不会再有动静了。偷天换日,哪怕换的是天是日,其行为说到底也是偷也是换。既是偷与换,自不是什么敲锣打鼓、值得声张之事。你以为这是戏台不成?碰到那最重要的情节时还要特意响起鼓乐之声提醒众人关键时刻到了?” “那手快至极的飞贼往往都是一瞬间偷换完成,摘走的钱袋,甚至被摘钱袋之人多数时候自己都不曾察觉。”红袍大员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皇城的方向,“所以,皇城这里,偷换已成。” 龙椅上已有人了。那剩余的,便是转攻为守,不让骊山那位天子重新回来了。 “我已劝过陛下,尽到臣子之职了。如今发生的一切没有人来告知于我,我又怎会知晓?”红袍大员说道,“至于什么时候知晓,待收到骊山消息的那一刻,我才会知晓。之前,我怎会知晓?又怎么可能知晓?也……如何能知晓这些事?” 第八百四十四章 玫瑰花饼(三十一) 装傻充愣、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本事早已驾轻就熟了。 管事当然不会怀疑自家大人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被人看出端倪,只是想起整整一岁的‘夜半为师’,在骊山那位天子身上花费了那么多功夫,若是龙椅上坐着的换了个人,那去岁一整年的精力岂不都白费了? “骊山那里我留了一队人马给陛下,陛下又自带了一队人马过去,眼下,他手头有两队人马。”红袍大员说道,“便是那些走小道之人想要解决他,凭他们手里那些真正肯听命他们之人也没那么容易。更何况……”红袍大员说到这里,顿了顿,轻笑了一声,“未必打的起来。” 那些人确实在这长安城各路兵马中安插了不少将领,可不是每一个将领都能调的动底下之人的。若是无关紧要的琐碎之事,譬如节日时帮着巡逻这等小事自是一声令下立刻去办的;可涉及真假天子的大事……多数兵将都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站错了队的。 “谋反哪里是那般容易的事?鲜少有将领一声令下,底下的兵将连质疑都不质疑,抛家舍业的跟他干的!那群人若有这样的本事哪里还需要做这等小动作?便是因为族中子弟不成气候,控不住底下的兵才需要玩弄这些招数!”红袍大员说着,看了眼管事,“所有人都在旁观之时,便成了两个天子自证身份之时。” 管事听到这里,说道:“陛下带着皇后呢!有皇后在身边难道还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皇后的话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她是皇后,是陛下的发妻,是先有陛下再有的皇后,”红袍大员提醒管事,“这等事情平日里不会有人在意的,可这些并不为人在意的细节我等心里要明白。” “再者,骊山的陛下身边有皇后;宫里这个身边有后宫群妃,一旦证明宫里这个是假的,那群后妃等同尽数废了。”红袍大员食指敲了敲食案,说道,“陛下当初起了享受之心,扩充后宫,你也不看看送美人进宫的都有哪些人?那些或投机取巧或试图借女子巩固权势之人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上的棋子被废?甚至有人搞不好还会乘机跳反,更多的是在那里揣着明白装糊涂,作壁上观的。” “既选择了作壁上观,其实就是默认了。”红袍大员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笑了,“既默认了,拼的就是权势,比起后宫群妃身后之人,皇后的母族涂家势微,若真动起手来,骊山的陛下那里是没有赢面的。”红袍大员说到这里,却又笑了,“不过好在公道自在人心,那些后妃的身后人作壁上观的默认,旁人也会默认。” “更何况,这等把戏要骗过殿上群臣不易。自己朝夕相处的陛下是哪个,他们心里也有默认。”红袍大员说道。 管事听到这里,“哦”了一声,道:“那不就等同所有人心里其实都是知晓真相的,却因涉及天子事大,需要那实打实的证据证实,而不能立刻将皇城里的天子赶下去?” 红袍大员点头,看了管事一眼,说道:“其实那长安府衙接的不少案子在还未审时那位府尹便已将真相猜的八九不离十,清楚其中的是非了。可一旦上了公堂,不是他心里清楚便成的,而是需要实打实的证据。很多大牢中关押多年不放的嫌犯其实并不无辜,他们心里也清楚自己不无辜,只是靠着‘缺少证据’,苟延残喘的偷生罢了!” 话说的这般明白,管事恍然,想起这些作恶之人故意借着‘公堂之上需要实打实的证据’这般铁一般的规矩苟延残喘,再看眼前的偷天换日,忍不住道:“这路数……还真是一贯的奸佞小人做派啊!” “你不齿,你愤怒,却因一同被套在这规矩之中,陷入了对方设下的陷阱,他要你自证身份与清白。”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看了眼一旁显然还未察觉出其中不易的管事,笑了,他道,“这等自证可不容易,我且问你,你要如何证明你娘是你娘?” 管事听到这里,不由一愣,下意识道:“我就是我娘亲生的啊!” “如何证明?” “我娘生产时有稳婆为证,是她亲手将我抱出来的。”管事想了想说道。 “哦,这倒是人证。敢问你,当年那位稳婆呢?”红袍大员笑看向管事。 管事摸了摸自己已然掺了不少白发的头发,喃喃道:“早去世很多年了。” “哦,那就是死无对证了。”红袍大员点头,眼看管事欲开口,摆手制止了他将要开口说出口的话,继续说道,“便是没有去世,她一年接生多少人?岂能确保她没记错?便是你身上有什么胎记,可人身上的胎记不能作假?” “便是不管那稳婆了,单问你同你娘,你若用自己有几分肖似你娘以此证明你娘是你娘,我等又能说这天底下相似之人何其之多,这也不能完全保证。”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看了眼对面管事面上一脸无奈的表情,笑了:“真要钻漏洞,人一张嘴上下嘴皮子一碰,便是没有任何疑点的你的出身都能叫他们逼问到你无法证明,更遑论是这天子身份的自证?且如今在世的人证不是那不说假话,与此无利害关系的稳婆,而是个喜怒不定的静太妃。” 看红袍大员说罢这话拿起筷箸重新吃起了暮食,管事才道:“真要辩下去还真是辩不分明了,明明我娘就是我娘,根本不需证明的事都快被证成我娘不是我娘了。” “所以,这打从一开始就是个不需要证明的事,群臣心里清楚哪个天子才是真的,与其在那里被那设局之人带着兜圈子,不如直接带兵杀回来,解决了那个妖言惑众的‘假天子’,一切麻烦自然迎刃而解。”红袍大员说到这里,顿了顿,想起上回去钦天监见那位监正时,那监正捣鼓出的‘太宗金身’,之所以捣鼓‘太宗金身’还是因为这位自己都不信神鬼的天子要监正向百姓证明自己是‘天命神授’,想到这里,他手里的筷箸放了下来,脸色变得复杂微妙了起来,“他明明自己都不信鬼神,却借用鬼神,让人装神弄鬼的证明自己‘天命神授’,是真正的‘天命之子’。这因因果果来的可真快啊!他果然也被框入那司命判官的因果循环之中了。” “他这明明再名正言顺不过、根本不需要证明自己身份的天子已坐上了那个位子,也坐稳了那个位子,却偏偏贪心的还想要装神弄鬼的向百姓证明自己是‘天命之子’,现在,还当真被人推到台面之上,被逼着向所有人证明‘他是天子’了。”红袍大员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垂下眼睑,想到这一岁以来自己的夜半为师,他唇角翘起,说道,“如此看来,我这一年的精力还真没白费,陛下的成长还真是如我所愿了!” 明明已抢占到了天底下最高的权势之位却尤不满足,还妄想摘下那凌驾于凡人之上的‘神位’,委实太过贪心了。 管事听到这里,喃喃道:“所以那所谓的自证身份就是个陷阱,也不知陛下几时能看清呢!” “一时半会儿是看不清的,”红袍大员说道,“他先时既会如此吩咐那位监正,显然,这便是他的软肋。而多数人克服自己的软肋都是不易的,有些人甚至终其一生都克服不了自己的软肋。” 又是如先时一般熟悉的前因后果、零零总总的被放在了自己的面前,让人蓦然回首,一下子便看清了这位天子陷落自证陷阱的整个过程。 “是从陛下下令钦天监监正开始掉入的这所谓的司命判官的陷阱吗?”管事想了想,说道,“眼下想想,不知为何越看越发有种这司命判官不定是人,甚至连存在不存在都不好说之感。” 对此,红袍大员只是轻笑了一声,玩味道:“一个不定是人,甚至连存在不存在都不好说的所谓的‘司命判官’却将踏足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拉入那因果循环之中,你说……这可怕不可怕?”说到最后,红袍大员面上的笑容已然消失了,他伸手随意抓握了一把身边的空气,而后对管事摊开了空空如也的掌心,“你看……什么都没有,看不到,抓不到,不可琢磨。只有陷落陷阱之时,才会陡然察觉到自己早早便已陷落其中了。而后,方才发现这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皆有来因。” “好生……可怕!”管事环顾了一番四周,喃喃道,“总让人觉得该自省一番自己的软肋了。” “是人皆有弱点,鲜少有那完人的存在。”红袍大员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顿了顿,又道,“世人也皆有贪婪的毛病,正所谓‘骑着驴螺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 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之后,红袍大员又道:“也不知属于我的那个‘司命判官’又会在哪里。” 大抵是所见同这‘司命判官’扯上关系之人下场都不见得好,管事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说道:“大人如此警惕,时刻自省,这等事与大人总是无关的。”他说道,“似陛下这一遭,大人已提醒过陛下,尽到为人臣之职了。” “我的行为当然滴水不漏,也已尽职了。”红袍大员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却又伸手抓了一把虚空,做了个试图抓握‘司命判官’的动作,“可那‘司命判官’是能将人心彻底看透的存在,而我心里其实知晓我的提醒是没有用的,陛下已陷入那自己是‘驱羊人’的迷途之中无法自拔,他的魂已陷入迷途,留在原地的自是只有一具空空荡荡的傀儡躯壳罢了。” “你同那提线木偶说再多,他也听不进去。”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笑了,“所以,提醒也没用的。” 管事闻言,不由默然,而后又听红袍大员说道:“骊山那里,陛下眼下估摸着要开始直面那老太妃了。我若是那群安排了皇城天子之人,那最重要的一步必是阻拦骊山的兵马回城,而后等着陛下陷入自证陷阱同他们打口水仗。所以,你寻人去看看那些跟随陛下前往骊山的兵将家眷,我若没猜错的话,那一队人马的家眷必是作为人质被扣押了。” “扣押着他身边随行兵将的家眷作为人质,叫本就陷入自证陷阱的陛下身边人‘劝阻’陛下莫要轻易动刀兵,因为城中兵马看起来是如此之多,他只有两队人,若是带兵强闯,搞不好会直接交待了。”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笑了,“尝过权势与享受滋味之人往往更惜命,本就已陷入自证陷阱的陛下如此一来更是惜身害怕,不敢轻易带兵回来。由此,在那自证陷阱中越陷越深,那局促不定的时间正巧给了那群人游说城中贪婪赌徒的机会。同时,陛下的不回来其实也在侧面应证了名正言顺的陛下其实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不然,他何以不回城?” “原本大好的优势会被慢慢抹平,那群人势必准备了大量陛下不是‘陛下’的证据。”红袍大员说道,“其中最大的证据,我已看到了。”他说着,指了指一旁案几上那副‘四值功曹驱羊图’,“这图一出,陛下不吭声,不理会群臣进谏,对这暗喻自己的妖人没有动作,不正是陛下不是‘陛下’的铁证?因为不是陛下,所以妖人暗喻的不是自己,因此没有任何动作,似这等解释谁能挑出毛病来?” 管事越听越是心惊:不比那‘他娘是他娘’这等寻常百姓无关痛痒的问题,且不论辩不辩得过,他娘还是他娘。陛下这等身份问题竟是越辩越从名正言顺拖到了‘名不正言不顺’。甚至那“四值功曹驱羊图”竟还反过来成了至关重要的证据。 他道:“若不是先前就知道陛下不动手的缘由,大人说的这些话还当真能叫我起疑莫非陛下之前就被人换了?” 红袍大员点头,说道:“所以,其实那妖人一出,就该立时手起刀落的解决的。而到了此时,当时陛下所谓的‘考量’反而成了他不是真天子的最大铁证!” 想起陛下先前借用最忠心的臣子的劝谏来杀妖人,连杀妖人都怕给自己沾上那么一丁点的是非因果,如此瞻前顾后的,再看此时陛下陷入的情形只觉让人啼笑皆非的同时又有种‘因果报应’之感。 “陛下还真是……”管事听到这里忍不住摇头,无奈叹了口气之后想起了后院那位聪明的杨夫人,那扎根于血脉之中,连蠢人都无法轻易摔坏的金汤匙她却能摔了,实在是叫人感慨不已。 “那些家眷被扣的兵将因家眷被扣,不希望起刀兵,自是只会同陛下说城中兵马众多,他们寡不敌众,却不会告诉陛下城中兵马虽多,可涉及真假天子,多数兵马根本不会动手,对方偷天换日如此仓促,根本没有多少人愿意为他们卖命,真正手中兵马占优的其实是他们。”红袍大员说道,“陛下自以为是‘日值功曹’驱羊人,却不知那真正的日值功曹——时间其实根本不站在他那一边,他当速战速决的!” “这陷阱实在太浅显了,他若是真正带过兵,根本不可能骗过他,即便有那软肋在,也能做出速战速决的决定。”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笑了,他道,“所以,这招数若是对那位亲自带过兵的景帝使的话根本没用。陛下注定会为他的何不食肉糜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陛下不止不是驱羊人,甚至真正的驱羊人其实是皇城里的那位,时间拖的越久,越对皇城里那位驱羊人有利。”纵使自己也可能踏入那‘司命判官’的判官笔之下,可想到这里,再看那摆在案上的‘四值功曹驱羊图’,再看当年襁褓之中便被人丢在牧羊人途经之路上而未死的那个孩子,红袍大员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抚掌叹道,“想我也是做局的高手,可这人多年前便已算到了今日之劫,还真是……真正的高手啊!” 第八百四十五章 玫瑰花饼(三十二) “他将这双生子一丢,直接丢到了二十年以后,丢出了这两个天子的惑世大劫!”红袍大员啧了啧嘴,叹道,“这一算,直接算到了二十年以后。听民间传闻昔日先贤周文王被囚时将伏羲八卦扩充为六十四卦,能算前后未来之事,我先时一直只觉这是那些百姓装神弄鬼的说法,如今看到有人真能算到二十年以后,方才发觉自己眼界浅了。” “那大事小事事无俱细的算清楚不定能做到,可有些事……似这一丢,丢出二十年以后两个天子的惑世大劫之事却未必不能‘算明白’。”红袍大员说道。 管事听到这里,小声道:“他自己一手布的局,自没有谁比他更清楚,更明白的了。”说到这里,管事微微一顿,又道,“或许也不能说是装神弄鬼,不,在民间百姓以及不知者眼中看来这是鬼神之说,实则不过是身处局中,始终未曾跳出来罢了。” 红袍大员点头,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扳指,说道:“我这里……二十年还是太长了,不过几个月的光景还是能算对的。”他说着看了眼管事,“为杨夫人准备的东西可以备起来了,届时,我这里也要来一出‘中元借命而生’的戏法了。”说罢这话,他垂下眼睑,想起中元那日一老一少在凉亭中的谈话,彼此还真是旗鼓相当,对他要做的事隐隐有所预感了。 “林家这个神童探花郎还真是叫人眼红,可惜我这里没有这么个存在。”红袍大员喃喃道,“不过还好,林家同我田家到底离得远,能避开,不似血脉至亲,是避不开的。” 管事垂眸,眼观眼,鼻观鼻,只作未闻。 …… 骊山之上,赵莲同心月坐在床榻上听着主殿那里,大到带着回音的质问声传来,虽说听不真切那些人在说什么,可从那激动的语气中,明显似是质问。 旁人的声音两人未必熟悉,可同那静太妃同处行宫呆了一段时日了,从隐隐约约听不真切的回音中隐隐能听到几分歇斯底里的哭声,似是那静太妃的声音。 赵莲靠墙而坐,抱紧了身上的薄毯,下意识的看了眼那梳妆台上摆着的精细首饰,问正认真侧耳辩听的心月:“那老太妃是不是要不行了?话本子里都是这么说的,说那权势倒的极快,长安城里也时常能看到抄家灭族之事,”说到这里,她略略一顿,又想起了那个叫她羡慕的女孩子,默了默,道,“温家就是一夕之间没了的,这老太妃也不会生完孩子就要倒了吧?” 心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赵莲又道:“不都说那皇城里头的女子产子有功便能进位份的么?” “你听谁说的?”心月问她。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有那群街坊以及话本子里都是这么说的。”赵莲说道,“那乡绅家里的小妾产子有功有时都能抬为平妻呢!” 本想笑她“土包子胡乱想象皇家事”来着,可不知为何,听赵莲提到‘乡绅家’的事时,心月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乡绅家里的小妾产子有功能抬为平妻,所以宫里的美人产子有功就能进位份?或许你这土包子的想象也不是胡来的,皇帝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乡绅扒皮!”都直接对着赵莲说出这话了,心月显然如她所言的那般,觉得‘没意思’了,‘腻味’了,甚至心存死志了。 一旦不惧死了,自不惧对面的赵莲告状了。心月笑了笑,看了眼对面听罢她这些话后眼神明显闪了闪的赵莲,说道:“来的就是陛下,他来找老太妃对峙了。” 这话一出,赵莲又是一愣,张了张口,下意识道:“不都说陛下至孝吗?” “你亲眼见他至孝了?便是亲眼见了,你知道至孝的他心里在想什么?”心月说到这里,轻哧了一声,“你看这老太妃如此矫情,便知是个难伺候的。一口一个‘我儿’的,便是面对陛下有所收敛,可那点所谓的收敛,于一个天子而言已是莫大的羞辱了。” “那老太妃如此矫情,心里半点数都没有,‘我儿’‘我儿’的拿捏陛下还自以为给陛下脸了,偏在那天子眼中,他愤怒于这老太妃竟还敢当真受他的‘孝顺’?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实在是羞辱极了他。”心月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两个都自视甚高之人对上,一个觉得给你脸已是委屈自己了;另一个愤怒于她竟敢当真受的他的‘孝顺’,当真敢‘羞辱’自己?这两人面对对方都是一肚子的气,都在埋怨对方‘心里没数’,本就瘪了一肚子的火,眼下看着是彻底炸开来了。” 赵莲听着心月的话沉默了下来,本是看向那老太妃与陛下天生带着三分敬畏的,可此时听着心月的描述,那三分敬畏竟悄无声息间消失不见了踪影。这天底下位份最高的一对母子之间的关系好似同那街头巷尾的寻常人家也差不多,这等高看自己,觉得委屈自己之人实在倒处都是。这般一想,又想起心月方才感慨的皇帝就是个大乡绅扒皮,心里蓦地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这好似也没说错! 所谓的天命之子不过就是个寻常人罢了!赵莲此时还不知道自己这念头很快便将得到最迅猛的验证,只是此时看着如此‘敢说’的心月,看着那张面上毫无‘生’意的脸,她道:“你怎么了?怎的好似……好似不想活了一般?” 心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淡淡道:“实在没意思极了。” 赵莲看了眼梳妆台上那些首饰,问道:“你在这里过的不开心吗?” 心月却是看了她一眼,反问她:“你在这里过的开心?”不等赵莲答话,心月便兀自点了点头,说道,“你现在还不到不开心之时,如此……若是老太妃死了,你还能开心着,带着对好日子、珠钗首饰的惦记而死,能糊涂一辈子,糊涂到死也是运气;若是老太妃没死,你我侥幸能活,这日子却不见得能好。” 这话听的赵莲糊涂了:“你我的倚仗——老太妃死了,我等一同会死这个我懂;那老太妃活着,怎的你我的日子就不见得能好呢?” “谁告诉你老太妃是你我的倚仗来着?”瞥了眼对面的赵莲,心月轻哧了一声,说道,“非亲非故的,她作甚给你倚靠?你那同榻而眠的夫君都不让你倚靠,她凭甚给你倚靠?” 赵莲看了眼身边皱巴巴的婴儿,说道:“可我等身边这孩子指不定是老太妃的。” “亲子是老太妃的又能怎样?”心月闻言却是冷笑一声,说道,“于她而言,养老这等事,只要她是太妃一日,总有人会照顾她的。若她不是太妃了……”瞥了眼赵莲,心月又道,“哪里还需要考虑养老的事?该思虑的是重新投胎的事。” “那她生孩子做什么?”赵莲听到这里,更是茫然了。 “同你一样,取悦男人。”心月淡淡道,“就似你会给自己记上功劳回去同公公、夫君说了得些好处回报自己一般,她也一样,会将这个记作自己的功劳去问她那男人要些回报。” “她都是太妃了,那男人能给她什么好处?”赵莲更不解了,说道,“这天底下最富贵的莫过皇家了。” “你先时有句话没有说错,我等用的这些都是捡的她不要的。”心月抬手,看了眼自己臂弯上套的那只种水不错的手镯,说道,“她不缺物质的享受,缺的是爱,这老太妃从先帝那里被冷落的不得宠的缺失的宠爱她要从旁人身上补回来,她要的是这个。” 看着赵莲沉默的表情,心月笑了笑,道:“很难理解吗?先人不是早说过了么?饱暖……思淫欲,她饱暖了,思的自也是旁的了。” 赵莲再次沉默,她看了眼那梳妆台上的珠钗首饰,自己此时还不到饱暖的时候,自然理解不了这些的。 “她眼下缺的只有这个,而你不是男子,更不是一个能入她眼的男子,你要如何取悦她,满足她?既不能满足她,你就是无用的,她作甚给你倚仗?”心月说到这里,突地低头,扒开头顶的头发,将那头顶之中的一道疤亮给赵莲看,“在她手下做事不好受的,尤其是女子,且还是容貌妍丽、比她年轻的女子更刺她的眼!” “她要谈感情,那容貌妍丽、比她年轻鲜活的女子自天生便是她眼里的‘情敌’,你还是离她远些为好。”心月说罢将头发束到了脑后,浓密的头发遮住了那道疤的存在,仿佛那道疤当真不存在一般。 “我又不曾惹到她。”赵莲喃喃着,嘀咕道,“干我何事?” “你那温姐姐惹到你了吗?你嫉妒她作甚?”心月冷笑了一声,说道,“所以,不止那皇帝是个大乡绅,这太妃除开那身太妃的皮之外,同你我也没什么区别,你能对不曾惹到你的你那便宜夫君先前娶的两个姐妹花下手,她自也能对不曾惹到她的你我二人下手,都是一样的。” “你莫胡说!我夫君前两个娘子的事同我无关,我不知情的。”赵莲似是被踩了尾巴的狸奴一般,立时叫嚷了起来。 对此,心月只是瞥了她一眼,淡淡道:“随你怎么说怎么想,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是不是一回事,这些都同我无关,我又不是那府尹大人,不会对你怎么样。只是眼下,你我身处这行宫之中,当考虑的不是太妃会不会对你我二人下手之事,而是她若苛待你我,你我又要拿什么来阻止她对你我的苛待?” “你我可不是皇帝、皇后,他们有这身份在,背后还有家族支撑会让这老太妃给脸的不敢随意搓磨。”心月说到这里,瞥了眼赵莲,“莫天真的寄希望于老太妃的和善与仁慈了,她身上天生便没有这等东西的存在。” 赵莲沉默了下来,她瑟缩了一下身子:“当真如此吗?”她说着看了眼殿外的方向,“若是如你所说的那般,这老太妃还是死了吧,我等夫君来接我回去。我等同这些事无关,定要向陛下说明,求陛下主持公道!” “求陛下主持公道?”心月看了赵莲一眼,却没有如先前那般驳斥她,而是若有所思了片刻之后,忽道,“好似……也不是不行!陛下若需要给老太妃安罪,我这里留了些太妃通奸的证据,看在这些证据的面子上,倒是可以寄希望于陛下的仁慈以及他的需要。唔,当然,还是他需要这些证据更重要些。如此,也能网开一面,求个生了。”说到这里,她看了眼赵莲,“你运气还挺不错的,陛下需要的东西,我恰巧有,也未必不能逃出生天。” “这般吗?”赵莲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透过窗户看向主殿的方向,“陛下远道而来,必是准备充分的,如此,我二人等着便是了。” “是啊!等着便是了。”心月点了点头,眼神却是空洞的,“贵人的事总与我等无关的,我等也做不了什么。只盼陛下能顺利解决了太妃,若是不能,我二人那搓磨怕是少不了了。” …… 如心月所言,远道而来,必是准备充分的。 看着那一件件摆出的、备好的证据,床榻上的老太妃声嘶力竭的向立在那里的皇后质问道:“皇儿呢?让皇儿来见哀家!” 面对声嘶力竭,那反应半点不出意外的老太妃,皇后腹诽:就是你那皇儿不想见你才差的我来见你! 她听自己说道:“陛下不忍才叫臣妾出面,您若是还惦记几分母子情份,便莫要再为难陛下了。” 这话一出,对面声嘶力竭的老太妃停了下来,她冷笑了一声,说道:“哀家算是看明白了,陛下是想当这白眼狼,不伺候哀家了!” 皇后垂眸,平静的说道:“请太妃莫要为难陛下了。” 她当然能够这般平静的对待声嘶力竭的老太妃了,毕竟这些事又与她无关。 原本以为这句‘绝情’的话一出,外加外头带来的兵马,眼见大势已去,这被摆了一道的老太妃该认命了,却没想到那刚生产完,坐在那里的老太妃却忽地笑了起来:“让他进来,哀家对他还有笔大恩要他偿还。”说到这里,那老太妃唇角勾起,冷笑道,“还好哀家留了一手,不然还真要叫这白眼狼生吞活剥了!” 看着老太妃面上成竹在胸的表情,皇后眼皮忍不住跳了跳,直觉这一刻好似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她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偏殿,并未看到陛下出现的身影,只得无奈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臣妾听闻大恩当是不言谢的,母子情份一场,还请太妃不要为难陛下,有些恩情不若记着,带到坟墓里去,下辈子有机会再偿还吧!” 这话一出,老太妃笑了,她毫不掩饰的“呸”了一声,骂道:“好狠的心,好绝的手段!这没良心的白眼狼是一心想要哀家上路啊!好!好!好!你同他说,”说到这里,老太妃看了眼偏殿,知晓那位天子就在偏殿呆着,她嗤笑了一声,说道,“这恩情便是哀家不记,怕就怕有些人是要记的,记着要爬回来向陛下讨要这恩情呢!” 这横生的枝节皇后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方才还躲在偏殿里不肯出来的天子大步行到她跟前,不等她开口,便急吼吼的开口了:“你这奸妇说的什么恩情?那所谓的有些人又是什么人?” 第八百四十六章 玫瑰花饼(三十三) 看着自己这‘要挟’之语一出,便大步踱至自己面前的天子,老太妃嘴角噙着冷笑看向急吼吼出来的天子,瞥了眼一旁神情平静的皇后,说道:“躲在女人背后的懦夫敢出来了?” 这话可算是说到皇后的心坎里了,可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有些话于这老太妃而言能说,可她却是不能说的,只能放在心里想想罢了。她看着面前的老太妃淡淡道:“太妃既是后宫之人,这自是后宫之事,本是我份内之事罢了!” 对此,老太妃只冷哼了一声,看了眼皇后:“孬种!”她呸了一声,却又笑了,“涂家再清高又能如何?跟着皇帝,这皇帝是个懦夫,根子上有问题,是软的,便是本身再没问题,再硬也没用,根不正,自天生就是歪的。” 这还真是明晃晃的大实话了,皇后心里轻舒了口气,心里有股莫名的畅快之意。这些事本就与她无关,是天子自己,都临到最后了,竟是躲到了她的身后,让她出了这个面。 也因此给了老太妃指桑骂槐,指着她暗讽陛下的机会。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那上前的天子冷冷的看着面前的老太妃,说道,“你要朕出来,好,朕出来了!本想给彼此留个脸面的,如此,这脸面也不必留了。你且说说还想做甚?” 老太妃看着面前质问自己的天子,掀了掀眼皮:“我且问你,你是打从一开始就想借哀家的人头来解你的燃眉之急了不成?” 事已至此,彼此脸面都撕成这般了,自也不必再留体面了。 天子冷哼道:“是又如何?”他抬头,双手负在身后,如那些史册中所载的再英明不过的年轻天子那般,仰着头说道,“你那点虚情假意还想糊弄朕?再者,同是先帝后宫妃嫔,那群先帝后宫中的老人是何等结局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何以认为自己的结局能与她们不同?你凭什么?凭那嘴上的‘母子情深’就想让朕轻易放过你这大饵吗?简直痴人说梦!”说到这里,天子面上的嫌恶之色一览无余,他面上现出一丝恨色,怒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凭你这假娘也敢搓磨朕?也敢当真受朕的孝顺?朕做‘孝子’是不得不为,你这奸妇算什么东西,竟敢当真顺水推舟,借驴下坡的受了朕的‘孝顺’?” 老太妃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抬头直面天子,半点不避讳的与天子对视:“怎的……孝顺哀家还叫你当真委屈上了不成?” 这话听在天子耳中更是怒火中烧:“都到这时候了,你这奸妇还是这般没脸没皮?你算什么东西?什么身份?也配受朕的孝顺?” “哀家怎的不配受你的孝顺了?”老太妃冷冷的看着面前的天子,“若不是顾忌你的天子身份,哀家昔日可不会只要你嘴上孝顺这般容易!哀家如此给你脸,你还委屈上了不成?” 又是一句“你还委屈上了不成?”一旁默不作声的皇后看着互相说出那句‘你还委屈上了不成’的太妃和天子,只觉这一刻有种说不出的微妙。她看着两个面上同样愤怒,同样觉得自己委屈至极的太妃同天子,只觉这两人之间好似横着一面镜子,这两人面对对方既是在照镜子看镜子里的自己,又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挡了隔了的感觉。 这种阻隔双方,让双方皆觉愤怒委屈的东西很快便被天子再度提起:“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还想拿什么大恩来要挟朕?若是先帝后宫中那一两句言语的‘相护’,朕尊了你一岁有余,让你享受了一岁有余的虚名同好处,也已仁至义尽了,你还想拿什么大恩来要挟朕?” “哼!”老太妃冷哼了一声,却是忽地瞥了眼一旁的皇后。 这一眼看的皇后心里不由‘咯噔’一声,一股不妙之感油然而生,她脱口而出:“事关陛下私事,臣妾先行告退……” 话未说完,那老太妃便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你倒是精明,想退?休想!”她说着,不等天子首肯皇后告退的声音响起,便飞快的开口了,“你有一个兄长。” 这话一出,皇后脸色顿变,不等她说话,便见老太妃冷笑着看着她道:“敢替你这夫君出头?既敢出这个头,便休想全身而退!哀家不好,你这天子爪牙也别想好过!” 皇后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这一刻,心里涌起无数怨怼与愤怒的情绪,她看了眼一旁脸色难看的天子,知晓这个只是‘普通人’的天子在方才那一刻完全懵了,所有反应都出自本能。 也正是这不做半点遮掩的本能反应,才叫她本就寒凉的心更是一片冰凉。她本与此事毫无干系,是他自己懦弱不想面对,强行拽上她,将她拖进的他与这所谓的‘奸妇’的因果,而后又在‘奸妇’表示要她‘别想好过’时,她请求告退的话都已然出口了,偏未等来这个懦弱天子夫君的首肯,而是等来了老太妃将她拖下水的勾魂锁。 那一刻,天子的本能不是‘不伤及无辜’,而是根本未理会这被他‘拖进因果’的无辜,只是一心扑在自己会否被‘奸妇’所制之事上。 如此本能反应的自私与凉薄,哪怕他此时看着她的眼里仍有情谊,却也不会因为这点眼里的情谊而阻止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奸妇’这话一出,她作为知情人定会被‘灭口’,甚至这‘灭口’的命令多半是他亲口下的,甚至亲自动的手。 他可以一边抱歉的嚷着‘自己也没办法,有些话注定不能外泄,朕不能相信一个活人之口’,一边痛哭着,流泪着,不舍着让她作为死人而永远闭口。 皇后想到这里,闭上了眼,这些之后会发生的事实在不难预料。知晓他作为天子的自私不会让知晓了秘密的她活着,这作为被涂家教导的‘知书达理’的嫡长女她能理解,可她不能理解的是明明有这么多机会可以捂住她的耳朵,不让她作为知情人的,明明有机会可以不让她死的,她这位天子夫君却是无动于衷,若是那一刻这位天子分身乏术她也认了,可偏偏不是,那一刻,她这位天子夫君只是在思虑自己的事情而已。 比起她这里多留一刻便会要命的事,她这位夫君思虑的事情实在是等上一等也没什么关系。 可偏偏就是她性命攸关的那一刻,她这位夫君一如既往的,选择了自己的事情,全然不理会以及漠视了她的求助。 就在这样的不理会与漠视中,她被老太妃伸过来的勾魂锁勾住了。 皇后心中一片冰凉:从头至尾,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就在这天子的懦弱与漠视中,听命于天子的自己莫名其妙的被这要命的勾魂锁锁在了原地,心如死灰的等待天子回过神来的‘亲自送她上路’。 好歹也做了一岁有余的夫妻了,对身边这位天子她多少还是了解的。自己听到了这些事,这位天子可不似那等‘不惧人言’、光明正大,有勇气站出来扛下一切的天子那般是那等会主动承担责任之人。 她心中冷笑:若是那等会主动承担责任的天子,她今日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在这位天子的漠视中,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就无辜遭殃的岂止有她一人?还有那上柬诛杀妖人的群臣,还有那莫名其妙,也不知招谁惹谁了,就被莫名‘试探’了的温小娘子,更有她,这位今日原本只是在好端端的吃着暮食,便被拖进来替他挡劫,承接了太妃怒火的皇后。 察觉到自己脸上的凉意,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无意外的,摸到了一片湿泪,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即便自幼被教导过了这些,可人心到底是肉做的,当真切身感受到了这一切之后,方才觉得书中所写的悲愤与痛苦不及她亲身体会的其中之万一。 再想起那莫名其妙被试探的温小娘子,忠心上柬却被他用来做诛杀妖人借口的群臣,她这个旁观之人都能感觉到的凉薄举动若是被当事之人知晓了,怕是当真有种一腔热忱尽数喂了狗之感。 大抵是自己这幅泪流满面的模样令面前的老太妃感觉到了快慰,对她这个爪牙该受到的惩罚那老太妃也看到了,并对此表示了满意。老太妃的目光总算从她身上移开,落到了面前的天子身上:“你还真是冷情冷意、自私凉薄啊!” “虽不是我生的,却比起我那天真的阿姊更像我。”老太妃笑着说道,而后看向面色恼怒的天子,“你继位的诏书我是亲眼看过的,上头的继位缘由也只有嫡长一条,可你若不是嫡长,嫡长另有其人,你这位子是不是该退位让贤了?” 天子看着面前的老太妃,眼里闪现出一丝阴翳之色:“知晓这些事的还有谁?” 这话一出,想要灭口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了。 老太妃冷笑道:“除了我这个人证之外还有你那个活着的兄长。”老太妃说着,看了眼眼神闪烁,似是在打着什么主意的天子,笑道,“你那兄长同你是双生儿,模样摆在那里一看便知,这可不是你推说‘冒认’便能糊弄过去的。” 天子看了眼老太妃,说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有相似有什么稀奇的?难道朕还会因为有个人长的与朕相似便胡乱认其为兄长?”天子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看向老太妃,“至于你这个活的人证……你以为你今日还走的出这骊山行宫吗?” 老太妃闻言只是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当年阿姊产下两儿,是哀家挑中的你,留下的你。由此给了你嫡长的身份,也由此给了你这个太子乃至后来叫你当上了皇帝,这如同再造的大恩,哀家难道还受不得你的孝顺了不成?” 天子闻言下意识的垂下眼睑,说道:“朕能登基是因为我是我阿娘所生,是先帝亲子,同你这胡说八道的奸妇又有何干?” 这话一出,老太妃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横眉倒竖的伸手指向天子,怒道:“常言道天子金口玉言,驷马难追。你这天子是不想认账了不成?” “朕不认账你又能拿朕如何?”天子冷笑着看向老太妃,眼中满是肃杀之意,“死无对证,你又能如何?” 这话听在老太妃耳中,她闭上了眼,双手下意识的因害怕而颤抖了起来,她喃喃道:“你竟是……真敢如此出尔反尔的不认账?你可是天子!那朝堂之上的人都说你是明君,竟是连那最基本的信誉都没有了吗?” “太妃不是说过朕似你么?太妃又有什么信誉同品行不成?”天子反问了一句老太妃,而后说道,“多说无益,成王败寇,如今朕是天子,坐在皇位上的是朕,那所谓的‘兄长’便是走到朕跟前来,面对坐在皇位上的朕,他又能如何?” 却见那浑身发抖似是害怕的老太妃没有说话,却抖的更厉害了,初时,天子只当她是害怕了,可看着看着,不知为何,竟看出了几分情绪‘激动’的颤栗之感。 这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天子蹙眉,正想说什么,却见那抖的厉害的老太妃在此时突然睁开了眼,那睁开的眼中亮的惊人,全然不是原先以为的惊慌与害怕,而是……莫名的……有些兴奋。 “还真是……如先生说的那般不认账,想灭口啊!好一个冷心冷意的假天子啊!”老太妃开口,看向天子,双目微微眯起,“你且记住你方才说了什么。”老太妃重复了一遍他方才的话,“成王败寇,如今朕是天子,坐在皇位上的是朕,那所谓的‘兄长’便是走到朕的跟前来,面对坐在皇位上的朕,他又能如何?” “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那坐在床榻上的老太妃说着,伸手指向殿外,笑了:“眼下时辰差不多了,你不妨去殿外打听打听长安城中发生什么事了。” 这话一出,天子面色陡变:“难道是那群人按耐不住,准备今日兵变了不成?”他说着狠狠地剐了眼坐在床榻上的太妃,想到来时路上遇到的野鹿阻拦,他厉声质问道,“你今日突然早产可是早有预谋?” 第八百四十七章 玫瑰花饼(三十四) “成王败寇,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事到如今,你再来问这些又有什么用?”老太妃说着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自己染的艳丽的凤仙丹蔻,嗤笑道,“快去打听一番!打听完了,记得放了哀家的‘吕不韦’!”她说着看了眼偏殿,显然是猜到了那偏殿里头还押着谁了,她道,“这享受是哀家的,长安城里贵人那么多,你要平账找旁人平去,可万万不能短了哀家这大功之人的享受!” “吕不韦?他也配?”“呸”了一声之后,天子冷笑道,“醪毐还差不多!” 一旁脸色灰败的皇后看着面前互相讥讽的太妃和天子,只觉滑稽的厉害:吕不韦和醪毐这两人的结局有区别么? 最后不都是死于帝王之手?硬要说差别的话,那大抵也只有死法不同罢了! 天子愤怒的甩手大步离去,从头至尾没有看她——这个因为听到了不该听到的秘闻,即将被他亲手赐死的皇后。 皇后脸色苍白的看着刚刚生产完,坐在床榻上扁着嘴,一脸委屈愤懑的静太妃。她摸了摸自己平静灰败的脸,突地有些羡慕起了面前的老太妃:面前这老太妃做了那么多不该做的事,为先帝后妃时行事不检点,思淫欲之事;为照顾阿姊留下的亲子的阿妹时不过嘴上功夫,做做样子;为先帝逝世之后留在宫中的太妃时更是公然同她的‘吕不韦’‘醪毐’勾搭;为陛下养母时更是敢当真受了这根本德不配位不该受的‘孝顺’。就是这样一个事事都未做好,事事都不曾尽责,事事都糊弄人的太妃却能毫不避讳的朝天子发泄心中的不满、愤怒等等诸如此类的情绪而不消掩饰。 反观自己,出嫁前做好了涂氏嫡长女,尽到了照顾弟妹之责,出嫁后又做好了贤惠皇后的表率,可到头来却因为事事不敢糊弄,太过听命而莫名其妙的被人推出去替人承了这本不该自己承担的因果! 她错了吗?皇后颤了颤唇,苍白的面上一双黯淡无光的眸子重新亮了起来:她本不是什么蠢人,只是太过乖觉,习惯了做那个‘乖巧懂事顾全大局’的涂家女儿罢了。 世人都将‘乖巧懂事’视作夸赞,她也一门心思的听进去,并且照做了。可乖巧懂事了这么多年却忘了乖巧听命的前提该是那‘下令’之人的话值得她听命,值得她为此去顾全大局。 正如这个静太妃说的那般,天子根子上是软的,懦弱的,是会推人出去替自己挡灾,承接自己的因果,生怕自己沾上哪怕那么一丁点是非之人。看他瞻前顾后、畏畏缩缩,可那畏缩、懦弱,躲于人后的本质不过是自私而已。好处他占得,但坏处、旁人的嫉恨,以及因那嫉恨而产生的报复后果他是半点不想沾的! 真是如静太妃所言的那般自私凉薄、冷情冷意啊!自己听命于这么个自私凉薄、冷情冷意之人,自是如同那群上柬的臣子一般无二,最终不过落到替人承接因果,用自己的命来替他承受那些报复的后果的结局罢了。 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倏然看明白了的皇后垂下眼睑:想起来时路上遇到的鹿群以及那突然现身的神棍,又想起近些时日发生的那让人战战兢兢的‘司命判官’之事,忽地从未有哪一刻似现在这般希望天子也被套入这‘司命判官’的局中,叫他自己承担回去自己本该承担的因果的。原因无他,她……实在不想再伺候了,也不想再用自己的性命去替他挡什么因果了。 不管那‘司命判官’是人还是不是人,是什么厉害之人设的局还是当真有那自己不知的存在。皇后双手合十,心中喃喃着:若是这一次,能侥幸逃过这一劫,她不会再做那个乖巧、愚孝、懂事、顾全大局的女儿了。因为有些人……他不值得。 当然,她这临时抱佛脚的行为也不是那懦弱无能之人走投无路时的悲怆呐喊,瞥了眼一旁的静太妃,从这老太妃笃定的眼神中,她看到了自己生的机会。 若是放在平日里,老太妃走不出骊山行宫,这件事会彻底捂死,堵口成为地下坟墓里的秘密时,她这个活着的人证势必会被灭口的。可眼下……老太妃既这么说了,或许这件事已是捂不死的存在了。可若是寻常的捂不死,她这个知情人或许还是不能活命的。毕竟,只要她是亲耳听到老太妃说出‘陛下有个兄长,他非嫡长’这些话的,便是证实‘他非嫡长’的活生生的人证。 她此时求一线生机,倒并不是相信老太妃,毕竟老太妃的手腕她清楚。她只是想起了来时路上的野鹿阻拦,相信那布局之人的布局能为她求个生的机会罢了。 当然,她也清楚:若是侥幸得生,并不是仰仗于陛下的仁慈,而是陛下……不得不为,不得不留下自己这个活口罢了。 有这样的法子么?逼得陛下非但不能灭口,还反要留下自己的性命?皇后抬眼,看到了对面墙上的铜镜,看着铜镜中那个与自己皆然相反的自己,她神思恍惚了一番,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却一时半刻又说不出什么具体的法子来。 不过说不出也无妨,很快,出去打听一番的陛下便要带着那个不得不留下她性命的答案回来了。 快步走出殿外的天子招来侍卫,问道:“城中此时可发生什么事了?” 侍卫摇头,道:“不曾听闻,一切照旧。” 这回答听的天子一声冷笑,转身大步走入殿内,根本未看一旁立在那里的皇后,而是径自走向静太妃:“奸妇妖言惑众,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敢糊弄朕?你为了求生编排出这等话来难道以为诓骗的了朕?” 这话一出,对面的静太妃也是脸色顿变,前一刻还嚣张得意的面色立时“唰”地一下白了,她吃惊之下脱口而出:“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天子看着静太妃,面上露出一丝轻蔑之色,“难道比起你这离城数月之久的奸妇,朕这才从城中出来之人还不如你消息灵通不成?” 静太妃双唇颤了颤,喃喃道:“不可能啊,这……” 话未说完,便被一道声音打断了:“陛下当问的是皇城之事。” 出声的是皇后,她看着铜镜中那个同自己仿若双生儿一般的存在,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她道:“陛下不在皇城,此时皇城中当是无主的。怎么可能一切照旧?” 这话一出,天子脸色顿变,一旁惊惶不安的静太妃闻言却是笑了,她抚掌大笑道:“皇后说的不错,你这个天子来骊山行宫了,怎么可能一切照旧?若是一切照旧,皇城里的那个……又是谁?” “啪嗒”一声,皇后的目光从铜镜中的自己身上抽离了出来,转向天子脚下那一块摔碎的玉佩,方才大惊之下,天子拽着自己腰间玉佩的手指倏然收紧了,那一瞬的力道也不知究竟有多大,竟是连那编绳都被他生生扯断了。 看着那转身大步离去的天子,皇后抿唇,再次看了眼墙面上的铜镜,先时听那‘司命判官’的故事只觉精彩,这次切切实实发生在她身上时,回忆着先时的一切,她竟是先枕边人一步猜到了那个最有可能的答案。 那些故事中并不曾牵连无辜,她方才也扪心自问了一番,重新审视了一番自己,确定‘乖巧懂事’的自己确实不曾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之后,方才顺着那‘不牵连无辜’,所以她当是能活命的方向去猜测那个答案,而后竟是倏地发现那个能“逼得天子不得不留下她性命”的答案竟能同先前的种种布局都能用一根线尽数串联起来。 而后,看着天子踱步走入其中得意的说出‘城中无事’的话,她这才一个激灵,意识到‘无事’就是那能‘逼得天子不得不留下她性命’的情况。 垂在衣袖中的手下意识的收紧了,掌心中早已是一片湿泞了。到底是从生死间‘淌过’一遭了,若是自己未曾察觉出来,未提前猜到那个答案。即便对方当真如此安排了,自己怕是也等不到陛下发现皇城之中已然坐了一个‘天子’之时便已莫名送了命。 这般一想,更是没来由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还真是好险!她双手合十,想起天子娶她是因着有神棍说过她有‘凤命’,但成凤之前是有大劫的,还说若是资质不够的话凤凰可是会陨落的。 此时再想起这些话当真有种‘对的废话’之感,只是虽是‘对的废话’,却好歹也给了自己一些没来由的‘信心’,支撑着自己没有立时放弃挣扎,听之任之的等着因知道太多而被赐死,接受这个莫名其妙遭殃,什么都未做错便被赐死的结局。那一刻的没有放弃,反叫她急中生智,竟是阴差阳错的猜到了那个答案,因此抢在陛下赐死自己的前头,提醒了陛下。 细细回想了一番方才的过往,皇后只觉背后一阵发凉:真是好险啊!若是自己慢一些,晚一些说出那个答案,以陛下的性子,定是将骊山行宫里的人尽数杀完,准备回城时方才会接到皇城已然有主的消息,到时,自己这条命可就无辜妄送了。 灭口是因为这等双生子的事不能泄漏才必须灭口,且要行灭口之事的也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若是皇城有主,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不是陛下,自己这等知道消息的反而成了‘不能灭口的人证’了。 因为自己的存在能替陛下证明双生子的存在,也能证明坐在龙椅上的那个是另一个双生子,而不是陛下本人。 越想越是一阵后怕,不知不觉间自己已同那时间互相比了一番脚程,自己方才快了一步,才堪堪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又想起那日值功曹驱羊图,皇后垂眸,想起看到那幅图之后,便以‘驱羊人’自称的陛下,她忍不住摇头:很显然,陛下高估了自己,他根本不是所谓的‘驱羊人’,而只是那鞭子之下,同众生一般被抽打的羊群罢了。 她这个皇后暂时跑赢了日值功曹,此时险险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却也不知面对皇城里头那位“天子”,陛下这以‘驱羊人’自称的羊要如何跑赢那日值功曹,保住自己的皇位了。 想起自己曾经看着陛下时所能见到的他身边环着的光,再看此时自己‘说一句’便跑出去确认一番,全然没有半点自己的想法,自己抽一鞭他便动一动,急吼吼出去确认一番的陛下,皇后扶了扶额头,心中喟叹:先前的自己大抵是被名为‘乖巧懂事’的豚油蒙了眼,眼花了吧! 因为此时短暂的跑赢了日值功曹,难得的得以站在高处俯瞰全局,看完自己抽一鞭动一动恍若趋之若鹜的傀儡一般的陛下,再看那坐在床榻上明明事先知晓了那么多消息,方才听陛下说‘一切照旧’时还是慌了神,根本未想到那个答案的静太妃,皇后心里忍不住摇头:这么多消息到了静太妃手里委实是浪费! 这老太妃真不是什么眼界长远之人,提前有那般多消息在手,若是个胸有城府之人,能做的委实太多了,偏她尽数用来享乐了!真是暴殄天物! 一切照旧正是最大的不同寻常,要知晓皇城之中是否如皇后猜的那般已然坐了个天子也简单,派人快马赶回城中走一趟便是了。 一来一回快马的时间还是等得起的,天快蒙蒙亮时,赶了一趟来回的兵将脸色难看的回来了,看着那难看的脸色,天子显然已经知晓了答案,却还是抱着几分希冀的开口问道:“如何?眼下城中何等状况?” 一趟来回纵使快马加鞭却也不妨碍自己能顺路知晓很多消息,即便是被教导着忠心的兵将,可同面前的天子之间不曾下过战场,亲身经历过那生与死考验,而仅仅只是被自幼教导着的单薄的‘敬畏’的份量显然是远远比不上朝夕相处的家人亲眷的。将领垂眸,天子不问,他也不主动提及,自不算欺君。 天子只问皇城之事,他便也只提皇城之事。 他垂眸说道:“皇城那里一切照旧,我打听了一番,听闻皇城里的天子今日还翻了后宫的牌子!” 这话一出,天子脸色顿变,对后宫中的那些美人,天子当然没有多少真正的感情,可这般堂而皇之的无视与漠视举动于嘴上孝顺老太妃都觉得是对自己莫大羞辱的天子而言,这羞辱实在是…… 皇后听到动静声走出殿外,恰巧看到了这一幕,听到这回复的那一刻下意识的转过头去,不想再看天子接下来的反应。 第八百四十八章 玫瑰花饼(三十五) 可有些事不是不看便不存在的。 皇后站在殿外背对着天子,听到天子咬牙切齿,仿佛自那齿缝间迸发出的声音:“你……方才说什么?朕在这里,皇城里的天子还翻了朕后宫的牌子?” 跪着回话的侍卫统领再如何希望此时回话的不是自己却终究只能想想罢了,有些事,不是他想避就能避开的,他道:“……是!” “嘭——”的一声巨响,殿门被锤打之后发出了一声嗡鸣声。 皇后被声响震的眼睫颤了颤,枕边人对那些后宫妃嫔有多少感情倒不见得,甚至……以陛下的性子,待回宫之后,这些被翻了牌子的后宫妃嫔多半是要废了的。 她此时倒不担心陛下对后宫妃嫔有什么伤心、不舍、痛苦到歇斯底里、打不起精神来做事的情绪,毕竟他那般自私之人哪里来的伤心同不舍?可正是因为自私,后宫妃嫔被染指而自己头顶上的那顶带颜色的冠帽才是天子万万不能忍的。 她闭眼,听着天子愤怒咆哮着,谩骂着,发泄着自己的愤怒情绪,直到胸腔中积攒的愤怒尽数发泄了一通之后,听到天子的语气由激动渐渐转为压抑着的平静,她才再次睁眼,转过身看向天子,对面跪着的侍卫统领显然在这一通发泄中挨了两脚,那衣袍上显眼的脚印一眼可见。 又是一样的牵连到了无辜!皇后叹了口气,看向身边的天子,便在这时,天子也向她看了过来,他眼神空洞的伸手握住她的手,喃喃道:“怎么办?” 皇后看着这只此时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心里忍不住再次感慨:他在皇城之中,一切皆顺时不见得这般紧紧握住自己的手,不愿放开的;而如今皇城里坐了个天子,他不顺时,便慌了,开始这般握紧自己的手了。这简直是……滑稽极了! 花团锦簇时将她撇到一边,位子被人顶替了却又记起她这个糟糠之妻了?她看过很多这等话本子,说的是浪子回头,倏然记起原配的好,最后和原配和和美美过一辈子的浪子回头的故事。看故事时感触不深,此时自己成了故事中的一员,看着被紧紧握住的自己的手,皇后只觉滑稽、讽刺的厉害!这叫深情?这叫浪子回头?这是那自私浪子缺了个尽心照顾自己身、心的忠心耿耿的忠仆罢了! “当务之急是回到皇城,将那鸠占鹊巢的假天子赶走要紧!”皇后说着看向面前跪着的侍卫,问道,“眼下带兵杀回去可有把握?” 侍卫统领没有抬头,只低着头回道:“骊山这里只有两队人马,皇城里的人马……太多了。若是动刀兵的话,光看数量,对方远胜于我等。”出口的话没一句是假话,只是其中是否藏了私心便只有自己知道了。 皇后闻言沉默了下来,她自是没有接触过这等东西,当然不懂这些,不过肉眼所见的人马数量差距确实巨大。 还不等她说话,便听身旁的天子说道:“不动刀兵的话,也只能自证身份了。”天子此时显然已经冷静了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腰间,玉玺这等东西当然不可能随身携带,他来时那圣旨都是拟好的。 摸了半日,除了那一块摔碎的玉佩之外竟是找不到什么像样的信物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他看了眼身边的皇后,说道:“朕身边有皇后,难道不能证明吗?” 侍卫统领说道:“臣此去匆忙,倒是不曾打听宫中可有皇后娘娘。只是即便宫中没有皇后娘娘,却是有其余妃嫔的。” 这等证明就似那案子中的间接证据一般只可辅佐,并不能作为关键证据。更何况那皇城里既然有了天子,那里头一切可以证明天子身份的东西自都反过来成了他是天子的证据了。 “简直……可恨!”恨恨的一拳砸到了殿门之上,皇后眼睫颤了颤,忽听一旁的天子喃喃了起来:“成王败寇,如今朕是天子,坐在皇位上的是朕,那所谓的“兄长”便是走到朕的跟前来,面对坐在皇位上的朕,他又能如何?” 这话委实太熟悉了,今夜已听了第三遍了,皇后眉心一跳,看向一旁的天子,见一旁的天子突地“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笑了好一会儿,待笑够停下来时,皇后与跪在地上的侍卫统领方才看到天子通红的眼眶以及那面上‘笑’出的眼泪,天子伸手擦着自己面上笑出的眼泪,喃喃道,“如今,朕成了那个所谓的‘兄长’了。” “既成了这个兄长,当年那些事势必要说出来的。”天子的面色愈说愈发苍白,他看向殿内冷笑的静太妃,叹道,“朕……好似不得不将这活生生的人证再次哄回来,不得不做这个孝子了。” 原以为今夜是结束,却不成想这搓磨方才开始! 皇后挑了下眉头,看向里头冷笑的静太妃:在先时这般的撕破脸皮之后,竟……还要将她哄回来?便是面对个寻常人,遇到这等想借自己人头一用之人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更何况这本就喜欢搓磨人的老太妃了。 看着眼前这一幕,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短暂的跑赢了时间,此时的自己竟是从未有过的耳清目明,如此相似的一幕叫她很快记起了先时天子对那温娘子刻意的‘试探’由此给那个无辜女孩子带去的银钱搓磨,又记起那个无辜女孩子曾遇到的那个吃温家的用温家的,还反过来以‘照顾堂妹’名义让女孩子做自己贴身厨子的堂姐。 “照顾堂妹”的美名是那温秀棠的,可做真正‘照顾堂姐’之事的却是温明棠,且温秀棠得以搓磨女孩子的倚仗还是人家亲爹的东西……有些事当真不能深想,因为越是深想便越能发现有些人当真是怎可无耻、自私到那等地步的? 神思一晃,想到那无辜女孩子曾被人设计的事,她未跳入那个陷阱,白送温秀棠一个美名是她的本事,不是温秀棠的‘仁慈’,那女孩子年少命途多舛,遇到那般多的搓磨,自己身边这个天底下运气最好的‘天子’在面对一个命途多舛的女孩子时偏还没有半点‘仁义’之念的将本已爬出那被银钱桎梏深坑的女孩子重新踩了一脚,将人重新踩回了坑里。 这世间天地给他以天底下最高的权势,最好的享受,他回馈于世间天地的却是落井下石,冷漠旁观。人说‘富长良心’,大抵是因为人什么都不缺之后,察觉到了世间对自己的善意,便也向世间回馈出了自己的善意。可这句对很多人都能适用的话对身边这位却好似并不适用。或者也能算‘适用’了,却是那何不食肉糜般的适用。 将身边的天子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过后,皇后心里愈发平静,甚至看着面前这般棘手的情形,心里都在忍不住点头:该!这位天子合该受到这一劫! 甚至,天子如此行事若仍没有遭遇半点劫难的话,她都会有种苍天无眼之感。 眼下这一出不正证明了人在做,天在看? 心里明亮如明镜似的,又看着一旁眼眶通红甚至落泪的天子,鬼使神差的,皇后看着眼前的天子,心里冒出了一句先前静太妃与天子都说过的话:——“你还委屈上了不成?” 当然,这话也只能心里想想罢了!皇后看着身边的天子同殿内的静太妃对视,很快便捕捉到了他眼底闪过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看到这‘恐惧’的那一刻,皇后只觉这一刻这天子好似被那只看不到的手抓着拖上了那女孩子先前避开的那条处处陷阱的‘被堂姐照顾’之路。 天子眼下是要被这静太妃如同再造的大恩‘照顾’起来了。 皇后心中喟叹:这可不是她能替他挡的了的事了,那老太妃摆明了要搓磨的就是天子这个‘孝子’! 这还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玩笑,在天子同静太妃彻底撕破脸,毫不掩饰的露出自己想要除对方而后快的心思之后,世事竟是又逼的他不得不将其哄回来! 什么叫造化弄人,什么叫现世报,她今日算是见到了,且……从未见过如此快的造化弄人,也从未见过如此快的现世报的。 心中感慨着面前这一切的啼笑皆非,再想起曾以‘驱羊人’自居的天子,虽城中具体消息此时还未传来,那皇城里的天子是个什么身份,背后又是什么人也还不知。可显然,那“四值功曹驱羊图”上的四值功曹不是他,他也只是那被鞭子抽打的羊罢了。 这一刻少年夫妻难得的‘心有灵犀’,想到一块儿去了。皇后只听身边的天子突地咬牙,狠狠骂道:“朕……该杀了那画图的妖人的!可恨!这等诅咒朕不详的妖人怎能多留一刻?也怎能让他多活一刻?” 皇后摸了摸自己的眼皮,想起曾听那些儒生们说过:很多顺风顺水时不信鬼神之人,一旦落入逆境,便开始疑神疑鬼起来。这等该信时不信,不该信时乱信之人从头至尾便没一步走对的。 至于为何顺风顺水时该信鬼神?那些有名的大儒说头顶自己为自己立一尊看不到、摸不到的鬼神是为警戒、提醒自己,做事能如此顺利既有自己的本事,也有那时运的关系,告诫自己功成名就有时运的关系在便能戒骄戒躁、始终保持谨慎与谦逊进而使自己不轻易落入逆境;而一旦落入逆境,则更该珍惜时间,不能浪费时间在那捞自己出逆境之潭以外的事之上。恰如那不会凫水之人跌入湖中要想活命必须要使了吃奶的劲抓住那能将自己拉上岸的救命稻草,哪有心思放在旁的事之上? 看着面前的天子,皇后心中叹气。面前的天子还当真是同这个完全反着来的。他顺境时不信鬼神,不敬天地,甚至……还敢借用天地鬼神为自己贴金,一旦不顺了就开始疑神疑鬼起来了。 皇后抿了抿唇,又听天子说道:“朕想起来了,那话本子里有两个天子的,到最后也不知最后留下的天子是真是假。怎么办?朕该怎么办?” 听着天子出口的话,皇后下意识的拧起了眉头:曾经不信鬼神的天子如今一下跌入逆境竟是连点转变的过程都没有,变得一下子信极了鬼神与那所谓的‘封神之书’。 这般个信法,让她想起了先帝,再看曾经因先帝信奉鬼神而遭冷落的天子此时一脚踏入了先帝曾经踏上的歧途,那去岁一年的诛杀先帝时期‘老人’的举动如此下去就要成笑话了。 他杀了一批装神弄鬼的妖人,却又重新提拔了一批新的妖人,这于整个天下而言又有什么区别? 正这般想着,有侍卫赶过来禀报道:“陛下,有自称司命判官的神棍过来了,此时已被属下扣押,可要立即将之诛杀?” 前一刻还恨着咬牙要诛杀妖人的天子闻言却是一愣,而后脱口而出:“让他过来!” 皇后看着面前的天子出尔反尔,前一刻还在骂妖人该杀,不能多留一刻,仿佛当真‘醒悟’了的天子此时一开口竟不是任何‘诛杀’的话语,而是让他进来,皇后颤了颤唇,委婉提醒道:“那妖人妖言惑众,一张嘴惯会蛊惑人心,陛下小心些。” 天子点了点头,说话的功夫,司命判官一行人已被人带过来了。 只一见面,那两人当即跪了下来,大喊:“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这话一出,原先跪在地上的侍卫统领面上便露出了一丝微妙之色:救驾?就凭这两人也能救驾?似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一个人能杀好几个呢! 天子走上前,冷哼道:“大胆!还敢妖言惑众?” 那两人将手里那本‘封神’的话本子高高举起,举到头顶说道:“陛下莫慌!臣等带有用之物来了!” 看到话本的那一刻,天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眯眼看向那两人:“皇城里的天子怎么回事?” “是个放羊汉,有人将他找出来行顶替天子之事。”那两人说道,“臣知真龙在此,特前来救驾。” 天子冷哼了一声,接过那本呈上来的话本,挥了挥手,让人将这两人带下去了。 待到两人被带下去之后,皇后才道:“这两人……” 话未说完,天子便摆了摆手,说道:“朕知这两人底细,那司命判官是个大夫,资质愚钝却一心想成神医,那一旁的老者人称周夫子,同宗室那群人相交已久,这两人想要什么朕很清楚。偏巧,他们想要的,朕也给得起!” 一个用不知多少名家古籍砸出的神医以及一个钦天监监正的名头,他自然容易给。 “可这两人终究是投机取巧的小人。”皇后看着那两人被带离的背影,叹了口气,说道。 “这也是朕想说的,投机取巧的小人却在这等时候选择坚定的站在朕这一边,可见是笃定朕这真龙能胜假龙的。”天子说道,“光凭这一点站队之功,他们要的那一点东西,朕也是肯给的。” 是吗?这话听起来倒也不算错,投机取巧的小人难得不投机了,如此坚定确实难得。 可大抵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关系,同样的‘难得’落在皇后同侍卫统领眼中却另有一番深意。 一贯投机取巧的小人怎会突然不投机了呢?如此罕见的在未见胜负之前便早早表了态,这其中的原因难道不值得推敲吗? 第八百四十九章 玫瑰花饼(三十六) 直到坐下来的那一刻,此时的‘司命判官’——子君兄才抬手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说道:“真是好险啊!” 那擦过额头的袖子再摸已湿了一大片了。看着自己的袖子,子君兄看向对面同样冷汗涔涔的周夫子:“好险!还好你反应快,带我出了城!” “我等瞒了他们封神之书,他们便瞒了我等‘放羊汉’的存在。”周夫子唏嘘了一声,说道,“还真是天不绝人之路,偏巧叫你我看到了那侍卫统领回城打听状况的那一幕。” 子君兄点头,说道:“若你我二人不赶来骊山,此时怕是已被皇城里那个假天子所控,而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你我两个妖言惑众的妖人诛杀,你我二人的这两颗人头反成了那假天子是真天子的铁证了。” 周夫子点头,从袖中将自己手抄的那本话本子拿了出来,放在两人面前的案上,拍了拍那手抄的话本子:“原本以为跟着封神之书里说的做就是了,却不想人终究是活的,有些事当真是你我二人猜不到的。” “我算是领教到什么叫作‘局势万变’了。”子君兄叹了口气,说道,“昨儿我等还只消照搬那话本子里的桥段,今儿却已出现在了骊山,且还被迫提前站队了。” “往好处想,你我二人这一遭也免了琢磨、权衡,只消一门心思的跟着骊山这位真天子走便是了。”周夫子捋须道,“他若重回皇城,你我二人便是从龙之功,届时你我二人要的东西显然不过是他一张嘴的事。” 这般一说,对面的子君兄便忍不住笑了,他道:“这般一想也有理。不过……”说到这里,子君兄微微一顿,掀起眼皮看了眼对面的周夫子,“你我二人也没得选择。” 好好的布局谁能想到会有人在这等时候横插一脚?天子先时因种种考量不杀他二人的举动反而成了真天子为假的证明,这等情形之下,他两个暗咒天子的妖人竟成了假天子手中现成的‘果子’,摘了便能给自己记上一功。 这等情形之下,哪里还容他二人思量站队之事?假天子那里不需要他二人的人,只需要他二人的人头来证实他的天子身份,他二人自是只能过来寻求真天子庇护了。 “选择骊山这位是你我二人此时唯一的选择,不过于陛下而言,接纳你我二人却不见得是个好的选择。”子君兄想到这里,看向周夫子,“他先时该杀我等时不杀,眼下我等投奔而来,他接了,不正验证了他这天子同我二人是一伙的,算是合谋?可他若不接,眼下杀了我等,又成了其欲杀人灭口的证明。他眼下对我等是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了。” “不错!若没有第二个天子,晚一会儿诛杀我二人于天子而言干系不大,可眼下有第二个天子,他当时的不杀就成了大麻烦。”周夫子说着,复又看向他二人一同带来的那幅‘四值功曹驱羊图’,道,“这便是时间之妙了,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便是错过了,任他是天子也未必能回到先前最好的时机,只能勉力补救罢了!” 子君兄点头:“天子过失铸成的大错反而成了你我二人的生机。他错了,遇上了大麻烦,甚至搞不好一招不慎还会丢了皇位却让我二人阴差阳错得以存活。你我二人……怎的看起来都不似来救驾的啊!” 这话听的周夫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看了眼子君兄,眉眼微微眯起,其中的愉悦之色一览无余:“你我确实不是救驾的,他此时会遇到皇位被夺之劫少不得你我二人添的那块砖,白白给了旁人那么大一个证明‘真天子为假’的借口,可见你我二人非但不是救驾的,反而更似是那惹祸的甚至是那真正的催命之徒!” 眼下长安城里的假天子正到处张贴告示抓捕他两个妖言惑众的妖人,也唯有骊山行宫这里暂且给了他二人庇护,让他二人得以苟延残喘的存活。 “按理说是真正的救命之恩啊,”周夫子捋着须,一边嘴上说着‘救命之恩’,一边面上却没有任何感动之色,反而颇有几分玩味的意味,“我二人也不是不想报这救命之恩,可奈何我二人的存在天生便是动摇他真天子身份的最大祸首。” “这不是你我想不想祸害天子的事,而是不得不如此啊!”子君兄点头,唏嘘道,“我也不想害天子,可我不想死,还想苟活,即便再不愿,也只能继续活着害起真天子了。” “你这话说的,叫我想起那啃食地基的耗子了。那耗子也不想毁了那遮风挡雨的屋子,相反爱惜极了这屋子,只可惜这屋子是那砖石之墙做的,那砖石不能吃,也只有那木桩地基能吃,它便只能啃食地基,最后毁了这屋子了。”周夫子说到这里,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上不存在的眼泪,说道,“我等如那耗子一般,当真不想毁了这遮风挡雨的屋子的。世人但凡生了眼睛的也都知晓我二人不想毁了遮风挡雨之处的。且我二人也不主动出手做那任何害天子之事,只是想活着罢了。” “可事到如今,你我活着一日就是在害天子。”子君兄瞥了眼周夫子,揉了揉眉心,叹道,“我这爱当君子的老毛病又犯了,当真有些不忍心呢!” “你不忍心的话可以选择回城自戕。”周夫子说着拍了拍自己腰间的荷包,说道,“老夫虽没多少银钱,可给你银钱买把自尽的匕首还是给得起的。” “可我不想死啊!”子君兄说到这里,摇头嗤笑了起来,“比起不忍害人,我更不想死!所以只能苟活着,看着那天子被我等这耗子一日日的啃食那地基了。” “听起来他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碰到你我二人了。”周夫子想了想,说道,“这叫我想起姓孟的死前说过的一个故事了。” “他临死还有这闲情逸致说故事?”子君兄闻言‘咦’了一声,说道,“这便是那天纵奇才的神医吗?似我就不会有临死还说故事的闲情逸致,定是想尽办法苟活了。”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便喃喃道给大家讲个故事。”周夫子说道,“那姓孟的临死前那个故事是这样的,说是有人回家途中遇到一个人坐在路边哭,他好奇上前询问,那人自称是瘟神,说神其实也是有生死的,他们的生死是由人的供奉决定的。有人供奉,他们便能活,若是无人供奉,他们便要死了。他道身边的神都被人供奉了,只有他一人无人供奉,眼看着自己要死了,他伤心不已,是以在路边痛哭。” “那人听罢说道自己不过才吃饱穿暖的升斗小民,没有多余的银钱供奉神佛,且每日回家还要做饭打扫家务,简直累死了,实在不似那些贵人一般有钱也有闲来伺候他。说罢这些话那人就要走,那瘟神听闻却连忙出声唤住了他,道供奉他不需要银钱,神是不吃饭的,只要能跟着那人被那人收留便能存活。”周夫子说道,“且供他不只不需银钱不需口粮,他还有余力能帮他做饭打扫家务。” “那本欲离开之人一听还有这等好事,当即点头道那我供奉试试吧!若是吃不消了,再将瘟神赶出去便是了。”周夫子说到这里,瞥了眼对面的子君兄,见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显然虽天赋远不如那位死去的孟大夫,可有些事既是同行总是了解的,更遑论他同姓孟的不止是同行,还同是小道中人,听到这里,显然已猜到后续之事了。 “那人将瘟神领回家后见那瘟神果真日日照顾他还不需半点口粮,那瘟神替他做饭劳作,为他打扫家务,叫他每日劳作回到家中之后便能吃上一口热饭,实在是满意极了。可好景不长,在瘟神这般的悉心照顾之下,按理说该是体力充沛,白日里干活干劲愈发足的他却突然腿脚无力了起来,很快,不说下地干活了,竟是连路都走不动了。请来大夫一看才发现好好的年轻人竟是病入膏肓,没几日好活了。”周夫子说到这里,笑了,“那人直到这一刻方才反应了过来,待大夫走后连忙让瘟神离开。” “那瘟神却不为所动,反而质问那人自己这般悉心照顾他,对他难道不好吗?”周夫子喃喃着,也不再看子君兄,而是继续说道,“那年轻人急道‘可你是瘟神啊!’。” “瘟神委屈的看向年轻人反问他‘你我刚认识之时我便告诉你我是瘟神了啊!’”周夫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向对面的子君兄,笑了,“瘟神,顾名思义,掌四季瘟疫与疾病之神。” 子君兄点头道:“将瘟神领回家又怎可能不生病?” “那年轻人眼看瘟神不愿走,更急了,甚至急的下跪求他离开了。”周夫子说道,“他后悔了,还急了,急着想赶人!” “对面的瘟神却觉得自己委屈极了,道自己自来这个家里便不吃他半粒米粮,每日悉心照顾他,这般大的照顾之恩他这白眼狼竟想赶他走?”周夫子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瘟神嚷嚷着年轻人实在没良心,连日的照顾之恩他不思报答也就罢了,偏还要赶他走,让他没了供奉,岂不等同害他性命?简直太过分了!他威胁年轻人道自己要去神、鬼两界告官,告他恩将仇报!” “瘟神只是想求个活命而已,这年轻人怎的就不肯容他呢?”子君兄接话,而后实在没忍住笑了起来,“我等也同这瘟神一样,只是想求个活命而已,那天子若有需要,我等也是愿意肝脑涂地的为他出谋划策,尽心竭力的为他做事的!” “那瘟神一旦离开那年轻人的身体就要死了,他为活命,自是不愿走的。可那年轻人被瘟神沾上,也要死了,为了活命,自是想赶瘟神走的。”周夫子说道,“且那年轻人是当真享受了瘟神的照顾,拿了人的好处了,这要当真将那瘟神当成寻常人,便是去长安府尹这等为民请命的父母官那里,都是瘟神在理,年轻人享了瘟神的好处恩将仇报!” “可长安府尹不糊涂,当然不会把瘟神当成寻常人。”子君兄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了眼主殿的方向,压低声音说道,“还好陛下眼下还糊涂着。” “事出突然,他自是还没想那么多,待到冷静下来,未必不能反应过来。”周夫子说道,“这位真天子事先从未想过自己还有一个兄弟这等事,眼下被这等突然之事打懵了,正是头昏脑胀、昏招迭出之时!” “我也瞧出来了,他眼下头昏的厉害。”子君兄点了点头,说道,“不过也不奇怪,如此突然之事,他虽聪明,却显然还不到大智的程度。除却脑子够不到那大智的聪明,更重要的是阅历太浅,实在何不食肉糜的厉害,被人耍的团团转也不奇怪了。”说到这里,两人对视了一眼,笑道,“怕这天子一生中最难堪最蠢的也就是如今这时候了。” 那天子若是还能重新回去,自是一番搓磨之后长进不少;若是不能回去,那这位天子的一生也快到头了。 “那放羊汉眼下虽占住了龙椅,可于朝中多数人而言,他根子上就是错的。”周夫子说道,“他是被宗室扶持起来的,于朝中多数人而言,单这一点就几乎等同他的死穴了。” 之所以说是“几乎”…… “那放羊汉若是能让群臣看到一个真正英明的君主未必没有转机,”周夫子想了想,道,“那时,这宗室扶持的缺点他自己便能解决了。” “至于陛下这里……只要不是昏招太多,外加那放羊汉若是本事不济些,那朝臣还是站在陛下这边的。”子君兄说到这里,顿了顿,忽道,“这不就成了两个天子摆在那里,让群臣来选择更英明神武的那个当皇帝吗?” “这倒是难得!”周夫子说着,忽地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本话本,“突地发觉景帝当年好似也同这个差不多啊!” “原以为陛下是天底下运气最好之人,一出生那皇位就是他的,甚至他读书稍用功些还会被人用尽各种法子使劲夸赞!我还当他这饭碗真是金子做的,熔不掉,不成想却是虚晃一枪,他继位容易,可要坐实群臣眼中‘嫡长’的身份却不容易。”子君兄看着那话本上的‘羊肠’二字,说道,“景帝无后,先帝也只是景帝从宗室中挑出来的罢了,可说是天上白白砸下的大馅饼。原本以为这白白送上门来的皇帝经过先帝一代当是已足够稳当了,却不成想在这时突然杀了个回马枪。啧啧,这白白送上门来的好处果然是不能轻易拿的啊,人都死了多少年了,突然回魂了。” “我看中元节那日鬼门或许是当真开了,那景帝的一只脚从鬼门中伸了出来,横插在两个双生子之间,就这般突然横插了一脚。啧啧,这位英明神武的景帝的好处果然是不能随意拿的。”周夫子唏嘘道,“如同民间野史中说的那般,这位景帝人聪明、也英明极了,却偏偏有个特点——小气的很!见不得人能白得好处!见不得人天生命好,喜欢捣鼓些波折出来叫人莫名吃些苦头呢!” 第八百五十章 鸡汤米粉 “他做这些事的道理是‘无功不受禄’,朕随手给出的一点奖赏这天底下多少人想要?凭甚这些奖赏就落到你等手中了呢?白得这么大一个便宜总要付出些什么的。”周夫子说到这里,伸手揉了揉眉心,“说实话,若是不得已吃的苦头也就罢了,可似这等没苦强行造些苦楚出来而后强摁着旁人头硬吃的举动实在是……啧啧!” “所以,本是个再简单再一目了然不过的奖赏,被奖赏之人受了奖赏叩谢陛下,却因着景帝特意设的‘波折’,逼得他经历波折方才能够得到奖赏。如此,原本的真心感谢反而成了自己历经景帝考验的应得之物了,是理所应当的,不再需要感谢,甚至若是景帝不给反而是在苛待自己。”子君兄说到这里,顿了顿,道,“我不喜欢景帝这等人,因为……嗅到了同类的味道。” 这话一出,周夫子便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看向子君兄说道:“即便你我二人资质一般,可侥幸人总是能飞快的从人群中辨出‘同类的味道’的,这使的你我二人看有些人的眼光是相当精准的。” “他再英明神武,也不可能一个人做了所有事情,人只有两只手,就似再厉害的英雄面对对面几十万大军终究有力竭之时。”周夫子说道,“他这般给奖赏还要特意设置考验,本已让受赏之人的心态由原先的感激变成了自己历经考验的应得之物了。却又自恃身份,用那天子身份逼的那获取自己应得之物之人‘感谢’他,这等感谢自是多半‘言不由衷’的。” “平白多出的麻烦事!他设置的考验,旁人通过了,那为通过他的考验花费的心力自是要记的,是以在那人看来自己是用多花费的那些心力得的这个奖赏,算是钱货两讫了。偏这还不算,那天子还要他一声‘感谢’,实在是有占自己便宜之嫌。”子君兄说道,“账目重新理一理就清楚了,本来没有的事,平白多出的麻烦,自是谁挑的事,这帐记谁头上,由谁来承担。” “恰如那铺子里招伙计,一个月说好给那么点工钱的,可因着那铺子做的生意是个‘平时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清闲生意,素日里没什么人来,寻常情况下,那铺子东家工钱是要照给的;可现在有这么个东家看不下去伙计如此清闲了,遂特意将伙计叫去为自己端茶递水的伺候自己,到了月底要工钱时,伙计除了工钱还问那东家要自己伺候他的‘小工’钱,那东家不乐意了,道他已给工资了啊!伙计道那是管理铺子的钱,日常铺子开张他都在店铺里看着的,虽说生意不多,可自己要等着那时刻上门的客人,这时间就是花费在铺子里的;至于伺候东家,那是铺子关门之后又被唤去当‘奴仆小工’的钱,当然是要的。”周夫子笑着说道,“那东家心里不悦,可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于是隔月干脆直接搬铺子里来住了,他算盘一拨,让伙计在那铺子开张的白日里专程将照顾他的事做了,自己晚上回去倒头睡觉便成!” “伙计不得已只好在铺子里照顾起了东家,这时难得的生意上门了,看有人坐在铺子里被人伺候着洗脚,自是叫客人没了逛铺子的心情转身走了。眼看客人走了,东家又急了,指责伙计没眼力见,客人来了也不过去招呼。伙计却也委屈,道自己当时正低头为东家洗脚呢,哪里看得到客人?东家张口便道‘我请你来是看铺子的,损了那么大笔生意,你不赔我银钱?’那伙计闻言冷笑道‘这等时候又记起雇我是看铺子的,不是‘奴仆小工’了?想尽办法的薅我身上的好处,甚至直接到铺子里来洗脚的事都能做出来,还真是抠门小气的厉害!便未曾见过这般离谱的东家的!’”周夫子说到这里,看了眼对面的子君兄,“咱们这位景帝英明不假,却是东家这等人中的个中高手,比起那东家做事不体面,他做事体面极了,也更不容易落人话柄。委实刁钻又难对付!” “所以是羊肠小道啊!”子君兄说着,拍了拍案上的话本,“小道高手的心得与算计啊!” “寻常奖赏都要设考验,更何况是这白得的皇位?景帝看着那白捡自己大好处的先帝这一支心里能舒坦才怪了。”周夫子说道,“说是皇帝,可同有些人家里那婆婆也没什么两样,婆婆看着媳妇心里想的是‘我吃过的苦头你半点都不能少,我享过的福你一点都不能多’,甚至现成的苦头不够时还会特意造些出来让人受的。瞧着那般了不起的人物,可那些风光的、带着光环的皮撕开之后,里头其实同这个也没什么两样。”他说着敲了敲面前的案几,“人死若是当真能还魂,我瞧着景帝从鬼门关里出来,做的头一件事便是给天子设置些‘考验’,让天子经过‘考验’才能得到这所谓的皇位奖赏。” 子君兄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他看向案上那本话本子,说道:“越看越觉得这话本同他脱不开关系,搞不好真是他在地下看着先帝、陛下享受自己打下的江山,充盈的国库却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消享受,心里也跟着不平了起来。于是‘考验’起了先帝同陛下。” “偏这种‘考验’便是被考验之人吃了一大通苦头,最后经历了考验,找到幕后黑手之后,那幕后黑手还能以一句‘做这些是为了陛下好’‘为了陛下当个好皇帝’而为自己开脱。”周夫子说到这里,笑了,“这可不比主殿那位静太妃的刁难搓磨能用嘴嚷嚷出来,能详尽说出自己受的苦楚更刁钻?且那静太妃的‘大恩’多数人都能感觉到是怎么一回事的,并不会认同静太妃的‘大恩’。而似这等‘为了陛下好’‘为了陛下当个好皇帝’的‘大恩’,多数人都是会认同的。”周夫子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说道,“这才是真正的有石入口,有口难言。” “就似大人打孩子,是‘为了孩子好’一般,多数人都是认同的,若是有人钻这多数人都认同的漏洞,其行为真真是叫人很难为自己伸冤。”周夫子说到这里,垂下眼睑,忽道,“当年‘殉道丹’死的突然,原本万事不愁的我一下子慌了,连忙赶去钦天监却被那用了我寻来的封神之书才当上监正的那位挡在门外,让我好好读书,莫要连这般简单的试都考不中,说‘多读书是为了我好’,当时有不知情之人恰巧经过,闻言当即点头附和道‘读书明理,确实是好事’,我当时便被哽住了,知晓面对这等用‘对的废话’做筏子成全自己私心之人,你真叫他对你用上这筏子了,往往会落到有苦说不出的地步。” “所以,最好还是莫要随意给人用这种筏子‘敲打’你,‘教训’你,‘考验’你的机会,因为届时那所谓的‘尺度’尽数拿捏在他手里,由不得你了。”周夫子说罢,伸手指向主殿,“眼下咱们这位天子就落到这等陷阱里了,对方‘考验’了他一番,还能以‘为了陛下好’为推脱的借口。当真是肆意玩弄天子于股掌之中,至于是不是真的‘为了陛下好’,全然没有一点私心,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我若是天子,哪里会跟他说这些废话?杀了便是!”子君兄摇头道,“非亲非故的,由得他蹬鼻子上脸的‘考验’天子?” “非亲非故不假,可陛下这皇位是从景帝那里白捡的大便宜,这是天底下人尽皆知的事情。”周夫子说着,拍了拍案几上的话本,说道,“对方搬出景帝,说是景帝嘱托,景帝想考验天子,天子便是恨极了又能如何?” “真是……刁钻啊!”子君兄闻言,低头再次看向案上那本话本,说道,“我都不敢想象天子这一遭吃了多少苦头,好不容易回去之后,抓住这么个装神弄鬼的幕后黑手,正要将其正法时,他当着众目睽睽之下嚷嚷出这句话,届时天子是杀还是不杀他?” 众人眼里看到那被捉拿在手的是弱者,可观其前头种种行事再看他喊出的那一句话,欺负人的分明就是他!且还握了张恩及骨子里的‘恩情债’的筹码肆无忌惮的‘管教’天子。 “这般一看,这吃相难看的老太妃搓磨人的本事比起这个来委实差太远了。若不是眼下突然横插了这么一脚,这蛮横的老太妃眼下已是个死人了,比起那有明晃晃的名头在手可以随意诛杀的老太妃,这个人便是被捉拿住了,要诛杀起来也不容易,甚至其本事若比你我二人想的更高的话,搞不好还能逼的‘天子’亲自放人,而后一边咬牙切齿的恨着,一边尊其为‘相父’之流的将人捧起来供着。”子君兄摇了摇头,唏嘘道,“当然,若是本事更高些,指不定还当真能让‘天子’从咬牙切齿的接受管教变成‘甘之如饴’的‘感恩戴德’。啧啧啧,若当真是你我嗅到的这般个走向,实在是想不到咱们这位天底下运气最好的天子接下来运气会有多差呢!” “管他运气是好还是差,若是当真有这么个人存在的话,你我二人搞不好还真能长命百岁,即便天子回宫,那人也依旧会留着你我二人的性命。”周夫子同子君兄说到这里,对视了一眼,笑了,“毕竟你我二人的存在本身便能搓磨天子呢!” “看到这本话本我便觉得也未必不可能了。”周夫子说着,手指在‘羊肠’二字上缓缓摩挲着,“甚至未必是对方搬出来的挡箭牌,当真是景帝本人的意思,见不得人白得这样的好处也是有可能的。” “若真是景帝一手策划的,吃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考验’,陛下多半是要恨的,只是恨也不能如何,毕竟天底下都知道那景帝的恩情债是恩及根子上的,没有景帝选中先帝就没有如今的陛下。根子上就受了其大恩,更何况这等大恩还同一般的恩情债不同,有些恩情债算盘一拨,能还清,哪怕是个王侯,还他个王侯也不是不可能的。毕竟这天底下王侯不止一个!可他坐下的这把龙椅却只有一个,陛下受了这把龙椅到哪里再去找另外一个能比肩大荣的龙椅还给景帝?即便景帝还活着,给他还恩情债的机会,陛下也还不了。西域诸国比不上大荣广袤丰盈,我等肉眼所见这世间,他便还不出能比肩这把龙椅的等价之物。所以这恩情债根本无法还清,陛下只能受着,永远受着这恩情债。”子君兄说到这里,双目放光,“不愧是羊肠小道的绝顶高手,这搓磨人的手段真是叫人叹为观止,那老太妃跟这个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可眼下不算什么的老太妃在陛下眼里已是不能忍的存在了。”周夫子啧了啧嘴,自己为自己倒了杯茶水,说道,“这骊山行宫之中,往后一段时日最难熬的莫过于天子了。” …… 一觉醒来,城中已张贴了不少告示。 看了会儿榜上要缉拿的‘司命判官’,大理寺众人来不及多逗留便匆匆赶往大理寺了。 早上的时辰紧凑的很,可不能在路上多耽搁了,再逗留一会儿过了时辰可是要扣俸禄的。 匆匆赶到大理寺,今日份的朝食是米粉,鸡汤熬的汤底,码上千张、豆芽、青菜、煎蛋、鸡肉等配菜,一碗汤汤水水的米粉里头素的、荤的什么都有了。 看着倏然出现在台面上的热汤米粉,比素日里晚了会儿过来的刘元等人不由一愣,下意识道:“好久没见热的汤汤水水做朝食了。” 天热的时候,即便吃米粉、吃面也都是凉拌居多,而眼下中元已过,天气也不似前些时候那般热了,热汤热水自是重新开始摆上食案了。 鸡汤做起来都大差不差,便是才学做菜没多久的新手舍得花费精力同时间、外加细致些都能熬好。是以多数衙门今日的朝食味道都做得差不多,若是定要挑大理寺的同旁的衙门的区别的话,大抵是里头加了几味药材,多了几分‘滋补’。 “温师傅这鸡汤米粉治好了我不喜吃药的毛病!”舀了勺鸡汤之后,刘元说道,“有药味却不冲,调和的刚刚好,既能品出那一丝‘滋补’的药味,又不喧宾夺主,抢了鸡汤的鲜美。” 这般将一碗鸡汤米粉说的头头是道的样子看的众人忍不住发笑,看来一张嘴吃的多了,那关于吃食的经验也上来了。眼看温明棠等人依旧在闲聊着素日里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一副全然不知今日外头热闹的模样,刘元顿了顿,忍不住说道:“温师傅未出大理寺,阿丙、汤圆来得早,贴榜的那个时候估摸着还未过去张贴,是以你等当是不知晓这些事的。你等可知眼下外头那榜上已贴上了‘司命判官’的画像,陛下要捉拿妖人治罪了?” 至于那罪,自是现成的!那画摆在那里,就是明晃晃的铁证啊!这等妖言惑众、咒杀天子的妖人不杀怎行? 第八百五十一章 鸡汤米粉(二) “我还当陛下真昏头了呢,原来还是英明的。”汤圆闻言,说道,“这等妖人不杀的话,众人看在眼里,往后人人都上前效仿一番,拿天子当消遣怎成?” “不错!天子还是要敬的,不然那把龙椅哪里来的震慑之力?”刘元说着低头嗦了口米粉,而后点头说道,“虽眼下还不冷,可许是许久没吃汤粉的缘故,我觉得这一口汤头的味道简直好极了!” “只要汤头熬得好,整碗米粉的味道便不会差。”一旁的纪采买说着,朝温明棠、汤圆、阿丙三个点了点头,说道,“除了林少卿,旁人都过来吃过朝食了,不过林少卿有时也不来吃朝食的。你等莫再等了,吃朝食吧!” 总是吃的东西,浪费就不好了,有时看备的朝食不多,似温明棠、纪采买他们便会晚众人一步吃朝食,毕竟有现成的厨子在,趁着灶洞还在烧,便是朝食分完了,现做一份新的都容易的很。 只要食材不缺,厨子自是不会饿肚子的,也不会莫名委屈了自己的嘴。 一人端着一份鸡汤米粉走了出来,走到收拾好的食案前坐下,先喝了口汤之后,众人便低头嗦起了米粉。 热汤热粉下肚,汤头的温暖熨帖到了胃里,入口的米粉爽滑劲道,配菜丰富,咬上一口煎蛋,那流心的蛋黄是阿丙的绝活了,瞥了眼对面发现汤粉底下还多藏了个煎蛋的汤圆面上的笑容,温明棠忍不住笑了笑,低头嗦了口粉之后,那里已将一碗米粉吃完,又端起饭碗咕噜咕噜的将那汤底都喝光的刘元将吃的精光的碗拿起给几人看了看,竖起了大拇指:“好吃!” 自从听温明棠说过一句“将吃食尽数吃光是对一个厨子最大的尊重同肯定”这句话之后,有时来的晚的刘元便时常将吃食尽数吃光之后,将吃的精光的碗露给温明棠他们看一看。 一旁的白诸同魏服虽今日也将一碗汤粉尽数嗦光一点不剩了,却实在做不出刘元这等举动的。 虽日常做事三人几乎都是呆在一起的,可一样米养百样人,每个人的性子都是不同的,他们还当真不似刘元这般放得开。 温明棠笑着朝刘元他们点了点头,原本以为吃饱喝足的三人会似往常那般立时起身离开了,却听刘元打了个饱嗝之后,说道:“林少卿眼下还未过来?我方才过来时碰到赵由,问他时那一根筋还当真就是个一根筋,一问三不知,除了知晓林少卿今日如往常一般照常出门,却走到那张贴缉拿‘司命判官’的告示那里看了会儿,便打发他自己过来之外,什么都不知道了。” 众人听了这些话瞥了刘元一眼,都说了这么多,可不能算‘一问三不知’了,赵由不是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吗? 一旁的白诸闻言,也忍不住摇头道:“你挑他刺作甚?他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既林少卿是知晓了‘司命判官’被缉拿的事,多半是去打听‘司命判官’之事了。” 刘元笑了笑,正想说话,眼角余光一瞥,却见才被提及的赵由带着食盒大步跨进公厨,一进公厨,便大声嚷嚷了起来:“温师傅!两份朝食,送去府衙与府尹大人和林少卿吃去!” 方才还在提林少卿的刘元听到这话,瞥了眼那不多的汤底,问道:“府衙的厨子难道连鸡汤都熬不好吗?”他说道,“公厨这里剩余的怕是不够两人吃了。” 汤头还有些,里头的鸡肉却是没了,甚至那配菜也不够了。 “那倒不是!”赵由一边剔牙一边回道,“只是眼下都过朝食时辰了,府衙公厨的那点鸡汤早被抢光了。厨子道要重新熬的话需等个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样子,这才过来寻温师傅了。” 原来不是府衙的厨子熬不好鸡汤,正是因为府衙厨子鸡汤熬得不错,被抢光了……众人面色古怪的想着:所以,一碗不容易出差错的鸡汤能叫府衙上下众人抢着吃,多半是那府衙厨子平日里的菜食做的不是那么合人胃口了。 温明棠这里那汤头倒还剩了点,只是里头的鸡肉没了,不过这些倒并未难为到温明棠。本就做好了朝食不够要另做的准备了,自是早早备好了。 阿丙朝赵由点头道:“咱们大理寺倒不用等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马上好!”说着嘴努了努,指向不远处的灶台,那里正小火蒸炖着什么,显然是为他们吃不到朝食准备的。 眼下他们一行吃到了朝食,那现成的自是能让赵由带着送去府衙了。 待到三人鸡汤米粉吃罢起身,灶台那里的也已蒸炖好了,掀开锅盖,将里头蒸炖的鸡拿了出来。 那厢同样起身离开的刘元等人路过台面时目光顺带往这里扫了一眼,只见那玉白的瓷盘中,两只全须全尾的鸡腿围着一只倒扣的小碗放着,这么个特意在中间扣个小碗的蒸炖法叫刘元等人看的新奇,脚下不由慢了慢,而后见温明棠将鸡腿拿起放入一旁的盘中,那厢洗完手的阿丙已开始撕起了鸡腿肉,温明棠则隔着布一把将倒扣的小碗拿起,却见那倒扣的小碗之下露出了蒸炖出的鸡汤。 这搬隔水蒸炖的鸡汤真是一看便叫人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一看便知是个鲜的。 “原来那倒扣小碗是这么个用处。”魏服说着,看了眼那汤头,“蒸炖时便已将鸡汤盖住了,免了寻常蒸炖后想要分离这肉与汤的麻烦。” 一旁切了些黄瓜丝当配菜的汤圆点头,切完配菜又开始接了阿丙的活计用酱、芝麻油、盐、醋外加一勺那蒸炖出的鸡汤将阿丙撕碎的鸡腿肉拌好,放入碗盘中,又撒了把芝麻于其上,其中一份还特意淋了勺熬的颜色通红的红油辣子,显然那一份是林斐的。 趁着摆盘的功夫,那厢的阿丙又拿手绝活的煎了两个蛋,而后将米粉,汤头,配菜、拌好的鸡腿肉一一装入食盒,交给赵由。 本是只想看一眼的,可大抵是那吃食的魅力实在太大,脚下不知不觉便走不动道了。直到赵由拎着食盒离开,刘元才咽了咽口水,说道:“你等这个临时做的朝食瞧着也好吃,不比我等吃的逊色。” “如此吗?”温明棠忙完正在擦手,闻言笑着说道,“等下回再吃鸡汤粉时,就这般做来,刘寺丞当不用等多久便能尝到的。” 刘元点头“嗯”了一声,又看了眼一旁那方才蒸鸡的盘同倒扣的小碗,‘咦’了一声,说道:“还真有意思!竟能想到这么个方法。”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蒸炖吊出的鸡汤亦是如此,”温明棠指了指那瓷盘,说道,“乍一看上去那盘是平的,可若真是完全平的,盛在里头的菜但凡带点汤水的端着走几步指不定就要漏出来了,所以那盘子中间定是比两边要凹陷一些的,蒸炖出的鸡汤自是往中间流了,而后由小碗扣住不倒流回去,这个道理……不复杂的。” “是不复杂。”刘元说着看了那大白瓷盘一眼,说道,“只是肉眼看不出来罢了。” 不过看不出来并不代表不存在了,那些被小碗扣住的鸡汤就是最好的证明。 …… 好在赵由这一趟不是白跑的,看着提着食盒出现在两人面前的赵由,饿的有些顶不住,已吃了块糕点垫肚子的长安府尹停下了正同林斐说的话,看向赵由,说道:“还好大理寺公厨不用我等等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熬汤功夫。”说罢这话,他便忍不住摇了摇头。 长安府衙的公厨师傅这话倒也不算完全推脱,熬个鸡汤确实要这些功夫的,只是……既是厨子,会的自也不止一种菜肴,手头有什么食材做什么食材也是常事。可特意用熬鸡汤费时这个来推脱,显然是公厨师傅不想接这个活了。 “也是你我去晚了,虽离朝食时辰结束还有一刻的功夫,可他贪懒,不想接这突如其来的活计也不奇怪。”长安府尹说着,想到公厨厨子卡着点当值,卡着点离开,既觉好笑又有些无奈,“其实也是人之常情,若非真的喜欢,谁乐意在做活的地方逗留的呢?” 不过大抵也是因为只是将它当成一门挣钱的手艺,并没有那般喜欢,做出来的菜便总是那两三样,也懒得改进,人吃久了,总是会腻味的。 这世间并不喜欢自己眼下行当的人多的是,岂止一个公厨师傅?似他们同僚之中都有不少这等人的存在。 低头看向面前的朝食,一面学着林斐的样子将米粉倒入汤粉之中搅拌,一面听赵由嚷嚷着‘不知道温师傅他们怎么做的’,而后将那瓷盘中扣小碗的事说的详尽不已。 抬头看了眼一本正经‘不知道’却阐述详尽的一根筋赵由,实在没忍住笑了两声之后,长安府尹夹向那拌好的鸡腿肉,送入口中之后眯了眯眼,道:“确实鲜!想来那被扣住的鸡汤增味不少。”说着,又看了眼正低头大快朵颐的林斐,“不复杂,只是肉眼看不出来罢了。” 说罢,也不说话,开口吃了起来。 到此时才吃上朝食又怎可能不饿?本就饿了,外加一份鸡汤米粉做的又是如此美味,两人自是很给面子的吃了个精光。 待到吃饱喝足,又喝了杯茶润完口之后,长安府尹方才开口,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话:“不复杂,只是肉眼看不出来罢了。” 有些消息不是宫里不说便传不出来的。 即便除了缉拿两个妖言惑众的妖人之外没有旁的声音,可皇后娘娘不在宫中的消息还是传到了他二人耳中。 一听这话,再看原先没什么动静,眼下却突然开始缉拿妖人的陛下,这般慢半拍的举动看着只是陛下“反应慢”些,此时方才回过神来而已,实在不算什么大事,可在有些人眼中,这一点‘反应慢’的举动却委实有些不同寻常。 而后,细致之人便为自己那个匪夷所思的猜测进行了验证,竟是发现了诸多不同寻常的巧合。 “不止皇后不在宫中,陛下身边那支贴身的侍卫队伍也同样不在宫中。昨日守城的兵将后半夜被调换了,是以只能确定前半夜陛下一行人确实去了骊山,那出口证实‘后半夜陛下独自归来’的兵将所言并不能完全可信。”林斐接话道,“且若只是陛下走了一趟来回,将皇后以及那一队人马留在骊山,让皇后为老太妃侍疾行孝的话,那一队被带去骊山的兵马将领家门前不当出现那么多生面孔的。” “大门关起来,我等只看得到门外有生面孔,或许只是监视,可若是那大门开了,里头也有生面孔,那这些将领家眷多半是被控制住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可他们是良民,本府实在不好随意带人闯进门查看。” “今日本是早朝日,但陛下以昨夜奔波劳累为由罢了早朝,我等也没机会亲眼见一见陛下。”林斐接话,说到这里,却是略略一顿,又道,“其实只要见一见,便能叫我等心里踏实了。” “他若是迟迟不让我等见一见,其实也能证明其中有问题。”长安府尹闻言,接话道,“只是,这等验证法子需要时间。” 林斐看了眼案上被重新拿过来的“四值功曹驱羊图”:“怕就怕等不得,时间从来不等人,缺的就是时间!” 长安府尹点头,顿了顿,又道:“若是如你我猜的那般,兵将家眷被人控制住了,留在骊山侍疾的怕就怕不止皇后一人了。若只有皇后不稀奇,若不止皇后一人的话,皇城里这个,又是谁?” 他与林斐都是辨认戏法的高手,自是能从外头的种种巧合自动在脑海中串出一出精彩戏法的‘变化’过程的。有些戏法看个精彩,可有些戏法若是真的麻烦就大了。而此时根据种种情形,他们串出的那个最麻烦的戏法便是一桩胆大包天的偷天换日之事。 “城中看守到底严密,看来看去还是去骊山那里见皇后验证一番来得容易!”林斐说道,“据我所知,大早上已有好几家派人前往骊山探查情况了。” “骊山那里看守之人是田府那位管的,他先时将骊山围的水泄不通,不让人轻易进入。眼下人便是过去了,也是进不去行宫的。”长安府尹说道,“虽说先前围骊山是为了阻挡‘有些人’,可这命令一日没撤下,便能阻挡‘所有人’。” 先时察觉不到那‘阻挡’同自己有什么干系不过是因为城中多数人先前根本没想进行宫罢了,自是不觉这‘阻拦’对自己不需要做的事有什么影响的,可眼下情况却已然不同了。 “已有人去田府问过了,虽是进不得行宫看里头的具体状况,可行宫里的人出来还是成的。田府那位道可以请人通禀,在行宫外说话。”林斐说道,“他那里的反应瞧起来没什么不同。” “他要能让你看出破绽来就不是他了,实在不知他在里头扮演了什么角色,我私心是不希望他介入的,因为若是如此,便麻烦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顿了顿,道,“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怕就怕骊山那里或是被骗或是另有心思的犯了糊涂。” 毕竟先时留着妖人不杀的糊涂事都做了,他们那看似聪明的天子好似在不知什么时候已被那所谓的‘聪明’带到死路上去了。 第八百五十二章 鸡汤米粉(三) “若真是你我猜的那最坏的情况的话,陛下还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对面为自己倒了杯茶水的林斐,“你当年做过陛下伴读,当比我更了解陛下的,如你所见,陛下他……可能犯这等错误么?” 林斐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口之后,说道:“陛下确实比寻常人要聪明些,反应比旁人更敏捷。若是走正道,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足够扎实,也不曾走偏的话。长此以往,待到有朝一日盖棺定论,虽不定是什么难得的,极聪明的明主,定也会是个不错的皇帝。”他说道,“聪明人不胡来,心性坚定而不移,那上限自是比寻常人要高些的。” 长安府尹听到这里,挑了挑眉,他当然没有忽略林斐话语中的“若是”二字,闻言,说道:“若是一时出了岔子,陛下这个聪明皇帝又会如何?” “有句话叫作凡事有度,这话若是反过来说,陛下的聪明便介于那寻常人与大智之人之间的那个度。可这等走正道上出不了岔子的度到了小道之上,莫说同大智之人比了,就是同普通人相比搞不好都会更差。”林斐说到这里,看了眼长安府尹,“一旦走岔了路聪明就成了小聪明,而众所周知,寻常人都比小聪明之人要好一些,甚至蠢笨一些的老实人在很多时候也都是比这等小聪明之人更好的。” 长安府尹听到这里,微微蹙眉,他低头看向案上随意摆着的那幅‘四值功曹驱羊图’默了默之后,说道:“方才有些话还没来得及同你说,有人目击到那榜上张贴缉拿的‘司命判官’二人连夜出了城,往骊山方向去了!” 这话一出,原本正在喝茶的林斐捏着茶杯的手略略一顿,而后脸色微变:“坏了!” “是啊,坏了!”看着脸色微变的林斐,长安府尹点头说道,“若是你我猜的那最坏的情况,这两人眼下于陛下而言简直就是那真正的惹祸精,不,一般的惹祸精还比不上他们,那两人眼下简直就是谁沾谁死,简直如同那会传染,且一旦沾染上便立时会死的疫病一般!” “瘟神。”林斐口中吐出了这两个字之后,说道,“于骊山那里之人而言这两人的存在就是瘟神,于皇城里坐着的这个而言那两颗人头就是两颗发着光的大功之果!” “真是大麻烦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忍不住伸手抚额,“原先只是猜测,可看那两人往骊山跑,简直是已然证实了你我二人的猜测了。” “当然,若是眼下皇城里这个就是我等朝夕相处的天子的话,天子也只是‘慢了些’,犯了个不痛不痒的小错误而已。”长安府尹说着,抬头看向林斐,“只是如此的话,于我等所见的陛下而言反而是矛盾的。” “他去岁一整年的节俭约束自己,今岁逐渐懈怠、贪懒,而后走上岔道,于一个比寻常人聪明却也会犯寻常人毛病的陛下而言是说得通的,人性如此,是会主动贪懒同享受的。”林斐说道,“可若是节俭约束、而后放开、贪懒,再之后接上个‘慢半拍’的天子,反而衔接有些生硬。要知道人性一旦松懈同贪懒下来,往往是要踢到铁板方才能回头的,他没有踢到铁板,却自己回头了,若是期间不曾发生有人提醒、感化之事的话,如此转变委实有些生硬。” “你说的不错,若是有人‘为师’教导了陛下,陛下未必不能回头。”长安府尹说着,瞥了眼林斐,“可咱们陛下是在短短一夜之间便能被‘劝’回头之人吗?” “不知。”林斐摇头道,“总之,有些说不通,但也未尝没有这等可能。宫里的陛下见不到,眼下时辰差不多了,我等……不妨等骊山传回来的消息之后,再行剖析。” …… 虽是以‘兵马数量悬殊’暂且劝住了陛下带兵回城的心思,可那么快便有人赶到骊山这里来问状况还是让侍卫统领吃了一惊,只是这一惊很快便释然了。 朝中那么多聪明人,有些手段怎可能瞒过他们?多半已是起疑了。侍卫统领叹了口气,他不过是把‘刀’而已,便是瞒了些事情也不能如何。做决定的终究是那些‘脑袋’,自己听命行事便是!至于自己的家眷……也只盼神佛保佑他们莫要被这等真假天子相争之事波及到了。 这里的侍卫统领已做好带兵回城的准备了,那厢听到有人赶来骊山求见的陛下却并没有如他想的那般闻言当即大喜,而后立时点兵回城。 而是踟蹰了片刻之后,转头看向皇后,神色复杂的说道:“他们给你安排的原是个‘侍疾’的名头,倒也不是说不通。”天子说道,“你过去见他们,想办法探探皇城里那个天子的口风。” 这话一出,皇后不由一愣,下意识道:“陛下不借着这机会赶回城中,逗留在骊山又是为了什么?” “朕不是没想过眼下就带着兵马跟他们回城,”天子闻言看了眼皇后,苦笑道,“可兵马数量差距太大,这支队伍连野鹿群的冲撞都阻挡不了,朕实在怕皇城里那个假天子一声令下,朕还不等回宫便交待在半路上了。” “朕若是死了,便是群臣认朕也无用。朕膝下还无任何子嗣,这皇位到头来还是会送到这假天子手中的。”说到这里,天子看了眼主殿内已被人服侍着重新躺下的静太妃,说道,“朕天子之躯,一旦没了,便什么都没了。”说到这里,他伸手握住皇后的手,深情道,“若只是朕也就罢了,可一想还会连累你跟着朕一同送命,朕实在舍不得。” 这话一出,皇后垂下眼睑:明明是他自己惜身,怎的还能借口‘舍不得她’的?说的好似他是为了保护她才不上前的一般?皇后心里冷笑,便是自己不在这里,这位天子也是一样惜身不敢上前的,只是那借口又要换一个了。 明明是自己的原因,却偏偏喜欢把借口都尽数推到旁人头上,将旁人拉到自己面前替自己挡上一挡,好处他沾得,出了问题那责任便由她来担,因为‘都是为了保护她才如此’的。 只是虽心里清楚怎么回事,可对面的是天子,有些话自也不好随意说出口的,皇后反握住天子的手,说道:“是臣妾连累陛下了!” “与你无关。”难得说了句真话之后,天子又道,“你顺带过去问问皇城里那个假天子的状况……”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坦言,“朕在等老师的人过来,朕有些话要交待老师。” 记起昨夜黑袍中的那一身红袍,原来那位才是枕边人真心信任之人。 皇后想了想,说道:“臣妾还是觉得不妥,怕就怕那假天子在皇城里呆久了,再想将之赶出来便不容易了。” 惜身是理由,却不是唯一的理由,这位天子不趁着这等时候出现同人相认自是还有旁的原因的。 “既有人会派人来骊山询问情况,显然是已察觉到了其中的‘微妙违和’之处。”天子说道,“朕朝堂上的臣子,朕还是了解的,聪明人不少,其中‘忠君’之人更多。”说到这里,天子停了下来,想起案上那一摞奏折,他喃喃道,“其实朕先前不该那般做的,两个妖人而已。”他说着,眼底浮现出一丝悔色,“老师当时便劝过朕的,是朕不听。” 如此吗?那听起来那位黑袍下的红袍这件事之上倒是没什么问题,再想起昨夜他劝陛下莫要出宫的话,好似也是对的,可这般多数事情都行的滴水不漏之人却偏偏劝陛下做了‘试探’女孩子的事,皇后想到这里,下意识的抿了抿唇:便连她都被那位到底是好还是坏搅糊涂了! “若是只有那么一两次机会向外诉之朕在这里,皇城里的那个是假的,朕自是不会轻易放过这机会的。”天子拍了拍皇后的手,以示安抚,“可朕知晓,会如此效仿派人来骊山之人不会少的,朕想对外宣告朕在骊山的机会还有很多,不必愁‘过了这个村便没这个店’了。只有一点,你见外人时要记住,千万莫要将话说绝了,道朕不在骊山,免得往后朕想走出骊山时反被你的话堵死了。” “臣妾知晓轻重的。”皇后闻言立时说道。顿了顿之后,她又看向天子,“我家子侄在军中手下亦管有一队人马,可要唤他带兵前来骊山?”她道,“多一队人马,也好多些把握!” “你家里那个子侄是说涂清吧!”天子闻言,笑了笑,道,“他还年轻,人也单纯,一腔热血,那奏折里就有他的那一份,朕信他。” 这般个‘信他’落在皇后耳中却委实有些笑不出来了,原因无他——‘年轻’、‘单纯’……显然,陛下信任涂清是因为在陛下眼里涂清‘好掌控’‘翻不出什么风浪’又年轻、威望不深,所以会用她涂家子侄。 她涂家子侄威望浅薄、翻不出风浪时值得信任,一旦走上高位了,在陛下眼里估摸着就是要打压的对象了。 虽此时想这些尚早,可有些事既然想到了,心里早作打算,将来应对时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皇后笑了笑,道:“陛下信任是我涂家子侄之福……”话未说完,却见对面的天子摆了摆手,说道:“涂清先留在城中,莫要轻举妄动,若有需要于城中接应朕也是大功一件。” 听到这里,皇后点头应了一声‘是’,他这天子既有安排,自没她这个皇后说话的地方了。 “朕向外诉出真相的机会还有不少,再者,朕来骊山是同老师知会过的,老师必然是信朕的,所以朕眼下其实并不急。”天子说道,“朕还有时间。” 也是因为有时间,有些事自是要顾虑深远些的。 “他取代朕不敢声张,朕想夺回皇位也尽可能莫要惊动旁人。”天子说到这里,脸色有些难看——天子的皇位说被夺就被夺了,这等话说出去,天子的天威何在?如此容易就被夺了皇位,先时传的那么响的天地认可的‘天命之子’又要如何自圆其说? 一个说换人就换人,如同纸糊般的天子实在是没什么震慑力的,这不仅是脸面之事,更是天子威严。 “朕去岁杀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才在朝堂上说话有了些份量,一言既出,不再被底下的臣子轻易驳回了。”天子说着,瞥了眼一旁恍若不觉的皇后,眼皮颤了颤,眼里露出一丝心虚之色,充盈后宫之事朝堂之上其实是有不少人反对的,底下的臣子倒不是说他这天子不该三宫六院的享受,只守着皇后一人,而是觉得他太快了!‘独守皇后一人’的深情还未过去,实在不该这么早便三宫六院的享受起来。依底下那群臣子所言,当等上三年,再以皇后‘无所出’为由扩充后宫,届时,民间百姓会自发为他这深情人辨驳。毕竟那等坚持‘帝后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到底是极少的,届时整件事便能做的分毫不差,不落任何一点话柄。 他当然知晓臣子的话有理,只是实在觉得自己身为帝王那约束自己的日子过的有些憋屈,恰巧当时有人主动献人,他便顺水推舟的接受了。 眼下再想起自己当时的放任,他叹了口气,握紧皇后的手,说道:“你在朕心中总是与旁人不同的。”那群后宫妃嫔已不洁了,待回宫之后,他自会‘处理’了那群妃嫔。 心思晃了晃,天子又道:“此事若是能悄然解决了,朕先时走过的路便不需要重新走一遍了。”他说道,“朕实在不想前功尽弃,人眼光当放长远些,莫只想着解决眼前之事的。” “若是眼下杀回去,搅得人尽皆知,便是朕安然回了宫,那天威有损,有些事便要重来一遍了。”他说道,“更何况,皇城里那个同朕是双生儿,便是朕哄的奸妇认了朕为长,那双生儿也生了嘴,必会驳斥。届时朕怕有心人大做文章,说他才是该继承大统的那个,这等谁是嫡长的麻烦会始终伴随朕左右,是个无法轻易除之的顽瘤。” 皇后听到这里沉默了下来:她不曾被教导过政事,自是不敢置喙‘长远’之事的,更何况天子说的至少在她听来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她到底不是天子,也只是个普通人,比起那长远来,自是更看重眼前的。比起那长远的安定,她觉得眼前之事能不能迈过还不好说,若是眼前都迈不过去,谈何长远? 若是眼前之事能解决,天子看长远她自是不觉有什么不妥,可眼前之事都未解决,天子便看长远了,若是眼前之事出了岔子,解决不了该怎么办? 那厢的天子显然没有考虑皇后考虑的这些事,只是笑了笑,道:“可若是不惊动多少人便解决了此事,这些长远的麻烦便通通不会有了。” 这话一出,皇后心里便是一记咯噔:若是如此,他的长远麻烦确实不会有了,可其中涉及的知情之人多半是要遭殃了。 她一介后宫女流做不了什么,手里连把能反抗的匕首都没有,天子一刀斩过来,她只能受着。可旁人呢?旁人当真会允许这件事悄无声息的解决,而后自己又作为为数不多替陛下解决麻烦的‘知情人’被灭口吗? 若是旁人不愿被灭口……那这条私下不惊动多少人便能解决的路不是打从一开始便是行不通的么?既如此……那还等什么等,左右都是要闹大的,眼下就杀出去总好过给那皇城里的假天子喘息的时机来的好! 第八百五十三章 鸡汤米粉(四) 皇后看着在那里盘算的天子,眼里闪过一丝怜悯之色。 她记起曾见过涂家母族有位心计了得的长辈身边的得力丫鬟,那位长辈自是聪明的,心计了得的,想到了什么’教训人‘的主意便一声令下,那得力丫鬟办起这等事来总是不出任何差错的,实在忠心又厉害的厉害。却直待有一日,长辈误闯大祸,照常合计了一番补救过程,让身边得力丫鬟去做时,那往日里再忠心不过的得力丫鬟却反手将她做的事告到了族里。这般突然的不听命打得那位长辈一个措手不及,甚至被带去问话时,其反应依旧是懵的。是非曲直摆在那里,自是不容辩驳。可她不解自己的得力丫鬟怎会突然不忠心了呢?丫鬟道自己知晓了这么大的秘密,以那位长辈的为人,定会先利用她解决这个麻烦,而后又将她这个知情人灭口的。因为如此,这件事才算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口,成为一桩死的秘密了。 而死的秘密或许有重见天日的那一日,可那需要时间,等到那一日,人或许早死了。那所谓的真相虽然重见了天日,可那迟来的真相又能做什么呢? 一个族中的得力丫鬟都能明白的道理,那些能被天子用来解决此事之人又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皇后苦笑了一声:便连她都立刻意识到自己知道了大秘密,怕是要被灭口了,那些人即便往日里再忠心,面对自己替对方做了事还要被灭口的可能,怕是也不敢再忠心了。 甚至,这也不能怪旁人’不忠心‘——’我听命行事,为你办事,你却要杀我,我自是不敢奉命了‘。那涂家长辈听了丫鬟这话之后也未再说什么,显然自己是清楚自己心里的盘算的,也知道那得力丫鬟说的俱是事实。 所以,陛下其实如涂家长辈那般是清楚这些道理的。 也是!那会下手灭口之人怎可能不懂那些道理?只是那下令灭口之人总是侥幸的盼着替自己做事之人是个蠢的、愚忠的,或被豚油蒙了眼,轻信了自己在灭口之人心中是会被特殊对待的那个罢了。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在抱着侥幸赌旁人是个蠢人而已!不止在赌旁人是个蠢人,且同先时用群臣奏折来替自己诛杀妖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先前更过分!在用得力之人替自己杀了假天子之后,还想灭其口。 皇后看的分明:这真假天子一遭才开了个头,陛下此时还未察觉出几分真正的’痛意‘来,自还是先前那个陛下,没有半分改变。 也是!寻常人的人性……哪里能变得那般快的?未到死路,未到头破血流之时自是轻易不会回头,也轻易不会更改的。 冷眼看着面前的陛下,陛下还在喃喃着自己的计较,根本未察觉到身边皇后看着他的眼神里的平静与漠然。又交待了好一番之后,陛下才点头道:“你去外头见见那些人吧!”他说道,“朕等老师亲自过来见朕!” 骊山当然是被围的水泄不通的,可作为掌管骊山这一支护卫行宫人马之人,自是能在行宫中走动,来回巡视骊山行宫的状况的,所以,他那位老师是能亲自过来见他的。 “带话到底隔了个传话之人,有些话说不清楚,还是见了面说上一说来的好。”天子说道。 皇后看了眼天子,转身向外走去。 觉得情形微妙之人不少,待亲眼看到行动并未受到桎梏的皇后时,来传话之人心中那颗大石落了一半,连忙上前见礼,皇后自是上前将人搀扶了起来。点头应了昨夜她同陛下确实来了骊山,可对后头陛下是否回去之事却是并未回答,而是又问起了皇城那里的事。 “皇城那里怎的说?听闻昨夜他翻牌子了?翻的谁的牌子?几时翻的牌子?除了缉拿’司命判官‘之外可有旁的命令?” 这些皇后问出的问题自是很快便自骊山传了回来,除此之外,关于’司命判官‘是否在骊山皇后也作了回答:“人已被扣下了。” 有些话天子虽说过不能明说,只能含糊,可那含糊也是有度的。譬如不直接称呼皇城里的为’陛下‘,而是以’他‘、’皇城那里‘代称,又譬如那句’人已被扣下了‘,一个’扣‘字便用的极其微妙,叫人只一听便能察觉出几分其中的问题来。 对皇后的回答,天子自是满意的。 当然,满意的不止天子,还有不少得到骊山传回的消息之人,这其中自也包括在府衙等着的长安府尹同林斐。 “娘娘虽执掌后宫不干政,人……却还是个明白人。”长安府尹笑着看了眼林斐,“她说的这些已足够确定我等的猜测了。” 一面忍不住夸赞了一番皇后娘娘的应对得体,一面想起骊山中的举动,长安府尹面上的笑容便淡了些,同林斐对视了一眼之后,说道:“或许还真叫你我猜到那最坏的可能了。” 林斐点头,顿了顿,道:“陛下不会随意允许自己的女人远离自己视线范围之外的,所以断断不可能留下皇后一人独自在骊山侍疾老太妃。”林斐说到这里,瞥了眼长安府尹,“他见多了先帝后宫淫乱后宫之事,去岁一年又亲眼见了先帝后宫那些老人’耐不住寂寥‘,稍加引诱便上了套。这等下套之事做的多了,又叫他亲眼看到那么多人入了他的套,这些会令他不再轻易相信一个女子肯’为他守节‘这种话。” “他不相信这世道有那面对百般诱惑也能身心为他坚守的女子,这其中自也包括皇后。”林斐说到这里,看了眼后宫的方向,“那坐拥百花的主人不相信一朵花只会认他一个主。” 这世道有些话能互相说的通之人不多,不过好在他同面前这位只有一个夫人,且夫妇感情甚笃的长安府尹都是认同的。 “在很多人眼里,我等这’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才是异类,可或许正是因为我等是异类,由此旁观者清的看的分明,有些事不仅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甚至那州官为了杜绝这等事,会将百姓时刻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的。因为在爱放火的州官看来,一旦脱离视线,那百姓搞不好会趁着他不注意悄悄点灯。”长安府尹点头,手中茶杯以茶代酒的同林斐碰了碰,道,“对寻常后妃尚且不允其脱离自己的视线,更何况那是皇后,是她的嫡妻!且皇后侍疾的对象——老太妃又是个养面首之人,在他看来若皇后心志不坚昏了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学坏了就不好了;即便皇后没学坏,这老太妃身边有外男出入,若是使点下作手段……这可不是皇后不学坏就能避免的了的。” 有些话他二人没说,先帝后宫那么多老人纷纷’耐不住寂寥‘中了招,有些是主动的,更有些是被人使了下作手段在先,至于是什么人使得手段,又是得谁的授意就不必挑明了。 正是因为自己使过这些手段,知晓用这些手段害人有多么容易。一旦涉及自身,更是严防死守,一点都不敢松懈!所以,于陛下而言又怎可能轻易让自己的嫡妻同一个养面首之人独处? 这就是最大的破绽了!一想到这里,林斐忽道:“麻烦了!” 对面的长安府尹显然也同他想到一起去了,点头道:“陛下去岁那些小道手段的反噬可能远比你我二人原以为的更要凶猛!” 他们所见总有’精明‘的商人将脑袋削尖了往那好处堆里钻,行事不择手段,却不知这些手段落在旁人眼里是会害怕惶惶的,那名为’信誉‘同’底线‘的东西看不到也摸不着,顺风顺水时察觉不到’信誉‘同’底线‘的用处。恰似那’聚宝盆‘无往不利的得手获利时是感觉不到自己手底下做的那些生意有多损阴德的,若不是出了事,是感觉不到那些’信誉‘同’底线‘的重要的。可一旦步入逆境,那些看不到也摸不到的东西好似就突然有了具体的身形模样一般迅速向人砸来,接连不断的砸落到人的身上,让人无法轻易翻身。 林斐看懂’陛下这般使过这等手段之人不会轻易让自己的嫡妻脱离自己的视线之外‘,旁人自也能看懂,因为其中的门道并不复杂。 一个大族中总有阅历足够丰富、眼也足够清明之人能轻易看透那些虚晃一招背后之事的。 “陛下不让嫡妻脱离视线,难道又能允其余后妃脱离视线?”长安府尹说着,瞥了眼皇城的方向,“待她们反应过来,不说她们家族会不会跟着她们行这等事了,可为求自保,那后宫……还当真成了皇城里那个的后宫了。” “即便很多后妃并未被翻牌子,却也不敢赌。”林斐叹了口气,说道,“因为陛下去岁一整年展现出的手段,叫她们不敢赌陛下回宫之后还会不会留她们性命。” 这便是那看不到也摸不着的’信誉‘同’底线‘的重要了,那小道手段一时使来让人体会到了走捷径的妙处,可一旦反噬,多数被牵连其中之人都是不敢赌他的’良心‘、’底线‘以及’气量‘这些东西的。 “过往便不曾展现过这等东西出来,谁知道他身上有没有呢?万一他身上根本没有这些东西呢?”长安府尹摇头,道,“所以’精明‘的商人看着做生意厉害,可同样的,与之截然相反的另一面,那极讲诚信的商人亦有做生意厉害的。” “送女子进宫的,不少都是那左右骑墙之辈,这时间拖久了,等同在那里将人性架在火上反复烘烤,还真说不好那些女子背后的家族会不会参与进来,毕竟富贵权势险中求啊!”长安府尹说着,看了眼林斐,“所以,不趁着皇城那里还未成气候,还未结成同盟及时打回来,你说陛下究竟在想什么呢?” 他反复思索了一番,都觉得及时打回来才是上策,且有人既去了骊山,等同已丢了颗名为’信任‘的药丸进骊山,寻常人接到了这药丸,不该立刻现身跟着出来吗? “皇后既能随意走动,我便不信陛下不能。”长安府尹说道,“难道他自己的兵马连同姓田的手下的兵马将他用锁链锁起来了不成?” “若是如此,骊山上的情形必是紧张的,必能被前去探查之人看出端倪。”林斐说到这里,看向长安府尹,“这便是我先时说的那个聪明人走上死路成了小聪明比寻常人更不如的糟糕情况了。” 寻常人遇到这等情形都会立刻现身,偏那’聪明人‘会躲在背后一声不吭。 “因为寻常人不会想那么多,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在里头;可’聪明人‘不同,他要思虑之事有很多。”林斐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体面是一方面,除却体面之外还有旁的事。走小道的聪明人遇到那等需快刀斩乱麻、不破不立之事时,往往比寻常人更不如的,因为他会试图修修补补的‘补救’,不想重来一遍,由此陷入迷途而做些寻常人都匪夷所思的蠢事。” “需快刀斩乱麻、不破不立之事?”长安府尹听到这里不由一愣,待到反应过来时,将手中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就是眼下这件事?” 林斐点头,说道:“陛下运气不好,碰到的就是这等事。所以,他当会走上最差的那条路,一直往前走,走到死路尽头,而后绝路之下,不得已再重新走回来。”他说道,“至于他顾及的体面以及天子威严,为了这体面同天子威严而不欲行快刀斩乱麻之事费的那些功夫,不止功夫白费了,甚至这体面同天子威严怕也会在此过程中被他自己的种种拖沓、补救行为亲自踩到泥地里,直至最后一点都不剩。” “可不是吗?”长安府尹摇头唏嘘道,“既总有这一日,那这些事情总会现于世人眼前的。寻常百姓可不会考虑这些弯弯绕绕的天子顾虑之事,他们只会从结果反推先前的情况,看到陛下没有立时跟人杀回来,而是平白多吃了那么多的苦头。随后,百姓将心比心、设身处地的想了一想,倏然发现这等事让他们来做都能比天子做的更好。如此一个比自己更蠢、更糊涂的天子哪里来的天威?只有同情罢了!” 做一个被百姓同情的天子可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有时候,同情的背后赫然是瞧不起同蔑视。人性有善恶,善人看到可怜人会生同情,而恶人看到可怜人则会嘲笑与蔑视。 “民间百姓眼里的’蠢‘和’糊涂‘积的多了甚至有那冲垮龙椅震慑之力的危险,因为多数人会敬一个看不着摸不着且也不知其做了什么的天子,却不会敬一个众所周知的蠢货与糊涂蛋。没有敬意,那龙椅的震慑力自也大不如前了。”林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惋惜之色,“陛下即便历经大劫,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的回来了,往后余生却也不知要做多少寻常聪明人都未必能完成的事才能抹平自己在众人眼中的蠢人同糊涂蛋形象了。” “如此看来,真是那坏人绞尽脑汁的破坏都比不上陛下的灵机一动了。陛下偏偏在最不该犯蠢的时候犯了蠢。”长安府尹眼里闪过一丝同情之色,“怕是要吃大苦头了。” 第八百五十四章 鸡汤米粉(五) 小聪明之人到最后甚至会落到被蠢人嘲笑的地步! 只是旁观之人看的再清楚,再想劝,面对一个执迷不悟、且能一声令下轻易剥夺他人性命与再次出口机会的天子,所能做的终究是有限的。 “只能多遣人往骊山走走了。”长安府尹叹了口气,说道,“任我一张嘴再巧,再能辩,也劝不住‘执意如此’四个字。” 就似劝人戒赌,不知有多少大道理同家破人亡的例子摆在那里,却也罕见真正能劝住的。 “且行且看吧!”林斐叹了口气,起身,“田府那里的动静也要注意些。”他说着,看了眼皇城的方向,府衙的位置离皇城不算远,从这里,其实一抬眼便能看到皇城之中一座宝塔形状的楼阁。 看林斐看向皇城的方向,长安府尹的目光落到那因远高于寻常楼阁屋宅而在府衙中一抬眼便都能看到的那座皇城中的高塔,说道:“你在看那座高塔?” 林斐点头,道:“城中三层以上的楼阁已属罕见难得,不允轻易修建。这座足足十八层的高塔自是在城中任何地方都是一抬眼便能看到的存在。” 说是十八层,其实是实打实的九层而已,可当初修建时却硬生生的在每一层之间修了一条‘隔线’算作两层,如此……一座九层的宝塔就成了十八层。 “有人道十八层这个数字委实有些不吉利,且那宝塔还是矗立在整个皇城最中心的位置之上,”林斐说着,看了眼长安府尹,目光落到了两人都不甚在意的那幅随意摆在案上的’四值功曹驱羊图‘之上,“有人直言这宝塔简直是那十八层地狱。” 虽说硬要将’十八‘这个数字同地狱牵扯上关系确实有些牵强,可总是万事万物皆需讲究的皇城,放座十八层的宝塔在中间确实不大吉利。 “这话陛下年少时也提起过,”林斐说到这里,摇头笑了,“他那时还说,待有朝一日,定想办法拆了这座碍眼的宝塔!” 想拆这座宝塔的岂止陛下?求仙问道那么多年的先帝对’十八‘这个数字更是避讳同讲究,为了拆除这座宝塔,也不知在朝堂上提过多少次了。 皇城里的天子想拆一座皇城中的宝塔还要听群臣的意见?不是想拆便能拆的轻易之事吗? 可偏偏这座碍了两代天子眼的宝塔就是轻易拆不得,原因无他——这座宝塔是景帝亲自下令所建,也是其生前最爱登高俯瞰长安城的塔楼。甚至’喜爱‘到专程将’后代子嗣不得随意拆除写进了遗诏里‘。 “天下人都知晓先帝、陛下这一支是捡了景帝的便宜得的皇位,便是再看这十八层宝塔不顺眼,也不能随意拆了景帝最爱的宝塔。”长安府尹说到这里,语气微妙,“便是先帝这般放肆、糊涂之人都不敢随意拆除,陛下更是无法随意下手了。” 原因无他,压在两人头顶的是景帝给出的这份普天之下根本没有第二份的重重恩情,受了人家的大恩,如何能动所有人都知晓的恩情债主的心爱之物? “拆又拆不得,改又改不得。”长安府尹挑眉说道,“这处于皇城中心的宝塔又那般的高,让人一抬头,随时随地都能看到,简直是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后世接了他皇位的皇帝他的存在,提醒他们莫要忘了他!” 先帝那般的人连’一言既出,群臣不敢驳斥‘的事都不能做到自是拆不了这座宝塔的,可于陛下而言,却是坚信待自己做到真正’一言九鼎‘之时,再来拆这座宝塔便可行了。 看着两代天子想拆的只是一座’十八层‘的不吉利宝塔,可实则真正想拆的是那所谓的’重重恩情‘同’白捡的大便宜‘。 天子之间其实也是有比较的。 尤其是先帝这般并非血脉所出接受皇位的更是如此,很容易便能招致不服与声讨其‘忘恩负义’! 于一个天子而言,想要拆除那压在身上的重重恩情债说到底要做的便是要“圣明”过曾经那个天子,这种圣明过景帝的事先帝便不要想了,昔日年少气盛的陛下却是曾有过这样的想法的。 只是不到一岁的功夫,那人性的懈怠与贪懒便困锁住了他,而后……便遇到了如今这等事。 “景帝逝世几十年了,可那君威犹在,简直虽死犹生。”长安府尹啧了啧嘴,看向对面垂眸不语的林斐,“你怎么了?” “我在想景帝逝世前的那些动作,他将皇位传给先帝是不得已,因为自己膝下无子。”林斐说道,“我在想他甘心么?” “对一个皇帝而言,那么大的江山在手,自是希望有后的。”长安府尹说着,看了眼林斐,“只是不管他甘心不甘心,这愤怒、憋屈的火都不能往先帝身上发,甚至这个平庸的先帝亦是他一手挑选出来的。” “说的不错,先帝平庸,却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林斐点了点头之后,说道,“景帝逝世前遗诏不准拆了这十八层塔楼,让这座处于皇城中心的塔楼时刻在继任者的眼中矗着,他那般聪明之人,难道会不懂这等举动有多膈应人吗?” “膈应”——林斐用了两个字——膈应。 长安府尹听到这里,面上神情怔了怔,道:“可这塔楼确实是他生前最爱踏足的塔楼,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不舍得拆除也是人之常情;再者,他给出了这么大一个恩情也是真的。莫说让先帝自己来打江山了,就是让宗室相争,以先帝的资质都不是如今那几位宗室中人的对手。这皇位,可说若不是景帝给他,凭他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拿不到的。” “不错,大人说的道理大家都知道,如同那座景帝最爱的塔楼一般,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林斐说到这里,笑了,“虽说先帝昏庸,糊涂,鲜少有人乐意去替昏庸、糊涂之人切身体会的感受一番他的感觉的,毕竟白得了那么大一个便宜哪里还容他卖乖?可常言道众生平等,我等若是偶尔亲身感受一番先帝之感,便会觉得这皇位坐的委实烫人,偏烫手难受的紧还不能说出来,因为那是个砸在头上的大恩,是他这等人凭自己本事永远拿不到的东西,只是因为景帝给了他,才叫他站到了如今的位置之上。” “有石入口,有口难言。”长安府尹口中吐出了这八个字之后,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半晌之后,忽地笑了,他抬头瞥了眼林斐,“也是!他这般英明神武的皇帝,要以死人之躯将一个活着的糊涂蛋重重压在身下实在是再轻而易举不过的事了。” 说到这里,长安府尹顿了顿,忽道:“不知为何,叫我突然觉得咱们这位陛下的运气并不见得是真的那么好。” 这不好或许是根子上问题,陛下从先帝手中得来的帝位不假,可先帝手中的帝位却是景帝的’恩赐‘,比起先帝后宫那些能轻易解决的事同人,这根子上的’恩赐‘或许才是真正的麻烦。 “你说死人厉害还是活人厉害?”林斐瞥了眼长安府尹,问道。 “常理来说,死人不会动不会说话,也无法折腾,自是被活人随意拿捏的主。”长安府尹说道,“可事无绝对。”他说着,抬头循着林斐的目光看向那座其实九层,却被刻意分成十八层的高塔,“于活着的人而言,这塔矗在那里搞不好还真同那地狱差不多了。” 事实摆在那里:活着的皇帝想拆除一座死去皇帝盖的那么一座“不吉利”的高塔却无法办到,生生被那死人压得动弹不得。 “尤其先帝还是个完全不顾忌名望,喜好胡来的皇帝,这等皇帝可比如今的陛下行事放肆多了,一个如此放肆之人却怎么都放肆不了的事情,实在是值得深究。”长安府尹说着,看向林斐,“且再看看,我突地觉得自己好似忽略了什么。” “即便就是摆在眼前之物,若是个死的,你也会忽略,因为人总是下意识觉得死人是翻不出什么风浪来的。”林斐说到这里,笑着起身,“这是一桩天底下最大的灯下黑之事!” “即便如你所言,死人能翻出风浪来,你我又能做什么?”长安府尹看了眼林斐,眼神微妙,“衙门能抓活人,砍活人的头,又能对死人如何?” 林斐笑了笑,道:“不知,我想再看看。”他说道,“这个案子还当真是林某至今为止遇到的最诡谲的案子了。”至于往后还能不能碰到比这个案子更玄奇的,他不知道。 临离开前,他瞥了眼靠在墙面上一副’无可奈何‘状的长安府尹:“你我不是跳大神的,当然不能对死人如何。可若是那死人能折腾,如那活人一般,那自是同活的也没什么两样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莫忘了梁公府里那个被画了死人妆的’梁衍‘,他就是被人设计的本该死的却未死的现成的该死却活之人,你看他是死是活?” 长安府尹挑眉,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又听林斐说道:“死人翻出风浪也是为了做一些事的,我等不让其做出那些不该做的事,他再也翻不出风浪,事情自然便解决了。” 既然如此,怎么能叫不能如何呢?衙门还是能做些事的。 “本府身为长安父母官,实在不想多动刀兵。”长安府尹听到这里,啧了啧嘴,说道,“便是不得已必须动刀兵,也最好莫要叨扰寻常百姓的生活。” …… 骊山的消息传回来了,旁人只是猜测,未必当真清楚里头的是非,可作为田府最得力的管事,骊山之上除了皇后之外还有谁,他却是清楚的。 不过也正是因为清楚,对那位竟是‘不露面’他深觉不可思议。 将骊山的消息带进书房时,正见自家大人在整理身上的官袍,这副郑重模样显然是有出门的打算了。 猜到自家大人动向的管事将一旁大人穿在最外头的黑袍拿了过来,又看了眼天色,眼下午时刚过,大人时间还充裕,自是不急。 这不急也从面前的大人整理了一番官袍之后,复又重新在案前坐下,开始优哉游哉翻话本子的举动中也能看得出来。 将黑袍整理好放在一旁,管事正要退下,却听自家大人说了一声:“中午的鸡汤不错!” “里头放了几味药材。”管事闻言立时说道,“是得大人吩咐之后命令大理寺那里的人报回来,让厨子跟着做的。” 这两日,大人突然来了兴致,让原本只负责盯人的探子抄录起了那位在大理寺公厨做厨子的温小娘子做的菜,而后又让家里的厨子照着那温小娘子做的菜一模一样的做了一遍。 于府中花大钱请来的手艺厉害的厨子而言,温明棠做的很多菜自是都不算难的,譬如这次的鸡汤,记下那该放的汤料数量,味道几乎能做到同大理寺公厨的几乎一模一样。 原本以为这等记旁人家食谱的事不容易做,却未料那探子说容易的很,因为那位温小娘子根本不似很多厨子那般不愿公开自己手头的食谱,相反极其大方,一点都不藏着掖着,好似并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等事。 “以小窥大,我好奇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便想着从小处下手看一看,而后发现她身上确实有不少优点与长处。”正在看话本的红袍大员说着,看了眼管事,“她不藏私,愿意认真教身边之人。她做事专注、认真、有条有理,能一边做菜一边将台面整理的井井有条,让人时刻看去,所见她做的事都是那般的赏心悦目。如今日这般,朝食时辰快要结束了,寻旁人未必会给你另做一份朝食,可寻她,多半是点头允的。可见其是个做事可靠稳重又肯担责之人。” 管事在一旁听着点了点头,附和道:“是个好的。” 这些当然都是优点,可这些优点也并不算多么罕见,有这些优点之人又不止她一个,自是除了这一句附和之外,管事也不再说旁的了。 什么经天纬地的奇才这种夸赞单从那些小事上是看不出来的。 大人特意观察起这个女孩子也不是因为这些小事,而是她安然无恙出宫这件事之上。 “确实不错!”红袍大员点了点头,说道,“我所见是大事之上她不出差错,而后又见小事,发现同样挑不出半点毛病之后,方才发现她委实是个极谨慎、认真而专注之人。” 管事跟着点头,再次应和了一声,依旧不觉如何。 看着不觉如何的管事,红袍大员笑了起来,说道:“更麻烦的,是她还是个真正的聪明人。” “聪明不可怕,可怕的是聪明的同时谨慎、认真而专注。”红袍大员说着看向对面还在怔忪中的管事,提醒他道,“你若是还不觉得这可怕的话,我且问你,你觉得当年那个姓孟的可怕吗?” 管事听到这里,一个激灵,下意识点头道:“自是可怕的!” “他会死就是因为少了她的谨慎、认真同专注这些东西,比起姓孟的,她还多了这些,你难道不觉得她可怕吗?”红袍大员说着,指了指骊山的方向,“陛下今岁二十有余,她不过十六岁。她轻易迈过去的坎,陛下却是结结实实的栽了,这难道不可怕?” “她安然无恙出了宫我等都知晓其中的难处,跨过那么大一个坎,摘了那么大一个果实,几乎等同得来了新生,却依旧不骄不躁,依旧谨慎、细致,不见自满。要知道她不是六十岁早已看遍浮华的沉稳年岁,而是十六岁,正是肆意昂扬,藏不住事、收不住情绪之时,这等人其实是极可怕的。”红袍大员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恰似林斐,神童不可怕,一个谨慎、细致、不骄不躁、进退有据,且还有能为他的‘肆意妄为’提供支撑的侯府公子的身份在那里‘诱惑’着他告诉他作为一个难得一见的神童侯府公子可以自满,可以放肆,可以妄为,可他却依然如此不卑不亢,这等人其实是极可怕的。” 第八百五十五章 鸡汤米粉(六) “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呐!”说到这里,红袍大员轻笑了一声,说道。 这夸赞在管事听来实在不陌生,他好似已从大人口中听过一次了,这般不止一次的夸赞,可见大人是打心底里认同这两个人的。 管事心中感慨不已:那位年轻的神童探花郎的厉害自不必说,那个温小娘子亦同样的挑不出任何毛病来。可比起神童探花郎那一身穿在身上的红袍以及大理寺少卿的身份,那温小娘子能得大人的再三夸赞却委实让人感受起来如同隔靴搔痒一般,感受不真切。 即使是大人亲口认证的她离开皇城牢笼不易,他听着也能感受到其中的艰难,可或许是没有探花郎那一身披在身上的红袍,也或许她眼下只是个大理寺公厨的厨子。那温小娘子让人觉得亲和、不生人勿近的同时,那所谓的‘厉害’却一直让人感受不深。 “这种感受不深的‘厉害’其实同大理寺、府衙那随时上门敲鸣冤鼓都能轻易响应的‘容易登门’没什么两样,”似是看穿了管事的心思,红袍大员提醒管事,“所以我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管事恍然,又听红袍大员说道:“其实似你等人多数时候一辈子也未必能感受到这府衙、大理寺中人有多难缠的,可一旦你当了他们这等人的对手,这种时刻让人察觉不到的‘厉害’正是最容易让人放下防备的地方,叫人很容易一不留神便栽在他们这等人的手上。” “她直到出宫都没闹出什么动静同声响就是最好的证明,可见她的‘让人不觉得厉害’,让人蔑视与轻视确实是一身最好的遮掩自己的皮。”红袍大员说着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黑袍,“同我这身黑袍一般,是为了遮掩。” 顿了顿之后,红袍大员又道:“我让陛下以‘银钱’桎梏她,以她的聪明多半也能猜到明明年初时皇后便已召见自己了,如今中元已过,皇城那里却依旧迟迟不见动静多半是出了什么事了。” “便是她猜到出了什么事又能如何?”管事闻言,说道,“她那般聪明不假,可她终究只是个公厨的厨子,不似陛下那般手中有皇权在手可以做很多事,甚至也可以犯很多次不痛不痒的小错误,她这等人随便的一次小错误便有可能轻易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说到最后,管事自己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虽如今自己是人人皆知难登的田府门头的管事,多少权贵富户对自己都是笑脸相迎,可他知晓这些笑脸是给眼前这位红袍大员的。自己……终究只是个如那聪明小娘子一般的小人物罢了。 正是因为同是小人物,也同是稍稍混出头的小人物,才愈发知晓似他们这等人的窘迫之境。 “小的不如那位温小娘子那般聪明,也想象不到一个公厨厨子能做什么。”管事说道,“她那等得大人再三夸赞的聪明人的动作是小的猜不到的,可小的却知晓很多事即便她猜到了,有了解法,却也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干看着罢了。”说到这里,管事看了眼自己的手,喃喃道,“我们的手很多时候都是没什么力气的,知晓怎么做,没那力气也没用。” 所以,小人物便是聪明,可很多时候也都是无力的。 红袍大员听到这里,笑了:“是啊!按常理来说她这等小人物只能干看着罢了!”在‘按常理’三个字上,红袍大员加重了语气,却又说道,“可眼下的情形总让我觉得有些微妙,”他说着,手指摩挲着那话本上的‘羊肠’二字,说道,“我怀疑这其中有故去的死人在里头折腾。” “那不就是闹鬼吗?”管事闻言,说道,“这当是神棍该管的事,而不是活人该做的。” “寻常神棍不行,得寻似演义里的诸葛丞相那般既会做法又会做事之人才成。”红袍大员说着,看向管事,“我兄长麾下十八子中就有这么个人,他来京了,一会儿你替我去城外接人。” 管事听到这里当即一个激灵,连忙应了一声‘是’。 只是虽本能的立时应了下来,心里却忍不住疑惑。这等突然接人之事先前都没半点风声,大人却在此时突然开口提及,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正这般想着,听红袍大员说道:“你未必能接到人,便是见到人了,他也未必会跟你走。若是如此,你便同他说一声‘我田府对他大门大开,随时恭候’。” 这一句倒是解释了先前为何未得到一点消息了,原来并不是那人与大人说好的,而是大人想要留人。管事了然的同时心里又是一阵心惊,似这般‘随时恭候’的待遇,还真是了不得。 “哦,他绰号‘瞎子’,却不是真的瞎子。”红袍大员起身,时辰差不多了,自己要去骊山见陛下了,他叮嘱管事,“记得真诚些!” 管事点头应了下来。 …… 长安城外抱着‘四苗’的年轻人诚惶诚恐的看着方才突然在一众商队马车中找到混迹于其中的自己的男人,看他背上背着包袱,手里拿着根竹杖闭着眼的样子,他忍不住伸手在那人面前晃了晃。 还未来得及收手,便听那人说道:“别晃了,我看得见。”说着倏然睁开了眼,露出一双明亮如星子的眼睛。 这幅模样,即便他一身布衣,头发只用一根布条随意的绑在脑后,同自己一般朴素、不修边幅。可比起自己来,看着两旁经过之人时不时看向面前之人的目光,年轻人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头一次见到他时就想说出的话:“你这模样……长的真好。” 那人笑了笑,飞快的睁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真真是……叫他想起了话本子中对那‘西施’的形容——荆钗布裙也难掩其风华。虽说这话是形容女子的,可套到面前之人身上,他却觉得正合适。 生的这般好看,却也不知为何总闭着眼。年轻人问他:“你为何不睁眼?” “我的眼睛……被人用药水浸泡着养过,说是听闻用这等方法能养出个能‘通天地鬼神’的阴阳眼,”年轻人指了指自己身上搭着的幡布,说道,“如此,便能做个更好的算命先生。” 一听话本子里的‘阴阳眼’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年轻人一下子来了兴致,饶有兴致的问道:“那你眼下如何了?能看到鬼神吗?是不是真同话本子里说的那般?” 男人笑了笑,摇头道:“不知道能不能看到鬼神,但阴差阳错的际遇之下,确实让我见到了不少‘鬼神’。” 这话听的年轻人不由一怔,这既不知道,又确实见到的回答着实将他听糊涂了,不过听不懂就算了,左右他已选择做个靠手艺吃饭的寻常人了,很多事不懂还要硬掺合那下场不见得好。这般想着,回头看了眼自己马车中的话本子,他问男人:“那话本子要还你吗?”他说着朝男人竖起了大拇指,“你真是我见过算命算的最准的算命先生了,”说到这里,他不忘加了一句,“还不收钱。” “不过,你既能算得如此准,收钱也是应该的。”年轻人说着摸向自己腰间的荷包,准备掏钱,“若不是你那一声提醒,我同四苗眼下估摸着已是阴阳两隔了。” 恍若成了精的四苗仿佛听懂了一般,适时的‘喵’了两声以示回应。 男人看着准备掏钱的年轻人却摆手制止了他:“我不缺钱。” 这头一句话就让人想狠狠的给他一拳头了,年轻人瞥了男人一眼,正想说什么,却见那闭着眼的男人笑了,他道:“眼下不缺钱,往后却不知缺不缺,若往后缺钱了,再来寻你要这份提醒的报酬,可行?” 年轻人的动作一顿,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却忍不住奇道:“似你这般算命奇准的算命先生难道还有缺钱之时吗?” “按理来说手艺到大匠程度的都不会缺钱的。”年轻人说道,“便连我,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可衣食无忧还是能做到的。” “你说的不错,每个行当精进到一定境界时大富大贵不定然,可衣食无忧却是绰绰有余的。”男人笑了笑,道,“可你忘了,这世间有‘意外’二字。” “你这等算命先生难道还有‘意外’?”年轻人闻言一下子来了兴致,饶有兴致的说道,“你这般厉害难道算不到这所谓的‘意外’,而后避开吗?” “我遇到的那‘意外’不用算,而是必然会来的注定之事。”男人摩挲着手里的竹杖,笑了,“我现在就在尝试避开,可就怕那‘意外’无法避开,到时只能拼一把了。” 年轻人听到这里,还想问他,那男人却主动开口问起了年轻人的事:“你既会出现在这里,可见选了当个寻常手艺人,不求大富大贵了。” “是啊,我胆小呢!”年轻人闻言立时拍了拍胸脯,解释道,“将自己卖出最高价的那条路太险了,似我这等对外物没那般执着,对富贵没那般苛求之人自还是选择那条稳路的。” 男人听罢,笑了:“我知晓你不会走这条路的,”他面上一直噙着的淡笑不知不觉间隐了下去,他说道,“会选那条路的人不似你这般的。” 年轻人低头看了眼不修边幅的自己,又抬头看向那同样不修边幅、看着有些懒散的男人,想了想,道:“你也是喜欢稳妥之人吗?” “似我等看多了人世起伏之人不似寻常人那倏然暴富之事见的极少,下场凄惨的也同样见的不多,因为见的少,所以自己遇到这等事时还会心存侥幸,赌上一赌;我等见多了世事,再看那富贵与艰险,多半是不会赌的。”男人说到这里,笑了,“那所谓的一成赢面的那条路上处处皆是陷阱,到最后,那设局之人甚至直接撕破脸不装了,就是不想让你活着享受到这些富贵。而面对他的撕破脸,我没有任何逼他来遵守承诺的办法的话,我是不会赌的。” 他既然不会赌,又为何会说自己有‘意外’?年轻人有些不解。 “很多人一生下来就能过上寻常人的生活,可有些人生下来就被人置于一条注定会有‘意外’的道上,只有翻过那道名为‘意外’的坎,才能过上寻常人的日子。”男人说着,伸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胆小有时并不见得是缺点,小心无大错。什么都不懂,却羡慕那话本子里主角一般‘精彩’的日子,只看得到那表面的‘精彩’,却看不到背后的搓磨,贸然一头扎进去容易,可再想出来就难了。” “这个我懂!无底洞嘛!不走到头是没有重来的机会的。”年轻人点了点头,看了眼马车中的话本,又道,“这两天我翻了好几遍话本了,叫我越看越是害怕!” “你越看这话本越觉害怕,有人却是越看越兴奋的。”男人说到这里,却是突地一顿,那原本闭着的眼倏然睁开了,年轻人看着突然睁眼的男人一愣,本能的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不远处的官道上,有个大族管事模样的人正带着几个人在左右四顾的寻人。 “送上门的富贵来了,我要避一避。”不等年轻人反应过来,男人飞快的说了一句,而后再次闭上了眼,“我回头再来寻你。”只是临离开前,却又倏地折返了回来,对他说道,“我在找一个姑娘……” 话未说完,年轻人便‘哦’了一声,露出了然的表情,看着男人那幅出众的相貌,说道:“定是个漂亮的姑娘。” 这话一出,那男人面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一顿,而后再次笑了:“确实……是个极漂亮,同时,也极谨慎的姑娘!”他说道,“谨慎到我想寻到她都不容易。” 年轻人看着男人的模样,惊讶道:“你这般的相貌还有姑娘会躲着你不成?” “旁人我不知道,但是她会。单单一身漂亮的皮囊是蛊惑不了她的。”男人点头,说道,“你若是见了她,记得替我带句话。你告诉她‘瞎子’在找她。” 眼看男人说完这句话就要走,年轻人连忙出声唤住了他,追问道:“你还不曾告诉我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生的什么模样,我又如何带话?” “哦,险些忘了这个了。”男人回头,对年轻人说道,“她叫王小花,至于相貌……我知晓你见过那位大理寺公厨的温小娘子,她同那温小娘子的模样有几分相似。你若是见了,定是能一眼认出她来的。”说罢,转身拄着竹杖大步离去了。 看着男人转身离去的背影,年轻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像那温小娘子?哟,那还真是个漂亮姑娘了!”他说着,瞥了眼男人,“这般看的话,模样还挺登对的!”说罢又瞥向一旁舔爪子的四苗,唏嘘道,“不似我,只有四苗为伴呢!” 第八百五十六章 鸡汤米粉(七) 一旁的玄猫四苗似是听懂了他这话一般,再次‘喵喵’叫了两声,那模样仿佛在说“有我为伴还不好吗?” “有四苗为伴当然好,四苗是我最喜欢的狸奴了呢!”年轻人叹了口气,唏嘘道,“只是我还缺个喜欢的人,往后那中秋、年夜饭时有个搭子,家里便能热闹些了。” 玄猫四苗看了他一眼,“喵”了两声似是听懂了,又似是没听懂。 年轻人也不以为意,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也不似他那般要个漂亮的姑娘,那皮囊好看不好看的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内里,”年轻人单手枕在脑后,拽了拽自己身上那松松垮垮、不修边幅的衣裳,说道,“是个洒脱的,爽利些,没那些弯弯绕绕小心思的姑娘就成了。” 在一旁舔爪的四苗看了他一眼,再次“喵”了两声。 说完自己的期待,年轻人又想起了那人的交待,原本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人的,不过既然有了这一句带话,看来这人的绰号是叫‘瞎子’了。 想到这人常年闭着的眼,年轻人忍不住笑了两声,喃喃道:“还当真是……从来只见那取错的名字,却不见那取错的外号呢!” 又想起他睁眼时目若星子的样子,真真是放到不缺俊男美人的长安城里也能称一声‘出众’的相貌,再想起他说自己的眼睛被‘药水’浸养过,就是为了养出一双‘阴阳眼’云云的,年轻人叹了口气。 为了那话本子中才存在的,所谓的‘阴阳眼’,叫他如今一双眼都不能‘常睁’,而是时刻需要闭目,也不知是什么人做的这等作孽之事,为了一己之私,而去祸害旁人的眼睛。 想到这里,年轻人忽地一惊,而后本能的一拍脑袋,惊呼道:“我知道他是哪个了。” 原本还不知道这‘瞎子’在这话本里扮演了什么角色的,可直到此时,提及这双眼睛了,他突地记起话本子中有这么个角色了。 说是有个被人作雀儿养的女人被送给了贵人,似这等被人养着的雀儿的结局多半如此,这也不奇怪。那女子原本也做好了面对个不缺钱财权势却缺样貌的‘贵人’的准备了。却未料到那贵人模样竟生的极好,倜傥儒雅,不止如此,贵人手腕也是极其厉害,也不知多少大族千金、小国公主自愿进他后院。 那女人一方面觉得自己比那同是雀儿的姐妹们走运多了,原本做好委屈自己‘失身’的准备了,却不成想竟白捡了个这样的良人。那贵人不止模样生的好,手腕厉害,人也是个体贴的。女人不似那些雀儿姐妹一般自觉‘矢了身’,却是当真‘矢了心’。 一旦失了心,便再也做不到平常心以待了。可不过一个雀儿的女人哪里来的本事同那贵人后院其他女子相比?她虽是产下了儿子,可贵人不缺子嗣。女人不甘这般被他遗忘,于是想了个歪招,她打听到男人身边旁的不缺,却缺个厉害的‘神棍’,听闻男人这些年走来,得罪了不少宵小之徒,有人使这种装神弄鬼的手段一直在暗害那男人,男人为此一直颇为苦恼。 于是女人找到个邪术,说是如此便能练成传说中能见‘鬼神’的阴阳眼,成厉害的神棍了。奈何找到邪术时女人已过了那能练成‘阴阳眼’的年岁,自己练不成,她便将主意打到了儿子身上。于是儿子练成了阴阳眼,替女人重新争到了贵人的宠爱。 想起这个桥段,年轻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骂了一句“有病!”之后,立时翻起了话本子:这话本子的情节如此复杂,很多细节之处他都一下带过了,看到这里除了骂一句‘有病’也未在意,又继续往下看了。 可此时再想起来,大抵是因为出现在眼前的活生生的人的境遇委实似极了话本子中那个被无辜抓去练眼睛的‘儿子’,这使得年轻人立时来了兴致,埋头仔细翻看了起来。 从头至尾重新翻了一遍之后,年轻人方才有些诧异,看着眼前的话本,他诧异道:“怎的……竟没有那儿子的结局?” 只有那女人用尽办法,所作所为终于‘感动’贵人,重获宠爱,却没有那‘儿子’什么事了。 “有病啊!你想争宠是你自己的事,抓旁人替你做事,而后拿着旁人的功劳做自己的功劳去争宠也好意思?”年轻人摇头啧了啧嘴,说道,“当你儿子还真倒霉,简直就是个争宠的工具……”话未说完,却突然噤了声,想到那男人的样子,年轻人咽了咽口水,喃喃道:“这般相似的桥段,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呢!” 正这般想着,听先时被男人指出是‘那送上门的富贵’的几个人走到这边了,正四处打听可有见过一个拄着竹杖的‘瞎子’,周围商队中人都摇头说没有,可对那些人的态度却是恭敬非常。 年轻人正好奇间,见一个商队管事主动上前同那几个人见礼,而后唤了一声“田管事”。 这称呼一出,直将年轻人吓了一跳,待到反应过来,那面色更是精彩。他将四苗抱在怀里,待田管事一行人走远之后,才喃喃了起来:“不会……那么巧吧!那后院有千金小姐还有小国公主的……不就是那活阎王?还有,他怎的知晓活阎王那里正缺一个我这等人的?若不是那活阎王身边人又怎可能知晓的那么清楚?” “若是如此,他岂不就是那个被丢出去争宠的儿子?”年轻人犯糊涂了,“若是话本里说的那般,这可是亲儿子,可他怎的提起那活阎王来是那般生疏的模样?” 怀里的四苗似是被他抱的不舒服了,“喵喵”叫了两声,也是这两声喵叫声让年轻人回过神来,他猛地拍了记脑袋,说道:“嗨!我真是糊涂了,这不就是本话本嘛?那话本再厉害也是个死的,可人却是活的,既是活的,哪里能保证那人能全然照着话本子里走呢?” 说罢这些,年轻人又翻了翻话本,说道:“且现成的例子不就摆在那里嘛!” 话本里有个劝谏被杀的大儒死后留下了一对美貌过人的妻女,那妻女最后落到以色侍人的下场,那下场极惨,后来甚至连那过人的美貌都被生生毁去了。看着那话本里的隐喻,似是说的那温夫人同温小娘子了,可他肉眼所见,这两人同这话本里的情况哪里有半点相似之处?反倒是另外有人的结局好似能同这个对上了。 年轻人手指颤了颤,看着那这些时日越看越叫他害怕的话本子,此时再看,不知是不是因为亲眼所见了不同,那害怕竟是不见了。当然,那所谓的‘兴奋’也是没有的,而是觉得这话本同寻常话本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是精彩些罢了。 话本子上的字是死的,可人却是活的,年轻人叹了口气,想起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唏嘘道:“好生漂亮的一双眼睛,也不知什么人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美梦生生毁了的。若真是为了争宠的母亲做的,啧……那可真真是个毒母呢!” 至于做母亲的往后会不会后悔害了自己的儿子……啧啧,这母亲一门心思只想着自己,只顾着满足自己,为了自己能争宠而拿亲儿子来练眼睛,这等自私之人又怎会后悔?她只会害怕,在自己年老色衰、无人养老时,才会害怕!害怕自己儿子对自己秋后算账罢了! …… 也不知是不是猜到年轻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会联想到话本中的相似桥段,此时已拄着竹杖进山的男人靠在树下小憩,天色已然暗下来了,他的眼不似白日里那般害怕见光,反而能多睁一会儿,环顾四周了。 “啧,人,确实是活的,不是话本子里死的那一行行的字。有些人比话本子里多了几分人性,可有些人却比话本子里要更贪、更毒。”男人说着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上几道陈年伤疤如今仍然未好,那般小的伤口按说不过几日就当痊愈了,可或许是因为反复的缘故,那伤疤这么多年了依旧还在。 他看向脚下一支竹杖落下的浅坑,又将自己手中的竹杖拿起,看向自己手中这根竹杖落下的浅坑。虽白日里不能多睁眼视物,可黑夜里那眼却比常人看的更清的他蹲下身来仔细看起了这两支竹杖落下的浅坑。 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起身,随手抓了一把树下的泥土,扔到一旁,笑道:“连这寻常办案官员都未必能注意到的细节都一模一样。啧啧,我等十八人的替身也不知他准备了多久了。” 来的路上已然通过自己的消息渠道打听过了,他抬头看向在这里隐隐然能够窥见的那山间唯一一处灯火通明至极处之地——骊山行宫。那位天子此时就在行宫之中,这一遭罪天子总是要受得,至于这罪是受多受少则由天子自己决定了。谁做的选择,谁惹出的因,谁承这果,委实再公平不过了! 可眼下,却有人设计着要他为自己未曾做过的事承受不该受的苦果了。 “看来,我这神棍是被另一个神棍抓去做交替了啊!”男人说到这里,笑了起来,“难怪呢!按说那般厉害的,会躲藏的人物怎会这等时候现身做这等看似装神弄鬼,实则却滑稽可笑,且日后必会被秋后算账之事呢?原来,是以我的名义,打着我的名义做的啊!” 男人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我虽不知他长的什么模样,可离的那么远,要看起来像我,要声音像我,要这装神弄鬼的痕迹像我,实在不难。” “他处心积虑模仿我,惹了祸让我来承担因果,我这般追在他屁股后头跑肯定是不行的。”男人喃喃着,自嘲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说到这里,男人伸手摸向袖中——那是一卷封蜡已然撕开的卷宗,从那发黄的纸页中,能看出这卷宗已然经了不少年岁了。 “你有那活阎王给的卷宗要栽赃嫁祸于我顶替我的位置自然容易,因为那上头的阎王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了。你既然如此想要,那便拿去吧!”男人说到这里,笑了,他动了动唇,说道,“也不知到最后,你能不能承受得住这后果!” 有人拼了命想从活阎王手下逃走,便有人绞尽脑汁想尽办法的躲进活阎王庇护的羽翼之下。 “至于我,”他低头看向自己袖中的卷宗,说道,“你这般闲云野鹤的自在日子我瞧着是喜欢的,”他说着,跺了跺脚,将脚下两个竹杖坑踩实之后向山下走去,走了两步之后,又道,“但我不会做你的,我只是要……闲云野鹤的自由而已。” 那人若是闲云野鹤的日子没有出岔子,又怎会千方百计的想要顶替他?想到这里,他笑了:“现成的摆在面前的硕果多半是有毒的,我又怎敢直接顶了你的身份?” “就让我来看看另一个‘温小娘子’吧!”他说道,只是走了两步之后,却又停了下来,笑了,“不是小花,是另一个女子。” “当年那个被打发出来买珠钗的女孩子已然长大成人了,人说三岁看老,你遇到那个女孩子时她已八九岁的年纪了,显然是能看出几分其喜好来的。”他喃喃道,“当然,喜好或许也是能被人刻意‘养’出来的。” 有人在身边张口闭口就是那‘女子容貌重要的’,便是个原本懵懂不懂的女孩子听的多了,自也知晓这个了,由此在意起来也不奇怪。 “原本只是个路边随意经过的女孩子,本是与这些事无关的。她又天生是那幅寡淡的相貌,虽说免不了吃些被打骂的苦头,可她那姨母还要她养老,她其实本可以做个容貌平平的,虽生活在烟花地里,却只做端茶递水活计的女孩子的。你那一句提点,让本不该早慧的女孩子开了早慧,知晓了梳妆打扮,却不知在烟花地里容貌出众可不是什么好事。”男人说到这里,唏嘘了一声,叹道:“真是作孽啊!” 又想起八九岁时也不知是真的不懂属那晚慧之人,还是那早慧至了极点,已知晓藏拙的女孩子一门心思只知晓埋头画画,男人笑了起来,说道:“小花同那位真正的温小娘子那个年岁还都是不顾及皮囊,甚至刻意藏起皮囊的时候呢!” “她眼下已是你用过的一颗废子了,你抢了我的位子,还试图去抢我选中的人,叫我手中无人可用,我便只好借你的废子用一用了。”男人说到这里,闭上了眼,“她眼下正是崩溃绝望之境,想来正是想见到你之时。” 第八百五十七章 鸡汤米粉(八) 锦上添花哪里比得上雪中送炭? 竹杖“得得”拄着地入了城,将身后在人群中找‘瞎子’的田府管事一行人抛在了身后。 比起山间不好走的坡地,长安城中的地自是被修整的完善而平整的,看着自己面前写着‘梁府’二字的门匾,他笑了笑,道:“还真是竹杖芒鞋轻胜马了,比起边关地势多不毛,长安的地还当真是平坦好走,那么快就到了!” 笑了笑之后,男人走入那无人看守,朱门微掩的大门。他并未看身后,因为不用看也知道,虽然梁府这里早已如一潭死水般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了,可习惯了做事谨慎且确实不缺人手的大族是不介意派人在这里始终盯梢着动静的。 生死边缘游走的经历多了,恰似狸奴捕耗子那般,耗子是会装死的,一旦没死透,轻易放开,那再度没了桎梏的耗子要想再抓住的话那可是要将先前种种重来一遍的。 是以即便梁府这里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了,在很多人眼里已等同‘死人’了,可‘等同’同‘就是’到底是不同的。 男人没有理会身后的盯梢之人,走入梁府,而后耳尖动了动,常年‘闭眼’的经历令他耳力极好,自是很容易便听到了这空旷梁府之中那点不属于两个帮忙照顾‘梁衍’的粗使婆子之外那道年轻女子的声音。 “天地各路神仙妖怪保佑,信女定会努力虔诚参拜……” 那祈求神佛保佑的声音散落在夜风中,衬的本就空空荡荡的梁府有种说不出的‘诡谲’同‘阴森’。 男人拄着竹杖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去,走入梁府主院,正看到摆着祭祀贡品跪在那里神神叨叨的女子。 听到竹杖声,女子蹙了蹙眉,似是有些不满有人打扰自己祭拜鬼神,嗤笑了一声“没想到这等时候我这里还有人来”之后,她转过头来。 只一看,便是一愣,而后脸色陡变,扔下还在虔诚祭拜的鬼神便向他这里奔来,口中还在怒道:“你这妖言惑众的妖人,杨家那位已拿了你的画像在到处寻你了,你胆子倒是大,耗子还敢跑到猫窝里来了,你……”露娘边走边骂,手本能的伸了出来,似是迫不及待的想要抓住他而后开口喊人。 可走到近处,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时,那脚步倏地一收,这般仓促的收脚使得她一个踉跄,险些没栽将下去。 “不是他。”直至走至近处看清面前的脸了,露娘方才停住了脚步,她看着眼前同样生的好看,连那打扮都同当年那人有几分相似的面前之人默了默之后,神色复杂的说道,“我见他时不过八九岁的年纪,他当年生的那般模样,如今那么多年过去了又怎可能还是原来的模样?”她喃喃道,“当然,保养得体也不是不可能的,可……终究不是同一张脸啊!” 至于打扮相似……天底下的算命先生多数都是这幅打扮,自没什么稀奇的。 只是看着面前这同样相貌出众的算命先生,露娘“切”了一声,挑眉道:“稀奇!倒还是头一回听闻算命先生还要看脸的。” 男人笑了起来,说道:“太过出众,叫人过目难忘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比起我这张脸来,我倒是觉得你这张脸,寡淡如画纸,能随意作画才是真的妙!” 露娘挑眉,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而后垂下眼睑,笑了:“难怪我能肖似温夫人呢!”她说道,“他说的美人胚子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还真就是个……胚子,可以在手中自由揉捏变化成想要变化的模样。 男人点头。 一开口就替她破开了一道困锁多年的枷锁,露娘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问道:“来这里的多是想从我这里问些话的,我知道的都说了,你出去打听一番就是了。”她说道,“你还想问什么?” “我知道。”男人听她说罢,笑了笑,道,“我来不是问你问题的。”他说道,“我是来送炭的。” 哟!露娘一听这个‘咦’了一声,环顾了一番四周空空荡荡的院落之后,嗤笑道:“我这里还有什么值得你送炭的?”她摊手,“我这里……就这样了。连我那结局也被那神通广大的‘司命判官’布好了呢!我一个小鬼又哪里能比得上判官?还不是他让我做甚就做甚?” 一口气连说了好几句话,男人听罢却只道了一句:“你有怨气。” 这话听的露娘险些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谁遇到这等事没有怨气的?谁被人莫名其妙写了个倒霉的结局,却又挣扎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结局来临却什么都做不了时不怕、不慌以及不怨的? “你这不是废话吗?”露娘翻了个白眼,说道,“谁遇到这等事不怨的?” “所以,我是来疏导你的怨气的。”男人摩挲着手里的竹杖,平静的说道,“你有怨是因为被人设了局而什么都不能做的缘故,我来是让你能做些什么的。” 露娘听到这里,沉默了。半晌之后,她看向男人,警惕道:“你为什么送炭?”她说着,嘴角翘起,面上浮现出一丝冷笑,“受一句似你等这般神通广大的神棍们一句‘美人胚子’的夸赞,都会让人受苦受难,更何况是送的那实打实的炭火了?你为何要帮我?” 这便是“吃过一次大亏”之后的人的反应了。看着露娘警惕的表情,男人笑道:“因为我送你炭火也是在自救,你寻的那个人肆无忌惮的作恶惹下诸多因果……” 话未说完,便被露娘打断了,她‘哦’了一声,露出了然的表情:“所以,你也是如我这般的受害之人?” “我是受害之人,却不是如你这般的受害之人。”男人说道,“他没有直接下手对我作恶,而是顶着我的名义做了恶、犯了孽债,又将孽债记到我头上,造了本让我替他背锅的假账,他作孽却想让我来替他担因果。” 露娘闻言,又想起那一次‘美人胚子’的夸赞,默了默之后,说道:“我过了那么多年才想明白他的意图,他当年抓我是做了那温夫人的交替,温夫人以死断了他们设计的那条路,他们便抓我来顶!”说到这里,忍不住咬牙,“我那时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啊,他怎的能对一个孩子下手呢?大人设计欺负一个孩子,好生不要脸!” “说的对!他好生不要脸!”拄着竹杖的男人手中的竹杖击了两下地面,说道,“他对你是抓你做温夫人的交替,对我则是抓我做他的交替,替他顶罪,而他趁机拿了我的身份,去寻我早早备好的人。他走了我的路,让我无路可走。这使得我不得已,只得过来将他用过的,扔掉的废子拿起来重新用用了。” 露娘扁了扁嘴,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男人,他衣着朴素,脚上那双鞋子的鞋底还沾了不少泥,瞧着确实不似过的好的样子。 可作为一个被骗过之人,实在不敢轻易相信面前之人,谁叫他同当年那个骗自己的神棍这般‘相似’呢? 是以露娘只是‘哦’了一声,而后说道:“我眼下的状况就摆在这里,有人给我下过药,长寿不了了。”她说着,想起黄汤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又道,“既然人反正都是要死的,说实话,眼下折腾这些于我而言没什么用。” “是吗?”男人听到这里,笑了,他倏地睁眼瞥向那摆在院子里的祭祀之物,说道,“你既看的如此之开,摆那些做什么。” 露娘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她头下意识的后仰同他拉开了距离,又将双手抱臂环在胸前,警惕的看着他道:“聪明人实在不该将有些实话说出来的。”她说道,“刺耳的很,我不想听!” “我知道你眼下烦躁得很,那牢里关着的‘郭二郎’也是烦躁的很,寻死都不知寻了多少次了。所以,我也懒得废话了,只问你一句若是能给那人一些你这废子的‘还击’,你干是不干?”男人问道。 “干!”露娘的回答倒也干脆,一句话回罢之后,看着面前的男人,眼珠转了转,忍不住问他,“若是能解决了他,我这结局是否会改?”说到这里,她眼里忍不住多了几丝期盼,她说道,“说实话,大抵是打从出生起就不是什么真正的贵人。原先么,我是想过好日子的,想着过不了好日子还不如死了。可眼下过着过着,突然觉得就这般的日子倒也挺好的。”她说着看向四周,“有的吃有的穿有的住,没人管我,其实还挺自在的。” “自在日子过久了,其实是不大想做短命鬼的。”露娘说到这里,问男人,“你说我有没有可能逆天改命?避开那个结局?” “逆天改命?你管避开那个结局叫作逆天改命?”男人闻言却是反问露娘,他笑着说道,“旁人叫我‘瞎子’,我却不是真的‘瞎’,也知晓那抓你我做交替的男人不是头顶这片天,所以这叫什么逆天改命?” 这话一出,更给了露娘几分期盼,她悻悻道:“我的身体有人给我下过药,长寿不了……” “身体有问题就去找大夫。”男人飞快的打断了她的话,说道,“这便是我给你的忠告!你想活命,就去找大夫。别当真被那神神叨叨、虚虚实实的手段骗了,以为解决了他,你的结局就能改。我问你,你是他笔下的角色还是那活生生的人?” 露娘愣住了。 “若是还糊涂,便用刀划拉一下自己,会痛会流血就是活生生的人!既是活生生的人,人有病,想长寿就去找大夫,莫说解决了他,便是杀了他,吃了他,也不曾听闻吃人能长寿的。”男人说到这里,看向懵了的露娘,提醒她道,“记住!便是解决了他,报了仇,也改变不了你的结局,要改变,你只能去寻大夫。” 露娘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搭在臂弯上的幡布和那竹杖芒鞋,下意识道:“你不是算命先生吗?你不信这个?” 对此,男人只是笑了笑,道:“不管我是不是算命先生,我都只说事实。” “我知道你说的没有错,”露娘听罢却是叹了口气,瞥了眼院子里供奉的祭祀之物,说道,“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被他虚虚实实的手段吓到了,且还不是一般的吓到,是吓怕了,直接破了胆。”男人说着看向露娘,“牢里那个慌的不停寻死的也一样,甚至躺着看似无知无觉,却会流眼泪的那个同样如此。” 露娘听到这里,下意识的看了眼房中,想起躺在那里不能动弹却会流眼泪的‘梁衍’,她喃喃道:“他那副样子,还真是生不如死!且一样要完蛋的结局,他站的位置比旁人要高得多,跌下来时,那感觉自也比旁人痛多了。” 对此,男人只是摩挲着竹杖,沉默着,半晌之后,才道:“说实话,你等不是什么好人。” 这话还用他说?露娘扁了扁嘴,自己心里自是最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货色的。 “可寻常人都知晓人性是经不起试探的,他这等深谙人性的老手却刻意如此,刻意挑些本就‘有些毛病’的寻常人去试探人性,自是一番试探下来,原本只是‘有些毛病’还轻易碰不到那犯错机会之人经由那一次次的试探,自人人都成了‘罪大恶极’可供他‘审判之徒’了。”男人说到这里,缓缓摇了摇头,“这世间若当真有那等值得人尊重的天地神佛们,不该是这样的。这样的,即便那一张皮画的再像,那皮下也都是恶鬼罢了!” “虽吓破的胆重新粘合起来有些困难,可我还是要说不要相信这等人,信了恶鬼,拜恶鬼,奉恶鬼为神明最终的下场都不会好的。”男人说到这里,看了眼露娘,“若说为什么我敢这般笃定不必信他,不必理他,大抵是因为他眼下想要抓我为交替,顶替了我!” 露娘抬头看向男人,下意识点了点头,说道:“在他眼里你若是不厉害,不够好,他又怎会想要顶替你呢?” 那‘司命判官’亲自认定的人说出的话自是有足够份量的。 “因为你是正身,他只是个假冒的替身罢了,是个冒牌货!”露娘咬了咬牙,看了眼自己手上暴起的青筋,“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是该去找大夫的,可比给我下毒之人更厉害的大夫已经死了。” 两个……都已经死了。 甚至听闻黄汤自己都在孟家门前昏了过去,好端端的人突然昏厥过去,眼下也不知那身体如何了。 面前能被‘司命判官’相中顶替的男人自是厉害的,说话也是管用的。她……确实不必信那装神弄鬼的‘司命判官’,可她……又确实是真真切切作了孽的。 她手上是有人命债的。 第八百五十八章 鸡汤米粉(九) “我……杀过人的。”露娘艰难的说出这句话之后,却是长长的松了口气,仿佛吐出了一口积压心头多年的郁结之气,她道,“可笑我还记得当年做这件事时的谨慎、害怕,那夜半三更偷偷出门埋尸,左右四顾、担惊受怕的情形我直至今日想起时,仍然慌的厉害,心跳如鼓,背后冷汗都湿了一大片。”她说道,“我当年还天真的以为自己这般聪明、谨慎而小心,做这等事只有天知地知还有我自己知道,这世间不会有第四个人知晓了……” 剩余的话,面前的男人主动开口替她接了下去:“却不知你以为的不会有第四人知晓……其实知晓的人多的是!” 露娘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她边说边笑,那牵强的笑容既灿烂又凄苦:“我还记得我明明没看到周围有旁人的,且还那般小心着,没有听到旁边有任何动静的。” “那功夫极高的练家子还有各家养的探子那屏息凝神躲藏的功夫都是极厉害的,要骗过同样受过训练的练家子不容易,可要骗过你的眼睛同耳朵却是容易的。”男人说道,“你以为这等事瞒住了,是自己彻底遮掩住的小秘密,却不知其实在那些知晓却不说之人眼中是你明晃晃的把柄。” 露娘点头,叹道:“是啊!我那自以为是、滑稽可笑的小聪明反成了一道困锁我的枷锁,原本世间并不存在这道锁的,可偏偏这道锁是我自己亲手造出来,为自己戴上的。”她说到这里,加重了语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男人听到这里,睁眼看了眼面前的露娘:“你亲手造了把锁住自己的枷锁,那钥匙却握在旁人手中,自是遭殃了。” “我知晓眼下之所以没人拿这个来威胁我,无非是不需要罢了!”露娘显然亦是清楚的,她说道,“因为在此之前还有我没有求生之能,为银钱桎梏以及黄汤的毒茶水两道坎,光这两道坎就足够要我性命了,自是不必用到这把能将我一击毙命的大锁。” 所以,即便找到大夫解了她身上的毒,又有了银钱之后,还是有那‘杀过人’的一道孽债摆在那里拦住她的去路的。 “我的结局……其实改不了的。”露娘垂眸,叹道,“因为这道锁是无论如何都迈不过去的。”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静静的听她念叨了好一会儿不曾说话的男人再次开口:“所以,我若是他,早知你已为自己造了这把锁之后,对你自是可以随意书写了。” 露娘抬头,看向在那里说话的男人,看他上下嘴唇一碰,而后……就那般轻易的将那些设计她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便是没有黄汤,没有银钱桎梏,我还可以为你造旁的枷锁。”男人说道,“你是个胚子,在他手中可以任意拿捏,他自是可以先等胚子成型之后再为她套上那刚好能箍死胚子七寸的,他亲手设计的枷锁。” “你眼下养成了个想要被人豢养的雀儿性子,冷情冷意,只知算计,于是便有了黄汤与你这位梁府后人的夫君;你若是养成了个想要为情生为情死的情种性子,那便亲手为你造个良人,你若是自己相中了良人也无妨,只要有在乎之人与物,他便能轻易控制住你,让你为他所用;即便你什么都不在乎,也肯自己吃苦赚银钱,看着通身什么弱点都没有,他也不惧,因为还有你自己造的那把枷锁能困住你。”男人说道,“你结局已定,他作的只是叫那中间的过程变得不同而已。眼下你揭开的是面前这一出戏码,但其实他早已为你备好了旁的话本。你即便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寻常女子,是那名门流落在外的贵女,他也能为你设计出《西厢记》这等话本。即便你不想听话,不想去接触他为你设计的那个张生,想脱离泥沼。有那把困锁你自己的枷锁在,你难道还敢违抗不成?” “你既爱看话本子打发时间,便可以将他看成个写话本的人,那结局是你自己写好的,他只是在里头编了些内容而已。内容是他写的,能随意更改,可那结局是你自己写的,改不了。”男人说到这里,声音愈发平静,“所以我等常道‘人在做,天在看。’‘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我若知晓了你‘自作孽’,在我眼里,你便是个‘死’的人了。” 所以不管露娘怎么挣扎,即便运气绝顶,找到神医解了毒,还解决了黄汤这件事,终究还有那人命债横亘在眼前的,那才是真正困锁住她的东西。 那么多人手里拽着那把钥匙,又怎么可能允她轻易离开?那‘司命判官’还要她留下来继续配合着唱完这一出戏,逼着她走向自己写好的结局。他要用她的‘自困’为自己的‘神通广大’再添一笔传说,让自己离‘神’更近一步。即便她运气好到阎王锁人,那‘司命判官’突然死了,压在衙门头顶的皇权被破开之后,衙门也会寻到她,要她为当年的人命债付出应偿还的代价。 “我等这些小人物的生死,陛下不介意,甚至那所谓的‘司命判官’有多‘神’陛下也懒得管。眼下我刚好对陛下有用,他便将龙椅搬到衙门头顶压着,不准衙门胡乱动弹。至于‘司命判官’的所得,也不过是顺了陛下的势而为罢了。”露娘唏嘘道,“所以,看来看去,还是那皇帝的命最好了。” “你错了,陛下随意压在衙门头顶,不准衙门按律法行事,破了这律法规矩,眼下遇到大麻烦了。”男人说着,看向露娘,“若是没有这一遭事,你的结局就是在这梁府里等着,等着他们互相撕扯博弈,到最后或许是不需要你这小人物的存在了,便将那早已拿捏在手多时的证据砸下,让你为当年的人命债付出代价,顺带为自己赚个‘主持公道’的美名;也或许是一直互相撕咬着,直到你毒发死在这梁府里的那一刻,依旧在撕咬着。” “若是没有这一遭事,我也不会来找你,因为你的炭,我送不了。”男人说到这里,笑了,“龙椅压在衙门头上,不允许梁府这里生出影响陛下大事的波折来。” 露娘垂眸,喃喃道:“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因果顺序啊!是因为陛下那里出了事,压在衙门头顶的龙椅被搬开了,梁府这里能出波折了,你便过来了。” “是啊!你这里是他放弃的废子,可因着如今这一遭事,这毫不起眼的梁府能生出些波折来了。”男人点头道。 “我还以为你会说梁府活了呢!”露娘听到这里,看了眼男人,她比寻常人要聪明些,男人将话掰开揉碎的说到这个地步了,她自是懂了,“看来梁府还是活不了的。” “不是梁府活不了,而是你与那个‘梁衍’活不了。梁府从始至终就不曾沾染过什么官司。”男人提醒她,目光落到她的小腹之上,看露娘下意识的伸手护住了肚腹,他说道,“梁府干干净净的,至于你腹里这个未出生的胎儿……只要你愿意,不将这个孩子牵扯进这些事情中来,这个孩子也能是干净的。” “纯正的梁府后人血脉,又怎会不干净?”露娘闻言咧了咧嘴角,笑道,“想不干净也难啊!” “你错了,你其实是可以让这个孩子不干净的。”男人说到这里,唏嘘了一声,叹道,“那个姓孟的被那绰号‘聚宝盆’的商人家眷断了手的年轻人,他本可以干净的,可他那个父亲委实太聪明了,也委实太不甘心了。不甘心这般厉害的‘天赋’旁落他人手中,由此做了些小动作,将天赋强行留在了孟家。” 这话让露娘忍不住来了兴致,她站直身子,惊讶道:“我还从不曾听闻‘天赋’这种东西能被人强行留住的呢!”说着,抬眼看向出现在院门前的杨氏族老。 对会引来这位,她半点不觉奇怪,毕竟现身的这位足以引来杨氏族老这等人的注意了。 男人耳尖动了动,似是听到了院门口的动静声,却只笑了笑,抬起自己的手,继续说道:“他的天赋不在于他的博闻强识,而在于他那只手。” “你这不是废话吗?若非如此,那姓孟的小子又怎会因为手被废而彻底毁了?”露娘闻言下意识说道,“他的手……” “他的手在天赋就在,手不在,天赋便没了,你不觉得奇怪吗?”男人笑着说道,“听闻姓孟的生前从不让旁人为自己把脉,那姓孟的小子也一样。虽说自己就是大夫,有什么病自己会治这也能解释的通。可同样的,如此的话,就代表没有旁的大夫为这两人诊治过身体。” “他父子二人的手远比旁人灵活,至于那金针治病倒也确实是家传秘技,可父子二人既要治病,必会将那所谓的秘技露出一些在人前的,难道那般响的名头之下,便没有人尝试着去学吗?”男人说道,“我十八子中也有擅医者,绰号无名医。因为我自己亲眼见过厉害的大夫,所以我知晓有很多厉害的大夫是当真喜欢极了自己手头的行当的。一个打心眼里真心喜欢自己手头行当之人,是舍得花费大量时间去钻研这些东西的,且还会在背后反复试验、不断的学着。” “旁人都不行,只他父子二人行,这本身便是一件怪事。”男人说道,“据无名医猜测,那父子二人的手当远超寻常人的灵敏。” 当然,凡事皆有度,这等远超常人的灵敏是有代价的。 “待他二人上了年岁,那只手必然远比寻常人的手要钝,甚至举手投足提物都不方便。可说那灵敏是早早透支了那只手的‘寿命’换来的。”男人说到这里,笑了,“人的骨骼同那机关大匠做的会动的木偶人其实也没什么两样,用得多了,总会磨损的。” “可他二人早早就死了,众人见不到他二人的手钝,自也验证不了这一点。”露娘喃喃着,接话道,“于是他二人就成了永远的传说,因为早早死了。” 有些事的真相一旦揭开,让人恍然大悟的同时往往又有种啼笑皆非之感。 “至于为何多数人都未发现这个,大抵是因为有本所谓的《金针秘技》在前头挡着,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让人将注意力放到了那秘技之上,而忽略了那真正的秘密——手。”露娘说到这里,翻了个白眼,“你这般一提,我都能猜到真相了。就似那变戏法一般,未点透之前云里雾里、绕来绕去的看不真切,可一旦点透,多数人都能了然了。” 男人点头,笑道:“那天赋惊人是一记猛药,有时效的。孟家父子若是长寿,那所谓的传说便也不复存在了。” “所以,要么长命百岁,而后等到人到中年,时间将真正的答案冲到所有人面前,摘了父子二人的光环;要么便带着那‘神医’光环早早死了,成了早死的、天妒英才的传说。两个选一个罢了!”露娘说到这里,想到那神神叨叨的黄汤,忍不住嗤笑道,“那老头子运气还真好,孟家父子只有一本秘技,他却因孟大夫的死,而获得了一堆不外传的医道经典,生生喂出个神医来,且他这神医比起孟大夫的来,还不伤手,真是运气忒好了。” “所以,这般好的运气哪可能是为他准备的?”男人笑着接话道,“这是姓孟的为自己准备的。一介寻常人想当神医,且还不想等时间的磨练,想‘出名趁早’,不想似很多大夫一般用时间和无数病患喂出那真正熟稔于心的老练功夫。于姓孟的这等聪明人而言的解法便是用手头一本《金针秘技》将自己‘经营’成那天赋惊人的神医,造出那‘奇货可居’的模样,而后引来无数似‘聚宝盆’一般之人,这些人自是有本事为他搜罗来无数不外传的医道经典,那些医道经典砸下去,只要资质不差,自是能喂出一个神医来的。” 那位黄汤便是个现成的例子,更遑论姓孟的天赋比黄汤还要更好些。露娘想着姓孟的若是得到那些医道经典之后,还当真能成一个实打实的神医了。 “只是,若遂了他的意,真成了实打实的神医,当初为他花大价钱搜罗来医道经典之人总有琢磨明白姓孟的究竟做了什么之时。再高明的骗术也总有被时间冲开真相的那一日。他们总会知晓姓孟的等同是用一本《金针秘技》骗了无数本医道经典。”露娘说到这里,忍不住一拍大腿,“这姓孟的其实也是个赌徒,想一本万利,假神医用‘骗’的法子叫自己变成真神医呢!难怪那孟家小子这般轻易沾上了赌!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孟家小子也因赌惹出祸事来了呢!” 没成想那困锁了黄汤一辈子的‘天赋’的真相竟是这样的,露娘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她摸了把眼角笑出的眼泪,说道:“姓孟的确实是比黄汤厉害些,却根本没有黄汤以为的差距那般大,也就一点点罢了。黄汤啊,他还真是被姓孟的骗惨了!我原先还当真以为姓孟的无辜呢,原来他不无辜啊!” “黄汤此时还不知晓这些真相,可那些有本事搜罗来无数医道经典之人当年便知道了。”男人的竹杖拄了拄地,发出‘得得’的声响,再开口,语气中不自觉的带了几丝怜悯,“姓孟的若是有权有势自己便能搜罗来那些医道经典哪里还需要假旁人之手?他自己无权无势,没有反制那些人对他下手的手段,却敢如此欺骗那些人,你道那些人发现真相之后会如何?” 夜风吹来,露娘打了个寒颤,听面前的男人说道:“他若是个真天赋惊人到世间无二的,他们找不到能替代他之人倒还不会轻易杀了他。可偏巧他不是,他是个假货!” “当然,他若是真那般天赋惊人到世间无二,也不用做出骗人之事了。因为真的就是真的,哪里需要骗人?”男人说到这里,笑了,“所以姓孟的结局也是早已注定的。” “你说他既知自己结局早已注定,孩子还小,往后生活势必艰难,你道他会如何?”男人说着,目光重新落到那被露娘护着的小腹之上,“所以我说孩子可以干净也可以不干净的。你可以替他选择一次,待他长大成人之后自己亦可以选择一次,他可以拒绝其父的选择,可以不走这条路,做个寻常人的。” “那孟家父子选择了同一条路,”男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而后又道,“一如那温玄策父女一般,那两人亦选了同一条路。” 一个厉害的算命先生知晓的消息必然是比寻常人多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既知晓了那么多消息,这世间又有多少事需要用到那‘法术’来助力的? 毕竟,这里只是人间。 太阳底下哪里来的那么多妖魔鬼怪?什么妖魔鬼怪被太阳一照也都死于那至正至阳的日头之下了。 第八百五十九章 鸡汤米粉(十) “他自己都知晓自己可能因骗人而死了,为何还要将‘天赋’留给儿子?自己已为此死了一次还要害儿子也跟着死一次吗?”露娘听到这里,忍不住喃喃,她想起那个死去的年轻人,忍不住道,“还真是如他所愿,一样死了,甚至比他死的还早呢!”虽还是她惯常的看谁都不顺眼的‘风凉话’,可比起嘲讽来还是不解同怜悯更多些的。 如姓孟的所愿,他父子二人都成了那早死的、天妒英才的传说了。 “这个……或许是被那些贪婪与奢求裹挟着走到那一步之后,他才发现不得不如此了。”男人叹了口气之后,说道,“他的天赋是用提前透支了那手的寿命换来的。他给儿子下针的那一刻,便注定他儿子若是活到中年之时,那双手必然极钝,甚至……连提物都不便了。” 露娘听到这里,下意识点头道:“就似我犯下人命债的那一刻,注定会死一般。”不是要为当年的人命债负责死在大牢与法场上就是活不到需要为人命债负责之时,在陛下还需要她这个小人物时,她便早早死了。 “所以,似你这般厉害的算命先生知晓了前因后果之后,是不是在知晓我犯下人命债的那一刻,我就已是你等人眼中的‘短命鬼’了?”露娘说到这里,笑了,她摸了摸鼻子,说道,“这还真是神机妙算,是连我都看得懂、听得明白的神机妙算呢!” “正是因为你看得懂,才会真心认可我没有算错。”男人接话道,“所以,厉害的神机妙算不定要那虚虚实实、神神叨叨的,就是这般人人皆看得懂的,也能是厉害的神机妙算。甚至比那虚虚实实看不懂的会引来人的质疑,似这等人人皆懂的才更让人认可。” 露娘应了一声,又说起了孟家父子:“他儿子被他下针的那一刻,便注定到中年之时,手便会出问题,如此……那当真是需要个保障来照顾自己生活了。”她说道,“他需要钱。” 可孟家的钱,即便姓孟的留了一些下来,一个孩子又如何保得住那些钱财?那个孩子需要个无法被夺走的,能早早为自己积蓄一些银钱的本事以保障自己‘手不提物’的后半生。 “瞧着那般神神秘秘、玄玄乎乎的,一番抽丝剥茧下来之后,才发现竟是因为那般俗的‘银钱’而不得不如此。”露娘“哈哈”笑了两声,唏嘘道,“这阿堵物还当真是桎梏住了这世间多数人呢!” “他没得选择了。”男人淡淡的叹了一声,说道,“可一旦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他儿子为了银钱必会出现在当年谋害自己的这些人眼前。你说对自己这个孩子,当年那些人会不会顺手而为的让他父子在黄泉团聚?” “这不就是早死晚死的区别吗?”露娘听到这里打了个寒颤,“不是儿子因什么都不懂也无求生之技受尽人世搓磨苦楚,甚至都可能因缺钱而年幼早夭,便是儿子因展露出了与他相似的‘天赋’被那群人盯上,让他父子黄泉团聚?” “不错,他已走入死局了。”男人说道,“他自以为聪明的想出那个法子的那一刻便已入了死局。” “确实是个死局,当年那些人要捏死他父子二人委实再容易不过了。”露娘目光怔怔的,想到自己的任人拿捏,喃喃道,“便是他儿子龟缩着躲起来装孙子,未曾惹到当年那些人,那些人一时心血来潮也是不介意送他儿子去地府的。” “他自己惹了那群人,叫自己儿子如那砧板上的鱼肉那般任人拿捏。既是砧板上的鱼肉,朝不保夕的。自是及早行乐,能活一日是一日了。”男人说道,“如此,你觉得若是换了你,会给儿子下针吗?” 露娘点头:“都这样随时会死了,自是将每一日都当最后一日活了。早早崭露头角,也好拿着那些银钱过几日好日子,享几日的虚名。”说到这里,露娘忍不住说道,“若是将事情算到这里,那看到孟家小子的那一刻,你等也能来一句神机妙算——‘这一看就是个短命鬼’了。” 男人点头,笑道:“就是这般。” “诶?如此的话,我想了想,那‘早死的传说’竟已是这两人最好的结局了!”露娘说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一个人若是能在自己的诸多结局中走上最好的那个,当是运气极好的。”作为自小到大都‘好运气’的那个人,她对此自是深有体会的。 “我这等人也是‘运气好’的,且每一次选择都是循着最好的结局去选的。”露娘说道,“这样的好运气加最好的结局,这般挑着走着,可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成现在这样了。”她说到这里,两手一摊,“再看那位温小娘子,那般坏的运气,很多苦头都未避开,可走着走着,就成现在这般了。” “真是奇怪了!我明明运气那般好,且每次都挑了最好的,怎的就变成如今这样了呢?”露娘笑着喃喃着,摸着眼角不知何时再次溢出的眼泪,说道,“也真是奇怪了,那温小娘子明明运气那般不好,总被温秀棠欺负,还吃了很多搓磨的苦头,怎的如今反倒柳暗花明了呢?” 对此,男人只笑了笑,他说道:“我从边关不毛之地一路而来走到长安,最大的感觉便是路越来越好走了。” “你一开始只是个买珠钗经过的寻常人,天生就站在那普罗大众要走的大道之上,那大道之中选择众多,有好也有坏,你每一次都只选好的,把那坏的剔了,越走到后头,身边之人越少,留下的,也都是如你一般选择之人。”男人说到这里,睁眼向她看来,“扪心自问,你是个容易相处,肯同人合作,得了好处之后愿意遵循事先约定好的分配规矩,同人共同摘果之人吗?还是那等留着心思,一门心思钻营算计,最好自己不出力却能吃旁人果子之人?” 露娘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圣人诚不欺我也。我那般刁钻不肯给人占半点好处,喜欢刁难旁人,算计旁人之人……呵!周围都是与我一样的人,又怎会让我好过?给我占半点好处?不刁难我?不算计我?” 男人笑着点了点头,若定要寻个眼前人的优点的话——行恶之后肯认,不虚伪便是她最大的优点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姓孟的既是个掺了水的天纵奇才,算计那么多,也不用将他想的有多光明磊落了。人,总是容易从人群中轻易嗅出同类的味道的,你说,他难道真的不知道黄汤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你道他为何要装傻,在黄汤面前演那光明磊落的‘天赋奇才’?” “黄汤的照顾虽说虚伪,却好歹也是照顾。”男人说道,“姓孟的清楚黄汤的算计,也早早为黄汤埋好了‘不能放弃’他孟家秘技的陷阱。” “还是那句话,若是能堂堂正正做到让黄汤照顾儿子,何须装神弄鬼做这些小动作?”男人说着,看向缓缓走到两人面前来的杨氏族老,施礼唤了声‘杨老’之后,又道,“黄汤被姓孟的骗了。这姓孟的天赋若是都点在那医道之上,或许已是个真正的天纵奇才了。可偏偏他又分了些在那‘骗术’之上,如此便只能用骗术加上那一点天赋为自己‘造’出个神医来了。” “可偏偏那些人最容不得这种钻营之人,比起姓孟的来,黄汤这般的反而更能入得他们的眼。”杨氏族老接话道,“如此,便能说通了。” “黄汤捡的便宜,不止是那些人允的,也是姓孟的设计的。”杨氏族老说罢,看向男人,一开口,便是:“‘瞎子’?” 男人点头,应了一声“是”。 “比起黄汤来,姓孟的这种人太危险了,除非无法替代,否则势必会被他们解决,因为这等人小心思太多了,不好控制。”杨氏族老说着,笑看向一旁的露娘,问她,“你喜欢用姓孟的做自己的棋子吗?” “当然不喜欢。”露娘翻了个白眼,也了然了,“难怪他会死呢,我要是那些人也不想让他活的。” “他的天赋又不是无法替代的,他的神医是来自于那些医道经典,也就是所谓的‘秘笈’。即便没有黄汤,多寻几个大夫每个人都用几十年参透一本医道经典,同一个人独自参透几十本医道经典是一样的,甚至搞不好能更好!毕竟如此一来便术业有专攻,能更专注些。”杨氏族老笑着说道,“况且几个大夫同时诊治一个病人的事又不罕见,这是可行的。” “而他的天赋若是不止于此,是高于那些医道经典存在的神医,能完成那些医道经典做不到的事,即便他心思再多,也不能轻易杀了。”杨氏族老悠悠说道。 “还有医道经典做不到的事吗?”露娘闻言下意识追问。 “人既然会死,会病死,自然就有医道经典做不到的事。”杨氏族老瞥了眼露娘,笑着摇了摇头,“莫说秦皇遣徐福求不死药了,就说春秋战国甚至再往前至今,多少年了?几百上千年间,人所求之事有些变了,有些却没变。而这件事……便从来没变过。”杨氏族老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我估摸着往后再过去几千年也未必会变。” “原来是贪长生不老呢!”露娘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想到被民间骂昏聩的先帝,忍不住道,“昏聩的又哪只他一个?都一个德行!” “都是聪明人,知晓要做到长生不老什么的委实难处太大,但活得久一点总是所有人的期盼。”杨氏族老笑道,“万事万物,皆有求生之本能,谁也别笑话谁!” “确实没什么好笑话的,可既然自己都怕死,按理说这该是普天之下所有人最能将心比心,体会到之事,可有些人怎的能这般随意糟蹋旁人性命呢?”露娘说道,“又不似那百姓不知皇帝事,以为皇帝是用金锄头犁地那般无法体会到,想象不来。怕死这等事按理说当是这世间最能互相体会到的一件事了。” “说得好!”杨氏族老抚掌,似笑非笑的问露娘,“真是个好生明白之人!只是如此的话,你又怎会摊上人命债的?” 露娘沉默了下来:不过是自私罢了!只贪自己长生,而罔顾旁人性命,甚至若是这世间吃人能长生,估摸着也有人会为了自己长生而剥夺旁人活命的机会。 没有再看露娘,杨氏族老看向面前绰号‘瞎子’的男人,说道:“孟家父子……还真不无辜,甚至至死,还在骗那活着的黄汤。” 男人点头,说道:“不错!孟家那年轻小子若是不死其实人到中年也是要废了的,也要人养活的,甚至他沾上了赌,积蓄未攒下来,无人养活的话,后半生也是个穷困潦倒的。可说那黄汤心思不纯的‘豢养’和‘照顾’其实正是姓孟的留给儿子最大的馈赠。” “那姓孟的真正算计住的从头至尾其实只有黄汤一个,黄汤至今都不知道孟家父子那‘天纵奇才’的皮下其实是一对骗子,他父子后半生会是个废人,缺个人养活,而黄汤正是这‘冤大头’的最好人选。”男人说到这里,忍不住瞥了眼露娘,嘴角翘起,似是实在有些憋不住,想笑,他道,“黄汤总喜欢干这等事。” 眼前就有个现成的被黄汤豢养的例子摆在这里。 露娘干咳了一声,想到黄汤,本想跟着笑的,可一想到他那毒茶水,又笑不出来了,毕竟那毒茶水下在自己身上,她忍不住冷哼:“那老头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坏的很!” 杨氏族老点头,默了默,道:“这碗黄汤水还真是未必醉人却自醉啊!” “若不是他自醉,那些人也不会将医道经典给他。”男人说道,“尤其有姓孟的对比在旁,再看他,实在再适合不过了。甚至之于他而言,也算傻人有傻福了。” 姓孟的千般算计,最后便宜了黄汤,甚至黄汤还不曾被人下过什么桎梏自己的毒茶水,而只见这老糊涂对旁人下毒茶水桎梏旁人的。 “这老头子运气还真好!”露娘听到这里,忍不住骂骂咧咧了起来,“明明作了那么多孽,可偏偏因着‘技不如人’,反被旁人摆了一道,而成了有些人眼里的糊涂蛋,阴差阳错成了神医。” 想到他自以为算计了孟家父子,却被孟家父子反算计了,可不是技不如人么? “作了那么多孽怎么可能到最后还无事?”男人对此却显然是不认同的,他道,“不对黄汤下手或许是不需要而已,他那般稀里糊涂的,自己就能将自己作死了!” “你说他运气好,那运气未必是真的好啊!”杨氏族老也在一旁说道,“这些年他劳碌如牛马,治了那么多年的病,却未攒下多少家财,便是个寻常大夫似他这般劳碌也不止这些家业。” “再看他处心积虑算计旁人,照顾孟家小子,送出去的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收获的尽是他‘自以为的算计得手’;照顾你这些年花的也是真金白银,这收获么……即便你不赖账,也不知要等上多少年才能收回来呢!”杨氏族老看了眼露娘,“他吃了实打实的亏,却偏偏一直以为自己‘算计精明’,简直是……” “简直是活在自己的梦里,跟醉了一样。”露娘忍不住接话道,“黄汤黄汤,这名字还真没取错,他真是醉的厉害却还以为自己没醉!那宴席之上醉的最厉害的往往不是知道自己醉了的,而是明明醉了却以为自己没醉,那等人实在是醉的最厉害的!” 尤其看他这么多年算计孟家父子,真相揭开之后,显然黄汤就是那等醉的最厉害却自以为‘众人皆醉我独醒’之人。 第八百六十章 鸡汤米粉(十一) “他这般稀里糊涂的,那实打实的便宜一直在往外送,留不下多少,虽收获了不少‘自以为得手的聪明算计’,可那‘自以为得手的聪明算计’不似那到手的真金白银一般能换东西,冷风一吹,酒意散了,人清醒了,也就什么都没了。”男人摩挲着手里的竹杖,说道。 “所以,为了还能‘骗骗’自己,‘哄哄’自己操劳一世,其实所得不少,便干脆‘常醉不复醒’好了。”露娘冷笑道,“黄汤……他这名字取的时候寓意或许不是如此的,却没成想走到如今那名字竟似谶语一般,醉着不醒于他而言竟已是最好的结局了,要是真醒了搞不好要疯了。”她喃喃道,“这老头子平日里瞧着那般精明,能醉上那么多年也是真厉害!” “那般精明之人怎可能不清醒?不清醒他又是如何教出知事的黄家后辈的?”男人闻言却同杨氏族老对视了一眼,两人相视一笑,“他自己不想醒,自是那吹过来的风再冷也吹不散酒意的,他会自己捂住自己的耳朵,遮住自己的眼睛不听不看的。” “掩耳盗铃。”露娘摇了摇头,想到那在孟家门前昏厥过去的黄汤,喃喃道,“也不知那老头子身体眼下如何了。” 没有再看一旁的露娘,今日已同露娘说的够多了,对于一个自己要用的废子,他已提前给出了足够的‘诚意’。 同杨氏族老走到一旁,男人再次唤了声“杨老”。 “‘瞎子’,”杨氏族老看着他道,“原以为京城的火再大也只会在长安这一亩三分地上烧,却不想竟引来了边关的窥探,这些时日进京的边关之人不少啊!” “或许不是长安的火引来边关窥探,而是这把火里头就有边关倒来的那一桶油。”男人说到这里,笑了,“他在边关已呆了很多年了,边关早已被他治服了,在那里,他说一不二。” “如此啊,”杨氏族老听罢,双眼不由微微眯起,“既已无人让他臣服了,自是想往外头再走走了。” “虽说我等现在同他已是撕破脸了,可还是要说句公道话。无人让他臣服不假,可同样的,京城也不会放心将这么个说一不二之人放在边关的。”男人说道,“他后院这么多小国公主,那些小国是乐意见到自家驸马换个更好的头衔的。” “事情说开了都一样,走到这一步,彼此都很难再信任了。”杨氏族老点头道,“那天子杀将领杀得多了,早已有那‘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的说法了。同样的,那带兵杀出的改朝换代之君也有不少,功高震主是必然的。” “这不是天子与将领双方哪一方甚至双方德行够好便能轻易避免的。而是那最高的位子上坐着的若不是世间第一流的人物,便必会引来互相猜忌同难以信任。”男人笑道。有些话不能明说,弱者站上高位又怎会不怕底下的强者对自己出手?放眼世间,第一流的人物到底少见。文臣科考每四年一次,武将那里亦有选拔。这般仕途红尘里反复轮回筛选,有多少人曾参与其中?可最后站在朝堂之上的又有几人?面对全天下这般反复筛出的世间第一流的人物,他李氏皇族再如何能人辈出,又能确保后世有几个皇帝能比肩这等能人? 诚如那美丽皮囊一般,再如何反复择优筛选,终究是无法确保那美丽皮囊只做贵人独有的产物的。便是长安城中也只是俊才美人多一些罢了。终究会有那浣纱的西施从大山深处走出来,出现在世人眼前,告诉世人有些东西是人力再如何严防死守都防不住的存在。 天赋如此,皮囊亦是如此。 “他会有动作不奇怪,我奇怪的是你等十八子又怎会同他闹翻?”杨氏族老问面前之人,“便是闹翻,也该是到那‘狡兔死走狗烹’之时,眼下远远未到那个时候,为何会提前闹翻?”他说道,“于他这等人而言,这不是明智之举。” “我等知道这不是明智之举,他也知道这不是明智之举。”男人点头,肯定了杨氏族老的话,他说道,“可就是不知不觉走到这一步了,所以,我等刨根究底的查了查,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被人设计了?”杨氏族老闻言,只略略一忖,便道,“你等这些人都是聪明、理智之人,按常理来说不会行如此不理智之事的。所以必然是有人插手了。” “我原以为似你等这些人是不容易被人插手的,因为寻常的插手,即便早早埋下那陷阱以你等为棋子,可你等不是一般的棋子,是能反过来击杀那下棋之手的棋子。”杨氏族老说道,“所以插手之人必不是一般人,且竟连你等都能算计成,想来不是布局太早便是本事太高!” “杨老果然厉害,说的一点不差!”男人笑道,“两者都有。” 既布局太早,且那只下棋的手又本事太高,将他们逼到了这等互相撕破脸的境地。 这话听的杨氏族老顿时来了兴致,他问男人:“如何做到的?” 对此,男人没有立时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突地来了一句:“皇城里那个……是个放羊汉,一出生便被人放在那牧羊人途径的路上,牧羊人淳朴良善不忍孩子饿死,遂以百家饭喂养之,待其长大又教了其放羊。可说……” “可说他打从一出生开始,只要不出什么意外,长大会成为放羊汉是必然的结局。”杨氏族老说道,“人生在世多数人若没有特殊际遇的话,其实是可以用种种法子将他钉死在那条想让他走的路途之上的。学一门手艺是要钱的,可他吃百家饭长大,没有钱,可说除了牧羊人‘送佛送到西’的顺手教他牧羊之外,他是几乎不可能接触到旁的技艺,做旁的事的。” “便是有际遇,将之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也有办法‘杜绝’。譬如不让寻传承衣钵的老师傅经过此地,或老师傅经过时遣个人过来买羊将他遣走,让他碰不到这等机遇。他若想出去,便在外头给他设下重重陷阱,让他‘运气不好’的遇到诸多意外,将他逼的心灰意冷之后不得不再次退回到这条牧羊汉的路上。”男人说道,“对一个无权无势无家无财的孤儿来讲,要控制他容易的很。‘银钱’二字足以桎梏他不允他跳出他们允许的‘牧羊’二字之外了。” “所以,那么早就设计好了他,且知晓了他的长相?”杨氏族老反应显然不慢,此时已然明白过来了,“原来如此!布局竟是这般早吗?” “早到从根子上就布好了。”男人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自己,“我等……也一样。” “杨老当知晓昨夜鹿群拦路以及有人装神弄鬼之事了,那人……就是我的替身,眼下正到处惹祸。”男人说到这里,笑了,“所以,我才来这里捡被他丢掉的废子。” “不止我有替身,可说,有另一队‘十八子’的存在。”男人说道。 这话一出,杨氏族老便是一愣:“三十六个人?这难道是他安排的?” “若是他安排的,便不会还未到‘兔死狗烹’之时便对我等下手了。”男人说道,“是从一开始,就弄反了。” “那十八个才是他挑中的人,而我等十八个……其实是‘兔死狗烹’之后用来解决那十八人的工具,待解决那十八人之后,我等便会立刻被推出去顶罪。”男人说道,“我等是把利刃,但容易伤人,所以不能久握手中,因为一不留神便容易伤己。” 如此,其实能说通为何不到‘兔死狗烹’之时,双方便撕破脸了。底下的刀刃太锋利会伤己,田家老大那等人又怎会察觉不到?可说一旦察觉到了这些,撕破脸是必然的。 “既如此,他又怎会用了你等?”杨氏族老忍不住问道。 “有人从一开始便将我等同那真正的十八子换了,而他彼时未想到,因为我等那时年纪还小,即便是他,也未想到有人从根子上就开始布局了。”男人说道,“就似那根子上就开始布局的放羊汉一般,根子上的布局委实太早了,出乎人的意料之外。” 杨氏族老听到这里,挑眉:“这布局再早也早不过根子上,至于布局之人的本事……” “杨老,我以为事情既走到这一步,已不用点明了。”男人说到这里,突然睁眼,抬头,看向那在长安城内任何地方一抬头便能瞥见的高塔,“他一直在所有人面前,所有人一抬头便能看到他。” “原来是战场上的活阎王遇上那死去的,在皇城里造‘十八层’地狱的死阎王了。”杨氏族老恍然,“其实那本羊肠小道的话本一出,有些事就已然揭开面纱了。”来之前他也才看到那本话本,而后大惊失色! “他已经死了,就是对他刨坟掘墓的追究,一个死人还能感觉到痛苦不成?”男人说道,“杨老当能想象到人若发现自己被一个死人设计之后,会是何等无力的。” “一拳打入棉花里了。”杨氏族老笑了起来,他说道,“老夫睁眼看着眼下长安城里到处都有死人在追着活人欺负的影子,这还真是真正的闹鬼了!” “那真正的十八子是被人下过蛊的,脑子一旦太活络会被反噬,所以他尽可放心将他们用到‘兔死狗烹’之后再杀,也尽可放心的用最坚硬的磨刀石不断磨砺十八子,因为在他眼里,十八子打从一开始就跳不出他的掌控。”男人解释起了其中的缘由,“所以,他会那般的‘磨砺’我等,真心相授,将我等磨砺成这般的人物,还给了我等这些锋利至极,本准备用一次便废去的兵刃名正言顺的身份。” “却不成想有人如此刁钻的将后头十八柄杀人善后的利刃同十八子调换了,”杨氏族老听到这里,忍不住捋了捋须,叹道,“只要这一招,就足够逼的他同你等之间不得不走到互相撕破脸的地步了。” “我等于他而言本就太危险了,偏他还亲自给了我等名正言顺的身份,军中皆识得我等的脸。有身份的利刃同没身份的利刃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兵器,军中认同同不认同那后果也是不同的。”男人说道。 “就似我大荣开朝太祖陛下曾遇刺濒死,当时也在考虑移交大权之事了。他身边那些有明确身份之人是能名正言顺的接手他手中的权利的,因为军中认可,反而是太祖陛下血脉并不被军中所认可。”弘农杨氏见多了朝代更迭,自是清楚这些的,杨氏族老点头道,“有身份同没身份确实是不同的,他不敢赌其中的意外。” “能想出这一招足够刁钻,可两方人被弄错了,他这般谨慎之人难道一开始便不曾怀疑过吗?”杨氏族老问男人,“还是说你等相互间已至分辨不出彼此的地步了?” “恰恰没有,而是能清楚的辨出其中的不同来。”男人笑了笑,说道,“那下蛊替换之人隐瞒了一件事——下完蛊之后,人的反应会迟钝些,相反人的力道会大一些,甚至情绪还有些偏激,看起来颇为阴冷。” “所以,在他看来,那十八人更像杀人的刀,地狱里的鬼,而我等更像活生生的人。”男人说到这里,睁开眼睛,见对面的杨氏族老在摇头发笑,也笑了,“那下蛊之人指着我等告诉他这是被下蛊之人是十八子,他并没有怀疑。可见虽是活阎王,可人潜意识里的东西管他是活阎王还是普通人,都一样。” 活生生的人更没有危险,而那像杀人刀的人更危险,更似利刃。 “就似那写话本之人为角色所作的‘人设’一般,一方像人,一方像刀,气质也能对上,于是便连他都没有怀疑这个。”男人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他没想到我等其实全然反过来了。” “怎么可能怀疑呢?”杨氏族老听到这里,若有所思,“立于人前的,朝堂之上的一眼望去也皆是人,至少……表面那张皮是人的。他为十八子设计的是兔死狗烹的结局,可结局之前,那狗是‘忠臣’,甚至到死,在军中,那狗依旧是‘忠臣’,从头至尾,在所有人,哦不,是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眼中,十八子都是人,他又怎会怀疑眼前的人不是人,而是刀呢?” “是啊!那人只是刁钻的为我等互相换了张皮,哦不,我等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换过,是那真正的十八子被人换了张皮,他便‘不认’他们了。”男人说道,“可见,即便是他,也逃不开以貌取人的‘人性’二字。” “他若不以貌取人,后院又怎会花团锦簇?”杨氏族老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说道,“一个人不在意那些花、对花冷情冷意同以貌取人可以是并存的,若不然怎会有‘辣手摧花’这个词?” “当然……到底是他,即便一开始被那层皮骗了,可慢慢的,便察觉出不对了!因为我等同傀儡不同,会主动为自己谋退路,甚至因着他的打压开始质疑起了他。”男人说道。 “都是活生生的人,岂能‘只许州官放火,不允百姓点灯’?”杨氏族老说道,“一开始他不怀疑你等是因为你等的皮像人,后来怀疑你等是因为你等的骨像人。所以,他其实想要的是一个皮像人,骨却是傀儡的十八子。不过既是骨子里的傀儡,哪里还用另外再备杀傀儡的刀?直接用便是了!” “因为那立的军功和名望能继承,这人皮傀儡骨的十八子既活在世间那身体便是人,会有后代,他不敢赌。”男人说道,“要知道,他总是算无遗策,早早未雨绸缪做打算的。可这一次,便是因为做的打算太早了,被人钻了空子。” “于是,本是由我等来杀十八子的,改成了十八子来杀我等,当然,十八子背后站着他。”男人说道,“我等……就是这般同他闹翻的。” 他将本事倾囊相授给了一群天赋出众,且还敢挥向自己的利刃,又怎会容许这群利刃久活? 第八百六十一章 鸡汤米粉(十二) “有意思!”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之后,杨氏族老似是心有所感,叹道,“我原先还当真以为这世间没有什么阴招能对谨慎如他这等人下手了!” “活阎王只是绰号,他终究还是人,有人之本能。”男人说道。 “下意识的举动,管他高低贵贱,都一样。”杨氏族老说道,“那最常见的下意识举动便是怕死,管他帝王将相还是寻常百姓都一样。” “不错!那皇城里地面上那十八层地狱的主人偷袭活阎王得手靠的就是这‘下意识’而已。”男人点头,显然亲身经历了一番之后已然琢磨明白出手之人是如何得手的了。 看似无懈可击,可那花团锦簇在死阎王眼里就是破绽。 “当然,他反应过来也远比寻常人要快,可他再快也无用。在当真认下我等为十八子,教了我等东西,又给了我等名正言顺的身份之后,他就已落后一步了。”男人说道,“偏偏更刁钻的是他站的位子太高了,我等于他而言,就似人同脚下经过的蚂蚁,一般而言是察觉不出不同的蚂蚁之间有什么区别的。只有等蝼蚁展露头角,让人察觉出危险了,他才能发现其中的问题。” “他若是不教你等,你等与那另外十八个也只是寻常人,至少,是他眼里的寻常人。”杨氏族老说到这里,下意识的伸手覆了覆自己的眼睛,说道,“村民与村民之间于有些人而言是没什么差别的,只有当其中一个成乡绅了,才能看出其中的不同来。” 男人点头,冷静的分析着:“他在战场上杀人如麻,那些寻常死在自己手下的士兵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冰冷的数字,活阎王既是人身,自很难区分出每一个士兵的不同来。若是当真能区分出来,他也未必能做到百战百胜的活阎王了。” “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一日只有十二个时辰,管他高低贵贱都是如此,无一例外。”杨氏族老一边说着一边叹气,似是既在说活阎王又是在说自己,“他的时间放在那大事之上,必会忽略小事,眼里盯着对方的将领大人物,必会忽略不起眼的小人物。长年累月的,久了,那双眼看小人物时自也‘钝’了,很难辨出每一个对自己毫无威胁的小人物之间的具体差别了。” “不错!”男人听到这里,笑了,他道,“所以我等还是小人物时,他无法察觉出来,因为在他眼里我等都是没有威胁的蝼蚁,是全然在他掌控之下替他做事的十八子,与旁人没什么不同。”男人说道,“只有等他能察觉出危险的那一刻,他才能辨出来。当然,以他的果断,自不会浪费半刻的时间,一旦察觉出来,他便开始对我等下手了。” “所以,他再果决再敏锐也只有等到你等‘长成’危险的那一刻才能分辨出来。”杨氏族老啧了啧嘴,品着其中细微的不同,他抬头看向皇城里那座压在整个长安城头顶的十八层高塔,“你等一旦长成,还来不及懈怠便会迎来活阎王的追击了。如此的话,最先下手的必是他!因为你等身处局中,根本不知道这些事,也未曾防备过。第一击之后,你等十八子必会死人!最先死的毫无防备,毫无知觉,可说是最倒霉的那一等人。” “同时,也是他眼里最有可能成最后祸患的那一等人。”男人接话道,“最厉害的,最能对他一击毙命的必是最先被他击杀的对象。因为他知道只有第一次下手时我等是全无防备的,也是他最能保证能一击得手的机会。” “最好的,定能成的机会只有一次。接下来的每一次动手都会引起我等的怀疑。”男人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所以我等最开始时死的人最多,之后便渐渐有了防备,到最后,已等同彼此间未曾说出口的公开的秘密了。” 杨氏族老点头,听着这些事,感慨着,忍不住再次抬头看向城中那座拔地而起的‘地上十八层地狱’:“也叫老夫开了眼界!借用那人性弱点调换身份,又借着他眼钝之时让你等成长,一旦成长成威胁又不给你等半点喘息的机会,立时将你等拉入同他的互相撕扯博弈之中。每一步可说都是正中那人性的七寸之上,也都考虑到了他反应最快的情况。那死阎王……还真是从来只考虑最坏的情况,考虑活阎王最厉害的情形,确保即便是最厉害的活阎王,也能留给你等成长的时间,叫你等同活阎王有对垒的本事。” “难怪这等人敢写羊肠小道之书了,”杨氏族老说到这里,看向面前平静的男人,问他,“你等十八子如今还剩几个?” “五个。”男人说道,“我,小花,无名医,还有两位是从地狱爬回来的。眼下我等五个都来长安了。” “除了来这里,你等还有旁处可去吗?”杨氏族老唏嘘了一声,瞥了眼那十八层高塔,又道,“他还真是好狠的心啊!下手如此果决,真是半分情面都不留啊!” 虽然知晓对活阎王要求‘情面’二字有些滑稽,可想着那十八个人如今只剩五个。每一个单拎出来都是那般‘得力’的好手,去长安城中问一问,也不知多少人想将之收拢到麾下的良才,他就这般毫不犹豫的杀了。 “他自己教出的良才美玉,自是生也由他,死也由他。”男人似是感觉到了杨氏族老的惋惜,平静的说出了那下手之人的心里话,“他一手打造的良才即便毁了也不会便宜旁人的。” “还真是活阎王!”杨氏族老又想起一开始那死阎王对他下手的‘弱点’——那张皮,忍不住再次摇头,“还真是能一边辣手摧花,一边又以貌取人的。” 对花如此,对手下的良才美玉亦是如此! “活阎王确实狠,可有人亦不遑多让啊!”对杨氏族老的惋惜,男人只笑了笑,睁眼看向那座地上地狱,“他连半分喘息的机会都不给我等,甚至若非我等活下来的人细查,都不知道自己从根子上就是那棋子的一员了。那些死去的人就这般不明不白的死了,至死怕是也只以为是活阎王‘兔死狗烹’,除了不解活阎王为何这般‘等不及’便卸驴杀磨之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死还有那死阎王的插手。” “若是人死当真有魂,他们去了地府告阴状怕是都说不清自己的死因。”男人说着,看着杨氏族老陡然变色的脸,面上笑容淡淡的,他神情平静的说道,“活阎王看着那般狠,不及死阎王更狠啊!于我等而言,那死阎王设计让活阎王与我等自相残杀,他却躲在背后设计了一切,手上却滴血不沾!” “活阎王被死阎王抓了交替,且因为死阎王已经死了,想寻仇报复回来都无处可寻。杨老,你说他狠不狠?”男人说着,看着杨氏族老微微发颤的双唇,顿了顿,又道,“你说,陛下拿了他那么大个好处,占了他那么大个便宜,能好过吗?” “啪嗒!”一声,手指上常年摩挲的玉扳指掉在了地上,杨氏族老看着男人,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之色。 一旁低头整理祭拜鬼神贡品的露娘不知什么时候跌坐在了地上,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吓到了。 记起自己先时出口的‘看来看去还是皇帝命最好了’那句话,她打了个寒颤。 说是皇帝,其实还是人吧!‘圣人’的名号不过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是人便有七情六欲,看那死阎王行事这般狠戾不留情面,拿了他那么大好处的陛下又怎可能好过? 她没有那些大义的念头,又自私的厉害,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那些十八子同活阎王之间的恩怨情仇,那些战事一起会生灵涂炭的信念觉悟也是浅薄的很,只要那些事同危险没有出现在眼前,与自己无关便感触不深。可与自己有关的……想到那自己顶替的温夫人的抉择,这一刻,她忍不住再次感慨起了温夫人的选择还当真没有错。 或许,人的‘品行’二字是那真正的绝对不能退让分毫的底线,哪怕再多的深情款款也不能降低那‘品行’二字筑起的门槛。 大抵是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以‘人性’为武器互相出招之后的情形,她着实被吓到了。 虽说人性总是经不得试探的,寻常时候,多数人也不会去反复试探人性。可谁也不知晓自己这一生会不会遇到这等试探人性之事,若是遇到了,还是祈祷身边之人最好是个有底线之人吧! “羊肠不止暗喻小道,既暗喻了小道,说的都是‘暗事’,再看那幅‘四值功曹驱羊图’,又看那让十八层地狱拔地而起之人,这羊显然不只是羊了。”男人说到这里,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羊肠——自是人之五谷轮回之地,既是轮回,自是每一个卷入其中之人皆处于轮回的因果之中了。” “他不只想让十八层地狱拔地而起,还当真想往他那地狱里装些人进去。”男人说到这里,睁开了眼,再次看向那座高塔的眼神平静无波,“这大荣过去的两任皇帝颇有意思,一个修地狱想当阎王,一个修仙想尽早登天,到了如今这位,天上地下的路都被占了,他也只能当人了。” “去岁杀了那么多装神弄鬼的妖人,又亲口斥责了先帝陋习,一个皇帝出尔反尔,说话当放屁总是不好的。”男人说起话来突地粗俗了起来,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言,自己是从边关不毛之地而来的,实在不是什么文雅之人,“便是他想放屁,那阎王也不会允许的。谁叫他拿了死阎王的东西呢?” “他注定只能当人,且还是个在轮回中战战兢兢、身不由己之人。”杨氏族老叹了口气,说道,“根子上就被布局好了,他又能怎么样呢?” 是人,那便日升而作,日落而息。帝王将相既也是人,自同升斗小民没什么不同,那每一日如寻常升斗小民一般劳作难道还委屈他了不成?似先帝那般放纵享受就不要想了,他只能勤勤恳恳的做着自己每日当做的事。 “其实……于百姓而言,有这么个陛下是一件好事。”杨氏族老说到这里,看向面前的男人,神色复杂,开口时难得的卡了一下壳,“我……我竟寻不出可以驳斥、阻止这件事的理由。当然,也阻止不了眼下这局棋的走向。” “所以,当年温玄策说的不错——他说‘陛下一定会是个好皇帝的。’”男人说到这里,笑了,“不管坐在那里的是哪个……唔,我私心以为若非天纵奇才,当还是原来那个。” “因为他除了做个勤政努力做事的好皇帝之外没有别的选择。”杨氏族老说道,“这于朝臣、百姓以及整个大荣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虽口中说着‘是一件好事’,可杨氏族老面上却没什么笑容,只是默了默之后,说道:“可这无法说一句‘不是’的好事背后,莫名的,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他也知道这是毛骨悚然之事,所以这些布局之事被人察觉时,他早已死了。面对一个死人的布局,你毛骨悚然便也只能毛骨悚然,无法去臣服他歌颂他,也无法去行刺他谩骂他。”男人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陛下的母族据闻族中双生儿不少?几乎每一代都有人产下双生儿?” 稍稍有些了解之人都知晓这等双生儿不少的大族中产下双生儿的可能远比常人要高! “景帝当年亲自为先帝选中了皇后,因为是他亲自选的,哪怕先帝不喜也不能如何。”杨氏族老显然不需要男人将话尽数说破,接话道,“且还说过先帝皇后的位子只能由陛下生母一族女子来坐。若非如此,陛下生母产子前,静太妃便不会进宫了。” 先时不知道这些事时,只以为是景帝的一句‘随口之言’,眼下再看,景帝还当真一直都是那个‘从不说废话’之人,哪怕他死了,说了陛下生母一族女子为先帝皇后便是如此。因为,自有人会遵循他的意思去办。 若非如此,当年的双生儿是如何带出宫的?若非如此,先帝想拆一座高塔又怎会如此困难?景帝人虽死了,可那皇城还是他的皇城,并未因他的离去而易主。 既然皇城的主人还是他,他想要一对双生儿为棋子,那些占着先帝皇后位子的女子若是生不下双生儿,自由人会‘帮’她们挪开位子,让下一个女子来,直至带来他们想要的双生儿为止。 这一切,从来由不得先帝,也由不得那些女子。先帝也好,女子也罢都是他的棋子! “虽死犹生,他还当真是真正的一言九鼎。”杨氏族老唏嘘着,本想感慨一句‘权术高妙’的,却不知为何此时竟感慨不出来,低低叹了一声之后,他说道,“那拔地而起的十八层地狱一日未拆除,便一日压着那龙椅上的皇帝。简直……简直如同那传说中所谓的‘还阳’邪术没什么两样!他死了,同没死又有什么区别?” 坐在龙椅上的不是景帝血脉又如何? “既为了龙椅认他为父,便定是要做那‘孝子’,有始有终的。甚至血脉上的‘孝子’都不定能比这等孝子更听话,更孝顺了。”男人说道,“这是景帝一贯的手法,与其赌人性,赌对方品行,他更喜欢用自己的方法让对方‘不得不’听话,不得不孝顺的,让对方不得不尊着他的意思去做事的。” “这爹……还真不是瞎认的,”坐在地上的露娘听着这些比自己那些算计也不知高出多少倍的手腕,虽那招数不是落于自己身上的,她还是忍不住喃喃道,“这个爹一旦认了,就成他的傀儡了。那景帝还真是个修炼得道的大魔头,难怪敢直接在地上修地狱也不惧晦气呢!” 寻常人才会惧怕地狱,他本就是地狱里的魔头,自是最喜欢不过了! 第八百六十二章 鸡汤米粉(十三) “大魔头?”看了眼跌坐在地上,这些年闲着无事唯一的乐趣便是翻话本解闷,由此几乎翻遍坊间话本的露娘,杨氏族老重复了一遍‘大魔头’三个字,而后看向那座一抬头便能看到的高塔,喃喃道,“这称呼还真不算错!他修地上地狱,还精通各种‘邪术’,那虽死犹生的‘还阳’也不过是其中一个邪术罢了,看着陛下的境遇,我看到了景帝的另一项‘邪术’。” 至于这邪术是什么……一旁的‘瞎子’缓缓说道:“我在来的路上见话本里有这么个故事,说是有个富商手腕了得,大半辈子创下诺大家业却一直苦于生不出孩子,无人继承家业,因而为此忧愁不已。一日,那富商从求子的观音娘娘那里出来,正碰上个做观音娘娘打扮的女子抱着孩子在路上行走。那打扮也忒像观音娘娘了,以至于富商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却见那女子打扮虽像观音娘娘,那面容却妖艳非常,同供奉的面容饱满端庄的观音娘娘完全是两回事,邪气得很。” “富商原本以为只是个寻常人在那里装神弄鬼的唱大戏,可看着那人头顶的黑云,便知道遇上真家伙了。富商本不欲理会的,可那打扮妖艳的女子却自己走了过来,说自己看富商求子许久了,她道富商求观音娘娘再多也是无用的!富商手腕雷厉风行、做事做绝之时常有!这般断人绝路,让多少人无后的孽债早已堆叠成山了,正经的观音娘娘怎可能理他?给他儿子?那女子道与其求观音不如求她,她也是能送子的,且定会如富商所愿!” 跌坐在地上的露娘听到这里顿时来了兴致,认真听着‘瞎子’说着那个不知从哪里来的故事:“富商一听顿时来了兴致,问女子她是何人?如何能办到观音娘娘办不到的事?” “女子道她是九子鬼母,也能送子的。”‘瞎子’说到这里,笑了,“那九子鬼母也不客气,一开口便点破了富商无法有子的缘由。富商断人绝路,让人断子绝孙的事做多了,自己也遭了暗算,那身体同宫里的公公无异,寻常办法怎可能有儿子?自然只能求她。” “富商见自己隐秘之事都被她知晓了,忙问女子要如何解决此事?九子鬼母却只笑了笑,让富商等两日。两日之后,那九子鬼母领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上门了,她对富商道这就是她为富商送来的儿子,富商定会满意的。”‘瞎子’说到这里,睁眼,看了眼若有所思的杨氏族老,还有一旁听的津津有味的露娘,笑了笑,继续闭上了眼,“富商也不客气,看着面前这送上门来的儿子直言不讳自己‘不满意’,他道他要的儿子是自己的‘血脉至亲’,若是想随便捡个儿子,多的是想认他为父,占他便宜之人呢!他岂能让随便什么人占了自己的便宜?” “九子鬼母闻言便笑了,她道自己活了几千年上万年,难道不懂富商想要的是什么吗?她道她就是知道富商想要‘血脉至亲’,才把这年轻人带来的。”‘瞎子’语气平静,开口说出的那些话中没有半点血腥可怖之气,却让人蓦地打了个寒颤,“富商不解,九子鬼母也不急,笑着问富商要了点富商的‘血’,而后指着那‘血’让富商看好了,说‘这就是你的血脉’,说着手指一弹,将那富商的‘血’弹入年轻人身体内。富商只觉自己不过恍惚了一下,便看到面前的九子鬼母换了个位置,比起九子鬼母‘神出鬼没’突然换了位置更可怕的,是他看到‘自己’恍若一下子被抽离了力气一般趴在了案几之上。富商大惊失色,刚想喊人,却突地反应过来,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见自己穿着年轻人的衣裳,那双手也不是自己那年近半百的手,而赫然是一双年轻人的手,他张了张嘴,开口才唤出一个‘你’字便听到了那年轻人的声音。如他所见,自己已在年轻人的身体里了。反应过来的富商大喜过望,得九子鬼母教了口诀之后,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看年轻人神情怔忪、精神不济呆呆的样子,忍不住问九子鬼母怎么回事?九子鬼母道这年轻人虽是人身,却是个傀儡,自是与容器无异。不止如此,富商到了他的身体里还能继续成亲生子,生下的子嗣也能用同样的方式控制着。不止这年轻人,连同这年轻人的后代,富商都能用这等方式成为‘对方’,至于那富商自己老去的身体没了便没了,只要有年轻的容器身体在,富商的血脉在,富商便一直能活着。她道这是自己钻研出的邪术,名为‘寄生’,不止能用‘血脉’控制对方,甚至还可以时时刻刻同对方融合在一起,对方若是做的事令他不满意,富商可以‘自行做主’,自己做的主想来富商必是满意的,也不知富商喜不喜欢这送上门来的儿子,眼下邪术还差最后一步,只等这儿子认富商为爹了,一旦这儿子喊了一声‘爹’,这邪术便成了,一旦成了,便永远不能更改了。” “富商……必是满意极了的。”一旁跌坐在地上的露娘喃喃着,说出了故事的结尾,她说道,“这话本子里的九子鬼母的‘寄生’邪术,有人……当真将其从话本子里拖出来了。” 听着露娘的喃喃,杨氏族老叹了口气,想到那署名“羊肠”的话本子,心头既惊又生出了一股莫名的不安与颓然之感。 “其实……不过是小道中人在互相出招而已。”‘瞎子’说着,睁开眼,看了眼那皇城里的十八层高塔,平静的说道,“景帝是,活阎王亦是。” 那些玄玄乎乎的皮被一层层剥开,撕扯到底,看清那赤裸裸的,未加任何遮掩的人性所求之后,景帝为何会选中平庸的先帝继位的原因已经一目了然了。先帝这一支认他为爹,能让‘他’虽死犹生的更久些罢了。 “如此深谙人性之人当然知晓这些事让人看到了会害怕,他也不惧有看得懂他所作所为之人,因为他让陛下做个好皇帝于天下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件好事!”‘瞎子’说道,“他知道便是看懂了,很多人也不会阻止陛下勤政刻苦的,即便看懂这一切的是个好人,也一样。” “不错!似长安府尹同林斐那等人不会阻止陛下做个勤政刻苦的好皇帝的。若是放在去岁,他们这等人说不好会跳出来。可看了自年初以来陛下的种种放纵行径之后,他们不会阻止的。”杨氏族老说道,“孰轻孰重,孰是孰非,他们分得清!龙椅上的陛下懈怠、享受、贪懒、放任的后果是极可怕的,越是个有良知的聪明人,越不会阻止,因为龙椅上的那个人的一言一行委实至关重要!一旦德不配位,那后果可比寻常人的懈怠、享受、贪婪可怕多了!” “也难怪啊!明明是个大魔头……却是个明君。”杨氏族老唏嘘道,“这天底下最讽刺的事不外乎如此了。” “南朝菩萨皇帝萧衍为人极善,便没有他不能宽恕之人,可这般良善的皇帝却引来了侯景之乱,致使生灵涂炭,黎民百姓被他拖入无间地狱。既有这等事在前,再看这魔头成了明君也不奇怪了。”‘瞎子’摇头唏嘘道,“非是此道名家岂敢写下这等羊肠小道之书?不等同明晃晃的摆下擂台引同道中人上前攻擂?” “所以,去岁一整年相安无事。因为若是那时候出了这等事,必有聪明的好人会出手阻止的。可今岁年初陛下开始懈怠之后,他便等着了,等着陛下懈怠的后果展现在那聪明好人的面前,让他们看清坐在龙椅上的这个陛下一旦头上毫无约束,会是个什么样的皇帝。”‘瞎子’笑道,“一个死人不比活人能随机应变,他做的所有事都是阳谋,也只能使阳谋。活人诡谲多变能使阴谋,死人不动如山只能出阳谋。他在等,等到陛下露出了那懈怠、贪懒、肆意妄为的那一面,让所有人看清了陛肆意的可怕之后,便到他出手之时了。” 所以,其实也怪陛下自己不争气!若不是陛下自己露出了“破绽”,那一声‘祖父’便永远只是嘴上喊喊而已。那座十八层高塔也只是一座死的高塔,哪怕挂了‘地狱’二字的匾额,也是死的,不能拿他如何。可眼下,这座高塔却是真的活了,成了压在陛下头顶的真实地狱。 于朝臣、百姓、大荣而言,一个‘勤政刻苦’的皇帝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可于一个无人管束时,露出了本性,那本性是贪懒、会懈怠、喜好走捷径的寻常人而言,不得不‘勤政刻苦’,或许并不见得是一件开心、畅快的事。 就似那学堂里并不爱读书的学生脖子上架了把刀被逼着强行读书一般,那些学生一边落泪一边读书,显然觉得读书是极苦的,甚至觉得那学堂和夫子宛如头顶地狱,这与即将被逼着几十年如一日勤政刻苦约束自己的陛下一般无二。 “这一声爹真不是白叫的,哦不,先帝唤他爹,陛下得喊爷爷,不过……也无妨了。”露娘笑了两声,眼神却是复杂的,“我知道陛下惨了,可作为旁人看着倒霉的陛下实在想拍手称赞唤一声‘好’的!”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唏嘘,“这死人还真厉害,我也以为魔头最头疼的不过是能看穿他伎俩的好人了,可这一次,却连好人都不会阻止了。” 谁叫陛下自己不争气呢?欠管教呢? “他‘管教’陛下的事因为占尽了所有道义不会被人阻止,可旁的事便未必了。”杨氏族老说到这里,问一旁平静的‘瞎子’,“你同看热闹的不同,”说着,瞥了眼一旁看热闹的露娘,问‘瞎子’,“你等眼下准备如何?” “我等同活阎王都知晓自己被他摆了一道,可他已经死了,活人又要如何去向死人寻仇?”‘瞎子’摩挲着手里的竹杖说道,“再者,若设计这一切的是个活人,我等可以遣人去查,去看他的一举一动,去阻止他,可若设计这一切的是个死人,我等又要如何看他的一举一动,去阻止他?” 人早就躺在那里了,根本不会动。 “他都死了,还有什么可盯的?”‘瞎子’笑了笑,有些无奈的说道,“就似早早写好的话本子,那些情节早已写好,该埋的陷阱早已埋下,他当年曾是天下之主,论布局之早,谁也越不过他去……” 杨氏族老点头,忍不住再次感慨了一声:“时间不止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且还是一直在往前走的,你等回不到过去,去埋下比他更早的陷阱。所以,他必是先手,且他先手之时是天下之主,所以几乎能做到他想做的任何事,那痕迹抹除起来也能干干净净,叫人难以追寻。” 若非如此,那陛下是双生儿的事为何直到此时才知晓?甚至可说他们此时知晓是因为布局之人想让他们知晓罢了,若是布局之人不想,他们可能永远都不知晓这件事。 “这般……不就等同你等几乎只能被动承受着他的出招?”杨氏族老说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突然给你一拳,你除了受着,好似什么都不能做。便是要做什么,也只能是挨了这一拳之后才能开始缝缝补补的修补身边之事?” “是啊!就等同一本话本,他事先在其中写好了一些关于我等的情节,他写的情节我等一字都动不了。可得益于他这先书写者已经死了,我等后头想在里头再添些什么情节他也动不了。”‘瞎子’说到这里,笑了,“虽说不可避免的要挨些他的拳头,可好歹自己握着那支笔能修修补补的修改,不至于叫自己只能在那里干等着挨拳头,直至被打死的那一刻方才罢休。” “有意思!”杨氏族老听到这里,忍不住眯眼,“老夫这一生活到这岁数也早已活够本了,眼下能看到这般有趣的互相对弈之事也算不枉此生了。” 这话委实有些不吉利,又是‘活够本’,又是‘不枉此生’的,一旁坐在地上的露娘忍不住向杨氏族老看去,想到自己被安排之事,她忍不住说道:“先时觉得您族里那位杨夫人厉害,可跟我今日听的这些比起来,还当真不得不说有些活人确实是比不过死人的。” 难怪如今长安城里有不少活人正被‘死人’追着跑,活见鬼了呢! 对此,杨氏族老只是摇了摇头,显然是懒得提杨氏的,他转头看向‘瞎子’:“死人的拳头只能硬受着,可那活人却是能铲除的。且死人的威胁就摆在那里,既不能更改使其不存在,也不能改变那一拳挥过来的力道大小,你等除了受着什么都做不了。可活人的威胁却是能改变的,是任由活人继续掀起风浪,还是将活人摁进棺材里这是眼下还能更改之事。所以即便知晓这些都是死人设计的,你等同活阎王还是会继续不死不休,是也不是?” 第八百六十三章 鸡汤米粉(十四) ‘瞎子’笑了,他睁眼看向杨氏族老,反问道:“杨老,您觉得我等还有的选吗?”他说道,“若是换了你又能如何?” 找到了始作俑者不假,可这始作俑者已是个死人了,活人还能将死人拖出来鞭尸一番不成?即便鞭尸了,又能如何?死人当年埋下的陷阱会因为这一顿泄愤而消失吗? 那些陷阱不会因为找到了他又将其鞭了尸,哪怕挫骨扬灰而消失,而是一直都在,永远都在。 “他什么都不能做。”‘瞎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在这世道之上,银钱和权势能让人做成很多事,也能让旁人做不成很多事。既可以送自己直上青云,也可以桎梏旁人将原本可以成人中龙凤的那些人终其一生都压在塔下使其成为地上的蛇与走地的鸡。可就是这般看似百试百灵的灵丹妙药终究是无法跨过那道生与死的鸿沟的。” “日常见多了活人欺负死人不会动不会说话之事,眼下,不会动不会说话的死人也开始欺负活人了。”杨氏族老点头叹道,“常言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死人可比那些光脚之人更无所畏惧多了!” “他只能承受景帝的出招,却不能对景帝做什么,那些所谓的泄愤除了能叫自己的愤懑情绪发泄一番之外,没有任何意义。”‘瞎子’说道,“可对我等,他不止能做什么,还有不得不做的理由。即便知晓这一切是有人设计的,他也好,我等也罢,却还是不得不走向那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路。” “因为……事到如今,彼此已很难互相信任了。不管这一切是不是有人设计的,不管他与你等心里是不是遗憾或者懊恼都无用,因为你等都不是那等会主动放下手中的武器去赌对方心慈手软、一念之仁之人。”杨氏族老想起先前两人说过的话,再次长舒了口气,“很难再互相信任的可不止天子与将领,这世间之人一旦走至这个地步,不管双方心里想不想动刀兵,都不得不为了。” 十八人被杀的只剩五个了,那十三条人命摆在那里,是血淋淋的事实,时刻提醒着那剩余的五人自己一旦低头、弯下膝盖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不管曾经的十八人之间感情如何,若是感情好,甚至里头还会夹杂些许同僚情谊;即便没有感情,只剩五个的十八子面对那活阎王早已是弱的一方了,若非如此,那五人此时也不会尽数来了长安,齐聚地狱高塔之下避难了。 说那死去的景帝算尽一切不尽然,可至少这一步,他是算到了。 “弱者面对强者其实是更不能赌的,因为赌输的那个结局弱者是承担不起的。一旦输了,就等同死了。反而是那强者,有时候输一次未必会死,还有那喘息活命的机会。”杨氏族老唏嘘了一声,说道,“很多人以为膝盖弯一弯,低个头,服个软就能解决很多事。却不知人的一双弯曲的膝盖从来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尤其对面还是个活阎王这般的强者,若是仁慈便不会称之为活阎王了。”‘瞎子’点头,说道,“我等这些年在他身边看他做事,实在再清楚不过这是一条注定你死我亡的路。他不会仁慈的,哪怕展现出了仁慈,也只是想用最少的代价解决我等罢了。” “或许,将我等送至活阎王身边,让我等看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是景帝算到的其中之一。一旦看明白活阎王的为人,那条尝试彼此信任的路便彻底堵死了。”‘瞎子’说道,“在活阎王眼里,弱就是最大的错!” “甚至……你等十八人若是此时都还在,而不似眼下这般只剩五人时,或许还能维持那等微妙的平衡,有那所谓的心照不宣的‘信任’。当然,这信任不是信任对方这个人,而是相信自己手里的实力,相信彼此旗鼓相当的实力能制约住对方。”杨氏族老看着那座十八层高塔,忍不住叹气,“一旦没有这实力在了,甚至你等人越少,反抗便越是犀利,到最后更是不死不休!” ‘瞎子’点头:“所以,从他对我等十八人下手开始,彼此就已是不死不休的死局了。” “即便眼下有后悔药在,让他回到下手杀我等之前,这件事也不会变。因为他不会让我等十八个领了身份的兵刃在他身边存在着,他想要的十八子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等。”‘瞎子’平静的说道,“所以,其实是更早的,从有人将我等十八柄利刃同十八子调换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今日不死不休的局面。” “修地上地狱的那个人知晓自己只要动这一步,我等与他自会一步一步的走到如今这个局面,无法避免。”‘瞎子’说到这里,忍不住再次唏嘘了一声,“还真是羊肠小道的个中高手,此道名家啊!” 只用一个人,动了一小步,便至如今的局面了。 “他一贯是会用最少的本钱,收得最大成果之人。”杨氏族老听到这里,点头道,“对你等如此,对陛下亦是如此。” “若非艺高人胆大也不敢布下这等身后之局,他的人死了,那只下棋的手却在。借用当年先于所有人的先手,和曾经天下之主的身份能将自己布局过的痕迹抹的一干二净。”‘瞎子’说到这里,笑了笑,看向杨氏族老,“如杨老所言,有生之年能遇到这等事也算不枉此生了。” 感慨过后,要看的还是活阎王,因为那死人的布局与布局之人皆发生在过去,是活人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过去之事。 “他看透了人性也看透了时间,过去之人与事是你等眼下之人动不了的,你等……只能改变将来之事。”杨氏族老说着,看向‘瞎子’,“老夫也盼你等尽量能有个好的结局。” 既是你死我亡的结局,他们活了,那另一方必然死了。看着杨氏族老,‘瞎子’笑道:“我猜你等也是更希望我等有个好的结局的。” “刀兵之事若是难免,还是尽量使其波及的范围小些,不要叨扰更多人为好。”杨氏族老笑道,“有些人一旦出来,那刀兵之事势必不会小的。”说到这里,杨氏族老瞥了眼皇城的方向,“若是那些人稀里糊涂如此做来的背后,有那只下棋的手存在着,这刀兵之乱必然不会大。” 就如皇城里换个人这般几乎不惊动任何外人。 “只是‘委屈’了一个人而已。”‘瞎子’笑着接话,语气平静而通透,“也算敲打提醒了一番所有人,告诉众人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熔不掉的金饭碗,也不见得有什么永远存续着的,永远高高在上的贵命。” 杨氏族老听到这里,笑了,作为五姓七望的大族,虽然此时他们仍在,可谁也无法确保往后会不会继续存在着。 “同天赋与皮囊一般,有些东西是怎么防都防不住的。”杨氏族老笑着说道。 ‘瞎子’听到这里,顿了顿,道:“谁都知晓防不住,可还是在使劲的,用尽各种手段的防。且比起皮囊这等天生便有,后天维持起来也没那般费力之物要‘收拢’起来并不困难……”他说着,看了眼一旁的露娘,即便天公将美丽的皮囊洒落人间各处,哪怕洒至偏僻至极的浣纱的村落里,也依旧会有人将西施带出大山,送至贵人眼前,“天赋这等天生便存在着的难得,后天要维持住,不伤仲永更难得之物显然被防的更厉害。” “若不然,那黄汤水是如何被不外传的医道经典‘喂’成神医的?有些书贵得很,寻常人买不起,有些书不止贵,且还只有极少数人能看到,更有些书是所谓的孤本,寻常人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等书的存在。”‘瞎子’睁眼看着面前的杨氏族老,平静的说道。 杨家库房里就有不少只有族内子弟才能看到的孤本,杨氏族老当然明白这话的意思。只是祖训如此,即便他参透了真相,明白了先祖想防‘贵人天赋旁落寻常百姓之家’,却无力也并不想做那个‘违逆’的不孝子。 他生在弘农杨氏,当然是希望弘农杨氏能更好的,自是不会无缘无故打破这些心照不宣的约定。 倘若当真天底下人人都能看到世间所有书册,这天底下最好的学堂——国子监里也不会大半都是贵介子弟了。 坊间的书斋里头那看个热闹的话本常有,可其内另有深意的话本却是罕见。即便有……也不是常人读得懂的,那写话本之人也需要为自己的话本扯张皮遮掩一番,套个神神鬼鬼的外壳,叫有些人无法轻易发现他想讲的故事。因为一旦被发现了,或许便被收拢入杨氏这等大族的库房之中,再不是民间百姓随处可见之物了。 “怎么都防不住的,不说活阎王了,就是修地上地狱的死阎王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即便如此,还是本能的希望这墙能砌的久一些,要是永远不塌便更好了!”杨氏族老笑了笑,又道,“更何况,坊间也不是没有这等话本,明明有的,可多数人看不见罢了!” “无人提点,寻常人又怎可能轻易看到?只会将那金丹视作等闲之物罢了。”‘瞎子’说到这里,摩挲着手里的竹杖,说道,“我见过一个人,她不曾接受过什么名师教导,揣着一本被多数人当作等闲之物的金丹之书,便越过了无数人,站到了我等身旁。”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杨氏族老说到这里,顿了顿,忍不住骂了一句,“田家老大好不要脸!” 似他这等人当然看得懂那女孩子天赋那般出众、皮囊美丽,更是那般好的年华,这田家老大居然试图用那等禁锢后院女子的手腕锁住她? “人,总不可能什么都占全了的。天生公主的身份已在出身之上占尽了便宜,还能占据那远超常人的天赋的终究是少见的。他后院禁锢住的不过尽是些‘公主’的名头与皮囊罢了,眼下还想把那当真罕见的天赋也一并栓入后院真是好不要脸!”杨氏族老说道,“这同骗子有什么两样?不过是骗个旁人的懵懂无知而已!” “他当然清楚她的真正价值,不过也正是因为知晓他识货,比起那些稀里糊涂不识货贪图美色的更知晓他是在算计着占她便宜!”‘瞎子’说到这里,垂下眼睑,“杨老,我今日的这一番诚意斗胆向你讨要个人情。”他说道,“当然,杨老便是不还人情我也不能如何。” 他虽见多了那种不还人情之人,却也知道这世间终究是有人性之善的存在的。 “我知晓你要的人情是什么。”杨氏族老笑道,“这点帮忙看顾个女子的小忙老夫会尽力而为。”他说道。 两人彼此相视一笑。 这般一方堂堂正正给消息,过后虽求人情,却也不勉强;另一方则已提前收了消息,本是还不还人情都无妨的,却依旧愿意尽力而为。 这般相交之态不是靠的景帝的‘不得不为’四个字,而是“诚信”“守诺”这四个字了。 “听起来我二人似君子一般了,”杨氏族老笑了笑之后,却看了眼‘瞎子’,坦言,“但人还是老实些,说实话的好。老夫虽素日里多半时候也是诚信守诺的,可比起那真正的君子来,其实还是有利益考量的。我若背信弃义,怕就怕往后自己族中遭难,遇到这等事时,连温玄策的待遇都没有了。” 行君子之事不假,可除了骨子里的人性与良知之外,同时还是有那看不见的约束存在的。 “这没什么不可说的,这世间还是寻常人居多的,圣人少见,那恶人也没那么多。”‘瞎子’笑了笑之后,说道,“我也是知晓杨老或许需要向世人展示一番‘诚信守诺’,才会向你求这个人情的。” 这话听的一旁茫然的露娘再次打了个寒颤,想起杨氏族老先时那些‘不枉此生’‘活够本’的话,再看向‘瞎子’的眼神忍不住多了几丝惊异,方才叹了一番阎王之间的手腕,倒是险些忘了眼前这个算命先生也非寻常人,能‘神机妙算’到人人皆看得懂的算命先生能算到一些事情实在不奇怪。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被人抓了交替? “我在城外时碰到有人想要送我个富贵,可我避开了,因为知道这富贵根子上便是淬了毒的。”‘瞎子’笑道,“后来我上山了一趟又下山时,看骊山行宫灯火通明,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陛下当已见到自己那位真正信任的军师先生了。” 第八百六十四章 鸡汤米粉(十五) “老师总算来了!”在骊山行宫的台阶上从白日枯坐至夜里的天子看到那披着黑袍赶来的红袍大员时,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了地,他起身大步向赶来的红袍大员走去。 “陛下受苦了。”红袍大员低头见礼。 听到这句话,天子眼里更是一亮。因为“陛下”二字的称呼一出,就代表了面前的红袍大员是信他的。 瞥了眼一旁的皇后,先时对自己没有立刻回宫,皇后表示了不解和担忧。虽然知晓自己这位贤内助没什么坏心思,也是在为他顾虑,可这顾虑还是莫名的让他有些不喜。 大抵是因为皇后的顾虑——天子之位可能旁落这个可能他实在不想看到,于是便本能的对这顾虑连带着顾虑之人都生出了些许排斥之意。 不过好在,皇后一向是识眼色的,听懂了自己不爱听那些话便也不说了,只是安静的在一旁陪着他。 “你先下去吧!”对皇后说了这一声之后,又看到了一旁打翻的暮食,想起先时暮食时自己心情不好,眼见一旁的皇后动了筷子,动气起身的动作大了些,带翻了暮食,连带着皇后也未吃上暮食,他说道,“你下去吃暮食吧!顺带备一下朕的那份。” 先时心情忧虑、惴惴不安,哪里来的心思吃暮食?眼下见到红袍大员,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自是有心情吃暮食了。 皇后点头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天子的心思并不难懂,她当然明白,也懒得解释。他是天子,便是旁人再有理,他不允、不听、不看,也是没用的。 眼下他最信任的夜半为师来了,自己自是能下去了。也不知这一次要在骊山行宫呆多久,往后又会生出什么样的波折来,肚子当然是要吃饱的,如此……才有力气思虑进退之事。 生死边缘游走过一遭,对天子的那些感情彻底化为虚无之后,整个人走起来轻快多了!演好一个皇后同做好一个皇后本就是两回事。 皇后离开之后,天子唏嘘道:“实不相瞒,送走了白日里那些人之后,朕实在有些后悔与懊恼了,哪怕理智告诉朕这些朝臣还会派人前来,可到底朕的人在这里,出如此惊险的招数,还是惧怕赌错了,万一此后再无人前来迎朕便要出大麻烦了。”天子说道,“好在老师来了,有老师这一句话,朕知晓自己无后顾之忧了!” 这话落入红袍大员耳中,看着眼前年轻的天子,他只觉有些滑稽。面前这个年轻、稚嫩的少年人本是一腔热忱的,得他教导之后,那满腔的热血不见了,学会了算计同自私,偏学会了算计、自私的同时,那年轻同稚嫩尚在。作为一个算计、自私的过来人,深知做一个算计、自私而长久不倒的人也是有前提的,就似那红尘摸爬滚打之后学会了世故一般,老练同世故同时存在方才能活的久,似这般算计、自私却没有匹配相应的老练和阅历,而是配上了年轻与稚嫩之后,那后果实在是极其致命的。 他看着眼前的天子,仿佛看到了一个行走的,活的例子摆在眼前,即便运气好如天子这般肆无忌惮的作践、糟蹋自己‘对外求救’的机会,一次次的无视那些向他伸出的手,那后果或许也不是这年轻天子能承受得起的。 至于知晓不知晓自己是在浪费对外求救、证明自身身份的机会?年轻天子当然知晓,寻常人,不懂政事如皇后都知晓那过来询问的人是伸过来的救命稻草,他难道不懂?若是不懂又怎会害怕、惶惶呢? 所以,撇开那些自欺欺人的理由,他是知晓自己眼下正在一次次的推开那伸过来的救命稻草的,可他还是如此做了! 敢这般托大的原因无外乎是自恃自己命好,比起寻常人难得有的一次救命稻草,天子‘被救驾’的机会委实太多了,多到他敢这般肆无忌惮的浪费罢了。 至于为何敢这般浪费……这些时日的夜半为师也不是白做的,他当然知晓那些缘由。有天子体面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那算盘一拨,不想白费那些早早投进去的精力罢了。 这种事委实见的太多了,那明知对方并非良人,有些毛病更是致命的。却因为舍不得那些早早丢进去的聘礼、彩礼而硬着头皮走到一起,过后为自己带来了一世尝不尽的苦楚。 人性如此,总是舍不得白费那些已经投进去的功夫的。 只是事情往往滑稽便滑稽在为了那些舍不得的白费功夫,过后砸进去了更多的东西,到最后却发现所有东西都宛如丢进了无底洞一般,尽数浪费了。到了那时又开始懊恼怎的不早早断臂求生呢? 古往今来,这等事委实太多了,多到他只消一看,不等天子开口道明自己的心里话,就已能看到天子如此做来的缘由,以及最后的结局了。 看着眼前的天子悻悻的松了口气,笃定自己还有“他”这张底牌,红袍大员笑了笑,说道:“事出突然,臣也不敢托大,立刻请求进宫面圣却被拒绝了。总是事关陛下安危,臣被拒一次不敢放弃,是以又试了几次,一一被拒之后,臣这才确定皇城里那个心中有鬼,便来骊山看了看。一见陛下,便知果然如此!” 这话听的天子再次松了口气,说道:“老师做事总是让朕放心的。” 他低头坚称‘不敢’,再抬头,问天子:“可要准备兵马回城?” 若是天子想带兵回城,白日里就做了,又岂会等到现在?虽然知道自己这一句是废话,可有些废话还是要说的,以免将来追责,怪罪到自己头上。 他可不会相信眼前的天子是那等自己做错了事自己认,不会怪罪旁人之人!若是有那等担当,也不会带皇后来骊山了。 毫不意外的听着天子‘拒绝’的话语以及那些‘不欲惊动旁人’的缘由,他低头,再次说了一句势必不会被天子,哦,至少是此时的天子所采纳的话:“臣以为事关陛下安危,不容有失,怕迟则生变,还是莫要托大来的好!” “那就等到出现变化端倪再点兵也不迟。”天子打断了他的话,大抵是那接连不断向自己伸来的救命稻草给他的自信,让他坚信这世道永远会给他留着那根救命稻草,永远会给他留那一线生机,永远会给他犯错的机会,天子说道,“不让这件事惊动旁人为上策!” 红袍大员低头称“是”,只是不惊动旁人的后果……怕是任何一个想要活命之人都担待不起的。 “救驾”总是要在所有人面前‘救驾’,让所有人都看到天子承了你的救命之恩才有最大的用处的,这般私下静悄悄救驾的后果,很多人都是不敢赌的。 尤其面对的还是这样一个没有任何担当之能的天子,更是不敢赌。 既天子与旁人一样都是有生老病死之人,凭甚你便有那么多远超于常人的‘活命’机会?凭甚能比旁人能多犯那么多次的错?糟蹋那么多次生机?俗世所求不外乎‘功名利禄’,天子非但不想给出这‘功名利禄’的回报,还想要灭口不为人知,又有谁肯救他?谁敢赌?毕竟这位天子的品行已明明白白展露于身边人眼前了,既都耳清目明的,自心里都明白这位是个什么样的人,也都知晓眼前这位天子是不值得自己去赌的。 既都‘不想’不惊动任何人,哪怕领了命,点头称了‘是’,也自有千种万种的‘意外’完不成天子交待的任务。 红袍大员听着天子的布署:“最好给他设个离宫的机会,朕如他一般,悄然进宫,不知不觉换回来。” 可这条路已被宫里的天子截断了。 “假天子不比陛下,他心虚,自己就是这般窃来的位置更不敢轻易离开。”红袍大员说道,“他以受伤、养病、身体不佳为缘由可以拖上几年不出宫的。” “越是心虚,越是假的,一旦坐上那个位子更是恨不能将自己同那龙椅融为一体。”红袍大员说道,“臣以为他不会肯轻易离宫的。” “假货当然心虚了!”天子闻言,冷笑了一声,说道,“老师说的有理,朕也知晓要让他离开不易。只是若要让朕潜入,朕又怕那假天子用朕的兵将反过来以‘捉拿反贼’的名义将朕扣下,朕若是在那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那整个大荣还当真便宜他了!” 便宜?听着天子的冷笑,红袍大员直想笑!他自己就是捡的景帝给的便宜,怎的不允旁人,哦不,不是旁人,是自己的孪生兄弟捡自己的便宜? 他以为自己是在‘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却不知在景帝眼中,他与他那孪生兄长没什么区别,是一样不被允许胡乱点灯的百姓。 有些事一旦点透了其中的道理,街上随便拉个人都能懂,可没点透之前,却是怎么都不懂的。或许……也是不想懂。 这世间很多人都是惧怕面对那坏的后果的,甚至惧怕到会下意识回避,不想看,不想懂的地步。 眼下,面前执着于同皇宫里的孪生兄弟比真假的天子就是如此。 想到那本羊肠小道之书,红袍大员手指颤了颤,甚至哪一日,那假天子手里冒出个景帝的‘择能者居之’的圣旨他都不觉奇怪。若是早有那张圣旨的存在,即便面前的天子赢了那比真假的游戏也没用。 因为他打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事情的本质,执着的也是一件根本没用的东西。 “真是想不到那群宗室老少纨绔竟还寻了个假天子回来!”天子喃喃着,看了眼主殿里的静太妃,那‘孪生兄弟’的事他以为还能瞒住,却不知这骊山行宫中的一举一动便没有自己不知道的事,外头知晓这孪生兄弟之事之人更有不少,红袍大员看着面前的天子暗暗叹气。 看着这个能称一声‘聪明’的年轻人此时拙劣的试图掩盖血脉真相的行径,不住摇头。 眼下只有他一个在那里摇头,往后这等事传的人尽皆知了,怕是全天下都在摇头了。 其实这件事,天子即便什么都不做,也总有‘忠心’之人会去查的,可说即便是个什么都不做的懒汉,也会迎来‘救驾’自己的忠心臣子,事成之后,一个天子要付出的那些赏赐于天子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的小物件罢了。 可偏偏面前这个‘聪明’的天子另有打算。 “臣已交待过骊山这里的人马了,一切由陛下做主!”红袍大员说道,“臣会在城中接应陛下!” “朕等的就是老师这句话,皇后母族的涂清手中有些人马,你拿朕的手谕连同皇后懿旨过去,他自会听命于你。”天子盘算着,“除此之外,旁的那些人马,朕实在不敢用了。” 红袍大员看着眼前的天子在那里自作聪明:他不敢用城中的人马,皇城里的假天子又怎敢用?那些与真假天子之事无关的兵将哪里敢赌那弄错真假天子的后果?宁可不动,也不能乱动! 他的担忧根本不是问题,只消这位天子肯露脸,事关真假天子,谁也不敢胡来的。 只是这些兵马之事是武将的事,他一个文臣又怎么能懂?也怎么敢懂? 红袍大员应了一声之后,说道:“臣兄长虽远在边关,却也是大荣的臣子,理应为陛下效力,陛下以为可要知会他一声,以防万一?” “哪里需要用到他?”天子一听这话,立时蹙起了眉头,一旦需要动用到田家老大了,这等事哪里还能瞒得住?更何况有些事……他眼里闪过一丝阴翳,搞不好到最后是要灭口的,自然牵扯的人越少越好。 “朕先试试能不能悄无声息的解决了这件事,若是不能,也只能动刀兵了。”天子说到这里,看了眼欲言又止的红袍大员,问道,“老师想说什么?” 他确实有事要说,却不能由他来说,而是要寻个‘嘴替’。 红袍大员开口说道:“还有一事,那假天子在城中到处张贴悬赏缉拿那‘司命判官’,那两个神棍眼下来了骊山,是走投无路避难而来,并非投诚。”想到那‘羊肠小道’之书,他觉得该提醒一下面前的天子,提醒他这件事有谁在里头做了手脚了。 “陛下不妨审问一番,那两人会被那假天子如此兴师动众的捉拿,或许除了想借那两人的项上人头为自己所用之外,还有旁的用意。”红袍大员说道。 第八百六十五章 鸡汤米粉(十六) 小人为求多活一日是一日自是不择手段,也什么都不顾什么都敢说的。 哪怕明知将来会因为今日说出的这些话被天子灭口,也敢说。因为比起将来的必死之劫,先挡住眼下头顶上那把随时会落下的利刃显然更为重要。 “这两个所谓的司命判官已将自己的路堵死了,有些话一旦说了,等到天子回宫势必会被灭口的。”红袍大员站在殿外等着匆匆过去寻司命判官问话的天子回来,对一旁的侍卫统领说道,“就等同自己亲手为自己的生命之线上剪了一刀,斩断了那原本可以继续延绵的长度,使其戛然而止了。” “也……没办法。”侍卫统领站在红袍大员身旁,说道,“他们不来骊山的话,今日就要死了,来了骊山……能躲过宫里假天子那必杀的一刀,那往后的生死却要看陛下心情了。他们必须不断的展现自己的价值,不断使陛下满意方才能够勉强活命。” 只是这勉强活命也是有限度的。 “他们那条命已是能一眼望到头的时候了,很多人到了这个地步也就认命了,可他们不会!”红袍大员说道,“因为陛下那迟疑的态度让他们看到了能靠巧言令色博个生机的机会。” 若是个杀伐果断的陛下根本不会留下这两人的性命,甚至眼下已然回城了;就是如今这般一个迟疑的,看似‘昏了头’的陛下才让那两个贪婪小人看到了赌一把的机会。 “目光长远之人根本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也不会轻易就将自己的路走死了,走到似这两人一般如今这境况的地步。”红袍大员说道,“这两人的目光短浅使得其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虽然是走在错的路上,那结局看似不可避免了,不过歧路小道……在他们看来终究还是有他们的一线生机的。”红袍大员点到即止。 有些话就不便明说了,这两人的死劫是陛下,若陛下是个寻常人,这两人定是要死的,可鉴于先时陛下对那幅咒杀天子之图的放任,让他们看到了生的机会。 一个正常的天子必会将他们灭口,可若是一个自作聪明又不断遇到意外波折的天子呢?就似如今这般,陛下在放任那张图不管不顾的自作聪明之后,遇到了意外,使得原本对他二人的诛杀延后之事若是不断发生的话,那两个小人便能活的久一些。 所以,那两个小人为求自保,势必需要陛下不断的自作聪明,做出如先时那般对咒杀天子之事放任之事,而后又让天子自作聪明的设局不断遭遇意外,难以推行。即便天子运气够好,那两个小人也会人为的折腾些意外出来,让天子的运气变的总是‘那么差’,总是‘遇到挫折’。 “两个瘟神其实还是该早些杀了为好的。”红袍大员淡淡的说道,那些天子所忌惮的面子也好,那些权衡利弊、敲打也罢,等到那位子即将失去的那一刻,什么面子、权衡与敲打都是不值一提的。 留着瘟神,提醒众人该投诚哪个天子是什么重要之事吗?那忌惮面子是什么重要之事吗?甚至那过去一年花费的精力……比起即将失去的位子来,都不是什么大事。 抓对了每一件小事却忽略了最根本的大事,从一开始,天子就错了! “属下也以为那两个人该杀的,只是陛下另有打算。”一旁的侍卫统领说着,小心注意着红袍大员的脸色,他家眷被威胁,由此故意瞒下了一些事情,原本以为瞒不住了,却未想到陛下在经历了众人前来问询以及同面前红袍大员的交涉之后,依旧未提回城之事。他心里战战兢兢,唯恐被秋后算账,此时,终于忍不住试探起了红袍大员。 “陛下……不喜欢神棍,是以朝堂上倒了不少同神棍有关之人,属下原本也以为是看得懂陛下要做什么的,可眼下看到那两个本该死的神棍却被陛下留下来了,又……糊涂了。”侍卫统领说到这里,蹙起了眉,费解道,“陛下想杀什么人不想杀什么人……这等事让人看不明白了。” 红袍大员闻言,却是垂下眼睑,笑了,他道:“你等以为陛下不喜欢的是神棍?”他说道,“或许,陛下不喜欢的是旁人指摘自己的决定罢了!” 一句话听的侍卫统领顿时恍然,他松了口气,原本有些惶惶害怕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多谢田大人提点,属下明白了!陛下的事自有陛下自己做主,我等听命行事便是!” 一个令人看不懂、摸不着头脑,一会儿杀神棍一会儿不杀神棍,出尔反尔,朝令夕改的陛下总是让底下之人害怕的,生怕自己莫名其妙的被陛下杀了。眼下明白了陛下的‘意思’之后,侍卫统领这才放下心来。 看着面前感激的侍卫统领,红袍大员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般昏招迭出的陛下,经由那两个为求自保的小人不断折腾,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龙椅上的天子权利太大了,那一言一行最好让人看得懂,知道如何去做为好。陛下今日的不杀神棍破坏了陛下经营了一岁有余的章法,让底下之人更不敢轻易违背天子的意思。那些逆耳的忠言自是更不敢轻易说出口了。 出尔反尔、朝令夕改的天子在底下人眼中看来就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而‘阴晴不定、喜怒无常’通常是形容那些暴君的,面对暴君,又有几个人敢直言进谏? 红袍大员看得分明,也清楚陛下在一步步的走入何等陷阱之中,他却不打算说破。天子是这般好的傀儡,他怎舍得叫傀儡轻易开了智?自是愈糊涂愈好用的。 有那两个原本不是瘟神,却不断制造着麻烦,力图把自己变成瘟神的存在,自不愁陛下‘不倒霉’‘不顺利’的。 看着询问过那两个瘟神之后回来脸色难看的陛下,红袍大员上前唤了声‘陛下’,却见天子摇头喃喃道‘朕早该想到的,羊肠,那般明显的暗喻啊!只是谁能想到一个死人竟这般能折腾呢?’ 他想要借那两个瘟神之口告诉陛下的就是这件事。红袍大员满意的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却见那脸色惨白的天子摆手道:“老师,朕想静一静,好好想一想。” 这便是下逐客令了,作为一个‘听命行事’,鲜少说出陛下不爱听之话的臣子,红袍大员自不会违背天子的意思,待走出骊山行宫坐上马车之后,他笑了:他其实也不耐烦同此时的陛下说什么了。 同一个手腕远不如自己之人说话,除了能‘观察’其行径,为自己通识人性多长些经验之外,对自己而言根本毫无用处。他……向来不是那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之人,他的倾囊相授都是求回报的。是以,在陛下回报不了什么于他时,他对陛下是不耐烦的,觉得这样一个人实在无趣的很! 滑稽可笑的是,那么多‘忠心’的臣子,陛下不信,却偏偏只信他!大抵是那难登的田府门头同样蛊惑住了天子的缘故吧!红袍大员一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而后伸手摸向袖中,从袖中取出一张明显有些年岁的发黄的字条,展开字条看向上头的批注,他默了默,问驾车的心腹:“他们可碰到‘瞎子’了?” 心腹摇头道:“不曾。” “那便继续找。”红袍大员说着,又叮嘱了一声心腹,“不可无礼!” 心腹点头应了下来。 马鞭一甩,马车悠悠离开了骊山行宫,看着这张有些年岁的字条,上头是对一个人的批注,批注的顶端赫然写的是那人的名字——周不明,至于批注的内容更是简单——“小人之相,多行不义必自毙”。 事到如今,于他而言,已然看到了那两人的结局,自然知道这张批注有多么‘灵验’。要知道,这张上了年岁的字条还是七年前,‘瞎子’跟随在兄长身边进京时留下的批注。 “前后逗留京城不过一个月,看到那个同宗室中人混迹为伍之人,便留下了这样的批注。”红袍大员说到这里,挑了下眉,“兄长手下的利刃果然锋利,难怪要除了他呢!” 要知道彼时的周不明还未走到如今的绝路,甚至……周不明若是咽得下那口气,肯忍,不跳出来偷盗那‘司命判官’之名,也断不会走到如今这般为求自保,不得不去做‘瘟神’的地步。 “憋屈了那么多年,忍了那么多年,终是忍不住了。眼看那硕大的名望果实朝自己招手,终是忍不住摘了下来。”自周不明伙同那位子君兄偷盗了那‘司命判官‘之名的那一刻便跳入了那早已为他准备多时的陷阱之中。 “中元才过,也不过几日的功夫,连那司命判官的名望甜头都未尝到,就成了瘟神。”跳出局外再睁眼看去,自是能看清周不明同那位子君兄两人盗名是为了什么,可笑的是他们所求的甜头还未来得及尝到,便到了必须不断上蹿下跳,如瘟神般不断折腾将天子使劲往泥潭里拽的地步。 “早就是局中人了,那’司命判官‘的名头也不过是个饵罢了,那下棋的手缺的从来不是什么’司命判官‘,而是两个瘟神。于是他用’司命判官‘这名头为饵,钓了两个瘟神回来。”盘复了一番这一局成型的过程,红袍大员忍不住再次唏嘘道,“好厉害的死阎王!还好……你死了!也还好当年我二人还未来得及入你眼,你便已死了。这几十岁的年岁鸿沟给了我兄弟二人活命的机会。若是你活着,还拥有那把龙椅的权利在手,我二人怕是这辈子都无法抬头了!即便想做出些政绩却如遇’瘟神‘一般,好好的人中龙凤要生生时运不济的’倒霉‘成地上的蛇与鸡了。” 这世间哪里来的那么多’瘟神‘?只是有些人需要,便造了些’瘟神‘出来罢了! “时间……当真是平等的,既给了你超越所有人的先手,又给了你与我等之间无法跨越的年岁鸿沟,你无法在活着时借用那独一无二的位子杀了我,只能死后再来诛杀我等了。”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笑了,“不过也得亏你,叫我看到了似你这般的人若是还有那龙椅的权利在手,会有多可怕!如此……对一个平庸的天子也多了几分耐性。” 唏嘘罢了这些,又看向那张有些年岁的批注,从当年周不明那混迹于那群人中言不由衷的笑便已推测到了如今之事……就如同看到了答案之后再回头细想一番,其实那推测也不是没有蛛丝马迹可循的。那些宗室中人如此苛待他,他又怎可能忍下去?总有忍不下去的那一日!便是没有’司命判官‘这个饵,忍不下去之后,那周不明也会放手一搏,折腾一番的。同时,他对上的那宗室中人也不是好惹的,同样小道中人,彼此都使阴招,外人看着那些互相使出的阴招,岂不是一群小人在那里互相撕扯与博弈? 阴招使得多了,至那多行不义必自毙的结果也不奇怪了。 一切都看透之后,这多年前就已给出的’灵验‘批注也没那般神神叨叨了,而是合情合理的很! “其实能给出这批注……是因为看透了这个人吧!这位人称周夫子的为人师者嘴上说的一套,手上做的却是另一套。惯会使用阴谋诡计算计之人,又怎会行出什么义事来?不义之事行的多了,结局也是注定的。”红袍大员喃喃到这里,收了那张有些年岁的批注,“我是不信什么神棍施法的,却信这等看的分明的神机妙算,兄长身边这柄利刃还真是足够锋利,既这般锋利,却为何……最先死的不是他?” 第一次出手必会得手,所以那最成祸患的必须最先诛杀!他看过兄长身边十八子的资料,私以为若是让他来安排,‘瞎子’必当是最先安排被诛杀之人。 原因无他,‘瞎子’是神机妙算的军师,是那十八人中当之无愧的‘脑袋’。众所周知,擒贼先擒王,杀人先斩首!既如此,这‘脑袋’不论怎么说都该是最先被诛杀的对象,不是吗? 这般浅显易懂的道理他不觉得兄长会不懂。既如此,那‘瞎子’为何没有一开始就死去?反而还成了最后活下来的五个人之一? 还有……另一个抓他当交替的算命先生当真是那被当作利刃的原本的十八子吗?可为何从描述来看,不像那中蛊之人呢? 第八百六十六章 鸡汤米粉(十七) 中蛊之人多阴冷,那个试图抓‘瞎子’做交替的却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实在不似中了蛊的样子。 “我不知道这群互相调换的棋子究竟是谁?也不知道背后还有没有人在其中调换了什么人,”抓了一把马车中摆放着的用于解闷的棋奁中的棋子,看着掌心中抓握到的那混迹在一起的黑白棋子,他笑了笑,说道,“下棋之人也好,还是旁观的看棋之人也罢,谁又分得清谁是谁?甚至最后一击必胜的那颗棋子一旦离开棋局重新丢回棋奁中,便与旁的棋子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即便自作聪明的为这颗上一局至关重要的必杀之子做了个记号,使自己能轻易将其找出来也没什么用。不在那局棋中,它也只是一枚寻常的棋子,同寻常棋子无异,甚至一局棋若是走的好的话,往后再也用不到这颗棋子也是有可能的。”喃喃着,看着掌心中的黑白棋子,红袍大员将棋子丢回棋奁里,“我不知那抓‘瞎子’交替之人是不是原来的十八子,其实是与不是于我而言差别也不大。终究是我那兄长要用的人,而不是我要用的人。” “不过于棋子自己以及我兄长而言,中不中蛊还是重要的。人换来换去究竟是哪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中蛊。”红袍大员说道,“兄长要杀十八子就是因为没中蛊之人不可控。既如此,会默许这个人出手……当是因为有旁的控制他的方式。” 想到这人早早便将露娘寻了出来,为接替温夫人做准备,显然比起十八子的背景‘简单’,这人身上牵扯的事不少。而他做的每一件事……实在是都不干净,这般一个不干净之人……或许确实不需要‘蛊’来控制了,于兄长而言,要杀他容易的很。 “只是既如此的话,这个抓‘瞎子’做交替,试图顶替‘瞎子’的必然不是那个中了蛊的原来准备的‘十八子’了,那个中了蛊的‘十八子’去了哪里?可是死了?对‘瞎子’……为何兄长没有选择第一击诛杀他?”摩挲着下巴,红袍大员喃喃道,“那些弯弯绕绕的理由撕扯开那一层层的皮,到最后无外乎‘威胁小’三个字,兄长为何会认为这个实力如此出众的‘瞎子’对自己威胁小?”红袍大员伸手摸向身边那本羊肠小道的话本。 不比很多认真看话本之人记不住话本的细节,他这个没那般认真翻看过话本之人却凭借天生出众的记忆,对话本中的细节熟稔于心。 “他虽死了,布了个这样的大局。可好在还留下了一本钥匙,”红袍大员说着,垂眸看向身边那本话本,却没有如那带着四苗的年轻人一般捧起来细细翻看,而是眯眼,下意识的拉开了自己与那话本的距离,看着那本话本,他喃喃道,“书本看似与那锋利的利刃毫无关系,可我翻了那么多年的书,也曾被书页割伤过手。这本书……也不知是不是他留下的饵呢!” “只是虽怀疑这本书是个饵,可书里有个同‘瞎子’类似之人,若是如此身份……还当真能解释得通兄长为何没有第一击诛杀他。毕竟……若是血脉,即便其本身是把利刃,可那‘威胁’却是可控的。”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笑了,“甚至我若是他,对一个这样的血脉……自是更满意的,利刃打上了血脉的印记,那威胁便摇身一变成偌大的助力了。” 只是若真是‘血脉’,‘瞎子’又为何会出现在长安,被抓了交替?怎的血脉又成了威胁了呢? “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红袍大员摇头,说道,“我不知道‘瞎子’究竟是什么身份,又想做什么?是同那剩余的四个人一同被追杀了,还是反过来协助兄长诱杀那四个人。不过于我而言这都不是什么问题,我只是想送场富贵,看上他那一番本事罢了!有他,是锦上添花的好事;没有,也无妨。” 毕竟那么多年,身边没有十八子,他也这么过来了。 况且,这个兄长于他而言其实也致命的很。 “你我之间那确定真实存在的血脉至亲往后如何都不好说,更何况这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血脉至亲?”喃喃了一句,红袍大员掀开车帘,对驾车的车夫说道,“去老夫人那里,”他说着,抬头看向头顶的明月,“兄长常年戍边不在京中,难得一次回京,自是多半时间都用来陪伴母亲了。” 当然,说是陪伴,或许只是‘确认’而已。 一个老妪,虽是母亲的身份,可于他兄弟如今的身份而言,这‘母亲’早已同那被供起的祥瑞一般无二了,按说除了‘孝顺’,旁的应当都不需要做了,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位田老夫人教出这样两个儿子,又怎可能将自己年老体弱时的供养都系在儿子的‘孝顺’二字之上? 将两个儿子教导成如此‘算计’的个中高手,田老夫人会赌儿子在那名为‘算计’的心魔的侵蚀之下,依旧会保持着那对身边人的一方感情净土么?要知道是田老夫人……教导出的这样两个儿子。换句话说,田老夫人亦不过是个女儿身的田家兄弟罢了。 这同样出自血脉的母子感情、兄弟感情于三人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 马车披星戴月的赶回城中,一路悄无声息的入了府。回府的途中,红袍大员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见长安城中依旧灯火通明、鱼龙灯舞,人间烟火之气十足,同往日里没什么不同。 这长安城,并未因为皇城里的天子换了个人而有什么区别!即便那个人是天子,亦是如此。 因为天子亦是人,他也只是人,仅此而已。 下了马车,将身上的黑袍交到管事手中,径自走入那早已等候他多时的院中。 伺候的身边人早已打发下去了,红袍大员推门入屋,回身落了门栓之后,走向那躺在床榻之上,面色灰败,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老妇人。 明明生辰才过,当日出现在所有人眼前的老妇人还是那般精神矍铄的样子,可眼下,这躺在床榻上的老妇人便仿佛换了个人一般,那副面色清灰,双颊深深凹陷的样子,一看便是时日无多了。 “二郎来啦!”老妇人喃喃着开口。 红袍大员点头应了一声,走到老妇人身旁坐了下来,而后低头审视起了面前的老妇人,审视了片刻之后,他开口问道:“母亲感觉如何?” “那药……快没用了。”老妇人半睁着眼,仰面看着头顶的帐蔓,喃喃着说道,“我今日服了十次了,你回来前刚服了一次,那力气真是一点都使不出来了。” “哦。”红袍大员应了一声,说道,“如此看来,这药也没用了。” “还有没有旁的药了?”老妇人开口,问他。 “目前……没有了。”红袍大员说道,却见自己话音刚落,老妇人浑浊的眼中便滑下两道清泪。 躺在床上的老妇落泪,此情此景,真是恁地令人动容。尤其再看她在世人眼中的模样,这般一个中元而生的不祥人,却凭着自己的坚毅、独立,生生将两个儿子拉扯成才,也委实太不容易,太令人动容了。 同样时日无多躺在床上落泪的情形,对一个恶贯满盈之徒与一个当世女子典范,世人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不过红袍大员显然不在这动容的行列之内,他看了眼屋内此时摆出的物件:有神鬼求生的摆件大阵,有各路神仙妖怪护佑长生的各种法器,若是这两者存不存在还不好说,多数人都只当个心理安抚,即便知晓这是那‘吸人阳寿’的阴邪法阵同邪术,虽有害怕,可因着这等事的‘不好说’,便也只是有些晦气,还没到那般害怕时,那堆叠在老妇人身旁的那些肉眼可见一看便是人的头骨却是能让人实打实感到害怕的。 这些……当然不是杀人得来的。他这般高的位子,怎可能为了这种事去触犯律法?只要有钱,多得是那等赚阴私钱之人会弄来这些东西。只是这些东西是本就有的,从地里挖出来的冒犯先人得来的,还是为了那银钱,干脆冒犯活人,现‘寻’出来的,就不好说了。 因为有人需要,出了这个钱,便有人为了钱去做这等冒犯先人同活人之事。 这种事,红袍大员当然懂,只是比起冒犯的是同自己不相干之人,还是解决近在咫尺的身边人的所求更重要些。那些远火不定能烧到自己身上,可身边的火药一旦引燃了,却是实打实会烧及自身的。 眼下,这麻烦总算是要死了!红袍大员咧了咧嘴角,听床榻上的老妇人说道:“我知道,你会对妍娘好的。”她喃喃着说道,“妍娘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又怎会不对她好?” 红袍大员点头,笑了笑,说道:“这是自然。” “可她不会甘心的。”老妇人说到这里,突地笑了,“我看她将自己那一双手都养的那般细致,便知她是个极爱美之人。二郎,你莫小看女子对一张脸的执着,你待她再好也没用,喂不熟的。” “她现在千方百计的想要得到你是因为贪心,人心不足蛇吞象,是想得到你之后,将你带出去炫耀一番,给自己贴金。”老妇人看着头顶的帐蔓,虽同杨氏相处了没多久,却显然已对这个人看透了,“可一旦为了你这个情郎要危及到自己时,她便不愿意了。情郎虽好,却不及自己的一根手指头更重要的。” “是啊!情郎虽好,却不及自己的一根手指头重要的。”红袍大员重复了一遍老妇人口中的话,伸手将那摆在人骨堆上的牌位拿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牌位,说道,“爹就是这么死的,你为了自己能活命,杀了他。” “我知道瞒不住你兄弟二人的。”老妇人闻言,神情却是平静的,“你兄弟一贯是最聪明的。” “最聪明不敢当,不过好歹也是一个屋檐下发生的事,我二人当然不会不知道。毕竟,这屋子里除了爹之外,也只有我兄弟同你了,爹不是自尽的,我兄弟彼时又在学堂,不是你还能有谁?”红袍大员笑着将牌位放了下来,向老妇人看去,“母亲当然是聪明、厉害的,可还未聪明到那等能当真凭一己之力独自拉扯我二人长大成材的地步。” “说实话,你甚至还不如前段时日国子监门口闹事的那对神童双生儿的母亲那般肯省吃俭用的自己劳作供给儿子。”红袍大员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说道,“管外头将你吃苦耐劳,艰辛不易吹捧的如何天花烂坠,那劳作的手就如中蛊的人一般,同旁的手和人是一眼就能看出明显差别的存在。” “母亲的手不是劳作的手,那独自将一双孩童拉扯长大的话也是骗人的,母亲……一直在演戏呢!”红袍大员说道,“也是因为母亲在演戏,我等……足不出户也有机会看到了那些大族不外传的书册。因为你背后一直有人。” 老妇人听到这里,却是笑了笑,说道:“你兄弟二人也确实出息,将七分真三分假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真。” 足不出户,不经历练如何参透的了那官场仕途不外传的秘闻?寡母拉扯长大,能打磨人的是那对俗世寻常人之间相交的认知,那朝堂上的出招同这个终究是有些许差别的。虽说未必不能融会贯通,可那需要时间。可他兄弟二人却并未经由时间的沉淀,便已懂了,显然是提前看到了那世族不外传的辛密。 当然,他二人也明白自己缺的是什么,不敢有半分懈怠,虽得到那辛密之后已一下子走到了山顶,可后来却不断的重复那从山脚到山顶的路,手执那纸上的辛密教导,踏破无数双鞋去走访世间补足自己那缺失的实打实的阅历与经验。这般缝缝补补多年,才终于将自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真,学会了融汇贯通,不再需要那些大族不外传的书册教导。因为他二人已自成书册,能教导后人了。 所以,在老妇人口中,他兄弟二人一贯只是比姓孟的天赋更好些,运气也更好些罢了。 “若没有天赋,我等没有这机会,若只有天赋,我等缺了些东西,掺了水填补自身不足的货色也终究会被人拉下来。”红袍大员坦然道,“我兄弟二人能成如今地位,既有那书册的功劳,也有我二人的努力,缺一不可。” 老妇人听到这里,笑了,她说道:“你等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就好。”她道,“母亲就知道你等是个孝顺的。” “是吗?”红袍大员听到这话,却是笑了,他看向老妇人,“我兄弟二人如今确实是不掺水了,可母亲这功劳是不是掺水了呢?” “那么多年的阅历告诉我兄弟二人母亲的功劳掺水了,告诉我二人即便没有母亲拿来的那些书册,走那捷径,以我兄弟二人的资质,也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到那些书册。为了验证我二人的猜测,我一直在等那活生生的例子。如今,终于叫我等到了。”红袍大员说着,看了眼国子监的方向,“我总算等到了一对资质同我兄弟二人比肩之人,所以,我翻了翻他二人接触到的东西,终于确定了。” “天公厚爱,我二人的资质其实已到那可以凭自己真本事跨越鸿沟的门槛了。或许,那条路若是由我二人自己摸索着走的话会走的慢一些,可一步一步慢慢来,也能走到我二人如今的位子之上。”红袍大员说道,“所以母亲为自己贴金了,我二人即便没有你这拿来的那些书册,也能到这个位子。所以,我二人能成彻头彻尾的真是因为本身便有那真货的资质与心性。天公厚爱,我二人披上这一身红袍需要的其实只有时间。” “可我二人等得起这时间,母亲却等不起了。”红袍大员说到这里,长舒了口气,说道,“所以……你擅自作主,为我二人做出了抉择。” “母亲……是为你二人好啊!”躺在床榻上的老妇人动了动唇,喃喃道,“母亲只是想让你二人成材而已。” “非亲非故的,那人为何会给母亲这些书册?”红袍大员看向床榻上的老妇人,问道,“母亲用什么东西交换的?是用自己的东西还是我等的东西?” 床榻上的老妇人眼神一怔,还未等到她说话,便听红袍大员说道:“母亲自己都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为求活命,亲手杀了自己的情郎以示忠诚,如此……又有什么东西能拿来与他交换的?” “棋子自己哪里来的可以同下棋之人交换之物?”红袍大员笑着说道,“所以,母亲只能拿我兄弟二人的东西去换。” “若是可以,母亲宁愿用我自己来换的。”老妇人说着眼里再次落下两行清泪,“可母亲没办法,他只要你兄弟二人啊!” “是不是当真如此……另说!”红袍大员笑了笑,说道,“我只是想在母亲临走前,将这笔母亲的恩情债算清楚而已。是母亲擅自做主用我兄弟二人的东西换的书册,不是用母亲自己的东西换的,是也不是?” “母亲想用自己来换的,可他不要啊!”老妇人似是急了,再次说道。 这等‘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红袍大员当然没有理会,只是笑了笑,继续说道:“所以那些书册还是我兄弟二人自己付的账,母亲在其中什么都未付出过,甚至唯一做的还是只有擅自替我二人做主这一桩事,是也不是?” “母亲当年也是没办法,你二人父亲没了,便是你二人父亲在,日子也不好过啊!我等这落魄贵门实在需要个支撑,母亲也想自己支撑,只是终究没那份资质,便只有将你二人快些培养成材,方才能撑起门户……” 话未说完,便被红袍大员打断了:“所以,我二人是等得起的,可母亲你自己却等不起!” 老妇人面上的两行清泪再次落了下来,她说道:“二郎,你可还记得那些贵门子弟欺辱你兄弟二人的情形?他们不打不骂,只是蔑视你等……” “那等蔑视于我二人而言感触也不及母亲同贵妇人攀比时的感触深。”红袍大员说着,看向那就是不肯直面回答自己,而是不断为自己辩解的老妇人,笑了,“好了!母亲想说什么我猜都能猜得出来。你也不必说了,我如今说这些也不是为了寻母亲秋后算帐的。” 老妇人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断落下:“二郎,母亲是当真为了你等好……” “为了我等好?要不要将被摆了一道,被调换了身边人的兄长请来说道说道?”红袍大员掀起眼皮看向老妇人,打断了老妇人泪眼盈盈的哭诉,“母亲,真要继续往下说,不体面的可是您。您清楚的,那人怎可能做赔本买卖?” “你拿我二人根本不需要的东西换来的是我等被他不知安了多少陷阱在侧影响我二人的前程。这里头除了不做赔本买卖的他之外,也只有母亲得了些同贵妇人攀比的好处了。三方的账就摆在那里,他不吃亏,甚至还赚了,母亲这‘擅自作主’的中间人也赚了好处,那剩余的吃亏的是谁显而易见了。”红袍大员坐在那里,垂眸俯视床榻上流泪的老妇人,“母亲可不能因为我二人如今身居高位,是众人眼里的强者就忘了我二人吃亏受害的事实。莫要看人可怜而同情他,要看那实打实的账这话可是母亲自己教我的,母亲可忘了?” 老妇人颤了颤唇,似是想说什么,眼泪却是流的更凶了,她喃喃道:“二郎啊,母亲当年未想那么多啊,母亲只是目光短浅……” 看着老妇人这般说哭就哭的本事,红袍大员笑了笑,自小见过了老妇人的手腕之后,后院那些……实在是不够看的。 都躺在床上动弹不了了,还能用着手头唯一能用的武器——眼泪不断为自己狡辩,试图为自己洗刷罪孽,好似那些为狡辩而流的眼泪当真能洗清一身罪孽一般。 他笑了笑,说道:“母亲,我说过的,您不必担忧我兄弟二人不认账。您这‘慈母’我兄弟二人是认得,”他说着,看向那突然收了眼泪,仿若察觉到了什么,面露惊骇之色的老妇人,笑道,“您既选择了当‘慈母’,就为我二人当个永远的‘慈母’,可行?” 第八百六十七章 鸡汤米粉(十八) “二郎,母亲知道你一贯是孝顺的……” “这里没有旁人,母亲扔过来的高帽子不管用。”红袍大员似笑非笑的偏了偏头,看着眼前这个都已躺在床榻上不能随意动弹的老妇人用自己最后的武器——眼泪和嘴向他做出最后的出招。 “母亲方才说了那么多,不就是想要我兄弟二人认下你的‘苦衷’,认下你是‘慈母’吗?”红袍大员笑着说道,“那些过去的事实摆在那里,任母亲一张嘴舌烂如莲花的狡辩,蛊惑的也只有眼前被蒙了雾,看不真切之人。您知道的,您那等虚虚实实的蛊惑之法……呵……对如今的我兄弟二人是不管用的。所以,只看事实,那过去的账就摆在那里,统共三方人,母亲,我兄弟二人以及他。母亲同他都赚了,谁吃亏显而易见了。毕竟,也没有第四方人马参与其中了。” “您是不是慈母您心里清楚!您那‘慈母’教导究竟是为了我二人好,还是为了自己想寻个依靠您心里也清楚。”红袍大员说道,“真‘慈母’怎会用我二人的前途去换我二人根本不需要的东西?” “您知道的,以我二人当时的年纪是等得起的。等不起的是母亲您,”红袍大员说着,目光落到老妇人被眼泪冲刷过的面上,看着那眼泪冲刷过后露出的条条脂粉鸿沟,看着那如今依旧涂了胭脂的双唇,他笑道,“青春难再得,韶华易逝,母亲等不起了。” “所以,您摆出慈母姿态教导我‘妍娘爱美’,教导我一个女子为了美会做出何等事,其实这些根本不用教,看到母亲,我便已知晓一个如您这般的女子为了这个会做出何等事来了。”红袍大员平静的说道,“所以,这笔帐理一理,真正的顺序是母亲为了留住自己的美,不让自己韶华空耗,需要大笔银钱同权势的支撑来维持自己的美丽,妆点自己的门面。为此,便必须有人出这个银钱同权势。您手头确实有我兄弟二人不假,可等我二人一步一行,稳扎稳打正常成材需要时间。您等不起那时间,需要我二人速成。便主动找上了他,做了交易,是也不是?” 有些人的自私深彻入骨,揭开那层层遮掩的皮,即便母亲这般刻入骨髓的血脉天性都难以压制住那骨子里的自私。 “若不是您主动找上的他,父亲又怎会死?父亲是计划外的那个人,他不会去赌你会不会同枕边人泄露秘密,所以……自是一个永远不会泄密的枕边人才是最令人放心的。”红袍大员淡淡的说道,“这也是一个试探,看你为了自己所求终究能狠厉至什么地步。” “父亲死了,你的考验也通过了。”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看向那躺在床榻上面露惊骇之色的老妇人,即便如此了,那老妇人脸上的眼泪还是下意识的落着,维持着那副令人动容的‘可怜’模样,“您以为您当真通过了?”他笑了笑,说道,“我有时用人也会故意下一些违逆人性的命令,那底下之人若是当真通过了,在我这里……其实是永远无法近我身之人了。” “人嘛!总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我可以狠厉不择手段,但离我太近之人却不可以,因为离我太近了,我也怕这等违逆人性的狠厉举动有朝一日落到我自己身上。”红袍大员看着床榻上的老妇人,说道,“他将地上地狱修在皇城最正中的位置,占了那唯一的、最好的位置,就是不允后人能同自己旗鼓相当。” “圣君明君的背后可是彻头彻尾的大魔头,又怎可能同你说实话?”红袍大员笑着说道,“所以母亲对上那道自己越不过去的坎也同这世间大多数人一般无二,喜欢自欺欺人呢!” “若当真通过了考验,他安插棋子于身侧的就是母亲而不是我兄弟二人了。”红袍大员说道,“所以,母亲您自始至终都只是个中间人,拿着母亲身份试图两头吃,最终却只能对我兄弟二人一头吃的那个中间人。因为,他可不会让你占半分便宜的。” 老妇人流着眼泪喃喃道:“母亲到底是个内宅女子,目光短浅,自恃聪明,自以为能玩弄他于股掌之中,却终究是害了你兄弟二人啊!是母亲对不住你二人……” 听着老妇人口中的“对不住”,红袍大员轻笑了一声,说道:“听起来母亲似是在忏悔,可怎的叫我听着觉得您还是在辩解呢?什么叫‘自恃聪明,以为能玩弄他于股掌之中’?您当年若是当真这般算计的,并没有打算叫我兄弟二人吃亏,而是想着对付他的话,即便是技不如人的输了,我今日也不会同您说这些话。”红袍大员说道,“您若当真是打算算计他的话,爹就不会死了,就算死,也是假死,不是真死!就算您设计的是假死最后技不如人变成真死,爹的死也总该有些波折才是,而不是死的如此干脆利索。” “母亲从来都是聪明的,您不是蠢,而是毒!”红袍大员说道,“技不如人的蠢总是会留下些痕迹的,而不是狠毒至这般干脆利索,一点痕迹都不留。” “母亲是真的毒,眼下甚至还欺负到了他已死多年不会为自己辩解这等事之上了。”红袍大员说道,“欺负死人不会说话,任由你一张嘴为自己狡辩了。” 老妇人喃喃着摇头道:“不是的,二郎,母亲只是不懂,高看了自己……” 话未说完,便被红袍大员打断了,他没有理会老妇人的辩解,而是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至死都不会承认的。因为死不承认,也是那亡命之徒能使出的最后的不让人好过的招数了。”他说道,“那些年踏破的鞋叫我见多了这等明明证据确凿却依旧咬死不承认之人,因为如此……也算是自己死也能让求公道的活人无法释怀好过了。” “寻常人总是难以理解这些人的心思的,其实也不用理解,只用知晓这世上就是有这等无冤无仇却去伤人、害人的阴险凶恶之徒便够了。”说到这里,红袍大员瞥了眼面上神情怔忪的老妇人,看着她下意识的扁了扁嘴,那眼泪又落了下来,他笑了笑,继续说道,“所以,我今日同母亲说这些也不是想得个母亲的承认,母亲那些辩解是说给那些盼着母亲给自己一个说法的孩子听的,而不是给我这等人听的。我说这些,不过是让你听到,也让……这世道上的因果轮回听到。”他说到这里,垂下了眼睑,“若人死当真有来生,或许也有判此生因果的真正的阎王爷,这些事是说给他听的。” “就似那死也不让求公道的活人好过的罪大恶极之徒面对铁证如山,至死都在为自己辩解时,这生死罪名的判罚也从来不是由他认不认罪来判的,而是由公堂上主持公道的官员来判的。我说这些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掌这世上因果轮回之人听的。”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瞥了眼老妇人,目光在老妇人那摆了一地的轮回法阵上扫了一眼,落到那些神佛像上顿了顿,又道,“眼下,我已向这世道因果轮回说清了这件事,自是要继续说你我二人之事了。” 老妇人口中喃喃着:“二郎,你当真误会母亲了……” “没有误会。”红袍大员拿起手边的茶盏轻戳了一口,见老妇人还欲说话,他笑道,“母亲不是想当‘慈母’吗?眼下我兄弟二人就需要个‘慈母’呢!” 老妇人的喉口肉眼可见的动了一下,她仰面望着头顶帐蔓的眼神一顿,再次开口,却不再是先前那些对儿子的‘你误会我了’的话,而是喃喃道:“不是都已准备妥当了吗?二郎,你还要做什么?” “母亲,我兄弟二人合不合这等事当真是由你一个手里没有半点权势之人说了算的么?”红袍大员轻笑了一声,自顾自的说道,“哪怕将皇城里的龙椅搬到你屁股底下,我二人想做什么也从来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老妇人喉口动了几下,她喃喃道:“二郎,母亲知道你等是孝顺的……” “‘孝顺’是母亲说的,是外人说的,我二人自己可从来没有说过这等话。”红袍大员笑着看向床榻上的老妇人,说道,“相反,母亲自己总是把‘慈母’二字挂在嘴边的。” “如此,求仁得仁,母亲自己既想当‘慈母’,儿子也只是听命罢了。”红袍大员说道。 “二郎啊……”老妇人的双唇剧烈的颤着,她说道,“你……你听母亲说,母亲早早把所有事都备妥了,连这身份都打算给你,母亲什么都给你了。二郎啊,母亲也不求金银玉器的陪葬,有个安生,一切从简就行了。” “好。”红袍大员点头,说道,“如母亲所愿。”他说道,“不过既要强留母亲于阳世了,想声张,想大办也不行啊!”说到最后,红袍大员笑了两声,低头抿了口茶之后,他又道,“望母亲理解儿子的苦衷,儿子也不想如此的,实在是没办法。” “你……你先时不是说你兄弟二人合不合不是由母亲一个手里没有半点权势之人说了算的吗?”老妇人一双浑浊的眼下意识张大了,“如此,还强留母亲于阳世做什么?” “是母亲你自己说的我二人如今能维持表面的和谐全赖你这老夫人的功德,两个儿子‘孝顺’,只要你在一日,我二人便能维持和谐一日。”红袍大员笑着说道,他‘哦’了一声,不忘提醒老妇人,“‘孝顺’也是你说的,一切都是循着母亲的意思办的,怎的?临到最后,母亲又不乐意继续担这功德了?” “不是,二郎,你……你要做什么啊?”老妇人喃喃着,说道,“我连这身份都给你了……”听着红袍大员的一声轻笑,她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二人合不合当真是由她一个手中没有半点权势之人说了算的么?是与不是,她心里清楚得很。这身份当真有这么重的份量吗?还是她自己为自己贴的金? 是她说兄弟二人的关系全系她一人之身,也是她说的兄弟二人孝顺,更是她说的自己值这般重的份量。这些年,兄弟二人也都配合着默许了。怎的事到临头这两人的配合突然叫人觉得不对劲起来了呢? 他二人若是另有打算,那她过往说的这些,为自己贴的金又会被这两个不孝子拿去做什么? “既身份都给我了,母亲能不能再给我一样东西?”红袍大员笑过之后,终于开口了,他道,“如母亲所愿,您方才不是说了吗?您是想用自己来换的,只是他不愿。母亲放心,我不是他,母亲这具身体,我还是要的。” 这话一出,老妇人脸色顿变。 红袍大员却瞥了眼老妇人摆在屋中的那些阵法,看着其中一个据说能‘去了地下还能保持富贵回到年轻时貌美’的阵法笑了笑,说道:“说是要母亲这具身体,其实要的也没有那么多。母亲把脸给我就好了。” 老妇人喉口不断吞咽着,双唇剧烈的颤着,再开口不是“二郎”那些话,而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你想要做什么?” “母亲凭自己哪里寻来的这般逼真的人皮面具?”红袍大员打开案几上摆着的匣子,看向匣子中的人皮面具,说道,“母亲可知道做成一个这般逼真的人皮面具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 “验证母亲的功劳是不是掺了水,我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国子监那一对双生兄弟的出现;所以,为验证母亲这据说是你机缘巧合、花钱买来的人皮面具,我也亲自寻人去试了试,却发现……那皇陵里景帝的陪葬之物你要如何买来?挖皇陵吗?”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笑了,他低头看向那张人皮面具,“既是他给的这人皮面具,我又怎敢随意用?特意寻人看了看,发现里头果然掺了东西!” “杨氏一旦戴上这张处理过的人皮面具,时间久了,莫说听我的了,就是她自己的话她都未毕会听。如此,这究竟是我的棋子还是他的棋子?”红袍大员说着,看向老妇人,不无意外的听老妇人喃喃着辩解了一句‘不知’,他说道,“母亲当然不知。只是您不知的是他具体在哪里动了手脚,而不是不知道他会给我等下何等桎梏使何等绊子。” “母亲当然不知,因为您若是知道他动的手脚是什么,也万万不会出这等借命还阳的主意了。”红袍大员看着老妇人面上的惊骇之色,笑道,“这张人皮面具的材料是除非挖开景帝的皇陵,若是他未骗人的话还能寻到一些,再做一张。若是他临死还挖了个坑骗人的话,那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一张,我二人不想用也只能将就着用了。” “母亲可知这人皮面具里掺的东西要如何破解?”红袍大员看着老妇人,笑道,“我记得母亲为我兄弟二人拿回书册的那一晚身上有股特殊的味道,天公厚爱给了我兄弟二人好记性,到现在还记得那股味道。母亲可知那味道是什么?” 老妇人惊骇的颤着唇喃喃道:“他说是蛊,为了用我,好控制我。”也是因为被下了蛊,她才能这么多年不断自欺欺人的欺骗自己当年杀夫的表现,他是满意的,只是之后生了波折,没用到自己而已。 “那是一味母蛊,子蛊在这里。”红袍大员指了指人皮面具,看向老妇人,“巫医确认过了,那母蛊眼下仍在母亲身上,眼下已移到母亲面皮之下了。” “所以,我等必须把母亲身上的母蛊取出来。”红袍大员说道,“这母蛊必须是人活着时取出来的,一旦身死,母蛊自然死去,那子蛊钻入杨氏血肉之后,会听主蛊的命令。” “那所谓的主蛊在哪里我不知道,所以以防万一,只能请母亲将母蛊取出来,另移至旁的活体之内了。”红袍大员说到这里,垂下眼睑,“母亲放心,我自己不会用这母蛊的。” 他不会用这些蛊虫来控制旁人的。虽说如此掌控起一个人来容易得很,只要两个虫子就够了。可同样的,母蛊变子蛊以及子蛊变母蛊尽在那下蛊之人手中了。 所以他不会在自己身上放上这所谓的蛊虫,哪怕是母蛊,都不行。谁知道哪一日这母蛊会不会变成子蛊呢? “我掌控人何须用这些虫子?”红袍大员喃喃着说了一句,看向惊恐的老妇人,“母亲,如您所见,二郎并非是想故意折磨您,而是不得不如此!谁叫他当年下的蛊虫太刁钻了呢?眼下只能请母亲当一回‘慈母’,替二郎分忧了!” 第八百六十八章 鸡汤米粉(十九) 他要取出母蛊,那母蛊在自己的面皮之下,且还不能是死后再取,必须活着时将其取出……老妇人双唇剧烈的颤着,显然已明白儿子为何要问她借脸的原因了,蛊虫在面皮之下,自是要一寸一寸翻开来寻找,既如此……搜寻过后,且不说痛了,她那张脸……还能看? “不……不要,二郎。”老妇人喃喃着,吞咽了一口唾沫,说道,“他那般的人,又怎会轻易信任旁人?那主蛊多半是在他自己身上。既如此,他已经死了,那主蛊也做不出什么影响你大局之事了!” “有这个可能,”红袍大员点头,坦然承认道,“况且既是同道中人,自己本身便有那个本事不用蛊虫便能掌控他人,又何须用到这些所谓的蛊虫?”如他自己便不可能触碰这些东西的。 “我若是他,主蛊或许是放在什么随身陪伴的猫儿狗儿身上,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却绝对不可能放在自己身上的。”红袍大员说道,“放在那猫儿狗儿身上的蛊虫便是那宿主活着也不消担心会被用来做什么了,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便是当年殉葬时是活的,如今也早已死透了。” “所以,虽然有蛊,那主蛊极大可能早就废了,母亲这里的母蛊死了之后,那所谓的子蛊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二郎,以你的本事哪里需要用蛊来控制杨氏?”老妇人喉口不断吞咽着,急切的说道,“这些事不必做的。” “母亲说的有理,这些事极大可能根本不必做的。只是虚惊一场罢了!”红袍大员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面前的老妇人,却笑了,“可是您知道的,我不喜欢赌。” 虽然极大可能不过是虚惊一场,却……还是可能有那个万一,不是吗? “母亲可是‘慈母’,定能理解儿子的。”红袍大员长舒了口气,“毕竟儿子这般孝顺,一直等到你这般将死之时才准备动手毁了您的脸,本可以早早完成的事,却体谅母亲而将之特意延后,母亲这般聪明之人,当明白儿子的孝顺的,是也不是?” 听着那语调末尾的微微上扬,听得出他说这话时是心情愉悦的,田老夫人开口,喃喃道:“二郎,你方才不是说了母亲那些功德都是虚的么?你二人的事哪里能由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说了算?既如此,母亲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干系?” “啧啧,母亲,那些年可是你自己说你功德无量的,说你重要的,怎的如今又反悔了呢?”红袍大员似笑非笑的看着田老夫人,顿了顿之后,他道,“母亲,我还是喜欢您先时那等咬死不认,坐实自己‘慈母’身份的样子!儿子都这般配合了,您怎能反悔呢?” “你……”田老夫人牙关一咬,骂道,“你这不孝子……” “啧啧,儿子哪一件事没有配合着您?这般孝顺怎的又不孝了呢?母亲莫要颠倒黑白!真要说儿子不孝的话,您且说个儿子‘忤逆’的证据出来?”红袍大员笑道,“哪件事不由着你?那么大的金你想往自己身上贴我二人也由着您了,就不曾在外人面前扯下来过,您怎的还不满意呢?” 田老夫人喃喃:“我的脸……” “那得怪下蛊之人刁钻!”红袍大员打断了她的话,呵斥道。 “可他已经死了!”田老夫人一下子拔高了音量,“你就这般等不及我死吗?” “可是巫医说了必须是活着时取出的,死了就没用了。”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瞥了眼对面的田老夫人,“那得怪下蛊之人刁钻!” 田老夫人双唇颤着,还不等她接话,又听红袍大员悠悠道:“可他已经死了!” 田老夫人面上再次滑下两道清泪,听红袍大员在耳畔说着:“况且儿子也已经等得够久了,等到如今才开始动手呢!” “呵!”田老夫人轻‘呵’了一声,她颤着唇,任由眼泪滑过自己的面皮,她道,“你有这般孝顺?” “你管我是不是真的孝顺,我做的事摆在这里,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不似母亲那般是掺了水的,虚的,伪的。”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笑了,“事实摆在这里,我做的事就是孝顺的。当然,也是机缘凑巧,母亲濒死的时候,正赶上他布的局开始浮出水面之时,这张人皮面具是他的饵不假,可我等也想用这饵反过来将布局之人钓出来。” “所以,还是天公开眼啊!我等的拳拳孝心终于得到了回报,正巧赶上可以用大鱼反吃人的时候了。”红袍大员说着,扫了眼那群法阵、法器里的神佛雕像,唏嘘道,“还真是好人有好报,好报来的这般迅疾也是我等想不到的!” “你……”田老夫人咬牙,“虚伪!”她骂道,“你怎可能算不到?那透支我性命,叫我好端端的出现在人前的药是你寻来的。哪里来的这般凑巧?是你算计好的!” “药是我寻来的,却不是我逼母亲吃下去的。”红袍大员平静的说道,“且药效我也说清楚了,是母亲舍不得那人前的风光自己吃的呢!” “这么多年一贯如此,风光是你的,享受也是你的,走的却是我兄弟二人的账,不是自己付账母亲挥霍起来自然不心疼,也肆无忌惮的很。”红袍大员悠悠道,“我见过那滥用权势、贪污受贿落马的官员,其中不乏有母亲这等挥霍起来肆无忌惮的家眷,一旦落马,这等家眷跑的比谁都快,全数混迹于那商队中往西域小国跑!不过,我也曾见过那清贫不肯吃用这等赃物,百般劝阻的家眷,一旦官员落马,那等家眷反倒是不离不弃,不跑的。母亲,我说过,您这功德尽是虚的,一旦说开了,不体面的可是您。” “那药多贵啊!可比金子值钱多了!”红袍大员扫了眼那法器法阵,又道,“这些东西也不便宜,可您用起来从来不节制呢!” “所以,我早说过了,账就摆在那里,他不给你占半分便宜,你还能占谁的便宜?”红袍大员说道,“儿子也是血肉之躯,虽说天公厚爱,叫儿子耐造些,却也终究是有尽头的。这世间的账总要人去平的,儿子不将人钓出来,您这慈母叫儿子往后怎么办?如那梁衍等愚钝之辈那般任由旁人随意作弄吗?” “儿子不想头顶上也立着个‘司命判官’,母亲定能理解的。”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看了眼田老夫人,“您知晓的,事到如今,儿子也是不得不为了。”他说道,“拖到您濒死之时,也足够孝顺了!” “放屁!”田老夫人牙关中蹦出两个字,吃力地说道,“是……是他的局开始浮出水面,叫你看到了将人钓出来的机会,便想要杀了我,这才寻了那药过来,骗我吃了!” “不是骗!我将那药效说的一清二楚,是母亲自己吃的。”红袍大员提醒老妇人,他轻笑了一声,说道,“只是母亲这些年吃的续命之药不少,习惯了一味药吃罢,我又能给你再寻一味药来,您习惯了!”他说道,“就似那骊山上的小皇帝一般,习惯了自己作死总会有人伸出救命稻草救自己一命,习惯了,便觉得任自己再如何作践糟蹋那些机会,总会有下一味续命药同下一根稻草摆在那里等着自己。” “当真……当真没有旁的药了吗?”老妇人颤着的手指停留在指上套着的硕大戒面之上,似是颇为不舍,“二郎,你同我说句真话,是不是当真没有药了?” “母亲,这世间若当真有持续不断的续命神药,能叫你性命永续,远的便不说了,那昏庸无能的先帝也不说了,那本事如此厉害的他定会为自己找来的,而不是还要布这死后之局,想要虽死犹生了。”红袍大员说道,“什么虽死犹生都比不上真正的‘活着’来的更好的。” “所以,是当真没有药了。”红袍大员说着,低头俯视躺着的老妇人,他说道,“看着您,让我仿佛看到了那骊山上的小皇帝。” “你……你故意的,这些年给我寻来那么多的药,”田老夫人浑浊的双目之中再次滑下两行清泪,她说道,“我父亲、母亲、祖父祖母还有外祖皆是长寿之人,不吃什么续命神药便能活到那个年岁。我……我那时还不到四十怎会不舒服的?”她眼珠转了转,双目一下子亮了,她说道,“是你这两个逆子动的手脚,骗我叫我以为自己的身体不行了?过后又寻来那什么续命神药,这般一次次的‘养熟’了我?叫我依赖上那所谓的‘续命神药’?” 回以她的是一声轻笑,红袍大员说道:“母亲确实聪明!” 躺在床榻上的老妇人双目瞳孔猛地一缩:“你……” “养出依赖神药的习惯的同时,很多人往往会伴随着生出那作践糟蹋神药的习惯,每一次依赖神药能成,作践和糟蹋的就是上一味神药。这个道理,人的身体早已告诉我等了,再好的药用的多了,也就没有用处了。从人的身体换成人性,也一样。”红袍大员看着老妇人,平静的说道,“我等是管账之人,有些事是钱的事,却又不仅仅是钱的事。有些窟窿要填的是钱却又不仅仅是钱。母亲挥霍的也不仅仅是钱,而是我等手中的权势。” “你兄弟的权势一直在那里,挥霍再多也还在那里,不是一直稳如泰山?”老妇人冷哼了一声,说道,“母亲的享受难道还能挖垮你二人的权势不成?” “有些权势被挖得多了,实则已毁了根基,外人瞧起来‘固若金汤’不过是虚胖而已,那虚的物件同母亲那虚的功德一般,说没就没,坍塌起来快的很。”红袍大员笑道,“就如母亲的功德,是能给您享受还是给您痛苦不过是我兄弟二人一念之间的事!” “我等管账之人目光看的最远,自也要未雨绸缪。他那般厉害,人又已经死了,要找出他埋下的对我兄弟二人的杀劫实在不容易,母亲吸了我二人那么多年的血,如今也到了你这慈母回馈的时候了。”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看了眼老妇人,“盼母亲理解!” “理解……个屁!”躺在床榻上的老妇人骂道,“这人皮面具未必是他埋下的杀招,为了个虚无缥缈的不确定的可能就要陪上我的性命,逆子!”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是母亲教我的。”红袍大员说着,站了起来,“至于别的……母亲放心,您的虚名杨氏会替您延续。同是中元而生的缘分委实太少见了,她会替您做好的!” 田老夫人喃喃:“她……凭什么……” “是说为何中元而生的不祥苦头都叫您吃了,她却只吃甜头么?”红袍大员平静地说道,“放心!您的虚名她会为您延续,维持您那虚名的每一日,于一个风韵犹存、美貌犹在却不得不扮演耄耋老妇的女子而言都在吃苦。” “当然,您若是不愿意亲自将杨氏唤来交待一番便也算了,这张人皮面具我会另寻人……”看着田老夫人陡然睁大的眼睛和急促的呼吸声,红袍大员笑了,“只怕您舍不得呢!” 田老夫人可舍不得自己吃尽了苦头只叫杨氏尝那甜头!同是中元而生,她凭什么?旁人戴着那人皮面具于她而言又怎及杨氏半分? “好!”躺在床榻上的田老夫人闭上了眼,说道,“你将她喊来吧!这张人皮面具若是定要寻个人戴上的话,就让她来戴吧!” 到底是要让一介贵女主动套上那张人皮面具的,自是谁都比不上田老夫人自己来说这话更有份量的。 “你后院那些……我已拿捏熟了,这些我都会教给她。”田老夫人闭着眼,说道,“后院那些给她的挤兑同排斥,她戴上人皮面具之后又能借用我的身份敲打、责罚回去。即便一开始有些不舒坦,可很快,她就会喜欢上这等轻易掌控、玩弄你后院那些女子的感觉的。看着那些女子不知道老夫人也是她,在自己面前的种种小动作,她会有种全然掌控你后院的快感。那甜头尝得多了,会有瘾的。” “尤其于她这种人而言,更喜欢这种躲在这张人皮面具之后,借用压她们一头的老夫人的身份作践旁人的快感。”田老夫人说道,“她会越来越习惯做老夫人的,主动戴上那张人皮面具的次数也会越来越多。” “我知道。”红袍大员看了眼田老夫人,说道,“这个……您同她说!” 田老夫人点头,睁眼不放心的看了眼红袍大员:“你说的那个让她戴着人皮面具为饵去之事当真会做吧?” 还真是唯恐让杨氏吃尽了甜头而吃不到半分苦头!红袍大员笑了两声,说道:“这是我兄弟二人自己的事,自是什么也越不过这等事去!便是她是个天仙都不成!”他玩味的说道,“更何况,母亲以为我兄弟二人耳濡目染了你的种种行径之后,还会轻易为一个女子所蛊惑不成?” 第八百六十九章 鸡汤米粉(二十) “其实母亲说的我兄弟二人关系和睦全数系于您一人之身这话还当真不算错。只要您活着一日,我兄弟二人就有共同的大敌需要铲除,所以这话一点毛病都没有。只是世人以为的理由同真正的理由有些不一样罢了,人前‘孝顺’的份量又哪里比得上那‘大敌’半分?”临离开前,红袍大员瞥了眼老妇人,说道,“所以,‘您’活着很重要,这毕竟是我兄弟二人手头唯有的,可能将他的布局钓出来的饵了。” 当然,这个活着仅仅是指世人眼里的活着,至于皮下还是不是那个人,世人看不出来就等同还是原来那个人。 ‘活着’二字于自身与于世人眼里可不定是相同的。 “左右您活于世求的也是虚名,那些虚名杨氏会为您延续的,在世人眼中,您一直活着,能长命百岁的活下去呢!”红袍大员抚掌笑道,“景帝的虽死犹生虽说厉害,可母亲的虽死犹生也不遑多让啊!” “这世间长命百岁的小道还阳之法还真不少,只是不知这法术你等满不满意了。”红袍大员说着,又想起中元那日一老一少在凉亭里说的那个故事,“世人所见,那妙龄少女就是同俊秀公子在一起了,那妙龄少女得偿所愿了,也不知多少人羡慕那妙龄少女一步跃入云端里,且还在那云端立稳了脚呢!” 她的皮囊还活着,且活的很好,只是那皮囊里原来的那个会怒会怨会伤心会愤怒的人却进了那老妪的身体之中。 想到中元那日那个神童探花郎说出的故事,初听已觉惶然害怕,细想之下那寒意更是一阵接一阵的,不住袭来。 “还真是……借命而生啊!”红袍大员叹了口气,说道,“邪术……哪怕是那全然由一支笔控制的话本子,能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邪术其本质也不外乎用那世人贪恋的俗物骗个俗物怎么都换不回的东西罢了!” 当然话本子里的人更恶,拿了旁人的皮囊,干脆连那俗物都不肯还给那皮囊原本的主人。 红袍大员摸向袖中,取出一本话本来。 当日林斐说的那个故事,他总算找出来了,翻到那特意折角的一页,那故事并没有截然而止,而是还有后续:那用年岁鸿沟的阅历设局欺骗陷害妙龄少女,嬉笑着用金银俗物骗那少女掉入陷阱的老妪同那老树穿新皮的‘公子’抢了少女的身体,又收走了金银俗物,这般恶事做绝之后竟还以‘教训’的口吻和姿态训斥了少女一通,让少女受尽了折磨。 只是两人这般以胜利者之姿走出去没两日就遇到了‘反噬’,那邪门小道能成的前提是‘交易’,那换了皮之后得意忘形的老妪同老叟得了便宜还卖乖,不仅拿了少女的皮囊,连银钱都收回去之后,‘交易’自是被他二人自己毁了。如此,那少女的皮囊自是不听那皮囊里的老妪的使唤了,当一个人的皮与内里的灵魂行径皆然相反之后,那情形自是变得古怪了起来。 老妪和老叟这对伴侣开始互相伤害,那夜半三更突然扎过来的刀伤害的是皮囊,可里头的老妪、老叟却是感同身受。两个占了年岁阅历便宜的老妪老叟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试图将原先允诺给少女的银钱还给那少女,却发现自己原先那老迈体弱的皮囊已经死了,那银钱还不回去了。那得了便宜还卖乖,占尽便宜又出尔反尔的阴险老夫妇自己毁了那原先的‘交易’,却无法修补回去。 老妪和老叟苦不堪言,他们想脱离那皮囊,却发现那皮囊一旦沾上,便脱不下来了。更有甚者,那曾被他们祸害之后还不算,还被他们自为人师的‘教训’了一番的少女同年轻人又回来了。原来,他们那老迈的皮囊死后,阎王发现皮囊与里头的人不是同一个,货不对板,不允二人投胎。二人若想强留地狱,走的又是那老妪和老叟的账。看老妪和老叟害起人来如家常便饭便知其孽债深重,二人若是认了老妪和老叟的账,接下来可是要下那十八层地狱的,二人虽有些贪婪,可身上的孽债账却是远不及这两人的,自不肯受那莫名其妙的孽债账,便又被黑白无常送回了自己的皮囊里。一具皮囊里两个灵魂。皮囊里原本想着大不了死了的老妪和老叟一听自己一旦身死便要去还债了,也惧的厉害。一面害怕死后那加身的地狱酷刑,一面又被皮囊原来的主人折磨的苦不堪言。 “两人自不是好人,但能一世夫妻,自还是有几分真感情的。经由原来主人的蛊惑,彼此互相给对方带了绿帽子之后,二人也开始了互相猜忌。分不清对方到底喜欢的是自己还是喜欢自己弄来的这身皮囊。”翻了翻话本,红袍大员看着后续,“那被黑白无常送回来的少女同年轻人原本答应好了要将这两个害自己的恶徒折腾走,送回阎王殿认罪的。可他们共用一具皮囊蛊惑对方,试图离间老妪老叟感情的事做得多了,便连自己都糊涂了,那女子对不起那男子时,男子的愤怒情绪不止老叟有,连那年轻人也有,毕竟那身体可是年轻人自己的,那实打实的绿帽是戴在身体头上的,自也是自己头上的。年轻人的灵魂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戴了绿帽,那愤怒自也不是装出来的。反之,女子亦然。” “久而久之,这四人也分不清彼此了,互相愤怒着折磨着对方。阎王殿里的阎王等不回老妪和老叟的身体,无法平账,遂遣黑白无常将人抓过来看看。于是,在一次互相争吵推搡中,那两具皮囊互相被对方推入水中,无人相救之后被溺死了。”红袍大员念着那话本的后续,“黑白无常将皮囊里的魂带了回来,阎王一看只有两具,下意识的问了句还有两个呢?” “黑白无常道都在这里了,彼此早已融在一起,分不出来了呢!”红袍大员翻着话本子,念着那后续,“那融合在一起的两具灵魂当即便哭了,一会儿哭‘我还那般年轻不想死’一会儿哭‘我夫妻二人虽不是什么好人却是累世的感情,都被你二人毁了’,哭罢一边嚷着要告对方‘毁了自己的感情’一边嚷着要告对方‘毁了自己的性命’。这等事便是阴曹地府也难得一见,遂都跑出来瞧热闹,看着那明明是一具灵魂却在那里哭诉要自己告自己,有常年游荡无法投胎的灵魂笑了,说道‘我认出这两人了,就是这两人为了吃几颗荔枝累死多少人呢’!” “这等事只一听便知晓说的是谁的事,一众阴曹地府的鬼魂看着这被扯了那权势之皮后的两具灵魂,觉得这两人同自己也没什么不同,又想到自己不过是个小小乡绅打死了个人便无法投胎,这二人手上也不知沾了多少人命,怎的还能投胎呢?甚至听闻还是做的那富贵闲人,遂恨得牙痒痒,忍不住道自己不服,这‘不服’声一起,遂再也收不住,阴曹地府里但凡无法投胎的鬼魂只要见了这两人,将自己与这两人一比,比那害死的人,就是恶贯满盈的凶恶之徒都比不过这两人呐!凭什么自己不能投胎,还受了罪,这两人却依旧还能过这富贵好日子?” “阴曹地府里的‘不服’声喊得那般响亮,终于引来了常年闭关的地藏王菩萨同神兽蹄听的注意。神兽蹄听只一来便道‘你等眼也忒拙了,哪只几颗荔枝累死的人?我瞧着那烽火戏诸侯的,酒池肉林的,还有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都是这两人呢!’众人看的不由一惊,那两具被所有人围在正中的灵魂更是瑟瑟发抖,不住发颤。便在这时,牛头马面拨开人群跑来禀报道‘奇了!那掉下河本已死的少女少年竟自己‘活’过来了,其性单纯如白纸,却又没忘了先前的事,记起自己先时‘莫名其妙’成了亲,还不受自己控制的捣鼓出诸多绿帽子来,少女少年大惊之下既不解又愤怒,直言要告阴状,告有人作弄自己的身体,弄脏了自己的身体呢!” “阴曹地府里吵吵嚷嚷一片,”走到当日杨氏族老同林斐说那故事的凉亭里坐了下来,红袍大员翻着话本,看着那后续,“这时一旁喊‘不服’的鬼魂里有两人冒出头来,指着自己问众鬼还认得自己么?众鬼一见更是骇了一跳,却见那不就是老妪同老叟?既这两人是老妪同老叟,那两具闹事的灵魂又是哪里来的?” “蹄听在一旁看的直笑,道哪里来的谁是谁的灵魂?那老妪同老叟忙抢着说道自己皮囊死的那一刻就已到这里了。众鬼更是不解,如此的话,那两具融在一起的灵魂又是什么人?蹄听道我不是说了么?几颗荔枝、烽火戏诸侯、酒池肉林以及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都是这两人呢!他们每一世都躲在这等轮到一世富贵闲人之人的身上过好日子,哪里来的那么多戏法?” “众鬼看着那瞧着同自己也没什么两样的灵魂更是不解,瞧着他们也没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嘛!又不似蹄听那般那模样一看便与自己生的不同。既没什么不同,这两人又是如何做到躲到旁人身上过好日子的?自己怎么做不到?既有那般大的本事,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怎的眼下竟会跑到阴曹地府里来闹事,且还主动嚷嚷了出来?岂不等同不打自招?” “一旁的蹄听笑着用爪子刨了刨地,示意众鬼去看那两具灵魂,笑道你等得问他们为何前一刻还那般气愤,理直气壮的,嚷的那般大声要告官,这一刻却抖的这般厉害了?蹄听笑道这两个人想起来了呢!众鬼虽不明所以,可一听这话也回过味儿来了,多半是这两人动了什么手脚,遂更好奇了。蹄听却用爪子刨了刨地,指着那阳世愤怒不解的少女少年道还得再看看,免得还有人躲在里头装傻充愣试图蒙混过关!” “众鬼一听这话顿时自觉寻到了真相,得意道这两具皮囊多半是装的,估摸着是更大的恶人。蹄听却道不好说,说着刨了刨爪子,道‘我发现我自己也能控着那身体做事,好似这也是我的皮囊一般’说着又看向一旁的地藏王菩萨、阎王爷、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等人,见众人都点头,显然这两具灵魂离体之后,那宛如白纸一般的皮囊于地府众神而言都有种恍若是自己的皮囊一般之感。” “阎王在一旁悠悠道‘我便是察觉了不对劲这才遣黑白无常将人送回去的’他说道‘怕是不止我等,那天上的,海里的,四方的各路都有种这皮囊好似是自己皮囊之感。” “一旁的地藏王菩萨笑了,说道’如此,就能说通了!‘” “有自诩聪明的鬼闻言一拍脑袋,立时指着那两个瞧起来同旁人没什么不同却生生世世都躲在旁人身上过好日子的灵魂说道’我懂了,那两具皮囊是那撑开的大伞,护住了这两个货色,不叫这两个被刑罚之雷劈到,才能叫如此寻常普通的他们躲在伞下生生世世做贵人呢!‘” “众鬼恍然。便在这时,地藏王菩萨又笑着指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灵魂,说道,莫说蹄听了,就连你等耳聪目明些的都能瞧出这两人吃了荔枝、烽火戏诸侯、酒池肉林,身上背了不知多少孽债,阎王却好似直到如今才看明白,才让黑白无常将人送回去,你等可明白其中的道理?” “蹄听在一旁’咕噜‘’咕噜‘直笑,道’我明白了‘。众鬼还想多问,蹄听却只道了一句’到时候了‘,而后又道’天机不可泄露‘,再问便不说了。”红袍大员看着话本最末尾的那故事的写作之人的署名——’大道‘,忽地笑了两声,喃喃了两声’有意思‘之后,重新合上了话本,将话本塞入袖中。 他抬头,仰面看向头顶的明月,说道:“确实是……到时候了。” …… 已有好长一段时日未曾下值之后依旧逗留衙门的刘元等人此时正坐在公厨之中,一面看着那话本的结局,反复琢磨,一面抬头,向从灶台里将温好的米酿端出来的温明棠看去。 今日罕见的,是林斐并未留下来,而是刘元、白诸连同素日里要照顾妻儿老小的魏服留下来吃夜宵的日子。 “林少卿今日一整日都未回来过,除了一日三餐让赵由跑腿,叫我等知晓林少卿的人在府衙之外,也只叫赵由拿了本话本回来与我等看。”刘元拍了拍那话本,笑问魏服,“又没什么差事,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公事放在妻儿之前之事,魏服的妻儿早已理解了,可若是将魏服自己的私事放在妻儿之前,魏服的妻儿可是要询问个缘由的。 “偶尔一次,回去多洗几双鞋袜弥补一番便成。”魏服说道,“比起这个来,还是这故事的意思叫魏某并未完全明白,有种似懂非懂之感更让人不解。”他说着,看向温明棠,“求温师傅解惑。” “那伞的意思我等都懂,‘到时候了’是什么意思?为何一定要等那少女、年轻人同老妪、老叟碰上才到时候了?”刘元忍不住说道,“这个时候有什么讲究吗?” “生生世世为贵人,意为生生世世为鬼人。贵人就是鬼人。”温明棠将米酿放下之后,笑着说道,“要将这故事的末尾完全看懂可是要将整个局都参透的。” 看三人依旧不明所以,温明棠笑了笑,提醒道:“那是个故事,故事里有妖怪,不是寻常人。”她说道,“那阎王的不明白既可以是他自己装傻,也可以是被什么人施了法术而真的如榆木脑袋一般就是怎么都不开窍没办法明白。” “那是个有法术存在的世界,其中最厉害的法术可以厉害到就似有人跳出那个话本,在话本外拿了一支笔随意书写。若是如此,那拿笔之人自是想让人懂就能让人懂,不想让人懂,里头的人便是再聪明也无法懂,如同睁眼瞎一般。”温明棠说道,“那故事里最厉害的法术就似写话本之人能在话本里外来回穿梭,于故事里的人而言,什么法术都不及这样的法术厉害。” “就似死人想要捉拿偷了那支无所不能的笔肆意妄为的活人一般,这需要一个’不得不‘的阳谋。”温明棠说着,看向对面三人,笑了,“蹄听就是看懂并且知晓要如何使这个阳谋,才会说时候到了。” 第八百七十章 卤食拼盘 跟在温明棠身后端着卤好的卤食拼盘过来的阿丙和汤圆坐了下来,将那卤食拼盘放到了案几之上,却见盘子里那两端用剪子各剪了一刀的毛豆、豆皮、豆干、鸡鸭翅、爪以及那剥了壳的鹌鹑蛋、莲藕、花生外加切好的腊肠皆整整齐齐的码在盘中,虽众人正看着温明棠等温明棠的回答,奈何这卤香味委实勾人,嘀咕了一句‘好香’之后,刘元再次巴巴的看向温明棠,等她继续说下去。 温明棠却是不急,为众人倒了米酿,又看向眼前的卤食拼盘,笑了笑,说道:“这一盘还真是应了酒鬼的喜好!” 眼前这一盘尽是下酒菜,自是边喝米酿边吃小菜,有人甚至能从天黑一直闲扯到天亮。 “就似那猴子打妖怪的话本里,按常理来说最厉害的不是一根铁棒将西行路上妖怪尽数打服的猴王,也不是一伸手能将猴王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的佛祖,最厉害的应当是那用一支笔让话本里的人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话本子外的‘吴承恩’。”温明棠笑着说道,“但这个名为‘大道’的人写的这个故事是不按常理的情形,可以说话本子里的人为了自己能够在话本世界里肆意妄为将‘吴承恩’拉进了话本里,也可以说‘吴承恩’自己进了话本里。总之,那两具皮囊其实是这故事里,哦不,应当说是曾经故事里法术最厉害的两个人。” “可看那两具皮囊的遭遇委实对不上‘最厉害’三个字,先是贫苦的少女少年,而后虽被老妪老叟占了,有了银钱,却互相折磨。虽说如今里头互相折磨的人走了,那皮囊心性如白纸,可两人的身体……诚如皮囊自己哭的一般,被那些人弄脏了。”魏服说道,“这同感情无关,更同世俗的贞节之说无关。不论男女,都一样。这皮囊如傀儡一般被旁人控制着做了自己不想做的事,就等同被迷药弄昏了去成亲生子,互相戴绿帽。一睁眼,莫名其妙的便遇到了这等情形,他们又能清晰的记得身体的过往,等同被强行绑着做了这些违背意愿的事,接手那等里头原本互相折磨之人的过往。换了我的话,若是被人绑去这般作弄,等自己掌控了身体的那一刻定也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人弄脏了,要去告官呢!” “那老妪老叟少年少女到了阴曹地府的头一反应也是愤怒想要告官!”温明棠笑着说道,“发现了吗?他们一开始都是将皮囊与自己当成一体的,后来瑟瑟发抖,是因为想起来了。” 一旁夹了颗卤好的鹌鹑蛋送入口中的阿丙眼睛顿时一亮,却因嘴里含着鹌鹑蛋的关系,只能兴奋的抚了一击掌,见众人都向自己看来,将口中鹌鹑蛋吞咽入腹之后,他才说道:“这两具皮囊还真的好厉害,唔,厉害也说不上,总之还真是有自己独有的法术呢!沾上谁,就能同谁是一体的。” “若是把那两具皮囊当成有别于他们所有人的存在,就似个承载人体灵魂的容器,”温明棠看着若有所思的刘元等人,说道,“如此,那最末尾处自己活过来的皮囊,其实便是有新的灵魂出现在皮囊里了,所以又活过来了。” 听到这里,刘元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说来,那皮囊不就等同是个阎王爷遣出去捕捉那几颗荔枝、烽火戏诸侯以及酒池肉林的法器?” “你是说那皮囊是捕捉那藏在人皮底下生生世世当贵人的鬼人的法器?”一旁的白诸若有所思,“如此,好似还真能说通,只是还有些东西我并未完全理解。” “那保护人免受刑罚的伞既是最浅显的理解,可同时也有可能是那最深层的理解。当然,其后或许还有那不为人知的更深的理解。”温明棠说到这里,顿了顿,道,“毕竟这世上未知之事太多了。” 那最浅显的理解容易懂,说是最深层的理解又是什么意思? “蹄听说天上的,海里的,四方都觉得这皮囊好似是自己的。那两具扬言要告官的灵魂若不是想起来了,在皮囊里头时也以为皮囊是自己的。”魏服说着,同刘元白诸对视了一眼,说道,“如此,不就是说那皮囊就是庇护人不受刑罚的伞吗?”他说着,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官袍,“不就是天上的,海里的,四方就是伞?” “或许……反过来也能解释的通,”白诸沉吟了一刻,说道,“那两具要告阎王的灵魂曾经也确实属于那皮囊的一员……” 这般的解释,白诸、刘元等人一下子明白了,可于汤圆、阿丙而言还是有些不明白。 察觉到自己被拉了拉袖子,转头对上汤圆巴巴的眼神,温明棠笑了:“白寺丞是说那融合过后的两具灵魂曾经也属于那天上的,海里的,四方的,甚至……是那阴曹地府众神中的一员,眼下却已从皮囊里被甩了出来。” “甚至阎王爷先时不懂,此时才明白是因为他们先时甚至是能压制住阎王爷的存在?”反应过来的汤圆惊呼道。 看着倏然明白过来,下意识捂住自己嘴巴的汤圆同阿丙,温明棠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如此,是不是能解释的通为何那几颗荔枝、烽火戏诸侯、酒池肉林过后,他们仍然生生世世为贵人?不受刑罚之伞的责罚?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伞,唔,这还要看他们的本事,若是本事低些,也只是伞,若是本事高些,不止是伞,怕是那刑罚本身就是他们或者他们造的。若是后者那般高的本事,不是几乎等同于那支能自由在话本里外来回穿搜的‘笔’?” “我明白了,越是接近于那支笔的本事,便愈是厉害,最厉害的情况也不外乎他们同那支笔是融为一体的。”刘元说到这里,沉默了下来,又仔细思忖了半晌之后,才道,“若是如此,阎王再聪明原先也是不懂的,那支笔不写他能懂,他便永远无法懂,等阎王能懂之时,那后者不是不管这些了,就是不存在了。” “所以,是时候了是这个意思吗?”魏服恍然,“那确实是时候了。” 温明棠点头,肯定了几人的猜测,低头看向那署名“大道”的作者,顿了顿,又道:“颇有意思的是,这故事解读至眼下这等情况能对上故事末尾处那些人说的话,可其实更进一步,往那更深处解读,也能说得通,且同样能与蹄听他们说的话对上。” “那少女贫苦,那少年当也一样。”温明棠说道,“明明是一个灵魂,为何会分成两人?” “阎王既能懂了,若是那人不存在了的话,又去了哪里?”温明棠笑着提醒众人,“那作者既署名‘大道’,自然谁的债谁负责,这故事本身当是讲究因果轮回的。那老妪老叟的皮囊不是自己跳出来说皮囊死的那一刻自己便已到地府了吗?既如此,那两具灵魂又是谁的?” “你等可见过那雨后泥地里冒出来的蚯蚓?那身子断成两截之后还能各自成活。更何况那还是有法术的世界,猴子拔根自己身上的毛都能变成另一个自己,还能感知到那毫毛遇到了什么呢!”温明棠见众人看着自己,笑道,“若那具灵魂本是俯视凡间众生的存在,却贪恋凡尘富贵,却又知晓自己当真投入凡尘之后,也要入因果轮回的,同寻常人没什么不同。他贪恋的是凡尘的富贵可不是贫苦,人家生生世世想做的是贵人,可不是寻常为牛毛的贩夫走卒。为了能做到这些,我若是他,便一面让自己在上头继续呆着,不入凡尘五行中,一面如蚯蚓或者毫毛一般丢个身体的一断或者一截下来。如此,既当了神仙又体验到了做贵人的滋味,岂不是一举两得?” 听到这里,刘元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忍不住道:“他想的还真美!” “可偏偏他想的如此美,若是当真如此做来的话,还当真能做到生生世世为贵人了。”一旁的魏服忍不住摇头,“他一直在上头看着呢,又能拿他如何?” “且看故事里那意思走的也从来不是他自己的账。”白诸提醒两人,“是那跳出来的老妪老叟等人的账……”话未说完,却是神情一肃,忙道,“不对,若是蚯蚓那般一截一截断开的话,那老妪老叟也是他。” 一旁的刘元听到这里,忍不住再次蹙起了眉头:“那如何算这笔账?这富贵账是记在老妪老叟头上,还是那两具灵魂头上?” 这问题叫白诸、魏服一下子来了兴致,魏服想了想,说道:“老妪、老叟若就是皮囊本身,那两具灵魂始终是灵魂的存在,那享受不都是老妪老叟的?那两人灵魂体又能享受到什么?若是都能享受到的话,那同样一碗饭的账,这皮囊与灵魂一人记半碗的账?”魏服说到这里,忍不住道,“这要重新盘起账来岂不麻烦?那皮囊与灵魂为了少背些债必定会互相推脱说自己没享受过的。” “我也是这般想的。”温明棠笑着,再次指了指那署名‘大道’的作者名字,“私以为这故事最精彩的不是末尾,而是这个名字,如同钥匙一般,全然点透了这故事世界最根本的运行规则。” “既是大道,自是不容那些人轻易抵赖与狡辩,也轻易不容许账面不平的。”温明棠说道,“那老妪和老叟身死之后,地府里便出现了老妪和老叟,既如此,地府里出现了这两具灵魂,自是阳世当有两具真正死了的尸体才是。” 原本正嗦着卤水毛豆的阿丙同汤圆听到这里一下子愣住了,二人下意识道:“可那阳世的皮囊不是活的吗?” “那原来贪慕富贵被骗的少女和少年死过一次,那一次死,将老妪和老叟送来了阴曹地府,所以阳世出现了两具尸体,对应地府两具鬼魂,这是对的上的;后来又回去寻那所谓的老妪老叟,又死了一次,这次,地府出现了两具灵魂,阳世却不见尸体。”温明棠说到这里,笑了,“有人在做假账呢!” 见众人还是一副茫然的模样,温明棠摩挲着话本上的‘大道’二字,说道:“既是‘大道’,蹄听、地藏王菩萨还有阎王当说的是实话。你等莫忘了,他们连‘阎王此时才知道’的话都说了,丝毫不回避那些问题,也不怕被人猜忌,可见话本里这些说话的神仙当是心中无鬼,坦坦荡荡,行的大道。可那故事里地府中的旁人,喊出那一声声‘不服’的,俱是游荡无法投胎的鬼魂呐!他们说的话,可不能全信!” “老妪老叟的鬼魂是突然冒出来的,他们说‘肉身死的时候,他们便到地府了’这话可不能全信。”温明棠看刘元等人露出惊异的表情,说道,“阎王可是因为货不对板将人送回去的,可见当时老妪老叟肉身身死,并不能确定这两具鬼魂是否当时便来了地府,直到黑白无常勾魂,这两个老货才确定出现在了地府。” “所以,黑白无常一勾子下去,那两个互相折磨的少年少女溺毙了,这两个老货确定出现在了地府。”汤圆掰着手指头,算着,“而原来老妪和老叟肉身死后,那两个少年少女虽来了地府,却又回去了……这阳世能让死去的肉身和那灵魂同时存在吗?”小丫头说着,低头看了眼温明棠手指下方指着的‘大道’二字,“这可是大道啊!不允许的吧!” “是啊!这是大道。”刘元说着,看了眼温明棠指下的‘大道’二字,说道,“老妪和老叟肉身死后,地府出现的灵魂究竟是谁的?” 汤圆呆呆道:“不是那少年少女……” “少年少女被送回去了,”刘元摇头道,“所以彼时对应阳世老妪和老叟死去肉身的,地府出现的那两具肉身对应的灵魂是谁?” “是那心性恍若白纸一般愤怒的少年少女?”白诸倒吸了一口凉气,猛然回过神来,再次看向那话本,先时以为解读至那一支笔的情形处处皆对上了,便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真相,却未料温明棠说还能往深里更进一步地推测,也都能对上,此时再看,还当真如此! “阳世死了老妪老叟的肉身,地府出现了老妪老叟的灵魂,外加两具‘几颗荔枝、烽火戏诸侯以及酒池肉林’等人的灵魂,”魏服摩挲着下巴,喃喃道,“若不看那‘荔枝、烽火戏诸侯’等人的灵魂,单看少年少女、老妪老叟,其实账已经对上了。” “那冒出头来的老妪老叟就是借命而生的两个老货,是直到此时才被黑白无常捉拿住。”刘元点头,说道,“只是如此的话,那少年少女为何坚称记得过往记忆,不解自己莫名其妙的做了这些事,愤怒的要告阴状?那两具孽债深重的灵魂又是哪里来的?” 第八百七十一章 卤食拼盘(二) “毕竟……那可是地府!被一世为人筛选过后,留下的那些无法投胎的游荡鬼魂嘴里说谎不稀奇,甚至说了真话才稀奇。”温明棠抿了口米酿,看向众人,“这般的话,便是黑白无常勾子一勾,这两人才到了这里,而当年老妪老叟肉身死后,地府里出现的是那心性如白纸的少年少女,这两方其实已经对上了。而多出来的所谓的贪婪被骗的少年少女又被送了回去。” “那账面上,老妪老叟的肉身一世享受同孽债记的当是心性如白纸的少年少女的账,黑白无常勾子一勾,溺毙的穷困贪婪的少年少女的享受同孽债记的则是地府老妪老叟的账,”温明棠笑着说道,“而那单纯如白纸的少年少女自然在账面上记得就是那害死的人叫恶贯满盈之徒都自愧不如的‘几颗荔枝、烽火戏诸侯、酒池肉林’们的账了。” “无耻!”正啃鸭掌的汤圆忍不住骂了一句,“害死的人叫恶贯满盈之徒都自愧不如之人账上竟是单纯如白纸之人?” “是啊,好生无耻!害死那么多人,账面却是如此干净!”温明棠看着若有所思的刘元等人,笑了笑,继续说道,“所以那‘几颗荔枝、烽火戏诸侯、酒池肉林’在做假账为自己脱罪,那老妪老叟享的一世富贵闲人的日子本当属于那心性如白纸的少年少女的,‘几颗荔枝’们将自己同原本该享富贵闲人日子之人调换了,自己享了那少年少女的富贵闲人好日子,那本该享好日子的心性如白纸的少年少女却被他们调包了,放到了一边。至于放到哪里去了,这个一会儿另说。” “‘几颗荔枝’们享了一世的好日子,富贵在手,可年岁渐老,眼看阳寿将尽,他们缺的则成了年轻的身体,遂又盯上了穷困贪婪的少年少女,欺诈了一通,骗了穷困贪婪少年少女的身体,而后便有了后来的事。”温明棠看着眼睛倏地一亮的刘元等人,笑道,“看地府闹得凶的两个灵魂其实只有一个,阳世则同地府截然相反,那少年少女的身体应当是各自有两个。” “那地府会说话的老妪老叟的皮囊就是那穷困贪婪的少年少女的身体。”白诸若有所思。 “莫忘了那被众鬼围起来的两具瑟瑟发抖的灵魂可是自己告自己的,所以那两具灵魂既是使借命还阳法术的老妪老叟,又是地府还魂回去折腾借命还阳的老妪老叟的少年少女。”温明棠点头,笑道,“老妪老搜肉身死后,地府既已有了心性单纯如白纸的少年少女,那多出来的后来同借命还阳的老妪老叟融合一处的还魂少年少女又是谁?” 看着汤圆阿丙眼睛一亮,温明棠笑了:“凭空冒出来的呢!” 这话一出,众人皆忍不住笑了,魏服摇头,叹道:“原来如此!丢出去的毫毛,半截蚯蚓兜兜转转害到自己身上了。” 温明棠摸了摸眼神有些发懵的汤圆的脑袋,说道,“‘几颗荔枝’们自己的账从始至终都是一张白纸,上头什么孽债都没有。他们一开始享了一世富贵,记得是那单纯如白纸的少年少女的账,也就是阳世老妪老叟肉身的账,后来碰到了贪婪穷困的少年少女,也就是地府说话的老妪老叟皮囊,有年华缺富贵的想要将对方的富贵骗过来,而有富贵缺年华的则想要将对方的年华骗过来,这般一记互相撕咬,通通现了原形。” 看汤圆和阿丙愈发糊涂的模样,刘元‘哈哈’笑道:“搞不好那老妪老叟皮囊可不止在什么时候来地府这一件事上说了谎啊!” “‘几颗荔枝’们贪富贵享受,生生世世为贵人,却为何直到此时碰到那贪婪穷困的少年少女才被抓了?”刘元下意识的往更深一步推测,发现正如温明棠所言的那般依旧能同故事末尾蹄听等人说的话对上,惊奇之下忍不住感慨还当真是大道,管恶人如何弄虚作假的做假账,如何将障眼法一步一步加深,如何变幻身形,却依旧逃不开大道的约束。 “先时已经说了,老妪老叟皮囊,也就是穷困贪婪的少年少女有了年轻的皮囊还想要富贵,那‘几颗荔枝’有了富贵则想要年轻的皮囊,双方就这般王八对绿豆的对眼了。”温明棠继续说道,“再看双方做的事,‘几颗荔枝’使阴邪法术,借命而生之后还反过来将对方训斥了一通,这般撕毁条约还倒打一耙的高高在上的说教模样似不似那史书所载的‘几颗荔枝’们会做出的事?而另一方,老妪老叟皮囊穷困贪婪,奢求富贵的样子……别忘了他们是凭空冒出来的。也别忘了先前说过的那本体站在高处,一截一截的扔出半截蚯蚓同毫毛,让半截蚯蚓同毫毛享受富贵,自己也能感受到几分。可这种感受终究只是感受,于本体而言如同做梦一般,梦醒了,他还是没有富贵,那富贵之事于他而言,若是无法亲身走入凡尘,是永远无法触摸到的梦里的富贵。” 汤圆听到这里,下意识的伸手捂住了嘴巴:“难怪是凭空冒出来的呢!也难怪那般想要富贵呢?一直这般做梦感受着富贵,却始终触摸不到,那梦里的富贵不就似那‘镜中花水中月’一般一直勾着本体就是无法真真切切的触摸到?久而久之,心性不出问题,不渴求摸一摸真实的富贵才怪了!” “站得那么高,且还是自诩本体这等掌控者的存在,他若是想要下凡尘触摸真正的富贵,却不想入轮回,而是还想再回来,如那支笔一般能自由来回穿搜,你道该怎么办?”温明棠笑着说道。 “我若是这个人,想要做到这些,便要想办法做本假账,让一切都对上,让所有人都发现不了,自己既能享受富贵,还能再次回来。”魏服说到这里,略略一顿,意有所指,“一旦跳下去回不来的话,同凡夫俗子也没什么差别了。甚至……原先不明白的阎王也会突然懂了,届时便要算总账了。” 一切再一次同故事末尾蹄听等人说的那些话对上了。 看着汤圆阿丙惊叹的表情,温明棠说道:“若是本就有两个人,藏起一个,就好办了。那账都记在其中一个人的身上,莫忘了,那白纸少年少女是穷困贪婪的少年少女溺毙之后,地府里人数到齐之后才出现的。” “若是真相如这般推测的话,白纸少年少女同‘几颗荔枝’的账其实也已平了,”一旁的白诸开口,说道,“‘几颗荔枝’享了白纸少年少女的富贵,老妪老叟皮囊身死,地府出现的又是白纸少年少女,可见不止白纸少年少女本该有的富贵被‘几颗荔枝’偷享了,连那年华……他们出现地府的模样是少年少女,可凡尘阳世的皮囊却是老妪老叟,明明是少年少女的灵魂,却被生生披上了一张老者的皮,可见那阳世的大好年华也被‘几颗荔枝’们偷了。” “如此,本该享受阳世一世富贵的白纸少年少女需要补足的是那富贵与剩余的那些年华,”温明棠笑着说道,“这个……他们如今已经有了,莫忘了阳世之人眼中,那少女嫁给家财丰厚的富贵闲人俊秀公子了。” “可那身体……”汤圆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显然对这个结局并不满意,自己的身体被旁人弄脏了怎能忍? 温明棠笑道:“莫忘了,少年少女是有过往记忆的,却又不知为何如此。那站在凡尘外还想要富贵之人是想要回去的,既如此,又怎能让自己的身体在账面上沾上是非孽债?定也是干干净净,白纸一张的身体才对。” “可他们不是成了老妪老叟皮囊么?那皮囊可不干净!”阿丙忍不住说道。 “所以蹄听才说不好说,还要再看看。”温明棠笑着解释道,“若这老妪老叟皮囊已是他们的皮囊,他们既成了老妪老叟,不再是什么神佛,那桎梏阎王不懂的法术消失便能说的通了。看那话本子里的记账方式,若是那账都记在地府出现的身体身上,那单纯如白纸的少年少女在地府的身体当是干净的。如此,就是两具干净的身体进了那贪婪少年少女溺毙的皮囊里,虽说被夺走的富贵看似回来了,那逝去的年华也看似回来了,一切账好似平了。可用这脏皮囊享富贵,显然是不对的。唔,对了,话本子里的脏,当不止是违背旁人意愿的成亲生子这浅浅的一层意思,那脏当还有惹上了孽债的意思。毕竟贪婪本身便不是一个‘好词’,是‘脏词’。所以,那阳世的皮囊若是那贪婪少年少女的皮囊,这所谓的账平了也只是假账被做平了,并非真的平了!毕竟,这可是大道!因为是大道,所以那贪婪少年少女溺毙出现在地府之后,其皮囊必然已经死了。那阳世突然活过来的身体当是白纸少年少女自己的,也就是地府里的身体对应的对的阳世肉身!可如此的话,他们不当还记得那过往老妪老叟掺合自己人生的记忆,当是如白纸一般的。所以蹄听才会说不好说,还要再看看。总之,若是大道,这白纸少年少女若是寻常人的话,当是有自己的皮囊的,也不该有过往那些老妪老叟施法的记忆。这才叫大道!大道至简,一人一具皮囊,干干净净,一目了然。”说到这里,眼见汤圆恍然的‘哦’了一声,温明棠促狭着眨了眨眼,“若是那白纸少年少女没有说谎的话。” 这话一出,众人便忍不住笑了,连连摇头,再看向那署名‘大道’的作者名讳,魏服叹道:“还好是大道啊,这故事中的人真真是狡猾!” “是啊!狡猾极了,又想当那至高无上的神只,又贪凡间极致的富贵。”温明棠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如那毫毛、蚯蚓一般,虽是分身,可……骨子里当是同‘几颗荔枝’他们是同一种人。” 再想‘几颗荔枝’们已得凡尘富贵又求仙问道之举,可不是同一种人吗? “都已是那一方神只高位之上的人了,也都已是世间富贵极致之人了,已得了一方极致之好处,却又贪另一方极致的好处,两端都想要……”魏服感慨着叹了一声之后,看着卤食拼盘中首尾两端各被剪了一刀的毛豆,隐隐好似触摸到了什么,却又说不清,他叹了口气,感慨了一番自己的资质或许还是钝了些,继续说道,“我方才还在想若白纸少年少女不是寻常人,是那所谓的捕捉‘几颗荔枝’的法器会不会有这等过往记忆的存在,一想你说这是大道,当也是不存在的。毕竟谁的账谁负责,这才是大道。大道至简,哪里来的那么多账记别人头上之事?” “哪怕是捕捉恶人的法器也不行啊!”刘元接话,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官袍,“总不能恶人做的孽记在我等捉拿恶人的官府中人头上吧!” 温明棠点头,指着那故事末尾处‘大道’二字的署名,说道:“所以,这个名字才是真正的答案,蹄听说要再看看可不是一句客套话,而是要当真再看看。” “可那少年少女又不像说假话的样子……”汤圆喃喃着,“换了我是他们也是这般愤怒的反应。” “少年少女不说假话,可有没有什么人躲在他二人身后便不好说了。”温明棠说道,“一看事情闹的这么大,将真正的无辜之人抓出来挡在自己面前。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便是因为少年少女是真的,没有说谎,才会怎么查都查不出问题来,因为查的是少年少女,不是那躲在他二人身后的恶人。” “因为少年少女本身便是真的。”汤圆恍然,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唏嘘道,“若是有人躲在我身上不吭声,我若不知道内情的话,定是极愤怒的,觉得官府不依不挠在冤枉我呢!” “虽那故事署名‘大道’,作者的意思当是不会放跑恶人的,可用蹄听的再看看做结尾还是叫我有些难受。”汤圆恨恨的啃了口鸡爪,说道,“毕竟没看到将那‘鬼人’绳之以法,实在让人憋屈!” “或许,这样的结局比直接给那‘恶人’定个名讳,直接抓了更好。”公厨外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见林斐同赵由出现在了公厨外。 朝众人点了点头,林斐走到众人身边坐了下来,一旁的赵由也毫不客气的跟着坐下,伸手去拿卤好的鸡鸭翅爪,啃了一口,便颇为遗憾的说道:“怎的不卤些鸡腿、鸭腿呢?比起啃骨头,我更喜欢吃肉。” “巧了,大家想的同赵差役差不多,是以午食、暮食两顿,那些肉多的鸡腿鸭腿都红烧焖了吃了,一只都没留下。”阿丙笑道,“眼下也只有这些下酒菜了,连那腊肠都是我等临时蒸炖了切的。” “那没办法了!”赵由‘哦’了一声,也不在意,继续啃起了骨头。 于他而言,比起温明棠、林斐等人说的那个故事来,还是眼前的骨头更吸引人的。毕竟,他已听长安府尹同林斐两个讲了大半天的那故事了,早已腻了。 左右也听不懂那些绕来绕去的缘由,只记住了林少卿说的‘大道’二字,既是大道,自然做对了有奖,做错了受罚,自己吃的用的自己把账结了就成了。 那般简单的道理,也那般简单的事,明明就是人生一世,自负盈亏,自己养活自己的事,怎的恁地有那么多人折腾出那般复杂的幺蛾子呢? 第八百七十二章 卤食拼盘(三) “林少卿为何说这样的结尾更好?”没有再看低头嗦骨头,喝米酿的赵由,汤圆忍不住问温明棠,“那心性如白纸的少年少女身体被弄脏了呢!”小丫头汤圆显然依旧云里雾里的不明白,不过却不妨碍小丫头下意识的遵循那‘大道’的习惯去追索到底——谁做的错事谁负责,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怎能让无辜之人为旁人做的孽顶罪? “因为还要再看看,不好说。”林斐在温明棠身边坐了下来,接过温明棠递来的米酿抿了一口,说道。 这话……不就是故事末尾蹄听说的那句话吗?汤圆同阿丙对视了一眼,忍不住转向林斐身旁的温明棠。 温明棠笑了笑,说道:“方才所有的推测都是那老妪老叟的皮囊说了谎,若是老妪老叟没说谎呢?” 汤圆同阿丙愣住了。 温明棠没有再继续兜兜转转的解释那些可能的推测,不断往深里想,而是干脆跳出来,说道:“若你我就是那个人,在高处,贪凡尘富贵,又不想入轮回,会怎么做?” “若是个没什么耐性,本事也平平的贪婪恶人,那多半也就如此了。这贪婪恶人若是胆子大,为了能触摸到真实的富贵,是当真会下凡尘走一遭的,如此,他的身体入了凡尘,又不想被记上孽债,自是一开始就要寻两张白纸,诺,这等情况下,那白纸少年少女就是他为自己寻的替身,为了不被发现,自是要藏起这个替身,账都记这二人头上的。待要还债时,便将这两人推出去还债。”温明棠说道,看着汤圆张嘴欲说话,她摆了摆手,表示知道她想说什么,继续道,“你或许想说这两人会愤怒告阴状啊!莫忘了这两人是记得过往的,只是不解自己为何会这么做。口说无凭,所有人眼中看到的都是这两个人做的事,这两人也记得这些,如此……他二人又要如何为自己辩解自己是无辜的?又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汤圆通阿丙听到这里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难怪温师傅打从一开始就说了‘那支笔’,若是有那样的法术存在,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二人如何拿得出那实打实的证据来?” “得抓住‘那支笔’吗?”刘元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可那老妪老叟的皮囊不就是那上面之人?” “若这老妪老叟也只是半截蚯蚓或者一根毫毛呢?上面那人警惕到至今还未下来过,又能如何?”温明棠摇头,说道,“换句话说,那老妪老叟这半截蚯蚓或者一根毫毛也只是上头那本体的替身罢了。” “那心性如白纸的少年少女即使没有说谎,他二人也有可能是那本体,这同最初的那保护伞之说也对上了。”温明棠顿了顿,又道,“以先时我等的假设继续往前推,那上头之人既在上头,又贪慕凡尘富贵,那一截蚯蚓同一根毫毛的体验虽能感同身受,可一旦意识回归本体,那感觉于他而言还是宛如在做梦。他若是谨慎些,不肯下来,又贪恋富贵的话,那多半是常年闭眼同分身感同身受的做梦状态。你看他二人说的记得过往,却不解为何如此做来,身体被弄脏了由此愤怒要告阴状,似不似那梦醒之后人的状态?” “那穷困少年少女身体被弄脏了这等情形于多数人而言是噩梦,梦醒之后,由此愤怒嚷嚷了出来要告阴状。若是美梦呢?他们拿了富贵,身体却未被弄脏,你道他们还会愤怒吗?还会大声嚷嚷么?还是……一声不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水推舟的接受了?”温明棠看着汤圆一下子睁圆的眼睛,笑了,“所以说不好说,要再看看,因为故事里并没有写明各种详尽的条件和情况,只有那关键处的只言片语,偏那关键的只言片语,与很多种截然不同的推测都是能完全对上的。” “甚至,那故事里也只写那两具被围观的灵魂是‘几颗荔枝、烽火戏诸侯、酒池肉林’等人,可那具体模样却并未说明,若他们能变化成任何人的模样,如今出现在地府,凡尘自是没有了他们的存在。那被藏起来的白纸少年少女没了他们的桎梏,自是又重新出现在了世人眼前。”温明棠说道,“毕竟,那是个有法术的世界,如那法术世界里什么‘须弥芥子’一般,开辟个空间,藏两具身体,自己变成那身体的模样顶替了对方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你等闲着无事时可以做出无数种能对上末尾处蹄听等人所言的推测,而后会发现对应的那少年少女是好是坏都是不同的,每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也都是不同的。”林斐开口,说道,“所以说不好说,还要再看看。” “这些事可以闲暇无事时慢慢推衍,就似一个试图走小道之人为了走小道而变出的诸多戏法一般,可以当无数精彩的故事去看。”林斐指了指那‘大道’二字的署名,说道,“这故事里唯一确定不变的是‘大道’。而这个答案,同蹄听等人说的话是能完全对上的。知晓了这个,便知晓任再多障眼法,里头之人再厉害也逃不出‘大道’二字的规则束缚就够了。” 汤圆同阿丙似懂非懂,对面的白诸却在此时开口了:“若是……我是说若是……做这些事的人当真就是‘那支笔’呢?”他看向林斐同温明棠,说道,“那不是‘一支笔’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即便到现在这般了,他手里握着那支笔自是还能让阎王等人再次不懂……” 林斐指了指那话本署名的‘大道’二字,说道:“连你也被那障眼法绕进去了,‘那支笔’再厉害,却早在一开始就被更厉害的一支笔框死在里头了。” 温明棠点头,说道:“这故事本身就是‘大道’所写,那故事里的‘笔’自也在‘大道’笔下,又怎可能逃出‘大道’的桎梏?”见白诸露出了然的神情,温明棠笑了笑,又道,“所以,蹄听说要‘再看看’其实就是最好的结局。” “哪怕眼下我等看话本的,有个会法术的看了这故事之后跳进了话本里,蹄听的‘再看看’其实也能将后来的闯入者框入那规则的桎梏之下了。”温明棠说着,指了指众人身上的官袍,“蹄听的‘不好说,再看看’,就是让官府始终存在着的意思,不管故事是不是收尾了,有‘再看看’连同那‘大道’在,只要进了这故事的,都在‘大道’规则之下,逃不开的。” 林斐点头,抿了口米酿:“不错!‘大道’甚至考虑到了我等这些看话本之人会不会有法术的问题,所以这个结局其实比之那确定的还予少年少女干净的身体更好。” “他二人若是大梦方醒的本体,只是未想起来的话,那他二人得这么个结局委实不无辜!毕竟一切皆由其贪婪所致,那‘几颗荔枝’害了人这般还能如此猖狂,那副做了恶还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的说教姿态显然是行恶无报应之事做多了,自然而然生出的那高高在上的习惯。”林斐说道,“所以不好说,还要再看看。” 众人恍然,顿了顿,白诸再次开口:“若真是个极其谨慎的恶人,本体就是呆在上面不下来,事情闹大了,就将半截蚯蚓同毫毛推出来背黑锅的话,那岂不是只要他自己不下来,就永远抓不到这恶人了?”他说着,看向众人,“如此……当真是想想便叫人愤懑不已。” “那断成两截的蚯蚓虽还能各自成活,可多断几截便活不了了。”温明棠闻言,说道,“可见人体……哪怕是远超常人的上头之人的身体,也是有力竭之时的。”女孩子说到这里,看了眼林斐,见林斐笑了,知晓他注意到了故事里的细节,说道,“其实将这故事里的细节拎出来也能得出一个全然说得通的推测。” “那法术的世界可是有‘力竭’之时的,那人坐在高位上,不断的一截一截丢出自己的身体,按常理来说,哪怕其最初力量再如何强盛,也总有力竭的一日,对应那老妪老叟皮囊若是本体的灵魂也说得通,力竭之后呈现耄耋老态,好似灵魂力量即将消耗殆尽的模样。”温明棠说道,“不过还有一种可能,若那白纸少年少女就是他的本体,他这般一截一截丢出自己的身体又是如何保持力量不变的?” “就似那《山海经》故事里那些长了很多脑袋的妖怪一般,那一截一截身体看似丢出去了,可还是能被本体控制着,凡尘游走的本体不断向他输送着力量供本体吸收。如同那些很多脑袋的妖怪一般,各个脑袋看似是分开的,各管各的,还会互相争执吵闹,可一旦现出真正的原型,便会发现他们其实是一体的。”温明棠看向众人,笑道,“若是这般的话,也是对的上那句‘到时候了’的话的,那一截一截的身体分到不能再往下分时,自是本体不能再分出能量的最虚弱之时,那些分身寻找力量寻到了本体身上,由此自己同自己闹起来了,这等地府难得一见的情形引来众鬼围观,也是有可能的。” “还真是每一种可能都能同那细枝末节处对上啊!”刘元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看似一个故事,却好似看了无数故事一般。” “偏偏每种可能还都能同那些细枝末节的描写对上。”魏服接话,看向一旁的林斐,试探着问道,“想必还有旁的可能?” “还有很多种,且都能对上。”林斐点头,说道,“哪怕那些分身寻找力量并不定要本体的,而是世间所有人都能被其借用,终有一日,这些肆无忌惮搜寻能量的分身们总会有彼此遇到的那一日……毕竟,这世间就那么多人,总有世人力量尽数被借光的一日。” 便在这时,温明棠笑了:“别忘了!那两具灵魂可不止‘几颗荔枝’,而是‘几颗荔枝、烽火戏诸侯、酒池肉林’以及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若是这个推测的话,那这些分身早已在祸害人时互相遇上且融合成一体了,而后碰上再也出不了分身的本体,分身压制本体,将本体祸害了。本体回过神来,借用那支笔的力量,让黑白无常送自己回去……其后种种细节,那本体离开了地府,没了头顶的压制,阎王等人突然懂了,常年闭关的地藏王菩萨、蹄听不闭关,跑出来了,等等各处细节皆能对上,且都能说通。” “还真是看似一个故事,其实其内却藏了无数故事啊!”唏嘘着叹了一声之后,刘元抿着米酿感慨道,“如此说来,还真是用蹄听的‘不好说,再看看’结尾最好了。” “甚至,那两具没有描述其样貌的灵魂既是能彼此融合在一起,分不出来的,若是还有人躲在少年少女的身上,搞不好还能粘回来一些‘惊喜’。”温明棠又道,“毕竟……本就是一个人嘛!” 这话一出,众人皆忍不住摇头失笑,笑了片刻之后,魏服突地‘咦’了一声,说道:“如此……岂不是那两具灵魂反过来成了众人捕捉那‘几颗荔枝’们的法器?” 说话的功夫,赵由面前嗦完的骨头已经堆叠成山了,他掏了掏耳朵,说道,:“我已听林少卿同长安府那位大人说了一下午了,回来见了你等还在说,我记得他们还有不少推测,都能与这个对上。你等再说下去,也不知说不说的完了。” “种种可能再多,变化再多,法术再离奇,最后还是‘大道’,还是蹄听的‘不好说,再看看’,没什么差别。”赵由说着看向盘中所剩不多的卤食,打了个饱嗝,“你等再不吃,可要被我尽数吃完了!” “诚如林少卿所言,那种种可能待闲着无聊时慢慢推便是!总之,‘大道’二字就是答案,蹄听的‘不好说,再看看’也没什么问题。”魏服说着,看了眼外头夜空中悬挂的明月,问众人,“什么时辰了?我该回去了!今日少不得要被妻儿一顿数落了。” 妻儿老小在家自是牵挂的,同众人打了声招呼之后,魏服起身离开了,刘元和白诸动了动身子,却没有立时走,虽说天色不早了,可还未成亲生子,自是可以晚些回去,左右一个人回去洗漱一番也倒头直接睡了。 “左右这里是长安城,走大道的话,路两旁全是灯,亮堂堂的,不惧走夜路的。”刘元说着,打了个哈欠,“家里已在看宅子了,说是等年末便带着我那青梅上京,商量成亲事宜,届时请你等吃喜酒!” 这话一出,众人皆道‘恭喜’。 汤圆同阿丙藏在案几下的手更是下意识的拉在了一起,若是老袁在的话,他二人如今已定亲了,可眼下定亲之事暂且搁浅了,不过两人年岁不大,自是不急。 “待宅子备的差不多,成亲之事确实能提上日程了。”林斐突地开口说了一句。 这话虽突兀,可莫说汤圆同阿丙了,就连木讷如赵由也挠了挠头发,看向温明棠,显然明白了什么。 对着赵由难得朝自己瞥来的一眼,温明棠只觉好笑,她转向林斐,却见林斐说道:“近些时日长安城里事情怕是有些繁杂,等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约莫也到尘埃落定的时候了。” 那些繁杂不是他们的劫,是天子的劫。当然,经历那一劫之后,自是尘归尘,土归土,有些本当归还的东西……当是要还回来了。 或许……唔,也是不得不还的。毕竟有些时候,死人求起公道来可比活人厉害多了! 第八百七十三章 卤食拼盘(四) 温明棠垂下眼睑,她当然听得懂林斐话里的暗示。虽然知道有些东西约莫过了这一劫当还回来了,可习惯了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也习惯了不将安家置业的希望都寄托在龙椅上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子身上的温明棠摸了摸腰间的荷包,虽说出宫之后的年华她并未虚度,可到底还不到两年。自己的荷包自还不算丰厚。白日里同纪采买闲聊时,纪采买曾为她估摸过一番,说道:“听闻三街九巷那里有一种很多外乡人买的小宅子,也就能铺张床,有个地方打个五步拳,一个人住还行,似你这般干净会捯饬之人想来也能整理的一尘不染。可家里若是住两三个人,便不够住了。你眼下的荷包可以买个那样的小宅子了。”只是纪采买说着,却又看了她一眼,道,“只是终究是女子,不说模样好不好了,这等时候模样好反而更糟!总之,一个女子住那三教九流皆有的地方终究是不大安全的。你若是想买宅子,我觉得还是再等等!那宅子小点无妨,重要的是安全!” 温明棠对这话深以为然,坊间旁的地方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小宅子,汤圆那小巷子里就有这样的宅子,再过个一年半载,哪怕是维持现状不变,一面大理寺公厨做事,一面写食谱,她手里的银钱也够买个这样的小宅子了。 比起寻常人来,温明棠攒钱的速度已不算慢了,毕竟那等用两三年的时间便能买下大宅的终究是少见! 温明棠想到这里,长舒了口气:大约那句最俗的话——钱是人的胆!当真不是一句吹嘘之语!荷包里足以购置一间小宅子的银钱,让她有了即使遇上那最坏的情况,也依旧能独自于世道上过活的底气。也因此,心态更加平和同从容,对待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子的态度也变得从容不迫了起来。 他天子的身份归还不归还的确实也不能拿他如何,可如今天子既已入轮回之劫,有些事便由不得他了。 她神思恍惚了一番,那厢的众人也未闲着,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正低头喝着米酿吃卤食。 卤水的味道调的咸淡适宜刚刚好,吃多了也不觉口干,看刘元举着那两端各被剪了一刀的毛豆两头各吃了一口,将吃空的壳扔回案几上后,林斐忽地笑了一声,说道:“那故事里的上头之人再厉害,那至高的神只与极致的富贵都抓握在手之后,他自己也就堵住了。” 才嗦完毛豆的刘元一愣,一旁的赵由却连连点头,说道:“一下午长安府那位大人同林少卿都在说这个事,说这般极致的东西都是他的不就等同那世界本身就是他的?还说什么这般贪婪同时享着富贵同那至高无上的神权,显然是只想索取不想付出的似那蚊子一般的吸人血的虫子。可当真如此的话,他反而麻烦了!” 本想闲着无事时再想这故事的,有了赵由这一句话,刘元和白诸再次看向林斐,巴巴的等他的解释。 林斐随手将那毛豆拿了起来,说道:“若世界就是这毛豆一般不会反抗的死物,我是那个人,毛豆同我不是一体的,我要享受世界的一切,就如我嗦毛豆一般,吃完,将壳扔了,一旦吸干榨尽,便要离开了。” “这等情况下,死物不会反抗不假,可同样的,死物也无法源源不断的向我提供力量,而是提供一次便没有了。若是如此的话,根本不需要同这死物做什么解释,左右死物也是不懂的,就似我嗦毛豆不需要同这毛豆解释一番,问问它的意见一般。”林斐说道,“可故事里头的阎王懂了,不管那世界曾经是不是死物,总之,懂的那一刻,逼得他要为自己的行为做遮掩的那一刻,世界便活了。” “所以,这故事其实一开始就是发生在世界是个活物的情况之下的。”温明棠接话道,“既是活的,那不外乎分两种可能,对面的活物能压制住我以及不能压制住我两种情况。” “若世界这活物的本事不如我,那在我眼中暂时同死物也没什么两样,我付出些力气,压制住世界后,榨取一番,离开便是。”林斐说道,“既一个世界是活物,那旁的世界呢?碰到的活物多了,自己不断付出力气,总有力气耗的差不多之时,届时自己便危险了。” “他不会补足力气吗?”汤圆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那榨取的世界不能补足他的力气吗?” “若是那榨取的世界能补足他的力气,我问你,他的力气属不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林斐笑道,“若不是,那力气本身不是他的,他能用,不说旁人了,他那分身自也能用,到最后本体同分身之间互相争夺力气,最终争夺到互相撞上对方与那故事里的情形是不是正巧对上了?” “若力气是他的一部分,那榨取的世界能补足他的力气,是不是等同说那世界本身便是他的一部分?”林斐说着,看了眼手里的毛豆,“那其实更麻烦了!如同我这只手就是我想榨取享受的世界,我想要享受这世界的好处,也就同榨取自己这只手的养分没什么两样,自己榨取自己,不就等同自己在互相疯狂的攻讦自己?”他说着,指了指两端各剪了一刀开口的毛豆,说道,“这等情况之下,他就如同不剪那一刀的毛豆,外头的卤水也好还是旁的也罢都是进不去的,自也只能自己之间互相争抢那总量不变的养分了。” “所以,那两具灵魂在自己告自己,”温明棠提醒众人故事里的情节,“既是同一个人,哪怕境遇不同,骨子里自是一样贪婪的,谁都不肯吃亏,谁都想多占些好处,最后闹到互相骗也不奇怪了。” “就似毛豆荚里有的只有一颗毛豆,有的有两颗,有的三颗,想自己长的大一些,也只能吸取旁的豆子的养分了。”温明棠笑着看向欲言又止的汤圆,摆了摆手,表示明白她想说什么,接着说道,“至于你等说那毛豆能不能同原先未被摘下来之前那般去吸收外头植株的养分,那毛豆若是未被摘下来,自本身便是那植株的一部分而已,规则什么的岂是它一粒小小的毛豆说了算的?既是那植株的一部分,自同世间万千众生一样,吸了多少养分,享了多少好处,自有那植株以及世界规则界定。如此,他自是已处轮回之中,同世间众生也没什么区别。一旦入了轮回,同那植株成了一体,能吸收植株的养分了,自也到了该算总账,将他先前偷了多少好处尽数还回来的时候了。” “所以,不想入轮回,他便只能同世间众生分隔开,就如这被摘下的毛豆一般,只能自己榨取自己,管上头的毛豆是哪一颗,都有‘到时候’的那一日。”看着直到此时,方才露出恍然大悟表情的阿丙同汤圆,温明棠继续说道,“若是预见到了一旦与众生分开便只能自己榨取自己的结局,他选了另一条路,与众生未分开,又不想受苦,便会选择做假账,让自己账面保持干净,唔,那白纸少年少女就是有必要的存在了。自己享受,账记旁人头上,让旁人顶替自己去还债……唔,就是所谓的抓交替!” “这般抓来抓去也总有抓尽的一日,这世间人人头上都记上了孽债,当然,里头有很多人都是自己抓的交替,福没享到,却莫名其妙的背了一身的债!”林斐接话道,“若是那人将白纸少年少女这等干净账面之人抓尽,再也寻不出账面干净之人了,想要再延长富贵,自也只能去骗那账面不干净的贪婪穷困少年少女了。左右手里的富贵十辈子也享受不完,既如此,不如延长自己的寿命……唔,于是有了那借命还阳的法术,拿穷困贪婪少年少女的身体去享富贵。如此,贪婪之人互相借命还阳的抓交替,终究是抓到了自己头上,由此出现了自己告自己的闹剧!” 温明棠笑道:“所以,不管怎么看,如何兜兜转转的,都有‘到时候’的那一日!”她说着看向众人,“地就那么大,上头的小道再会绕,那绕来绕去绕的多了,总有彼此碰上的那一日。到那时,所谓的小道互相走通之后,便成了轮回,一旦有了轮回,其实也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大道。” 见众人虽是了然了,却好似还有些似懂非懂,温明棠又道:“所有参与进那小道之人就成了轮回中人,那外头从未参与过的,就成了轮回外的人,也就是故事里所谓的阎王他们。” “所以蹄听说‘不好说,还要再看看’,既天上地下海里四方都觉得那少年少女的皮囊就是自己,那少年少女的皮囊其实已算是轮回之外的人了。”温明棠说道,“若少年少女是寻常人,对应白纸一张也说得通。他们还未踏入轮回自是宛如白纸一张。至于还要再看看,是因为他们还在凡尘,还要继续往前走,过日子,若是未被卷携入那些互相走通的小道的话,自还是轮回之外的人。可这说不好的,这一世未被卷携裹入其中,那下一世呢?” “所以‘不好说,还要再看看’。”林斐说道,“这是最好的结局,那少年少女的皮囊继续往前走,也不知那天上地下海里四方会多几人又会少几人。” “这所谓的小道互相走通的轮回……”白诸听罢,同刘元对视了一眼,比了个两条小道互相接壤的手势,“岂不是一旦遇上,就互相走了对方的路?” 这念头一起着实让人心惊!如那‘梁衍’同‘郭家二郎’不就彼此走了对方的路,入了对方的轮回? 再想起那迷途巷桥头不肯相让的红白事迷障,还当真是彼此走向了对方的小道。 更麻烦的是那露娘至今仍不知晓自己是怎么想到用这一出红白事相撞的迷障糊弄梁衍的。 “大道就等同因果轮回么?”汤圆同阿丙叹了口气,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瓜,看向一旁的赵由,突然觉得自己如赵由这般什么都不想也挺好的,左右答案已经摆在那里了,就是‘大道’,哪里还有那么多有的没的?有些事自己这般的脑袋瓜或许终究是难以参透的,认真做好自己的事,过好每一日便成了! “大道既是因果轮回又不是因果轮回。”温明棠笑了笑,看着眼神发直的汤圆同阿丙,朝林斐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说了,这等事得慢慢想,一时半刻灌入脑袋的东西太多,叫人直接听懵了,“那因果轮回既是大道又不是大道。” 这话一出,说这话的温明棠自己也知晓叫人听不明白,只笑了笑,道:“只消记得认真做好自己的事,勿以恶小而为之,毋以善小而不为便够了!” 小道互相走通的轮回,虽属轮回,可走的既是小道又怎能算是大道? 比起眼神发直的汤圆同阿丙,刘元同白诸显然通透了不少,二人叹了口气,笑着说道:“还是如林少卿说的那般闲暇无事时推测着解闷吧!我等寻常人只消记住‘大道’二字便够了!”说罢起身,天色已晚,确实该回去了。 不止刘元同白诸二人该回去了,汤圆同阿丙也该回去了。 送走了刘元、白诸、汤圆、阿丙,温明棠看向林斐,一旁的赵由开始打哈欠了,他看向林斐,也不拐弯抹角,直道:“林少卿,你同温师傅天天见的,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天色已晚,该回去了!送你回去过后我便要回来歇息了!” 赵由自也同温明棠一般,是住在大理寺衙门的住宿屋舍中的。 “我今日……”迟疑了一刻之后,林斐说道,“不回去了。” 这话一出,赵由虽是一愣,不过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他看了眼一旁的温明棠:“那林少卿你住哪里?同温师傅凑合睡一张床还是同我凑合睡一张床?” 这话实在让人想笑,尤其前头那句话,总有种将温明棠同林斐说成凑合挤一张床的兄弟似的感觉,尤其那称呼还是一声不辨男女的‘温师傅’。 林斐也没忍住,笑了两声之后,才道:“我那屋子里是有床的。”他说着,看向温明棠,“我还有些事想同明棠说,你替我备些洗漱的热水便好。” 赵由这才了然,‘哦’了一声之后,说道:“这可比送林少卿回去方便多了!”看着赵由面上一脸‘你若是天天住这里便好了’的表情,林斐摇了摇头,对一旁的温明棠说道,“我洗漱过后再来寻你。” 第八百七十四章 卤食拼盘(五) 戌时过半,月上中天。 其实眼下长安城中最热闹的那几条街上来往之人还有不少,莫说时常一整夜也不打烊的酒馆了,就说那吃饭的食肆酒楼此时还有很多依旧开门迎着客。 大理寺衙门里不少住宿屋舍却已熄了灯,屋里的人也上床歇息了。 虽有可以玩上一整晚,第二日睡到午时才起的不顾及时辰之人,却也多的是那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及时歇息的升斗小民。大理寺衙门里的奴仆杂役、差役们多半便属这等升斗小民,自是晚睡的不多。 温明棠坐在铜镜前,看模模糊糊的铜镜中映出她以及身后为她认真绞干头发的林斐。 其实这种事本不消林斐来做的,毕竟掖庭也好,还是来了大理寺之后也罢,自己照顾自己,自己洗漱,自己梳妆,自己绞干头发这等事温明棠早已习惯了。奈何林斐突然来了兴致,想试着为她绞干头发,温明棠便也由着他来做了。 虽这等事自己做起来早已熟练了,可不得不说,那头发到底长在自己头上,有些事不是熟不熟练的问题,而是由旁人来做到底比自己更顺手些。 “好香!”将头发上的水绞的再也挤不出水之后,林斐将巾子放到一旁,又贴心的将炭盆挪到温明棠身边,而后走到温明棠身边坐下,随口问了句,“用了花露?” 温明棠点了点头,指向自己那干净的几乎可说‘空荡’的梳妆台上的那一小罐花露,说道:“用的是赵司膳送来的玫瑰花瓣做的,说是你府里的花买多了,玫瑰饼都吃不下,剩余的不用来做什么便浪费了,遂都给了我。” “我母亲这回确实买多了些。”那多到赵司膳用不掉开始送人的玫瑰花自然不少,林斐那些时日自也没少吃那玫瑰饼,他笑着说道,“我那里还剩余一些,改日拿过来,都熬了花露送你这里来。” 温明棠的忌讳不多,那玫瑰饼都能入口,自也不排斥这花露的。也不推辞,点头大大方方道了声‘好’之后,看向被林斐特意挪到自己身边来的炭盆,她忍不住笑道:“很多人洗完头发只将头发绞干便了事了,有这将炭盆挪过来,不让头皮受凉习惯的不多。我所见,先帝后宫很多后妃都没这等习惯的。梁红巾见了我这习惯还曾笑骂得亏我生了张好看的脸,想是能入不寻常的讲究人家的,她道若是个不讲究的寻常人家见我如此讲究,必然要说道的。” 对于生了一张好看的脸会得到的种种体验同待遇,不论是温明棠还是梁红巾提起来都是坦然的,并不曾刻意避开。真心相交的朋友不会因为对方模样是美是丑而生出或嫉妒或鄙夷的情绪,而是既为对方的美丽感到高兴,又会生出种种担忧。 梁红巾识的字不算多,会的诗句更少。可认识了温明棠之后,却记住了一句‘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她总是觉得温明棠的种种习惯若是遇上的不是对的那个人,怕是要被误解、搓磨甚至诽议的。由此常说不若’姐妹几个‘合起来过活,既自食其力不消看人脸色行事,更有个照看能互相养老。 其实莫说说这话的时候了,就是如今,温明棠、梁红巾也年纪不大,远远不到要考虑养老这等事的时候,可梁红巾却早早担忧了起来。 这般的心直口快若是遇上个心思细腻的或许会不开心,不过于温明棠而言,是分得清真正纯粹的担忧还是那夹枪带棒的’挤兑‘之语的。 林斐听罢,笑了笑,伸手抚着温明棠快干的头发,把玩着女孩子的头发,笑着问道:“后来呢?” “后来她跟着我烤过一次炭盆后,道这般果然舒服,便也习惯了生炭盆时顺带将头发洗了的习惯。一旦成了习惯,便会发现那炭盆的温度升起时不做些什么本也浪费,如此顺带将头发洗了,既不浪费那炭盆的温度,真正做起来时也并没有想象的那般讲究,而是自然而然的事,并非定要富贵人家才能做,寻常人也能。”温明棠说道,“我后来还对她道头皮还是不要受凉的好,哪怕年轻也莫要如此,这等会坏人身体的坏习惯最好莫要沾染,待年纪大了,往往要吃这些坏习惯的苦头的。” “梁红巾道那先帝那些没这习惯的后妃怎么办?这问题我还未回答,她便自己摇头了,说道‘人总说红颜多薄命的,兴许那些后妃都活不到那年老之时’。”温明棠说到这里,看向林斐,见林斐正饶有兴致的编起了她的头发。 温明棠看了眼正为自己编头发的林斐,忍不住道:“难怪你母亲总说你同你父兄这般寻常主外的男子不同,却又同那些好掺合女子事的‘妇人之友’也不同。” “人生在世,何必处处同人一样?”林斐说道,“这等外人常说男子不能碰的事多了去了,女子不能碰的事也多了去了,你那梁女将不也做的是那很多人眼里的‘女子不能碰之事’?难得来世间游走一番,人生一世只有那么多时间,过一日少一日,兴致来了,便尝试一番,多些不同的尝试也是人生乐事。” 温明棠看着眼前的林斐,垂眸,笑道:“也是!” “先帝那些后妃昔日为争先帝宠爱,吞进去的丹药都不少,当真信那些丹药能延年益寿的有几人?每一颗吞进去的丹药都是当毒药吃的!这般过活,自是怎的享受怎的来了。”林斐说到这里,看向温明棠,“这世间有些人只看眼前,那也不是奔着长远去活的,那‘红颜薄命’四个字与你没什么关系的。” 温明棠听到这里,笑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你这话我是不是能当作在夸我?” “你生的好这种事我以为不用多提了,可认真想了想,我的身份于你而言到底与刘元他们是不同的,自还是要多提一提的。”看着女孩子下意识翘起的唇角,林斐放下替女孩子编好的辫子,认真的说道,“那个‘大道’笔下的故事,叫我想起你的境遇了。” 如温明棠所言,她在湖中醒来已是另一个人了。 “到底同故事里的那些人不同,我睁眼醒来时,记忆里的‘她’哪怕从温家千金变成了掖庭女婢,面对那些搓磨也没有抱怨,而是老老实实的受了,不曾如温秀棠那般去走捷径。其实,那些宫人是提醒过她的,可她并未去做。”温明棠说道,“我睁眼醒来以后,也未做这些走捷径之事,是以不论是她还是我,面对对方,哪怕大梦一场,也不会有那等自己身体‘被作践’了的感觉。” 诚如故事里那般,白纸少年少女的身体被弄脏了,哪里只是莫名其妙成亲这一桩事?而是被记上了无端不属于自己的孽债,被人拖拽着,走入了那贪婪恶人互相欺诈骗取,充满谎言与不义恶行的小道! “白纸一张的寻常人走入那恶人小道,必然是最惨的那一个!手中空空如也的人如何斗得过恶鬼?”虽知晓那故事一时半刻说不完,温明棠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而后问林斐,“你今日特意留下来,可是想同我说什么话?” 林斐点头,坦然承认自己有话要说,却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抚了抚女孩子的头发,幽幽道:“我看刘元、白诸两个,又看魏服,突然觉得有时候我当将自己归咎于魏服一类的人的,毕竟,如同魏服妻儿在侧一般,你就在我身边。如此一想,便觉得当多陪陪你!” 温明棠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她道:“这大理寺衙门你日日来的,我天天都能见到你。” “魏服也天天都能见到他的妻儿,阿丙同汤圆甚至做活都是在一起的。”林斐说着伸手拉住温明棠的手,轻笑道,“却不妨碍他们手拉的那般紧!” 显然,汤圆同阿丙拉手的举动林斐也见到了。 “什么时候就做什么时候当做的事。”林斐说道,“你一点都不粘我就是因为你我日日得见?”他说着,看了眼温明棠,“人虽还是那个人,感情依旧好。可恰似一直往前走无法再回头的时间一般,有些事过了那个时间,便再也寻不到当初的心境了。‘人无再少年’不止是皮囊,甚至因为保养得体,有些人能将那少年模样维持的比寻常人更久,可那当初年少意气的心境却是永远回不去了。” “你我按理说该是似汤圆、阿丙这般成天腻歪在一起的,可因你我二人心境成熟,克制,反而同那老夫老妻似的。”林斐说着往温明棠身边挪了挪,两人身体靠在一起,他道,“成亲前有成亲前还隔着那层纱的美,成亲后有成亲后的甜,总是不同的。” 温明棠听罢也未反驳,而是偏了偏头,将头靠在林斐肩头,说道:“我也不大懂这些,你总是我遇到的头一个要谈这等事之人。只是我所见的每一双人的相处状况都是不同的,你又是个人生在世,不必处处同人一样之人,自是……怎的舒服怎的来了。” “确实是怎的舒服怎的来了!那去哪里放风筝这等事我兴趣不大,你也一样。”林斐听到这里,忽地偏头在温明棠耳畔轻声道,“说那故事时我看你眼睛那般亮,就知道你也喜欢这些,且是发自内心的喜欢。看你这般喜欢,我愈发觉得那通明门前的惊鸿一瞥,当真是我此生最‘耳清目名’的一次。若是按着那多数人按部就班的路数,我多半是碰不到一个如此模样对我胃口,甚至连那内里的灵魂都同我如此相似之人的。” 有情儿女之间喜欢谈这等事的到底不多,好在他二人都是! “也不必迁就对方,而是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对方也未迁就我,她也刚好喜欢这等事,如此……委实再舒适不过了。”林斐说着,看向温明棠,“若是温玄策没有出事,我遇到了你,多半也是要主动登门求娶的。” “可若是一个温家小姐的温明棠,你也只能看到这张脸,”温明棠笑着说道,“恰似你我,去岁一整年,有些事都不会深谈,而是循序渐进的。” “所以,若不是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温师傅,我也不可能同你了解的如此之深。”林斐说到这里,若有所思,“若只是那张脸……我未必会迈出那一步。” “我知道。”温明棠点头,最开始同林斐之间的疏离她当然还记得。 “还真是兜兜转转的缘分。”林斐低头轻笑了一声之后,说道,“哪怕温家小姐一直是你,以我的性子,还当真未必会迈出那一步。” 从疏离到真正的娴熟,他花了一年的时间。再想起他兄长同郡主的相看,满打满算,其实那加起来的相处时间远远比不上他与温明棠的。 “我这等人……或许还当真是很难捂热之人。”林斐对温明棠坦言,“哪怕相看的那个人是你,以我的性子也不会随随便便与你说这么多话的,你……当也一样。” 他与她,都是那等会为自己的心房上筑起一道墙之人,要打破那客套有礼筑起的壁垒需要时间同机缘的冲刷。 “甚至相看之时的感觉同寻常相处还有些不同,多半是拘谨、试探且审视着的,偏偏你我二人的性子相看时都是那不会轻易挪开心房前那堵墙之人。”林斐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他道,“其实你我这般的性子,孤身一人还真不奇怪!” 这话还真是……温明棠听到这里想笑,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她确实是个难以卸下心房之人,她也曾想过自己究竟会在何等境况下对一个人卸下心房,事到如今才发现,当真是需要大量的时间与那每一日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每一顿人间烟火中卸下心房的闲谈以及每一桩那涉及人性善恶的案子在刘元等人口中被提及时,在众人毫不避讳的相商氛围中,自己下意识的开口引来他的注意,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又引来自己的注意,这般经历一年的功夫,外加那曾经的‘惊鸿一瞥’以及彼此‘对胃口’的模样于他二人而言却也不过浅浅相知。 只是到了那浅浅相知之后,再到剖析深知,二人之间的关系便进展的快得多了。 “月老为我牵这根完全令我满意的线想必是愁的头发都要掉了,”林斐说到这里,看向对面的温明棠,却顿了顿,又摇头道,“不,或许一点都不愁,只消将你我放在大理寺里,那根线他都不必牵,你我自会走到一起的。” 他此前从未想过能碰到个与自己如此相似之人,再想起当时的惊鸿一瞥,恍若神仙中人,也不知自己究竟看到的是那副皮囊,还是皮囊下的那个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灵魂。 将女孩子的手攥在掌心,林斐说道:“接下来的事,你当不必愁了。” 很多事看着云里雾里的,就似那一时半刻根本说不完的故事一般,其实只消记住那署名的‘大道’二字就够了。 故事里的每一个人都逃不开那大道规则的桎梏,而眼下,有人把‘轮回’的规则带到了世间,又选中了一些人,将这些人通通裹挟着卷入了‘轮回’之中。 “你说当年温玄策说‘陛下一定会是个好皇帝’这话究竟是一句‘客套的谦词’,还是那一双眼当真能看的这么远,看明白了这一切?”温明棠说道,“东极书斋的东家说,那羊肠小道的话本他早就看过了。” “温玄策还说若是如我这般自己走出皇城的话,便不用看那话本了。”温明棠说道,“走大道之人确实是不必看那小道话本的,毕竟走的本也不是一条道,更不是一路人。” 第八百七十五章 卤食拼盘(六) 能回答这一切的自只有温玄策本人了,可这个答案随着温家倒台的那一日早已一同被埋在坍塌的废墟之下了。 “或许是巧合,也或许不是巧合。”将女孩子的手攥在手心,林斐说道,“不管如何,只要温玄策是个有七情六欲、追索大道的寻常人,看到这一幕,也定是能合眼的。” 譬如汤圆同阿丙到最后依旧对那故事云里雾里的,一知半解,却不妨碍他们在过程中下意识追索‘大道’,那不断追问的‘少年少女的身体还回来没有’,不止是对那未写明的答案的追问,更是走大道之人骨子里对那‘是非对错,本该有个公道评判’的执着。 “哪怕他是那怀揣天下理想的大儒,心怀天下,却也不是旁人莫名其妙欺辱他的理由啊!”林斐笑了笑,说道,“难道就因为对方是个圣人,就让圣人‘舍己为人’,‘牺牲自己’的吃亏?” 这世间断没有这般的道理! “总让老实人、好人、圣人吃亏不止坏在欺负良善之人于这世间大道不符,更在于‘欺软’的同时总是伴随着‘怕硬’二字的出现的。”林斐同温明棠的头靠在一起,缓缓说道,“甚至圣人顾全大局愿意自己吃亏,那是他德行好,可那故事里真正的大道也断然不会就此默认允许的。” “因为那盈亏之账就摆在那里,圣人吃亏忍让的同时,谁又得寸进尺的得了好处?”温明棠说道,“问题其实不在圣人愿不愿意吃亏这件事上头,德行端方之人从始至终都不存在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当真默许圣人吃亏忍让的同时,让那恶人得寸进尺的得了好处才是大道所断然不许发生的事。” “恶人行恶无报应如那疫病一般是会传染的,且行为会愈发猖狂。”温明棠说道,“今日占一两银子的他人好处尚且有些害怕,明日占十两银子的他人好处便无动于衷,后日占千两银子的他人好处却嫌塞牙缝都不够了。” “所以不在于寻到那个肯吃亏的人,替世道将账平了,吃亏的人从来没有问题,问题在于那得寸进尺的恶人是不能姑息同助长其气焰的。”林斐说道,“所以,若是大道的话,该归还的定要归还的,且分文不能少。” 温明棠点了点头,虽此时在屋中看不到屋外,可她每日跨出房门,一抬头便能看到那在长安城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那座浮于世间,甚至凌驾于整个长安城之上的阎罗地狱。 “他……很厉害。”温明棠说道。 虽没有指名道姓,可林斐却显然是知晓她说的是谁的,他微微颔了颔首,而后神情有些复杂的说道:“确实厉害!” “他非善茬这一点毋庸置疑,他本人……啧,能让无辜之人惨死的更不是什么良善好人,说他是魔头一点都不为过。只是看他如今做的事……究竟是好是坏?”温明棠说道。 “既是入了轮回的小道,想必他这羊肠小道的着书之人比我等不行此道之人更清楚自己做的每一件事背后的善恶。”林斐平静的说道,“天子座下的那个位子与普通人不同,天子行普通人之善,顾及那身边宫人幼时的照看之情,为此对行恶事的宫人网开一面,于他自己而言,是对幼时照看之情的回报,可于‘天子’这个身份而言便是犯了大错,他每姑息一个恶人,将本该收押判刑的恶人放还世间就是将那小道之人放到了大道之上。如同在那原本白纸一张、干干净净的皮囊里塞了一粒蛀虫,恰似那藏入白纸少年少女皮囊里的贪婪恶人们,总有撞上天子自己的那一日。” 温明棠点头,默了默,道:“说实话,有些事……他来做,其实比旁人来做更好。” 温玄策的劝谏最后的结果是温家的坍塌,劝谏那龙椅上的天子,于即便口才再如何了得的大臣而言,终究是一桩挑战。 “那把龙椅的权利……委实太大了,其上或许本不该坐人的。”林斐说道,“或许可说坐的本不该是掺合了无数‘私心’,有七情六欲,惯会享受的寻常人。” 即便将史册所载的明君挑出来,也罕见一个全然没有‘私心’,真正公正至极的君主。 “凭一个人如何代表的了世间所有人?那所谓的‘天子的权利’究竟是他自己的,还是这天下人的?”温明棠说道,“天子对恶人网开一面的慷慨,究竟是在慷自己的慨,还是在慷他人之慨?若当真是用的自己的权利,网开一面慷的也是自己的慨,又怎会害到旁人头上?” 说到底,不过是那恶人行恶的对象不是自己,火烧不到自己身上,由此感受不到那真真切切的痛苦,从而用天子的身份替那被害之人‘原谅’那行恶之人罢了。 “所以,你说你大梦一场千年以后的那个世界,我觉得当是真实存在的世界,因为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跳出那‘君权神授’的桎梏,逐渐清醒过来,清醒的人足够多了,那力量压过‘君权神授’之人,这世界的到来也是早晚的事,”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当然,那个世界离如今的大荣到底太远了。” 温明棠点头:她所见的历史就是如此进行的,经由了一场堪称改天换地的斗争,方才见到了曙光。 “如今是在大荣,那等事也终究太远,所以陛下遇到的,也不是那真正公正的大道,而是出自一个‘魔头’的私心。”林斐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犹豫同迟疑,“他那张龙椅的旁落……实在是人力范围之外的事了。” “景帝最初的两个皇子夭折后,后来后宫中便再也没有皇子同公主降生了。”温明棠说道,“若单单是没有皇子了,还有公主诞生,那他的身体当是没有问题的,可偏偏后宫之中是再无孩子出生,这叫我生出了一个怀疑。”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景帝宫里那些陆续死去的厉害尚宫同大太监的死因除却归咎于景帝无容人雅量之外,谁也不知晓还有没有旁的原因。”林斐说道,“隔了那么多年,他又曾是天下之主,大可将所有痕迹都抹的一干二净,叫人查不出来。不过人总是复杂的,显露于人前的也往往只有一面而已,如今陛下的遭遇倒是让我等看到了他的另一面。他无子,对这个白捡了自己便宜的一支,自是打着‘天子一身干系厉害’的幌子用最严苛、最让人痛苦于无形的手段去百般摧残折磨这一支与自己毫无干系的血脉了;若是有子呢?对自己的血脉,这百般摧残折磨的手段是会同样落到自己血脉头上还是会落到旁人头上?” 有些事情实在被抹的太干净了,除了那种种‘巧合’,恰如大道故事里众人那‘只言片语’的细节,旁的并未说清楚,是以能产生诸多推测,且那些细节与诸多推测都能一一对上。 “陛下……很可怜,”温明棠垂眸说道,“可……以我的身份,哪怕不要温家那些家财,到底占了温这个姓氏,有些事不是要不要的事,而是‘公道’。作为这个姓氏下的受害之人,我实在很难生出多余的同情。”甚至……若是原主在这里,温夫人还活着,再如何高风亮节,作为不公的对待者,那‘抱怨’或多或少总是有的。 “所以轮回小道既是大道也不是大道。”林斐说道,“陛下遇到了魔头,我等虽然知晓这些,可头顶压着的陛下不挪开的话,便是想替他说话也说不出来。” 规则有序,要让官府来评判陛下的委屈,得有一支能凌驾于陛下之上的官府才是。可陛下……会允许这样凌驾于自己头顶的官府存在吗? 必然……是不允的。所以,官府在陛下之下,自只能评判陛下之下的,他允许范围之内的那些不公和委屈。 至于陛下允许范围之外的……那梁府里的露娘,那躺在床榻上不少人都心知肚明的‘梁衍’和牢里的‘郭二公子’,一桩桩摆在那里,提醒着陛下,官府的权利被他自己重重压在身下。 陛下站在那里,而后在那里拉了一道门,官府是不被允许冒头越过那道门,压过他的存在。 当将官府也踩在脚下,拥有凌驾众生的至高权力之时,如天子自己所言的那顺序一般:天地君亲师,在他上头的也只有天地了。 可天地……那些天灾地劫哪怕再凶悍,多数时候也不会直接招呼到他头上的。他的自诩‘爱民如子’是那朝堂之上高高在上,如同隔靴搔痒般的一句‘朕很痛惜’,如此便罢了,没有了。 多少年了,一面打着‘君权神授’的旗号,同世间众生说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神’是存在的,他就是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神’钦定的那个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存在,可另一面,享受着那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权利的同时,自己究竟是不是当真如自己说的那般当真相信‘神’是存在的,甚至不止口中认‘神’为父的自认天之子,事实上还时刻约束自己敬重对方。这些……也只有天子自己心里清楚了。 “于陛下而言,中元还当真闹鬼了!”温明棠笑了笑,说道,“头顶的,立着的‘神’他当真出来了。” “先帝那些装神弄鬼的事情很多人都只当个笑话在看,却忘了当一个众人眼里的‘圣君’想要装神弄鬼时,可比先帝可怕多了。”林斐叹道,“那环环相扣的迷局之事一旦被人知晓,莫说长安城内了,就是城外,但凡能看到那座地狱高塔的地方,只要看到那座塔,便会想起他的存在。” “显然,这些事配合着这座塔,才能让那迷局的余威始终笼罩在这座城周围,久久挥之不去。”温明棠说道,“长安城从来不缺新鲜事,因为不缺新鲜事,所以这城里的人‘忘性’总是那么大,记性总是不怎么好。这迷局如此诡谲多变,层层叠叠,引人入胜,我可以预见到这等事被传出来之后,世人会是何等震惊了。于旁的地方的百姓也就罢了,所见或许只有皮毛,可于小道消息这般灵通的长安城百姓而言,那皮毛底下的事也能如那些匪夷所思的‘传闻’一般传开了。”她想起那市井中‘人肉包子’的传闻,引起陆老夫人一生颠簸的源头虽以那般骇人听闻的故事成为了市井传闻,可伴随着那流传几十年,几乎贯穿她此后人生的‘市井传闻’,她的故事终究是得到了尘埃落定的回应。 虽然是另一种形式的‘念念不忘’,可终究是在有生之年得到了‘回响’。 陆老夫人的事或许是因为冥冥中阴差阳错的存在而得到了经久不衰的流传,可似景帝这等手腕之人显然是人为的造了个无数人一抬眼就能瞥到的‘存在’,确保‘忘性’总是那么大,记性总是不怎么好的长安城众人一抬眼,便能想起这桩事。 看着这座从来不缺新鲜事,城内之人记性总是不怎么好,往往只有几天功夫,且小道消息总是比旁的地方更灵通的长安城,温明棠总觉得眼前这座长安城同后世的‘网上’是如此的相似。长安城不缺新鲜事,后世的‘网上’也从来不缺新鲜事;再如何热闹的大事长安城中的人的记性总是只有那几天的功夫,很快便会被更热闹的大事吸引去了注意力;后世‘网上’的人记性也总是只有那几天,很快便会被另一件热闹的事引去了注意力;长安城百姓的小道消息总是那般的灵通,真假掺半,后世‘网上’的小道消息也是铺天盖地的袭来,真假掺半;甚至连带这座长安城的名字——长安,也同后世的‘网上’世界是那么的贴合。哪怕挂在‘网上’同人争执到彻夜不休,甚至到了扬言要互动‘刀兵’的地步,只要人被那张看不见的‘网’包裹着,不曾露出真身,便始终是‘长安’的。 而这里的长安城眼下却被那座浮世地狱高塔撒下了一张网,网住了城中之人,只要还在那一抬眼就能看到那座地狱高塔的‘网’中,记性总是不好,总是只有几天的长安城中人便会记起这桩令人惊骇的羊肠小道之局,记起天子曾经做过的那些‘蠢事’,这座高塔时刻提醒着‘网’中之人他们的天子是如此的‘蠢’,‘蠢’到多数人设身处地的一想,都能忍不住嘀咕‘陛下……还不如我呢!’搞不好这皇帝让我来当都能比陛下更好些! “权利的本质是信心,尤其于百姓而言更是如此。这地狱高塔的存在简直在那里不断摧残吞噬着百姓对天子的信心,不断让百姓以‘怀疑’‘看蠢货’的目光看着天子。原本于世间天子而言本该是最容易的那条无数前任天子搭建而起的,天生便存在着的,支撑天子地位的腿——百姓的信任,被这座地狱高塔生生掰折了,而后……尽数装到了自己身上。”林斐长叹了口气,说道,“且每看一次高塔,掰折的都是陛下的腿,被他变成了自己的腿。捡了他的便宜,简直如入那无间地狱,陛下兢兢业业的做事如同在‘为他做嫁衣’一般,简直越想越令人毛骨悚然!” “简直……同那吸食人的信仰同供奉修行的邪教没什么两样。”温明棠说到这里,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偏他祸害的不是百姓也不是臣子,而只有陛下一个。” “专程盯着一个人祸害,先以雷霆手段震慑众人,使众人惊惧惶惶胆战心惊,令众人深陷畏惧的情绪之后,又明确表示自己不动旁人,只动这一个人……”林斐说道,“景帝曾派宫里的大太监去兖州杀在兖州恒更数百年不倒,在当地颇有名望,一呼百应的大儒,用的就是这个路数。” 第八百七十六章 卤食拼盘(七) “魔头也只是人身,凡是过往,必会留下痕迹。”林斐说道,“陛下的遭遇同当年的兖州大儒是如此的相似。” “兖州大儒之族已横亘数百年了,百年间互相结为姻亲,彼此同窗、同僚、兄弟、姐妹的关系更是错综复杂,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存在了。景帝当年想杀那大儒的风声才出,兖州当地收到风声便已做了应对,那同仇敌忾的样子,据载办事的大太监忧心惶惶不已,只是后来被景帝召见,耳提面命的说了几句之后,那大太监便出发了。当时朝中众人都好奇大太监究竟得了何等提点,而后便看到了之后的事,血腥手段震慑众人,又再三表示‘不关旁人’的事,只杀这一家。最开始,不少人都说没用,毕竟兖州同气连枝、一致对外的的情分世人皆知,都道兖州群雄不会善罢甘休。可后来……不知为何,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兖州群雄的‘不善罢甘休’,在外人看来,就是那大儒一族是在所有人的漠视同犹豫中被屠了个一干二净的。大太监说到做到,杀完大儒一族便走了,事情最后也不了了之,随他去了。”林斐每日翻那么多书,记性又那般好,自然记得那些书中的记载,“听闻其后兖州群雄便开始一蹶不振,再也没出过什么出头的人物了。” “那些漠视大儒一族被杀的兖州群雄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算计,看到了眼前的明哲保身,独善其身,却忘了看身后,他们的漠视同犹豫,世人皆看在眼里。先时是不干自己的事,后来是这些人最好莫要干自己的事,同自己无关。”温明棠说道,“这等算计、犹豫,坐看不救的行为旁人看到了会害怕,生怕与之相交之后,有朝一日自己也步了那大儒的后尘。” “谁会相信一个‘大难来临时,闭门不救’之人对自己会摇身一变成那大义之人?”林斐点头,说道,“由此,他们虽躲过了大太监的追杀,人是活下来了,可过后,整个兖州豪族都被旁地的豪族孤立了,无人愿意与其相交,无姻亲来往,无友人相交,由此默默落败也是早晚的事。” “说好了要同仇敌忾的,临到关头却退了……想来那兖州一开始便是外强中干,那门面全由大儒撑着,素日里瞧着关系好也不过是看在那大儒的面子上罢了,各家各怀心思,各怀鬼胎,由此,会这般互相观望却谁也不出手也不奇怪了。”温明棠说到这里,问林斐,“陛下身边可有一呼百应之人,能防止这互相观望,谁也不出手的情形出现?” 林斐摇头:“等了那么久,也未见到骊山那里有什么动静,或许陛下未必信任那一呼百应之人。” “那没办法了。”温明棠摊手,说道,“看来这‘轮回’一旦开始,总是要全然走完才能回来的,而不是刚开始就被冒头的英雄人杰强行制止了。” 林斐点头,伸手拍了拍温明棠的肩膀:“所以,等一等便是了!” 温明棠点头。 两人头靠着头枕了片刻之后,听林斐又道:“我兄长同郡主的亲事提前了。”他说道,“是郡主那里主动要求的。” 温明棠听到这里,挑了下眉,却并不意外。她笑道:“虽说你那未来嫂嫂家是富贵闲人,一直自诩本事平平,人品却还不错。可这等大染缸里,光人品过得去未必能保住那些富贵的。如此看来,你未来嫂嫂一家当是有个好鼻子的。” 林斐听到这里,也笑了,说道:“确实鼻子灵的很。”他说道,“虽说事情他们多半未参与其中,却也惧怕被迁怒的。” 这点程度的“鼻子灵敏”,自是不至于叫林家看不出来的境地。彼此都心知肚明,是以,当郡主一家主动提出‘婚事从简’时,林家也并未拒绝。 从简的不止是那婚礼,更有那仓促之间还未来得及完全备妥的聘礼。 “去岁刚定下时说好的是一百二十八抬,到了年末,主动表示六十四抬就成了,前几个月说六十四抬不必装满,今日突然过来说三十二抬就成了。”林斐说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还道若是没备齐的话,他们可以补齐。” “我母亲都被王爷王妃的话逗笑了,直道不必这般仓促,他们却拿着帕子直擦汗,道‘要的要的’。”林斐看温明棠在笑,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道,“他们在惧怕。” “胆小谨慎的性子,虽一辈子并未做出过什么过人的基业来,可到底是疼爱女儿的。他们想让郡主提早入了林家的族谱,做那林家人,想必也是怕自己一家被牵连到。”温明棠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问,“郡主呢?那一百二十八抬都成三十二抬了,说出去怕是会被人笑话‘仓促’吧!” 这‘鼻子灵敏’能看得出的人不少,届时那‘仓促嫁女’之举,必会让那个打出生起就在父母庇护呵护下长大的郡主受到从未遇过的诽议同嘲笑的,嘲笑她‘上赶着倒贴嫁人’来着。 “她想自己来补。”林斐坦言,“郡主从出生起便未缺过银钱,那银钱多少于她而言感触不深。倒是那圈子里嘲笑的面子之事于她而言感触更深些,是以她想自己补足了来充个门面。” “你大哥那人……便是对你都有种时不时的愧疚感,这等愧疚感十足之人,对女子,尤其还是自己妻子的女子想来更是不肯用那女子的东西来充门面的。”温明棠说道。 “不错,我大哥怎么说都不肯。郡主也急了,知道我大哥不贪她钱,可她要的是那面子。话说到这里,我大哥脸涨的更红了,怎的说就是不肯让郡主自己来充门面。”这两人之间的事,众人都知晓,也知晓对方没有坏心思,可偏偏就僵在那里了。 “王爷王妃急的跳脚,想私下以我大哥的名义去填那嫁妆,可于我大哥而言,拿王爷王妃的同拿郡主的没什么两样。”林斐说道,“可偏偏我爹娘这里的嫁妆能现备的早已备妥了,可有些东西,不是我爹娘肯不肯给的问题,而是时候不到,拿不到的事。” “譬如嫁妆里那各地绣娘备的屏风,那几身刺绣繁复的金线嫁衣,还有同那出海商人谈妥的,定下的要今年头一等的珊瑚,有些东西,注定是要等的。”林斐说道,“我大哥也知晓缺的是什么,听着听着就开始掉眼泪了,他道都怪自己没本事,按理说是自己娶妻,这些东西当是自己出的,偏偏都让父亲母亲来操心了,他说着又开始愧疚了,觉得自己不如我,那么大的人了,娶妻生子还要父亲母亲操心……” 温明棠饶有兴致的听着,看了眼林斐身上的绯色官袍,她悠悠道:“便是你这般的神童探花郎,这个年岁要筹足聘礼里的那些东西,撇开那些歪门小道,走大道的话,顶天了也就是你这般的了。”她说道,“有些东西甚至不是钱的事,而是需要时间的。哪里是说拿的出来就拿的出来的?” 林斐点头,“是啊!”他说着,看向温明棠,“这一次,我没如往常那般安抚他,而是起身离开了,随后留下赵由,让赵由带话母亲道这个我实在是帮不了忙。毕竟他那里从简的婚事于你我二人而言都是不可能做到的奢靡程度了。” “那金线嫁衣、什么头等珊瑚摆件都不曾出现在你我的考虑范围之内,如此婚事而产生的委屈情绪还要你我来出面安抚吗?”林斐摇头,握紧温明棠的手,说道,“我知晓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可那些他们要讲究的‘体面’于你我而言太远了。要安抚也该是更‘体面’之人来安抚他们了,而不是让你我这等还远不如他们‘体面’之人来安抚的。” “我说他们真要觉得不够’体面‘的话可以同我的亲事比,拿你我二人当绿叶来衬托一番,便会发现他们已备的足够’体面‘了。”林斐说道,“就似那高高在上的贵人拿没穿到最时兴的衣裳互相比较,觉得穿着前几个月时兴衣裳的自己比起同为贵人之人委屈得很……唔,这也就算了!偏还要让那才吃饱穿暖的寻常百姓来心疼他们。”他坦言,“我心疼不了一点半点。” “为大理寺官员本就不当意气用事,自不能感情用事。我的心疼自然天生便不多,眼下看着他们所得,再看看你,那点心疼自是都到你这里来了,实在分不出多余的来。”林斐握紧温明棠的手,说道。 “我母亲后来特意亲自来寻了我一趟,她知晓我并未生气,只是阐述事实。”林斐说道,“我母亲看着我直叹气,末了,忽地幽幽的来了一句’阿斐!你大哥那般爱哭,若是个女子,又或者你为长就好了‘。” 到底是这世间的寻常人,再如何克制,人心总是肉长的。郑氏知道林斐不在意家里的东西,也知晓长子只是觉得自己委屈了’郡主‘而已,再看’郡主‘也没有什么错,她并未贪图银钱,若非如此,也不会主动提及自己来补那聘礼了,要知道,若当真算计的话,这些补足的’聘礼‘到了公堂上可都算是林府出的了,将来若有什么万一,可是要送还林府的。郡主给出的是实打实的银钱,且还是自己出的银钱,只是为了不让自己被旁人’笑话‘罢了。 其实……都没有错。只是他们顾及的那些’体面‘,于林斐与温明棠而言中间委实隔了太多了。 就似坐拥金山银山之人的不够体面,让寻常人如何生的出什么安抚之心? 郑氏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本不消担心的事,那些不足的抬数,就用银子来填。” 郑氏本就是个聪明的女子,看到长子同未来的长媳拧巴的那一刻,就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件事了。 “箱子本是用来装头等珊瑚的,眼下等不到头等珊瑚,就将买头等珊瑚的银钱装在里头,那箱子怕是也远远装不下那么多银子的。”郑氏摇头,对他说道,“事情其实早解决了。” “我母亲说她同父亲突地觉得愧对我了,本来觉得一碗水端平就够了,可兄长袭了爵,我没有袭爵,想了想,也当用银钱来补我没有袭的爵,这般才公平。”林斐说道。 “如此一来,你那拧巴的兄长当不会再拧巴了,而是坦然了。”温明棠听罢,只略略一顿,便立时说道,“且对这个安排必是十分满意的。” 那位侯世子便是个世间再正常不过的寻常人,拿了爵位一面觉得高兴,一面又觉得愧疚,由此种种,生出的拧巴情绪。 “多给我的银钱填平了他的愧疚,往后自也能放下了。这等总是觉得’不如我‘的愧疚之语,往后当也不会说了。”林斐平静的说道。 当然,有些话,他同温明棠不能说,可身为母亲的侯夫人郑氏却是能说的。 “不缺银钱,缺个心安的人拿银钱买个心安理得当然满意了。”侯夫人郑氏幽幽的来了一句,显然也是看得清这世间人性的。当然,这话,她也只会在林斐面前说,不会在长子面前说的。 毕竟,人性不止经不起试探,还是经不起点破的。 长子又非什么恶人,而只是个世间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人,这么多年,长子的种种表现,无不在向她诉说着这一点。 “他只是个寻常人,非大恶也非大善。”侯夫人郑氏平静的说道,“不试探,不点破,总是最好的。” 话本当就此结束了,可到底是太过通透,且知晓对面的次子是个真正的明白人,有些话憋在心里久了,总是不吐不快的。 是以,侯夫人郑氏又道了一句:“不遇挫折,不入逆境,不碰诱惑,还有……既无法大聪明,宁可笨着,也千万莫要小聪明,如此……便能一世安稳无虞了!” 第八百七十七章 卤食拼盘(八) 郑氏是个聪明的女子这一点温明棠早就知晓了,是以得知郑氏说出这话之后并不觉得奇怪,而是看了眼林斐:“明明是可以拿钱轻松解决的事,你父亲母亲为何直到如今方才说出这句话?”她说道,“若是早一点如此做来,你兄长过往也不必总是愧疚了,而是早释怀了。” “他释怀了,可在父亲母亲看来,却觉得他的释怀其实是在‘欺负’弟弟。”林斐平静的说道,“是家里所有人都在迁就照顾他的情绪,让他能在全家人的照顾迁就中拿到家里最大的遗产——爵位,还不消背负任何负担。” 温明棠听到这里,笑了,她道:“有些话我实在不能多说,更何况人是有比较的,比起很多人来,你兄长已是不错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坦言,“哪怕是常人眼里的好人,有很多也是经不起人性的考验将那披在外头的皮一层一层撕扯到底,让本相显露于人前的。” “按常理说长子袭爵,兄长本就排在我前头,这些事没有人会开口说什么。”林斐说道,“可兄长总是一而再再二三的主动提及自己‘不配’,不如我,而后需要我等来哄他突然生出的愧疚情绪,次数多了,总是累的。” 温明棠想到郑氏那句莫名其妙的‘你兄长若是个女子或者你为长’的话,默了默,道:“其实本也不必多说什么的,占了嫡长的好处承认便是,坦然接受就成,何必还要‘愧疚’呢?”她说道,“家里的人还都是明白人,这等事多了,你父亲母亲怎会没有想法?” “我母亲聪明就不必说了,我父亲在旁的事上不好说,可在‘兄长’的事上,却是比我母亲更明白的存在。”林斐说着,看了眼温明棠,“我父亲曾同我说过兄弟两个,兄长简直就是另一个他。平素老实做事时,他看着兄长简直如同在看自己,自是满意的,可每次兄长愧疚,父亲道他便排斥极了,因为这愧疚令他想到了自己年少时的一些事。” 温明棠认真的听着。 “父亲同兄长很像,只是不同的是他并不似兄长一般有个弟弟,家业不需要分,自也不会有什么比较。他素日里老老实实做事,也总觉得自己是那等能完全袒露心房于世人面前的没有什么阴私算计的老实人。”林斐说道,“可有一段时日,祖父战场上亡故的故交留下的遗孀幼子来京小住,住在府中。那幼子与父亲一般大,不知是不是因为没了父亲庇护的缘故,心境比起同龄的父亲来成熟不少,为人处事也稳重,是以常得祖父夸赞。父亲道他平日里也没什么感觉,照常做事,毕竟侯府那么大,院子那么多,素日里也碰不上。可有一日祖父得了一样赏赐,因着赏赐只有一样,又都适合父亲同那故交的幼子,祖父犯了难。父亲道那一刻也不知怎的回事,看着那沉稳老实话不多的祖父故交幼子,他突地开口主动推辞了,直言自己‘不配’,道这赏赐给更上进的祖父故交幼子才好……” 温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林斐也跟着笑道:“祖父当时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而后说道‘那就如你所愿’的把东西给了那故交幼子。” “我父亲道他心里当时便‘咯噔’了一下,虽说很快便释怀了,毕竟侯府的出身让他拥有的东西很多,比起那祖父故交幼子多得多,也并没有那般在意那个赏赐,给就给了。可后来,有了兄长同我之后,头一次看到兄长愧疚,他便立刻想起了年少时的那件事。那一记‘咯噔’让他意识到祖父的‘如你所愿’并非他当真愿意的,既不是他愿意的,他又为何会说出‘不配’的话?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他真正想要看到的是那故交幼子也跟着推辞,祖父夸他懂事,而后两人互相推辞之后,那赏赐还是落回他手里。如此……东西是他的,那些推辞谦让的好名声也是他的。”林斐说道,“我父亲道那一刻他心里没来由的一阵从未有过的抵触,也明白当年祖父看他的眼神为何那般冷了。那般拙劣的‘表演’谁看了不抵触?” “我父亲坦言即便是世人眼中的老实人身上也未必没有那阴暗的一面,看着兄长的愧疚每每得来我的‘安抚’,他心里都有些不舒服。”林斐说到这里,笑了,“毕竟虽眼前之人再像自己,可他欺负的那个人却也同样是自己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自是不舒服的很。” “甚至我父亲还曾想过另一个儿子若不是什么神童探花郎,而是又一个如自己一般的人,我兄长还会‘愧疚’吗?”林斐说道,“我祖父故交不少,来府里住过的不止有这等上进的,还有那等不上进的。” “对那不上进的,他拿起赏赐来是理所应当的,都没有‘不配’这一出,甚至拿了东西,面对那故交之子望过来的眼馋眼神时,还会想着‘谁让那故交之子不是祖父亲儿子呢’?”林斐看着温明棠,说道,“父亲道他想如此像自己的兄长,若是面对一个与自己同样平平无奇的弟弟,是不是便没有抢了弟弟东西的愧疚感觉了,而是理所应当的认为‘谁叫弟弟不是长子’呢?” “同样一个人,同样有个弟弟,同样是拿了爵位,对平平无奇的弟弟便觉理所应当,对‘神童探花郎’弟弟便觉不配,那愧疚当真是因为‘良善’,为同是林府子弟,自己多拿了东西生出的愧疚么?而不是因为神童探花郎的光芒太过耀眼,觉得自己没有第一等的能力却拿了最好的东西,怕被人骂‘德不配位’,而主动说出的‘不配’?”林斐见温明棠笑了,也跟着笑了,“父亲道他曾问过兄长若是换个寻常弟弟,兄长会愧疚吗?父亲道那一刻兄长有片刻的迟疑,却还是拍胸脯道‘一样愧疚’的。” “知子莫如父,更何况还是侯爷眼中如此像自己的儿子。他既然特意提及你兄长有片刻的迟疑,显然已在那片刻的迟疑中得到了答案。再看世子的回答,在侯爷看来,世子在说谎。”温明棠说道,“至于这答案对不对,便要再看看了。” 林斐点头:“那是十二三岁时候的事了,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兄长定亲时父亲母亲都没说什么,没成想这个节骨眼上,父亲母亲突然说出了这句话。” “那看来,是侯爷侯夫人觉得验证自己判断的时候到了。”温明棠说到这里,若有所思,“你说世子会将家里多给了你银钱以补足那爵位之事到处嚷嚷么?” “我母亲都说出那样的话了,你说呢?”林斐笑着握紧温明棠的手,说道,“这屋子里只有你我二人,还是关着门的,说话不必这般委婉。”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侯爷侯夫人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只是……终究是儿子,还是想留个余地的。 “你母亲也好还是侯爷也罢,对世子的评判都是普通人,可世子却定要当那个会因为得了爵位而愧疚的难得的‘良善’人。”温明棠说到这里,顿了顿,摇头道,“本也不是什么非要不可的事,这世间普通人多的是,如侯爷这般坦然承认并不见得是件坏事。”她说道,“毕竟……真诚是一种美德嘛!” “我母亲也常这么说,说喜欢的就是侯爷对她那副坦坦荡荡不藏私的样子。”林斐握紧温明棠的手,说道。 “你兄长这般执着于‘不欠’你,给了你银钱,补了你吃的亏之后,他不嚷嚷,不让世人皆知他‘不欠’你的话,又如何对得起那么多年的执着?”温明棠摇头说道,“你等不说,他也势必会嚷的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知晓他‘不欠’你了。” 侯夫人郑氏实在是个极聪明的女子,显然也猜到了这一步。 这样的嚷嚷,让能看懂‘不缺银钱,缺个心安的人用银钱买个心安理得’之人只一眼就看穿了林楠的底色,往后提携什么的,多半不会刻意去提携他了。 原因无他,这世间虽寻常人多的是,可很多手腕厉害之人用的手下也多是寻常人,可这般一个明明是寻常人却定要求个‘良善’名望之人在那手腕厉害之人看来就是不够坦诚。这般的不坦诚若是在关键大事上说了谎……那后果实在不是那做事之人能承担的起的。 比起用错了人,用的人撒了谎,而后逼得背后手腕厉害之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亲身下场补救,多数手腕厉害之人都是不愿走回头路的,能一次完成的事何必要两次三次的浪费时间? 更何况,有些时候,便是做得再好,过了这个村也就没个机会了。 天时已去,往后补救再多也是惘然。 恰似那通天大才如诸葛丞相用错了马谡,过后能弥补那用错的人,换个人来用,却永远弥补不了错过的机会了。 “母亲常说,人贵有自知之明,有多少本事做多少事。”林斐说道,“对于兄长,她常道寻常人铺不出那弥天大局又要如何创建基业?那再厉害的人铺弥天大局时手下也是要用人的,将心比心,自己若是对方,虽铺不出那厉害的大局,却能想象一番自己若是对方的话,要用人又会用何等人。” “赵由。”温明棠开口,点了这个名字,顿了顿,又道,“就连我这个公厨厨子,也只用了阿丙同汤圆来打下手。” 林斐点头,笑道:“长安府那位也挺喜欢赵由的。”他说道,“府衙那位小吏我瞧着也不错!”在看手下所用之人的眼光之上,林斐与长安府尹惊人的相似。 至于林楠的那些嚷嚷,于看不懂‘不缺银钱的人用银钱买个心安理得’之人而言自是有用的,甚至还能夸上一两句,可一时不懂,往后呢?常说长子似极了自己的侯爷如今不也懂了吗?便是永远不懂,于侯爷和郑氏看来,这也不是什么非要求来的夸赞。作为侯府长子,且还是袭了爵的长子,侯爷和郑氏显然不觉得林楠这等不与人争强斗狠的温顺性子会缺能相处、能互相理解的朋友。他既袭了爵,拿了家里的爵位,侯爷和郑氏显然是希望长子能走的远一些,对得起家里这祖上传下的爵位的。 所以郑氏才感慨若是林斐为长便好了,不过是觉得世子林楠多半不会像夫君这般虽资质普通,可因老老实实做事还是得了上峰的垂青,不说走的多远,可至少保住了眼下的位子不曾掉下来。 毕竟于靖云侯府而言,最重要的就是那爵位,既山珍海味能活,粗茶淡饭也能活,那银钱的重要性自是排在那爵位之后的。 所以预见到了拿了爵位的林楠无法走远,郑氏同侯爷自是怅然的。 可偏偏长子多年的执着不是两人一句‘不允’便能甘心的,甚至两人若是强行摁头‘不允’,长子指不定还要觉得他二人偏颇,明明自己已补了银钱没有占二弟便宜,为何不能让旁人知晓?这不是让自己吃亏么?忍了那么多年,他‘多拿’的事总算解决了,若是不说出去,不人尽皆知,怎能叫解决了? 长子注重的是外人眼里的自己‘不占’便宜,不被人在背后说‘二弟比他更适合那个爵位’,是那面子的事,恰如那聘礼抬数一般;靖云侯夫妇看到的是里子,不管是天生聪明的侯夫人郑氏,还是这么多年‘普通人’之姿走过来的靖云侯注重的是袭了爵的长子能否跳出那个圈子,得贵人提携,由此走的更远一些。 两方注重的终究不是同一件事。 至于林楠几时能懂靖云侯夫妇的怅然,或许一辈子也不懂,或许要很多年以后才明白了。 “我母亲其实也想着要不要揠苗助长来着,”林斐说道,“想过试着教兄长一些,兄长有没有听进去的,谁也不知道,可旁的事兄长皆点头认了,那听不听另说,至少态度是好的;偏偏这件最能看出他‘坦诚与否’的事上,兄长忍不了。” 至少,此时的林楠忍不了。 所以,这件如此显眼,能让人看穿其‘坦诚’与否的事,那答案注定会被林楠自己嚷嚷出去的。 当然,那是林楠的劫,于林斐而言,倒是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 “如此,我同兄长往后分府过活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了,父亲母亲非但不会阻拦,指不定还会促成。”林斐说着,将温明棠的手攥在手心,“其实于你我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他,当然也有私心。 “你不止模样好,你母亲那第一美人的名头……”林斐说到这里,略略一顿,隐晦的说道,“实在太压风头了。” “郡主是众星捧月着长大的,一贯都是人群中的焦点,你母亲那名头落到你身上……实在很难忽视。无家族支撑,名头偏偏还这般响,同处屋檐下,你二人注定生份的。” 第八百七十八章 卤食拼盘(九) “同为郡主,郡主曾被笠阳王府那位下过套,”林斐倒是一点不避讳提及这些女子之事,既然知晓了,那提一提自也无妨,“或许是女儿家之前的争执,又或者旁的什么缘故。以笠阳王府那位的性子,同人不合这种事不奇怪。” 温明棠点头,目光闪了闪,显然是猜到了什么,却没有插话,而是听林斐继续说下去。 “女儿家外出游玩时,被仆从簇拥着的郡主正巧同个不知哪里来的貌美过人的女子同坐凉亭。众人过去时,正见郡主同那不知那里来的貌美女子一东一西坐着,那貌美女子主动打了声招呼,郡主只是点了点头,而后同她拉远了距离,其中生份一眼可见。”林斐说道,“这本也没什么,本就不相识,自是没必要没话找话。” “结果人群里笠阳王府那位突然嗤笑了一声,当时是没说什么,可过后便有风言风语传出来了,说什么郡主被‘宠惯’了,见不得人抢自己风头云云的。还道同郡主关系不错的手帕交都是那相貌不如自己的,说郡主从来只同相貌不如自己之人走得近,显然是拿对方当陪衬了云云的。眼下遇到个容貌不逊自己的女子,便连笑都不笑了,冷着一张脸,显然是不悦了云云的。” 原本这等话不传出来时,众人不觉那生份有什么问题,一旦传出来了,再‘细品’一番,立时转了态度同观念的自有不少。 “那貌美过人的女子是哪里来的?”温明棠问林斐。 林斐说道:“风月场里养的还不曾露面便被买走的花魁,自是不止貌美,也从未在风月场里现过身,是张生面孔,更不曾沾染什么风尘气。” “被特意寻来,显然就是特意对郡主下的套。那不笑的表情没有后头那些话的话便只是寻常的生份表情,不奇怪;可若是有了那些话,便是冷脸不悦了。”林斐说道,“王爷王妃提起这些事时气的不行,对笠阳王府那位自是怪罪的,对那被特意寻来下套的花魁也同样怪罪,便是在我等面前也时常念叨‘那等低出身仅有一张脸的女子骨子里不是什么好东西‘云云的话。 温明棠抿了抿唇,笑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或许有。”林斐点了点头,又道,“不过再客气再有礼,有些观念也是骨子里的。” 王爷王妃说这些时,显然没在意此时孤女身份的温明棠,先前不知晓温明棠同他的事还能以不知推脱,可此时已然知晓这位极有可能是女儿未来的妯娌,还说着这些话,显然要么便是粗枝大叶的没注意,要么便是不在意了。 嗅觉那般灵敏的王爷王妃又怎可能是什么粗枝大叶之人?说到底不过是不在意温明棠这个人罢了! 说到底还是有那骨子里对那无权势之人的看轻罢了,自己说便说了,哪怕对方是女儿妯娌,比起诉说自己心中的不快来,会不会戳到对方痛处这些根本不在意的。 为人父母者多是疼爱家里的儿女的,这本不是什么值得诟病的事。可心疼女儿到去戳旁人痛处的地步总是不妥的。 其实倒也不能说王爷王妃针对的是温明棠这个人,甚至若温玄策还活着,这些话不止戳不到温明棠的痛处,甚至嗅觉那般灵敏的王爷王妃还会主动让女儿与之交好。 所以,针对的从来不是温明棠这个人,而是那些背后没有权势支撑之人罢了。不在意,懒得在意的背后不过是根本没将照顾无权势之人的情绪放在自己的考量范围之内。 所以,看着客套有礼,可林斐还是预见到了长此以往,若是同住一个屋檐下,会发生什么事。 郡主当然是客套有礼的,表面上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可那平日里相处时的彼此互相照顾情绪是没有的,因为骨子里对无权势支撑之人便没有什么尊重。 当然,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孩子按理说是可以被教导的对世人一视同仁的给予尊重的,可教导她的王爷王妃就是这般的人,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且因为下套的那个人是笠阳王府那位,更让他们寻到了无需更改的最有力的由头。既欺负女儿的是个恶人,自也不需要改什么了。 “好人被恶人欺负不奇怪啊!”这是王爷王妃的原话,“我家乖囡就是太心善太好说话了,对那打招呼的风月女子还会点头回应。若是一开始就没理会便好了!”至于那些结交的手帕交相貌不如自己的事倒也不是没提,而是看似点明的回了一句,“谁说我家乖囡容不下貌美女子的?我家乖囡进宫时同公主们聊的好着呢!那公主里头可有好几个生的着实貌美呢!” 这话看似是回答了结交相貌不如自己的手帕交为闺蜜之事,实则不过是避重就轻罢了。王爷王妃以公主举例的回答同笠阳王府特意摘出来的那些根本不是一回事。 看似说的是比容貌比抢风头的问题,可实则比的从来不是单纯的一张脸,而是容貌连同背后权势的问题。 公主的身份再貌美再抢风头难道是郡主能轻易轻慢的么? 那容下的当真是美貌么?还是那美貌加上背后的权势才是真正让人有‘容人雅量’的理由?甚至若有人当真想更进一步加以试探的话,将美貌同权势分开来试探一番,届时……那场面怕是不一定好看的。 毕竟,人性总是经不起试探的。 王爷王妃这般骨子里的认知,自是不可能改的,对方也不觉得需要改什么。于自己而言,那关系既是能避嫌的关系,自也不是非要将对方改变不可的了! 毕竟,对方也不是什么恶人,不至于会引来大理寺案子的地步。 他们只是嗅觉灵敏了些,骨子里对有些人不放在眼里,而那有些人里头又包括了自己未来的枕边人。如此一想,自是离得远些,客套些的好! 这般的客套远离既是对自己未来的枕边人好,毕竟,他当然是见不得未来枕边人被这般下意识的,不自觉的,甚至都不觉得是‘轻慢’态度的‘轻慢’的;于对方而言也是一件好事,上一回下套的是笠阳王府那位身上脏的不能看的实打实的恶人,下一回若不是这等恶人又当如何?不管如何,他是不希望温明棠似那个被借来用的‘貌美女子’一般成为那引燃双方怒火的引线同互相针对的棋子的。 叹了口气之后,林斐问温明棠,“听赵由说,你今日同纪采买说买宅子的事了?” 对此,温明棠点头,坦然承认道:“估摸着算了算,能勉强够买个避风遮雨处了。” “那不错!”林斐说道,“不过暂且莫要乱动。”他说道,“这等时候不适合买宅子。” 温明棠“嗯”了一声:“我知道,时间总有滞后的,”顿了顿,又道,“或许也是因为我等离这些事太近的缘故。因为提前知晓了这些事,消息灵通,是以才会有这等滞后之感。” 陛下虽已入了歧途,可长安城的百姓还沉浸在陛下去岁一年的勤政节俭之中,肉眼可见天子是个好天子,让百姓看到了未来几十年的‘长安’,于是这座名为‘长安’的城池中的宅子价格又涨了起来,直至如今仍在上涨之中。 “等个一年半载,这件事尘埃落定了,宅子价格总是要回落的。”林斐说到这里,转向温明棠,“那时你手头银钱更多,也能考虑更好的宅子了。” 温明棠点头应了一声,而后忽地轻笑了一声,说道:“若没有遇到你,我大抵会同赵司膳买的赵记食肆一般,买个前面能开铺子做生意,后头住人的小宅子。” 长安城的地就那么大,可人却不少。是以,普通人的宅子总是不够住的。那赵记食肆一整条街上的,除却极少的几个,多是这般又住人又做生意的。 “我猜也是!”林斐闻言一点不意外,他说道,“赵司膳那赵记食肆的生意其实更适合你来做。” 赵司膳的手艺当然开食肆铺子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可比起温明棠的什么都会一些,那菜式也做的家常、新颖又简单,赵司膳那宫里的细腻又花费功夫的宫廷菜其实更适合大酒楼的。 只是,要在长安城开个酒楼不是什么易事,虽有张采买一同帮衬着,食肆铺子同酒楼之间差的本钱也委实太多了。 所以,比起酒楼来,那尤擅白案功夫的赵司膳其实更适合的是开个‘宫廷司膳’名头的糕点铺子,毕竟赵司膳做的糕点的精细程度他是见过的,是那等能排得上号的水准。 对这些事,那么多年早已对自己了解透彻的赵司膳、温明棠等人当然清楚了。 温明棠笑道:“这个……我等先前就曾提过,赵司膳还说要不两家食肆铺子开在一起,吃完我这里的饭再去她那里吃点心也是不错的。” 林斐却是笑了,他看了眼温明棠,道:“你的点心也做得不错,开在一起不怕抢了赵司膳的生意?” 温明棠闻言笑了,她说道:“那便下午的功夫歇着,不做糖水、点心生意了。” “不必如此。”林斐想了想,说道,“赵司膳的糕点铺子开去芙蓉园那里,你的食肆铺子也莫开到三街九巷那地方去,就开去东极书斋那条街上。” 芙蓉园同东极书斋,这是林斐选中的两处位置。 “芙蓉园那里出没的王公贵族居多,比起普通人来,更讲面子同排场,哪怕味道一样的糕点,赵司膳那花费功夫的精细糕点将功夫钱同铺子钱算进去,即便价格贵一些,他们多半也会选赵司膳的。”林斐说道,“毕竟皇家园林,吃皇家糕点,赵司膳又是正儿八经的司膳身份,芙蓉园那里的铺子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租就不必说了,赵司膳定然是租的起的,可还是要考虑到住的问题……”温明棠听罢,想了想,却又笑了,“不是还有张采买么?他多半是不想同家里几个弟弟妹妹住一起的,这法子多半可行,正巧借着这个机会将钱拿出来同赵司膳一起买了又做生意又住人的铺子。手头没了闲钱,便能委婉拒绝弟弟妹妹占便宜,又不伤和气了。” “再者这般一来的话,家里的宅子都给弟弟妹妹了,他们还能说什么?”林斐接话道,“只消分家的时候写明了,虽说多数人并不会因为家财闹到要上公堂的地步,可写明了,有张字据,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赵司膳同张采买是个明白人,当清楚的。”温明棠笑道,“尤其赵司膳被吸了那么多年的血,对这个更是警惕。当然,我也会多一句嘴提醒她的。” 林斐点头,继续往下说:“芙蓉园那里的铺子价格上下不大,毕竟开在那里的铺子都是为王公贵族准备的,便是先帝时期,那价格也未大变过,换个皇帝,宅子会变这等事影响不到芙蓉园那里的宅子、铺子头上。赵司膳张采买他们准备妥当了直接将铺子买了便是,也好早早准备妥当,让一切步入正轨。”林斐说道,“赵司膳既是要孩子的,那早些生总是好的。有个住处,安家立业养孩子也方便!” 温明棠点头,又听林斐接着说道:“东极书斋那条街不算长安城中顶热闹的那条街,却也不错。你等个一年半载,待宅子价格稳定了,便去那条街上找。” “毕竟你那食谱卖的不错,出了书斋,不远处就有个尝食谱上菜肴的地方,想来有很多人愿意来看看的,说不准还能让你那食谱多卖几本。”林斐说道,“除此之外,待你从大理寺出去了,或许写个在大理寺边做菜边看我等破案的话本也行。” 短短一句话突然砸下,里头的内容委实太多,着实将温明棠惊到了。 “从大理寺出去什么意思?写在大理寺边做菜边看你等破案的话本当真行吗?毕竟,这可是官府之事。”温明棠说道。 对此,林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将自己的话说完:“我看过你的文笔,大抵是话本看得多,也或许是经历的多。当然,温玄策本就以文章着称,你遗传到了其几分文采也是有可能的。总之,以我一个翻了那么多话本之人看来,你的文笔足以驾驭我说的这些事了。” 第八百七十九章 卤食拼盘(十) “你那食谱陆陆续续的总会继续出,后头会出的慢一点,也不消你日日闲暇时都忙着编纂了。”林斐说道,“这又不是话本子,会有人催促,比起那话本子来,食谱催促的力道会小很多。” 温明棠点头,又听林斐继续说道:“至于官府事……以你的文笔,加工润色一番,改一改,当不是什么难事。”他说道,“古往今来,很多话本都是从那真人真事改编的,就似你说的那个……” “艺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温明棠笑着接话,却又看向林斐,“我是怕这般做来会引起非议。” “不会,这般做的人多的是!”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其实坊间有不少话本子都是衙门中人闲暇时写的,其中有一些人写的还极好!” “这是自然,毕竟故事是来源于生活的嘛!”温明棠若有所思的说道,“很多事……天生便是个好素材!” 林斐点头,顿了顿,又道:“再者,你我二人在一起之后……你我的事情虽说你我不回应,可坊间总会知道的,再结合那话本……显然这食肆开业之后慕名而来的人是不会少的。”对这些名为食客,实为看热闹之人,林斐并未回避,而是坦然承认了。 “开业自是不缺食客的,不过如何留住那些看热闹、尝鲜的食客,便要看那菜肴对不对胃口了。”林斐说到这里,瞥向温明棠,“这个……我对你还是有信心的,毕竟这一岁多以来入口的吃食摆在那里,一眼可见。” “到时候,你便带着阿丙同汤圆出去做食肆,他二人一则年纪还小,等得起,二则比起你来,到底还需要历练。”林斐说道,“毕竟……才学厨一年的厨子直接开食肆的到底少见,大厨师傅可都是要功夫的。” “他二人有宅子,缺的是成亲之礼以及之后养孩子的钱,”林斐一点不避讳的说着这些琐事,侃侃而谈,“在长安城,宅子是个大头,他二人这大头的钱天生便解决了。两人又不是什么乱花钱的性子,喜好的也不过是一张嘴上的吃食什么的,不刻意追求山珍海味的话,说实话,比起那些烧钱的大头,便是每一日零嘴儿不停,都算不上烧钱的。如此,你那食肆生意若是好的话,唔,这个我还是知晓你的为人的,不会苛待他二人。总之,都不需要特意省吃俭用的苛待自己,只消不乱花钱就够了。攒个几年,待年纪合适了,那成亲、婚嫁之礼的钱也早攒够了。至于养孩子……寻常人家有寻常人家的养法,城里书院不少,他二人的孩子想读书先从寻常夫子寻起。待到真正需要发力花大钱的年岁也要过上好些年了,便是子清子正这样的,也是十多岁以后才离了那寻常夫子的。” “到那个时候,两人攒的钱还是够养活孩子的,若是你这食肆生意够好,长安城那么大,开分店的那么多,也不缺你这一家,届时正好让他二人过去!”林斐说道,“至于是做大掌柜雇佣,还是分股,亦或者他二人攒够了钱,想自己开食肆到那时再说。” 手头有了手艺,再不济还能留在温明棠的食肆里帮忙。至于想开个食肆还是旁的,那便是风险自担,自负盈亏的事了,到那时,阿丙和汤圆也早已不再是如今的半大孩子了,而有了自己的主意。 或许,他二人能同温明棠一同走到人生的尽头,也或许中途自己出去开家立业的,这世间没有绝对一成不变的事,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唯一确定的,便是温明棠给了两人一个足以谋生的手艺,家里又有宅子傍身,不沾染赌那等恶习,总是不至于落到走投无路、饿肚子的地步的。 当然,温明棠也有温明棠的考量,那些未来此时也只是林斐口中粗略的规划而已,届时会有什么变动谁也说不好。不过林斐以为以温明棠的为人,实在不消担心这些的,更何况,还有他这个在衙门做大理寺少卿的未来夫君在,总不至于将自己的路走绝了。 再者,两人的背后,那靖云侯府分来的家业以及温家的那些家财还未算进去,总之,不管怎么看,两人未来的路都是亮的。 “东极书斋那条街到芙蓉园那里我看过了,一路过去可以一直走大路,你开了食肆,总需要一辆马车方便外出挑选食材的。走大路的好处便是坐马车方便。我算过了,你坐马车从自家食肆到芙蓉园,或者赵司膳从芙蓉园到你这里,路上空旷的话,甚至用不了一刻的时辰,虽不如隔壁那般走几步路就能见到,可真要想的话,日日得见也不是什么难事。”林斐接着说道,“至于见梁红巾,若还是在通明门那里相见,坐马车过去也不到一刻的时辰,至于往后若是梁红巾遇上了对的人,这个……眼下暂且猜不到,也不能保证梁红巾往后的住处。不过你同赵司膳的铺子都在大路上,又不在那偏僻小巷中,她一旦上了大路,要来寻你等自是容易的。” 这般细致的考虑让温明棠连连点头,林斐甚至连她同朋友之间的见面都考虑到了,温明棠看着面前说话的林斐,心中一动,笑问他:“你几时考虑的我等的事?” “静太妃作妖时便考虑过你离开大理寺的情况了,”林斐坦言,“至于这般细致是这些时日闲暇时想的。不管你我认不认得,遇见时我是不是早已娶妻生子的同你错过了。你这个人我看在眼里,哪怕需要避嫌,却还是会想尽办法将你留在大道上的。” 他所见,小道之上皆是沼泽陌路,其上行走的也多是那身上沾了脏污之人,实在不能将这等干干净净、清醒之人因种种滑稽可笑的桎梏逼入小道。所以,似这般扣留温家家财的事看着不是什么大事,却正应了一句话——人,自当勿以恶小而为之的。 若这世间干净之人不够多,又要如何洗清那被小道肆无忌惮侵袭的世间恶行同风气? 这世间需要干净之人,也需要那些被小道中人肆无忌惮的讥讽与不屑的美德! 所以,对任何一个非善非恶的寻常人,一个理智、知事之人都不会去轻易试探他的人性,所以郑氏同靖云侯哪怕看到了拿了家里爵位的长子身上的弱点,却也并未选择那条激进的劝阻之路。便是达不到他们的期望,长子娶妻生子,总会有孩子,香火既在,那对得起爵位的希望便未彻底断绝;再者,同是姓林,次子也是林家子孙,哪怕开创基业之后,叫靖云侯府成了他光环下的陪衬,那也无妨。 翻开史书所见,能在史册上留下只言片语,哪怕只是陪衬,终究也是让后人记住林家的一种方式,让林家先贤不曾被彻底遗忘。 大抵是那大道故事的余威还未散去,此时听着这句‘将你留在大道上’的话,温明棠深吸了口气,揉了揉眼睛,说道:“我知道大道好……” 林斐点头:“看你素日里的为人想也是清楚人还是走大道的好的。”他说道,“尤其你还是那有谋生手艺之人,走到哪里都不愁饿死,自是走大道最好。” “不过手头钱确实不够。”温明棠坦言,“如纪采买说的那样,我手头的钱只能买个三街九巷的宅子,要不,便要租宅子了。如此,便要省吃俭用的过活了。”毕竟大道上的宅子租赁起来那租钱也不便宜。 为什么人总说第一桶金总是那么难挣?为什么长安城那么多人要花那么多年才能买下第一座宅子?不过是人一面攒钱买宅子,一面却要出钱租宅子,这般自是拖慢了那买下第一座宅子的进程罢了。 可人吃喝拉撒,总要有个屋瓦容身的,那租宅子的钱总是难以避免的。 所以她来大理寺之后,能攒下银钱了,也所以关嫂子先前租宅子,哪怕租的是那三街九巷的宅子,租钱不高,却也总是入不敷出,来了大理寺之后,虽说给的银钱比起先时在外头打零工的钱少些,可将那吃住的问题囊括其中,偶尔也能给子清子正买两本书了。 林斐将自己的话说完,才回答起了温明棠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你问我为何会突然提及开食肆的事?”他看向面前若有所思的温明棠,说道,“既是景帝的要求,自是一切都随了他,更何况撇开那些弯弯绕绕,衙门眼下缺钱是绕不过去的坎!” “你知晓景帝时期衙门三食是如何解决的么?”林斐说道,“当然,国子监这等学生读书的地方那公厨还是在的,旁的衙门便不好说了。” “那内务衙门的人如今是每日早起过来给你等送上一次食材,可景帝时期,这送食材的活儿不做了。”林斐说道,“统一在内务衙门那里将菜食做好了,分装到食盒里,让内务衙门的人三餐都带着食盒往各个衙门送一次。” “当然,也可以选择不吃内务衙门的菜食,那就选择拿钱,让官吏自己去外头吃去。”林斐说道,“如此一来,便能名正言顺的缩减了每个衙门的公厨。” “至于杂役……没得选,三餐都得吃内务衙门的,且……过时不候。”林斐说道。 温明棠听到这里,下意识的挑了下眉。 那般的大锅饭……即便考虑到吃饭的是衙门里的大人,不能轻易得罪,也不能胡来,可到底是大锅饭,再者,时间久了,给大人吃的餐食同给杂役吃的分成两种餐食,甚至大人一种,小官吏一种,杂役一种这般三种、四种的情况都有可能。 比起还能选择拿钱自己去外头吃的官吏,那些没得选的杂役真真只能低头认了的份! “那等吃食……估摸着同你来大理寺之前差不多,不满的杂役有的是。”林斐平静的说道,而后又问温明棠,“你见衙门里的杂役是那等任人捏扁揉圆、忍气吞声的性子吗?” 温明棠摇头,说道:“不说家里有些底气可以随时撂挑子不干的了,就说不能的……似关嫂子也不是那等能控制得住脾气之人。” 杂役又不用科考,也不用考礼节规矩这些,或许其没有什么坏心思,可心里藏不住事,一言不合动手打起来的事温明棠在大理寺这等冲突不多的地方都看到好几回了。 大理寺尚且有,内务衙门那里冲突多的地方打架斗殴更是家常便饭。 “看着只是吃食不好的事,可莫小看这些不好吃的吃食,做事累了一天,回到家看到那些狗都不吃的吃食,即便是个不欲相争的性子,一天两天能忍,时间久了也忍不了的。”林斐说道,“毕竟是三餐主食,又不是可吃可不吃的零嘴儿。三餐主食可是供给人一天劳累做活下来的那补力气的吃食,人的火气能强行压下来,可那身体的饥肠辘辘、难以下咽是忍不了的。” 温明棠听到这里,面上早已敛了笑容,显然已明白过来林斐说这些的缘由了:“故意的?” 林斐点头:“如此,家里有底气的怒了主动撩挑子不干的;那打架斗殴的;那提意见却被以‘闹事’的缘由顺理成章驱逐的不在少数。里头多的是入了册的杂役,按规矩的话,那入了册的杂役若是主动辞退了,可是要补银钱的,毕竟错在衙门,可似这般打架斗殴闹事的辞退了是不用补的……如此一来,衙门里的杂役会少去一大半。” “到最后,那衙门里的杂役数量必定是能确保衙门整洁看的过眼的情形下的最少数量,里头的杂役也没了如今这般吃罢午食还能晒太阳午睡小憩的闲适了,而是忙活得很,几乎没什么空闲了。”温明棠听到这里,说道。 这些手段对于大梦一场千年以后的她来说早已司空见惯了。 “每个衙门的杂役日子都不好过了,可内务衙门那里一定是最惨的。”林斐笑着摇头,继续说道,“这把剑横扫下来,那往日里油水最足的衙门自是被砍的最厉害!” 温明棠想到前段时日过来的阿俏一家,那个手里戴着两只金镯子的女孩子,又想到那马杂役,叹道:“这是魔头的意思,可到最后,那怒火怕是都往陛下身上去了。” 人性如此,从兜里往外掏钱总是比外头往兜里塞钱更痛苦的。 甚至,因着怒火皆数转移到了陛下身上,因此对陛下横看竖看皆不满,而后又因为对陛下的不满,由此对那让陛下吃了一通苦头的人——景帝更是满意。若是景帝还有后招,当真有人打着景帝的名义以那让人察觉不到的方式吸收信众的话,想必阿俏手上的金镯子反送去景帝那里都有可能。 好处都是他的,里外不是人的从来只有陛下。 “常言道因爱而生恨,那反之,因恨而生爱自也有可能。”林斐说道,“甚至,他若当真想修神修魔,最后用阿俏手上金镯子的那些钱再去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那信仰者……自是更众。” “到那时,怕是流水的勤恳老黄牛似的劳作皇帝,铁打的景帝了。”温明棠说道,“民众心里,那景帝是真正的神,也是他们心里唯一的皇帝,位子上的那个,只是冠了个皇帝的名号罢了。” “所以,那把剑横扫下来,你多半是要离开的。”林斐握着温明棠的手,同她对视了一眼,“届时便去外头开个食肆什么的。” 不过离开这件事当是发生在陛下回归,而后开始四处缩减开支之后的事了。有意思的是,虽是魔头,其做事的进程同那走大道之人一般无二,不同的只是手段。 似走大道之人辞退杂役会老老实实按规矩补银钱,有些亏该吃还是得吃,会老老实实认,可景帝却不然,他会用另一种方式,顺理成章的克扣了这笔本该给的银钱,绕过那些让自己吃亏的坎,继续往前走。 所以,看着那做事进程是走的大道的路子,可骨子里还是羊肠小道。 第八百八十章 卤食拼盘(十一) “我是大理寺少卿,查案的事做的多了,自什么事都会下意识的去看做罢之后留下的痕迹。”林斐笑了笑,说道,“所以看到这些……似那顺理成章的用难吃的饭食惹恼杂役,而后驱逐之事,我都在想……‘啧,做的真干净!’” 听着那句‘做的真干净’的话,温明棠忍不住笑了,她开口,意有所指:“这话听着似话本子里那些准备犯事的犯人会说的话一般。” “查案时,总是要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若是自己来做的话,会如何做的。”林斐笑着说道,“这些内务衙门送的大锅饭会越来越难吃的事是当真能干净到难以查证的。” “因为即使你不说,有些人也会去做的。”温明棠说道,“内务衙门本就是个揩油水的部门,就似习惯了偷鸡的黄鼠狼,你突然不让他偷鸡了,他定是难受得很。而后么……便会下意识的去寻可以钻的漏洞,继续偷鸡。” 似这等除非一直寻个人在旁边盯着看,否则吃到肚子里难以查证的东西简直将‘油水’两个字顶在脑门上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油水’两个字本不就是从吃饭这件事上来的么? “不好坏掺半,以次充好,如何从中吃那回扣?”林斐神情复杂的说道,“饭食难吃之事是可以遇见的。” “而后么……便开始看人下菜。”温明棠接话,“于他们而言,官吏不止可以选择拿钱出去吃,还生了一张能向上头禀报,能将他们从那捞油水的位子上调开的嘴,自是不会轻易得罪的。如此……会选择得罪谁显而易见了。” “可问题有趣就有趣在按说是这般容易想到的杂役饭食会很难吃之事,若是杂役能如官吏一般有得选,能选择拿钱自己吃的话,问题其实轻易便能解决了。”温明棠说道,“甚至为了能多挣些杂役手中的钱,那内务衙门的公厨还不敢将饭食当真做难吃了。” “即便不捞油水,正常做饭,其实也是能挣钱的。”林斐点头,道,“既然能挣钱,于一张嘴便能决定衙门吃饭问题的那些上头之人而言,那些油水也未必会放在眼里,明明是可以做好的事,可偏偏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是不做,你说……是为什么?” “故意的?”温明棠再次说了一句今日已说过一次的话,笑道,“就是想看到这些罢了!” “到杂役数量缩减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没办法轻易离开之人后,再开始寻人巡视衙门的杂务状况,制定规矩定时巡查,而后一步一步‘严苛’起来,他们知晓剩余的这些都是不到万不得已无法离开的杂役,为了能留下来,对那些‘严苛’的巡查,即便不满,发两句牢骚,还是会摁头去做的,因为他们没得选。” “若是一开始便‘严苛’,似衙门里这些杂役中少不得有怒气上来直接动手的,如此换个顺序,‘严苛’巡查便不会遇上多少闹事的了,可以持续推进。”林斐说道,“如何用鞭子抽打羊群不停的往前走,而不是成为羊群一同回头调转方向围攻的那个牧羊之人,有些人做起来是驾轻就熟的。” “衙门缺钱按理说是所有人的事,可这般看人下菜,即便用小道手段赖掉了辞退杂役们该补的银钱,那些银钱……说实话,也不过就是几个扒皮乡绅的家财罢了。”温明棠说道,“将小道的赖账、抽打羊群的手段使到极致,杂役身上也只有这点油水可捞,治标不治本的。” “是啊!”林斐点头,“可面对一个空空如也的国库,下意识去抽的也都是最容易抽的那等人的血。”他说道,“即便知道将那等最容易抽血之人的血抽干了也不多,可第一刀还是下意识的挥向那最容易砍杀之人!” “因为容易抽血,所以很多人都能抽打两下,也因此身上能抽的早已抽的差不多了。”温明棠平静的说道,“所以,有些人厉害些便干脆去抽那扒皮乡绅的血,更厉害些的便去抽郭家这等大族的血?” 如此,看来看去,逼得那些人不得不如此做来的说到底就是个空空如也的国库罢了,可问题来了,这国库是怎么空虚的呢? 温明棠摇了摇头,看着面前眼中难得露出疲态的林斐,说道:“这里终究是大荣,尽力而为便是!” 人性的欲壑难填摆在那里,总是一道难以跨过的坎。 温明棠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还在等温家公道的她此时说起这些来或许还是远了些。自己的公道尚且还未求来,又如何去替天下人求公道? 即便有幸卷入时空的缝隙目睹这些事,说到底,她还是个人,也只是个人,仅此而已。 而对面的林斐……少年神童探花郎虽天纵奇才,亦还只是个人。 既他与她都是人,是人便总有露出疲态之时,不过也正是人,一觉睡醒,疲态扫去,再睁眼,又是精神奕奕的新的一日。 …… 于温明棠同林斐而言,疲惫睡去,再睁眼,又是新的一日。 可于骊山上的天子而言,却是辗转反侧,平生最难以入眠之时。 “父皇驾崩前,朕都睡了两个时辰。”骊山上的天子靠在床头,喃喃着,看向天际露出的鱼肚白,天已快亮了,可他整整一晚都彻夜难眠。一旁是眼皮都快耷拉下去的皇后。 虽她很想睡,可作为一个尽责的皇后,有些觉却不是她想睡就能睡的。原因无他:枕边人睡不着,她自也无法入睡。 骊山的行宫这般大,当然不会叫天子与皇后无那歇息之地。甚至因着先时静太妃的‘好享受’,天子的故意‘放任’,骊山行宫的摆设并不寒碜,相反华丽非常,甚至可说早已压过了皇后宫中的摆设。 皇后耷拉着眼皮,实在困顿至极,半梦半醒间应了天子一声,劝道:“陛下歇会儿吧,铁打的人也撑不住的。” “朕知道,可朕睡不着。”天子喃喃着,而后突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狂跳不已的眼皮,“这件事委实太惊险了,朕越想越害怕,甚至……隐隐还有些后悔。” 这是惊险的事吗?是那旁人已经坐在了龙椅上,虽是顶的‘你’的身份,在世人眼中,坐在龙椅上的还是你,可你自己知道自己并不在龙椅上。世人眼中的你还是天子,可你自己知道你已经不是了。皇后心中腹诽着这些,睁眼看了眼天子:“陛下说的是!天子九五之尊,不当涉险,不如今日回城……” “万万不可!”听着耳畔响起的这一句阻拦,皇后半点不意外,点了点头,左右枕边人只要一提‘惊险’,自己就提‘回城’,而后枕边人‘万万不可’,随后又会解释上一些大道理,趁着这说大段话的功夫,自己还能趁机眯会儿眼。 半阂着眼听着一晚上也不知听了多少次的解释,突地听天子来了一句:“她知道自己重要吗?” 倏地被这一句‘解释’之外的话惊醒的皇后一个激灵,从半梦半醒间清醒过来,下意识道:“陛下是说静太妃吗?自是知道的。” 若不知道也不会睡的这般坦然了,眼下还是那静太妃生产后体力不支着,待过两日养足了精神,即便在坐月子,也有力气折腾陛下了。甚至侧殿里原本押来对峙完就杀的那个姓叶的奸夫搞不好也会被她光明正大的开口要去。两人堂而皇之的在他们面前你侬我侬的……一想到那情形,皇后便有种不忍直视之感。 “本是备足了准备的,眼下却不料横生枝节,突然来了这一出,”天子冷笑了一声,说道,“那奸夫的家业怕是只能等等再查抄了。” 一句话提醒了皇后,她开口,问身边的天子:“陛下来骊山之前可安排了扣住叶家上下?只等一声令下……” 话未说完,便被天子一句‘不好!’打断了。 这句‘不好’半点不令皇后意外,她还记得来骊山前陛下那信心满满的样子,说好了天亮就能回来,还说一切都已备妥,直等一声令下了,熟料中途横生这样大的枝节,旁的事再重要自也不如自己的事重要的,更何况那还是动摇天子身份的大事!这般忙活、担惊受怕了一天一夜,待到此时皇后想起时,已隔了一日,此时也近凌晨了。 眼下突然想起这一出,才发现那些扣住叶家上下的人还未收回来,先时眼睛只盯着自己,完全忘了这姓叶的奸夫家的那点破事了,若是那皇城里的天子同自己一般忘了还好,若是没忘……本就喃喃着睡不着的天子如此一想哪里还睡得下去?连忙大喊‘来人’。 这一声‘来人’如此仓促,直将皇后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拉下了床蔓。 侍卫冲的这般快,若是未拉下床蔓,遮住自己,往后等事情尘埃落定了,陛下回头想起这件事,指不定要斥她‘不洁’了,枕边人一向是个会回头算账之人,她哪里敢赌他的秋后算账? 果然,看守在外头的侍卫立时闯了进来,皇后不由庆幸还好自己手快! 那厢的天子则早已走下床榻,命令侍卫前往城中察探叶家状况了,皇后叹了口气:只觉眼前这一切滑稽的很,家里进了贼,也不回去抓贼,而是任由贼在家里穿着自己的衣裳横行无忌,他这个主人反而似贼一般住在骊山,时不时的往城中派人。 好在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天子在殿中来回走动,喃喃自语,这给了皇后歇息的机会,待到闭眼再睁眼醒来时,走了一趟长安城的侍卫已回来禀报了。 虽是去的外头说话,听不清侍卫说了什么,可皇后没错过侍卫统领那一记‘扬刀’的手势,也未错过天子陡然变色的脸,虽是未听清具体的内容,可显然,那扣住叶家之人动手了。 这还真麻烦了!陛下本要哄着那静太妃的,眼下静太妃那奸夫一家出了事,那静太妃怕是更要闹了。皇后一想到这里,便忍不住蹙眉:若换了她,即便先时还犹豫着,眼下那奸夫一家都被处置了,以静太妃的性子,等同是将她得罪死了!既如此,左右都是不可能哄好这老太妃了,便干脆不哄了,直接杀了静太妃一干,而后点兵回城便是! 当然,这些事也只是想想而已。看着天子陡然变色的脸,皇后只见又来了个人通禀了一番,惊怒之下的天子略一犹豫,可还是皱着眉头跟着通禀之人过去了。 看那前往的方向……似是那两个‘司命判官’的所在?这等时候,这两个‘司命判官’又要折腾什么幺蛾子?皇后想起那两个‘司命判官’的模样,虽说看那张皮并不是那面目可憎的模样,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有种说不出的不适。 好似从这两个人出现开始,陛下的‘运气’就没好过。偏偏陛下对这些还恍若不绝,并不避讳,依旧不曾杀了这两人,非但如此,虽面上对这两人厌恶着,不屑着,却还是对方一开口,便过去了。 即便不忌讳那‘运气’,就看那人,陛下可是亲口说出‘这两人是小人’的话的,既知道对方是小人,为何还要亲近对方?皇后颇为不解。 不解的不止有皇后,还有很多人。 昨夜便已收到宫里的‘天子’下令查抄叶家的消息,听闻叶家上下皆被押入了刑部。到了早上,还不到吃朝食的时辰,刑部的张让便来了大理寺。 待看到从温明棠院中走出来的林斐时,张让骇了一跳。 知道他在骇什么,毕竟两人还未成亲的林斐解释道:“我来明棠屋中换件衣裳,她不在屋里,眼下已在公厨忙活朝食了。” 张让这才‘哦’了一声,了然,林斐与温明棠都是明白人,自出不了什么不得体之事,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再开口,饶是林斐都吓了一跳:“我今日到衙门的时候,刑部衙门里血流了一地。一问才知道,昨日才被押入刑部的叶家上下已行刑完了。” 能将张让骇到大早上直接跑来寻林斐的事自是非同一般,林斐脸色顿变,忙问张让:“怎会那么快?便是走流程来了刑部当场定罪,最快也要等到今日才能行刑,怎的昨儿夜里就等不及动了手?” “管这件事的是谁?”林斐问张让,“怎会如此迅速?” “罗山。”张让开口,报出了一个并不令林斐意外的名字。 第八百八十一章 卤食拼盘(十二) “你知晓的,罗山那个人……陛下一声令下,让他砍了自己一家他也顶多挤两滴眼泪做做样子,更何况如今砍的还是旁人家里的人?”张让说道,“我大早上过去,头一次见一贯肃重的刑部衙门那么热闹的,简直同那集市差不多,小吏们在里头跑来跑去的,就是不见一个大人,一问才知道来的大人都去大牢了。” “我还心说发生什么事了呢!那小吏却只挤了挤眼,让我去大牢看看,道我过去一看便知道了。”张让没好气的说道,“还学会对我卖关子了!叫我就这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走入了大牢,看到那大牢里血流了一地,你当能想象到我当时的震惊的。” 林斐听到这里,忍不住摇头,若换了平时,看张让被小吏卖关子骇一跳或许还会笑两声,可眼下实在是笑不出来,毕竟这等事可不是什么玩笑! “这也太快了吧!连流程都不走?”林斐说道,那最快的流程也要等今日,人却昨日就被行刑完了,傻子都知晓罗山没有按规矩办事。 傻子都知道的事,罗山自己自不会不知道。面对刑部众人的质问,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道明黄色的布帛来,还未看到里头的内容,一看那外头的颜色,众人便知道罗山不按规矩来的缘由了。 衙门办案当然是有规章流程的,可这世间却有人是那凌驾于规章流程之上的存在。 骊山的事,张让知道多少内情,林斐不清楚。看着眉头紧锁,形容严肃的张让,因着张让没有似长安府尹那般主动点破知晓其中内情的事,他自也不好随意说出来,更不能直接嚷嚷那下旨的陛下或许不是真正的陛下。 咳了一声之后,林斐问张让:“‘陛下’怎会下这般急的诏书?”他说道,“杀那两个‘司命判官’便罢了,叶家的人怎的也说杀就杀了?” “不知道。”张让回道,“我等问罗山,罗山给我等的就是这个回答,他道自己只是领命行事罢了。” 如此……还是要打听一番昨儿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 昨日事情不少,很多人都在盯着‘骊山’那里的情况,却有不少人忽视了那个从早上开始便以‘身体有恙’为由不见朝臣的天子。 虽‘身体有恙’不见朝臣,可天子既然还能翻牌子,显然在皇城里头还是见了不少人的。既见了人,真有人想递话自也不是做不到的事。 …… 这件事发生的如此突然,林斐虽一时半刻也回答不了张让的问题,可到底人是活的,派人出去打探了一番,临近午时时,才在长安府尹的衙门里等到了答案。 “趁着昨儿入夜,很多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位赶去骊山的田大人身上时,宫里‘身体有恙’的‘陛下’听说见到个宫人,耽搁了小半个时辰,回头便下诏罗山动手,且还特意挑了多数人都已歇下的子时行的刑。”长安府尹说道,“打听了不少人,才打听到了那宫人背后可能的那位……”说到这里,长安府尹用手指蘸了蘸案几上的茶水,在案上写下‘相府’二字。 这个突如其来的答案让林斐下意识的挑了下眉,想到那位曾来大理寺公厨买过小食、谈吐颇有见地的相府次孙,他问长安府尹:“那白日里让罗山将叶家上下抓入大牢的也是他?” “那倒不是!当是宗室那几个人的意思。”长安府尹说道。 如此的话,顺水推舟抓人的与杀人的就不是同一方啊!两人对视了一眼,笑了。 长安府尹的手一下又一下的捋着长须,笑道:“有意思!” 顺水推舟抓人也不奇怪,骊山那位老太妃的人的家眷本就已被扣留了,随手抓了,让底下的人将事情继续办了也不奇怪。既然知晓了这些内情,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若是自己将那关注的重点都放在老太妃身上的话,想要‘哄’住老太妃,除了自己弯下身段去取悦对方,其实换条路,让自己的对手彻底激怒老太妃也一样可行。毕竟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嘛!恨的力量有时可不比爱的力量逊色。 所以,抓人,而后故意激怒‘老太妃’不奇怪,但连夜将人杀了就有问题了。 “于‘宫里’那个而言,叶家这些家眷是杀了好还是不杀好?”长安府尹反问林斐。 “往远了看,活人还有腾挪控制的余地,能以防将来生出的万一。一旦死了……那就真的死了,没有回头路了。”林斐说道,“将来万一有个什么变故,这等事……啧啧,说不好的。” “再者,人都已经关起来了,这一家上下又是老弱妇孺居多,人在刑部衙门里,又不可能似什么武艺惊人的高手一般越狱跑了!实在不必操之过急。”林斐说着,偏头看向长安府尹,“可若是往近了说,直接将人杀了,再将消息传入骊山行宫的话,那便有意思了!” 长安府尹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点头附和道:“是啊!那便有意思了!” “叶家家眷被杀,静太妃若是知晓的话,定是怒不可遏的,待冷静下来……人死不能复生,除了秋后算账,她也不能做什么。是以,也只能先装不知道,同奸夫演一出‘不知家眷被杀’的戏码暂且稳住陛下,待到时机成熟,两个天子相遇的那一刻,定会将这些时日‘装不知的憋屈’通通发泄出来,而后……义无反顾的站到对面那位天子身边。”林斐说道,“所以,从结果来看,家眷既已被杀了,静太妃注定已是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了。” “陛下知道了这个消息,其实也不用哄着静太妃了,甚至不需要什么静太妃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笑了,再次强调了一遍,“因为人死不能复生,人已经死了。” 若说撕破的脸皮尚且能回头将掉的面子捡起来,那杀了人又如何让人死而复生? “所以,若是人没被杀,其实于陛下而言还是有拉拢静太妃的可能的,唔,虽说以那位的小人性子,养的熟的可能不大;若是人被杀了,其实反而不必犹豫了,因为‘哄好’的那条路已被彻底堵死了。”林斐若有所思的说道,“‘相府’这一出……其实已帮陛下做出了抉择。” 虽然不知道宫里的‘天子’是如何被宫人说动的,也不知究竟是宫人的‘言语蛊惑’厉害还是宫里的‘天子’是个蠢材……唔,其实看骊山上陛下的抉择,单看那行为,两方实在是旗鼓相当,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朝中果然是有明白人的!”长安府尹叹道,“不止人是明白的,且还有自己的‘提醒’方式。” 所以,这一出于陛下而言实则已不消犹豫了。 “再者,堂而皇之的用陛下的身份下了令,这宫里的‘天子’早已不只是替身这般简单了,而是当真开始学着做皇帝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忍不住唏嘘,“一旦开始了,那指不定会越当越上瘾的。当过实打实天子之人如何肯再回头去做那所谓的放羊汉?” 权利这种东西一旦沾染上,便很难再摆脱了。 “他入宫头一件事就是翻牌子,当陛下这件事其实他一进去就开始做了。”林斐说到这里,却还是顿了顿,多说了几句,“不过我若是那些宗室中人也会这么做的,手里的棋子不行‘陛下’的权利,搞不好还会生出‘左右骑墙’的心思,甚至未来事发还能借口推脱自己只是棋子,是被逼无奈的。所以入宫第一件事,就是令他去行陛下的权利,这是棋子的‘投名状’,一旦翻了牌子,沾了陛下的女人,便不可能为陛下所容了。他也只能跟着宗室那些人一条路走到黑了。” 当然,若宫里那个‘天子’天纵奇才,天纵奇才到既能解决掌控自己的宗室中人,又能凭自己让群臣哑口无言,最后还解决了陛下的话,假的未必不能成为真的。 不,这等情况已不能说是假的了,能做到这些之人本身便比那真的更真了。 “如此……你说陛下会带兵回城吗?”长安府尹问林斐。 林斐却看了他一眼,见长安府尹不知什么时候敛了脸上的笑容,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他说道:“按常理来说不需犹豫的。”说到这里,顿了顿,却又说道,“可同样的,按常理来说,陛下昨日就该回城的。” 寻常人都能做对的选择,偏偏陛下这个素日里还算聪明的天子却一次又一次的做错。 “陛下或许才是深陷迷途不知返了。”长安府尹摇头,叹道,“怕就怕他不按常理来做。” “或许不是陛下自己不按常理行事,而是有人蒙了陛下的眼,蛊惑了陛下,让陛下不按常理行事了。”林斐说道,“那布局之人技高一筹,早已丢了两枚蛊惑陛下的棋子到了陛下身边。” 长安府尹听到这里,无奈的揉了揉眉心:“真真是……真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斐点头,看了眼皇城的方向:“不过好在宫里那个……目前看着也不似什么天纵奇才。” “确实如此!若不然,也不会下令罗山直接将叶家家眷杀了,这般……对他有什么好处?”长安府尹唏嘘道。 “这道诏书可以确定几件事——一则他眼下所见还不远,若非如此,不会不顾虑未来的种种可能;二则他眼下其实是惧怕同陛下面对面的议真假的,由此希望陛下晚一些……再晚一些回来,给他这里留出足够的时间备妥一切。当然,即便备妥了一切,他或许也不想同陛下议真假,而是想靠宗室那些人,直接将真天子诛杀了,至于诛杀完真天子之后,自己这个傀儡能活多久……到那时再说吧!”林斐平静的说道,“既如此,自是叶家家眷身死,逼得静太妃这个人证同陛下彻彻底底的反目,视陛下为必须铲除的仇敌,如此……静太妃也不用左右骑墙的抉择了。为了能除掉陛下,静太妃自会配合他们,不断的暗示陛下无需动刀兵,自己虽矫情,最后却还是会出面证明他的身份。因为一个寄希望于不动刀兵走捷径小道回城的陛下才是回城最慢的,同样也是能给他们留出准备时间最多的陛下。” 所以,杀完人并不是结束,而是还需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这个消息。 至于下令杀了人之后,会不会惧怕静太妃知晓真相——下令的人其实是自己而不是陛下……有姓叶的这个人证亲口证实下令围住叶家以及捉拿自己的就是陛下,围困以及捉拿这前两步都是陛下做的,那接下来的第三步——杀人,需要证明自己未下令的则是陛下而非宫里那位。 这件事要证明起来实在麻烦,因为这世间没有几个人质会相信绑匪的话,静太妃同样如此。 “听起来……唔,宫里那位也不是没有自己考量的。”长安府尹说到这里,挑了下眉,却是话锋一转,突然说道,“不过若我是他,叶家家眷会杀,毕竟那些贪污的赃款足以满门抄斩了,可不是现在杀。” 要不,便是自己一方势如破竹的顺利解决了陛下,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将叶家家眷推到百姓面前来杀,为自己争个百姓的’明君‘称呼,获取百姓的信任同拥戴;要不,便是自己这边力量不够时,杀贪官——叶家家眷,为自己争取民间百姓的助力。 可千万莫要小看百姓的助力,昔汉武帝太子刘据被逼反时,就曾动用过百姓助力,虽最后还是败了,可到底也是一支力量。 除却百姓助力之外,这般’明智‘的举动其实更有可能引来那’奇货可居‘的观望之人的加入,毕竟,陛下先时的种种做法,除开那享受之外,那不杀’司命判官‘以及种种昏招,连带着对先帝后妃的处置手段,早已让很多人生出质疑了。 小道手段天生便是会让人警惕、回避的存在,如今的陛下可说身上的缝多的是!苍蝇不叮无缝蛋,这等有缝之蛋,真是可叮的最好时机! 所以,叶家那些家眷他会杀,可不是似眼下这般下令罗山在无人知道的半夜里悄悄的杀,而是推到所有人面前杀,不止能杀人,还能赚个真正能在关键时候起作用的吆喝。 既然比起陛下来,宫里那个最可能的坐稳宝座的方式是证明自己是个真正的’明君‘,那……便尽最大的力气向世人展示自己比骊山的陛下更适合那个位子。 就如同昨日城中到处张贴的通缉’司命判官‘的悬赏一般,告诉世人自己是个比陛下更适合那把龙椅的’明君‘。 只可惜,昨日那一出的英明被’相府‘只一试,便立刻露出了原形。 第八百八十二章 卤食拼盘(十三) 今日刑部衙门的朝食做的难得的不错,可张让并没有同往日里相处融洽的同僚闲聊上一两句“吃了么?味道如何?”的话,而是吃罢朝食过后,再一次来到了刑部大牢。 衙门里的狱卒同杂役们已提着水桶在冲洗地面了,那些随着水流冲散开来的暗红色,看久了,实在让人的心头有种难以抑制的压抑之感。 张让站在那里只飞快的看了眼那冲散的暗红色便下意识的移开了目光,作为一个正常人,他自是不喜欢这种压抑之感的。因为不喜欢,所以身体下意识‘回避’的举止是如此的明显。 张让喉口动了动,将目光转向一旁一具具被人抬出来蒙着白布的尸体,而后开始数了起来:“一、二……” 方才开了个头,便被身后一道声音打断了。 “不用数了,想知道我告诉你。”身后罗山的声音突然响起,那语气是罗山身上极为罕见的疲倦。 张让回头,看向身后靠墙而立的罗山,见罗山脸色苍白的站在那里,那面上浓浓的倦意不消问,任谁只一眼都能看得出来。 也是!忙活了一整晚没睡,人自很难依旧保持精神奕奕的状态的。先时也曾有这等彻夜不睡的事发生,可这一次的罗山却比起先时熬夜时的状态要疲惫太多了。 见张让回头,罗山朝他招了招手,努嘴指了指那些打扫的狱卒同杂役,意思显而易见:这里还有那么多人在场,他自不可能大声嚷嚷出来,是以要张让过来,凑近说话。 张让蹙眉,看了眼那些尸体,走了过去。 “你一向古板严谨的很,我知道便是同你说了,你回头也会重新数的。”罗山咧了咧嘴角,说道,“随你验证,我眼下就直接将答案告诉你。” “少了一个。”顿了一顿,还不等张让回话,罗山便开口了,而后偏头似笑非笑的看向张让,“你只是古板严谨,又不是蠢。当猜得到若是少了一个的话,少的那个会是谁的。” 张让沉默了下来,少的那个当然不会是叶舟虚后院的那些女人,也不会是什么叶家的旁支族亲,更不是那叶家旁支号称年岁已过百的‘老寿星’,这些人……平日里供着养着也就罢了,关键时候,值得对方特意留下性命的……只有一个。 “笠阳王府那位定下的郡马爷。”不等张让说话,罗山又笑了,他说道,“留了个儿子,被带进宫去了。” 张让目光闪了闪,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面上的神情倏地变得复杂了起来。 有些事,即便不刻意盯着,也很难忽略其中的古怪之处的。更何况,眼下这一出还是当真发生在刑部衙门的事,又让人如何闭眼当作看不到? “当然,也有可能是巧合。”罗山又自顾自的笑了两声,摸出怀里的圣旨给张让看,“圣旨不是圣上亲笔书写的,而是口授,是唤御书房里的大宫人代笔的。” “这当然也有可能是巧合!毕竟先前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等事,陛下伤了手,圣旨口授让人代笔。”罗山笑着低头,喃喃道,“巧合太多了!” “左右我只是一把刀,听命陛下就是,一把刀本也不该有什么心思的。”罗山说罢,重新将圣旨塞回怀里,“我也只是按照圣旨规矩办事罢了!” 直到此时,张让终于开口了,他看向罗山,问他:“你既觉得巧合太多,为何不查证?” “查证?这是需要查证的事吗?”罗山瞥向张让,而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腿,“又不是没有脚,自己不想走出来,我等难道强行去拉他?” “他不想走出来显然是不欲外人知晓,我等强行去拉他……如此的强行救驾之功你说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结仇?”罗山瞥了眼神色复杂的张让,继续说道,“有些人的狼狈是不能随意瞧的,为了面子而做蠢事之人也多了去了!我罗山只是一把刀,又不是似你这等人……” 话未说完,便被张让打断了,他垂眸:“我也不是你说的那等人。”顿了顿,又道,“我或许终究还是要衡量一番值不值得的俗人,做不到这些。” “是俗人就好啊!”罗山听罢却是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有些人本就是那供起来只能尊重而不能被任何人指摘的存在,他身上的那些因果自也一样只能尊重,不能随意插手的,若是强行插手这些本该尊重之人的因果……啧!少不得要替他人承担了原本属于他的孽债的。” 听着罗山开口说出的这些话,张让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还不待他开口,便被罗山打断了。 “怎的?不屑我的为人便忘了我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科考出身?”罗山将腰间的腰刀拔了出来,伸手弹了弹腰刀闪着寒光的刃面,“罢了!同你等终究是说不明白的,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说罢将腰刀再次收回身边的刀鞘中,唏嘘着向外走去,“原来,这世间最好最贵的命也不是铁打的啊!” …… 长安府衙里,林斐与长安府尹看向对方。 “你看到的与他们看到的不同,对那杀贪官的用途自也有自己不同的用处。他们是为了哄住静太妃这个人,而你是为了证明自己‘合适’。”林斐听罢长安府尹所言,说道。 可问题来了,究竟是哄住静太妃这个人重要还是向百姓证明自己‘合适’更重要? 走小道之人所见与走大道之人所见好似天生便是不同的。 人是要堂堂正正,不惧人言的活着还是要将那些狼狈不堪藏起来尽数吞下也终究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我看到的,是有些刀兵是不可避免的。”长安府尹说道,“怕就怕心存侥幸,总想着悄然无声的解决这件事。” “就似悄然无声的改天换日一般?”林斐说着,瞥了眼皇城的方向,“对正儿八经的小道手段用同样的小道手段去解决?” “若是准备用大道的方式去解决的话,看到的自是你所看到的,会做的自也是你会做的事;可若不准备用大道的方式去解决,看到的以及会做的事自也与你不同。”林斐说道。 所以同样的贪官家眷,用处在不同之人眼里也是截然不同的,以至于一个选择悄无声息夜半偷偷的杀;另一个则选择了名正言顺的推出示于人前。 “眼下我等能做的终究是有限的,即便是相府这等可说是‘逼人做出抉择’的出手,若是钻了错的道,依然是转不过弯来的。”长安府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而后拿起案几上的茶水,以茶代酒,向林斐遥遥一敬之后,突地开口,问他,“你的事……准备什么时候解决?” 如此突兀的问话,林斐虽是一愣,却还是立刻明白了过来,想了想,说道:“待这件事结束了,我同明棠估摸着就要来你这里登记入册了。”大理寺少卿身份之外他还是长安人士,那婚嫁入册之事自也需要在这位地方大小事务都要管上一管的长安府尹这里登个记的。 “好说!届时提前通知于我,我来向你讨杯喜酒吃。”长安府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问他,“准备生几个孩子?” 这般的问话委实似极了那些所谓的七大姑八大姨们,对此长安府尹也不避讳,笑着坦言:“我本就是管长安百姓吃喝拉撒的父母官,似那七大姑八大姨也不奇怪。” “不知道。”林斐闻言,笑道,“父母与儿女之间不也要讲缘分?这等事说不好的。” “也是!”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坐在案几之后,支着下巴唏嘘道,“闲得很呐!” 林斐看了眼他案头那一摞还未处理完的公务,提醒他道:“哪怕到天黑,你案头的公务也是处理不完的。” “公务日日有,不稀奇。”长安府尹说道,“可如今这等事却是难得一见的,况且……这可是关乎我等头顶之人啊!” “关于我等头顶之人,温玄策早已道明了答案。”林斐说道,“我等除了等也不能做旁的了。” “毕竟……我等插手不了那供在头顶之人的因果嘛!”长安府尹显然是知晓这些道理的,可还是忍不住感慨,“实在是让人怅然!” “有什么怅然的?”林斐说着,垂眸,口中吐出了两句话,“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若是陛下经由这一番搓磨,往后成了兢兢业业勤政的天子……林斐这话倒也不算错。长安府尹目光闪了闪,转头问林斐:“你这个天生神童觉得宫里那个可有那突然开窍,无师自通,成天纵奇才的可能?” 林斐瞥了他一眼,摇头道:“不知道。”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所见,那牧羊汉面临的挑战其实比陛下困难多了。” “陛下的麻烦在于他自己,他……”林斐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自己转不过弯来。” 一旦转过弯来,天子的优势太大了。因为,他本就是皇帝。 “而牧羊汉的麻烦则不在于他自己,而在于身边虎狼环伺,他手里连柄趁手的兵刃都没有。”林斐接着说道,“昨日那一出圣旨下来,看似罗山立时听命行事了,可牧羊汉知晓那兵刃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披着旁人的衣裳借的旁人的刀。” 长安府尹点头,默了片刻之后,忽道:“明明是一对孪生子,境遇还当真是天差地别的大啊!” 林斐叹了口气,应和了长安府尹的话:“陛下一出生什么都有,而他一出生什么都没有。”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不止要解决身边的虎狼环伺,更重要的还是要比那受了多年名师教导的陛下展现出更‘明智’的明君之相,如此……方才能够让朝臣选择闭眼默认。”林斐说到这里,忽地‘咦’了一声,偏头对长安府尹说道,“昨日我等的推演是这一切皆在那羊肠小道的着书之人的控制安排之下……” 陛下在那地狱高塔主人的安排之下吃尽了苦头,而后回到皇城,兢兢业业的操劳着,为景帝做着嫁衣。 “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个故事。”长安府尹拧眉,打断了林斐的话,他说道,“这个故事……虽朝臣有了个勤政的好天子,牺牲了陛下一个……唔,说牺牲也不算,他还是皇帝,吃用以及身边伺候之人再如何节俭……唔,莫说寻常人了,就是小富之人都难以企及的。他只是需要被人监视着做个好天子,又少了那些名而已。” “就似铺子里的大掌柜一般,做事,得相应的报酬,只是铺子还是旁人家的罢了。”林斐接话道。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景帝就是这么回事。 “真要说陛下吃亏的话……其实并不算。因为这便宜本就是从景帝那里捡的,他还享着天子的权利,只是需要被所有人盯着行义务罢了,吃穿用度什么的并不缺。”长安府尹说道,“既如此,也不知为什么,叫我莫名的有些不喜欢这个故事。” “说是因为同情那同父同母却不同命的牧羊汉倒也不尽然,虽那牧羊汉就似个磨砺陛下的‘磨刀石’一般,不过大抵是素未谋面的缘故,那同情之感到底不深。”长安府尹有些烦躁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坦言,“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喜欢这个故事。” “大抵是这个故事的尾声,我等所见,那地狱高塔的信仰者愈来愈多,虽不似那寻常邪教教派一般有活人在那里装神弄鬼的敛财骗取实打实的好处,毕竟那地狱高塔的主人早已经死了。”林斐说道,“可若这是个话本的话,这个看似尾声的尾声其实是一个令人细思极恐的结局。” “地狱高塔的魔头信仰者愈来愈多,不等同信仰魔头之人愈来愈多?”长安府尹显然已回过神来了,他若有所思,“若这世间当真有存在的话,他的修魔照着这般愈来愈多的信仰难道不会当真成真?” 有些事实在是让他不得不多想,虽说他对鬼神之说只能算尊重,并非那素日里成天求神拜佛之辈。可上一个修仙问道了一辈子的先帝才死不到两年。 有些事,不管人信不信,也不管有没有人亲眼看到过所谓的鬼神,可一个修仙问道的皇帝给这世间带来的影响——空空如也的国库已是他亲眼所见了。 一个平庸之辈,且修的还是前任天子们‘并不算罕见’的‘仙与道’的皇帝尚且能掏空国库,似这等手腕通天的,且修的还是前任天子们几乎不曾见过的‘地狱’魔道的皇帝又会造成何等影响? “若这是个话本,他修魔修到信仰者如此之众,不止会当真修炼成魔,待到魔气冲天的那一日……也终究会引来天劫!”林斐平静的说道。 第八百八十三章 卤食拼盘(十四) 话本子里修仙问道的路数虽名称因那话本不同而有所差别,可有些桥段却是惊人的相似。 譬如修炼到一定境界,待到突破的那一日,定会引来天劫的阻拦! 长安府尹摩挲着下巴,看向说出这句话之后便不再说话的林斐,垂眸自顾自的轻笑了两声之后,忽道:“这些写话本之人……怎的就约定俗成的照着这套规矩写了呢?” “不知。”林斐说道,“坊间自然而然就出现了,具体要追溯到什么时候也无人知晓。” “若真如你说的那般,那地狱高塔的天劫又会是何等模样?”长安府尹下意识的抬头,府衙的大堂虽进深不浅,可也不知是不是今日天气太好,没有半点云层遮挡,还是那座塔修的太高了,竟是坐在这里,都不消走出去,便能看到那一点凌驾于门头之上的塔尖。 “总不能是话本子里的雷劈吧!”长安府尹轻笑了两声之后,说道,“上一个被雷劈的是郭家大老爷的雀儿,虽不是什么好人,可离那魔头的距离是不是远了些?若是谁都能挨上两记天劫的话,那天劫……即便威力惊人,劈一个死一个,在世人眼中也会变得不稀罕了。” “天劫又不是买卖的物品,不需要世人来评判稀罕不稀罕这种事,因为它寻求的不是买家,而是刑罚的对象。刑罚落地,对方受到应有的惩罚,于他而言,这就够了。”林斐说道,“天雷会不会来不知晓,就似那工匠的技艺能将那座高塔支撑多久我也不知晓……” “再好的工匠工艺,终究是木头所制,若是无人修缮,哪怕不去碰它,也终有坍塌的那一日。”长安府尹接话,若有所思,“我若是他,想要地狱高塔永存,除开最开始便找好最好的工匠用最厉害、最昂贵、最坚实的材料造它之外,更重要的……是后续不断的要有人去修缮同维护,如此……” “如此……想要永存缺的从来不是什么名贵的材料,而是信仰。”林斐垂眸,说出了那个答案,“就似那等几代人撑起的铺子,靠的不是那开铺子时铺子里的东西够好,也不是那开铺子之人的本事足够厉害,足够厉害的人杰能耀眼一时,可若想要长存,便需要细水长流,源源不断。这些需要的……说到底还是人。” “且还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源源不断的人。”长安府尹说到这里,看向林斐,见林斐同样在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神情,那是……愈发的恍然,也愈发的发现一切好似都对上了。 随着事情渐渐揭开面纱,他们也逐渐摸索清楚了魔头做事的习惯。 “若想要的是这个,那么便是给出再多恩惠于陛下也是无用的,”林斐说道,“因为陛下只是人。” 是人,便终将老去,老到最后也终将死去,成为一抔黄土。 可这世间却从来不会因为哪一个人的逝去而停歇,依旧日升月落的每日不停重复着。 是人终将死去,可总有人还存活于世间。 所以,那地狱高塔若想要永存,便不需要讨好哪个特定的人了,而是需要信仰。 “咚——”“咚——”悠扬的钟声便在此时突然在耳侧响起,虽来过长安府衙不少次,可还是头一回的,在府衙的厅堂中,林斐听到了这样的钟声,愣了愣,他问长安府尹:“你府里有铜钟?”他记性很好,也走过府衙不知多少回了,不记得府衙有铜钟啊! 长安府尹也是一愣,不过比起林斐来,他倒是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没有。”他说着伸手指向外头,“我这里旁边就是钟楼同鼓楼,你忘了吗?” 林斐看了眼外头院中的日晷:“此时刚好是午时,钟楼午时会敲钟?既如此,先时我过来时怎未听到?” “早些年午时钟楼是会敲钟的,可后来因着被附近的人抱怨钟楼钟声一响,附近的人,哪怕大门、院门、屋门三门紧闭,都能听到那钟声,实在扰人歇息……” 听到‘扰人歇息’四个字时,林斐下意识的笑了,而后忍不住摇头道:“你这里地段极好,住在附近的不是富贵闲人,便是祖上世代便在这里定居的。哪怕只是寻常人,并不富贵,可住在这个地方,将家里院子的一角围出来,隔出几间能放床的屋子,那租钱也不低。确实不消如牛马般每日忙活了,这附近的人午时歇息也不奇怪。” “是啊!”长安府尹笑道,“有因着各种各样的原因每日披星戴月做活的,便有那睡到午时甚至过后才起的,世人各有各的不同活法。” “虽活法不同,睡到午时才起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自是来我这里抱怨了。抱怨的多了,便改了午时敲钟的习惯。”长安府尹说着,喊了声‘来人’,在门外等候的小吏走了进来,长安府尹说道,“去打听打听,今日是不是有谁在钟楼下的道观里办法事?” 小吏应声而去。 待小吏走后,林斐恍然:“原来这钟声从提醒人时辰,被人改做法事所用了。”他说道,“既用的不是一般的钟,想来不便宜。” 长安府尹点头:“看生意好坏,没什么生意的时候敲一击百两!”他在‘一击’二字之上加重了语调,提醒林斐这钟声不是以‘次’算价钱的,而是每一声都算银钱。 听着耳畔依旧在持续响着的“咚——”“咚——”的悠扬钟声,林斐挑了下眉,问长安府尹:“生意好呢?” “价高者得,上不封顶。”长安府尹说道。 “没人管吗?”林斐又问。 “就是管的人做的生意。”长安府尹无奈的说道,“如此……又不迫害百姓,再者也不算扰民,因为这钟声偶尔才响,不似原先那般日日响,先时那些抱怨不能午睡的人偶尔被扰一次也懒得计较了。” 说话的功夫,跑了一趟的小吏已打听完回来了。 “大人猜的不错,今日确实有人在道观办法事。”小吏说道。这一句纯属恭维,毕竟长安府衙里,谁不知道午时的钟声一响是在办法事?当然,能被长安府尹特意照看的小吏自不可能只打听到这些便回来了。 顿了一顿之后,小吏接着说道:“属下虽未去向那些忙着念经的道士道姑打听,却看到了笠阳王府的人,听一旁看热闹的人在说是为的什么‘未婚夫’办的法事。” 这话一出,长安府尹同林斐对视了一眼:原来是为才被行刑完的叶家办的法事。 只是叶家上下是死于刑部大牢,是‘圣上’下诏,按理来说,即便感情再深厚,对这等圣旨赐死的,即使想办法事也得偷偷办,谁会似笠阳王府这般光明正大的办的?这不是堂而皇之的打‘圣上’的脸又是什么? “这群人……”长安府尹听到这里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苦笑道,“便是尊个假‘圣上’,如此胡来……不等同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事情有问题?” 耳畔的钟声仍然一击又一击的响着,林斐见小吏欲言又止,主动开口递了台阶:“怎的了?可还看到旁的了?” 小吏点头,说道:“属下还看到皇后母族那位……” “涂清?” 小吏“嗯”了一声,道:“也不知是不是看错了,属下离开时那位还在那里看热闹呢!” 眼下午时算是各部衙门吃午食的时辰,涂清借着这空档出现在这里不奇怪。 林斐起身向外走去:“是不是看错了过去一看便知!” 这举动着实将小吏吓了一跳,看着不由分说向外走去的林斐,小吏动了动唇,听依旧留在原地未曾动弹,却为自己倒了杯茶水的长安府尹说道:“年轻好啊!”长安府尹唏嘘道,“似我……就连看看都懒得去咯!” 被长安府尹分外看重的小吏当然听得懂长安府尹的言外之意,这说的是看热闹的事吗?涂清出自皇后母族,皇后眼下正在骊山,所谓的看看……自是亲身上前,所以比起大人的回避,那位林少卿显然在这件事上更为‘入世’的。 又想起素日里觥筹交错的大宴小宴,大人比起那位林少卿明显参加的更多。 有些事上,大人比林少卿更为入世,有些……则恰恰相反。 “或许也是老了,年纪大了,顾虑多了,胆子小了,”小吏听长安府尹喃喃着,“也或许这件事实在不是我这长安父母官还有余力插手的。” 那案上高高摞起的公务提醒着他长安城里的大事小事那般多,他的分内之事——百姓都来不及忙活,又哪里来的余力去顾及那天子左右摇摆之事? 管最后坐上去的天子是谁,温玄策不是早就说过了么?陛下……会是个好皇帝的,既是个好皇帝,那需要的自是认真做事的臣子,而他这似极了七大姑八大姨一般到处掺和的父母官要做的就是做好手头每一件小事。至于林斐……大理寺少卿管的那些复杂难断的案子同这件事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想到从高楼坠下的赵孟卓的死,长安府尹下意识的蹙起了眉头。 能逼的一介大理寺卿如此的,想也不是什么寻常事。只是具体什么事,他也不知晓。只是看着眼前这些事,再想起那倏然变得胆小圆滑,似是被骇到了的赵孟卓,长安府尹瞥了眼正看着自己的小吏,见手下小吏若有所思,挥手:“忙活你的去!”他喝道,“长安地方上的大事小事就够你忙的挪不开脚了,掺合这些事做甚?” 看着笑着点头应下退出去的小吏,长安府尹忍不住摇头:这话也不知究竟是对小吏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这般想着,看了眼手头堆叠如山的公务,伸手拿过来翻看了起来。 林斐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他还是赶紧忙活手里的事要紧,若不然又要熬夜了,而后第二日晨起又爬不起来,明明是那般劳碌的人,却反而成了很多人眼里睡到日晒三竿才起的富贵闲人。 …… 虽午时是大多数人回家吃饭的时候,可钟楼底下的道观外头还是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闲人。听着耳畔源源不断的钟声,人群里看热闹的人唏嘘道:“这一下一下敲的可都是钱啊!”说话之人一身华服,显然算得上‘富贵闲人’,可饶是这般的‘富贵闲人’听着这一击又一击的钟声,显然也是觉得肉疼的。 “宗室有钱呗!祖上舒坦多少代了,攒下的家业又岂是寻常人能比的?”有人接话,看着那打着哈欠被身边仆从抬来的笠阳郡主,众人所见,抬进又抬出不到一刻的功夫,笠阳郡主便打着哈欠催促了起来:“好了么?我要回去补觉了!” 比起那花大钱为未婚夫做法事的深情来,笠阳郡主的面上实在看不到半点伤心之色。 涂清在人群里看着,眉心下意识的拧了起来。便在这时,肩膀突地被人拍了拍,正全神贯注看着眼前事的涂清骇了一跳,下意识的胳膊肘往后一捅,出手的瞬间,他便暗道’不好‘了,方才看的委实太过专注,突然被打断,以至于身体本能的有了那’防守‘的反应,这一胳膊肘捅过去……涂清转身,预料中对方俯下身子抱着被他肘击到的肚腹喊痛的画面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柄丢出去的折扇。 看到折扇的瞬间,涂清方才后知后觉,抬手撸开袖子看了眼自己的胳膊肘,微微发红的胳膊肘提醒他方才对方预判了他的反应,用折扇抵挡了他那一击肘击。 若是个武官,能做到这些不奇怪。可偏偏眼前站着的……不是武官。 因着同郑氏女定了亲,同这位母亲同样出自荥阳郑氏的大理寺少卿,他先时自是已经打过交道了。 “林斐。”抬了抬手,涂清向他打了个招呼。 “涂清。”林斐点头回礼,而后说道,“府衙的小吏没有看错,果然是你。” 这等看没看错的事涂清自是不在意的,他看向出现在这里的林斐,问他:“你怎会在这里?是来这里寻府尹大人的?” 近日林斐同长安府尹走的颇勤快的事他已从荥阳郑氏那里听说了。 林斐点头,这些废话客套罢之后,他开口问涂清:“皇后娘娘在骊山,涂家可曾收到皇后娘娘消息了?” 第八百八十四章 卤食拼盘(十五) “不曾。”涂清说到这里,摊手,同林斐走到一旁之后,毫不避讳的坦言,“很多人都来向我打听过了,我这里什么消息都未收到。” 林斐“嗯”了一声,若是陛下在骊山,凡事皆有陛下做主,皇后娘娘自不可能私下联系涂家。所以……这又是一个骊山有身份高于皇后之人存在的证据。 所有证据,都在指向他们猜到的那个猜测。 看着林斐,涂清想了想,忽道:“我眼下虽领了文职,可军中的武职仍然挂着。” 林斐向他看去,若论职位……宗室众人挂着武职的不少,可有些事,不是有个职位就能做到的。 就像对上峰,有些上峰得到的只有手下人的敷衍,有些却是手下人发自内心的认可和追随。 “我底下的人……虽不多,却还算敬着我。”涂清又道。 话说到这里,已是他能点破的极限了。对有些人,未必能听懂,不过于面前的林斐而言,当是能听懂的。 果然,林斐听罢之后,笑了笑,道:“难怪昔日郑氏同你结亲时,我母亲那里如此重视。” 这些话于一个虚荣之人而言或许会很是受用,不过于涂清而言,实在没什么感觉,尤其对面的还是个‘在结亲这等事上比他更受欢迎’的存在。 不过既说到这个了,他看了林斐一眼,问道:“那位温娘子很漂亮?”能叫眼前的林斐完全不顾门第之见的,执意看上? 林斐闻言,却是回了他一眼,反问他:“你不曾看到过她?” 因着同他的事,对温明棠好奇的人不少,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出直接跑来大理寺看温明棠的事情,可温明棠外出时,总能被人看到的。更遑论,没了那头帘的遮挡,女孩子在人群里实在是一眼就能看到的存在。哪怕不知道她外出,只消在人群里瞥到了,而后一问……是以,其实圈子里已有不少人见过温明棠了。 对温明棠的模样,自是再挑剔的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涂清笑了笑,点头坦然承认:“长安大街上走时,被身边人提醒过不远处是温娘子,是以看到过两次。”他说道,“模样自没得说,可……能叫你到这般地步还是我不曾想到的。” 于他而言,便是再喜欢,给个平妻的位子,而后腾出些功夫留意一番,莫让她被正室发难欺辱,约莫已是喜欢极了的样子了。 对涂清的反应,林斐并不奇怪,当然对方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承认自己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会似靖云侯与靖国公一般只娶一个。他周围人都是三妻四妾的,涂清自是早已习惯了,反而林家这般的,不常见。 不过即便大大方方说出来,他涂清还是不缺相看之人。大抵是因为既然都清楚三妻四妾了,那比起很多“深情”的三妻四妾之人而言,似他这等例行公事的更能做到按规矩办事,也更能让人放心,因为这等按规矩办事之人一般而言不会胡来。 “我觉得她值得。”林斐看了眼涂清,说道,“况且千金难买我乐意!” 涂清点头,这等非一人不可的感情他是不清楚的,也不曾体会过,只是虽不懂,却也知晓尊重。 是以没有再说什么温明棠值不值得的话,而是想了想,又道:“昔日温玄策当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吗?”他说道,“我研究过温玄策的为人,实在觉得他这般不说一声,对家眷而言委实太过绝情了。” “既是心怀天下之人,那身后的家眷不止同样属于天下之人,更是他这个一家之主理应尽到照顾义务的对象。”涂清看着林斐,试探道,“如今活着的除了她也只有宫里那个吆喝了那么多年的了。” “宫里那个吆喝了那么多年也未吆喝出个风波来,可见不过一张嘴空吆喝的虚的罢了!”涂清说道,“倒是你那位温娘子不曾吆喝过,更遑论她还是温玄策亲女,身份比宫里那位更近些。” 一个成天吹嘘炫耀不停向外头倾泻自己所拥有之物之人倾泻了这么多年,早已让人摸透了。即便是茶壶里的饺子,她肚腹里确实有东西却倒不出来,可这么多年也无法倒出来的话,那在她有生之年也不大可能倒出来了。 有东西却倒不出来的同没有的,光看那结果,没有任何区别。 听涂清说起对温秀棠的看法,林斐若有所思:“茶壶里的饺子?这比喻还真新鲜!” “不过茶壶有两个口,若饺子是有人从外头放进去的,她要将饺子倒出来,自只能原路返回,自己那条路是走不通的。”林斐说道。 “原来的那条路是温玄策从上头那个口扔进去的,她没办法原路返回……可见她自己是没办法似温玄策一般将之颠倒过来的。”涂清想了想,说道,“她是个只会做着倾泻动作的茶壶。” “所以,她要倒出那茶壶里的饺子,若无外人助力,也只能自己上下翻转,让饺子从那大的口子出去,而不是一直对着那小的口子使劲往外倒。越使劲,不止那饺子倒不出来,还堵了那出水口,连里头的水都倒不出来了。”林斐说罢,看向涂清,顿了顿,问他,“温玄策留给温秀棠的遗物到底是什么?” 虽温秀棠拿着那遗物也未翻出什么风浪的事实摆在那里,且也打听到了一些关于遗物的事,譬如那遗物是账本,可到底不属那明确的消息。道听途说可以参考,可当真拿来仔细推敲的话,还差个知情人的确认。林斐看着眼前的涂清——这个皇后母族备受器重的后辈子侄,遗物被陛下的人拿去时,陛下后宫还只有皇后一人。那时的皇后甚至还主动召温明棠进宫,显然旁的事上不好说,可这件事皇后当是知晓一些的。 涂清既对他试探了一番,林斐自也不客气,试探着问了问涂清,直觉告诉他,涂清当能回答他这个问题的,毕竟他只问遗物是什么,而非遗物的具体内容。 果然,涂清闻言只是迟疑了一刻,便开口了:“账本,不过不是一本,而是一摞。”他摊手坦言,“只是账本里的内容我却是不知晓的,也没见过,更不知是哪里的账本。” 林斐看着迟疑的涂清,默了默,忽道:“你也说了,那温秀棠这些年不停的往外倒,我不觉得温玄策若是交给她一摞封了蜡的账本,她会当真忍住不动。” 涂清点头,显然是查过温家那些年的事的,当着林斐的面,他也毫不避讳的说道:“她多半会手痒的,哪怕是封了蜡的,也会打开悄悄看上一看,而后又寻那些制假大师重新以蜡封口。”他说道,“毕竟当年,她手痒到连温玄策亲女的身份……这等戳穿起来极为容易之事都要忍不住碰一碰,故意让人误会,又怎可能忍得住不看?” 很多人以为手痒的只有那些偷盗银钱、货物的贼子,却不知偷盗‘名头’‘身份’之人同样是贼,那手痒程度比起偷盗实物的贼子来也混不多让。 那等兄弟姐妹之间尤喜欢抢了旁的兄弟姐妹名头,不是自己绣的,画的,做的东西,也上赶着抢着说是自己做的那些人,很多素日里都有同兄弟姐妹抢东西的习惯。从虚无的名头,到实打实的东西,若这等行为还只是被很多人归咎于‘兄弟姐妹间的玩闹’的话,那抢了东西不说,或者明明是大家平分的东西,因着自己去的早,多拿了也不说一声,直到事后问起,才不得已承认了,而后又倒打一耙反指责旁人‘斤斤计较’的那些人若是当真追究起来,就是属于‘偷盗’的。 毕竟不问自取是为贼,偷偷多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同那偷偷拿了旁人钱袋亦或者东西不吭声,被失主找上门来才承认的行为有什么两样? 说到底,只是因着俗世‘人情世故’繁杂,又是家里事,通常都多一世少一事的不计较罢了。 这等‘没分寸的玩闹’,又总被家里宽恕之人,久而久之,也会变本加厉,从抢虚名到多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再到去兄弟姐妹那里做客,看到喜欢的东西直接拿回去了,过后被兄弟姐妹发现了再以一句‘忘了’为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搪塞过去。 很多行为……不遇到涉及自身的大事时,多数人也懒得管,可一旦涉及大事了,那少不得要上纲上线的细究了。 不巧,这些人往往都是经不起细究的。 “明棠匣子里的珠花什么的也总被温秀棠顺走,过后问起来,总以‘珠花而已,莫小气!’‘大不了过后还你!’这些话搪塞过去了。”林斐想起温明棠说过的她这位堂姐的过往,忍不住摇头,“温玄策遗物毕竟不是小事,所以,温秀棠这个人也必须拎出来反复深究。” 而一旦深究起来…… 涂清挑眉,不客气道:“这不就是个贼?”顿了顿,又道,“贼哪有不手痒的?” 所以,温玄策的遗物落到这般手痒的温秀棠手里哪可能还是没看过的存在?至于看过之后为何还未吆喝出什么来,要么便是这遗物本身用处不大,可眼下既有了涂清的透露——是一摞账本,账本不似那些玄玄乎乎之事,而是这世间再‘务实’‘具体’不过的事物了,既是账本,总有指向问题的所在,又怎可能一丁点用处都没有? “小姑姑对我也未详说,只道她猜温秀棠当是没看懂那账本。”涂清隐晦的说道。以涂家族中的辈分来看,他当唤皇后一声‘小姑姑’的。 因为从皇后那里听到了这些话,他才会有‘茶壶里的饺子,倒不出来’之感,东西到了温秀棠手里,温秀棠看不懂又有什么用? “不过小姑姑还说,这账本或许陛下也只看得懂一点,并未完全明白。”涂清看了眼若有所思的林斐,又道。 林斐听到这里不由一愣:账本这般‘务实’同‘具体’的事物看不懂? “我并未亲眼见过那账本,自也不好说。”涂清摊手,说道,面上却没有什么沮丧之色,反而饶有兴致的说道,“不过若是那能看得懂的东西,我指不定要怀疑温玄策给温秀棠这个手痒之贼的东西是个饵了,面上看着重要,打开一看里头却是空的。可眼下因着看不懂,我反而觉得温秀棠手里的东西指不定还真是个重要之物了。” 只是眼下,这重要之物到了陛下手里,也未见什么风波,那温秀棠明白了这一出之后,指不定要笑话陛下也没比自己好多少了! 看不懂温玄策遗物的又岂止她一个? …… 那摞曾经落到陛下手中的账本终是落到了自己手中,由此得以亲自看上一看。 可讽刺的是将温玄策遗物送到他手中的不是对自己信任有加的真天子,而恰恰是宫里那个牧羊汉。 当然,夜半为师时,天子也曾拍着手头那摞账本感慨‘可惜了’,还曾问过他要不要看。可有些事,即便真的好奇,又怎能轻易对天子展露自己的好奇之心? 天子的‘可惜’是翻过那摞账本,发现了温玄策曾揭发的军中贪污一事确有其事。 贪污之事当然不能说是小事,可显然从天子下意识叹‘可惜’的举动中,觉得为了揭发贪污而送命委实不值当罢了!再想起天子感慨的‘温玄策太直了,有些事,等父皇去后再说也不迟’,从这些话语中,显然已能推测出天子从那些账本中看到的是什么了。 天子看到的,当是温玄策在事发前便已点明过的贪污一事,是钱的事。 可……这一摞账本说的仅仅只是这些事吗? “账本同流水账似的,记了太多杂乱无章之事,看的朕眼花缭乱,好不容易才看懂了这些。”天子感慨着,虽是觉得自己看懂了,可显然不是什么蠢人,对那些杂乱无章、毫无意义的流水账,到底还是迟疑了,没有继续下定论。 他便是看到了天子眼中的迟疑,才未展露出自己的好奇。 温玄策的遗物若是完全蒙住了天子的眼,让天子无法察觉到那隐隐露出的贪污之事外的事的话,他自是能随意拿来一阅的,可偏偏温玄策没有完全蒙住天子的眼,而是让天子还能看到一些旁的,以至于最后将这温玄策遗物特意收拢了起来,并未展示于人前。 收拢同私藏的行为本身便代表了态度,天子……还想过后再琢磨一番的。 所以,他也只能等。 而如今,阴差阳错的,他不必等了,能提早看到这摞被天子收拢起来的温玄策遗物了。 第八百八十五章 红汤阳春面 翻开账本之后,才当真明白天子口中那温玄策账本‘杂乱无章’一词不是虚的。 饶是他记性足够好,过目不忘,不过才拿了一本,翻了小半本,便实在忍不住停了下来,揉了揉眉心,开口唤了声‘来人’。 看着从外头走进来的管事,他垂眸看了眼案几上打开的账本,目光落到账本上那最新的一页之上,又看了看外头悬于头顶的明月,离吃过暮食已过去一个多时辰了,不知是不是这账本看的他太过吃力,以至于肚腹里那点暮食已被尽数消耗殆尽了,还是暮食吃少了,他抚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看着账本上最新一页的账目,说道:“叫厨房做夜宵,就做一碗面吧!要那红汤阳春面为汤底,面要细面,卧个煎蛋,再炒个面浇头,要青椒肚丝的,加葱,再加一点辣油,不要多。” 虽说府中日常所见多是长安当地的面食,可田府到底不比寻常人家,天南地北的吃食什么没见过?自是一听,管事就听出了这一碗面的出处。 想到府里几个惯会做符合大人‘家常’口味的厨子,眼下大人却突然换了口味,管事想了想,说道:“府里的厨子也会做,只是未必能做好,大人可要去外头买?” 红袍大员点头,看着账本,说道:“梧桐巷口那家面馆里有正宗的,你去那里买一份。” 管事恍然,转身离去。 听着门外管事小跑着离去的脚步声,红袍大员再次看向手里这翻了小半本的账本:一个多时辰,才看了小半本,这于他而言,委实算得上是平生看过的最慢的账本之一了。 而此时,他也没有继续往下看,而是再次翻回到了第一页,看到第一页上,那一碗同样的红汤阳春面,同样卧煎蛋,加青椒肚丝,加葱,不加辣油的面。 一样的面,一碗加了辣油,一碗不加辣油。红袍大员手指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多年阅密、解密无数的直觉告诉他,这两碗相同的红汤阳春面就是那账本的分隔之处。 从不加辣油的面起,至加辣油的面终,看着那两碗红汤阳春面账之中间隔的那些记载,珠钗首饰、衣食住行应有尽有,真似那流水账一般。 “温玄策家里那个侄女家贼又怎么可能看得懂?”红袍大员看着那些流水账似的记录,摇头,说道,“就连陛下也只看懂,不,不叫看懂,是温玄策早已透露了军中贪污之事,他只是从那账面中翻到了验证此事的答案罢了。” “所以,这可能就是一本温玄策生前所查种种之事汇编出的账本?”红袍大员想着天子从账本中翻出的答案,再次低头看向手里那小半本账本,“那这些账本中或许尽是这等贪污之事的记录也说不定。” 只是即便他看懂了这些,这样一本账本又要如何拿出去做那证据所用? 红袍大员沉默了下来,看着账本,手指轻轻叩了叩案几:“便是温玄策还活着,有他这个活的人证,可口说无凭,用他自己编的账本去指证旁人贪污,这等证据……啧啧,即便他敲的是大理寺的鸣冤鼓,审理此案的是相中了他亲女的大理寺少卿林斐,也没办法用这等证据抓人啊!”他说着,再次看向那些账本,温玄策的字迹他是熟悉的,这账本上每一个字都是温玄策亲笔所写。 “我用我自己写的账本去指控旁人贪污?”红袍大员喃喃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只是眼里却并非什么讥讽,而是怅然,他低头,看向那账本。按理来说用自己编的账本去指控旁人这件事是很滑稽的,可他却笑不出来,原因无他——做这件事的人是温玄策,不是寻常人,当然,更重要的,是温玄策早早便说出了那句‘陛下一定会是个好皇帝’这种话。 若这些不是巧合,不得不承认,温玄策确实比他看的更远,这等人……会做出这等滑稽之事吗? 此事若发生在先前,他还会将信将疑,可自从发现了景帝的种种手腕之后,再看那几乎可说‘预言’了此事的温玄策,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怀疑。 因为景帝的行为,早已向世人表明了一件事——死人……是不可小觑的。 “所以,你究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歪打正着;还是那能比肩修地狱高塔的魔头,甚至搞不好比他更厉害的存在?”红袍大员眉头拧起,自言自语的说着,“其实,还有一个让人怀疑温玄策非常人的原因——他那个女儿……也不是什么善茬。” 虽说儿子英雄父混蛋的事也不是没有,可到底是温玄策的种,她表现的愈发聪明,便愈是让人觉得温玄策也非寻常人物。 “所以,温玄策这算不算是父凭女贵了?”红袍大员喃喃着,轻笑了两声,看着眼前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账本,“用她那能够被确定的,实打实的厉害来证实,哦不,不是证实,是叫审视之人想象……对,是想象!想象你也非池中之物?” “她愈是厉害,便愈叫人觉得‘预言’了‘陛下一定会是个好皇帝’的你深不可测?”说到这里,红袍大员揉了揉眉心,忽道,“说实话,若是如此……突地叫我有种好似闻到了同类的味道……只是眼下实在无法确定罢了!” 毕竟,温玄策同景帝一般,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人,又要如何回过头去确定一个死人是厉害还是不厉害? 景帝用的是那源源不断的余威展示了他的‘虽死犹生’,他的厉害,可温玄策……用的则是另一种方法——他有一个女儿,一个聪明的女儿,外加那一句看似客套,却又隐隐契合了景帝所作所为的‘预言’,给人留出了莫大的想象余地,让人琢磨不透。 所以温玄策的厉害借用的是景帝这个同时拥有这世间最一流的脑子同世间独一无二权势之人设计出的几近‘鬼神莫测’的局为主,以一个聪明女儿为辅,证明的自己的厉害。 “景帝同你那女儿两个人的聪明毋庸置疑,毕竟他二人就是那实打实做事的人,可你呢?”红袍大员蹙眉,说道,“你只是说了一句看似正确的客套恭维而已!” “一句恭维便为自己换来这样高深莫测之名,你这名满天下的大儒此举算不算得欺世盗名?”红袍大员紧绷着脸,喃喃着,忽地闭上了眼,闭眼沉思了半晌之后,再次睁眼,他说道,“如此盗名的手法真是叫我这等人都自愧不如!” “比起你那世人所见的以死明志的行为,你偷的这小道之名才叫我等小道中人惊骇。”他说道,“可偏偏除了这一桩无法验证的事之外,你旁的那些名,每一桩都是确有其事,每一桩都不是假的。” 一个平生未曾说过假话之人,死去之后,留给世人的是一桩这样难解的‘悬案’,这踩着景帝同他女儿摘到的那个‘高深莫测’的名头究竟是名副其实,还是一桩欺世盗名的骗局? 愈想,愈叫人觉得此事说不准。 毕竟,能直接将这一摞账本交给家贼之人,实在同那‘以死明志’的‘堂堂正正’之人不同。 温秀棠是个惯会手痒的,似温玄策这等人怎可能不知晓?难道不是故意给的温秀棠?引出的之后种种事情? “似正非正,似邪非邪。”吐出了这八个字的评价之后,红袍大员叹了口气,“可惜你人已经死了,这叫我等活着之人如何寻得到答案?” 所以同样是死去之人,景帝在用各种方式证明自己的‘英明同厉害’,那地狱高塔随着他现世的‘英明同厉害’逐渐幻化成了他的脸,且那容貌五官随着所知之人愈多,会愈发的清晰可见;可温玄策留给世人的却是那云里雾里,不知正邪,亦不知深浅的背影。 “或许,看懂了账本,便能得到答案了;或许,还是不能。”红袍大员唏嘘着,突地嗤笑了一声,说道,“我本以为我这般的,已走至小道的尽头,举目望去,前方早已无人,我已毫无对手,是那曲高和寡的存在。可一回头,才发现那来时路上,死去的魔头早已埋下了针对我的种种陷阱。看到魔头陷阱的那一刻,又抬头,见本已无路,空空如也的尽头却突然出现了一团看不真切的迷雾,那迷雾同样是个死去之人留下的。” “世人都说你不好色,对妻女感情也确实是平淡,却偏偏娶了个‘第一美人’在侧。”红袍大员又道,“那‘第一美人’更是一枚早已被定好用途的棋子,那棋子遇到了你,跳出了那些人为她布好的结局,更是视你为此生挚爱,珍视不已。所以,究竟是‘第一美人’遇到你是她的运气,还是你白捡了一个对自己痴心不悔的‘第一美人’运气更好些?” “真是越想越觉微妙,观你所得,不止得到了人还得到了心,尤其得到的还是一个用处如此重要的棋子的心,啧……难怪那姓叶的要不平了。”红袍大员摇头唏嘘道,“还真是迷雾重重。” 唏嘘间,管事已带着买到的红汤阳春面回来了。 提着食盒进屋,将食盒中的面拿出来,面食易沱,所以那面汤与面是分开装的,将面沉入面汤里,挑散之后,又将那煎蛋同青椒肚丝的浇头置于其上,一切备妥之后,管事正要退下,看着他做下这一切的红袍大员却下意识开口了:“等等!” 管事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红袍大员,而后听红袍大员问道:“加葱、加辣油呢?” 管事指着被浇头堆满的碗口,说道:“葱同辣油是小料,一开始就加在汤里了,分开装的只有那面、浇头、煎蛋这等事物。” 听到这里,红袍大员不由一愣,脑袋还未反应过来,手却已把一旁的账本拿过来翻看了起来。 小料一开始就加在汤里了? “若是去那面馆里堂食的话,小料也有可能是后加的,”管事想着自己去面馆里看到那些吃面的食客吃面的情形,想了想,又道,“看做面之人的习惯,那老板娘做面喜欢将面加进去之后,放葱,而后放浇头、煎蛋,最后舀上一勺辣油;那老板则喜欢所有东西都放上去之后,最后撒葱,加辣油,习惯不同。” “若是似你一般拿食盒过去外带的话,那些葱同辣油则是早早放汤里了?”红袍大员微微眯起眼睛,问道。 管事点头,虽不清楚自家大人为何问的这般详细,却还是认真回忆了一番面馆里的情形,而后回道:“不过也有那喜欢自己回去按喜好酌情加葱加辣油的,如此……一般食盒里会多带两个碟子、小碗这等盛放小料的器具。” 红袍大员“嗯”了一声,手指下意识的摩挲起了手里的账本。流水账似的账本上记的同样一碗阳春面,小料不同,价钱却是一样的。不过也是……哪家面馆小料还有收费的?多半会被食客抱怨厌弃的。 想起翻过的小半本账本上那些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的记录,将有关女子吃用的记录单独摘出来,再将有关男子吃用的摘出来,毕竟老板娘同老板的习惯是不同的,而那些流水账似的记录很多都是不拘男女的,所以剩下的那些不拘男女的账目……那所谓的拿着食盒过去外带,是不是指需要拿着装东西的容器,唔,譬如马车、牛车这等事物装着的东西?如此……是不是就是指的那些米面油粮这等大袋之物?如此……那剩下的,需要自备碗、碟装葱同辣油的……又会是什么? 飞快的翻着账本上的那些记录,红袍大员一目十行,在心中记下每一项不属于这三者之物,待到最后翻罢,才下意识的抬手擦了擦额头,看着自己袖口的一片湿泞,方才发现自己翻账本时竟是出了一头的汗。 真是……许久没有这般紧张过了! 不过好在,这些紧张不是白费的,总算得到了结果。 虽说眼下还只是翻了小半本,但他大约已猜到那些人是如何让迷途巷那个露娘自己想到用‘红白事相撞’这一出装神弄鬼的办法了。 第八百八十六章 红汤阳春面(二) 红袍大员手指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敲着自己的脑袋,看着那些挑出账本的一条条记录。 发现自己寻到答案那一刻的惊喜只维持了一刻,而后便被再度击散了。 原因无他,这些……食客自带碟子、小碗这等盛放小料的容器,用的什么碟子,什么小碗……也只有食客自己知晓了。 不比面馆主人仅仅两个人之间还能轻易寻出两者的差别,那些食客之间,天差地别,喜好也各有不同。 如此……那还当真是件极度耗人心血同时间的细致活了!红袍大员深吸了一口气,即便把那涉及的食客一一寻来,也只能从那些食客的碗橱中寻出常用的碟子同小碗,具体到每一回,若非有人每一回都细细记下来,便是食客自己也只能大致猜一猜罢了。 所以,温玄策当年当真这么做了么?红袍大员想着,即便当真这么做了,如此庞大的数量,也只有温玄策过目不忘的情况下能记清楚每一次那些食客所带的碗、碟器具,且只是记录。因为是记录,所以过去的事能做到分毫不差,却无法从中预判这些人将来会带的碗、碟。毕竟……人每一日吃饭会拿碗橱里的哪只碗,谁也无法保证。尝试着伸手做了个拿碗的动作,红袍大员发现自己拿碗时,很多时候都是不动脑子的,而是顺手……拿到哪个是哪个。 “所以……什么聪明人都没用,这不是聪明不聪明的事,而是需要细致的、认真的,每一次都记下来。”红袍大员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看的不是脑子,是顺手,是下意识的事。” 当然,那些男人账女人账也不是没用的,虽说只翻了小半本,看到的不多,不过照着这堪称‘愚公移山’般笨办法的记账方式,只消看一下这些账本记录的时间,又因他过目不忘,能记得那些时间内,自己那小道之上发生了什么事。 一想到这里,红袍大员面上再度露出了堪称‘滑稽’的笑容:“你这账本对旁人来说有用,对我来说却没用啊!” 因为小道之上的事,自没有谁比他更清楚的了。小道之上的那些账,他更是比起用笨办法记录的温玄策来,只一眼,便立刻嗅到了那些熟悉的数字。 “难怪陛下也好,温秀棠也罢,还有先前那些人,虽皆是小道中人,却都是看不懂的。”他喃喃着,笑了起来,“对我这等已知小道账本之人而言没用,因为这些账我早知道了,不过也正是因为早知道了,才叫我那么快就解出了前头那些小道中人看不懂的谜题。” “谁叫你们即便走小道,都不如我走得远呢?”他说着,语气中不自觉的带了几分愉悦,“比我略逊一筹的,估摸着看着其中有些记录会觉得眼熟,毕竟……上头记得可都是自己的账,人又怎么可能对自己的账不熟悉呢?” “只是他们也只熟悉自己的以及手下之人的账,却不熟悉旁人的。”他说道,下意识的抬起了下巴,那是一种自然生出的高傲之态,“也只有我,能对这些所有账目都熟悉。” “从这个角度看,这些账本记录的谜题简直就是天生为我准备的。”他嗤笑道,“若这是个解了迷能得奖赏的游戏的话,我赢了。可答对了没有所谓的奖赏的话,谜题我虽知晓,你给我看个我早已知晓答案的谜题又有什么用?” 那些具体的男人账女人账容器账能找到对应了,甚至那自带碗、碟器具的账他也知道是指的什么了,可问题是前者有具体账目的他都知晓,甚至比温玄策更清楚,可后者那些顺手、下意识的举动本身就是一笔糊涂账了。 “我虽然知晓那个露娘是如何中招的了,可既然这是一笔糊涂账,是只能记录过去之事,且每一次记录都详实分毫不差的记录,是无法准确预判未来的。”他说道,就似若非刻意的话,让他在似露娘这般未被提醒的情况下去拿碗橱里的碗吃饭,会拿哪一只碗,便连他自己都不知晓。 或许是离手头最近的,也或许是最远的,更有可能是心血来潮突然顺眼的……谁知道? “如此……难道老天也在促成这‘司命判官’之局成型?所以,让露娘的心血来潮同这一切都一一对上了?”红袍大员说到这里,挑了下眉,“若就是个运气、顺手而为的事的话,那这露娘回忆上一百年也不可能找出自己顺手而为的答案的。” 他找到了露娘拿碗、碟的碗橱,可她会拿哪只碗终究还是运气。 不过既然发现了碗橱,便也不算白费方才那一额头冷汗的功夫了!红袍大员看着还未干涸的袖口,笑了笑,拿起筷箸吃起了面。虽说因着路上耽搁了时间,面已软下来了,到底不如在面馆里堂食的那般劲道。可汤底、浇头什么的都调的不错,眼前这碗已软和下来的面味道依旧不错。 “确实做的不错!”他吃了一口面,自言自语的说道,“似你那女儿做的菜食一般,做法其实只算家常,可因着不马虎对付,每一餐都认认真真的做,不断改进,那味道自是不会难吃。” “不过话说回来,就我所见,你这等文人挑嘴的很多,不定挑贵的,却定要挑好吃的,有趣的,特色的……唔,真是挺会吃,也挺讲究的。”红袍大员又吸溜了一口面条,说道,“能被你相中做那个打开账本的‘钥匙’的,那面馆里的面自然好吃了。” 这好吃却并非是那天赋惊人钻研出新物什的好吃,而是认认真真,每日不断精进,如文人手里的笔一般笔耕不辍,练出来的‘老味道’。 “你选中的人还当真都是这等勤快又踏实的,你那女儿虽聪明,其实也能算这等勤快又踏实之人。”咀嚼着口中的面,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想起林斐,红袍大员忍不住笑道,“那神童探花郎披着‘天纵奇才’的皮,可就我所见,内里也一样是勤快又踏实的,若非如此,又如何会在科考前一年特意外出游学?”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神童不假,比旁人看书、通悟的更快也不假,可花在‘学’上的时间却并未因为早早看懂而比旁人有所减少,而是学罢之后,再度走向了下一步要做的事。这不止是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而是真正的勤快、踏实,不浪费光阴。 “你女儿看人的眼光同你一样,你若是泉下有知,是不是会有种‘女儿类父’之感?”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笑了,“既是这样的眼光,又怎可能相中一个贪得无厌、欺世盗名、偏好走捷径的家贼?将重要之物托付给家贼?” “可你偏偏就是这么做了,”红袍大员说着,看了眼手头那一摞账本喃喃道,“因为我看得懂,所以知晓这账本是真的。” “不过给她也不要紧,她的为人一辈子也不可能看懂。”红袍大员嗤笑道,“既要走小道还想要完全看懂的话……那也只有等她成为另一个我时才能做到了。” 不过……勤快、踏实?这等人又怎可能赌运气?哪怕只是赌露娘会拿碗橱里的哪只碗也是赌啊! 筷箸停留在了夹青椒肚丝的浇头之上,红袍大员猛地一挑眉,而后脱口而出:“我知道了!”说罢这话之后,他又自顾自的摇头笑了:“撇去那些不可能做的事之后,那剩余的……即便听起来匪夷所思,那当就是正确的答案了。” “看来……还是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啊!”他喃喃着,却又‘咦’了一声,摇头道,“也不能算什么不拘一格降人才,这世间那么多人,有几个天纵奇才不奇怪,毕竟也不是每个天纵奇才都在我等眼皮子底下成长的。” 天赋同皮囊一样,是权利的大手无论如何严防死守都守不住的存在。 “那‘司命判官’当确实是活着的,只是……这究竟是你做的,还是那修地狱高塔的魔头做的?”红袍大员垂下眼睑,喃喃道,“管是‘似正非正、似邪非邪’,也管是那着羊肠小道之书的此道高手,有些事……其实是殊途同归的。” 就似他,最常呆的地方不也是书房?对勤快、踏实的做事之人的不敢小觑也是一样的。 哪怕不是什么神童探花郎,一个同样勤快踏实的普通人究其一生,不浪费光阴的钻研一件事,也终究会有所建树的。哪怕只是做一碗面,那面馆的生意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其实喃喃自语到这个地步,于他而言,几乎已将答案点透了,毕竟他这里可是‘门头难登’的田府,话说到这般,已算是直白的不能再直白了。不过于很多直来直去,不故弄玄虚之人而言,这个答案还是听的云里雾里的。 …… 肚丝脆嫩,青椒香甜,勾芡的恰到好处,自是面馆里的食客无一不称赞的。 温明棠同林斐坐在面馆的角落里,看着一旁浇头碗里堆叠成小山似的浇头,委实有些不好意思。暮食的时候未在大理寺吃,而是出来同那修缮改造屋宅的工匠结了第一笔工钱,顺带查看一番工匠可有偷懒什么的。 总是家里在修缮改造宅子,有空多盯一盯也是好的。 查验完了工匠的活儿,出来,顺理成章的,便到巷口这里罗三和罗娘子的面馆里来吃面了。 罗三和罗娘子面馆里的面除了日常所见的几种浇头之外,还有一些是现点现炒的,讲究些的食客喜欢吃个新鲜口味的,便喜欢看罗三和罗娘子这里买了什么食材,而后现点。当然,也有些不差钱的,不管罗三和罗娘子这里有没有相应的食材,钱扔过来,叫人跑一趟集市,只要还未收摊,能买到,就让罗三和罗娘子做了。 当然,这最后一种价钱自然不便宜,毕竟跑腿费都算在里头了。 方才,便有人出了这个钱,点了个新鲜的浇头——青椒肚丝。 跑都跑了,自是顺带多买了些,送走了不差钱的贵客之后,又卖出几份,剩余的便尽数送到温明棠、林斐这里了。 看两人正低头吃面,再加上此时面馆里还有两个未吃完面的客人,罗三和罗娘子便没有说话,而是在那里磕着瓜子打发时间。 待面馆里的客人吃罢走后,温明棠同林斐也放下了筷箸,瞧着吃的差不多了,罗三和罗娘子过来了,随便拉了只附近的蒲团过来坐下之后,罗三开口了,一开口也未卖关子,而是开门见山:“这青椒肚丝是田府那位田管事亲自过来点的。” 田府门头难登,莫说管事了,连带着田府的门房地位都水涨船高的,不少人都是识得那几张脸的,也因此叫罗三同罗娘子两人一下子便认了出来。 “能叫府里管事亲自走这一趟的,多半是府里坐镇的那位了。”罗三和罗娘子对视了一眼,说道,毕竟若是女客的要求,出来的未必会是这位管事,而是身边的嬷嬷什么的。 当然,如此判断还有旁的原因。 “那位田管事话多得很,问东问西的,可瞧着又不像要打听什么事的样子,而只似是为了多打听一些回去好以防万一,回主子话。”罗三说道,“我所见那等得力的手下多是这般细致、勤快又记性好的。” 林斐点了点头,白日里才见过府衙那位小吏,当然知晓罗三所言非虚。 如何做到在上峰面前对答如流?自是早做准备,上峰或许会问上一两个问题,可底下人在肚腹里备好的却是七八个甚至更多问题的答案。 看着‘机灵’,可那‘机灵’的背后实则是真正的勤奋以及好记性。 当然,罗三特意说这些也不是没有缘由的,他紧张的搓了搓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温明棠看去,他说道:“大人生前也常点这碗面的。” 这话一出,温明棠同林斐皆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之后,林斐眉头拧起:“这不是你这单子上的面,是他现点的?而且这浇头……至少在长安不常见啊!” “不止如此,连加葱加辣油的习惯都同大人一样。”罗娘子在一旁说道,“大人吃我二人做的面除了头一回未加辣油之外,之后每回都加辣油的。” 是以方才在灶台后忙活,听到这熟悉的现点浇头时,两人眼眶一热,那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新年快乐! 第八百八十七章 红汤阳春面(三) 如何忍得住眼泪不掉下来?多少年了,那未在菜单上的面再次被人提及,看似提的只是一碗面一道菜,可那吃食味道的背后是那些年尘封的记忆。 “其实在我等长大的小镇上,这青椒肚丝的浇头不算罕见,可长安这里实在不多见。”罗娘子没忍住,絮絮叨叨的回忆起了过往,“本也只是一碗普通的面,我等准备记上去做特色面的,可那时候碰到了大人,看大人喜欢,我二人便将这碗面藏了起来,没记上去。” “那时我二人初来乍到的,因为做面的手艺好,竟得到大人这般的大人物的垂青,自是激动之下,便私心的将之视作我二人与大人之间的秘密,唔,就是文人常说的那什么交情的寄托。”罗娘子说到这里,看向罗三,两人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几分怅然,“我家的说这等交情事还是莫记上单子了,感情的事一旦沾染上了钱,便总是俗的。” 感情同银钱之间的事自是不能一概而论的,毕竟人既活在世间,生了张嘴,便要考虑吃喝拉撒的银钱事。 谈感情不能不谈钱,可谈的多了,又伤感情。 不过那般的大人物不顾身段的与他二人这般街边面馆里的小人物结交,他们舍了一碗面的银钱也是甘愿的。 “他知道你二人舍了这碗面的利钱么?”林斐问道。 才吃过那碗面,那味道还在嘴里仍未散去,作为一个嘴挑的食客,他自是清楚这碗面一旦记上单子,当是好卖的。当然,这从方才面馆里食客的交口称赞中也能得到证实。 两人点头,说道:“我等刚开始还怕大人会笑话我等没见识什么的,不过大人知晓之后只是‘哈哈’笑了两声,而后又替我等摆平了一些昔年旧事的过节,之后便未再提了。”说到这里,顿了顿,罗三又道,“我二人想这便是大人对我等舍了一碗面的利钱的回应了。” “我想也是。”温明棠点头,若有所思,“田府的管事过来点了一碗同样的面,会是巧合吗?” “不管是不是巧合,都没用。”两人对视了一眼,苦笑道,“我二人对温小姐是不藏私的,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田府莫说点上一碗了,就是点上十碗八碗的,我等也给不了他们什么。” 毕竟……人总不能要求一个肚子里空空如也的茶壶能倒出水来。 他二人不是藏着温玄策的秘密上京的,而是同样一头雾水来的长安,什么都不知道。 “思来想去的,我等这些人竟是还不如宫里那个好歹有个遗物在手呢!”两人唏嘘着,只是虽唏嘘,对温玄策为何要他二人上京,要他二人等什么人却全然是一问三不知,一头雾水的状态。 看着温明棠同罗三夫妇,林斐想起白日里同涂清碰面之后聊到的那些事,忽地“咦”了一声。 对上听到自己这一声向自己看来的温明棠,林斐笑道:“你等三个当真什么都不知的,好歹全须全尾的活着,且……还算自由身。”他说道,“不似温秀棠,也不似当年温玄策身死之后,被牵连到的一些人。” 这些人中活着的除了一个温秀棠之外,其余都已经死了,便是温秀棠拿着那遗物在手里如同茶壶里的饺子倒不出来,人虽活着,却也已失了自由。 “或许……当真不知也不见得是一桩坏事。”林斐目光转向罗三夫妇,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对罗三夫妇的为人自是已然摸透了,虽只是街边开面馆的小人物,却古道热肠,眼里容不得沙子,在很多人看来,罗三夫妇这等人都是值得结交的。 若非如此,温玄策也不会与这两人结交了。 可人品不错是事实,同样的,有些事实在不适合罗三夫妇这等人掺合其中。便是那些东西到了他二人手中,怕是也同温秀棠一样看不懂的。 手握贵重之宝却参不透是祸而非福。 就似那第一等的千里马摔起那驾驭不住的人来,往往也是最狠的。 至于温明棠能否参透……他都不曾亲眼见过的东西,自也无法下定论。不过直至温玄策死前,温明棠都还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那‘聪明’更是不曾展露过,将心比心,他若是温玄策,为这个不到十岁的女儿考虑的话,多半也是不让她牵扯其中的。 虽然不牵扯其中,或许连掖庭搓磨都未必能熬过,可比起熬过掖庭搓磨的困难来,或许……能驾驭住那遗物要困难多了。 这些道理,温明棠当然懂,听罢林斐所言,伸手握住罗娘子的手,对她同罗三说道:“这世间不知之事多的是,哪里事事皆能知晓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做好我等该做的事,剩余的……等就是了!”说到这里,顿了顿,温明棠又道,“既然他叫你二人等陛下登基后来长安,或许也是觉得自这个时候开始,那船已开始动了,离到桥头也只剩时间了。” 作为一个去岁从掖庭出来,亲身感受了这一年多以来长安城变化之人,温明棠坦言:“说实话,自今年年初开始,我总觉得长安城里发生了很多事。” 当然,长安城从来不缺新鲜事,去岁长安城的大案小案也不少。可这些……同今岁发生的着实不同,从年初赵孟卓的死,到如今骊山上的事,这些事每一桩都不是小事。 也每一桩,都是大到值得温玄策这等人会特意在意的事。 “兴许快了吧!”罗三同罗娘子搓了搓手,喃喃道,“也不知那田大人怎会突然想吃这一碗面的。” 一碗面而已,当然可能是巧合,也有可能不是。 …… 皇城里,下意识席地而坐的‘陛下’摩挲着身侧的龙椅,唇动了动。 进来的宫人才走进来,便看到了这一幕,而后从那唇形中读出了那句‘陛下’喃喃自语的话——“还真是金的呢!这值不少钱吧!” 看着‘陛下’喃喃所言,宫人笑了,走过去道:“旁边就是蒲团,怎的坐地上不坐蒲团上?” 对宫人的声音,坐在地上的‘陛下’显然早已熟悉了,他头也不抬的说道:“才几月?又不冷!这个天若是放往年,我等还在草地上打滚呢!” 这般亲昵不设防的语气,显然走进来的‘宫人’当是个他早已熟悉多年的老熟人,熟到远比那些所谓的‘李氏宗亲’们更熟悉的存在。 一个宫里的‘宫人’竟会同宫外头的牧羊汉熟悉?大荣的皇城对‘宫人’的管束如此宽松么?竟是能允许一介‘宫人’自由出入皇城? “我被那些人带来时还害怕着呢,看到那张同你那般像的‘脸’时,我骇了一跳,又不敢冒认,直到你找过来……”坐在地上的‘陛下’说到这里,眼里浮现出一丝笑意,“阿曼,好在宫里还有你。” “我早同你说过,我有个兄长在宫里当差的。”对坐在地上的‘陛下’,‘宫人’笑着说道,“还有,我眼下顶的是我兄长的身份,叫陈锦。” “哦。”“哦”了一声之后,坐在地上的‘陛下’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可你阿嬷说过你是独子的,那些事……我只当你吹牛呢!” ‘宫人’笑了,他抬眼看向‘陛下’:“就似你——阿棋,外人不也不知晓你还有个兄弟么?” “那倒是!”坐在地上的‘陛下’叹了口气,复又看向‘宫人’,问他,“那些宗室中人同我说的那些事,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阿嬷他们捡到你时,你那襁褓里塞了张‘阿弃’的条子,我教你认过字的,你当知晓‘阿弃’的意思。”‘宫人’说道,“他们找到你,是想借你把你兄弟赶跑,而后再杀了你,自己取而代之。” “我知道。”坐在地上的‘陛下’听到这里,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了起来,他说道,“后来是你帮我取了‘阿棋’的名字。” “我也有私心。”对此,宫人毫不避讳,“你的名字就是我的意思。” “无所谓!从你在狼群里将我背出来的那一刻,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坐在地上的‘陛下’拍了拍胸脯,说道,“这世间我只信你一个。” “说实话,原先我还以为娶了媳妇能信媳妇了,可看着后宫里那群花容月貌的女子那般对待自己的夫君,将错就错……突地叫我觉得阿嬷阿叔他们这般不离不弃的感情也不常见。”坐在地上的‘陛下’头靠在那金子做的龙椅上,看向‘宫人’,“阿曼,你说……我能活多久?” “不知道。”‘宫人’说道,神情坦然,“你是弃子,我也不比你好哪里去。眼下做的这些,只是为了能多活一些时日罢了。” “既是多活一日是一日了,自是要借着这身份好好享受一番了。”坐在地上的‘陛下’看向‘宫人’,“我这两日好好回忆了一番,记起你说的那些话,说我可能平平无奇的过一生,也可能会遇上寻常人遇不上的事,可见……我要过什么生活,从来由不得我,也不管我想要什么,而是需要我了,便把我从羊群里带出来罢了。” ‘宫人’点头,语气依旧平静而坦然:“是啊!你那个好命的兄弟若是胆小谨慎着不给他们留下把柄的话,你我一世都会在羊群里度过,永远不会出现在这等地方的。” “所以,是他自己不争气也不珍惜。”‘陛下’说到这里,耸了耸肩,忽地伸手拭了拭眼底的眼泪,喃喃道,“我是当真觉得他的命真好啊!” “我不是觉得他的命好在能坐这金灿灿的龙椅,吃那些山珍海味、享那后宫无边艳福什么的,”‘陛下’解释道,“而是比起我来,他不只能选自己过什么生活,竟然还有不争气不珍惜以及浪费挥霍的机会。” “我还记得你我丢了卖羊的银钱的那一次,为了找回卖羊的银钱,踏破了那么多双鞋……”‘陛下’说到这里,吸溜了一下鼻涕,唏嘘不已,“你同我根本没有找不回银钱的机会。” “因为没有那些银钱的话,我们都会饿死的,所以,我们没有浪费挥霍的机会。”‘宫人’说着,看了眼‘陛下’,“所以,既然他自己不争气给了我们机会,我们便要好好珍惜!” “我知道要好好珍惜。”‘陛下’笑了笑,却是抬头看向‘宫人’,“可我知晓自己没有那般聪明的脑袋,还好……你有!你一向是我们那里最聪明的。” “不,我这般的聪明还是差的太远了。”‘宫人’说道’,“但所幸,他不珍惜,将这淌水彻底搅浑了。” “如此……我们便有机会吗?”‘陛下’看向‘宫人’,问道,他眼里明光闪烁,带着不自觉的期盼,“似那相府大人那样的聪明人会选择帮我们?” “相府大人他们是聪明人不假,却未必会选择帮我们。”‘宫人’想了想,没有敷衍‘陛下’,而是认真的向他解释着说道,“至少眼下未必会帮我们。” ‘陛下’期盼的看向‘宫人’:“为什么?”他说道,“我很听话的,这两日你跟我说了我那好命兄弟不珍惜的事,我也知晓珍惜的,不会犯这样的错的。”他喃喃道,“因为我同那大荣的太祖皇帝一样,是吃过什么都没有的苦头的。” “这不是你犯不犯错的问题,而是他……一开始就是陛下。”‘宫人’看着面前的‘陛下’,眼里闪过一丝怜悯,他说道,“他比你早跑了那么多年,又聪明,”说到这里,‘宫人’顿了顿,看向面前席地而坐的‘陛下’,忽道,“其实,你不比他笨。” 这对孪生子若是自小在一起长大的话,‘阿棋’不会比那位陛下逊色多少的。毕竟,不止是他亲自从狼群里将‘阿棋’背出来的,还是他一手教会了他习字读书,很多事几乎都是他一手教的他。 “我觉得,你比我更聪明,更勇敢!”‘陛下’看着眼前的‘宫人’,喃喃道,“其实我同你也有些像的,大家都说你我跟亲兄弟一般。” ‘宫人’当然知道自己同‘阿棋’像,毕竟,他本就是‘阿棋’的替身,若是‘阿棋’自小在皇城长大,或许根本不会给他二人产生这般深羁绊的机会。毕竟皇城里的孩子,从小便拥有太多了,那些对皇城里的孩子‘好’的人随处可见,一抓一大把。眼下只是因为‘阿棋’的境遇,以至于反过来让他这个替身教导‘阿棋’罢了。 替身的像同孪生子终究还是不同的,人的眼睛是能分得出来的。 看着眼前的‘陛下’垂下眼睑,‘宫人’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因为他一开始就是陛下,所以他有无数次犯错的机会,能悬崖勒马的回头,他比你多的,不止是那些年长在皇城的教养,更是群臣对陛下是从他被立为太子开始就熟悉的存在。”看着‘陛下’眼底的眼泪,‘宫人’继续不厌其烦的解释着,“且不止是熟悉,他们见过去岁那个勤政的皇帝,见过他不犯糊涂的话,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而那样的他,是群臣心中能接受的存在,也是那不会给你机会的存在。” “他们见过出色的他,却没有见过出色的你。”‘宫人’看着‘陛下’的眼泪,从袖中掏出帕子递给他,让他将眼底的眼泪擦去,继续说道,“从立储到当上陛下整整十五年,他做过很多事,每一桩事群臣心中皆有评判,那些过去的事不是过去了,而是既然存在着,一旦需要了,便能拎出来同放了十五年羊的你在同一杆秤上衡量孰轻孰重的存在。” “我懂了,他是老手,且还是有过出众经验的老手,而我是个新手。”‘陛下’喃喃道,“也不怪他们,换了我是他,也会选老手的。”他说道,“过年做衣裳那老裁缝都比学徒收钱更多呢!” “若只是做衣裳的裁缝的话,还可以勤能补拙。”‘宫人’看着低头啜泣的‘陛下’,叹了口气,眼里的怜悯中掺杂了几丝无奈,他说道,“可这等事不同,你没有勤奋的机会的。” “老裁缝还会扔两块破布料给学徒让他慢慢练,可你手里连块练手的破布料都不曾有人为你准备过。”‘宫人’说道,平静的眼里仿佛蓄着水一般,他轻声道,“他们谁也没有考虑过你能掀出什么风浪来,那些宗室血脉不曾,那设计了这一切的地狱里的魔头也不曾。” “若定要说的话,相府他们这些先前不曾参与其中的比起前两者还要好一些,却也仅仅只是好一些罢了。”‘宫人’说到这里,垂下了眼睑,“他们这些不曾参与这些事的人一般而言是不会多插手的,即便插手……也只是为了‘劝’骊山的陛下回头而已。” 第八百八十八章 红汤阳春面(四) “我知道。”‘陛下’点头,开口,眼泪混合着鼻涕,狼狈又可怜,其实不知道自己还有个亲兄弟,不知道自己同那高高在上的天子其实是同父同母却不同命时,看到那些贵人他只是羡慕,可知道了之后,再看彼此的际遇,看着连一点错的机会都没有的自己,他只觉心里酸楚的厉害。这皇宫那么好,皇宫里那么暖和,比草地上的雨水湿泥舒服多了,可到了这华丽的皇宫里,他的眼泪却不停的掉,短短几日间掉的眼泪比过往那些年加起来掉的还要多。 在放羊时遇到狼群被咬了一口,那些伤、那些痛终究是皮外伤,看得见,可在这里,身上的龙袍是那般舒适不刺痛皮肤,却好似深深刺到了他的心一般,一直在让他掉眼泪。 “你告诉过我了,相府大人那样的聪明人那般做其实是在帮我那好命兄弟做选择,让他回头。”‘陛下’簌簌落着眼泪哭道,“你还告诉我虽然这般,但其实相府大人这样的聪明人比起那些说话好听的宗室来才是真正可信的,才会给我等真正的机会。其他的……都是包着蜜糖的砒霜罢了,话说的再好听,对我们再好,那些好处都是拿我们的命去换的。你说……那些人给我们的任何一丁一点的东西,都不是当真如善人那般送给我们的,而是同那话本里阴庙偏神给的富贵和好处没什么两样,我们到手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用我们自己的阳寿换的,而他们在我等用阳寿换好处的过程中,如那中人一般抽取了好处。” “拨开那些云里雾里的弯弯绕绕,统共那么几个人,那账都记在我等头上,所有东西都是拿我等的阳寿换的,按理说我等才是真正出钱的那个,可偏偏出钱的我等成了反欠他们恩情债之人,这群人……其实一直在颠倒黑白、倒反天罡,拿了我等阳寿换的好处还不算,还反过来用我等阳寿换的好处对我等施恩,做起了债主的恩人,这群人空手套白狼,无耻的很呢!”‘陛下’眼神发直的说着,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身子,喃喃,“好生卑鄙啊!难怪你一直对我说不要信那些人,真正能信的只有相府大人这般的人。” “不错!因为相府大人这般的人如此做来的初衷,是‘忠君’,是尽到一个臣子的本分。”‘宫人’一边替‘陛下’擦眼泪,一边说道,“你要知道似这样的人,他的品行其实才是可信的。” “不能因为他一时忠的是对面那个而对他不满,你要知晓往后你若是要用人,似这等人才是一个皇帝应该用的人。”‘宫人’说道。 “我知道。”‘陛下’点头,顿了顿,又道,“小人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只有这等人才是真正能用之人。”他说道,“我知道他是聪明的好人,可……我不是他的皇帝。” “只是眼下还不是罢了。”‘宫人’说着,看向‘陛下’,“你知晓我为什么让你点头,既要对那相府大人的人点明透露你知晓他的意思,又……当真让你下这等命令么?” 看着让罗山杀叶家人的命令他当真去做了,可做之前,他同那位相府大人的眼线“宫人”说了这样的话:“其实我知道,杀贪官家眷不应当在这个时候,而当在合适的时候杀的,叫百姓看到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如同下令诛杀那两个妖言惑众的‘司命判官’一般,让百姓看到我‘英明’,即便这样的‘英明’待到骊山那位回来会戴到他自己头上,将我做的对的事贴在自己身上,我也会杀。因为我知道这是一件应该做的,对的事,不管那位子上的人是谁,而是这张位子该做的事。” 他还记得说罢这些话之后那宫人看向他眼里的‘惊异’之色,他垂眸,说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过往那些年,我没被人教过那些东西,只会放羊糊口,所以,我眼下只是磨砺剑锋的石头,是磨出梅花香气的苦寒而已。” 再之后么,‘宫人’对‘陛下’说道:“相府那位眼线‘宫人’说,御书房里第三个书架往后是那些年陛下学过的种种课业书册以及笔记记录。” “你知道的,陛下不止有相府大人那些厉害的大人教导为师,还有个极其厉害的少年神童伴读,唔,就是那位大理寺的林少卿。那些年,他们读书留下的课业笔记都在,你闲暇无事时可以去看看。”‘宫人’说道,“我也不知道陛下会给你多少时间,或许看过那些书也没用,陛下他及时回头了,就是不给你这个机会,如此……便带着那些读过的书,下一世读书时聪明些老练些也算是用处。似那神童探花郎一般,指不定上一世、上几世他读书用功,所以才会学的那般快。”‘宫人’循循善诱的劝导着,“你看他的人,同寻常的‘伤仲永’似的神童是不一样的,他是神童,也认真、勤奋着呢!可见好好读书,不管能不能立刻看到用处,攒着,摆在那里,总是不会丢的。” ‘陛下’用力的点着头,又听‘宫人’继续说道:“若是看过那些书当真有用的话,那便更要认真看,好好看了。他们不定会给你充足的时间,所以只消看那些大人的课业笔记,看那位林少卿的课业笔记,陛下的便不用看了,因为已经有陛下了,他们不需要第二个陛下了。” “若他们需要的是陛下,你做的再好也没用,因为陛下还在呢!”‘宫人’说道,“那条路他已经走了,你只能走他没走过的路了。” “陛下有时走大道,有时走小道,若是最后他走出的那些道令人满意的话,你就攒着那些读过的书,等下一世,我会陪你。”‘宫人’对他说道,“若是他走出的道并不令人满意,你就将你走的道展示给大家看,看看大家会不会更满意你。” ‘陛下’点头,说道:“我知道,所以,我要尽力。毕竟,既然走的是他挑剩下的道,即便尽最大的力走到最好,若是陛下自己的道令人满意的话,我走的再好也没用的。”他喃喃道,“我只能尽力。” ‘宫人’‘嗯’了一声,看着哭着鼻子面上露出笑意来的‘陛下’,凑近他,压低声音,小声道:“更何况,他们不知道你这些年放羊时也在读书呢!” 不是常有那笑话吗?说是放羊的人同砍柴的人遇上了,聊了一天,待回去时,放羊人的羊吃饱了,那砍柴人的柴却是空空如也的。 所以,放羊……当然也能同时读书呢! 这也是他——一个替身的替身的私心。 不过,或许也是因为‘陛下’本身就只是个替身,只是个不重要的存在,在无人管束的草地上,他放羊的时候读些书,也无人注意到他,更无人注意到他这个替身的替身在背后做了什么。 ‘陛下’的结局在那些设计中是那般的无足轻重,轻到人伸出手指一捻,便能轻轻捻死的蝼蚁般的存在。 那他这替身的替身结局又会好到哪里去? 好在,那修地狱高塔的魔头铺的局那般大,又是他生前所铺,好多人,在还不知事时就已被他设计着走上了那条默默无闻,完成自己在局中的角色之后,便立时死去的结局了。 可又有多少人甘愿走那样的窝囊结局呢? “总是要试一试的,万一能成呢?”‘宫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话本,说道,“这就是那魔头的羊肠小道话本。” ‘陛下’看向那话本,下意识的身体往后仰了仰,拉开了自己同那话本的距离:“这话本……不好呢!害人的玩意儿。” “魔头用他的名望为这话本添了一丝光环,引后来想走捷径之人抢夺这本话本,却忘了……非亲非故的,为何倾囊相授?”‘宫人’看着那本羊肠小道的话本,眼里闪过一丝玩味,“是想要做桃李满天下的夫子?还是那骨子里不藏私的奉献之人?自己淋过雨,想为旁人撑把伞的那等人?” ‘陛下’摇头,喃喃:“他不是这等人。” “是啊!他不是这等人,我就不曾见过比他更藏私之人了,如此相授,自是希望这话本被有些人看到,而后达到自己的目的。”‘宫人’说道,“他如此藏私,对你那好命兄弟不会手软的,偏你那好命兄弟又作贱糟蹋不珍惜,将自己架的太高,成了孤家寡人,旁人没办法将他叫醒呢!便是提醒……也只能委婉的,似相府大人这般的提醒已是极致了。” “相府大人他们不知道你在放羊的时候读了很多书,这是你的机会。”‘宫人’说道,“陛下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和不读书的你比起来,相府大人他们对陛下同你的要求是不同的。更何况,他是他们眼里的天子,你只是个替身,对本尊同替身的要求也是不同的。” “虽然替身能说出那些话已叫相府大人他们震惊,由此告诉了你御书房里那些书的位置,可……也仅此而已。”‘宫人’说道,“你若只是个令相府大人他们震惊的替身,那话说的再好听,人再真诚,也只是个替身。而替身的结局……还是要等到来世的。” “我既然顶的是我兄弟的身份,难道不知道御书房里那些书的位置吗?为何偏要从相府大人他们那里得到首肯之后方才能打开御书房的门?”‘宫人’对认真听着的‘陛下’解释着,“因为自己打开那扇门,同相府大人他们告诉你而后让你打开那扇门是不同的。” “你眼下虽还只是个替身,相府大人他们十分的注意力,九分皆放在陛下身上,只有一分在你身上,可那一分的注意力也是注意力,比从来没有过关注是不同的。”‘宫人’握紧了‘陛下’的手,安抚道,“我等已过了那么多年一分关注都没有的日子了,眼下哪怕只有一分的关注也要珍惜。因为,重要的是那个口子已经开了。” “你要好好的读书,认真的读书,连带着过往那些年没有人关注时读过的书一起读进去,而后不止要做到做替身做到最好,还要比那本尊好,且不止是好一点点,”‘宫人’耐心的解释着,“你见过那皇城里有名气的糕点铺子吧!同样的糕点,哪怕一样,有名气的糕点铺子就是比那没名气的更好,你也更属意去买那有名气的糕点铺子的糕点,不是吗?” ‘陛下’点头,喃喃道:“除非没名气的铺子卖的便宜些。” “可你没办法卖的便宜,因为这不是买卖糕点的事,不是买卖。所以没法卖的便宜,只有比他好,好到不容忽视,才有可能让今世的苦楚同窝囊,在今世结清,而无需再期待来世。”‘宫人’说道,“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陛下”‘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我没碰陛下的女人。”他说道,“不管外头如何看,阿嬷阿叔说过有些事做不得的。” “我知道。”‘宫人’点头,看着他笑了,“宫里眼线很多,不管那被金椅子宠坏了的‘陛下’如何看,你有没有做过,外人都看得到。” “可陛下的女人不是每一个都本份的。”‘陛下’对‘宫人’说着,而后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他图什么,他不是已经有皇后了么?” “或许是金椅子的权利太大了,将人宠的无法无天,宠的人欲壑难填了吧!”‘宫人’叹了口气,看向‘陛下’,“我要出宫几日,这几日在宫里的是我兄弟陈锦,你同他虽不熟悉,却也能信任。” ‘陛下’点头‘嗯’了一声,看向‘宫人’问道:“是像过去那般,你是去向先生请教学习东西了吗?” ‘宫人’笑着应了一声,说道:“先生也是似我等这般的人,却已翻出些风浪来了,只是此时终究还不大。” “只要知晓不是我一个人在做这件事就足够了。”‘陛下’说道,“有这般多志同道合之人,哪怕是死,黄泉路上也有伴,不寂寞了。” “是啊!我等都是那结局中窝囊而死之人,如此做来却又不止是为了活命,而是亲身处于局中,这么多年感受下来,知晓那地狱高塔的小道不该如此肆无忌惮,也不该长的那般高的。”‘宫人’喃喃着,叹了口气,“哪怕不为活命,有些事其实也是该做的。” …… 走出御书房,‘宫人’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地狱高塔,这座塔修的那般高,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早该引来天劫了。 有些话终究还是传了出去,或许也是听到这些话的相府中的那位终究是被触动到了一些,虽说不多,还不足以到改变立场的地步,却终究是给他开了这个口子,将这些话传到了有些人的耳中。 “那些话……会是他自己想的吗?”杨氏族老‘咦’了一声,同样的虽有触动,却不多,似他们这等人有感情不假,可那理智却是时时刻刻存在着的,想起传话之人特意提的一嘴,“或许也是别人教的。” “这就有意思了!”杨氏族老听罢之后,笑道,“总不会是宗室中人教的。且不说那些宗室中人自己都说不出这等话来,就算说的出来,也不会教他这种事。” 谁会教一个随时准备杀掉的傀儡这些‘长远’之道啊! “若是自己想的,那实在是叫人刮目相看,虽说放了这么多年的羊,不曾接受过帝王教导,可不是每个帝王都是经受帝王教导才登上的王位,那些开国之君有几个是自小学这些教导而后登上去的?草莽起兵不懂的多的是,可最后也能成就一番霸业。若当真是块璞玉,确实值得雕琢,且精进的速度不会慢。”杨氏族老说道,“璞玉虽难得,却也不是没有;可同样的,璞玉那般难得,偏那么巧,就是他么?” “若不是巧合,而是身边另有人教导的话,那同样有意思,代表了这光脚而来的牧羊汉身后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势力支撑着的。”杨氏族老唏嘘道,“不管那势力眼下是强是弱,可那眼光却是长远的,也是知晓一个天子该做什么的清醒之人,不似宗室那些人一般上不了台面。” “不过有他们在的话,宗室便不消担心了,他们定会解决这些宗室的;若没有他们存在,‘陛下’是块璞玉,同样不消担心那些宗室,因为只要‘陛下’想长远,宗室那群人便是必须解决的存在。”杨氏族老说到这里,长叹了口气,“不管这些话怎么来的,可这些话倒是提醒了我。” 同父同母却不同命,本是孪生子,比起拥有那么多机会的陛下来,那个从小放羊的孩子拥有的实在太少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的不公平,若苍天有知,难道看不到吗? “不管是自己想的还是身后有人教导。”杨氏族老闭上了眼,“这都是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啊!”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公道!”杨氏族老说道,“众生平等,那替身为何就不能有这个机会?” 看着这样的公道,再看那地狱高塔看似公平的公道,对陛下的种种搓磨,终究不是绝对的公平!而只是因为那地狱高塔想要,最适合他,也最利于他,才会出现的那带有私心的公平罢了! 第八百八十九章 红汤阳春面(五) “若当真只是一座毫无感情,没有私心,谁也不偏帮的地狱高塔,搞不好还能算是真正的公道;可眼下,这座承载了‘意志’的高塔,管是死人的意志还是活人的,于这座高塔本身而言,都算是‘活’了,这公道……当然也不是绝对的了。”杨氏族老唏嘘着,忽地伸手摸了摸眼皮,自嘲道,“其实就连我……先前也不曾留意过他的心情。” 他们看到了陛下因为受了皇位捡了魔头的大便宜而要遭受的种种搓磨,那种种搓磨让人唏嘘的同时,却又实在让人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因为陛下确实是白捡了那地狱高塔主人的大便宜。 “其实陛下从未受过什么不公道的待遇。”杨氏族老回忆起过往种种,弘农杨氏历经的改朝换代都不止一回两回了,似他们这等经历过改朝换代的大族,面对天子自不会在眼前蒙上那层‘非人’的光环,而是比起旁人更能平静以待,毕竟皇帝嘛,他们看过的多了! “终究是我等对陛下太过宽容了,甚至宽容到了纵容的地步,他犯了错,只要回头,便会立刻姑息。”杨氏族老独自坐在院中喃喃道,“若是众生平等,他凭什么能被如此纵容?” 那些因为陛下的种种过错,害过的人不是已经死了,就是活着,但在世人眼中如蝼蚁无异,喊冤的声音再大,多数人也懒得去管蝼蚁的冤屈罢了。 “其实……就是不公。”杨氏族老嗤笑着,忍不住连连摇头,笑容里多了几丝自嘲,“还真是过分了啊!” 陛下也只是人,也不曾生了三头六臂,只是个普通人,为何能被这般纵容呢? 有些事,大抵早已成了骨子里的习惯,对回头的天子,便总有那岸让他来靠。 “回想一番过去种种,他可从未受过什么不公的待遇来,哪里需要人怜悯、同情?甚至刻意出手相助?”杨氏族老说道,“需要怜悯以及同情的从来不是他。” 这般一想,原先还在对骊山上的天子不争气、肆意挥霍浪费机会的种种担忧好似突然淡了。 即便遭受到最严苛的搓磨,那位骊山上的天子的种种遭遇也算不得‘不公’,实在配不上什么怜悯同同情,而是他自己的选择罢了! “那个放羊的孩子从小拥有的太少了,比起骊山上的天子,到底是实打实吃过那些苦头的,对这些……更珍惜,甚至珍惜到想要留住也不奇怪。”杨氏族老说到这里,垂下眼睑,“一个磨刀石居然没有似一个真正的磨刀石一般老老实实的立在原地,该放羊时放羊,该磨刀时便去皇宫里肆意享受同挥霍,再之后,等着磨出的刀归来的那一刻,他也走向那短暂享受之后的必死结局,而是居然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心思,这……当是你怎么也想不到的事吧!” 天赋同皮囊这些是无法强留的,那魔头再厉害,所能做的,也只是从那愚昧无知之人中挑选,又刻意让那些人以及其后代不接触那些可以改变思想同认知的机会,在所能做到的一切范围之内,将人拘起来,令他强行如自己想要其成型的那般,做个不开窍的泥胚木偶。 “其实……也太过了,不止挑人刻意挑似羊肠这等不识字又老实木讷的,还希望每一个棋子的后代都如先辈一般不开窍,而后杜绝后代一切开窍的机会,说实话,手段实在太绝了!”杨氏族老叹了口气,说道,“真是绝啊!让人一辈子也无法出头!无法开窍之后如一个真正的人一般‘活’过来。” 只是可惜,魔头所能做到的强压人无法出头的极致终究是被‘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以及那种种无法料到的机遇所打破了。 “是人皆有私心,杨氏的库房里也有那不外传的书册,可私心到将人压迫至此,一点活路都不留终究是太过分了。”杨氏族老喃喃道,“我等或许也不止是被那放羊的孩子的话语所打动,即便心硬如铁,只要有那为人的良知以及理智在,便知晓还是要给他这个机会的。” “给他机会其实也是在给我等自己机会,若是全然不给他任何机会,那不就等同那骊山的天子无论如何糟蹋作贱好东西,无论犯下何种恶行,只要回头,便总能被原谅?若是被那骊山的天子发现这个真相之后,必然变本加厉,不会收敛……”想起天子突然的肆无忌惮,杨氏族老挑眉,“他不是个自己知道收敛之人,永远给他留有机会就等同不给臣下任何机会。”人性之恶一经助长,谁也想象不到最终会发展成什么模样。 所以,比起给放羊汉机会来,重要的是不能永远给骊山的天子留有机会,机会若是少了‘时间’的桎梏,就成了永远,那便不叫机会,而叫‘后门’,前路不管如何不通,永远能开个后门再度回来。 “真给他开了这个后门的话,总有一日,这孽债会报到我等给他开后门之人的身上。”杨氏族老闭眼,笑了,“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公道果然是有道理的。” 这世道的机会那么多,可那些机会之上终究是要有‘时间’的桎梏的,对任何人,任何事,哪怕大至地方乃至一国甚至更大,都一样,不能让机会成为‘后门’,一旦出现了‘后门’,那孽债回报到开后门之人身上的因果循环便要开始了。 所谓的‘司命判官’或许也要开始出现了。 还真是世间万事万物皆相生相克,真正有实力有足够的份量接天子回头之人,就是天子肆无忌惮之后首当其冲被猜忌以及容不下的对象,他们如此纵容天子,势必会引来反噬。 “时不我待,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对陛下也一样。”杨氏族老喃喃道,“更何况,我弘农杨氏见过的下台的天子还少吗?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这一次的‘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还当真提醒了他什么才叫真正的公道。 …… “这次……还是教完我就要走吗?”从宫里出来的阿曼此时已见到了那些年教过自己不少东西的那个年岁不比自己大几岁的‘先生’了,他伸出手,习惯的在‘先生’面前晃了晃,见那闭着眼的‘先生’笑了,阿曼才收回手,松了口气,“你还能看得到,我便放心了。” ‘先生’笑道:“总是闭着眼,我这一双眼比寻常人休息的更多,自是不至于劳累的,一旦睁眼,也比寻常人看的更远更清楚。”他说着,不等阿曼说话,便主动说道,“这次不走了。” “是领了任务还是……”阿曼试探着问他。 ‘先生’笑道:“是不用走了。” “哦,闹掰了啊!”阿曼点头,恍然,而后重新看向‘先生’,问道,“危险吗?” ‘先生’‘嗯’了一声,说道:“没有哪一回不危险的,习惯了。” “这种危险的事以后还是少做!”阿曼说着,看向‘先生’,“你生的这般好,人又这般聪明,往后有了孩子同你一般聪明又好看,定有很多人想要同你家孩子结亲的。” ‘先生’听罢之后,笑了:“就这一回,只要这一回做罢,我便不会再做了。”他摩挲着手里的竹杖,说道,“因为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我这些年的危险是被逼不得不为,是对旁人做的孽不得不做出的反抗,所以即便这般危险,还是能每每化险为夷,绝处逢生。因为这不是我做的孽,所以只要我尽了最大的力,便总有一线生机;待轮到自己做主了,自是不能随意糟蹋作贱自己的福气了,毕竟再好的命,再多的福气,糟蹋作贱的多了,也总有连本带利通通还回去的那一日。” “也好。”阿曼想了想,说道,“往后多生几个孩子,同你一般。似你这般的人这世间越多,这世道便会越好。” ’先生‘摩挲着竹杖,叹了口气:“是啊!这世道还是多些品德端方之人好啊!”他说着抬头,虽依旧闭着眼,可方向却是没错的,一抬头,看向的便是那座矗立于长安城中的地狱高塔。 “他太厉害,引人崇拜而后争相效仿便不好了。”阿曼循着他的指向望去,说道,“他要只是做个史册所载的明君,不试图让自己那些手腕引来信众崇拜,也不修这地狱高塔的话,不会有我等的出现,眼下……因为他想要的太多,终是有了我等。” ’先生‘嘴角翘起,轻声道:“待回过神来之后,比起抉择哪个陛下,这个……或许才是最终影响他们选择哪个陛下的关键。” 阿曼听到这里,愣了一愣,如’陛下‘阿棋所言的那般,他虽是个替身,被挑选选中时也是挑的那愚民的孩子,那魔头为了做到掌控范围内的极限,从血脉上寻的特地是’愚民‘的血脉,是个‘低劣’之根,而后更是让他这‘低劣’之根同阿棋一般在草地上放羊,若是没有遇到’先生‘,他一生可能也就这样了,被人如提线木偶一般操控着,按部就班的活着。 可他遇到了’先生‘,而后那’愚民‘血脉也变得不再愚民了。他想,若是那魔头泉下有知,知道他这被千挑万选出的’愚民‘居然不愚了,或许会很生气吧! 可这些,他并不介意,因为是天意让他被’先生‘找到,也是天意让他居然听得懂’先生‘的那些据说高深的教导。 “’陛下‘如何了?”’先生‘问他。 “他哭了很多次,但开始读书做事了。”阿曼说道。 ’先生‘’嗯‘了一声,突然睁眼看了他一眼:“我教你,你教他,你们学的其实是一样的。” 一样的教导,可结果……显而易见。同样草地上打滚的孩子,所谓的愚民的血脉却比天子血脉更聪明! 阿曼显然是听懂了他的话,垂眸道:“他很努力,也很认真。” ’先生‘摩挲着手里的竹杖,点了点头,又问阿曼:“他碰了皇宫里的女人么?” “他说没有。”阿曼说道。 “尽力而为便可!”’先生‘听到这里,叹了口气,“怕就怕那魔头的局对他而言太过苛刻,生机难求。” “他是个磨刀石,便注定了会直接出现在魔头的眼皮底下,少不得要吃些苦头的。”阿曼说到这里,幽幽道,“我只盼最后的结果能对的起他吃过的那些苦头。” 一同长大的孩子,他显然是知晓那个爱哭的阿棋是个什么样的人的。 “或许,当年被抛弃的若是陛下,也会是个如阿棋这般爱哭又有些良善、单纯之人。”阿曼说道,“我听我兄弟陈锦说过陛下年少时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也能从那些‘何不食肉糜’的体贴中品出几分陛下的底色,可终究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境遇不同,结的果也截然不同。” 那被金椅子宠坏的陛下同自小吃过苦头,知晓不能浪费的阿棋终究成了不同的模样。 “眼下既不用走了,先生要做什么?插手骊山之事?”阿曼试探着问道。 ‘先生’摇头:“不必插手,不虚美也不隐恶,”他说道,“人为插手到底太过‘匠气’,一个不虚美不隐恶的陛下才是真正的他。” “可他身边有两个‘瘟神’,”阿曼想了想,说道,“有那两个人在,必会扰到他的决策。” 就如相府大人那一出帮忙的抉择依旧如石子落入深潭,未见什么水花一般,那两个瘟神显然开始‘起作用’了。 “所以我说不必插手,那‘瘟神’由他而起,也当由他而终。”‘先生’说着,反问阿曼,“骊山的兵马都在他手里,他要杀那两个‘瘟神’是什么困难之事么?” 阿曼摇头:“一句话的事。” “所以,不是他杀不了,而是不想杀。”‘先生’说道,“这是他自己的因果孽债,合该自己承担,如此……才公平。” “那金椅子已经把人宠的自己为自己开了个后门,眼下我等再如相府大人那般帮忙,这后门只会越开越大。这等因果,我不会承担。众生平等,我没有替他承担孽债同恶果的义务。明知纵容的后果却依旧去做,这同样也是恶。”‘先生’平静的说道,“更何况,那些年他难道没被教导过该做个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吗?” 想起御书房里那些书,再想起草地上‘先生’口授,让他用树枝写、念、背的书,阿曼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说道:“确实不该再惯着他了,可大抵是因为陛下的身份,叫人还是下意识的惯着他。” “权利如同春药一般,是能蛊惑人的。”‘先生’听到这里,笑了,他说道,“这蛊惑是在方方面面的,不止会让人下意识的听从,还在他犯了错之后,人总会下意识的去纵容和惯着他,这把金椅子早已修炼成了气候,自带‘蛊惑’的妖术。且这蛊惑的妖术对那等忠君的,良善的,用处更大。” 阿曼想到那相府大人的动作,虽说此举看出了相府大人的品行,可凡事皆有两面,‘先生’说的金椅子已成气候,蛊惑旁人纵容金椅子上之人也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既享了金椅子的好处,那这金椅子的蛊惑之能,好的有如相府大人这般主动帮他抉择的,坏的有如那两个‘瘟神’靠近,旁人想杀都杀不得的,这些既都是金椅子的蛊惑,自不论好坏都是需要坐椅子的人自己来驾驭的了。”‘先生’说道,“别忘了,强行救驾的善行未必会引来善果,因为评判善行的不是‘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天公,而是那被救驾之人。” 阿曼点头,若有所思:“我虽觉得阿棋单纯良善,可一想他若是同陛下换一换,未必不会被这把椅子所蛊惑。”他说道,“如此一想,看那骊山陛下的所作所为,又觉得没什么可嘲笑的。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普通人罢了!” “是没什么可嘲笑的,可问题是过去的福他已经享了,那些年你同阿棋在草地上放羊时,他在享福。”‘先生’想了想,做了个比喻,“他过去吃了很多糖,终于将身体吃出了毛病,而后面对不吃糖的寻常人,他气急败坏的质问道‘有什么好笑的?换了你们,吃那么多糖,难道会没病?’” 换一换,阿棋同陛下或许都一样不假,可问题是时间一直在往前走,那些年的事确确实实发生了,那些糖已经吃了,且还融入了骨子里,深入骨髓,如何还能回到未吃糖之时? 有些福既然已经享了,自然便要付出代价。 就如如今的阿棋同陛下终究是养成了不同的性子一般,不可能回到过去重新调换一番了。 第八百九十章 红汤阳春面(六) “‘先生’说的不错,过去的那些福他已经享了,就如同过去的苦头阿棋已经吃了一般,”阿曼认真的想了想,问‘先生’,“没办法还了那些享过的福么?” “看事情,看人,因人因事而异。”‘先生’摩挲着手里的竹杖,说道,“你借了一大笔钱享受了几个月的好日子,几个月之后,将钱还了回去,若其中并未发生什么牵连因果之事——借你钱的人自己遇到了变故急需用钱,因着钱被你用了,而产生了恶果,譬如亲近之人无钱看病这等无法回头之事的话,或许,这债算是了了。” “可若是牵扯到无法回头之事了,这享了福的债便还不了了。”‘先生’说道,“他享的那些福,是身为太子、陛下的福气,就算其中不牵涉什么孽债,他要还个‘太子、陛下’的福气也是一件天大的难事。” 阿曼点头:“确实,大荣太大了,陛下还不起魔头给的那福气的,只能听之任之。” “德不配位,反之亦然。若是他的能力配得上这福气,就不能算他白捡的便宜了,魔头……也不能拿他如何。”‘先生’说道,“这一劫也根本不会出现。” “说来说去,还是他的问题。”阿曼听罢之后,眉心微微蹙起,“可我看过御书房里那些年他被教导过后留下的书册、课业记录,为人处事这些……他早被教导过了。” “懂道理,却不去做。而是嘴上说一套,身体做一套的人多的是。”‘先生’听罢之后,笑道,“教他的先生哪怕一张嘴再能说,说的再有道理,他应声点头的声音再响亮动作再坚定。他亲身见到的,同先生教的以及课本上圣人言的不同,自也学会了嘴上应付一套以及身体力行另一套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习惯。”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说这世道有问题?”阿曼挑眉,看向面前‘摩挲’着竹杖的‘先生’,“难怪‘先生’总是闭着眼,鲜少睁眼看人,因为知道看到的会‘蛊惑’人的心境吧!这些话虽然是真话,你却也还是头一回同我说。” “因为是能同你说的时候了,我若是放在先前同你说,你未必能懂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虽也清楚亲身所见所看到的很多事都是错的,可还是指不定会反过来指责我‘迂腐’不懂变通。”‘先生’笑着说道,“我眼下同你说,不必浪费什么口舌,你不止懂,还能认同我说的话。因为你所经历的教会你懂这些了。” 阿曼点头,顿了顿,却又说道:“或许也是因为我自己处于魔头的逼迫之下,是那世道有问题的受害之人,才会清楚‘先生’的话是对的。” “可我虽然知晓‘先生’的话是对的,却不得不说很多人不曾亲身经历过,不曾成为过那世道有问题的受害之人,受过切切实实的痛,还是不会认同先生的话的。他们不止会指责你‘迂腐’,甚至还会在心里偷偷期望自己是那个欺负你这等‘迂腐’老实之人的‘聪明人’。”阿曼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向‘先生’,“很多人不切切实实的痛过都会期望自己是景帝那等人的,所以那地狱高塔的香火鼎盛的很。” “他们嘴上喊着公道,可实际所求的却从来不是什么公道,而是期望自己是景帝那等人,是公道之上,吸血旁人的存在。”阿曼说道,“所以我才希望先生多生几个孩子,这世道多些你这样的人就好了。” “甚至有些人痛过之后不痛了,时间长了,忘记了过去那些痛之后,他们还是会期望自己是景帝那等人的。”‘先生’接话道,“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的,很多人都是灰色的,痛过之后知晓公道的重要了,可久了忘了,便又开始偷偷拜魔头了。” “魔头想来也是清楚这些的,所以才会设计了这一出,他知晓自己永远不会缺那信众的,这世道总有人不在痛着的,”阿曼摇头,喃喃道,“这般一想,忽地叫人有些沮丧呢!” “既然你觉得沮丧,又为何会来?”‘先生’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笑道,“陛下那嘴上一套,身体另一套的事你也在做,只是同他却是截然相反的。” “大抵……是因为我痛着?”阿曼跟着‘先生’一同坐在了大石头上,“这世道总有人不在痛着不假,可有人不痛着,有人吸着旁人的血享着远高于自己应得的好处时,便有人痛着,被吸着血,明明出了最大的力气却总是得不到自己应有的回报。” ‘先生’点头,‘嗯’了一声,说道:“所以,看那魔头同照镜子没什么两样。他不缺信他那一套的人,反之我等遵循的那一套也同样不缺信众。” “如此……不就是比谁的信众更多?谁的声音更响亮?”阿曼认真的想了想,说道,“可我所见到的魔头的信众声音实在太响亮了啊!” “地狱里的不服声喊的那般响亮的响亮?”‘先生’偏头,说起了那个曾对阿曼说过的‘大道’的故事,“盖过了多少沉默着低头做事,抽不出工夫出声说话之人的声音?” 阿曼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他道:“地狱里喊‘不服’的为何不肯去投胎?是也想借着地狱这把保护伞保护自己么?是因为一旦投胎,轮回开始,又因为喝了孟婆汤,没了前头的记忆,没了那些年‘害人’‘吸血’的心得之后,成了白纸一张,可又承接了先前作孽的轮回,能想象得到自己那集结了最衰的运气、最倒霉的出身以及白纸一张的他会过的如何凄惨才始终逗留地狱不肯投胎的吧!” “那些地狱里的‘痛苦’还得了他们生前欠下的孽债么?被他们欠债之人还在等着他们还债呢!他们在十八层地狱的反复折磨能算偿还吗?”阿曼问道。 “我不曾听说过十八层地狱里的折磨就能算作还债的,那些债不会因为他们走过十八层地狱便了了,顶多算是惩罚罢了。”‘先生’笑的云淡风轻,“惩罚与还债从来不是一回事,莫要混淆了。” “地狱里喊不服的声音很响,但论人数,永远不会有低头做事之人多的。”‘先生’平静的说道,“且不说伺候一个乡绅,要多少长工仆从了,人数差距一眼可见。就看那帐目,一个乡绅一年花销抵得上多少人家一辈子的花销?这账的事一眼可见,做不了假的。” “所以痛的人总是比不痛的人更多?”阿曼若有所思,“可……就我所见这世道,乡绅要捻死那些长工仆从委实太容易了。人数那般多却如蝼蚁,不止声音不如乡绅的声音响亮,连力气都不如乡绅,那信魔头之人还是比信我等之人喊的更响,也更有力气啊!” “其实乡绅要捻死长工仆从罕见亲自出手的,他们要借用的也同样是手下之人的力气。”‘先生’说道,“这就是魔头拥有的另一样被我等先前反复提及的法术——‘蛊惑’。” “或是用钱笼络或是用甜言蜜语笼络,也或许是给那有力气的手下那比旁的长工高些的地位,毕竟日子好不好总是能跟不同的人比的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虽然不痛的人论人数同力气都远不如痛的人,毕竟多少个痛的人才供得起一个不痛之人,账摆在那里,做不得假的。可他们能用‘蛊惑’的手段,为自己争取痛的人群中的力量为自己解决那同样痛的人。”‘先生’之所以会在这等时候同他说这样的话是因为有些话其实不消‘先生’详细解释,如今的他也早懂了,阿曼抬头望天,唏嘘道,“所以,那‘蛊惑’才是问题所在啊!” “可‘蛊惑’之能为何能起作用呢?有人是因为得到了比身边人更高的地位,他们贪慕权利,有人是因为甜言蜜语,贪慕虚荣同恭维,但绝大多数……是因为钱。”‘先生’说道,“衣食无忧之后,很多人有些事都是不愿去做的,或是不值当,或是底线同良知摆在那里,不到万不得已,有些事不愿做。” “其实也是很多不痛之人斥骂痛之人的话,道‘穷生奸计,富长良心’,这话其实也算不得错。所以,首先要解决的,还是钱的事。衣食无忧之后,很多人都是清楚对错的。”‘先生’说道,“你阿嬷阿叔那般良善的人没银钱了,不到万不得已,也只能去偷羊,可有了自己的羊群之后,还收养了阿棋,愿意行善。可见若是衣食无忧,很多人都并非那等贪婪之人。所谓的人性的欲壑难填确实存在,可当真有那到处嚷嚷‘不服’,将声音喊的那么大的人说的那般,人人都如此不堪、毫无底线,贪得无厌么?” “世道中很多人是灰色的不假,可明明是灰色的,却被那黑色之人打着各种‘幌子’,蛊惑灰色的世人让世人误以为自己同黑色的人没有什么两样。”‘先生’说道,“他们害怕世人发现自己生而为人,天生便有人性的存在,于是便要想尽办法蒙住世人的眼,不给世人发现自己人性存在的机会。” “所以,就用‘穷生奸计,富长良心’的法子,让人为银钱所桎梏,无法衣食无忧?由此逼得阿嬷阿叔那般的人为了活命,只能硬着头皮去偷羊?”阿曼若有所思,“原来他们是用这种法子‘蛊惑’的世人,为自己凭空造出来的那么多的信众啊!” “无间地狱里,官府如同闭关的地藏王菩萨、蹄听,以及一直不懂的阎王等人一般,所有人都被蒙了眼,看不到公道,看到的只有那座地狱高塔,他们不断的被那声音蛊惑,被眼前所见的无间地狱不断更改、重塑着骨子里对人性的认知,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们只有成为似那高塔主人一般的人,才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先生’说道,“所以,不看那地狱高塔主人的种种手段,为了信众众多,我所见他的局中,这世道大部分灰色的世人都是无法衣食无忧的,因为一旦衣食无忧,就长了良心。似那等害人的事,除非被人用刀顶着架在脑门上,寻常人都是不会去做的。” “我这些年走了很多地方,为了解决那总是在耳畔响着的靡靡蛊惑之音——‘人性总是欲壑难填’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看了很多人,就是想看看人性是不是当真如此不堪?”‘先生’说道,“毕竟我等神棍总是要顺势而为的,我又是个务实的神棍,人性若是当真如此的话,便要换个法子来做我想做的事了。后来,我发现衣食无忧之后,很多人并非蛊惑之音说的那般,之所以他们的声音能喊的那般响亮,引得那么多灰色之人争相跟喊,是因为用‘衣食无忧’桎梏了这些人罢了。” “你同我说过圣人说那‘大同’的世间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岂不就是这个道理?”阿曼若有所思,“圣人早就知道这些了啊!” “是啊!”‘先生’点头,顿了顿,又道,“所以只要做到‘衣食无忧’,就不愁魔头信众的声音会喊的最响。这世道那些默默过好自己一亩三分地上的小日子之人才是最多的。” “可那些好好过日子的人忙着呢,哪有工夫掺和这些事?”阿曼叹了口气,说道,“更麻烦的是魔头比我等早生了那么多年,是先于我等所有人的先手,他布下的种种设计,哪里会允许让这世间多数灰色之人都‘衣食无忧’?” “知道衣食无忧就能解决这等事又如何?”阿曼说道,“魔头不会允许的。再说那些同样不痛之人,他们难道不会效仿吗?” “你忘了一件事,有些事只能魔头来做,旁人是不能做的。”‘先生’在一旁笑着说道,“因为他是皇帝,而且还是个已经死的皇帝,所以能修地狱高塔,吸收信众。旁人若是如他一般做来……有这般高的威望的同时,还能一呼百应,怎的,是想谋反吗?” 一旁的阿曼听到这里不由一愣。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先生’说道,“魔头所拥有的甚至比那诗中的名将更多。” “至于同样不痛之人,你看到那些城外施粥行善的了么?”‘先生’平静的说道,“他们中有些人是真心行善,毕竟不痛之人中也有黑、白、灰三种人,有些则是种种利弊考量的结果。” “既然施粥行善的事存在着,便有其存在的意义。撇去那些善恶之论,便看事情本身,既然行善的存在是有意义的,他们便不会阻挠衣食无忧这件事。”‘先生’说道,“至少明着不会,因为明着他们做的行善就是‘衣食无忧’这件事本身。” 第八百九十一章 红汤阳春面(七) “同‘先生’这么一说,叫我突然觉得前途也没那般困难了呢!”阿曼说着,看向身旁的‘先生’,“只要衣食无忧,这世道就能变好了。” “若是衣食无忧之上,人人还都能读书明理,这个世道会让人更清晰的感受到‘人性’的存在。一地疫病、灾祸时,会一方有难,八方相助,那些赈灾的物资也不会拖上那么久迟迟无法出库,而是很快就能送到那疫病、灾祸之地。”‘先生’说道,“只是这些事,很难做。” “衣食无忧都不容易,人人都能读书明理便更难了。”阿曼转头问一旁的‘先生’,“我同阿棋眼下该做什么。” “你同他眼下做的就很好,”‘先生’说道。 “可我们只能走骊山的陛下挑剩下的那条路,”阿曼说道,“他若是走的好,未必会给我们这个机会的。” 虽说安抚阿棋好好读书攒着,待到下一世也是有用的,可今世的苦楚同窝囊在今世就能结清还是他所希望看到的。 “陛下过往那么多年的福不是白享的,”‘先生’幽幽道,“他若是走的足够好,那魔头的信仰又要如何收割?” 阿曼愣了一愣,看向身旁的‘先生’。 却见这个自称‘神棍’却罕见他在自己面前用什么法器做法的‘神棍’,难得的,手指捻起,似是在算着什么。 正看的发愣,一旁的‘先生’却道:“我在算,”他特意解释了一句,“用的是算学的算法。” 阿曼失笑,看着一贯务实,却自称神棍的‘先生’,没有叨扰‘先生’的算学算法计算,而是等了片刻之后,听一旁的‘先生’说道:“你发现了么?所有身处‘司命判官’这个局中之人都是占不得半分便宜的?那梁衍才得了几日的好处,便付出了这般大的代价!比起他享的福,梁衍得的好处委实不值一提。” “魔头不会让他轻易走好这条路的。”‘先生’说道,“甚至因为自己死了,为防陛下是个‘良才’,及时醒悟过来,我若是魔头,必会让他走出最差的那条道,差到……险些江山易主地步的那条道。”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何让一个意气风发、自信的天子变得瑟瑟缩缩,如提线木偶一般听之任之,即便‘铁打的景帝,流水的皇帝’这般的情形摆在面前都不吭声?”‘先生’说道,“如何废掉一个人所有的精、气、神,将人塑为傀儡,让他即使再次回到龙椅之上也回不到当初的模样?” 阿曼听到这里,怔了一怔:“这不是生生将人养废了吗?”他见过这等受到强烈打击之下,一蹶不振,从此木讷呆滞,再不见半点意气之人。 “废是对于被养废之人而言的,对于需要之人,这样一个人才是最适合的傀儡。”‘先生’说道,“我所见,为保万无一失,他宁可做的‘过’些,也不会让陛下轻易‘回头’的。” “所以,才会有那两个‘瘟神’的存在么?”阿曼若有所思,“可这两个‘瘟神’有这般大的本事?”他说道,“万一出了个强行救驾,舍己为君的忠义之士呢?” “你都能想到万一有这等人的存在,难道死去的魔头想不到么?”‘先生’说道,“我若是他,定是考虑到这些的。因为人已经死了,势必要考虑最坏的情况。” “让忠义之士都无法将陛下拉回来?”阿曼若有所思,“那多半不会是什么小人能左右的事了。” 上蹿下跳的小人虽然恶心,但考虑到可能出现的忠义之士,上前一刀砍了两个小人,提前废了这局棋的话,是无法保证将陛下养废的。 “是啊!必然不止有小人,还有真正的在世魔头会出现。”‘先生’放下捻指算计的手,转头看向阿曼。 这般难得的睁眼,阿曼虽然高兴看到那双明亮如星子的眼睛,却也有些诧异:“‘先生’算到什么了?” “我看到了机会,虽这机会不是给你同阿棋准备的,但既是机会,便莫要错过了。”‘先生’喃喃道,“果然天公不允这世道有‘后门’存在的同时,却不会缺少机会的。” “若是真有机会的话,我希望我等所有人的付出以及吃过的苦头都能得到应有的回报。”阿曼说道,“劳有所得。” “但也不用感谢那明面上给你机会之人,因为那机会未必是给你准备的。懂得感恩是美德,但千万莫要谢错了人。”‘先生’又道,“你得看那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藏私之人突然倾囊相授未必是好意,更有可能是个饵。” “我会回去转告阿棋的。”阿曼认真点头,看向‘先生’,“‘先生’为何突然这般说?可是猜到那人的‘蛊惑’之能极其厉害?” “小道中人不全是上蹿下跳的小人,也有可能是那众人眼里的明君。”‘先生’说道,“我等知晓魔头是小道中人,是因为他自己露的身份。” “他会自己泄露身份是因为他布的是身后之局,不得不如此。”‘先生’又道,“可若那小道中人活着,不必布身后之局呢?” “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不得不承认,小道之中也有那聪明绝顶之人。”‘先生’说道。 “既然‘先生’这般厉害的神棍总说世间有公道,那为何天公的不拘一格降人才对小道中人同时奏效?”阿曼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说道,“我想很多人看到这样聪明、厉害的坏人都是心里不舒坦的。” “先生总说大道至简,简简单单闷头过好自己日子之人想要见到的就是那简单明了的善恶终有报,而不是那坏人竟还能天赋异禀,是个聪明大才。”阿曼说道。 “若是世间人都是非黑即白的,我想,这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或许还当真不会对小道中人奏效,那闷头过日子之人还当真能看到那最直接的善恶有报。”‘先生’平静的说道,“若这世间人都是非黑即白的,对好坏的评判早已有了标准,半点不含糊,也不允许那灰色之人的出现。那这世道定是黑白分明的。”他捡起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黑白太极鱼的图形。 “绝对的好人同绝对的坏人会变的泾渭分明,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也不需要顾及那些体面与教化了,因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人的好坏成了一成不变的事。”‘先生’说道,“白的好人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他们团结,积极教化后辈的小辈,没有私心的壁垒,每一个都能做到真正的倾囊相授,他们会让一代一代的后人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人会越来越聪明,那好人的世道会变的越来越好,人也会越来越接近直至进入那上古圣人说的那‘路不拾遗、天下大同’之境。” “坏人的世道即便有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你以为坏人会允许这已知晓的黑色世道中出现比自己聪明之人,而后允他成长成才吗?”‘先生’看向身旁的阿曼,提醒他,“你是亲身感受过他的不允人出头的。” 想到自己这被特意挑选出的愚民血脉,阿曼笑了:“也是。” “所以,若当真世人都是非黑即白的,即便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那善恶终有报的情形也会出现。”‘先生’说道,“到那时,好人世道中的人望向那一团糟乌烟瘴气的坏人世道中时便能‘惊奇’的发现怎的那坏人越来越笨了呢?你等所期盼看到的坏人无法天赋异禀,无法成为聪明人的情形时时刻刻摆在眼前,提醒着众人。” “若真是非黑即白的,天公确实不需要改变什么,它不拘一格降人才,可耐不住坏人自己会糟蹋作贱这降下的福分的。”阿曼唏嘘了一声之后说道,“如此一想,我还当真有些期盼那黑白分明的世道出现呢!” 可眼下的世道很多人都是灰色的。 “想到衣食无忧之后很多人都不愿去做那作恶之事了,倒是叫我觉得一杆子打死,不让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也不好。”阿曼说道,“我同阿棋未曾遇到‘先生’前,贪嘴儿吃不饱也曾偷过旁人的羊的。后来有了先生,才知晓了是非对错。若是天公当真不再‘不拘一格降人才’了,我同阿棋或许一直是那个还会偷羊的孩子,不懂那些大是大非之事。” ‘先生’点头,又道:“可即便知晓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看到那黑色的人那般聪明,心里也终究不平,是也不是?” 阿曼“嗯”了一声,揉了揉眼睛:“或许不止白的人,就连灰色的人看到这些坏人得到好处时也觉得刺眼的厉害,就似眼里进了沙子一般,难受的紧。”他说道,“人的眼里是揉不进沙子的,那些坏人得了好处还不见报应让人好生不舒坦。” “我以为现在的情形已经让你看到这些坏人的恶果了,”‘先生’叹了口气之后,说道,“或许,终究还是不够明显啊!” “先生说的恶果是指‘司命判官’吗?”阿曼说道,“我承认确实见到其中有些人得了报应,可这种一个两个的事,仅仅是个例罢了,我等想要看到更多。” “到似世道黑白分明的那一刻,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之时的那般好坏分明?善恶有报?”‘先生’偏头反问。 阿曼点头,却也笑了:“‘先生’确实已经回答我了,我执着于坏人无恶果之事,也一时被自己的执着迷了眼,这世道如今还不是黑白分明的,又如何做到那般一眼可见的善恶有报呢?” “到黑白分明之时,就能出现我所期盼看到的事吗?”阿曼低头看了眼那画在草地上的黑白太极鱼,说道,“怕就怕人总是不长记性,痛过了,时间久了,便忘了。” “虽然大家的记性不怎么好,但若这世道喊‘善’的声音盖过那些蛊惑的靡靡之音,如同一道桎梏锁于世道之上,终究是有用处的。”‘先生’拍了拍阿曼的肩膀,说道,“虽然总有人不长记性,但努力喊的大声些,莫要让那些靡靡之音蛊惑了这世道上的多数人,能接近那黑白分明的世道一分,那白的同心向白色的灰色之人多些,即便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那天公降下的聪明人中也是好人以及心向好人之人更多些的。” “多到坏人中的聪明人即便坏,他也要想尽办法掩饰一番,在人前做出体面的样子。”‘先生’说道,“似那魔头,要想布下身后之局,便要做个明君。” 没有明君的生前名,生前事,也布不出身后之局。 “你看过话本里说的那些绝世高手么?”‘先生’笑着看向阿曼,“至化境的高手,不止一花一叶皆可杀人,逢见常人再常见不过的日出雨淋都能参悟。可见……这世间天地其实是能教导我等该当如何做事的,这便是‘道’。” 阿曼听到这里,笑了,随手捡了根青草放入口中咀嚼了起来:“‘先生’这次是要教我神棍的法术了吗?” “不教法术,教‘道’。”‘先生’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道,“我见过那天赋异禀之人,那女孩子就用一本坊间随处可见的话本子为师,一路从危险中杀了出来,我从她身上看到了‘道’。” “而后环顾世间,发现我等脚下这片土地上之人向来是‘灵者为先’的,千百年来形成的惯例沿用至今,这是时间筛出的结果。我从‘灵者为先’中品到了‘务实’二字,而后发现,就用‘务实’二字,不止对自己,也要求别人,对很多事都能有解法。”‘先生’抬头,望天,睁开了眼,“你对旁人务实,逼得那坏人中的聪明人不得不做出些切切实实的实事来达成他的目的,使得他那些‘虚化’的骗人欺诈,直戳人性弱点之术没了施展腾挪的余地,他一张嘴再会骗人,不拿出切切实实的‘实打实’的东西同你交换,你都不会理会他;你对自己‘务实’,使得自己不骄不躁,能清醒的认清自己,不会被他那些虚荣的恭维以及种种手段所蛊惑,而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看清自己与他的差距,叫自己的实力愈发接近他,便能愈发容易的识破他那些欺诈之术,叫他骗不了你。” “就像有些骗人的话同事,众人只一看就知晓是‘骗小孩的玩意儿’,因为本身实力早已超过了孩子,是个大人了,所以看一眼就知道。”‘先生’说道,“我从她身上看到了‘道’,见她用一本话本子为师,便试着用这世间筛出的‘道理’为师,由此学会了很多事。” “我知道了。”阿曼听到这里,叹了口气,说道,“‘先生’告诉我会有机会,又告诉我要‘务实’,如此,要抓住那机会看来不是光凭所谓的运气就能抓得住的了。” 一个被千挑万选筛出的‘愚民’血脉却如此通透,不消人点破,便已猜到了自己告诉他这些事的目的。 “一张嘴说没有用的,就算话说的再感人,对那等真正有本事助你之人而言,他们……也不会光信一张嘴的。”‘先生’说到这里,起身,“阿棋同你缺的那些东西,不是一张嘴便能换来的。” “若是能轻易换来,那些宗室中人也不会还需要阿棋,玩这一出了。”‘先生’说着,看到阿曼恍然大悟,他笑了,说道,“看来你懂了!” 有些话……点到即止。 第八百九十二章 红汤阳春面(八) “咚——”“咚——”“咚——”钟楼的钟声已持续响了好些时日了。 站在二层茶楼之上,听着不远处持续不断响彻的‘钟声’,有人自楼梯下走了上来,推门而入:“都响了那么多天了,这是钱多烧的慌?” “笠阳王府那里说左右要是败了,钱也不是他们的了,与其便宜了皇帝小儿,还不如尽数扔了听个响,皇帝小儿真想拿钱的话,叫皇帝小儿同那些收了钱还办了事,敲了钟的道士、和尚较劲去!”走进来的人笑着说道。 “若是狗屎运没败呢?”里头的人唏嘘道,“我等这般的烂人不也投个了好胎么?可见这世道是有狗屎运这等事的存在的。” “那便是这些道士、和尚敲得钟当真有了作用,这般厉害到能敲出狗屎运的大师自然值得扔那么多钱。”走进来的人说道,“既然有这般大的本事,那千金散尽还复来,钱没了,再让大师做个法弄点狗屎运来,不就又有了么?” 这话听的屋里响起了一阵意味不明的哄笑声,有人连连摇头:“有人做法求富贵,有人做法求长生,你等做法求狗屎运?” “我等身体好得很,富贵也在手,要这些手头本就有的东西做什么?”那走进来的人说道,“问题是有却把握不住啊,所以只能求狗屎运,叫自己运气好些能将手里的东西握久一些了。” 屋里又是一阵哄笑,有人抓起案上的瓜子嗑了起来,边嗑边道:“我若是没记错的话,这笠阳王府做法敲的钟好似是为了叶家那个小子吧!” “人还没死呢,就做法超度了?怎的,是嫌他没死成,活着晦气吗?”另有人开口,问走进来的人,“可要进宫同‘陛下’说一声,助笠阳王府得偿所愿,将那小子抹了脖子?” 屋里的笑声再度响起,待到笑够了,才有人说道:“这独苗要是真死了,将姓叶的逼急了就不好了!” “有什么可急的?那老太妃不是才生下一个么?”有人说道,“叶家有后了呢!” 这些话委实太过阴阳怪气的,屋中众人笑了两声之后,才道:“谁管他叶家的血脉?我等又不信叶!姓叶的虚伪小人活不活的,谁在乎?我等在乎的终究是我等自己的事罢了!” “若是狗屎运没败,手里有权,都不用那些大师做法来着,自然千金散尽还复来了。”走进来的人说道,“这钟笠阳王府想敲多久敲多久,又不是什么大事。” “真正的大事是周夫子他们两个‘衰神’将咱们的陛下蛊惑成什么样了。”屋里有人说道,“看这两人如今做的这些,虽是为了他们自己保命,可于我等要做的事而言还当真是泼天的大功了,生生将咱们陛下拽着留在了骊山,也不知为我等争取来了多少机会。” “听你这般说来,我等这些年还当真亏欠那两人了?”走进来的人笑道,“要不,将该给的银钱补给那两人?” “那就算了,阴差阳错的,就是拿不到我等手里的钱可见也是那两人天生是个没福的。”方才说话之人笑道,“过时不候!陛下都不曾将温家的银钱还给那温玄策之女,我等为何要补给那两人银钱?是听了这些和尚、道士敲的钟,长出良心来了不成?” 屋里众人都在附和,窗边一个脖子里挂着佛珠串的老者却没出声,而是摩挲着脖子里的佛珠串,待这群人笑罢之后,突地开口,幽幽道:“我等将事情做的这般绝,不怕有报应吗?” 这话屋里众人自是不爱听的,那摩挲着脖子里佛珠串的老者却看都不看众人难看的脸色,摩挲着脖子里的佛珠串,继续说道:“那皇帝小儿只是‘何不食肉糜’了些,便遇到了这一劫,你我这般对待那两个伪君子,真小人,不怕吗?” “怕当日就不会这般做了。”有人说着,斜睨了眼老者,“你当年克扣戏耍周夫子他们时,没见动恻隐之心,怎的如今倒是反思起来了?”他说着,看了眼钟楼的方向,“不会当真是这钟声将你的良心敲出来了吧!” “能唤醒良心的,是皮下本就长了颗良心之人。”老者说道,“我又没有这种东西,怎长的出来?”他说着,看向众人,“我是……有些怕了。”说罢这话之后,他长舒了口气,似是终于吐出了淤积于心底许久的心里话,他问众人,“你等不怕吗?” 屋里的笑声不知不觉停了,看了眼安静下来的屋内众人,老者自顾自的继续说道:“虽然知晓自己不无辜,也算咎由自取,可一想到当真可能会有这一天,总是害怕的。” “我等已经尽力了,”屋里有人开口了,他看了眼皇城的方向,“诺,皇城里那个……就是我等尽力的结果啊!” “找出了牧羊汉,眼下又让和尚、道士做法求狗屎运,我等已做到我等能力范围内的一切了。”那人说着,看向众人,“哦,对了,还有我等宗室之中的子弟,这些年不也都安排了位置,早早开始打点安排了么?我等已经尽力了。” “听起来倒确实是尽力了,”摩挲着佛珠串的老者瞥向众人,“可这种尽力实在无法令人动容,相反还让人有种啼笑皆非的滑稽感。” “大抵是因为我等的尽力都是走捷径小道的尽力吧!”那人说道,“这种走歪路的尽力让人听了之后只想翻白眼,半点没有那等话本子里慷慨就义的‘忠勇义气’。” “没办法!谁叫我等宗室人才凋零,不争气呢!”屋里有人唏嘘道,“回去斥责小辈,还被小辈反骂‘上梁不正下梁歪’,问我等又有什么建树,他们学的就是我等的路数啊!” 至于斥责小辈怎的也不同底下的兵将培养感情什么的,回过来的更是一句‘上战场可是要死人’的,“刀剑无眼,又不是帐内操练,大家心里都有数,动起手来会点到即止”“真正的战场上谁管你啊!甚至越是职级高的,越是能换军功,越是危险”,这等情形下谁敢真的上战场? 自己都做不到身先士卒的表率,自也不好斥责小辈什么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反正有那两个瘟神在,多活一日是一日!”屋里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喃喃,“这脑袋跟借来的似得。” 那摩挲着佛珠串的老者点了点头,又道:“听说宫里那个牧羊汉还看起书来了,是相府里的人同他说的,瞧着看的还挺认真的。” “我等这富贵命都未必能活,他这一生下来就衰运的还想翻了天不成?”有人讥笑了两声,瞥了眼钟楼的方向,“他‘临时抱佛脚’比起我等敲钟求的狗屎运瞧着还要不可能呢!” “可比起我等敲钟求狗屎运的尽力,他这看书的尽力看起来可比我等的尽力正经多了。”那摩挲着佛珠串的老者说着,伸手擦了擦眼睛,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眼泪,“还挺努力,挺感人的!” 屋里又是一阵哄笑,有人摇头唏嘘不已:“一生下来,同父同母却不同命,我瞧着他的运气都叫咱们陛下吸光了,好好的皇子命被吸成贱命了。有的假正经看书,不如享享陛下后宫的无边艳福,左右陛下替他将富贵享了,他便替陛下将艳福享了,如此……便谁也不欠谁了。” 最后一句话听起来恁地猥琐又下流,屋里却是笑声不断,附和声不小,显然这些年屋里的富贵闲人们也没少享艳福,这等看到貌美女子,用手段抢夺的事也不是没做过。 毕竟,饱暖思淫欲,闲着无聊的富贵闲人们偏好的也就是那些满足人性之欲的事了。 “或许不知自己身世时,能安于贫贱,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再看好命的陛下,谁的心里能平衡?谁心里能福气的?”摩挲着手里的佛珠串,老者说道,“那放羊汉还真可怜,也未做错什么,就遭到了这样的事。” “有我等这样投了个好胎的狗屎运富贵命,便有他这样的天生衰命,贱命!”磕着瓜子的人说道,“人啊!有时候就得认命!”说到这里,忍不住看向钟楼的方向,听着那回荡在耳畔的“咚——”“咚——”钟声,他拍去了手里的瓜子壳,双手合十,郑重的说了一句,“神仙保佑老子一世富贵平安啊!” “你做什么好事了,神仙要保你一世富贵平安?”摩挲着佛珠串的老者瞥了他一眼,“强抢民女、抢夺人妻、霸占旁人家财还是谋财害命?因为做了这些,神仙便要保你一世富贵平安?” 屋里意味不明的笑声再起,被人呛了一声的嗑瓜子之人不以为意的笑道:“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谁也别笑话谁!” “你这样的人,若是当真有神仙保佑你,多半也是个邪神、偏神,小心些!”摩挲着佛珠串的老者说着,抬头,这动作一起,众人皆知他看的是什么了。 毕竟在这座三层茶楼里,需要仰望的屋宅楼阁除了那座地上地狱高塔又有哪个? “收了那邪神、偏神的好处,当心叫你连本带利的吐出来!”老者说道,“我等这样的人放利钱要人还回来时,借出去一枚银钱,要人还回来的都是十枚往上了,那等邪神、偏神也不知会要我等吐什么东西出来呢!” “左右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的人这般烂,烂到骨子里了,除了那也不是我自己的真本事弄来的银钱之外也没有旁的了,便是个邪神也没办法让里头空空如也的我吐出东西来。”那嗑瓜子之人说道,“人够烂,便什么都不怕了!” “是吗?”飞快的摩挲着手里的佛珠串,老者瞥了他一眼,提醒道,“其实我等本身这个身份就是值钱的。” “你也道你内里空空如也,人又烂,模样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便是个色中饿鬼不挑食想下手,都怕你这烂人身上指不定有点花柳病什么的。”老者说着,眯眼看向那嗑瓜子之人,目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你的人不值钱,你再烂,能糟蹋作贱的也就是你这个人。你真正值钱的是宗室血脉。” “哦,你是说我身上流着的着血值钱啊!”嗑瓜子的人听罢笑了,摸出腰间的匕首对着自己的胳膊比划了一下,说道,“既是我身上的东西,我便能使劲作贱糟蹋,我若放干这身宗室血脉,他又能从我身上吸到什么好处?” “看来我方才的话还是没说清楚,你身上真正值钱的是宗室血脉,同你这个人无关,值钱的是你的身份。”老者笑道,“长安城富贵人家不是常有那抱错孩子的事发生么?有些是被发现了,有些一辈子也发现不了。对那些发现不了的,管是不是真的这个人,只要外人眼里他是,他就是。” “你可以作贱糟蹋自己这个人,却糟蹋作贱不了这个身份的。”摩挲着手里的佛珠串,老者瞥了眼那停下嗑瓜子动作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的。同你换个命,你最值钱的东西就到手了。” “没办法!谁叫你最值钱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身份呢?”老者说到这里,摇头,笑了,“身份比人贵,唔,也就是那些神棍常说的命比人贵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毕竟你这个人如何同你这条命绑在一起?” “你以为躲在家里不出去,你的人同命就绑死了吗?人家可以一把火逼你出来,或者干脆烧死你,而后再来一出’死而复生‘的戏码,顺利拿到你这身份,唔,也就是神棍所说的命。”老者说道,“这命不就换了吗?” “可见,我等不值钱的人,压不住那般贵重的命的话,很容易就能被人将命换了的。”老者说着看了眼那地狱高塔的方向,“你以为你够烂,够恶心,够丑,糟蹋作贱的是命?你错了!你糟蹋作贱的只有你自己!你那虽贵重却无法压住的贵命要收走容易的很呢!” 嗑瓜子的人垂眸,面无表情的抓了把瓜子,继续磕了起来:“听起来我身上还是有值得邪神想要索取的东西的啊!”他说道,“我天生便带着狗屎运却看不到,还向邪神求狗屎运,却不知邪神想要的或许就是我身上的狗屎运了。” “若真有神仙妖怪轮回来世的,指不定你身上的还不止一世的狗屎运;若是没有,只看当下,你身上也有邪神想要的这富贵命的。”老者摩挲着手里的佛珠串,喃喃,“我等这些人天生命好的很,有富贵还有那长命的好身体,却压不住那般贵的命,无法久握,便是不求邪神保佑,也迟早会被旁人收走的。” “所以说了那么多还是德不配位罢了!”有人“啧了啧嘴”说道,“听起来我等要想真正留住这样的贵命,好似也只有似那牧羊汉一般去临时抱佛脚的读书了。” 第八百九十三章 红汤阳春面(九) “我等命虽贵,可要长留这贵命的难度其实也没那么大。只要不那么烂,胆子小些,不那么放肆,老老实实吐出来一些,指不定还能留下点什么。”摩挲着佛珠串的老者说道,“宗室里不是没有这等胆小谨慎之人,素日里笑话他们胆小谨慎,眼下想想,生出来坐拥富贵,能控制的住自己不胡乱放肆,比起我等来,他们那等的或许才是寻常人。” “那命最贵的陛下才是最难把握住那富贵命的。”老者接着说道,“古往今来有几个天子能做到‘配位’二字的?他要握住那富贵天生便比我等困难得多。” “是啊!他若只是个宗室中人指不定还是我等宗室小辈中最有出息的那等人了,同宗室小辈比,他是那般出众;可一旦成了皇帝,反而不够看了。”磕着瓜子之人喃喃道,“那牧羊汉也是真天真,还当真以为看了几本书就能接住这富贵了不成?”他说道,“简直是放羊放久了,做梦了呢!” “也有可能不做梦的!除非那魔头一开始就对那牧羊汉有别的安排。”摩挲着佛珠串的老者说道,“只可惜,他的结局很显然就是个磨刀石,种种安排都在表明了这一点。魔头不想让他成才,他又怎可能逆天改命?” “魔头的便宜是让陛下捡的,不是他,他还是趁早认命了好。”磕着瓜子的人唏嘘道,“若不然,就不是同陛下抢东西了,而是从魔头手里抢东西了,他是那西域进贡的美酒喝多了,不清醒了不成?还想从魔头手里抢东西?” “可魔头生前再厉害,眼下也已经死了几十年了。”有人突地开口,说道,“东西其实早就不是他的了。” “可东西曾经是他的。”磕着瓜子的人说道,“况且,你等见过这死人的厉害的。”说到这里,下意识的拍了拍胸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你也道了是曾经,这东西又不是从过去到现在哪怕未来永远都是他的?真要追溯起来,他前头那么多皇帝,能一直追溯至大荣开朝,我等皆是李氏宗亲,人人皆有资格继承大统,甚至再往前追溯,往那大禹、尧舜追溯能没个尽头了。”摩挲着佛珠串的老者说道,“这个位子对谁都不是永远的,每个人在那位子上都是有时间的桎梏的。” “既有时间的桎梏,那同‘皇帝轮流坐’也没什么两样,这算什么永远?”老者看着手里的佛珠串,喃喃,“佛都有过去、现在、未来呢!那魔头再大还能大过这个?想要位子永远属于他?”说着,复又抬头看向那座地狱高塔,“这塔确实高,却也不过如此,高不过泰山,更高不过天,被这些压在头上,他却妄想永远,是不是太贪婪了?” “死人有阴间道,活人有阳世道,他都已经死了,还争什么阳世的东西?”老者也不管旁人搭不搭理自己,继续自顾自的说着,“那把金椅子不属于任何人,只是有人在上头坐了一段时日罢了!” “听你这般说来,魔头是没资格指摘牧羊汉痴心妄想的?”磕着瓜子的人嗤笑了一声之后,说道,“那就让我等看看这牧羊汉是如何做到临时抱佛脚,逆天改命的好了!”笑声中的讥讽谁都听得出来。 “总是个可怜的,说起来他也是宗室中人,却不似我等这般,这些年实在没享过什么福。”有人说道,“当然,笑话一个磨刀石也实在没什么意思,无聊的紧!” “是啊!无聊的紧,眼下我等要看的还是陛下,以及……联络那些观望的,左右骑墙的,奇货可居的‘生意人’。”磕着瓜子之人笑了,“陛下晚一日下来,我等就能多几分胜算,毕竟这般轻易被蒙蔽的陛下……实在太蠢了!” “不止是我等蒙蔽的他,主要还是他自己。”摩挲着佛珠串的老者说道,“周夫子他们的‘蛊惑’有用,还是因为陛下想要相信罢了。” 就如叶家上下被杀的消息,陛下明明已经知道了,却依旧留着那静太妃,是还寄希望于静太妃的‘作证’不成? …… 骊山之上的皇后看向面前的天子,满面不解。那日她看到陛下前去见那两个‘司命判官’便有种不妙之感,待回来之后,陛下果然选择了一言不发,没有了动作。 静太妃那里……也恍若不知情一般,依旧折腾着作着妖,同陛下谈着‘出面指证陛下为长’的条件。 “陛下,”终是忍不住了,正卷着袖子,在静太妃的要求下,‘表孝心’为静太妃亲自看炉火炖鸡汤的皇后说道,“那太妃……” “朕知道。”不等皇后将话说完,天子便打断了皇后的话,他看向皇后,说道,“朕一切都知道。” “她一张嘴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随时能改口。”天子说道,“若是起兵,也根本无需理会她,直接杀了便是。” “朕想的……还是不起兵,想要不惊动任何人的换回来。”天子看向皇后,说道,“留着她是以防万一,若是换回途中出了什么意外被扣留了,便将她拉出来,指证有孪生子的存在。即便揭开了朕有孪生兄弟的事,天子是朕,朕已经登基了,问题其实不大。” 先前是被孪生兄弟的事‘惊’到了,以至于失了分寸,这几日冷静下来之后细想了一番,方才发现即便孪生兄弟当真存在,又能对他这个已经登基了的天子如何? “朕只要回去,有没有这个兄弟问题不大。”天子说道,“先时是朕糊涂了。” 皇后看向陛下,看着陛下好似是清醒了,可问题是清醒了一点,却不多。他知晓只要回去,有没有这个兄弟都无妨,只是既然知晓要回去,为何还不动身? “既然只要回去,皇位还是朕的,便要考虑如何不坏朕的威望之根基了,朕被替换之事还是不宜声张,”天子说道,“所以最好还是悄无声息的换回来,可悄无声息换回来便势必要经过皇城布防,朕准备的再充分,也总有意外,朕考虑的是换回途中万一被发现,不至于被宫里的侍卫当成刺客射杀了。” 听着好似是有些道理,可说到底还是面子加上惜身。因为面子,不声张自己被替换了,以至于皇城上下自己的侍卫都不知道在外头的才是真天子;因为惜身,害怕调换途中发生意外被当成刺客射杀,所以考虑到了现身的情况,届时需要请出静太妃指证。 说实话,这想法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看着面前这个顾息面子同惜身的陛下,皇后心里还是忍不住叹气。作为旁观之人,委实觉得陛下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拖泥带水、瞻前顾后的,让人看的恁不舒服,一点都不干脆利落。 “……陛下说的是。”皇后看了眼自己手指上的烫伤,静太妃折腾要喝陛下孝心亲熬的鸡汤,眼下折腾的还不是太过,这孝心自是由她这贤内助代劳了。 眼下,她还能代劳,也不知再折腾下去,有没有自己无法代劳的那一日。 “那两个‘司命判官’瞧着有些晦气,”皇后想了想,委婉提醒陛下,“臣妾听闻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两人……或许便是如此,以至于有些倒霉。” 这两人的本事从哪里来的,天子当然知晓,想到那两人的‘晦气’,他默了默,道:“那些本事确实不是他们的。”是那本羊肠小道之书中的本事,与这两人无关。 “只是考虑到先前既收留了他二人,若是不声张的回去了,朕直接杀了便是;若是替换过程中被发现了,这两人势必要推出来当面诛杀,给世人一个朕收留两人的解释的。”天子说道。 听着陛下所言,皇后默然:面前的天子总给她一种既清醒又糊涂的感觉。说他清醒吧,明明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他却瞻前顾后的,以至于陷入如今这等境地;说他糊涂吧,却又是知晓这两个‘司命判官’要杀的,既如此,先前又为何要收留那两人? 这样的既糊涂又清醒的感觉就好似天子并没有在对的时间做对的事,而是一步错,开始步步错的走岔了道一般。 “陛下想好回宫的对策了么?”皇后心中喟叹不已,问天子,“如何换回去?” “最晚……到中秋。”天子对皇后说道,“当然,这段时日若是有机会,看皇城布防空虚的话,或许也能早些换回来。” 皇城布防空虚?倒也不是不能设计将人调开。可看着眼前如此“惜身”的天子,皇后心说他怕是没有那般大的胆量敢试的。 “中秋,让他作为天子来骊山看静太妃以表孝心。”天子说道,“朕已同老师说好了,若是他不肯,便让群臣上奏,由不得他推辞!” 这话说的是如此的掷地有声,皇后的神情却有股说不出的微妙,看着眼前眼神笃定的天子,他当然能如此笃定了,因为“孝”字的大山压过来,外加群臣上奏的逼迫,若是这两座大山逼来,那皇城里的天子仍然不出来,便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当然,皇城里的天子也可以死皮赖脸的不肯出来,到时候骊山这里以‘行为有恙’为由,名正言顺的发难,而后起兵回城。 听起来安排的是如此的滴水不漏,叫人寻不出半分差错,可这样的“安排”,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这个皇后作为旁观者看到了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之感。 这种“不舒服”当然不是因为偏帮皇城里的天子,毕竟她此前都不曾见过那位假天子。而是从这般滴水不漏,带着‘逼迫’的手段中,竟不知道为什么,让她有种用倾国之力去打只猫猫狗狗之感。委实是用力太过,且大抵是那太过的用力,竟让人有种‘咄咄逼人’之感。 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有皇后,还有领命上奏的红袍大员。 …… 虽然在骊山没有说什么,可回到府中书房后,终是忍不住摇头说了出来:“安排还真是滴水不漏,可如此……委实太小家子气了。” 逼皇城里的天子出来安排的越是‘滴水不漏’,那压过去的山越多,越是咄咄逼人,越是寸步不让的‘逼迫’,越显得天子心中局促不安,瑟缩懦弱。 毕竟,他可是天子!即便不是天子,只是那孩童打架,叫上一群大人去替自己围殴一个孩子,也让人觉得‘过’了。 “做大事而惜身,”红袍大员挑眉,“下一句可是见小利而忘义啊!” 有这个安排在,中秋那位皇城里的牧羊汉定是要出城的,即便他赖着不走,那结局也不会有什么两样,因为……他再不走的话,陛下要现身了。 群臣上奏逼迫‘天子’去骊山向名义上的养母静太妃行孝……那情形还真够滑稽的。红袍大员摇头,揉了揉眉心,却写了条子,将招呼打了下去。 至于这条子会不会被旁人看到……他当然可以严防死守这种事的发生,但……他不想防,毕竟,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这两日杨氏带上了那张人皮面具,虽说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在人前露了露脸,无妨,她很快会习惯且喜欢这种感觉的。 当然,母亲病重的消息也要传去边关,同自己那位兄长知会一声的。 毕竟,解决死人留下的陷阱的事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母亲已‘借命而生’了,那个局自也要开始了。 “见三岁孩童抱金砖于闹市,世人皆魔鬼。”红袍大员喃喃着说了一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想着那个抱着金砖的孩童唤他一声“老师”,红袍大员唏嘘不已:“可怜啊!” 至于明明他前头有更昏聩的先帝在,为何无人打先帝的主意……大抵是彼时那地狱高塔的余威尚在,当年被千挑万选出来的那些棋子还活着的缘故吧! 而这几年,不止是先帝逝世同陛下交接皇位的年头,更是无数棋子同后辈交接身份的年头。那魔头算得住手下棋子的老实木讷,能算得住棋子的后代又会是何等人?那铁板一块的,死的,平静的局开始松动了。 “谁会看在先帝的面子上不抢他的位子?”红袍大员嗤笑了一声,目露怜悯之色,“先时只是因为那座矗立于皇城中心的地狱高塔余威太大罢了!” “大荣太大了,从来不是先帝这等人能把握的住的。”红袍大员说道,“是一个死人在同后世的活人们下棋而已。” 最聪明的脑袋和最独一无二的权利哪怕将城墙锻造的再牢固也终究会有被时间冲垮的那一日,这个道理谁都知道。当然,那个死人也知道。所以,早就防着这一日的来临了。 第八百九十四章 红汤阳春面(十) 想到那昏聩的先帝以及早早想着要拆掉那座地狱高塔的陛下,红袍大员眼神微妙:“你们当然恨他了,恨他人都死了还霸在这位子上不让道,还要骑在你等两个皇帝的头上‘呼风唤雨’。” 万万人之上的皇帝头上本该是无人的,如今却生生压上了一个人,成了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作为皇帝,又怎可能不恨? “是你挑中的我这一支,不是我上赶着求你的。你生前我也听话了,照做了,原以为这‘听话’到你死就够了,怎的你人都死了,那些命令还在呢?”红袍大员拉长了语调,模仿着陛下的语气,似笑非笑的说道,“老而不死是为贼,你这虽死犹生的更是贼中之贼了!我觉得委屈的很呢!明明一切照做了,原本以为这低头装孙子有个尽头的,到你死就够了,怎的你死了还不放过我?是想叫我装一辈子的孙子,一直活在你的阴影之下吗?” “至于景帝,更是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毕竟这皇位就是你给的他们,拿了自己的东西听话不是应当的么?”红袍大员笑了,“已经往懦弱里挑了,可……还是没用。” “你这般深谙人性之人当然也知道没用了,毕竟这皇位就是你给他们的,对这皇位能将人‘宠’成何等模样再清楚不过了,毕竟,你给他们的就是做天下第一人的权利,他既当了天下第一人,自要求自己方方面面都能享到第一人应有的权利的。”红袍大员说到这里长舒了口气,“所以,你在等那个时机,让那不经历任何困苦便直接成天下第一人的抱金孩童在还没那个能力之时被迫扛起那‘天下第一人’的担子,被迫要求尽‘天下第一人’的义务。” “当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面对那‘在世魔头’的摧残时,就会倏然发现你的好,魔头越凶狠,他便越是顾念你的好,而后回想那些年所谓的委屈越发觉得其实一点都不委屈,你这地狱高塔修的那般高,虽压了他一头,却也是当真将那在世魔头们尽数锁于塔内的。他会发现只要在你的庇护之下,活在你的羽翼之下,那些在世魔头便不再是解决不了的难题。他只要顺着你的意志去走,屈居你的意志之下,认同这‘铁打的景帝,流水的皇帝’,那些魔头身上便始终会有一道来自于你的桎梏,那些冲击虽猛,却冲不垮地狱高塔的阻拦。”红袍大员笑了,“你还真是出的每一份力都是要得到回报的,不能被旁人轻易占得半分便宜。那些年的地狱高塔庇护,是要收利钱的。” 曾经那般恨他的陛下经由这一劫,那由恨而生的感激、敬畏以及不敢造次,甚至时间久了,生出的崇敬同孺慕会始终伴随身侧。 “驯狗么?”红袍大员摇头,吐出了一句‘犀利’的调侃,他眼里的笑意重新收敛,“不过也没办法,谁叫他凭自己解决不了这般棘手的局面呢?” 那个抱着金砖的孩童有几分本事,没有谁会比得孩童一声“老师”称呼的他更清楚的了! “还没学会走,便要跑了,且不是小跑,而是要同这天底下跑的最快的那等人比,怎么可能比得过?不被吓到才怪了!”他说道,“这一惊一吓,一恐一吓,这万千风雪中送出的一方碳火会叫他铭记于心,记上一辈子,甘愿被你这沉沉的恩情压着,做一辈子的奴隶。” 那些将位子上的皇帝如手中泥巴一般信手拈来的百般揉捏、摔打的手段,足以将之塑造成自己想要的那个傀儡。 “看着是养乖了,但也可能是养废了。那精、气、神被彻底摧毁,成了提线木偶,生活在地狱高塔之下,成了虔诚膜拜地狱高塔庇护的一份子。届时皇帝带头膜拜,这香火又怎会不鼎盛呢?”他说罢这些,忍不住连连摇头,“啧啧,真可怕!” 不过虽感慨着真可怕,红袍大员眼里却无什么惊惧之色,而是若有所思。他看懂以及猜到了魔头后续会做的事,甚至连那安排惊吓孩童的人都猜到了是谁,可他……不想说。 或许他兄弟二人之间面对魔头的陷阱时会合作,却又是各怀心思的,当真让魔头安排的那位——他的兄长坐上那个位子的话,首当其冲会死的就是他。 因为他的兄长是不会允许他活着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思来想去,于他而言,这皇位上的是个被养废的傀儡好似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了。 毕竟太聪明的人,尤其是太过聪明的皇帝会令人害怕的。 当然,虽能接受魔头的安排,可自己身边那些早早扎入的陷阱还是要查一查,尽数排除的。 将身边的陷阱排除,而后顺着魔头的意志推进,顺其自然,便是他接下来该做的事了。 如此一想,他……或许才是魔头为那皇帝安排好的最得力‘护卫’之一了,当然,这一切或许早在魔头的预料之中,毕竟……他早早便被魔头选中了,不是么?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魔头的安排不出任何意外。 …… 中秋很快就会来,接下来会有意外么?谁也不知晓。 长安城依旧日升月落,歌舞升平。 皇城里的放羊汉依旧借着身体有恙为幌子没有露面,这不只是宗室希望看到的,同时也是相府等势力之人看到的。 带他进皇城的宗室对他的要求是当一个合格的傀儡,不管是出于‘不被发现’,不打草惊蛇的心思还是出于事后不需要了可以‘轻易处理’的想法,让放羊汉尽可能少的同群臣接触都是宗室希望看到的。 毕竟,宗室从未想过当真让他坐稳那个位子,而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至于相府等势力之人,至少眼下他们期待的还是骊山的天子回头,自是不希望放羊汉出现在人前‘大放异彩’的。 虽是如此,皇城里的放羊汉阿棋却没有任何异议,依旧日日在‘阿曼’的陪伴下,在御书房里看书。 看书的间隙,阿棋揉了揉有些困乏的眉心,对阿曼说道:“我如此配合……是不是还算乖觉?” 阿曼点头,放下了陪他一同翻看的那位少年神童探花郎的课业笔记,笑着说道:“是很乖觉,大家都很满意。” “可乖觉,大家满意之后却并不会给我任何奖赏。”阿棋说道,“大家满意是看到我的乖觉配合,方便事后他们不需要我了,处理起我来容易些,不会引起大的麻烦。” 当然,清楚这些的不止阿棋,更有后宫里有些‘嗅觉’灵敏的后妃,这些时日身边的人来回跑动,‘忙’的很。 这样的忙碌,自以为瞒的天衣无缝,其实也只能骗骗自己以及能骗得过之人罢了,对不能骗过之人,根本无用。 “皇后母族的那个涂美人连同几个要好的妃嫔过来求见过我,我没理她们。”阿棋唏嘘了一声,说道,“我看着她们的行为觉得滑稽,可又想若是同阿曼你不曾遇到过这番际遇的话,估摸着眼下同她们一样的滑稽,眼下正到处寻人想办法通融呢!” 当然,他此时已经知道这样的办法不大可能有用了。 就似鱼在网里使劲扑腾游动,对于网外的渔夫而言根本不会理会一般,因为知晓只要渔网牢不可破,它扑腾的再激烈也是无用的。 “要么等网破之时跑了,要么另寻办法。”阿棋看向阿曼,问他,“你害怕吗?” 阿曼笑了笑,伸手握住他的手,既是安抚又是鼓励:“莫怕!我等眼下要做的,就是等!” “我知道眼下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可还是会害怕的。”阿棋老老实实的说道。 “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不可说的,也不是什么错,而是再寻常不过的事。”阿曼说道。 “我知道,可还是害怕自己的害怕会引得自己惊慌失措,将事情办砸了。”阿棋叹了口气,看向阿曼,“相府大人的那位宫人提醒过我了,说我最多在宫里待到中秋便要被赶出去了。” “陛下毛病确实不少,可他不傻,不会长留于外头的,到那时我不走的话,群臣上奏连同替他向静太妃尽孝的帽子扣下来,我必须出去的。”阿棋说道,“那位宫人提醒我,我明白他告诉我的意思,是告诉我不管我愿不愿意,这中秋必须离宫的结果都是板上钉钉的,改变不了什么。” 阿曼看向他,笑道:“你告诉他你知晓,但是必须要群臣上奏那个流程走罢,你才会出宫。”他说道,“就像上一回下令诛杀叶家人一样,你一定要等这个流程,就是在告诉相府大人,你知晓他们这般做的用意是让陛下少犯些蠢,你知晓,也会配合,但请他们依流程行事。” 一味的乖觉听话,结局就摆在那里不会变的,所以,要软中带钉,该软时软,该硬时硬。 “因为陛下的所作所为要不虚美、不隐恶?”阿棋笑了,显然先时已被阿曼教过这些了,他说道,“要把陛下的所有心思,陛下的真本事真真切切的展示给所有人看,不做任何遮掩?” 只是那般的话,会叫那些看明白的人,不管是现在就已看明白的还是过后回过神来看明白的人看到陛下的这些所作所为都会觉得‘过’了,不好看了啊! 阿曼点头,说道:“毕竟,你已受到足够多的不公平待遇了,为自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争取些公平待遇也是人之常情。” …… 阿棋的话自是很快就传入了应传入之人的耳中。 听着那软中带硬的回答,配合,但请依流程行事的话一出,杨氏族老便忍不住笑了:“果然……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那个放羊的孩子不蠢的。”说到这里,唏嘘不已,“尤其对比陛下的所作所为,这个放羊的孩子反而被衬的如此‘英明’,不卑不亢。从头至尾……至此都不曾走错过一步。” 甚至,不止是不走错的问题,而是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出的最好回答与应对之一了。 “处于弱势,为砧板上鱼肉之时该如何做?自当如此。”杨氏族老唏嘘不已,“配合,但又不仅仅是配合,在触怒他人的能力范围之内,为自己赚吆喝!” “那放羊的孩子做的那般好,我若是天公,指不定都想给他机会了。”杨氏族老叹了口气,说道,“只是也不知那孩子会不会当真有这样的机会。” 那些皇城布防若是空虚,便提前回到皇城的话,皇后根本没信过,事实也确实不消信,那般惜身的天子哪里会当真提前回城?比起中秋那般万无一失的安排,前头那些所谓的‘皇城布防空虚’的机会委实危险得很。 …… 有些事,虽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可还是有从林斐那里传入温明棠耳中的那一日。 听着皇宫里牧羊汉的回答,温明棠挑眉,而后便见林斐瞥了眼刘元等人以及汤圆、阿丙他们,朝温明棠摇了摇头,轻声道:“这些话……暂时莫要同他们说。” “我知道。”温明棠说到这里,放下手里正在写食谱的笔,伸手按了按胸口,神情复杂:“是人皆有感情,他的境遇、处境配上这样不卑不亢的示弱以及聪明,实在太容易让人动容,唤起人的同情了。” “莫说汤圆、阿丙他们了,就连你我,甚至告诉你这些消息之人都是动容的。”温明棠看向林斐,说道,“若非如此,你也不会特意提醒我莫要说了。” “同情弱者是人之本能,更何况他几乎还是个完美的弱者。”林斐点头,顿了顿,又道,“比起寻常的弱者来,他虽弱却聪明,实在是正对有些人的胃口。” “譬如相府大人那等?”温明棠想了想,忽道,“若是温玄策活着,或许也会被打动的。” 汤圆、阿丙他们当然会被打动,这也是力量,但这力量虽强大却是松散的,在前头无人引路时,这支力量贸然冒出来,往往只有被打压的份,成为最先被打击的出头鸟。 就似那古往今来无数似‘陈胜吴广’这般的起义一般,最容易吆喝起来,力量也大,可因内部太过混乱行事也过于仓促,以至于其结果往往都是无法留到最后。 “站在陛下的角度,为人臣子的本份是不能贸然为牧羊汉创造声势的,”林斐说道,“当然,若是站在牧羊汉的角度,这支最容易被打动、唤起的松散无人组织的力量最先冒头往往容易失败。” 这还当真是件有意思的事了!不管什么身份,是被打动还是想要阻止,是忠君还是反对,这一刻的抉择竟是出奇的一致。时间……这个再公正客观不过的存在仿佛也在强压着那支最大也最容易唤起的力量,不允这支力量在此时出现。 或许,时间也在等时机真正到来的那一刻,等……百姓的选择。 第八百九十五章 红汤阳春面(十一) 其实……若非‘动容’,那些话也不会传到他们耳中了。 有些口子一旦撕开了,想要再度缝合闭拢便不容易了,甚至只要时间不停,一直在往前走,哪怕不用什么外力去戳他碰他,那个口子自己也会愈来愈大。 “陛下……是当真遇到对手了!”林斐说这话的神情有些怅然,却并没有惋惜、同情以及旁的情绪,只是单纯怅然的感慨着世事的无常与玄妙,“其实为储君时,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兄弟相争的。” 可那些所谓的兄弟相争的凶险和眼前这个看起来“弱”的任人拿捏的兄弟比起来,委实不值一提。 “咄咄逼人的一刀一剑划过来看着凶,看着狠,可比起这种来……”林斐啧了啧嘴,摇头,“差的太远了。” “就似那些吃相不大好看的人,对着碗里那点东西,凶狠的发狂似的下口,初时将人吓了一跳,但吃着吃着,待到肚腹里装不下了,便不得不收口了。”温明棠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说道,“吃相那般凶,最多也只能装肚子里这点东西罢了。” “可那些慢慢吃的不尽然,有人能一边聊天,一边闲聊,吃上一天,中途再上几次茅房,”一点不介意同林斐谈着这些吃喝拉撒的事,他们皆是人,虽模样生的好些,可也只是人,自是逃不开吃喝拉撒的人之常情的,“陛下遇到的还不是吃饭吃一天的事,他可以吃上很多天,比起那穷凶极恶的吃上一顿就吃不下的兄弟,他吃相再斯文,那么多天细水长流的加起来,边吃边消化也定比那些吃相难看的兄弟吃的多的多了。” 林斐点头,笑着看了眼放下笔,支着下巴若有所思的女孩子:有些事……同她说,果然不消他全数点透,女孩子就已经明白了他想说的话。这种心与心之间灵魂碰撞之感委实令人惬意。 中元已过,虽此时的天气还未完全凉下来,可那炎热早已大不如前了,这般午憩时躺在亭子里说话的时候,半闭着眼假寐,感受着拂面而过的风,吹来的风是那般的惬意,相中的女孩子就在身旁,说着同他灵魂碰撞的那些话,委实再舒适不过了。 有的人将一世夫妻过成了日日争吵不休、相看两厌的怨偶,有人却日日过着那平淡重复的日子,怎么过都不腻味,嫌一世太短,还期待来世再聚。 林斐闭眼,伸手将女孩子的手攥在手心:“你已经写了大半个时辰了,歇会儿再写吧!” 女孩子轻声应和了一声,看向林斐,说道:“那便说说话。” 有些人的肚腹里藏着自己无法消化的东西,所以如茶壶里的饺子那般倒不出来,有些人却早已将肚腹里的东西消化殆尽、融会贯通,那些东西,自是随着每一次倾倒,都会顺着水流涓涓流淌而出。 出口自成华章,这话放在旁的事上也一样。 一出口,就是那些已然看明白的事。 “陛下当是委屈极了的,毕竟同昏聩的先帝相比,他委实再勤勉不过了,又比起先帝聪明了不少。若非如此,去岁那一年多以来,坊间也好,朝堂也罢,不会皆有那少年天子聪明睿智又勤奋的声音传出的。”温明棠说道,“看到先帝那般昏聩都不曾遇到这些事,自己却遇到了,他定是委屈极了的。” “这种委屈是人之常情,实在不奇怪。”林斐点了点头,睁眼,看向温明棠,“只是得看跟谁比,若是跟那个自小放羊的孩子比呢?他过往所得摆在那里,那放羊汉天生就比他更委屈的。” “就似同先帝比,只要是个寻常人,大多都能‘英明睿智’一般,陛下已将那一年多以来同先帝相比,被其衬托而得到的‘英明’名声收入囊中,坦然接受了,”温明棠说到这里,忍不住叹气,“陛下在不知事时收了太多‘德不配位’‘名不副实’被吹捧出的虚化的好名声了。” “也就是说,若是有一本记载世道万千名利的账,陛下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拿了一大笔虚名账,他的本事不足以让他担起这虚名账,以至于这账成了他提前借来的,贷来的,”林斐若有所思,“这真真是……他是天子,底下之人虽没少劝诫勤勉谦逊,可有几个天子会当真拿那些劝诫的勤勉同谦逊当回事的?” 那些朝堂上劝诫之人,又被多少人在背后摇头笑骂一声‘迂腐酸儒’? “陛下的位子是从先帝那里得来的,可这位子却不是先帝凭本事拿到手的,而是景帝赏他的。”温明棠说道,“先时不觉如何,毕竟景帝已经死了,一个死人通常都是翻不出风浪来的。可若是人没死,一个能驾驭得住位子的景帝面对被赏赐位子的对象,都是能给又能收的。” 她想起那些话本子里的高手清理不肖子弟时也是能出手直接废了不肖子弟的武功的,东西是他给的,自然能给他,也能轻易收回来。 这世道不是每一个身处高位,享尽好处的人都德位相符的,可那些所谓的‘德不配位’的后果,终究是云里雾里的,让人看不真切。就算郭家兄弟这等出事的二世祖也不过是家族坍塌之后被牵连的对象罢了,是运气不好而已,鲜少会有人将之与“德不配位”四个字联系起来的。 不成想,世人眼里的天子,竟成了温明棠所见的第一个承受到‘德不配位’四个字剧烈反噬之人。 论恶他并非最恶;论蠢他也并非最蠢,可偏偏是他,遭受到了这般激烈的反噬,且那反噬的全程就在所有人的眼前徐徐展开,仿佛让所有人看到了一出德不配位、因果反噬的大戏。 “因为……它的关系吧!”温明棠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座地狱高塔。 林斐点头,顿了顿,道:“他修地狱高塔,吸收信仰,瞧着是在修仙修魔,可用的手段却还是凡间的手段。” “若用的不是凡间的手段,而是似那雷劈、病厄这等难以指名道姓的东西,世人对这所谓的‘报应’又如何知晓是他出的手,还是旁人出手,甚至只是有些人运气不好呢?”温明棠说道,“只有用凡间的,世人皆能看得懂的手段,世人才知这是他出的手。” “这般人人皆看得懂的手段,如何不吸引信众争相膜拜?”林斐摇头,叹了口气,说道,“香火如何不鼎盛?” 甚至,那陛下指不定都会是日后这座地狱高塔最大的拥趸,想起昔日陛下对那座地狱高塔生出的种种抱怨之声,想要拆了这座塔,这想拆塔之人,有朝一日若是成了最护着塔的那个人,看其前后之矛盾,实在让人触目惊心。 “还好,他只是个人。”温明棠想了想,说道,“即便他不只想当人,这种吸收信众的手段当真有那玄妙的用处,还不等那玄妙用处起作用时,对他的阻拦也已经出现了。” 正是因为他想要用那世人看得懂的手段出手,吸收信众,将每一步都曝露于阳光之下,使得他们看到他精妙绝伦算计的同时也看到了那与之抗衡的另一道力量的崛起。 “弱者让人同情与可怜;弱却聪明却能让人生出惋惜之情。”林斐说道,“同情、可怜同惋惜是截然不同的。” “好一招温水煮青蛙啊!”温明棠说道,“他赚的可不止面上这点吆喝,而是想要通过赚的这点吆喝,悄悄将青蛙煮熟。” 放羊汉表现的那般聪明通透,也给了相府大人信心,知晓牧羊汉看得懂他“将话传出来”的苦心,看得懂他为人臣子忠君本份之下,对牧羊汉露出的那些带着自己私心的惋惜与善意。 所以,这些为牧羊汉将话传出来的苦心不会“媚眼抛给瞎子看”。虽为人臣子有些事必须做,可人心到底是肉长的,有七情六欲,这些不经意间‘将话传出来’的私心会愈来愈多,只要牧羊汉知晓拿捏分寸,配合他们的忠君本份,便能让他们持续不断的替他“将话传出来”。 一开始只是同情同惋惜,并不会改变立场,可时间久了呢?那传话会愈来愈多,就似那撕开的口子一般,私心也会愈来愈多。甚至话传着传着,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掺杂上了利弊的考量。 当然,那牧羊汉足够聪明的话,是能在这些传话中掺入自己想要传达的东西的。而这些……那牧羊汉显然已经在做了。 虽说此时还不明显,可有些东西一旦开了个头,有些眼清目明之人便已能看到后续了。 单纯惋惜、同情的传话会在之后一点一点的添入利弊权衡与回应,这种既有感情又有利弊的关系会愈来愈稳固,到最后,就在不知不觉间,将两方深深的绑在了一起。 这是真正的以柔克刚,在无形中一步步的将相府这等势力绑到自己身边。 他们不知道相府大人知晓不知晓牧羊汉做的这些事,或许是不知晓,听之任之,而后不经意间‘陡然’发现,彼此已走的这般近了;也或许是知晓的,毕竟那一身红袍的相府大人显然不会是个蠢人,既有为人臣子的忠心,可忠心之外,看到这么块‘璞玉’,如此一步一行皆有章法的老道,委实太有明君风范了。 而陛下比起这行事有章法的老道来,委实太稚嫩了,陛下的下限是那么的高,毕竟自小名师大儒争相教导,人又算聪明、认真,虽小毛病不少,可这般成长起来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可同样的,陛下的上限……若是不生出大的变故的话,估摸着顶天了,也就是个地狱高塔羽翼之下,合格的,做事勤勉的帝王而已。 可那放羊汉不尽然,他的下限或许极低,毕竟是放了那么多年羊的存在,虽然眼下做出了这些事,可谁也不知道那些事是放羊汉自己的本事还是他身边人的,他身边人假以时日会不会成为另一个景帝也不好说,可下限不明的同时,他那上限也不好说,毕竟这样的老道,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多数人骨子里其实是不喜欢乱动的,不到万不得已,还是求稳得好。”温明棠想了想,说道,“哪怕那放羊汉再聪明,若是没有什么‘万不得已’的事,很多人还是会选择陛下这个‘熟悉’的,下限已明的天子。” 林斐点头,顿了顿,道:“所以不好说,还是得看会不会有什么‘不到万不得已’的事发生了。” 布了那么大的局,却让陛下轻易回宫的话,那地狱高塔的主人什么也得不到的。毕竟至此,陛下受得痛还远远不够,不会长记性的。 “陛下的回宫或许不会顺畅了,”温明棠说道,“因为有事会发生。” “其实便是有事发生,打起精神来应对也是无妨的。”林斐垂眸,说道,“很多人骨子里不喜欢乱动的。怕就怕陛下受了蛊惑,本该他受的苦楚和窝囊,让旁人来顶替。” 想起陛下将皇后一同带上骊山的举动,林斐摸了摸狂跳的眼皮,说道:“他本就有寻人顶替的心思,更遑论还有小人在一旁蛊惑,走岔了路无人纠正还不算,甚至加以引导,助长,有些事……未必不会做。” 温明棠听的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如此说来,陛下的毛病岂不是早在更早就埋下了?那两个小人甚至只能算是火上刮过的风,帮着长了长火势罢了,真正的问题是那早就燃起的火。”说到这里,她问身旁的林斐,“陛下……一直都是这等,唔,躲在旁人身后,让旁人替自己出头的懦弱之人么?” 这里没有旁人,温明棠说话自是懒的兜圈子了,她说道:“如此懦弱的陛下……实在是有些无能啊!” 做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 那惜身举动于做大事之人而言,尤其于天子而言,实在算得上‘无能’的铁证了。 林斐看向温明棠,眼神微妙:“世人都是惧死的,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他说道,“可……昔年为储君时,我确实不曾见过他处于这等尴尬情形的拷问之下。” “是从来不曾遇到过这等事,以至于先时一直被遮掩着,未暴露出这个弱点吗?”温明棠问道。 “总是储君,周围护卫众多,行刺这等事自是一般而言近不到他跟前的。”林斐说到这里,若有所思,作为太子伴读,他自是清楚陛下这些年的遭遇的,回想起过往种种,他说道,“有过几次行刺,可因为护卫严密,被早早拦了下来,这个弱点先前一直不曾暴露过。” 温明棠挑了下眉,下意识的看了眼地狱高塔:“会是特意安排的,将他保护的密不透风,叫他习惯了自小被所有人簇拥着围在正中庇护,叫他觉得那些庇护理所当然,再正常不过么?” “有这个可能,但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毕竟,他是储君,保护储君,哪怕‘过’了些,也从来不是什么值得指摘的事,甚至还是会被‘夸赞’做得对之事。”林斐说到这里,垂下了眼睑,“就似陛下让群臣上奏逼迫放羊汉替自己尽孝一般,我等看觉得‘过’了些,可因为是保护自己的事,陛下是不会觉得‘过’的,而是理所当然。” 因为过往那么多年,他都是这么被保护着的,甚至旁人保护的不那么‘过’了,他反而还会觉得身边的防卫‘疏忽’了。 第八百九十六章 红汤阳春面(十二) 那样一传出来,便让人觉得‘过’的举动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 温明棠看向林斐,见林斐正在看她,两人对视了一眼,旋即,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在这样心照不宣的举动中,恍然明白了对方想要说的话。 “那样‘过’的举动,对于一个储君而言,旁人是不会觉得‘过’的,套着这样一层保护储君的壳子,只要不将人从壳子中拉出来,而后放到秤上,同一个同等份量的对手称一称,是很难发现其中的问题的。”温明棠若有所思,“可眼下就是这么巧,有这么个同等份量的对手出现了,陛下就是被人拉出来称量了一番。” 林斐点头,说道:“若只是巧合的话,那陛下的运气也太差了,况且既要将错处推到那难以捉摸的运气之上,用那玄妙的话来说,便是冥冥之中,皆有定数,上天注定陛下要遇到这一番称量了。” “若不是巧合,那便是布局的,陛下同样逃不开这一劫的。”温明棠接话,“若是如此,那过往那些‘过’的保护,布局之人一直都知晓,也都知晓这样的保护,人会成为什么样子。” 缩在壳子里不出来,不将人养成缩头乌龟才怪了。 “若是有心的,将人养成这副样子,而后拉出来同等称量,不就是故意让陛下丢人现眼么?”温明棠说着,下意识抬头看向那座地狱高塔,“在他手里吃饭还真不容易。” 林斐点头,顿了顿,又道:“更可怕的还是陛下第一人的身份,他认准的事,即便世人想要劝谏,指不定也会因为忠言过于逆耳而出事!”他说道,“只要陛下不想听,谁都拿他没办法。” “如同话本子里说的那般,陛下面对的是另一个‘他’,那个‘他’不是众人所能看到的出现在人前的孪生子牧羊汉,而是被那层储君的壳子层层‘养’出的缩头乌龟一般的心魔。”温明棠说道,“我看到的是这心魔早已成型,有足够的力量阻止陛下走出那层壳子了。” “这手段真是……”林斐摇头,叹道,“那等为储君时兄弟相争的吃相难看的手段同这等不显山不露水,潜移默化间成形养壮的心魔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有那层壳子在,陛下接下来的举动定会很难看,不是凶神恶煞的难看,而是让人忍不住摇头、叹气、蹙眉,不忍直视的难看。”温明棠说到这里,抬头看向骊山的方向,“此时再回看陛下不肯回宫的举动,真是一点都不奇怪了。” 陛下那些拧巴的心路在这一刻有了答案,那把邪火早已存在不知多少年了,它一直在,不温不火的,早已将‘人‘煮的熟的不能再熟了。 “我听人说有些病一旦显现出来,便已是病入膏肓,存在已久之时了。”温明棠说道,“陛下好似就是如此。” 看似是直接将“天下第一人”送到了手里,将人直接送到了巅峰,可后来细看之下,才发现自己脚下的山是倒着长的,比起旁人来,他这个’巅峰‘之上的人所处的位置实则是最低的,更在所有人之下。 “他好似很喜欢用这一招乾坤颠倒的招数,”温明棠对林斐说道,“那地狱高塔便是向上而长的浮世地狱,与真正的地狱高塔是反着长的。” “对于求地狱之巅之人而言,一步一步走到顶,才发现自己此时已离所求的地狱之巅最远了,成了所有人中最远的存在。”林斐笑了笑,若有所思,“他喜欢让人费劲力气之后,倏然发现自己用的力气全然反过来了。不止要让人白费那些力气,甚至还要人越费力,越努力,越讨不得好。” 这种越努力,离目标越远的感觉……委实是……煎熬。 那等拼尽全力终于得偿所愿的甜总是比寻常唾手可得的果子甜的多了,世人也多喜欢看那拼尽全力的纵身一跃,偌大的付出之后终有回报的故事。 温明棠想起她同汤圆、阿丙他们最常挂在嘴边的愿望——劳有所得,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人性……是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倾尽全力的付出之后没有回报的。” 那英年早逝的诗人,有‘诗鬼’之称的李贺那句“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也不知触动了多少人?温明棠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看着那地狱魔头用自己的种种手段,‘来煎人心’‘来煎人志’,待到人的心志被尽数煎熬殆尽之后,终是只余一具提线木偶似的傀儡躯壳。 那对一出生便境遇迥异的孪生子,牧羊汉受到的煎熬是那物质的搓磨,受的是实打实的皮肉之苦,吃百家饭长大,而另一方,受的则是这天底下最甜蜜的糖。 原本以为受苦的只有牧羊汉而已,却不知那些蜜糖里早被人下满了‘蛊’,如今吃下的每一口蜜糖未来都有偿还之时。 原先同情牧羊汉的,眼下再看陛下的遭遇,竟也觉得比之好不到哪里去。 “牧羊汉的苦,众人能感同身受;陛下所谓的心里苦,常人只觉得矫情。”温明棠说道,“即便知晓了魔头的算计,也知晓陛下那些‘过’的举动是有缘由同出处的,却依旧让人觉得矫情。” 一方面旁人能清楚的知道陛下被‘温水煮青蛙’的养熟了,另一方面,即便知晓,也依旧很难对他受的所谓的‘苦楚’生出同情之感。 “因为众生平等,过得好不好,世人眼里的评判是一样的,陛下这些年过的,实在同世人眼里的‘不好’无缘。”林斐想了想,说道,“我年幼时圈子里曾有个三代单传的家里宠的不得了,有一回生辰时家里人忘了,那三代单传哭的声嘶力竭,痛苦的歇斯底里,甚至……最后直接心悸到了昏死呕血的地步。” “身体的昏死呕血骗不了人的,可见他当真是‘痛苦’到了极点。”林斐说道,“可旁人看着……很难与之共情。” 痛苦的感觉是真的,而且到了极致的地步,可就是……让人觉得矫情。 “这般下去,一个众人眼里愈发矫情的陛下……会逐渐失了周围的人心吧!”温明棠看向林斐,说道。 林斐“嗯”了一声,垂眸:“要真是如此,不管他最初怎么想的,到最后,不管是他自己愿意还是被周围丧失的人心所迫,好似……都只有那一处庇荫可去了。” “吃他手里的饭还真不容易。”林斐重复了一遍温明棠先时的话,眼神凝重,“真是……来煎人寿。”这般‘矫情’的痛苦之下,人哪里能活得长久? “所以,很难跳出来吗?”温明棠认真的想了想,问道。 “忠义之士一命换一命,忠言逆耳,以自己的性命血谏陛下回头,做的是这世间最正义不过的事,且是真正的忠义之举,可换来的只有陛下的不理解,以及愤怒之下反而杀了那出声直言的忠义之士。”林斐说道,“忠义得不到应有的回报,甚至还反被救助之人害了性命。” “好心当成驴肝肺,东郭先生与狼,农夫与蛇。”温明棠眉头蹙起,“陛下在那只为他打造的壳子里的所思所想与世人所想是截然不同的,这样的人……谁敢救?” 虽总说为人臣子要忠义,大义之举不求报答!可行善事之人的善举、义举得不到回报,即便那行善事之人是个心怀家国理想之人,愿意去做这些注定得不到回应的事,可世人眼里所见这般一次次的善行义举换来的都是血溅当场的结果,久而久之,世人对那世间善恶的观念也会更改。 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观念会逐渐占领人的心志,因为众人所见,这世道就是这样的,世间事实摆在那里,胜于一切雄辩。 单陛下的行为已足够可怕的了,更可怕的是同他一道称量的另一端,那‘聪明’的牧羊汉面对相府等人的忠君行为不止给予了配合,还对相府等人的‘传话’行为表现出了明显的‘回应’。 一方是大忠大义却换来触怒的斥杀,另一方则是每一次哪怕只是一次随手而为的‘传话’,那么一点点的善意都能得到热切的回应,两方相比,那肉做的人心如何不动容,如何不被一点点捂热? “真有忠义之士血谏,陛下自己不跳出来的话,只会叫旁人的心寒的更快。”温明棠忍不住摇头,伸手遮了遮自己的眼,“那只壳子配上那专程为壳子打造的秤,几乎已让陛下彻底走入死路了。” 至于什么时候能出来,陛下自己做不到的话,便只有等那地狱魔头‘开恩’了,只是这‘开恩’却不是当真让陛下出来,而是让他从一条死路走入另一条魔头为他准备的与世人隔绝的地狱高塔罢了。 “裹着蜜糖的砒霜。”温明棠叹了口气,又想到被克扣的温家家财,摇头道,“温家的公道迟早会来的。” 要么陛下自己走出来,那时自会主动归还温家家财;要么便换个人,似牧羊汉这般的,定也会主动归还温家家财,毕竟这两人从一开始走的就不是一条道。 温明棠支着下巴,看到迟早有温家家财被归还的那一日,于她而言,这自是个好的结局,被卷入这时空的缝隙,虽一睁眼不是那仆从环绕的贵人待遇,比不上很多话本子里睁眼遇到的情节,可她还是觉得上苍不曾薄待过她。所遇,所得,每一样都让她拼尽全力之后,得到了应有的回应。那些泼在她这具身体上的脏水被洗净,遇到了身上没有半点腌砸事的干干净净的那个人,就连那被收走的家财都让她看到了归还的结局。 劳有所得,经历过艰险困苦之后,终见彩虹,上苍的不曾薄待她体现在了上苍那极其顺应人性的一面,她的付出终见回报。 原先已觉上苍对她不薄,在看到了这拔地而起的浮世地狱对人心志的煎熬,明明知晓人性是受不了如此巨大的付出却得不到半点回报的,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在发现了那人性的软肋之后,还使劲的在那软肋之上反复踩踏作贱加以利用,走起了煎熬人心志的捷径,温明棠再看这座浮世地狱只觉得愈发刺眼。 这座地狱高塔做的事同她所遇见的上苍全然是反着来的。 看着那座凌驾于长安城之上的浮世地狱,温明棠垂眸,说道:“他……真的是在逆天而为。” 比起那吃相难看的直接的行凶,这样的行为害人之深远,委实难以估量。 林斐看向身边的女孩子,她的面色是如此的凝重,这般亲身经历过这一番时空缝隙的游走之后,虽是经历的截然不同的另一条极其顺应人性之路,可走过这一条路,再看另一条完全悖逆人性的路,又怎会不清楚那地狱高塔的主人在做什么? 越是深谙人性之人越知晓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招数的阴狠毒辣之处。 那个拿了好处的天子全然成了一个摆在所有人面前的,受了这阴狠毒辣招数的活生生的例子,他钻在壳子里,拼尽全力想要维护那帝王的权利与威望,却离他想要握拢的权利与威望愈行愈远,最终,只能仰地狱高塔的鼻息而过活。 “更可怕的是我是陛下的伴读,我清楚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若是放在宗室甚至属那等聪明、勤奋的子弟了,就连那心……也不是天生的恶人,虽说‘何不食肉糜’了些,可他不是什么骨子里的恶人,轻易不下民间是真,可坐在皇城里也是知晓顾念民间百姓的,他就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有人性之人。”林斐说道,“只是比起更好,更上进的来,他没有那般好罢了!” 寻常人,有好日子谁不想过?这世间能在富贵生活中依旧每日奔波不停,约束自己行为的终究少见,多数人也只是寻常人,他们无法压制住人性的贪懒贪享受是真,可同样的,人性里的另一面,知晓灾民受灾之后,会主动捐些银钱出来也是真。 人性复杂,能全然通过种种考验的终究是少数人。 陛下也只是寻常人中的一个而已。 “我知道陛下这样的人有很多个,甚至,若他只是个普通人,或许还算是那聪明的普通人了。”林斐说道,“这样煎熬人心志的法子对陛下奏效是放在眼前板上钉钉的事,既对陛下能奏效,那对同陛下差不多的,甚至不如陛下之人……又怎可能无效?” 换言之,这地狱高塔的主人琢磨出的这套‘炼化’心志之法,是放诸四海皆准的,这实在是件极其可怕的事。 若是有人拿着这法子去对付旁人,又会如何? 他是当真想当这羊肠小道之师,‘教授’信众么? 第八百九十七章 红汤阳春面(十三) 虽还不到中秋正日,可长安城不少食肆酒楼门前都已竖起了‘中秋月饼预定’的牌子了,暮食过后,同林斐出大理寺到长安街头闲逛的温明棠看着这样随处可见的牌子,想起去岁的中秋礼盒,忍不住唏嘘。 今年这等情况,大理寺自是不会出什么礼盒了,甚至会不会分发食材让公厨自做都不好说,毕竟不是每个公厨的厨子都会做月饼、糕点这等吃食的。如此看来,比起分发食材自做,今岁中秋更有可能是内务衙门直接从外头买了月饼而后分发到各个衙门的公厨。 “内务衙门那般乱,少不得偷工减料的。”林斐见温明棠在看那些‘月饼’的牌子,说道,“一分价钱一分货,卖月饼的也是要挣钱的。” “梧桐巷宅子的灶台已砌好了,开个锅就能用了。”温明棠说道,“我等可以自己做一些。” 林斐“嗯”了一声,有温明棠在,食材管够的情形下,自不愁入嘴的东西不好吃的。 可瞧着是在说吃的东西,细一想,却又不全是。 “我总觉得好似离你说的那一日愈来愈近了,”温明棠摸了摸自己的眼皮,说道,“若是有朝一日当真从大理寺出来,还真真叫人怅然。” 毕竟这一岁多以来真真切切的日子过着,不富裕却平淡而踏实。 “总有这一日的。”林斐说道,“景帝时期就是这般,到了先帝时期,因着有人需要,便各个衙门自开公厨了。可这等开出来的公厨人员繁杂,不少都是托着门路进来的,你是知晓先前大理寺公厨厨子的厨艺的。” “先帝时期开公厨的私心就不纯粹,如此不纯粹的私心,又怎可能将事情做好?做出好吃的吃食?”林斐说道,“不是公厨开不得,而是根子上的顽瘤需要解决。” 而顽瘤既在根子上,自是……需要重来了。 根子上的毛病不除,后续长的再好也是歪的,更有甚者,那些长的好的后续,做出的成就越好,长出的养分愈多,却总是输送不向对的那个人,就似那越努力,越费力,却始终得不到应有的回报一般。因为那些努力的养分输送的对象不对,不是持续不断的向那根部输送,而是尽数输送给了顽瘤,使得顽瘤愈来愈大,大到总有一日压断了大树的树根,使得整颗大树轰然倒塌的那一日。 这般一想……温明棠想起自己的那些经历,说道:“或许那巨大的付出之后得不到半分回报的决然落差之感其实就是在提醒自己出现了‘悖逆’人性,有违天道之事,或是自己走错了道,或是很多人走错了道,以至于挤压了那大道正途。” 林斐“嗯”了一声,说道:“错在哪里,自当对症下药的解决。哪怕瞧着困难,也要去做,因为一时这火烧不到自己身上,却总有这火烧到自己身上的一日。问题摆在那里,如同撕开的口子,总是需要解决的。” 温明棠瞥向林斐:“乍一瞧这把火没有烧到我身上,可细一想温家的种种,这把火或许早在我在掖庭的湖里醒来之前,就已将温家烧的只剩这一点余烬了。” 她不是没有被那邪火波及到,而或许正是被那邪火最早波及到的那群人,是从温家废墟之上抽出来的新枝。 这具活着的,会呼吸的身体就是那切切实实的受害之人,可因为那些大梦千年的经历,让她很容易忽视这一点。 虽然看到了公道迟早会来,可不管是作为受害之人的身体,还是大梦千年以后,站在时间与世间最出众的人杰的肩上得以远眺的那个人,将路上的阻拦扫尽,莫要让这些阻拦阻止公道的到来都是她应当做的。 维护这世间的公道,是为人者应为之事。 如此……其实她要做的事已摆在眼前了。温玄策说过“陛下会是个好皇帝的”,大荣既离那龙椅之上无人的时代终究有些远,那龙椅之上若定要有人的话,那诚如温玄策所言,她希望是个‘好皇帝’。 那样的‘好皇帝’不定会是世人眼里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的绝对良善之人,却当是个清醒的,知晓龙椅上之人该做什么的明白人。 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背后有道目光在注视着自己,温明棠回头望去,只看到了一片衣角。 没有如素日里那般去追寻问个究竟,原因无他,只一眼,她便已认出那片衣角同那个背影——王小花了。 那个已有一段时日未见的女孩子露了个背影,告诉她‘她还活着’之后,便再度消失了。 想起那‘十八子’的事,温明棠抬头,见头顶明月隐在云层之中,半明半暗,好似有什么事要开始了。 …… 中秋愈来愈近,林斐特意寻人订了一筐蟹,其中一些直接摆上食案,还有一些取了用来做月饼馅。 他二人猜的不错,那日逛完街回去没两日,便收到了内务衙门关于今岁中秋月饼的事,考虑到各个衙门厨子的手艺良莠不齐,这月饼的事便统一交由内务衙门解决了。 一听这消息,众人失望不已,原因无他,先前是吃过那内务衙门订的月饼的。 “大人们的还好些,不止特意用了好看的盒子,打开盒子,掰开月饼一看,那馅料用的还算踏实,不马虎。”刘元说道,“先时直接打开来看过的,林少卿拿到的最好,我等的其次,接下来是差役狱卒的,最差的便是那做杂事之人的了。” “那月饼里的馅用的是最便宜的冬瓜做的蓉,随便加一两粒瓜子什么的就是伍仁馅的,也有豆沙的,咬一口就知道里头掺了不少面粉了,总之难吃的紧。”刘元说到这里,看向温明棠,“还以为有了温师傅一双巧手,哪怕食材不那么好,月饼也能做的好吃,却不料内务衙门直接包圆了。” “这一包圆,也不知要吞进多少好处呢!”另一旁打扫的杂役随口接了一句,摇头,“先时皇后娘娘那般大方,我等还以为能一直大方下去,结果娘娘一去骊山尽孝,内务衙门这里立马就出了问题。被压了一段时日没了进账,可叫这群硕鼠馋坏了,顶头的人一走,立马吃相难看的狂吞了起来。” 杂役不知道内里弯弯绕绕的事,可吃食好坏是摆在眼前的,好不好吃,一入嘴就知道了,那皇后娘娘在与不在的不同体验也是实打实的。 “尽什么孝?骊山那么多人还不够那老太妃折腾的?”另一边的杂役抱怨道,“这群尸位素餐的贵人也不知凭什么那般好的命!” “改日去烧个香拜一拜吧,下辈子叫我也投个好胎,能得这折腾人的老太妃一成的富贵享受都能叫我开心坏了。”又有杂役仆妇说着,瞥向一旁做事的关嫂子,问她,“你去吗?一起?” 一贯烧香拜佛比谁都积极的关嫂子却是难得的迟疑了起来,一看她犹豫,那出声邀她去烧香的杂役仆妇奇了:“你不是说你逢寺要拜,逢庙烧香,逢观磕头的么?怎的今日这种事不虔诚了?” “呸呸呸!”一听仆妇说她不虔诚,关嫂子立时急了,呸了几声,念叨了好几句‘莫听她瞎说’之后,才解释道:“我拜了那家伙,上回去观音庙里烧香,被拦在外头了。” 众人还在发愣不解关嫂子说的‘那家伙’是哪家伙时,关嫂子努嘴指了指廊下的方向:“诺,就是那个!” 这一下,众人明白过来了,原来关嫂子说的是九子鬼母啊! “那观音庙里的师太直接说我既拜偏神怎的又跑到观音庙里来拜正神了?”关嫂子叹了口气,似是觉得有些难过,眼眶都红了,“拜了那么多年的观音娘娘,竟然不让我进庙了!” “那把它扔了。”一旁的杂役仆妇撇了撇嘴,指向廊下的方向,“说实话,夜半起夜经过廊下,看到那九子鬼母,实在能叫我吓上一跳的。” 虽说这雕像雕的并不算邪气,可也不知是不是那‘九子鬼母’的名号,还是那‘九子’——九个娃娃摆在那里,让人有些发怵。 “要我在观音娘娘同她之间选,我定是选观音娘娘的,所以我忙问那师太怎么办?要不要扔了?”关嫂子说着,向坐在那里闲聊的刘元等人望去,“同大人们说的一样,说什么‘不能随便扔的’,请神容易送神难,不能胡来的。” “我也急了,总不能拜了她之后,往后那佛祖、道尊、观音娘娘什么的都拜不得吧!”关嫂子又道,“那师太自己瞧着也是个慧根不深的,倒还算老实,不打诳语,只道她也不知道,一切随缘,道佛祖、道尊、观音娘娘会知道的,让我等着就是了。” “我是真的急了。”关嫂子叹了口气,看向众人,“说实话,那日也不知怎的,叫豚油蒙了心,竟把她给买了。”关嫂子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也不知是中邪了,还是被这偏神蛊惑了,过后越想越觉得邪气!” 众人看向神神叨叨的关嫂子,半晌之后,刘元蹙眉道:“说实话,瞧着倒也没你等说的那般邪气,就是个寻常雕像罢了!”他道,“莫要自己吓唬自己!” “可我还是想不通那日怎会旁人一说我就买了,我去国子监前闹过,我有子清、子正的事又不是什么秘密,”关嫂子说着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日也不知怎的回事,被那不知哪里来的神棍一说就上头了,竟买了她。” “眼下也不知如何个一切随缘的把她送走了,”关嫂子喃喃道,“只能日日在院子里向佛祖们解释,求佛祖们早日显灵了。” “子清、子正最近功课如何?”终是没忍住,魏服开口,问起了关嫂子。 “自是好得很!我家子清、子正自小这功课的事就不曾出过岔子。”说起子清、子正了,原本沮丧的关嫂子立时来了兴致,拍着胸脯得意了起来。 魏服点了点头,对关嫂子说道:“既一切随缘,你也莫自己吓唬自己,该怎么做怎么做,莫要强求!” 关嫂子“哦”了一声,可看那表情,明显没将魏服的话听进去,还是一副忧虑模样。 “我也不知道拜了她之后,连正神都拜不得了……”关嫂子忍不住再次嘀咕了起来。 一旁邀她去烧香的杂役仆妇翻了翻眼皮,说道:“佛祖、道尊、观音娘娘什么身份?那九子鬼母什么身份?你两个都拜,将佛祖他们同九子鬼母放在一处,不怕辱没了佛祖他们吗?” 这话一出,关嫂子不由一愣,旋即恍然:“原来如此,难怪拜不得了呢!”她伸手锤了锤胸口,懊恼道,“我真是糊涂了,怎能如此辱没佛祖他们呢?难怪不允我拜了呢!” “是因为身份高低贵贱这个原因才拜不得的么?”同汤圆、阿丙在台面后闲聊的温明棠挑了下眉,说道,“我还以为是因为走的道不同才不能拜呢!” 毕竟正经大道同旁门左道是不同的,若是将旁门左道同大道融到一起去,也不知会成何等模样。 “神性与鬼性之间是为人,人之好坏便看是神性多还是鬼性多了。”温明棠见关嫂子在看自己,笑了笑,又道了一句。 这话一出,关嫂子等人不由一愣,倒是刘元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若有所思。 因着刘元等人的若有所思,公厨大堂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就在这古怪的氛围中,赵由从外头走了进来,对关嫂子说道:“你去寻块石板来,垫在你那九子鬼母娘娘下头。我方才经过廊下时,看风将你那九子鬼母娘娘刮倒了,就顺手扶了起来,这一扶才发现你那九子鬼母娘娘的身子重了好多,想是这两天下雨,廊下积了水,叫你那木头娘娘吃了不少水进去。我瞧着这天气,这两日当还有雨,你快些寻个石板来垫一垫,莫再让木头娘娘吃到水了。待天气好了,我再将你那木头娘娘扛到太阳底下好好晒一晒,毕竟是木头做的,泡了水不晒干仔细泡坏了或者底下长了苔打滑,到时候连立都立不稳了。”赵由一向是不管旁人什么表情的主,看也不看关嫂子难看的脸色,自顾自的说着,“甚至万一里头长了虫子就不好了,赶紧等天好了,搬去太阳底下晒晒。”他说道,“毕竟只是个寻常木头雕的,不经放,迟早会坏的。不似那寺庙里的石像、金身能放许久呢!” 第八百九十八章 红汤阳春面(十四) 即便心里对那九子鬼母娘娘有些发怵,还总怀疑她邪气,可此时听到赵由说着那些‘不经放’的话,关嫂子还是下意识的‘呸’了几口,喝道:“莫胡说!” 不经放的后果傻子都猜得到,若只是一截寻常的,没有雕刻成任何模样的木头,谁也不会生出什么奇怪的感觉。可偏偏这截木头雕刻成了神鬼的模样,自是不免让人多心的。 “我每日都烧香供奉的,虔诚的很!九子鬼母娘娘莫要迁怒!”关嫂子喃喃着,扔了手里的抹布向外走去,看那去往后院的方向,当是将赵由的话听进去了,去寻垫九子鬼母娘娘的石板了。 这种买的时候上头的很,买回来又后悔的事日常很多人都遇到过。可多数人因买的只是寻常物件,后悔也只是心疼“浪费钱”罢了,似牵扯上这等事的,还是不多见的。 “搞不好还真是中邪了!”先时邀关嫂子一同去烧香的杂役仆妇见状嘀咕道,“被蛊惑昏了头,才将九子鬼母娘娘买回来的。” ‘蛊惑’不‘蛊惑’的另说,可既能说出子清、子正的事,对方显然就是冲着关嫂子去的。 温明棠揉了揉眉心,也有些费解:对方费那么大的心思骗关嫂子究竟图什么? 要说图钱,那具木头雕像卖的并不贵,毕竟关嫂子本就是个身上薅不出多少羊毛来的秃羊。不图钱的话,那就是图人了,关嫂子除了子清、子正还有什么值得对方特意做局对付她的么?便是想要对付关嫂子,她人在大理寺里,供着这么大一具木头雕像,那么多人来来往往的,谁看不到?至于图人……子清、子正两兄弟日常忙于国子监的功课,哪里来的闲工夫陪关嫂子出去乱晃? 就算关嫂子想出去,作为家中清贫、天赋却极好,由此得以进入国子监读书的神童少年郎,两兄弟即便天赋再出众,也不敢随意浪费时间乱跑的。毕竟,他们是因为天赋出众才得以被免了上学银钱的,一旦功课出了岔子,他二人是不似很多家世出众的同窗那般有重来的机会的,等待他们的只有离开。 同大族子弟为同窗,拜大荣最好的夫子为师,在大荣最好的学堂国子监里读书,一旦出了岔子不得已重新回到州学,府学,见识过了那样于一个学子而言这世间最顶尖的世面却无法留住,比起从来不曾遇见过,对人心境的影响同打击是极大的。 清贫的家境注定了两人比起同龄的同窗来,更不能轻易犯错。 这一点,在掖庭中小心游走的温明棠深有体会。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有犯错的机会的。上苍给了子清、子正聪明的天赋不假,可目前,也只给了他们‘天赋’,就似她,上苍给了她有别于旁人的‘大梦千年’的机会不假,却也只给了她这个机会。他们背后无人可靠,轻易容不下半分松懈的差错,那所谓的‘贵人’相助也只存在于未来,要靠自己一手搭建起自己的仕途同人脉,而自己的身后,那来时路,回头一看,是万丈深渊,不说寻人依靠了,甚至关嫂子还在等着子清、子正成才之后作为她的依靠。 温明棠委实太明白这种感觉了,赵司膳、梁红巾她们就是她往前走的路途之中遇到的‘朋友’,她自掖庭冰冷的湖水中醒来,带着灌入脑海中的那个小小女孩子的大量记忆,让她看到了身后的悬崖峭壁,她不用回头再去寻过往经历中的那些贵人,因为那个小小女孩子的所有可能存在的‘贵人’都已随着温家大厦倾覆的那一刻而消失在废墟之中了。上苍在她睁眼的那一刻便已帮她做出了抉择,不必回头,也不必犹豫去翻那废墟中的残垣断壁,那寻常所谓的依靠了,而是抬头往前,虽一无所有,却带着那‘大梦千年’的记忆不再迟疑的往前走吧!所行的每一步,都是她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正是因为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清楚每一步如何踏出来的,才知晓每一步落脚的谨慎以及轻易不敢犯错。 因为,上苍主动帮她做出了选择,令她不必浪费那犹豫同抉择功夫的同时,也绝了她后退的路。 凡有所得,必有所舍。人,总不可能要求这世间所有好处都让自己占全了的。温明棠虽有那‘大梦千年’的机遇,却从不敢以所谓的‘主角’自居。哪怕那‘大梦千年’的经历看着再似话本里的主角,眼前真真切切的人、事以及具体的搓磨摆在那里,有半点疏忽,那回廊擦的不够干净会受的刁难同惩罚可是半点都不会少的。日子是真实存在着的,人也是真实存在着的人,这从来不是一本话本子,也不是什么‘游戏’,更不是什么‘梦’,还有重来以及梦醒的机会。她只能往前走,不断往前走。既然已经有了旁人没有的‘大梦千年’的机遇,上苍还替她省了那浪费同犹豫的时间,那比旁人少些什么,也不奇怪了。 子清、子正得了旁人没有的天赋的同时,却失了犯错重来的机会。 清楚了这个,又怎会平白无故浪费时间出去乱晃? 不过,也正因为子清、子正轻易不出国子监,才叫寻常的‘小人手段’对子清、子正起不了作用,毕竟两人只在国子监里,那宵小之辈要使手段也只能进国子监使,可国子监里那么多学生,那么多教学博士以及虞祭酒他们在,有多少‘欺诈’的手段能瞒过那么多人的眼睛? 就似关嫂子哪怕扛着九子鬼母娘娘入了大理寺,除了雨水打湿了木头雕像,让风将雕像刮倒了之外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来了。 有这想法的显然不只温明棠,望着关嫂子离去的背影,魏服说道:“被观音庙拒了或许也是好事。”他说着,对上向他看过去的众人,尤其是几个杂役们,解释道,“如此,她日常除了在院子里念叨,也省得外出了。子清、子正也没工夫出门,便是有什么人对她设了局,她不出去,什么局都不管用的。” 至于什么时候能出去了……诚如赵由说的那般,这雕像毕竟是木头雕的,不经放,到时,关嫂子同这木头雕像的缘分尽了,不再与观音庙什么的相冲,自然便能出去了。 众人恍然。只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虽同样恍然,不同的人看法却是不同的。 那先前邀关嫂子一同去上香的杂役仆妇听罢之后眼里满是惊叹之色:“老天保佑,这世间果然是有神佛显灵的,虽然看不到,却也不定存在着呢!”她说道,“要不,那风怎会将木头雕像刮倒呢?就是在提醒大家关嫂子同这九子鬼母娘娘的缘分会尽的,等就是了。那不打诳语的师太莫看着呆,指不定是个高人呢!” “木头进了水,长了苔,到时这九子鬼母娘娘连立都立不稳,搞不好就是没了歪风邪气的供奉,立不住,要倒了,至于进了水,长了虫子什么的……啧啧啧,一瞧就是个不能久放的。”那杂役仆妇越说眼睛越亮,寻到的‘显灵’证据也越多,“果然这香是得烧的,人得虔诚,往日里多行善什么的。” 这话一出,众人连声称是,转头看向刘元等人,见刘元等人没有说话,又去看温明棠、纪采买等人,见他们也只是笑笑,没有说话,更是深以为然。 一众杂役麻利的打扫罢公厨离开之后,刘元问温明棠:“温师傅怎的不说话?” 温明棠却笑看向他们,反问道:“你等又怎的不说?” 刘元摊手:“我等又不曾见过神仙妖怪,怎知这等事?既然不曾见过,自不好随意乱说,不懂装懂了。” 汤圆听的笑的前仰后合:“倒也有道理,不能不懂装懂!” “虽是不能不懂装懂,可……若是做的事说的话不对,当然也是要提醒一声的。”温明棠笑道,“他们说往日里要多行善、人要虔诚什么的,这是一心向好,总不能阻止人做好事吧!” 刘元等人笑了,白诸点头道:“温师傅说的没错!他们在做对的事,我等又不曾见过,不好随意乱说,自是不能阻止他们做对的事了。” “况且,古往今来多少人都说了‘好人有好报’,都成一句老话了,或许这其中真有几分道理也说不定。”温明棠说着,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做好事时那心里的愉悦是骗不了人的,路遇行乞的乞儿丢一两枚铜钱在里头,心里能高兴上好一会儿,走路都轻飘飘的,健步如飞一般。” 众人哄笑。 哄笑声中林斐走了进来,方才的话也不知听了多少进去,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待笑了会儿,时辰差不多了,刘元等人离开回去继续忙活之后,林斐这才说道:“我方才从九子鬼母娘娘那里过来,看那雕像上细下粗的,明明是个立得住的雕像,这两日虽有风,却也不大,也不知为何风一吹,就倒了。” 那九子鬼母娘娘雕像众人都见过,自是知晓林斐说的是什么的。一听这话,汤圆“咦”了一声,奇道:“对哦!明明这般模样的雕像,怎会倒呢?”小丫头说道,“且赵差役还说这雕像进水了,重了不少呢!” “是先被风刮倒,而后右半身子吃了水。”林斐说着从头顶往下比划了一下,“左右两半,右重左轻的,立不住了。” “那不如就横卧着放好了,”阿丙想了想,说道,“我在寺庙里就见过有卧着的佛呢,也不奇怪。既然有横卧着的佛在前,将这九子娘娘横着放也不打紧。” “虽说不打紧,可那九子的分布却是对称的,比起雕刻出的卧佛来,那九子鬼母娘娘雕像这般一横,其中四个连同九子鬼母娘娘以及她怀里抱着的那个直接将另一边的四个压在身下了。”温明棠说道。 “其实也能看,因为除了怀里抱着的那个,另外八个分列两边的八子同九子鬼母那正儿八经的站姿不同,天生就是横着雕的,头朝左,腿朝右,这般横过来,就等同那四个压在身下的扛着九子鬼母连同另外五个。”林斐说到这里,眉心‘拧’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之色,“这般一想,那先时乍看上去‘糙’的雕像横过来竟变得‘精细’了。” 一分价钱一分货,关嫂子这等薅不出几根羊毛的秃羊花多少钱,自就买回什么样的雕像。先时那九子鬼母为中心的雕像,除了她怀里一个,周围八个环着她的‘八子’,那横着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同那街边摊上学徒雕出的‘便宜’‘粗糙’雕像没什么两样。 真正精细的、老师傅雕的,那每一个‘九子’,每一个形态,哪怕是在跳跃,也能看得出是平地起跳,是寻常人能立得住,做得出的姿势。可关嫂子这个,实在是‘过于’应付了,先时便有不少杂役仆妇指着那旁边的‘八子’道,这般歪着,谁能立得住?一看就是‘便宜’货。 眼下再一想林斐所言,众人当即忍不住,往廊下走去,廊下那里发现九子鬼母右重左轻立不住的赵由也懒得理会关嫂子‘这般放不好’的声音,直接将九子鬼母横过来放着了。 “等天气好了,晒晒太阳,里头没了水,再竖起来好了!”赵由说着,拍了拍手起身,瞥了眼横放的九子鬼母,嘀咕道,“这般……瞧起来顺眼多了啊!” 这话一出,关嫂子便是一愣,再看向那一下子‘精细’起来的九子鬼母,人生一双眼,那明显的好坏,不管是吃粗茶淡饭的还是吃山珍海味的,都是一眼便能看得出差别的。 “好似……还真是这般啊!”关嫂子喃喃道,“奇了怪了!”她歪着头,打量着自己买回来的雕像,“先时觉得是个摊头货,眼下一看,好似叫我捡到大便宜了呢!” 常年求神拜佛的关嫂子对这等供奉像的价钱自是门儿清的,素日里虽因着兜里空空喜欢占小便宜,可对神仙妖怪的便宜,她是难得的不敢胡乱占的,她说道:“这可如何是好啊?这便宜如何能占得?” 众人过来时,正撞见了这一幕,看着那能明显看得出‘精细’的雕像,也忍不住惊讶。比起众人正看着那倒过来,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的‘八子’,林斐目光略略一顿,向那九子鬼母像的脑袋看去,盯着那模样端庄的雕像看了片刻,他手指颤了颤,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动。 温明棠显然同林斐想到一处去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上细下粗却立不住,显然是因为头重脚轻的关系!脑袋那般小却那般的重……显然里头藏东西了,见林斐点了点头,她笑了,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 这到底不是一具普通的没有雕刻成形的木头,既是关嫂子的,且是她供奉的信仰,有些事自是不能做的。 毕竟,关嫂子又不曾因为信仰祸害旁人,在信仰没有祸害人的情形下,尊重他人信仰总是应该的。 况且,也不是不能等。毕竟,这只是一具木头做的雕像,不经放的。 有些时间的功夫……或许还真是省不得的。 第八百九十九章 红汤阳春面(十五) 一晃已在王小花的小宅子里对付了好些天了。那被大火灼烧过后重新长出的头发也逐渐由扎手转为了服帖,摸了摸头顶软和下来的头发,男人喃喃:“我这头发长的还挺快的,一晃已那么长了。” 大火烧过的头发还能重新长出来,可那面上的疤痕重新愈合却很难不留下痕迹了。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横了条疤痕的脸,男人忽地嗤笑了一声,自嘲道:“先时名字唤做‘刀疤面’,可面上的疤痕却是假的,眼下弄假成真了。”说着伸手在刀疤上遮了遮,若是没有那条横亘面上的刀疤,他的模样确实能称得上一声‘好’。 虽出身不明,可天生不错的模样外加脑子活络,自己有本事外加好相貌,他曾以为他往后能站的很高的,毕竟这世间本事加皮相两者同时拥有的委实不多,可没成想,一次意外,叫他的‘刀疤面’弄假成了真。 “怕是只能靠真本事吃饭了。”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他喃喃着叹了口气。 虽不是没有本事,可他知晓锦上添花能让那原本就值钱的锦增色不少的。 那锦若是他的下限,添的花便是自己的上限了,那上限自是越高越好的,更遑论,他天生就是有这个机会的,不是么? 只是如今……终究是可惜了! “怕什么?你又不是那绣花枕头,不愁没出路的。”刺猬头显然是知晓他的在意的,看着男人手里的铜镜,又转向屋子里原本放着的那昏昏黄黄,照的人不甚清楚的铜镜。显然是这小宅子原来的主人——王小花为了省银钱只买了个能照个‘大概’用的便宜铜镜。 “小花一个女子都懒得多看自己的模样,你莫要看了。”刺猬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莫多想了!” 刀疤面点头,叹了口气,说道:“我知晓你在安抚我。我也知晓此时想这些也是无用了,只是终究有些惋惜罢了!” “其实同样有本事又有相貌的男子和女子,男子在有本事之上加上相貌,或许比有本事的女子加上相貌添的花更大。”刀疤面忽地轻笑了起来,瞥了眼王小花那连人都照不大清楚的铜镜,顿了顿,又道,“甚至有时候,那相貌是负担,因为会成为某些人的猎物,在那些人眼里,这样一个有本事的猎物更是‘奇货可居’,就似猎人抓猎物一般,为了得到这个猎物,会挖下种种陷阱同捕兽的笼子意图捕获她。” “是么?”刺猬头看了眼王小花的铜镜,笑了,“那看起来小花是个明白人啊!” “她若不明白也不会装傻充愣了,更不会日常都不梳妆打扮了。”刀疤面笑着,若有所思,“反而是我这样的男子,虽按理来说也同样是猎物,可这世间的猎手……还是男子居多的。” “莫看着相中我的女子同样不少,可能桎梏住你我这般人的,那些寻常的‘风月’‘感情’手段是没用的,只有用这个……”刀疤面握了握手里的拳头,说道,“可如今的世道,拳头多数还是被男子握在手中的。是以我比小花才更重视相貌,因为我多数情况下其实都是猎手。” 当然,此时敢这般堂而皇之的说出这些话来,是因为面上横了道疤,老天爷已然夺去了他的相貌。 “或许也是在惩罚我太过钻营了!‘瞎子’说过的,有些事不得不为,老天爷是不会胡乱怪罪的,可主动去做……便是在作贱糟蹋福分了。”刀疤面垂下眼睑,叹了口气,将手中那只能将人照的一清二楚的铜镜合在案上,看向身后的刀疤面,“‘瞎子’已经来长安了,且已露面了,可‘无名医’还不曾露面。” “边关已然不见了‘无名医’的踪影,他除了来长安还能来哪里?”刺猬头说道,“再者,他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的,要寻出他来可不容易。” 刀疤面点头“嗯”了一声,听到这里,忽地笑了:“活着的都来了,难怪小花躲起来了。”他说道,“她一贯这般胆小谨慎的很!” “莫小看她!”刺猬头说道,“瞧着那般弱,竟是不知不觉活到了最后,更有甚者你也知晓那为老不尊的老货心里想的什么,竟叫她躲过去了,还真是稀奇!” “当然,拳头在他手里,他当真想要强抢,小花也不能如何。”刀疤面认真的想了想,而后说道,“可有趣便有趣在小花不知不觉的,竟站到了那个鸡肋的位子之上。她站在了对的位子上才是她能活到如今的关键。容貌美丽不假,可于他而言又没到非要不可的地步。” “小花一贯如此,美丽的同时又不算太过厉害,于他而言,真想要这个人好似也是手到擒来的事,就似那根吊在拉车的驴嘴边的萝卜,看着不过一张嘴就能吃到的存在。既是手到擒来,一直处于网中的猎物,翻不开风浪,自是不急着下手,且要物尽其用了。”刺猬头唏嘘道,“甚至用小花去换个更厉害的筹码来也不是不行的。” “那温玄策之女当真是她的贵人了,比起小花来更多了层身份。当然,她也不是什么善茬,”刀疤面说道,“下不了手给自己来上一刀的是温夫人,娇花被那些年的豢养失了谋生之能,就似个家养的狸奴丢入山野通常活不了多久一般,真给自己来一刀,却不死,而是活着,那些搓磨于不曾受过风吹雨打的她而言到底是惧怕的。有些家养的狸奴,哪怕主人丢了它,它也知晓主人不要它了,却宁肯缠着主人,哪怕最后被缠恼的主人驾着马车冲过来轧死,也依旧跟着,坦然赴死。因为她不惧怕死,却惧怕那山野之中存活的法则。” “可温玄策之女不一样,同小花一般,让她定要给自己一刀的话,她定会选择活下来,而后尽全力的让今世仇今世结。”刀疤面说到这里,笑了,“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明明是亲生的,却终究养成了不一样的性子,我瞧着她与温玄策也不大一样,既不肖父也不似母,也不知像了谁。” 刺猬头跟着笑了两声,同刀疤面对视了一眼:“如此……不是更好?” “是啊,更好!多一个这般能反抗之人,总是好的。”刀疤面唏嘘着,看向自己的手,眼神黯然,“我等活下来已是不易了,实在需要更多的反抗力量。” “‘瞎子’说过,有些事是迟早的。”刺猬头忽道,“小道之上的人很难不互相提防,互相攻讦的。那道越往前走收口越紧,路也越窄,到最后,往往只能容得下一个人。既早有那一日,那前往的途中,那些所谓的陷阱、暗算定也早早埋下了。” “因为知晓并肩作战之人终有反目的那一日,既早知如此,自是早做准备了,又怎么可能一条心?不过貌合神离罢了!”刀疤面说到这里,看向刺猬头,朝他挤了挤眼,“昨儿收到的消息你看到了吧!” 刺猬头想起那消息,下意识的捂了捂嘴,而后看向骊山的方向:“有好戏看了!” “是有好戏看了。”刀疤面点头笑道,“要是个真的行事无差错的圣人反而没意思了,有些事还是让寻常人来做才更有意思。” “都说地上过去一年,天上也才一天,行事无差错的天上圣人谁都不出错,自是没什么趣味的,他们总是对的,总不会做出错事来,那天上的神是神佛是佛老君是老君的,多少年也不曾变过。这般长久的不变,时间走的不慢才怪了,甚至到最后停止不变也是有可能的。倒是地上的人七情六欲、差错百出,精彩的很!”刺猬头笑着遮了遮自己的眼,“看着德不配位的圣人会将事做的那般难看,也是有意思的很。” “这成日里嫌无聊的长安百姓也有福了,”刀疤面跟着说道,“能看圣人笑话了!” “我等也能跟着看圣人笑话了,”刺猬头说着,摸向身后,将一袋银钱拿出来,摆在案上:“在小花这里住了那么久,待离开时还是得将这借宿钱给她的。” 刀疤面“嗯”了一声,叹道:“我还是一想起她那副模样,明明可以活得容易些的,却偏生‘不服’,以至于粗茶淡饭的养着,到底有些惋惜。” “无名医说过,不是一味的山珍海味就能养人的,要同粗茶淡饭混着来,遵医嘱的养,一来活得久,而来也能养的更好。”刺猬头说道,“倒也不必那么多钱,够无名医说的养法就够了,甚至比起那富贵养法,无名医的养法还能更好些。”他说道,“无名医说那些话时,我看小花记得很认真,显然是听进去了。” “心里不藏着事,过的不憋屈不隐忍,不整日里担惊受怕的,也是一味重要的养人法子。”刺猬头接着说道,“小花这样的性子若进了后院,这味养人的法子注定别想要了。” “照你这般说来,她的‘不服’也是为了自己?”刀疤面摸了摸自己的脸,若有所思,“这般听起来倒是让人觉得舒坦了,她做这些正是为了不糟蹋委屈那副天生的好相貌,甚至是在维护那副好相貌,如此也算对得起这份上苍厚爱同赠予了。” “相由心生,心过的舒坦自在,那样貌气色自也瞧起来舒服。”刺猬头拍了拍刀疤面的肩膀,“你也莫总盯着面上的疤了,我瞧着你虽面上有条疤,可这条疤不似旁人的,没那般难看,有时瞧着你笑起来的模样也是叫人看的舒服的。”他说道,“大抵是如今也不用多想有的没得,如何去锦上添花什么了,一门心思做好自己的事,心思坚定,眼神也坚毅,一瞧便是凶险中走出来的汉子。” 刀疤面听到这里,垂下了眼睑,半晌之后,才道:“你这般一说倒叫我记起曾经做过的事了,先时对那曾对我露出‘有意’姿态的家中有些权势的女子‘回应’过几分,甚至还特意为此弯腰去摘花的举动此时回想起来真是叫我不忍直视。” 男子为女子摘花的举动本身没什么问题,可那要是‘因情’而动,能让人从中品出情之真挚而纯粹的。可他却不是,而是‘无情’却硬要‘演’出几分来,以至于回想起来便让人尴尬的忍不住扶额。 “我还当真不如小花那般能坦然以对这份馈赠,而是执着太过了。”刀疤面说着,重新拿起案上的铜镜,认真照了起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一回也算是老天爷替我做了抉择。” 他太过苛求‘不浪费’身上的每一处优势,追寻极致的物尽其用了,却忘了一个人的手只有那么大,能握住身上每一处优势,将之用到极致的终究少见,有时,能把握住其中一个两个的机会,将一处优势用到极致便已很好了。 “或许是老天爷替你做的抉择,也或许是你自己做的。”刺猬头瞥了眼刀疤面,提醒他道,“当时情形那般紧急,顾得了脸便顾不住手,你当时下意识的选择是护住了自己的手,或许也是你的心在那一刻做出了选择,比起那所谓的‘添的花’,还是锦更重要。” 刀疤面的一身武艺,都在这手上了。 比起那锦上添花,可以‘凭借’容貌走的‘狗屎运’,拔高人的上限,还是那一身武艺,确保人下限的东西于他而言更为重要。 刀疤面笑着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铜镜,看向四周:“说实话,我以为哪怕借住小花这里,这些时日还是少不得有些麻烦的。” 似那总会来找小花的‘荒唐’老大夫以及活阎王的麻烦会随时上门的,他们也做好了应对,却不想那么多天,竟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二人睡了好多天的安稳觉,可说是养足了精神,甚至连内伤都好了大半了。 “那‘荒唐’老大夫小心思不少,哪怕知晓小花不在这里,不上门打探一番也是稀奇。”刺猬头摸了摸后脑勺,说道,“或许是那眼疾未恢复的关系,等恢复了,又要上门了。” “至于活阎王的麻烦……”刺猬头说着努嘴指了指那在长安城中任何地方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狱高塔,“他们忙着对弈呢,一时半刻哪有功夫管我们?” “也是!”刀疤面唏嘘了一声,说道,“‘瞎子’说过,万事万物皆有缘法,按理说天生万物当是相生相克的。我等那般用尽了全力,却也一直逃不开狼狈的被活阎王到处追杀的命运,那是因为从一开始我等手里的力量便不够,自是哪怕拼劲最大的力气,走到极限,都无法胜过他的,只能仓促狼狈应对。如此……自当换个法子,需得养精蓄锐的补足我等的力量,待攒足了力量,拼尽全力有那胜过的希望时,才是我等动手之时。” 若是拼尽全力,也无法胜过对方,那只表明了一件事:打从一开始,双方的交锋就不该在此时此刻发生。对方彼时当有更旗鼓相当的对手才是!既如此,自己这个此时此刻还不是对方对手之人又怎会突然出现在对方眼前,直面对方的杀招的?‘瞎子’说,或许……是因为他们被人抓了交替,成了有些人手里的探路石,被拿去替人试探对手深浅去了。 第九百章 红汤阳春面(十六) “啪——”一子落下,压在棋子身上的手移开,落子之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我赢了。”他说着,眼虽依旧闭着,面上却露出了笑意,“你也赢了……无名医。” 对面穿着粗布麻衫,手里扛着幡布,幡布正面写着‘卜卦算命’,背面写着‘游方郎中’之人笑了,将手中的幡布翻了个面,让‘游方郎中’四个字朝上,他说道:“是啊!你赢了,我也赢了。”他的手指停留在幡布上‘游方郎中’四个字之上,又开口说道,“结局打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人打从一开始就不是适合作为棋子的存在,尤其是他这般的下棋法子,是逆人性而为的逆天之道。”对面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的无名医一撩衣袍,席地而坐,“棋子是不能有自主意志的,一旦生出自主意志,这结局如何,往往便不是下棋之人能算准的了。而他打从一开始就选中了本就有自主意志的人为棋子,所以从一开始,那结局就已经定了。” 对面坐在台阶上的‘瞎子’面上笑容不变:“我知道你会来,也知道你来长安必会来找我。”‘瞎子’说道,“你比小花更喜欢看话本子,小花是手里翻着那本猴子打妖怪的话本能将那话本翻出花儿来,你是喜欢看话本,多多益善的话本。” 对面的无名医“嗯”了一声,瞥了眼手里‘游方郎中’的幡布,说道:“或许也是因为我是个大夫,治病救人本是件再严肃不过的事,人素日里做的事太过严肃乏闷开不得半点玩笑,便总要寻些疏解乏闷之事来做。人性如此,总是要顺人性而为的。恰似人头上的头发一般,每日皆需梳理,如此……方才能确保顺畅不打结。”他说道,“将疏解乏闷之事交给话本,总比情绪压抑的久了,直接拿面前的病人疏解乏闷取乐来的好吧!” ‘瞎子’听到这里笑了起来:“也对!”他说道,“若没有话本同旁人的故事,你眼中所见的世道委实再严肃不过了!医者也是人,自是需要照顾自己的情绪的。” “比起我等再务实严肃不过的治病救人之事,你这里便有趣多了,虚虚实实之事多得很,很多时候甚至比话本子还好看。”无名医说着,看了眼地狱高塔的方向,“恰似他那虚虚实实的手段明明那般有趣,可我若以一个大夫的眼光去看,只看一眼,便知道了结局,委实太过无聊了。” “大道至简,能直接知晓答案不消犹豫如何选择是好事,只是这般却也少了其中诸多有趣的过程。”无名医啧了啧嘴,唏嘘不已,“果真是有得必有舍啊!” ‘瞎子’睁眼瞥了他一眼,对面前的无名医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半点不意外,他笑着说道:“所以,你来我这里了?” 无名医点头:“虽说只一眼,就知道必定会死这个最终的答案,可我既是人,不是天上那些时间仿佛停止了的神,自还是想看看那从生到死的解题过程的。” ‘瞎子’掀起眼皮看向他,道:“你盼着故事精彩些,可里头参与的人却是每一日都活的战战兢兢,惶惶害怕的紧。” “因为虽说答案是必死的,你也一定会赢。可里头参与的每一个人因着选择的不同,走向的结局也是全然不同的。他们当然会战战兢兢,会惶惶害怕,因为之于他们自己而言,这结局还不好说。”无名医说着,瞥了眼‘瞎子’,在他那一身粗布麻袍身上扫了一眼,而后准确的落到了他脖子里露出的一小截红绳之上,虽说红绳上缀着的东西因着隐在衣袍之内看不到,不过他显然是看过绳子上缀着的东西的,他说道,“能买得起那般名贵的无暇美玉,你这些年靠着这一张嘴,应当赚了不少钱吧!” ‘瞎子’闻言笑了,他没有否认,只是顿了顿,道:“很多人为了让自己无需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往往会来我这里求助。” “人性如此,善是他,恶是他,勇敢是他,懦弱也是他。”‘瞎子’继续说道,“可很多人总是无法做到在正确的时候做正确的事,在需要大义时他退缩,需要隐忍时,他又出头,以至于白白糟蹋作贱了天公送给他的一身好福气,总是在不断的后悔中了度一生。” 无名医看了他一眼:“听起来挺有道理的,可于我而言你说的话太空了。”他说道,“我是个大夫,只看具体的事,具体的人。忙着做好每日该做的事,闲暇时看看话本子,舒缓乏闷,不叫自己这个大夫因为整日过于严肃沉闷而心情不畅,这就是我每日在做的事。” “其实能做到你这般,很多时候也不需要我这等人的存在了。”‘瞎子’说道,“只是很多人一边做着手里的事,眼睛看的却并非手里正在做的事,而是远眺前方,以至于手里的事只是做了个马虎的‘熟手’,只能做到熟练,却无法钻研而精进,至于那远眺前方之事……也因为站的不够高,而只能看到寻常人看到的风景,并无什么出挑过人之处。” “大抵……是因为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如何划分这有限的精力,总是一件该好好想想的事。”无名医叹了口气,说道,“我忙碌的很,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也因此不用特意花大量的时间去想这些了,毕竟,留给我用来想的时间并不多。” “有舍必有得,有得必有舍。既然不必低头去想,那就抬头直往前走,什么都不要管了。”‘瞎子’说到这里,笑了,“毕竟花费在‘想’这件事之上的时间若最后叫你做了对的选择还好,若是错了,那些时间就是白白浪费的。人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时间还是不要浪费同辜负的好!” 无名医“嗯”了一声,抬头看向门匾上偌大的‘梁府’二字,问‘瞎子’:“那被他废掉的棋子如今在做什么?” “你说露娘吗?”‘瞎子’说道,“她在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自己怎会落到如此境地的,一边不断的回忆过往那些做过的见不得光之事,一边感慨着‘因果报应’果然来了,以泪洗面。床上的‘梁衍’不能动弹,也不用做事,人活着,吃喝拉撒都有人伺候,除了‘想’也无事可做,或许是百思不得其解其母为何会这般对待自己,或许是在想不通好好的郭家公子怎会落到如今地步的,更或许是在想郭家怎会一朝坍塌的,甚至还会想自己是不是因果轮回得了报应,是不是因为德不配位,命不够贵压不住那贵命芸芸的。” 无名医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我问过他。”‘瞎子’说到这里,笑了,“他有知觉的,虽不能说话,却能流眼泪,我问他是不是在想这些?毕竟来我这里的不知为何落至左右为难之境的人大多想的都是这些,他流眼泪了。为了证明他流眼泪不是巧合,我反复试了好几次,确定他确实在想这些。” “那他虽然人动不了了,可还是挺忙的。”无名医说着,垂下眼睑,平静的说道,“长此以往,他会死。” “他不断想着这些,无法想通,就似那梳不通的打结的头发一般,除了一剪刀剪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无名医说道,“当然,这些……说人话便叫做想不开,想不开的后果无外乎积郁成疾什么的。有些人的身体之上甚至还会生出顽瘤,一经发现,便已是回天乏术了。” ‘瞎子’听到这里,若有所思:“那这一出戏也唱不久啊!”他说道,“毕竟这样的人同木头做的傀儡也没什么两样,不经放的。” “我说过,因为那地狱高塔的主人及其同道中人的下棋手法委实太过悖逆人性了,他们为了能将棋子牢牢握在手中,不断折磨鞭笞着人性,让人受不了,痛苦不堪,却忘了那终究是活生生的人,人的身体是近在眼前的,是真真切切看得到摸得着的存在。会生老病死,会痛苦之下积郁成疾。那样悖逆人性的举动既能煎熬人的心志,自也能煎熬人的寿命,将一个好端端的长寿之人煎熬成短命鬼。”无名医说道,“所以,这也是你这等虚虚实实的神棍同我这等务实的大夫同时认可的那句话——悖逆人性之举有违天道,是在逆天而为,又岂能长久?” “我所见的那些成就一番基业之人,大多虽说前头免不了吃些苦头,可那些苦头却并不会伤及人的根本,成就事业之人是需要一副足以给得出相应精力的身体的。而那些人中的绝大多数一旦开始做事,推进基业,每前进一步或者几步,很多时候都是能得到相应的‘回应’的。”‘瞎子’说着伸手抓握了一把周围的空气,看向面前人来人往的行人,“好似周围所有的人和事都在给予他相应的‘回应’,万物无声却有灵,在鼓励着他,激励着他继续往前走。” “你是想对我这个大夫说这世间是有鬼神这种看不到摸不着的存在的?”无名医伸手把了把自己的脉搏,说道,“我是个大夫,对看不到摸不着的存在是很难感知到的,因为感受不到他的脉搏跳动。” “我也看不到摸不着,又怎敢断言这等我不知之事?”‘瞎子’笑了,“我只是想说,这等过程当真是极其顺应人性的——付出便能得到相应的回报。两相对比之下,我再看那地狱高塔,实在是每多看一眼,都觉得刺眼的很。” “作为大夫,我看到这悖逆人性之举的下棋之手的第一眼,就知道它一定会死。”无名医说道,“因为它不是向着长久而去的,它‘煎人寿’,极大的缩短了棋子的寿命,耗干了人的阳寿同心血,终究会让棋盘上的每一个棋子都成为死人,这只下棋的手也终将会成为一具真正的尸体。” “一张一弛,方为长久之道,它却为了让棋子听话行背道而驰之举,所以终究会死。”无名医说着瞥了眼‘瞎子’,“我不知道它那深谙人性,摆布他人的手段有多高妙,只是作为一个大夫,我的诊断是……它会死。” ‘瞎子’听到这里,瞥向他道:“幸好我这个神棍遇到了你这个大道至简的大夫,否则,定是很煎熬的。” “在还不知事时便被人抓了交替,这等莫名其妙之事比床上躺的‘梁衍’想不通的地方多的多。”无名医瞥了眼‘瞎子’,说道,“可以想上一辈子,怀疑是不是自己上辈子做了孽,由此受到了惩罚什么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愈是什么都没做错的‘好人’‘老实人’愈是走不出来,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般倒霉。床上那个还不是什么好人,能自己为自己寻出些遭遇此劫的理由,‘好人’‘老实人’却是找不出来的。这般的‘想’,一辈子也很快的,左右一边‘想’一边‘煎熬着阳寿’,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你这大夫说话还真不好听!”‘瞎子’听到这里,笑了,他说道,“可没做错什么的人就是要遇到你这样的大夫,或许才能被唤醒。比起不断的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或许当向外头看看。” “你等挺倒霉的,被人抓了当交替挡在自己面前,被迫在羽翼未丰之时直面活阎王很难过吧!”无名医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罢这话之后,却又恍然回过神来,拍了一记自己的脑袋,说道,“整日忙活,差点忘了,我也是你等中的一个,也被人抓了当交替呢!” 无名医这等慢了不知多少步的反应让‘瞎子’忍不住失笑:“不过好在大家都逃出来了,且还来了长安,我等终是能在这座名字如此‘顺应天时’的城池庇护之下,呆上一段时日了。” “最危险的时候其实已经过去了,只是还有一些小麻烦亟需解决。”无名医说着指了指‘瞎子’,“那个冒名顶替你的人正在到处惹麻烦!” “我知道,他四处点火惹下一堆麻烦,为的就是迫使我主动交出那个身份。”‘瞎子’笑道,“他真的那么想要我那个身份的话,可以拿去,只要……他承受得住我那身份的反噬,我是不介意的。” 无名医瞥了他一眼:“那你怎么办?” “从头来过也无妨。”‘瞎子’摩挲着手里的竹杖,说道,“人自打出生起便是世间芸芸众生的一员,我只要还在这世间,便依旧是芸芸众生的一员,并没有失去些什么。且比起顶替旁人的身份,也不知旁人这身份上头背了多少看不到的孽债,倒不如重新来过,那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账面,才是真的好!” 无名医听到这里笑了:“千金散尽也不惧?” “千金散尽还复来。”‘瞎子’说道,“实在不行,如你所言的粗茶淡饭也能过活。比起这个来……有些孽债实在是不能胡乱背的。” 第九百零一章 红汤阳春面(十七) 夕阳西下,洒在‘瞎子’的面上,这一刻,竟有种说不出的如释重负之感。 无名医看着他眉心拧起:“你这些年……可还瞒着我等做了旁的什么事?”他说道,“以至于叫我觉得你好似背了个壳在身上一般。” ‘瞎子’原本弯起的腰背挺了起来,仿佛在应和无名医的话一般,他摩挲着手里的竹杖,说道:“你若是活阎王,第一击定能得手的情况下,我等十八子之中,你会选择杀谁?” 无名医瞥了他一眼:“定有你一份。”他说道,“既如此……你为何没有死?” “你觉得……一个人究竟能自私到何种地步?”‘瞎子’摩挲着手里的竹杖,问无名医,“你那般爱看话本,那羊肠小道之书想来已想办法弄来了吧!” 无名医点头,坦然承认道:“才看过。”他说道,“还记得大概的情节,其中一个……很像在说你。”说着,目光落到了‘瞎子’的脸上,认真打量了起来,似是在认真寻着‘瞎子’同那个人面上的相似之处。 “莫用寻了,”‘瞎子’虽闭着眼,却显然察觉到了无名医的打量,他说道,“本就没甚关系,又怎么可能寻得到相似之处?” 无名医听罢,抓了抓头发:“所以那话本里的桥段是编的?” “写的时候定是编的,可有人却照做了。只是人既为棋子,便有自己的意志,自是会自己为自己寻找‘捷径’同出路的。”‘瞎子’平静的说道,“那地狱高塔同‘活阎王’瞧着都是自己越不过去的坎,毕竟自己人微言轻,虽与那地狱高塔同‘活阎王’是同道中人,可那本事同手腕却差的太远了。地狱高塔同‘活阎王’若被称一声‘恶人’的话,他虽恶,可因着实力太弱,只能被称之为‘小人’。”‘瞎子’说到这里,笑了,“这话是他自己说的。” 无名医听到这里,似是猜到了什么一般,说道:“若是我没猜错他做的事的话,那确实是不折不扣的小人无疑了。” “夹在地狱高塔同‘活阎王’之间,同时对上那两方的棋子活的自是不易的,他害怕了,退缩了,便寻人顶替自己受这搓磨。”‘瞎子’说到这里,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羊肠小道话本里的那个为了得贵人恩宠而养坏儿子一双眼的金丝雀是被人牙子买走的贫家女,可话本里没说的是贫家女还有个孪生姐妹,那孪生姐妹也同样有个儿子。” “比起金丝雀是同贵人所生的儿子,那孪生姐妹未被买走,到了年纪便许给了邻村的寻常人,日子过的贫苦而拮据,”‘瞎子’说道,“金丝雀大本事没有,却因着曾经的苦出生,委实再清楚如何让姐妹见了世面之后,将其迷了眼,毕竟姐妹也只是寻常人,哪里经受得住她这一番并不算高明的诱惑?孩子还能再生的,只是送出一个寻常孩子,便能换回一大笔此前都不曾想象过的银钱,这买卖委实再划算不过了。” 无名医听到这里,挑了下眉:“为了自己的儿子不受苦楚,便抓了旁人的儿子来顶替么?听起来她倒是个慈母!” “唔,真要说的话也不算。”‘瞎子’摸了摸自己的眼皮,说道,“为了打动贵人,总要付出些什么的,两个孩子的眼浸了药水,只有确实被药水浸润到伤害到的那个孩子才算是‘实打实付出’了,那并未受到伤害的孩子如何拿出去争宠?” “也是!”无名医抓了一把身边的尘土,随手撒了出去,看那些无名尘埃洒落一地,他说道,“比起侍卫救驾直接用刀枪解决刺客,那功劳取决于其是否斩杀擒获了刺客,而同侍卫自己是否受伤无关;那妃嫔救驾则取决于为陛下挡刀,是否真真切切的流了血受了伤,而同斩杀擒获刺客无关,毕竟那斩杀擒获的事是侍卫做的,不是她做的,她要做的是为陛下流血,在陛下面前表现出为了陛下的命可以付出自己的命进而感动陛下。” “若真是慈母便不会为了争宠,而将姐妹的儿子冒领回来,却让自己同贵人的儿子流落民间了。”‘瞎子’说道,“那孪生姐妹本是寻常人,非善也非恶,是她为了夺走姐妹的儿子,将姐妹迷了眼,失了原本的心志,变得贪图算计了起来。手握她同贵人的儿子在手,你当猜得到拿了一大笔不劳而获的钱,享受过短暂的富贵之后,待钱花尽,再一次变得贫困的姐妹会做什么的。” “如那拿捏质子在手的绑匪一般,威胁她给钱,若是不给就威胁要虐待她同贵人的儿子,威胁要向贵人揭发她。”无名医掀了掀眼皮,打了个哈欠,“这群人好生无聊啊!” “确实挺无聊的,来来回回那点事!”‘瞎子’点头,说道,:“所以,她不是慈母,那原本的寻常人孪生姐妹也同样不是。夹在其中的两个孩子难免要受些苦楚了!” 想到那到处点火惹麻烦的那个冒名顶替的‘他’,无名医了然:“这两个孩子之间是不是还有更自私的那个?发现了真相,见你的处境太过艰难时不吭声,毕竟看他的所作所为,那些年当是同你一同学了些本事的。这些本事对付孪生姐妹夫妇足够了。” “是啊!再长大些,孪生姐妹夫妇就一点不意外的出意外死了,那个她同贵人的亲儿子也得了自由。”‘瞎子’说道,“只是……缺银钱。” “金丝雀不给银钱照顾自己亲儿子么?”无名医问道。 “她既是雀儿,自是被锁在了后院,且后院那么多人盯着她,为了自己的地位以及安全,自是不管了。”‘瞎子’笑道,“且还能自己为自己找借口让自己心安理得的不管——左右已给了儿子‘谋生’之技,饿不死儿子的。” “确实是……饿不死的。”无名医说着,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到他脖颈里戴着的那一小截红绳之上,“可人同人是会比较的,他看到了自己身份那光鲜的一面,再看自己寻常人的日子……心里必会不平。毕竟,贵人的亲儿子可是他!” ‘瞎子’点头,说道:“他惦记许久了,一直在盯着我。先时不动手只是没有什么把握罢了,毕竟贵人不缺儿子,眼下发现了我等十八子的情况,发现本该第一击必杀的我竟然活下来了,他觉得‘儿子'的身份才是活阎王不杀我的原因,于他而言,这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拿回身份的机会了,遂主动跳了出来,向活阎王自表身份,而后便领了拿回身份的任务。” “难怪他到处点火惹麻烦,原是觉得自己才是’你‘,这些年你的’贵人之子‘身份是他的,”无名医嗤笑了一声,说道,“可你与他调换身份时,你二人还是一张白纸,眼下你将前路走好了,他却在此时同你调换身份,那苦头你吃了,那事你也做了,他什么都不做,既不用吃那苦头,还能空手套白狼,凭借一纸身份夺走了你前头积攒起来的所有基业?”无名医说道,“还真是自私啊!有其母必有其子。” 这种时候调换回来看似公道,可实则一点都不公道。有人吃了苦头做成了事,而后一朝两手空空,回到从前,便有人占了那被夺走那些年所得之人的全部好处。 “或许是当年没有如我这般老实听话的浸润了药物的原因,不似我这般需常年闭眼,那眼总是睁着,以至于太过疲乏了,只看得到眼前,无法看远。”’瞎子‘说道,“他一直盯着我,好似这世道上只有我一个人一般,而忘了看周围的人和事。” ’贵人之子‘有很多个,可成为’十八子‘的只有一个。’瞎子‘能破例不在最先被击杀,是因为他既是’十八子‘又有’贵人之子‘的身份,两样皆有,才是他未被击杀的缘由。贵人需要传承,两样皆有的’瞎子‘原本是贵人眼里最好的传承者之一。 “小花……”无名医突地记了起来,问’瞎子‘,“若是先前就知晓了你不是亲子的身份,小花不可能被允许前来长安的。”他说道,“就算不知道小花对你的影响有多大,可总要试一试的。所以,若是活阎王那时便知晓了你的身份,小花不可能逃开的,必会被他抓握在手中以此为要挟。” ’瞎子‘笑了,说道:“可见天道是如此的顺应人性,有些事就是这般巧,不是么?” “难道不是因为你提前猜到了他想要拿回自己身份的动作?”无名医显然并不相信这个,却也不在意,“管是什么原因,局面已成了。” “是啊!已到现在这般了,又不可能回头了,往前走便是了。”’瞎子‘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若当真万物无声却有灵,天道顺应人性的原因大抵也不是为了我的在意与不在意,而是为她自己。” “她这些年那般努力,不曾浪费半点光阴,显然不是为了进什么人的后院做金丝雀的,”’瞎子‘说着,睁眼,同无名医对视了一眼,双方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有些旁人看了都忍不住要骂的事显然是悖逆人性,逆天道而为的。” 无名医瞥了他一眼:“你虚虚实实的话说完了,我来说点实打实的。小花曾问过我让我以一个大夫的眼光看看’你同活阎王长的像不像‘的话,还曾说过她先时任务途中曾经见过一个’很像活阎王‘的人。”无名医虽然听了看了那么多虚虚实实的事,可做决定时遵循的显然依旧是那套大道至简的习惯,他说道,“万物即便当真有灵却也不会开口说话告诉你那些事,甚至万物再有灵,活着的具体的人若是不动一步,瑟缩懦弱的躲起来也出现不了如今你所谓的’顺应天道‘的局面。所以,是小花先察觉到了什么,先动了而已。” “是啊!运气再好,事情也是要实打实的人去办的。”’瞎子‘叹了口气,说道,“所以……一步一步的,就走到如今这幅局面了。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来到了长安,而后那始终追杀在我等身后的活阎王终于有了那比追杀我等更重要的事可做。比起他要做的事,以及那只下棋的手,我等……委实不值一提。” “能不值一提也不见的是件坏事。”无名医说着,站了起来,抚摸着身上那’游方郎中‘的幡布,说道,“我是个务实的大夫,寻常时候很难与你这等虚虚实实的神棍达成共识。不过你方才说若是万物有灵,天道当真存在的话,它愿意顺应而为,不让小花落入他后院不会是因为你的原因,而从来只因为她自己这话我觉得或许是对的。” “这世间受到最多人杰能者’厚爱‘,不愿让其轻易’轻贱‘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要’扶起‘他的,从来不是什么受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美人,而是天子。”无名医低头将那’游方郎中‘的幡布翻转过来,露出’卜卦算命‘的那一面,“那么多人在意他,‘厚爱’他,不愿让他堕落,想要伸手拉他一把,却终究阻止不了他的一厢情愿。比起天子来,在意小花的只有你,哦,甚至你的在意到底有多重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她能离开,是因为她自己想离开,且为此付出了努力,没有等着你带她离开,而是先你一步离开了,仅此而已。” “我说过,很多人都不想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由此懦弱而逃避,那福份再厚,懦弱逃避之人始终不伸手接住也是无用的。”’瞎子‘说道,“我便是再在意小花,她生的再美丽,再动我心,叫我宁愿为了她死都不怕。她若不先行一步离开,我也是无法将她带出来的。” “你逃出的过程不容易吧!”无名医瞥了他一眼,说道,“我等活下来的人,没有哪个人逃离活阎王身边是容易的。” “九死一生,便连我自己都不敢保证定能活下来。”’瞎子‘说道。 “倒也没你说的那般险,你这等人对于自己处境的话当反过来听的,”无名医看着他说道,“既然早知有这么个想要拿回身份之人在身边盯着,你的准备定比我等所有人都更充分,因为你更早便开始准备逃离之事了。所谓的九死一生,当是九生一死才对。不过无法带着小花离开倒是真的,因为你准备之初还不识得小花,也不知十八子的事,最初定也只为自己一个人的逃离做了准备。” ’瞎子‘笑了,摩挲着手里的竹杖,点头说道:“确实如此,我不知你等也要逃,那时更不识得小花。她若是自己不跑而等着我带她走,我虽也能为她做些准备,可那结果却实在说不准了,或是两个人一起死,或是我活下来了,可大抵会带着对她的怅然同惋惜了度余生,那种感觉,定是很难过的,我的人虽活着,心却死了,说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无名医听到这里,瞥了他一眼:“你这话对大多数将期望寄托于你身上的女子而言定是不爱听的,那什么带着对她的怅然活下来的话实在戳人肺腑,毕竟多的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事,再美的花儿,久不露面,也忘了。你这等人怕是也只有小花这般的女子能接受了。”无名医说道,“她从来只将期望寄托于自己身上,跑的比你还快!” “不过或许也是因为猜到了你的身份,知晓你定早早开始准备了,”无名医说道,“看你二人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如此之快,实在有种破车配瘸驴之感!” “我其实是为她做了准备的,她想要当一回’被保护的弱女子‘,我也为她准备了一同离开的身份;她若不想做什么弱女子,还是选择做回那个不受人摆布的王小花,提前离开,我也为她创造了离开的机会,且还准备了最重要的依仗……”’瞎子‘说着,掏出脖子里挂着的美玉在无名医面前晃了晃,又收了起来,“所以她提前离开了,来了长安,眼下……也不缺银钱。” “如此么?”无名医听罢,挑了下眉,严肃的说道,“原是做了万全准备的,那也不是什么大难临头各自飞了。我收回方才的话,你二人不是破车配瘸驴,而是金童配玉女,还挺登对的。” 第九百零二章 红汤阳春面(十八) 都是登对,破车配瘸驴同金童配玉女的登对其中涵义自是不同的。 ‘瞎子’失笑:“能叫你这般大道至简只看结果之人面对同一个结果却说出截然不同的评语来,还真不容易。” “所以大道至简的只看结果也不好,还是要看过程的。”无名医坦然的说道,“只看结果就是你二人各自跑了,她还带着你的钱躲了起来,这结果……同卷了你的钱跑路有什么两样?” “她一日未露面,就一日是卷了你的钱跑了。”无名医说到这里,若有所思,“所以既要看过程,也要看结果。你准备的如此充分,她不给予回应的话还是卷了你的钱跑了。” ‘瞎子’笑着摇了摇头,而后回头望向身后被夕阳涂满门匾的“梁府”二字,唏嘘道:“梁公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这梁府里会发生这么多的事?里头又会借住了这么多的外人?自己的血脉子侄贪图旁人家的富贵家业丢了梁家祖业,一心向着那蜜糖砒霜的陷阱奔去,一去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好在露娘肚子里怀了一个,”无名医说着,瞥向‘瞎子’,“你我都能知晓的真相,躺在床上的那个的亲娘当真不知晓?” ‘瞎子’笑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说道:“我是不得已,眼睛不能久见日光,她却是睁着眼装的瞎子。”‘瞎子’说道,“如同那金丝雀一般,自己为自己开脱找说辞——已让儿子有了谋生之能,饿不死的。全当儿子是个木头做的傀儡,无知无觉,不会攀比,也不管儿子心里愿不愿意。” “这世上很多人不想负责时总会下意识的选择‘装傻充愣’,不断为自己寻找自己已然‘做了该做之事’的借口。”‘瞎子’说道,“不止骗骗自己,让自己心安的同时,面对上门质问她的受害之人,那辩解的声音比谁都大声,好似声音说的大,大到盖过对方质问的声音,便也能骗过对方,让对方相信自己了。” 无名医听了不住摇头:“还真挺滑稽的。” “内里的心虚总是下意识的想要用旁的东西来补足的,她声音说的那般大声,就是为了盖过一切的质问同反对,当听不到一切的质问反对之声时,于她而言,那哄骗自己心安的话也好似全然成了真。看不到也听不到了。”‘瞎子’说道,“内里的不足用外物来补也是一种平衡,只是这种平衡只能骗骗自己,在旁人看来,她还是那个她,并没有变。” 原本准备离开的无名医重新坐了下来,这次,不是坐在地上同‘瞎子’相对而坐,而是坐到了‘瞎子’身边,两人并排坐在台阶上,看着梁府门前经过的来来往往的行人。 “看人很有意思吧?”‘瞎子’问身边的无名医。 无名医点头,说道:“我看具体的人,看人身体的好坏,总觉得研究透彻这些东西会让人有种知道的,懂得越多,那不知道的,不懂得也越多之感。我不知那于我而言的‘看人’有没有尽头,却知道至少想要用人的一辈子去参透这些东西是做不到的。既是一辈子也参不透,完不成的事,那也不消考虑事情做完之后无事可做这种事了。因为这是我这世道众生的一员到闭眼之前也依旧忙活不停,做不完的事。”说到这里,他看向‘瞎子’,“你的看人让我觉得也有意思的很。” “我看的是虚虚实实的人,看人的种种反应同应对,很多反应都不是个例,而是世间很多人都是如此。”‘瞎子’说道,“很多人都是如此之后,便成了‘成群结队’的人,这些人拧成一团,又会做出很多奇怪的事。这些事……也让我一眼望不到尽头,是终其一生都做不完的事。” 无名医“嗯”了一声,扯过‘瞎子’身上的幡布,见那幡布前后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他有些惊讶:“你不知道自己这幡布上该写什么吗?” “我眼下确实不知道。”‘瞎子’说道,“我之前也写过字,以为自己知道了。可走着走着,却又觉得不知道,便又擦了。这般写了擦,擦了写的,到今日你来之时刚好是一片空白的不知道。来寻我的人总是想要我这位‘大师’出口指个方向,以此逃避对自己人生需负的责任,却忘了我不是他们,我的想法也终究只是我的想法罢了,我所求我所满意的,他们未必会满意。” “况且他们自己都不想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我又如何做到为他们的人生负责?”‘瞎子’笑了,“他们这一生被自己生生糟蹋作践的毁了,却还期望借用旁人的力量去弥补他们被自己糟蹋毁去的人生?我问你,这世间哪个人能弥补他人被毁的一塌糊涂的人生?” “人无再少年,哪怕只是简简单单钱的事,二十岁便拥有同四十再拥有那心境也是截然不同的。”‘瞎子’说道,“甚至还有投机取巧之辈拖欠旁人钱财一直到债主将将身死之际再归还,还得意不已,美其名曰‘我已经还了啊,这一世不欠你了啊!’……那投机取巧之辈的险恶小人用心,谁看不出来?” 无名医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说道:“这等事……真是听了都叫人窝火!”他看向‘瞎子’,问道,“这世间令人窝火之事委实不少,你这虚虚实实的看人多少辈子也不定能看透吧!” “于我而言,若当真是那没有七情六欲的‘棋子’反而容易看了,谁欠谁,几时还,都是能定下的,谁也不会胡来,更没有旁的乱七八糟的心思。每个人都在做事,做多少事,得多少好处,没有人不满,也没有人比谁更高人一等,大家都很公平,觉得这世道很公道,令人满意。”‘瞎子’说道。 无名医笑着摇了摇头,道:“若真有这等如棋子般定下的世道,身处其中之人还是不知道的好。因为一旦知道了‘这公平’的存在,总是会觉得很无趣的,将个寻常有七情六欲的人生生养成了无欲无求的模样……你当这世间人都出家了不成?” “是啊!我在想若这世道当真是‘公平’的,为了让这世道看起来‘生动’,是个‘活的’,那所谓的头顶的‘司命判官’定是如你所说的那般不会让人知道这‘公平’的存在的,因为若是如此,人生一眼望到了头,周而复始的,无欲无求,我等大约……眼下还停留在那炎黄甚至更早之时。”‘瞎子’说道,“不会有这宫楼鹊起,也不会有这世间万千灯火的存在了。” 夕阳西斜,天色昏暗下来,长安城里的铺宅已将门前的灯笼挂了起来,长街的尽头,夜幕伊始了。 “如此么?”无名医笑了笑,伸手搭了搭自己的脉搏,“我是个大夫,听得到真真切切的脉搏声于我而言才是真实的,其余……皆是虚妄。”他说道,“但你这里的虚虚实实确实有趣,这段时日,我便不走了,在你这里看着,等着,看这世道接下来的这出戏要如何唱了。” 说话的功夫,一骑快马自门前奔走而过,马蹄卷起的烟尘将行人连同坐在台阶上的两人呛的一阵咳嗽,待快马奔行而过,留下的除却尚未散去的烟尘之外还有不少抱怨同咒骂之声。 “才新买的衣裳弄脏了呢!” “就是!今日约了重要之人相见,这被溅了一头一脸的尘土如何是好?” …… 抱怨声中,坐在台阶上的两人已然掏出帕子开始擦头上脸上的尘土了,待到抱怨咒骂声渐渐远去之时,两人已擦去了身上的尘土,看向那一骑快马的背影,‘瞎子’说道:“马上那人的装束……是个信使吧?” 无名医点头,说道:“有密奏来报。” “这般快吗?”‘瞎子’睁眼,看了眼天上尚未全圆的明月,“还未到中秋呢!” “中秋是陛下选定的时辰,却不是旁人选定的时辰。真想做什么,谁会理会旁人的计划?能将自己要做的事做好就够了!”无名医掀起眼皮,问‘瞎子’,“你说这密奏会送往骊山还是会送往宫中?” “看那一身红袍是不是当真向着自己,只消看这密奏会是在中秋之前送到的还是中秋之后送到的了。”‘瞎子’笑了笑,说道,“因为那一身红袍其实已将人筛选过一遍了,那披红袍之人与寻常人不同,委实再清楚不过陛下是个什么成色之人了。至于是不是当真的忠臣,看他扣不扣下那所谓的密奏便知道了。” “哦,那我猜田府的不会扣下,一见田府的不扣下直接告知了骊山,旁人也急了,为了阻止陛下犯错,于是,会试图去让宫里那个也犯错。”无名医说道,“若是两边都犯了错,那局面如何收场?” “宫里那个不会犯错的。”‘瞎子’说道,“因为……我早见过他们了。” 无名医听到这里,诧异的看向‘瞎子’:“你……” “我为何这么早就选择以身入局?不选择明哲保身的旁观?”‘瞎子’将无名医未说完的询问说完,叹了口气,说道,“大抵是我见了太多不想对自己人生负责之人吧!我不止知晓懦弱逃避的后果,更知晓有些力所能及之事若是选择旁观,未必不会祸及己身。” “圣人说过,人当知行合一的。”‘瞎子’说道,“虽不敢保证,却也当尽力而为。” “我所知晓的,让我看到了自己这个‘并不金贵’的血脉得了这般的机遇,便试着去看看这看似密不透风的局中,旁的棋子是不是同样如此。”‘瞎子’说道,“所以我去看了宫里那个被当成‘弃子’的孩子,顺带教了他们一些道理。” “没有什么大儒教导,只是随手折了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的。”‘瞎子’说道,“我觉得他们学的很好,也不知是我教的好,还是他们本就是良才。” 无名医摩挲起了下巴,摩挲了片刻之后,低头瞥向手上那一面写着‘游方郎中’,一面写着‘卜卦算命’的幡布,说道:“果然,世间万事万物当各司其职,我这郎中也不用瞎操什么‘算命’的心了,做好‘郎中’就够了,有些事,你早已做过了。” 虽有些事并非自己所长,可诚如‘瞎子’说的那般,不敢保证,却也当尽力而为,毕竟这把火也不知会不会祸及己身,所以,他本也是做好去做一些事的准备的,因为事先并不知道那些本该做事之人会不会去做,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德不配位之人逃避了本该行的责任,若是因这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让无数人的心血付诸东流,委实再令人惋惜不过了。 “知道了,却不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仔细小病拖成大病,终成顽疾,回天乏术。”无名医说道。 “知道了,却不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冷眼旁观他人受难,明日便有他人冷眼旁观自己之时。”‘瞎子’说道,“尽力而为,份内之事,不过多跑几趟而已,那又是个好的学生,教起来并不费力。” 无名医听罢,笑了,瞥了眼‘瞎子’:“那听起来倒是不错!”他望着那一骑快马离去的背影,说道,“本就是孪生兄弟,或许这一世遭遇的富贵、享受、磨难与考验,都差不多!” …… 那一骑快马的密奏天全然暗下来之前便已出了城,直往骊山的方向行去了。 收到消息的相府大人终是没有忍住,在相府外头守着的仆从难得的听到了自家大人出口的惊怒之语——“他……怎敢?” …… “他……怎敢?”三个字于有些人而言足以读懂在相府大人这位红袍眼中另一位红袍的底色了。 “他怎么不敢?”杨氏族老听到这三个字的‘惊怒’,摇了摇头,想到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比起相府大人的惊怒,他的反应却是平静的,“他当然敢了,甚至巴不得如此呢!”说着,又问身边人,“宫里那个……收到消息了?” 身边心腹点头,道:“相府大人说出了那句惊怒的‘他……怎敢?’之后,便迅速命人将密奏的消息传到了宫中。” “那今日……宫中的防卫定是十分松懈的。”杨氏族老说着,瞥了眼身边之人,“想办法让人将消息透露去骊山……告诉陛下回城的时机到了,不用等到中秋,今日便可以了!” 身边心腹听到这里,忍不住面露惊愕之色:这一身红袍的大人们短短几句话中,多少试探之举已然布下? “既是孪生子,岂能厚此薄彼?”杨氏族老说着,瞥了眼宫里的方向,“都替陛下放了那么多年的羊了,还想让他替陛下背多少黑锅?” 第九百零三章 红汤阳春面(十九) 几匹马接连跑出城门,向骊山的方向行去。 要皇城布防空虚很难么?打听一下今日守卫皇城的人马,背后有人的寻背后之人,背后无人的调个班,当真是那极难之事么?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毕竟背后之人不同,站的位子不同,立场不同,往往极难达成共识。再者,出了岔子……谁来负责?所以,先寻背后之人,而后将调班之事过个明路,谁守的皇城谁负责,那所谓的皇城布防空虚就‘成’了。 若放在往日里,难免要琢磨对方何等用心,不定会轻易松口答应。可如今……那背后之人的背后之人……不断往上找,总能找到一身红袍之时,同朝为官,打个招呼,更何况骊山上的那点心思……在红袍眼里是没有那层遮羞布的,一眼可见。 “皇城布防空虚,为陛下创造回城的机会,谁能说个‘不是’来?”翻着手里的佛经,杨氏族老面对深夜前来的相府大人,笑了笑,道,“我就打了个招呼,皇城守卫那么多,谁知晓那么巧,大家虽反应快慢不同,可到最后,都点头了呢!” 相府大人瞥了他一眼,说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同僚只看这事最面上一层的对错,为天子回城创造机会谁能揪得出错处来?自是你一声招呼,都点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同意了。” “既然揪不出错处,你到我这里来寻我做什么?”杨氏族老说着摊了摊手,“我没错啊!忠君为陛下着想是为臣子的本份呢!” “是吗?”相府大人扯了扯身上的红袍,“你看着这一身袍子再说这话呢?” “陛下的心思不难猜的,你等这创造的机会,他多半不会用的,而是堂而皇之的糟蹋作践了。”相府大人说道,“创造一个他大半会糟蹋作践的机会,究竟是在忠君,还是刻意让他丢人现眼?” “我等做的事没有问题,结果却成了陛下丢人现眼,你与其来问我等没做错事之人,不如该问那出差错之人。”杨氏族老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问题出在哪里,你清楚的很。”说到这里,不等相府大人说话,他便放下手里的佛经,捋了捋须,“你若不清楚,又怎会听到姓田的将密奏转呈骊山之后,反手将密奏送入宫中?” “比起我等做的事没问题,你做的事才有问题,打着‘提前告知’的幌子,是想让宫里的‘陛下’也犯错不成?”杨氏族老指着面前人的鼻子,笑骂,“你这刻意引不懂事的年轻小辈犯错之人也好意思来质问我等?” “你等明知陛下会糟蹋作践这么好的机会,却依旧将大好的机会丢给他,不也在刻意引年轻不懂事的陛下犯错?”相府大人再一次将质问扔了回去。 “这两件事能一样吗?”杨氏族老闻言却是瞥了他一眼,笑了,“我等对事不对人,做的事——为陛下创造回城机会是对的;你这迂腐老儿却是对人不对事,做的事——刻意透露消息给宫里的‘陛下’,意图让他惊慌害怕之下跑路,届时陛下便是犯了错,可因着主动跑路的是他,反而能将错处推到他身上。” 都是老狐狸,谁也骗不了谁。 “姓田的哪里来的忠君的心思?看的只有利益!陛下犯的错越多,他将来‘雪中送炭’的得利也就越大。所以,他将灾民集结起义,试图行刺天子的消息送给了陛下,因为知晓咱们这位陛下‘惜身’,一听有人要行刺自己,必会龟缩起来,寻个人顶替自己。如此,让这孪生兄弟顶替自己面对行刺,是他必然会做的事。”杨氏族老平静的说道,“陛下这寻人顶替自己的事难看不难看的,不管陛下自己怎么想,这是非公道摆在那里,旁人看来都是难看的紧的。你这老狐狸就是知晓陛下的行为会很难看,这才急了,故意将消息透露给宫里的‘陛下’,为的就是让他在得知可能会成为陛下面对行刺的替罪羊时,先一步做出选择。” “寻常人得知自己被人抓了替旁人直面刺客的行刺,必会害怕,你又刻意安排皇城空虚的机会,为的就是让这位宫里的‘陛下’因害怕被陛下抓交替而逃跑,如此一来,他跑了,陛下想寻人顶替自己之举落了空,自只能另做打算,也做不出那可能的丢人现眼,令旁观者看了心寒之举了。”杨氏族老说着,瞥向相府大人,“你还真是忠君,明知陛下做的事是错的,还是为他扯了张皮遮掩了一番,不让他丢人。就如同那杀叶家上下之举为陛下做抉择一般对人不对事,是在竭力阻止陛下犯错呢!” “这是为人臣子的本份。”相府大人面对杨氏族老略带嘲讽的话语,说了这一句之后便再次抬头看向他,道,“你等既知如此,偏还特意将布防空虚的消息告知陛下,是嫌姓田的那一出让陛下丢人现眼的药引还不够,还要再加一次不成?” “容我提醒你,是你将消息透露给皇宫里的‘陛下’,试图为陛下遮掩之后,我等才将计就计的将布防空虚的消息告知陛下的。”杨氏族老说道,“虽说姓田的居心不良,可他做的事还当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你却偏要横插一脚,欲盖弥彰的让旁人来替陛下的丢人现眼背锅,我等才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所以,你等就是看不得陛下不丢人现眼不成?”相府大人看向杨氏族老,质问道。 “所以,你这人就是不许将一个真实的陛下展现在所有人面前不成?”杨氏族老挑眉,反问相府大人,“姓田的居心不良不假,可既挑不出他的毛病,那毛病就是在陛下自己身上,你这老头子是瞎了不成?” “他就是这么个惜身至会抓人替自己挡刀之人,且你这老头子也知他是个这样的人,若非如此,也不会赶在他抓人替自己挡刀之前,给那抓的’人‘送消息,意图用让’替罪羊‘提前跑路的办法,不让真实的陛下展现于所有人面前了。”杨氏族老拍了拍面前的案几,喝道,“所以,我等做错了什么?你又做对了什么?替人虚美?隐恶?” “那毕竟是陛下。”相府大人看着他说道,“国之大事,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小事。真这样了,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杨氏族老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为了不让天下人耻笑,便替他瞒着,擦屁股,在他犯错之前,引旁人先犯错,或者知晓他要寻人挡刀之前,让那被他抓交替之人自己先跑了,绝了他所有犯错的可能?” 相府大人闻言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我当然知晓陛下的问题,可如今并不是个适合重新教导陛下的时机。”他说着,伸手一指,指向外头,“那么高的麻烦你看不到?让陛下顺了那人的意愿丢人现眼会发生什么事你等猜不到?姓田的为什么要这么做?便是猜到了陛下接下来会做的事,想要’雪中送炭‘。陛下是天子,那大雪降下,还有姓田的等着雪中送炭从中谋利,旁人怎么办?你知晓的,顺着他的意愿去走,那大雪降下,也不知会牵连多少人。” 为了这座地狱高塔能越搭越高,自是要那生活在地狱中看不到半点希望,由此渐生绝望,不再坚信世道公道,转而信奉魔头‘吃人’信仰之人越多越好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为了不让大雪降下,便替陛下虚美隐恶,替陛下粉饰,如此……就能阻止那大雪落下了?”杨氏族老瞥了眼相府大人,“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不能牵连无辜!” 相府大人点头,却听对面的杨氏族老忽地话锋一转,问他:“可我问你,你会让族中最懦弱最自私,好处他拿得,苦楚旁人承担的子弟接你衣钵,做你一族下一任的主事之人么?” “当然不行。”相府大人想也不想的说道,“让这么个人站到那么高的位子上,也不知多少认真做事之人要倒霉?又有不知多少阿谀奉承之辈会受到这等人的庇护呢?” 杨氏族老听罢,似笑非笑的朝他挤了挤眼,这意思不言而喻。 既然目的是为了阻止大雪落下,不牵连无辜,那让这么个人身居那个位子上,他手握那样肆无忌惮的权利在位一日,便会不断的‘创造’大雪,因为他同样是大雪的源头之一。 大雪的源头可从来不止那人的意愿一种,为了阻止其中一种大雪的源头,而对另一种大雪的源头开了后门,从结果来看,没什么两样。 相府大人自也清楚,他说道:“可眼下这情形同我族中选个主事之人不同,一则顺着那人的意志走,会有大雪降下,冻死不知多少无辜;二则,你也知晓的,陛下的本性并不坏的,他会成如今的模样……是有缘由的。”他说道,“是我等……发现的太晚了。” 身为储君,自然得以拜不少名师,他也曾教导过陛下,说起来也算陛下的老师之一。 “我等也有责任。”相府大人说道。 杨氏族老却瞥了他一眼,说道:“老师确实有责任,可那责任不是无限的,不是所有学生犯下的孽债都要老师全数替他承担的。他犯错,你等不断替他承担孽债,那后果……不用我说,你也知晓。” “不过是助长他推卸责任的行为罢了!犯的错,永远有人替他承担,作恶无报应,终究会让作恶成家常便饭的。”杨氏族老说道,“不管他本性坏不坏,害的人做的孽摆在那里,你再厉害也不是所有孽债都能替他弥补的,这世间很多错都是弥补不了的。” “你说的我都知道。”都到这年岁了,也披上这一身红袍了,那些道理自不会不懂,相府大人说道:“是我等……没早发现啊!” “你发现了又能如何?阻止么?”杨氏族老问他,“怎么阻止?他不是寻常的学生,他是储君!是天子!” “寻常的学生,那家里惯着的,自己硬着头皮顶撞的,你这老师尚且不能管太多,你这个学生还不是一般的家境殷实之辈,他还能反过来叫管束他太过的老师掉脑袋!”杨氏族老说道,“这些年的课业笔记都在御书房里放着,该教的哪一点没教?既已尽力了,有些责任不是你的,你也莫要强行去担。” 相府大人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你知晓的,他遇到的不是寻常事,是那羊肠小道的此辈名家对一个一张白纸似的小辈处心积虑的引导和放纵。他是被人一步步的设计成如今这幅模样的。” “陛下在不知事时莫名其妙的接受了他的馈赠,不说他了,就连你我……当初谁能想到他的馈赠这般沉重?”相府大人看向杨氏族老,说道,“事先没有察觉以至于叫他羊入虎口,这叫我如何心安的闭眼抽身不管?” “你我皆知姓田的居心不良,为何他将密奏转呈骊山的举动寻不出一点差错?”杨氏族老瞥向相府大人,问道,“你除了愤怒之下关起门来的一句’他……怎敢‘怎的旁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听到这些话,相府大人闭上了眼,叹道:“因为他做的事没有错。” “对事不对人。”杨氏族老点头,说道,“你知晓我做的事也没有错。” “我等做的事都没错,错的自然是人。这话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了。”杨氏族老对相府大人说道,“那人的馈赠沉重不假,让一张白纸的稚童处于那般高的位子上,面对苦口良药,因着不想入口吃苦,还能肆意妄为到反过来杀了劝他喝药的大夫。他的馈赠包藏祸心不假,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同样的,陛下这个位子上的人天生便能得你这等人的倾囊相授,他不是没有接受过该有的教导。只是在你等教他的同另一套他自己’品出‘的之间,选择了另一套罢了。” “他居心不良也好,他馈赠包藏祸心也罢。既寻不出他们的差错,自是他们做的事本身没问题。”杨氏族老说道,“若是他馈赠包藏祸心的同时,阻止了你等的教导,你等当时就联名上奏抗议了。” “他没有。”相府大人唏嘘道,“他将两样东西摆在了陛下面前,让陛下……自取。”他说道,“恰如陛下去岁勤政时,他的局不曾出现,今岁放纵了,他的局便出现了。” “强扭的瓜不甜。”杨氏族老说道,“这个道理,那人比我等更懂。所以,他等着,等着那个选择他那条路的陛下出现。” 相府大人伸手揉了揉眼睛,昏黄的灯光下,眼里似有水光滑过,仿佛已然窥见了某些注定的结局一般。 “你不是没将自己一世所学的为人处世之道教给陛下,可他不愿走你这条路。”杨氏族老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就似宫里的’陛下‘,那人难道没有设计他么?让一个孩子搓磨到二十啷当岁,愚钝的活着,而后入宫一朝被富贵权利迷了眼,最后在各方对弈之中,作为不论哪一方都必死的那个棋子,在短暂的极致享受之后等待死亡的来临。” “可眼下,他如何了?可有似有些人说的那般——’左右陛下替他将富贵权利享了,他便替陛下将艳福享了,谁也不欠谁‘?可有带着报复与不平的心态的借用陛下的身份肆意妄为的胡来?”杨氏族老说道,“人终究是活的,他们有自己的选择。” 第九百零四章 红汤阳春面(二十) “他才多大的年岁?有人说逆境搓磨令人成长,他能做的好,是因为那些年的‘搓磨’历练了心境,若是陛下同他换一换,指不定也会成为这般模样。”杨氏族老说着斜睨了眼面前的相府大人,“那你去寻一群牧羊汉过来,将之放到同等处境下,看是选择替陛下将艳福同富贵享了的多,还是惶惶害怕的多,抑或似他这般认真读书做事的多。” 相府大人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而后开口毫不留情的戳破了某些真相:“你为他抱不平?你知晓的,以那人的秉性,哪怕是块真正的璞玉,那人也会绝了这璞玉一切的成长‘途径’的,他即便是个天纵奇才,从白纸一张到能说出那些话也是需要时间的。可他连其中的时间都没有,很显然……他这些年并不是真的白纸一张,而是有人教他。” “再有人教他……也没有哪个人会比陛下接受的教导更多的。”杨氏族老说道。 相府大人垂眸,叹道:“不错!” “所以,你很清楚。不是他当真是那块料比陛下学的更好,小小年纪便已到了我等的水准,似那年纪轻轻就披上一身红袍的天纵奇才的话;便是那些年的所学,他当真听进去了。”杨氏族老说道,“就似陛下在你等的教导和自己品出的另一套‘世间规则’之间选择了另一套一般;他在旁人教导同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中品出的另一套‘世间规则’之间选择了听从旁人的教导。” “所以不是天纵奇才,就是他选对了路。”杨氏族老说道,“这世上有几个天纵奇才?便连你我这样的人二十来岁也不敢自称一声‘天纵奇才’。你我皆清楚,纵观你我的过往,还是因为选对了路罢了。” “陛下若是被富贵权术所考验的话,他便是被那苦日子所考验了。”杨氏族老说道,“你很清楚,他的考验不会比陛下容易的。若非如此,这世道之上哪里来的那么多笑话‘穷人乍富’,笑话‘暴发户’的声音?这世间繁华富贵如此迷人眼,他能守住本心,面对这样的考验也不放弃坚守本心,本身便已做的很好了。” “对一件此时都看不到未来之事,有多少人会选择‘算了’‘放弃了’?”杨氏族老看向窗外,微风拂过,吹的外头院中的婆娑树影一阵摇晃,“这世道上之人谁不想付出便能得到回报的?更有不少连付出都不想付出,便想要泼天好处拿捏在手的。一件事能看得到前途自有无数人愿意去做,对那看不到前途之事又有几人甘愿为了那么点微弱的希望不去享受在手的极致短暂富贵,而选择拼一把,另寻个出路的?” “对那希望渺茫之事也愿意去做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杨氏族老说道,“他看着是对了,可……能做对除了教的好之外,其实也是要克制自己那‘轻言放弃’的人性的。” 相府大人垂眸,道:“你说的我都知道。” “你当然都知道,若不然也不会让人告诉他御书房里那些年课业笔记的位置了。”杨氏族老说道,“陛下若是未登基,他若是在陛下登基之前被寻回来的,你多半也不会是如此反应了。” “可眼下陛下已经登基了,”相府大人说道,“他眼下回来,且其中还夹杂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姓田的以及那人的种种谋算,这不是单纯选两个人之中哪一个更合适的事了,而是里头还掺杂了无数旁的不容忽视的东西。” “若只是单纯两个人中选一个,反而容易。”相府大人说道,“哪里用你来教我这些?大家生了眼睛都看得懂,可眼下还有这些事掺杂其中啊!” “我知道。”杨氏族老点头,指了指外头的方向,“是那羊肠小道中人令人眼花缭乱的手腕迷了大家的眼,叫大家瞻前顾后,左右为难了。”他说道,“这其中更涉及这般近在眼前的活生生的人。” “最麻烦的……还是其中之人并不是单纯的坏人,你见过他的本性,知道他怎会如此的。”杨氏族老说道,“看着羔羊入迷途而难返,以至于要吃尽不知多少难以想象的苦头,让人不免觉得这羔羊实在太可怜了。” “对陛下你是同情与可怜,对宫里那个……则是惋惜,你心里其实清楚其中的差别的。”杨氏族老瞥了相府大人一眼,说道,“可同情也不能乱来的。” “更有甚者,本性不坏的普通人害了他人性命,毁了他人一世的事便能因为他本性不坏而就此揭过吗?”杨氏族老说道,“那被害了性命,毁了一世的人难道不无辜,不是寻常普通人?他们又要去向谁讨个说法?” “对事不对人。”杨氏族老瞥向相府大人,“拿你同你子孙后代的性命去替旁人偿还孽债,你愿意吗?你子孙后代愿意吗?”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的去替旁人还债?”杨氏族老摩挲着手里的佛经,说道,“谁做的孽谁承担!对事不对人,我只听闻‘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没听说过还有旁的开脱之道的。” 话既说到这里了……相府大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是我辈之理想,可在李家的天下,那求公道……其实也是有个度的。你不是那天真的奶娃娃,当知晓现实与理想之间到底是有差别的。” “我知道你说的什么,那李家的天下,公道之上自有一个李家。他享受了凌驾于公道之上的权利,自也当履行凌驾于公道之上的义务。”杨氏族老说道,“你说的不错!现实与理想到底是有差别的。眼下的现实摆在这里,那招呼已经打了……”杨氏族老说着,突地扬声喊了声‘来人’,外头心腹的声音应声响起。 “不是让你等盯着通明门那里吗?让你等一有动静便来回报的,怎的到现在都不来回报?”杨氏族老问道。 外头心腹回应道:“通明门那里并无动静。” 对面的相府大人听到这一声回应,实在没忍住眉心跳了跳。 杨氏族老‘哦’了一声,对着相府大人摊手:“现实与理想之间确实是有差距的。眼下的现实是……他主动放弃了回城的机会,为的就是让宫里那个去替他当那个直面刺客的‘天子’,替他挡去那些要命的危险,陛下那人已经丢了,眼也已经现了,现实摆在这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你再不想看到这情形又能对这等已成事实的情形如何?” 相府大人沉默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道:“好吧!如今都已这般了,我确实不能怎么样了。”他又不能冲去骊山把天子揪下来履行天子应尽的义务,毕竟,那可不是寻常的学生,而是一不高兴,便能随意摘人脑袋的学生。 “有人丢人现眼便有人叫人高看一眼。”杨氏族老说道,“宫里那个面对你的消息,没有跑。” “我也猜得到他多半不会跑的,从先前的反应中便能看出他的选择了,以及他知道自己既然选了这条路,便该做什么的。”相府大人说道,“他当然不会走。” “可同样的,若说他原先那般做的原因是为了保命的话,眼下有大好的逃离出宫的机会,他却不走,显然不止是为了保命了。”杨氏族老说道,“或许是为了站的更高更远看看一个真正的陛下能看到的风景,也或许单纯只是想不用东躲西藏的活着罢了。” “你创造机会让他跑不假,可给的到底不够啊!”杨氏族老说到这里,意味深长的看了眼相府大人,“他要是跑了,往后余生,都会在陛下到处张贴的缉拿悬赏中度过了,似那耗子一般东躲西藏的,那日子能好过?” “我并不是不想给,而是给不了。”相府大人听到这里,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道,“有些承诺我给不了的,毕竟这是李家的天下。” “所以,陛下若是大度些,愿意给出许他自由平安的承诺,让这世间多个富贵闲人的话,其实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的。”杨氏族老说道,“他是天子,于他而言,这些东西实在再容易给出不过了。对那两个小人他都能暂且收留一二,对自己这个孪生兄弟,却没有半点容人之量?” “往后能考验陛下的地方多的是,大家都在看着。”杨氏族老说道,“看他怎么选择,或是持续不断的丢人现眼,或是悬崖勒马,及时回头是岸,我等谁也不知道。” “也或许……他不会再有给出承诺的机会了。”相府大人眼里闪过一丝怜悯之色,他道,“看宫里那位一点错都不犯的反应,若真是天纵奇才,或者看的更高更远的话,被这般推出去直面行刺,未必不会将这‘替身’做成‘正主’的。” “否极自然泰来,凡事做的过绝,欺人太甚,自会令人绝处逢生。”相府大人点头叹了一声,瞥向杨氏族老手里的佛经,“他这般不断的将一个天子要履行的义务和责任交给旁人来履行,让旁人顶替自己,时间久了,这天子的身份自也不再是他的了。” 两人显然已从那牧羊汉被抓交替的苦楚中,看到机遇了。 “这样……或许才是更好的,”杨氏族老捋了捋须,说道,“不破不立,你担心的那人和姓田的,若这么一来,反而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存在了。” 那盘根错节的权势、利益与棋子形成的密闭大网是那般的难以堪破,与其从内部想办法破开那凝结的密不透风的蛛网,不如外头一刀,只轻轻一刀,便能将其尽数斩下,不再理会。 “其实……真这般的话,连人……都是现成的了。”相府大人眯起了眼,说道,“陛下看不上的,觉得不够的那些力量,旁人求之不得呢!” 这些哑谜似的对话很快便将得到验证,只是此时,那两位红袍口中的未来仍隐在重重云层之中,未露出那能令人隐隐得以窥见的一角。 …… 待看到了天际露出的那抹鱼肚白,阿棋笑了,伸手擦了擦眼底擒了一晚上的眼泪,说道:“这下……总算不用再看了。”那眼泪也总算落了下来。 知晓那道对他打开的宫门会一直持续到这一刻,直到这一刻才会再度关闭,那空虚的皇城布防也会再度收紧。阿棋擒着眼泪看向面前给他递帕子的阿曼,喃喃道:“如此也好!免得战战兢兢,踟蹰不定,左右摇摆!” “人都是这般的,谁都会害怕的。”阿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没什么。” “可你不怕。”阿棋看向他,说道,“若你是我,定能比我做得更好。” “这可不好说。”阿曼听罢,说道,“我能自由出入宫廷,你不能。你将小羊锁在羊圈里,它无法出去。哪怕你每一日都同它说会带它出去这等话,可只要一日没出去,它都是害怕的,因为不曾出去过,所以你说的再多,它再信任你,也担忧自己出不去的。” “因为这世间有个道理——事实胜于雄辩。我每日都能进进出出的,于我而言,那自由的事实摆在那里,才能叫我如此坦然以对,而不似你这般惶惶害怕。”阿曼说道,“可于你而言,那胜于雄辩的事实还未来临,会担心害怕不奇怪。” 阿棋点了点头,他看向阿曼,笑道:“还好有你陪在我身边,不然,哪怕知晓该怎么做,我还是会害怕的。”他说道,“即便出去了,往后也是像耗子一样东躲西藏的活着,日子又怎会好过?” 当然,他也知道这不怪那些给他开了宫门之人,有些承诺他们给不了的,当真给了,那也是一张嘴——骗人的。 “你莫用担心皇城里的侍卫不保护你,你眼下是‘皇帝’,你若是被行刺死了,众人所见皇帝已经没了,他还怎么回来?”阿曼说道,“他就是想寻人替自己扛过这些危险罢了。” “他胆子真小。”阿棋说道,“也……真的挺顾惜自己的。” “或许是打从知事起,周围人都在告诉他,他是天子,是储君,社稷安危系于一身这些话吧!”阿曼想了想,说道,“这些话很多天子都听过,也很多天子都当了真,可事实却是……只有极少数的天子是确确实实能当真的。是那社稷安危有他没他当真不同的存在。而那等天子……每一个都不是等闲之辈。” “那等有他没他差别不那么大的天子,他顾惜自己也只是顾惜自己而已,于社稷安危干系并不大,只是打着‘社稷安危’的旗号在顾惜自己罢了。”阿曼摇了摇头,看向阿棋,“还好那些年已然读过书了,否则……再如何天纵奇才也来不及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啃进这么多东西的。” “世事变幻莫测,眼下你替他挡行刺之事也不必做多久的,到了中秋,还是会被他赶出去的。”阿曼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莫慌!有人比你更迫切的需要陛下做出一些丢人现眼的事,不只是昨夜那般的叫有心人知道,而是想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陛下的丢人现眼。” 第九百零五章 红汤阳春面(二十一) 有些时候,看的更高更远的天纵奇才同本是寻常人却单纯选择了对的路,选择了听从那些他认为对的教导是能同时存在的。 这偌大的皇宫里头只有他与阿曼,棋子以及棋子的替身两人存在,那阿曼的兄弟——陈锦也只想做个寻常人,并不想搀合其中,而只是单纯的收了阿曼的钱办事而已。 可仅仅两个人,若刚好是对的那两个人其实也够了。两人相依为命,少了那些互相的猜忌同算计,反而叫两颗心变成了一颗心。 “那些宗室的人还挺忙的,忙着同姓叶的传递消息。”阿棋说道,“好似想让姓叶的唬住陛下,让他们多纠集一些人马。” “其实若是个事事皆需事无巨细去做的人,反而会很累的。”阿曼说道,“哪怕再聪明的人,大事小事,要紧的不要紧的所有事都要管,也吃不消的。” “我知道,这些宗室同陛下的事我等其实不用管的。”阿棋说着伸手打了个哈欠,“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等走的那条路天生就同他们不是一条道,如此反而简单了,不必理会他们了。” 阿曼点头:“随便应付两声便成了,只需牢记我等要做的事!” 阿棋点了点头,扯开衣领,让阿曼看他衣袍里穿的软甲:“我穿了这个了,这些时日要做的除了看书之外,就是躲行刺了。” “他们走的那条路,哪怕费劲所有精力终于将旁人都铲除了,可最终却还是要在这个……”阿曼说着,指了指皇城里的地狱高塔,说道,“还是要在塔下过活的。” 因为那皇位天生就是从景帝手里接来的,根子上便有问题。 “有人惧怕那一刀一剑杀出来的路,觉得凶险又费力,由此选了另一条路,却不知那条路上的刀剑其实都隐在了看不见的地方。若是当真有人能走到头的话,他回头一看,或许会发现这一路走来挨过的刀剑伤并不比那杀出来的路上的刀剑伤少半分,甚至……多得多。”阿曼说道,“搞不好还有那隐藏其中的暗伤,让人苦不堪言。” 阿棋应了一声,笑道:“这个……我应付不来的。还是这等明明白白看得见一刀一剑的路于我这等人而言容易些。” 阿曼笑了笑,没有说话,对阿棋眼里闪过的隐忧也未戳破。 那堂堂正正的大道其实也不好走的,不过好在……他们也不是没有机会的。 “他随手将我扔在了那天为被地为席的地方,以至于叫我天生不喜欢那东躲西藏的日子。”阿棋说道,“所以就这般去大道上拼,哪怕拼不过的最差下场是死,我也认了,好歹来这世道走过一遭,不必东躲西藏的苟延残喘了度余生。” 阿曼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安抚道:“没那般糟的,不必这般沮丧。”他说道,“我说过,你虽过往吃了很多苦,可老天爷其实早将那能让你在这世道上拼一把的东西给你了。”他说着,指了指阿棋的脸,“你们是孪生兄弟,天生就容易被人比较的。而你要比较的对象是陛下,是一个已经登基了的天子。” “你现在还不知道这能名正言顺继承大统的天子血脉意味着什么。”阿曼对阿棋说道,“这东西……比你想象的重要的多!” “或许也是因为已经给了你如此重要的东西,过往那些年才会让你吃些苦头。”阿曼说道,只是话还未说完,便被阿棋打断了。 “过往那些年吃的苦头?”阿棋听到这里,笑了,他看向阿曼,认真的说道,“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在吃苦头。” “虽说其实是贫穷的,一点不富裕。虽说也不是没有见过那富庶之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阿棋说着,看向阿曼,伸手握住他的手,“可我大抵天生开窍晚,愚钝,又有些笨,虽说知晓那富庶之人的日子过的舒服,却也清楚这日子不是自己的,与自己无关,而是旁人的日子。” “因为愚钝,不够聪明,有些笨,所以不知道羡慕嫉妒那富庶之人,也不知道由此去寻门路试图过上同样的日子。”阿棋说道,“因为不懂,因为笨,所以不知道自己在吃苦头。” 也是到了皇宫里,见过了富贵,才知自己过往的日子是‘穷’日子,可比起感慨同父同母不同命的兄弟之间那些享受到的不同来,因着时时刻刻面临的危险,反而比起那物质上的好日子来,他更多的关注竟在旁的事之上。 譬如他的孪生兄弟有无数犯错的机会,他却没有这种令人伤感心酸之事关注的多了,反而忽视了那好日子本身。 “一样米养百样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看到的是‘二人之间犯错机会’的不同,有人看到的则是那享受的不同。”阿曼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次看向阿棋的眼里多了一丝深思之色。 先生这般厉害的神棍也无法说清楚万物是否当真有灵这些事,遇到如今这般甚至攸关天下的大事,最终能给出的忠告也只有一句:记住!始终要记得人当做对的事! 他看着面前爱哭爱掉眼泪的阿棋,笑了笑,忽道:“爱哭不要紧啊!那被很多人夸赞的皇帝,那位天策上将——唐太宗李世民也是极爱哭的皇帝呢!” “很多人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般一个极爱哭的皇帝却是个如此了不得的皇帝。”阿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爱哭不是懦弱,重情义有感情之人也是无法抑制住心里情真意切的情绪的。哭就哭了,最爱哭的皇帝打仗那般厉害,那般了不得呢!比太多不哭的皇帝厉害不知多少倍了!” 当然,阿棋或许未必有那位唐太宗的才干,可重情义很多时候也是一件好事。至少……能对那些面向自己的善意及时给予相应的回应,这样的回应又偏生恰巧是同骊山那位陛下作比较的。 这简直是……阿曼垂下眼睑,想到先生似笑非笑的话:“或许,老天爷最大的馈赠早已给阿棋了。” “时也,命也!他不似很多人那般肆意报复胡来,老天爷出手给他的弥补同馈赠或许远比他自己‘不问自取是为贼’一般主动伸手去拿的要丰厚多了。”看着躺在蒲团上和衣而睡的阿棋,他眼眶红红的,显然这一晚上的坚持使其眼里是蓄足了眼泪的。 他说的那些话既是安抚也是事实,阿棋不比他能自由出入这座牢笼,阿棋是不能出去的,他承受的心理煎熬远比旁人想象的要沉重的多。 “我钻研了那么多年也依旧难以研究透彻这虚虚实实的看人之道,因为所见的这老天爷的出手恰似那写话本子最厉害的写手一般,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待到站上顶峰的那一刻,回头去看,才发现老天爷早在最初便已将那至关重要之物给他了。”先生说道,“后宫里那些美人自是美的,毕竟是陛下挑选出来的。且不止美丽,于有些人而言还有‘报复’补偿的心态。他享了我的富贵,我便享了他的艳福,这般一来,便能自己安抚自己‘公平’了。其实为人者当知道的,这种事是不能做的,毕竟太过下作,且那些美人往后的下场……只要不装傻充愣,其实是能猜得到的。于她们而言,总是无妄之灾!” “这般的性子,又恰巧有这样的血脉在身上。不要小看这些东西,东汉末年国祚殆尽之时,曹操依旧要‘挟天子以令诸侯’,莫小看这些东西的份量。那大荣多少年的基业此时远不到东汉末年那等情形之时,他所得的也远比那位被曹操挟持的‘汉献帝’要多得多!”先生说着,看向阿曼,“其实话至此,你这个好学生当已能看到一些我所看到的东西了。” “是啊!我确实看到了。”阿曼喃喃道,“阿棋要好好珍惜老天爷的眷顾,不要浪费这眷顾,也莫要辜负,顺着那条路继续往前走,尽力而为啊!” …… “这世道上很多事都是说不准的。”梁公府里哭声不绝,那门前台阶上坐着的两人面上却是带着笑意的,环绕身边的油纸包里的烤鸡、卤肉、菜以及美酒茶壶将台阶上摆的满满当当的。 收钱办事,才打扫完梁公府邸的仆妇们恰巧从门前经过,听到台阶上两人的谈笑风生传来,仆妇们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之色。 同一个屋檐下过活,有人整日啼哭,却也有人怡然自乐,还真是滑稽。 “那唐代名将郭子仪最后能得‘再造大唐’之名我瞧着也是诸多巧合推动的结果……”那吃着酒闭着眼的神棍说道。 “还真把这里当酒馆了啊!”仆妇嘀咕了一声摇了摇头,虽是不解却也没多话,毕竟收钱办事,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便够了。 “不看郭子仪其人品行的好坏,”捏着手里一黑一白两枚棋子,‘瞎子’笑道,“只看人……虽说彼时他称帝的一切旁人眼里的外在条件都已经成熟了,可往内一看……才发现内里是不足的。” “他彼时已七十了,后代子孙又皆是中人之姿,便是他称帝,他后代子孙也难以服众,照例会被推翻的。”‘瞎子’说着,将白子放到黑子之上,“当然,其人品行或许也确实不错,愿意去做这个‘再造大唐’的忠臣,有称帝之能却不做,甘为臣下是要克制自己的欲望与雄心的。有些事……当真是时也命也。” “他七十岁才达成这般‘再造大唐’之名,先前却没有,那叛将仆固怀恩实乃他名望登峰造极的‘最大助力’,若没有仆固怀恩这叛将创造出的种种际遇,郭老令公不踩在他造出的这些机遇的肩上,是无法摘得这般名望的。”‘瞎子’说着,问身边默默吃茶的无名医,“你明白我说的意思了么?” “明白了。”无名医说道,“不看其人好坏,那机遇至关重要。恰似你这位名唤阿棋的徒弟若是当真如有些人说的那般早些回去,其实未必会有这个机会的。他们如今的一句马后炮——‘若是早些迎回来就不必纠结取舍’了其实本身便是不可能出现的情形。” 人还是当务实些的,不要去听旁人嘴里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们做了什么。 “因为若没有如今这一出对比,是看不出阿棋的好的。而早些迎回来,又如何会有如今这幅对比的局面出现?”无名医说道,“除非他本身是个天纵奇才,可你说过,他只是个做对了选择的人。一个做对了选择的普通人如今竟能成那等人物口中的‘早些迎回来便不必纠结取舍’之人,是因为有陛下如今的种种衬托。” “一个普通人,在最适合的时机回到这里,又非天纵奇才,只是身上刚好有那两样东西——重情义同那身血脉。莫用听那些马后炮的话,旁的时候,一个重情义同身负血脉的他回来都不可能得到那等人物口中这般的赞许的。”无名医说到这里,拿起手中的白子将棋盘上的黑子吃了,将其取而代之,“我便知道来你这里来对了!纵观眼下这等局面除了你口中那句‘时也命也’,当真没有更好的形容之词了。” “难怪人总说‘时势造英雄’,他这个……还当真就是被‘时势’造出来的英雄!”无名医说道,“他做了对的事,没有肆意妄为的胡乱,所得的馈赠可比那所谓的后宫艳福丰厚太多了!” 看着手里被吃掉的黑子,无名医顿了顿,又道:“这白子若是当真最后得了这天底下最丰厚的馈赠……我觉得他高低得给黑子磕一个,若不是黑子占了名正言顺的储君之位,还顺利登基,坐实了这‘名正言顺’的天子,他这同父同母不同命的白子不用证明也不用同兄弟相争便拥有了同样名正言顺的继承身份,毕竟二人可是‘孪生子’啊!” “他不用同那么多旁的兄弟比了,只消同这黑子比就够了。”无名医说着,掀起眼皮看向他,道,“一个普通人能成那等人物口中的‘无需纠结取舍之人’还真是好运气!” ‘瞎子’笑了:“不止如此,他更好的运气在于陪伴他身侧的替身在我看来是个真正的好学生。” 无名医挑眉:“哦?那确实是好运气了!” 既成了那等人物口中的天纵之才自是少不得经历往后的种种考验的,想要每一次都能做对显然不可能靠蒙的,还是需要真才实学的。 可这‘真才实学’又早已在他身边了。 “这两个孪生兄弟的命数或许还当真差不多,放了那么多年羊的孩子并不是那些宗室眼中的‘衰命’,相反,他的运气或许远比他们以为的要好得多。”‘瞎子’说道,“这般个人捏在手里却看不到,宗室那几个人混成如今这幅模样不是没有缘由的。” 第九百零六章 红汤阳春面(二十二) “你在骂那些宗室中人有眼无珠不识货么?”无名医瞥了眼‘瞎子’,显然听出了其言外之意,“他们转头去捧这个原本被他们当成傀儡的放羊汉便能解决如今的困局?” “既是小道中人,便不说那是非对错。”‘瞎子’说道,“他们这群所谓的‘富贵闲人’何以会遇到这些麻烦的?” “国库空虚,他们的库房却是如此的丰盈。银钱总账就那么多,一方空了,一方丰盈,那银钱是自哪里来的还用说么?”无名医吃着手里的茶,说道。 “国库……又是谁的国库?”‘瞎子’睁眼瞥了无名医一眼,说道,“是陛下的,是大荣的,是从景帝手里得来的。” “陛下,大荣以及景帝被推倒之后,这账……其实就已经翻篇了。这个道理其实同‘一朝天子一朝臣’,同‘改朝换代’没什么两样。”‘瞎子’一点不介意的说着这些往日里并不能直说的话,“当然,便是换了个天子,他们这群尸位素餐,素日里又没少做恶的硕鼠依旧会被拉出来的。毕竟这群人也没比旁人强多少,先前何以能得这旁人几十世也未必能享受尽的好处?不外乎有这把伞的庇荫罢了!眼下大荣、景帝、陛下没了,这把伞被人拔了,众人自是要求个公道的。” “可眼下这把伞还在时便已想要解决这群硕鼠了,因为他们啃到伞自己身上去了。”无名医说到这里,眉忽地一挑,瞥向‘瞎子’,“这般说来,这群宗室中人不是早已走入了死胡同了?” 新天子想杀他们,旧伞也同样想杀他们,普天之下,哪里还有他们的活路? “是啊!”‘瞎子’笑着点头,说道,“已入死地了!他们要绝处逢生其实不是似如今这般上蹿下跳的去解决伞的问题,试图让自己成为那把伞。因为,他们连富贵闲人都当不好,如何当的好那把伞?即便狗屎运再多,当真成了那把伞,也是一把风刮便倒的伞!” “一个人总当对自己有个清醒的认知的,于他们而言,克制自己的欲望,做个不惹麻烦的富贵闲人已是顶天了。所以他们要寻求的活路,只有重新做回众人眼里那个不惹麻烦的富贵闲人。”‘瞎子’说道,“可他们先前也是富贵闲人,却惹出了一堆的孽债,你道这账该怎么平?” “重新换本新的账本,重新开始做那个富贵闲人。”无名医掀了掀眼皮,说道,“老账本上孽债太多,已入死地了,自只有重新来了。” “要重新来自是需要换个账本,且要让那新账本也允许他们如此做来,我问你,若是你,会如何做?”‘瞎子’笑道。 “转手捧起宫里那个放羊汉,立那‘从龙之功’,且还得是通过明路的方式立的从龙之功,待到当真成了之后,同一众从龙之功的功臣一道,白纸一张的等待新陛下的封赏。”无名医说道,“库房里那些旧有的东西要全部拿出来,一则‘从龙之功’的过程难免要用钱,那被他们瞧不起的女流之辈如独孤伽罗之流都能做到一抬手百万明珠赐名将,该出钱时绝对不能小气,毕竟真本事他们是没有的,有的也只有库房里那点东西了;二则他前头有旧账,未免旁的没有旧账的从龙功臣心里有想法,闹出不愉快来,他们最好自己‘懂事些’,自己主动‘懂事’同往后被旁人教‘懂事’其中的意味自是不同的。” “既要当‘从龙之功’的功臣,最好不要再当曾经孽债缠身的宗室中人,毕竟他库房里的那些银钱身上是绑着孽债的,那些有孽债的银钱如同沾了血一般,你若不尽数舍弃,千金散尽,哪怕藏下一枚,那孽债都会随着那沾血的银钱一并存在着的。”‘瞎子’说道,“其实至此……也只算是小道的平账法子。若只是个富贵闲人,身上没有什么孽债,那千金散尽,后续有隐忧的可能不大。若是身上有孽债,即便这般做,后续还是有隐忧出现的。毕竟那做过的孽债孽果一直在的,诚如世间很多人说的那般,看‘运气’吧,看仇家会不会对这新的‘从龙之功’的功臣惧怕了,若是害怕了,不上门寻仇还好,若是不怕,照旧会上门的。” 无名医掀起眼皮,说道:“果真还是小道的平账法子!一股子‘小道’味儿,让人赌‘运气’!”他说道,“可……十赌九输的。” “还是有一成胜算的,”‘瞎子’笑道,“就似那刘家村的大善人同村民、乡绅的对弈中,这些年一直牢牢占据着那一成胜算的位置一般。” “可我记得他还是散尽家财了。”爱看话本的无名医当然已经听说了长安城里前些时日发生的事。 “占了那么多年一成的胜算其实本已是一件极其稀罕之事了。”‘瞎子’笑着说道,“真将这看作一场赌局的话,这大善人能占那么多年一成的胜算其实就是那赌场的庄家,在出老千呢!” “要不,遇到更厉害的庄家怎会认怂认的那么快?”‘瞎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说道,“他实在太清楚里头的门道了。小道之上,‘运气’之事不可琢磨的。” “我听懂了,那宗室中人便是有眼光,这结局多半也是要赌‘运气’的,所以,比起那有眼无珠的必死结局,他们能活也是多了份小道之上的‘运气’罢了。”无名医说道,“就没有更好的结局吗?真要赌‘运气’,不能去大道上赌‘运气’吗?” “他们有孽债啊,孽债不平如何进大道?”‘瞎子’反问无名医。 无名医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吃了口茶,默默道:“那群人这般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好命,也不知究竟是如何走到如今这番地步的。” ‘瞎子’想了想,说道:“其实这群人即便做出弥补同悔过的行为也只是因为害怕,若没有那‘报应’,他们不会去弥补同悔过的,一旦见到‘报应’了,就去弥补同悔过了,你说这是悔过了,知错了,还是害怕了?” “就似那做恶的妖魔要被收伏了便开始下跪忏悔,你说究竟是真心忏悔,还是害怕?”‘瞎子’说道,“忏悔的人其实还是先前那个人,从来没变过,只是头上多了个箍儿罢了!” “既还是原先那个孽债缠身的人,还在小道上也不奇怪啊!”‘瞎子’睁眼,看向若有所思的无名医,“这等因害怕而改变之人是很难从小道回到大道上来的,因为这害怕难以持续,悔过与知错也难以持续,即便强行将其拉回大道,走着走着,他又进小道了。” “你是说骊山那个么?”无名医说道,“他的位子让他头顶没有那悬于头顶的刀剑,其上空空如也,不就等同削去了一切让他悔过的机会?这世道上没有能让他悔过的人和事,自是不到真正惶惶害怕之时,很难回头的。” “且这惶惶害怕还不能只是一时的惶惶害怕,危机解除了,不再害怕了,他头上还是空空如也,”‘瞎子’说道,“还是原来那个他。” “你这般一说,叫我觉得骊山那个等同废了。这个位子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让他很难有自省的机会。”无名医说道,“除非让他一直害怕着。” “要让他一直害怕便要在头上压些东西。”‘瞎子’说道,“不是已经有新的皇帝,他不再是皇帝,不再在那个位子上了,就是让他一直活在皇位不保,即将丢失皇位的惶惶阴影之中。” 有新的皇帝这个不难理解,至于一直让他活在惶惶阴影之中……无名医抬头,看向那座地狱高塔:“原来如此!这就是他想做的事么?” “一旦没有那层阴影了,这座地狱高塔的压制于陛下而言也就不复存在了。”无名医若有所思,“先时不需要这么做,是因为当初的那些棋子还未变,整局棋还牢不可破,所以拆不得这座高塔。而人寿有尽时,一旦到了换棋之时,有些事……不可避免的。” ’瞎子‘点头,唏嘘道:“没办法,他是个死人,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不可避免之事是迟早会来的。” 即便做了人力所能做的一切准备,尽量确保棋子不变,但这种事……依旧是不可避免的。比之这些来,需要改变的或许成了外头的事。 “皇位动荡必然需要局势动荡,这世道难以长安。”无名医说道,“叫陛下这位子坐的如履薄冰,以至于不得不抱紧手头这些仅有的东西来保证自己的皇位。” “所以,陛下这个位子注定难以坐稳的,因为他给的这个位子从一开始就是个左右摇晃的位子。”’瞎子‘说道,“这般左右摇晃的局势动荡,虽然无法做到将整个大荣尽数捏于掌心,可至少陛下所在的那一片地方,天子带头膜拜,这一片是他能尽数掌控的。” “这般想来的话,他若当真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想要将整个大荣尽数握于掌心,反而会让自己这座地狱高塔彻底坍塌,”无名医说着,看向面前的黑白棋盘,“对一个死人所能掌控的极限他委实再清楚不过了。” “将原本尽数握于手中的权利主动放出一些,让那些权利如海浪一般不断攻击着占据主位的陛下,让大海中漂浮不定的陛下宛如抱浮木一般将自己抱紧了,这便是他所判断的一个死人能掌控的极限了。”’瞎子‘说道。 “一直在大海上漂浮定是很难受的。”无名医说道,“不过于他而言,多半不会考虑这些的。或许只会在陛下受不了时给点甜头,亦或者,他也知晓这般漂浮不定,整日处于殚精竭虑之中的人活不久的,人死了,便再换一个,左右这砒霜外头的蜜糖是如此的诱人,不愁寻不到想要抱紧浮木之人的。” “其实这般一想,他会挑中平庸的先帝也不是没有缘由的了。越平庸,越不会挣扎,越不会管往后之事,而是会将期望寄托于’后人‘,先帝什么都不做的那些年,正是他做足准备的那些年。”无名医说到这里,蹙起了眉头,看着自己身边那背面写着’卜卦算命‘的幡布,嘀咕道,“所以我极讨厌这等在其位不做事之人,总希望天塌下来有旁人替他顶着。却不知旁人也是人,天未塌下来,是因为旁人顾全大局,履行了其本不需要履行的义务而已。” “所以在其位,行其事至关重要。自己当行的义务是不能推给旁人来做的。”’瞎子‘睁眼瞥向无名医,意味深长的说道。 “那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看着少年天子勤奋的很,尤其在其父这坨大粪的衬托之下,他看着好似是香的。可扒开内里,那最最重要的核竟是一样的喜欢寻人顶替自己。”无名医说着,问‘瞎子’,“这般重要的核出了问题,那群朝堂大员的眼睛不好使,看不到不成?” “其实也怪不得他们。”’瞎子‘说道,“那坏的核打从一开始外头就包了层皮的,且这么多年保护的太好,始终不曾剥开看过,朝堂大员眼神再好也很难透过那层皮的,且就算透过那层皮看到了,那层皮是如此的名正言顺,谁敢让天子置身险境?” “呵!”无名医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他瞥向’瞎子‘,说道,“你说的这一点更叫人确定了设计陛下之人定是当过天子,且没被’天子‘二字熏迷糊之人,这设计之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毕竟只有真正当过天子的才更清楚天子这个位子的好与坏,旁人很难比他更懂的。”’瞎子‘笑着说道,“事实……总是胜于雄辩的。” “是啊!又不是人人都当过天子,旁人是没有这个机会的。对自己没做过之事,再聪明的人也只能想象,很难完全看透的。”无名医说到这里,忍不住感慨,“真是事实胜于雄辩啊!朝堂之上那么多聪明人又如何?聪明人很多,可当过天子的聪明人,这几十年间也只有他一个。” 一个当过天子的聪明人瞒过了很多未当过天子的聪明人,其中的区别只在于有没有’真正的当过天子‘。 “这般一个聪明之人能短暂的胜过如许多聪明之人的秘诀到最后竟还是落在’未知‘二字之上?”无名医说到这里,垂眸笑了,“有意思!”他说道,“他手腕如此诡谲多变,我还以为会是何等了不得、令人眼花缭乱,难以堪破的局呢!没成想大道至简,到最后竟还是’知‘与’不知‘这所知消息之间的差别而已。” 利用旁人的’未知‘,给那坏的核包上了一层名正言顺的皮,而后又给那外香里臭的棋子至高无上的权利同身份,等到棋子被人发现核是坏的时,局面已成了。 “他这个死人不怕旁人谋反吗?”无名医想了想,又问’瞎子‘。 “旁人想要破他这颗外香里臭的棋子,从一开始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谋反。更何况,这外香里臭的棋子要如何让百姓感知到其内的臭不可闻这一点极其重要!”’瞎子‘说着,提醒无名医,“寻常百姓早已习惯了天子周围拥簇众多侍卫的情形,也都知晓护驾是泼天的大功。很多百姓不会去想,也没有闲功夫去想这般的保护对天子而言是不是过了,会不会有什么危害,能感知到其中危险的那些人相比广大过日子的百姓在人数之上天生便是不占优的。” “百姓忙着过日子,没有那么多闲功夫去刨根问底的寻个究竟,通常都是朝廷告诉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去做。有人反对陛下就是谋反!你若想让百姓感知到陛下这坏核的危害,除非让忙着过日子的百姓也’痛‘了。我问你,百姓好端端的过着日子,你无端让百姓遭殃受罪,知晓了真相的百姓是同你感同身受,觉得陛下这核确实不好,还是怪你坏了他们的平静日子?”’瞎子‘说道,“这个当过天子的聪明人的每一次出手实在是阴险至极的。” “那层名正言顺的皮在他手中简直被肆意揉捏,旁人要么认命,要么谋反。坏了百姓好端端的日子,于百姓而言,谁才是那个贼?”’瞎子‘摇头,嗤笑道,“死人手里的棋子注定会越来越少的,再忠贞不二的棋子后代也未必忠贞。窥到了手里注定会越来越少的棋子,他便越需要名正言顺四个字以及不愿被坏了平静日子的百姓的助力。” 第九百零七章 红烧肉骨头 坐在台阶上的无名医盯着手中茶碗里已然凉了的茶汤发出了一丝喟叹:“这个人……说实话,他即便不是皇帝,叫我觉得在这大道小道纵横交错的世道之中,也定是能做出一些事情之人。” “人其实天性是惧死的,惧那些不好听的话语的,所以总爱说些吉利话,总会避开那些难听的话,不去想那死亡来临的坏事,而是想着长命百岁这等好事。”无名医说道,“作为一个同太多病患打过交道的大夫,我对这些委实再清楚不过了。” “他成日面对着山呼‘万岁’的呼声,没有沉迷其中,反而冷静的绕过了那些好话,去为那‘不好’做了种种准备,他是个不止能听得进那逆耳忠言,且还当真会去为那逆耳的忠言未雨绸缪之人。”无名医唏嘘了一声说道,“其实纵观他做的事,哪怕他是一个皇帝,他做的这些事于一个皇帝而言也委实有些匪夷所思了,甚至可说是前人未曾做过之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瞎子’跟着叹了一声,说道,“就似我那两个学生在做的事一般,不看其人好坏,对事不对人,他……同我那两个学生在做的事都是那看起来希望渺茫,未必能成之事,却……依旧去做了。” 无名医点头,默了默,道:“甚至……我觉得你两个学生做这些不奇怪,可他这个人做这些却有些奇怪。” “大抵是纵观青史,面对希望渺茫,未必能成却依旧愿意去做的那些人如耗尽心血、匡扶汉室的诸葛孔明之流哪怕不是品德端方之人,也至少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如你那两个学生一般。”无名医想了想,说道,“可这个人……有些不同。” “是说他不好吗?”‘瞎子’笑了笑,提醒无名医,“你别忘了,他是多少百姓眼里的明君啊!” “即便往后他可能会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让百姓难安,那也是往后可能发生的事,既是还未发生的事,作为一个务实之人,对这未发生的事,自是不能将那还未出现的屎盆子扣在现在的他头上的。”‘瞎子’说道,“我等猜到了他往后会做的事,可那些事只要一日没有发生,直至眼下,他……其实都是一个明君。” “他造地狱高塔不假,可他将塔造在皇城之中,并没有动用到皇城之外民间的一寸土地。至于他对陛下做的那些事,一则没有祸及百姓,二则,你懂的,强扭的瓜不甜,陛下若是不选他这条路,如今这些事未必会出现的。”‘瞎子’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唏嘘道,“这个人……真真给人一种是非功过难以评说之感。” “确实不好说。”无名医点了点头,扯过身上的幡布,摩挲着正面‘游方郎中’四个字,说道,“不过好在,我是个大夫,是个务实的人。直至眼下,他的所作所为,其实还是个于百姓而言的明君。” “至于拿了他东西的陛下,若是舍得放弃他的东西,其实……也不会那般难看了。”‘瞎子’跟着说道,“只是一时半会儿舍不得,不丢人现眼到极致也舍不得的。” “毕竟是皇位,天底下有几个人舍得放弃的?”无名医说道,“尤其享受过这般凌驾于公道之上的权利之后,更舍不得了。” “其实,陛下眼下的种种行为,以及往后可能还会出现的丢人现眼行径在神棍这一道上也是有个说法的,”‘瞎子’笑道,“他……被这金椅子反噬了。” 无名医笑着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好似在看话本一般。”之后,又道,“不过他这等想做什么,便去做,且还当真有那个本事去做,不是认不清自己真本事的胡来,而是当真根据自己的本事细细谋划之人想要一辈子一事无成也不容易吧!” “很多成大事之人身上其实都是有他这一点的影子的。”‘瞎子’点头,说道,“他的本事毋庸置疑。” “自然毋庸置疑,毕竟非但没有被‘天子’二字熏迷糊了,沉浸其中,反而一边做着天子,听着时时刻刻环绕耳际的‘万岁’之声,一边观察着这个位子,还借着自己观察所得摆了多少聪明人一道?”无名医说道,“看他做的事……委实极其狡猾。” “可有意思的是看史官笔下所载的他实在看不出‘狡猾’二字,相反是极其‘谨慎’‘踏实’同‘小心’的。”‘瞎子’说道,“他的库房里总是备足了余粮的,面对老天爷偶尔发作的小脾气,那库房里筹备的余粮总能在收到消息当日便立时送出去。每逢太平年,却又抓紧了督促底下之人充盈库房。诸如此类种种行径还有很多,他……总是做足了准备。小心、谨慎甚至还有史官道其在旁人看来甚至都到了‘胆小’的地步,生怕筹备不足,出了什么意外。” “‘胆小’?”无名医笑着瞥了眼‘瞎子’,努嘴指了指那高高耸立的地狱高塔,“你看看这塔再说这话呢?” “看着谨慎至‘胆小’的地步,可细品之下又狡猾至极,甚至敢一个人对上很多聪明人……他用‘做过天子’这一点与旁的聪明人之间的不同摆了多少聪明人一道?”无名医的语气里颇有股耐人寻味的意味,“重要的是这些事是他的身后之事,一个死去的,手中已没有实时的权利,只剩余威之人做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人一旦生死,哪怕生前再如何厉害,除了那敬畏的余威之外,那权利也是随着他的死轰然消散的。”‘瞎子’点头,说道,“他清楚这些,死后之局,‘曾经做过皇帝’这几个字是不存在任何权利同约束的,为数不多能先人一步的东西只在于‘他做过皇帝’的所知的不同而已。这一点,他很清楚。也将这先人一步的‘所知’用的极好。” 听着说着说着便忍不住夸赞起来的语气,无名医道:“若他这样的人是那放羊汉,哪怕你不曾牵扯其中,知晓了这些事,是不是也会忍不住的想要教他些什么?” “不忍明珠蒙尘。”‘瞎子’说道,“由此而生的惋惜,或许同样是人骨子里的天性。既是天性,那很多人都会如此做来的。那句话怎的说来着?‘是金子总会发光’或许当真是有几分道理的。” “这世道上很多事很多人都是顺人性而为的,不约而同至这般的地步,说一句此为人性之道也不为过。”‘瞎子’唏嘘不已,“莫要小看人性之道,在很多时候,在很多人眼里,都是那主持公道的‘天道’一般的存在。” “这座地狱高塔的主人很有意思,他身上既有极其顺应人性之道的一面,又有那悖逆人性的一面,两方同时存在于一身,很难评说。”‘瞎子’说到这里,睁开了眼,“先前我等就说过了,死去的人窥见了手中棋子愈来愈少的结局,所能抓握在手的只有‘名正言顺’四个字以及百姓不愿被打破平静日子这一点共识。” “他这般谨慎至‘胆小’的人为了这抓握在手的力量,必会‘顺势而为’,所以,他这一方力量至少从明面之上定是那维持百姓平静安定以及‘名正言顺’的。因为这是他这个死人唯一能用种种布局确定仰仗依靠的力量。”‘瞎子’说道,“为此……” “为此,他必须是个明君。”无名医接话道,“他生前也确实做了一个明君该做的事。只是死后……还不好说。” “死后……那些事谁能说是他做的?不是陛下自己做的么?”‘瞎子’似笑非笑的瞥向无名医,“该做的好事他都做了,剩余的坏事……静待有缘人,愿者上钩了!” 一听这‘愿者上钩’,无名医着实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他是想效仿姜太公不成?” ‘瞎子’也跟着笑了起来,待到笑够了,才道:“他真的是个确确实实的聪明人。” “不用你这双看人极清极明的眼,也知晓他是个聪明人。”无名医说道,“史册翻一番,他做的事摆在那里,事实胜于雄辩。比起那多少人吹捧、夸赞的‘少年天子聪明勤奋’芸芸那些容易被风吹倒的‘聪明人’来,他这样的人是风刮不倒的,因为那是已经‘既成’的事实。” “是啊!还是要相信这时间筛出的聪明人的。”‘瞎子’唏嘘道,“他有克制住自己欲望的能力,始终清醒的知晓自己该做什么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想明白,看懂这样被时间筛出的聪明人为何这般做来也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 “他静待有缘人,他强扭的瓜不甜,他顺势而为的选中了那‘愿者’,而后……”说到这里,‘瞎子’抬了抬下巴,指向骊山的方向,“这般看来,朝堂上那些急的跳脚之人寻十头牛去拉陛下也未必能将之拉回来的。” “那个被捧起来的‘聪明’‘愿者’若是当真聪明的话,或许当认真想想那个被时间筛出的聪明人,那个确确实实的聪明人为什么有些事自己不去做?那地狱高塔之事为何不在其生前,借着‘明君’身份去做?看他死后都有这样的本事,他生前当真想要为自己‘塑个金身’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他为何自己不做?而想要让那被捧起来的‘聪明人’去做那些事?而要静待有缘人?”无名医说到这里,再次看向自己的手,喃喃道,“人果真当务实的,不要被那些吹捧的声音一吹,就当真觉得自己聪明了,而后飘了,得意不已,沾沾自喜。” …… 夕阳西斜,梧桐巷的宅子里炊烟袅袅。 虽说宅子离修缮完成还需要些时日,可那厨房院子却已完成了,开锅之后自是要做顿好的,应和乔迁之喜的。 今日纪采买特意走了一趟庄子,托人买了些新鲜宰杀的肉骨头回来开林斐同温明棠这未来新家的第一锅。 炖了一下午的肉骨头自是一开锅盖,那香味便勾的原本做完今日的活计准备回去的工匠们走不动道了。 本已是推脱了的,既是工匠,这等乔迁开锅宴便没少见过,早已见怪不怪了。很多时候他们都是不掺合的,毕竟主人家是主人家,工匠是工匠,又不熟悉却一道吃饭,也谈不到一块儿去。 可这一次……实在是太香了。 虽最后到底也未留下来一道吃暮食,可还是用油纸包了一些带回去,准备暮食加道菜。 虽说不掺合主人家私事,可那位温小娘子同那位大理寺少卿的事还是听说过一些的,有不少人都开玩笑道是那温小娘子‘秀色可餐’芸芸的,虽然听大理寺的人说那温小娘子厨艺极好,可厨艺这等事除非进人家公厨吃过一次,否则是很难显露于人前的。相比难露于人前的厨艺,人的那张脸就是一眼可见的存在了。外加温小娘子母亲那般响亮的名头,实在很难忽略。 也因为来来回回见过好几次温小娘子了,即便知晓她是个厨子,却也还是下意识的忽略了她的手艺,而只记住了她的脸。每每看到她同那位林少卿一同出现的情形,总让人有种登对之感。以至于回去也只同人说那两人‘模样确实登对’什么的。 这一次,因着那锅盖也盖不住的香味,总算让几个工匠记起这位是个正儿八经的厨子了。 闻着那般香的香味,工匠忍不住嘀咕:“真是好手艺!莫说当公厨厨子了,搞不好可以做个招牌了!” 一旁几个大理寺一块儿过来吃饭的里头一个半大丫头闻言得意道:“哪里只这一道菜做得好?我们温师傅很多菜都做得好呢!” “那可以开个食肆、酒楼什么的了!”几个工匠笑着应和着,眼睛不住偷瞄手里的油纸包,显然这般提在手里,嗅着那溢出油纸包的香味却不能吃实在让人有些难熬。 看穿了几人想要迫不及待的将肉骨头拎回去尝鲜的心思,温明棠及时出来说了几句客套话,又抓握了一些干果给他们,工匠这才离开了。 待工匠走后,汤圆一行高高兴兴的走入厨房,看到厨房台面上那盖住的碗盘时,以为是谁特意提前舀出来供大家尝鲜的,遂顺手将上头的盖碗拿开,待看到碗里的东西时忍不住“呀!”一声叫了出来。 看着那肉都被吃的差不多,只剩骨头窝里那点难啃的肉的肉骨头时,汤圆奇道:“谁啊?吃完的骨头还放在灶台上,叫我以为里头的还能吃呢!” “怎么可能?”听到声音走进公厨的赵由说着,大步走到灶台前,指着碗上那用墨画上去的标记道,“诺,这是我的碗啊!既是我碗里的东西,又怎可能是给你等准备的?我这点难啃的肉骨头是留着引耗子,抓耗子的呢!” …… “既是他碗里的东西,他为什么不吃?又不是吃不下了!”梁公府前的台阶上,‘瞎子’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兴许里头加了耗子药,有毒的。” 第九百零八章 红烧肉骨头(二) “虽然将耗子药吃进去了,可好歹啃到些肉了,若不然一点都吃不到的。”无名医摇头啧了啧嘴,说道,“至此,他都是一个于百姓而言的明君,可偏偏身上又有太多小道的影子了。” “大道中人这般悖逆人性、煎熬人心志的事是不会做的。”‘瞎子’点头,说道,“可他会做。” “可他虽会做这等小道之事,偏那肉身又在大道之上。”无名医说着,看向‘瞎子’,“发现了吗?他的人同他做的事好似不在一条道上。” “是啊!”‘瞎子’睁眼,喝了不少酒的眼里依旧一片清明,“委实难以评说。” “且其行小道之事时也可说‘小心谨慎’到了‘克制’的地步,陛下勤政,他便不出手,一旦陛下懈怠了,他再出手。他的耐心委实极好,就这般等着陛下松懈。”无名医说到这里,嘀咕道,“这般看来,那些史官说的也没错啊!这个人确实‘小心谨慎’,确实‘克制’,也确实‘胆小’,一直等到陛下先犯错,他才动手。” ‘瞎子’点头,顿了顿,又道:“一个死人的耐心……当然好了,他不会有活人那急迫、耐不住的性子。于一个活着想要做成事的人而言,哪怕再克制的住自己的急迫,他想要‘活着成事’这一点本身便已经输了,这等想要‘活着成事’之人不会比这等布死后局之人更有耐心的。” “因为时不我待,人寿有尽时。他便是再能等,再能活上个长命百岁,时间时时刻刻都在往前走,那百岁的门槛来临也是迟早的事,看着百岁是如此的长寿,可放到史书中,那所谓的百年也不过是青史中的一页甚至一行字而已。”无名医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群唏嘘不已,“所以,同一个死人比耐心……这等旁人拿来嘲讽说笑的笑话,他却当真听进去了,且还当真从这些‘笑话’中听到了机遇。” “似小花听了那戏班主的话,翻着一本坊间再寻常可见不过的话本却能翻出花儿来,那些多少日常所见的笑话、古语圣人言以及形形色色的秘闻传说,明明所有人所知的东西是一样的,就似学堂里的学生面对的老师教导是一样的,可有些人却愣是比旁人听出了,品出了旁人看不到的东西。”‘瞎子’说道,“这个人……实在很难说。” “对那难说的事就务实些,未发生的事就是未发生的,过往那些发生的事便就事论事,对事不对人。”无名医晃着碗里最后一点茶汤,说道,“当然,这般的话,似我这等务实的人也不求天,不求地了,只能求自己。” “‘活阎王’有句话说的没错,一场仗输了就是输了,不要怨天,不要怨地,只是我们自己没有打赢而已。那些所谓的运气能看到,能碰到是福气,碰不到也不怪天地,毕竟这世道上没有哪条规矩规定天地定要偏爱其中某一个人的。芸芸众生,总是平等的。”‘瞎子’说到这里,笑了,抬手一指,指向皇城的方向,“即便眼下我那两个学生那般‘懂事’,比起骊山的天子来那般好,我也不敢笃定他们定能成事的。唯有一句忠告——‘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只有等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才算是当真揭出了胜负。未到最后一刻,即便胜利那般在望,也都是说不准的事。” “你这些教导,也算是让他们竭尽全力了吧!”无名医想了想,说道,“做到了自己力所能及范围内的一切了。” ‘瞎子’点头:“时间从来不等人,这世间也从来没有后悔药可食,不到最后一刻,是不能松懈的。” “那叫他二人好好咬紧牙关,莫要半道松懈了,这般即便是败,定也是个‘悲壮的’故事,能赚得似我这等人的几滴眼泪。”无名医说道。 “能赚你几滴眼泪可不容易。”‘瞎子’睁眼看向无名医,似笑非笑,“你是个大夫,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的大夫。” 无名医瞥了他一眼,说道:“我惧死的很,那等危险的地方与危险的事是不会去做的。似你那两个学生所在之处,必然危险,我这等人知晓了多半会绕道走的。” “是吗?”‘瞎子’笑了笑,抬起手里的酒盏朝他遥遥一举而后一饮而尽,“尽力而为便是!” 比起愚钝浑浑噩噩的活着,两个学生如今已开始走出了不同的道。 务实的无名医不到那影响世间大事的至关重要的关头或者涉及自身安危的大事,是轻易不下场的。瞥了眼无名医身边那正反两面都写了字的幡布,‘瞎子’心中叹了口气,这是务实之人该做的事。这世间有没有那两个学生,以务实的眼光来看,委实不到那能影响世间大事的关头。这世道多他两个人,少他两个人此时依旧没什么不同。 可他这虚虚实实的神棍却不是时时刻刻都务实的,有些时候,总会被那虚虚实实的感情所影响的。人既会被感情所影响,自然会遂人性而为,看到了那被欺凌的没有做错任何事的弱者总是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拉一把的。所以,才有了他的那般早便介入其中,也才有了无名医直至如今都在一旁平静旁观着。 其实,等到无名医这等旁观之人也插手之时,在他这神棍看来,那多半离胜的结局不远了。毕竟既逼得务实之人也不得不下场了,自已成了事关所有人的大事,再厉害的恶人也无法逆着这天底下所有人的人性而为的。这何尝不是一种由人性组成的阻拦恶人恶行的天道呢? 一旦悖逆这般由人性组成的天道了,那胜利的大的结局便已注定了。只是其中有没有两个学生的存在便不好说了。 毕竟,那一句‘可惜了,倒在黎明前’叹尽了多少辛酸苦楚啊!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瞎子’伸手摸了摸眼底溢出的眼泪,情真意切之人总是比旁人更容易掉眼泪的,也更爱哭的,他睁眼,看向西斜的夕阳,喃喃道,“愿这世间当真有公道二字,愿每一处无名荒丘的主人在那看不到的神鬼之界与来世所得都能对得起自己的付出。” 一旁务实的无名医瞥了他一眼,闭了闭眼,晃了晃手里已然倒空的茶壶,站了起来。 再务实之人,面对有些曾经设身处地的经历过的人同事那感觉总是更为感同深受的。 他们十八子都是彻彻底底的寻常人,那曾经被他以为是活阎王亲子的‘瞎子’也只是个寻常村妇与村民的孩子,他们每一个都是寻常人,都是如那无名荒丘的主人一般不被人知晓姓名出身的存在,一路走来直至如今,所遇到的不公道之事很多,那种种争取公道却被人无视付出的心酸之感他们委实再清楚不过了。 瞥了眼‘瞎子’,也不知这成日闭着眼,却不论是眼还是心都比旁人更清醒的‘瞎子’今日为何会同他说这么多的事。无名医看了看自己赖以为生的手,将手背到了身后。 那危险之处以及危险之事他是不会轻易去做的,毕竟一个活着的大夫能救的人更多。这世道此时也不会因为多那两个学生少那两个学生有什么不同。 毕竟,如今,他们还不是这戏台上的主角。 …… 肉骨头早已炖的酥烂,咸甜的肉香也已飘散开来,众人坐在院中,一边就着那金桂酿的米酒,一边吃着这第一场迁居宴。 说是第一场迁居宴……很显然,还有后头的。毕竟眼下这宅子完全修缮好的也只有厨房这里了。 看着那尽数打通之后比旁人家大了两三倍不止的厨房,纪采买实在没忍住,笑了起来:“我就猜到你们这里的厨房不会小的。” 厨房若是太小,又怎么对得起温明棠的厨艺以及两人那好尝鲜的嘴? 众人跟着点头,看温明棠从厨房里头又端出了一盘清炒的素三鲜连同一盘切好的瓜果,旋即看向这摆的满满当当的食案,道:“够了够了!再多也吃不下了。” 今日乔迁宴为了热闹,没有分食,而是用了公筷,比起分食用的小盘子,这般摆的满满当当的食案看的人口舌之欲大开,这一顿暮食也吃的远比旁的时候要久。 温明棠笑着坐了下来,将瓜果放在正中,说道:“再想要也没有了,最后一盘了,吃多了腻味的,来点清爽的素菜同瓜果收尾。” 众人哄笑,刘元瞥了眼赵由特意用那没吃完的肉骨头,牙缝里省下的肉做的捕耗子的‘机关’,笑道:“梧桐巷这里我瞧着还挺干净的,巷子里街道干净齐整,走过来还听到了好几声狸奴的‘喵叫’声,估摸着没什么耗子。” “那也要准备着的,免得来了耗子。”赵由说着,啧了啧嘴,一点不介意的舔着嘴角残留的汤汁,说道,“这家里往后不用想都知道香的很,再干净,这味儿那般香,那耗子闻着味儿就来了,防一防还是有必要的。莫好好的一锅粥被一粒老鼠屎给坏了!” 这话一出,众人再次哄笑。 待笑够了,众人朝白诸使了个眼色,白诸当即会意,起身,走到身后随身带来的包袱前,打开包袱,取出里头两只大小一样的锦盒,而后将两只锦盒拿了过来,分别递到温明棠同林斐手中:“提前恭喜林少卿同温师傅的乔迁之喜了!”他说着,不等两人说话,立时说道,“是当真的小小心意,你等莫用推辞,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温明棠同林斐对视了一眼,打开锦盒,待看到锦盒中的物事时不由一愣。 嘴快的汤圆立时忍不住说了起来:“当真没花钱,我等知晓林少卿同温师傅不会收那银钱事物的,况且,这等东西也是银钱换不来的。是白寺丞家里那位祖母机缘巧合之下看到的,回来同白寺丞一说,白寺丞便记下了。” 看着锦盒中那两枚分别署名林家与温家,写着‘有求必应、一切顺遂’的福带,温明棠与林斐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是知晓这两条福带的出处的。 先帝求神拜佛之事做了不少,以至于底下的臣子有时也要顺应君心的跟着做些求神拜佛之事。城外古寺二十年前修缮时,便有这一出,林家与温家自都顺着先帝的意思,捐了些修缮银钱换了两条披在寺里大佛金身上的福带。 “年年有人往大佛身上挂福带,那旧有的福带便撤了下来,换上新的,放在库房里。有些人得知之后便又拿了回去,说是在大佛身上挂了这么久,也算是开过光的,沾了福气,能驱邪祟。”白诸解释道,“我族中行商,在求福保平安一事上自不会屈居人后。那些被撤下的福带也都拿了回来。祖母在拿回往年那些福带时跟着僧人去了库房,看到库房里不少撤下的过往福带无人认领,也是机缘巧合,一眼便瞅到林家同温家的了,想了想,老太太觉得这一眼便瞅到的缘分委实再微妙不过了,便回来同我说了。” “虽说佛寺里也没有什么拿回福带的门槛同规矩,不过祖母说多数人拿回福带的同时总会给点什么的,毕竟总是带走了什么东西的,一来一回,有舍有得方为长久之道。”白诸说道,“我等也未做什么,更没有花什么银钱,只是去佛寺前的山间摘了些花儿献给大佛,便将福带拿回来了。既是如祖母他们说的那般沾沾开光的福气,也是个念想。”他说着,看向那两条福带上留下的题字,“毕竟这福带上的题字,是捐福带之人亲笔写的,温家的听闻就是温玄策亲笔写的,林家的听闻是……” “我祖母的字迹。”林斐看着手里的福带,怅然道,“有些年头了。” 没想到二十年前留下的福带兜兜转转的,竟在这等时候回来了。 还真是个带着故去之人念想同好兆头的礼物,林斐笑了笑,本是说好谢绝一切礼物的,到最后还是将这不花银钱的礼物收下了。 “这也算先帝做过的难得的好事了,”看林斐与温明棠看着那二十年前的两条福带怅然的眼神,刘元唏嘘了一声,说道,“留下了一些念想。毕竟是佛寺里的东西,且是捐出去的东西,再怎么抄家灭族的,总是不会波及到这些不算金银财宝的福带身上的。听白诸祖母说,那库房里留了好多这样故去的东西呢!叫人看着那些几十年前的祈福,当真有种物是人非之感。” 当年祈福的心愿依旧尘封于此,可那些人中有一些却已经不在了。 第九百零九章 红烧肉骨头(三) “本来我等还不知道该给什么,本想给钱的,可那方丈却摆手说福带本是赠予,不收钱的。后来还是小沙弥提醒我等说去佛前献花便可,那些花儿也是实打实的物什同心意,用花儿将那故去的福带换回来便成。”汤圆笑着说道,“我等摘完花儿回来时还看到佛寺里的狸奴叼着一只大耗子送给喂他的小沙弥呢!” 大理寺里也有两只狸奴的,大理寺中多数人对狸奴这等小动物都有种天然的喜欢,既说到狸奴了,难免多说了几句。 “温师傅这里往后待住了人还是养狸奴抓耗子吧!似赵差役的耗子药虽是一味猛药,可我听闻过不少同样误食了耗子药的狸奴以及孩童呢!有时大人不知情也会中招。”汤圆说着,瞥向赵由那机关,听着巷子里旁人家中传来的狸奴‘喵喵’声,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之色,“要是叫馋嘴的猫儿给吃了,那可了不得!” “我晓得的,这不,一会儿放在厨房小院里,留个门缝,不叫这肉骨头香味传到旁人家里去。”赵由说道,“只要不是饿狠了的狸奴,大多不会跑那么远到这厨房小院里来觅食,寻吃的。” “若真叫饿狠了的狸奴中了招,这一条狸奴的性命那将之饿狠了的主人家也要承担责任的。”林斐忽道,“不给吃的,莫说狸奴了,就是个人,面对即将饿死的处境,哪怕明知眼前这盘吃食里掺了耗子药,也得硬着头皮往下吃。” “毕竟耗子药有时不那么灵验,可饿死却是近在眼前的事。逼得好端端的人拿命来赌的,那将人框至这等处境之人本身便不是什么好人。”温明棠摩挲着手里的福带,说道,“有些人打着狸奴吃饱了就不肯干活的幌子名正言顺的逼人拿命做赌,那心肝剖开一看,多半是黑的。寻常人即便怕狸奴偷懒,也是要喂些吃的给狸奴的,不会将狸奴置于那等处境。更何况,有些狸奴抓耗子却不吃耗子。他若是好端端的替你抓耗子,替你办了事,你却不给他吃的……还得意道狸奴不是已经抓了耗子吗?有耗子不吃,可见狸奴太挑嘴了,不该惯着。便是最后狸奴饿死了,那也是挑嘴饿死的,与我无干!似这等人就是个活脱脱的扒皮!” “抓了耗子,就该给吃的。你管它吃不吃耗子,挑不挑嘴的,就说它有没有替你将事情给办了吧!”刘元拍了拍食案,激动道,“这世间投机取巧,总想着为自己找借口占旁人便宜之人,享受了狸奴为自己抓耗子的好处,却一点吃的都不给,还美其名曰狸奴抓耗子是天性,狸奴抓了耗子,而后吃了,以此为食。我便是不养狸奴,它也会去做的。既然它本就会做,我还给它寻个了抓耗子的地方,它更当反过来谢我,给我奖励,怎的还要问我要吃的?说出这等话,做出这等事的人我瞧着才更像老鼠呢!” 众人听到这里纷纷摇头,有人只将刘元的话听成了现成的狸奴抓耗子之事,有人却从中品出了不同的意味。 白诸拍了拍刘元的肩膀,似是安抚。 “不管如何,若是有人拿那生死存亡之事或是威胁或是引诱或是恐吓你去做一些违背本心的事,其本质上同拿刀架在人的脖子上逼人做孽没什么两样。”温明棠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道,“譬如拿生计之事要挟你……这些人,本质上就是拿刀架在人脖子上的强盗,只是面上披了层遮羞布而已。” 那些年掖庭的经历,她见过太多言语恐吓、拿她生计威胁的小人了,这些小人的行径对于稍稍眼清目明的人而言还算是容易看透的,若是遇上了那披红袍的小人呢?很多时候都会被对方那眼花缭乱的举动绕进去,搅糊涂了的。 “为什么这世间总有人那么坏?好好做事,简简单单的旁人付出劳动,他便给银钱或者奖励不行吗?偏偏喜欢拿刀架在人的脖子上占取旁人好处?”汤圆嘀咕道,“这等人……真讨厌!” “自是因为堂堂正正的大道之争他们争不过别人,或是贪懒不想付出便想得到泼天的回报,于是用刀,以旁人性命相逼了吧!”白诸看了眼小丫头汤圆,耳濡目染的,即便每一日日常过的简单平静的汤圆、阿丙显然也慢慢被浸润的透彻了起来,明白了一些事,他说道,“所以看到这等人……也不用想有得没得了,都是那真本事不够还硬要往上走之人。” “如此用刀来强求真本事够不到的位置,拿人的性命与鲜血做垫脚石,这等人……做孽那么多,也不怕有报应吗?”汤圆同阿丙对视了一眼,双手合十,“佛祖显灵,定要让这群身上背了多少人命债同孽债之人早日罪有应得,得到应有的报应!” 这等期盼也是世间每一个希冀求公道之人真切的期盼。 温明棠打开手里的锦盒,看着锦盒中那尘封了二十年的福带,那城外古寺中的大佛身上披了多少福带,承载了也不知多少人的种种期盼,摩挲着福带上‘有求必应,一切顺遂’的字迹,温明棠看着这二十年前温玄策亲笔写下的字迹,当时的温玄策是以何等心态写下这些字迹的她已不得而知了。毕竟温玄策并非白诸祖母那般日常求神拜佛的虔诚信徒,他对神佛之事的态度同世间大多数人一般,‘心诚则灵’,没有那执着的祈求,而是平静的对待着。 “青史所载,没有哪一处强盗、匪寇能久久存续的,总是很快便会消散的。”林斐说道,“因为多行不义必自毙,总做这等事,做孽太多以至于引得民怨高涨,那百姓的声音总会逼的官府去剿匪的。” “若是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管呢?”白诸开口,问林斐。 “那也是迟早的事。因为放纵必会使得那行恶之人嗅到风声,得知这一处的强盗、匪寇官府不会理会,那这天底下想做强盗、匪寇之人必会争先恐后的往那一处集结。”林斐说着,叹了口气,“因为人性之恶会自己寻找出路的,那行恶无报应、肆意妄为之地便是他们寻到的风水宝地。” “恶人越聚越多,匪寇势力越来越大。其人根子上又都是用刀来强求真本事够不到位置之人,这等祈求自己本事之外事物的人又怎会不贪婪?”林斐说道,“不贪婪就不会强求那本事够不到的位置了,甚至拿人性命同鲜血做垫脚石,不断做孽也在所不惜。” “如此贪婪又不择手段之人越聚越多,你说这天底下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事?总会危及到官府的。毕竟,从一开始他们就是那贪婪祈求自己本事够不到位置之人,既如此……那皇位也能抢来坐坐嘛!”温明棠笑道,“再怎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危及自身了,你说官府还不管吗?面对这等想抢位子的谋反之人,官府的态度早已写在历朝历代的律法里了,那下场显而易见的。” 这等话算是安抚到了汤圆同阿丙,只是两人才松了口气,却又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问温明棠:“若那群人很厉害,厉害到直接将官府铲除了,他们自己做官府,做皇帝呢?” “所以,你二人的意思是皇位上坐了个这般做孽太多,手里又握了刀,能杀掉一切反对之声的人?”温明棠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纵观青史,每每这等时候总有陈胜吴广这般的人揭竿而起……” “若是没有呢?”汤圆想了想,说道,“大家都胆小的很,似那肉包子一般,予取予求,宛如死的,只会蒙头做事的老黄牛一般的人,怎么吸血剥皮都不吭声,怎么办?” “若真是这般,那天底下的就不是人,而是一块现成的肥肉了。”温明棠失笑,“既是不用担心反抗的肥肉,那在恶人眼里就不再是‘活’的了。同这世间那一草一木,同那一筐筐的金银财宝没什么两样。人人都想将肥肉抢到手了,毕竟这肥肉是死的,又不会反抗,就似那刘家村的金身狐仙,哪怕是供起来的狐仙娘娘的身份,只要不会反抗,是死的,在人眼里同肥肉也没什么两样。哪怕平日里供的再虔诚都没用。” “况且既都是那贪婪强求真本事够不到之物之人,又怎会甘心平分这块肥肉?在旁人眼里,平分是他们真本事之下所能得到的最大的一块肉,可在他们自己眼里,这平分得到的肉委实太少了,必会内讧的。”林斐说到这里揉了揉眉心,“这群人在哪里,那纷乱就会出现在哪里。他们就是问题以及祸乱本身。他们能将旁人都解决了,杀尽一切反对之声,可它解决不了自己。” “当然,通常也到不了这一步的,强盗们内里不撕破脸,正是因为外头有陈胜吴广这等人揭竿而起,外头的反对迫使他们不得不团结在一起,即便各自心怀鬼胎,可因着外头的力量太强,迫使他们必须合作。一旦外头的力量不那么强了,根本不消等到外头所有反对之声都消失,而只要有人不用直面那压迫的力量,便会想着里应外合,自己坐上那位子。”温明棠接话道,“其实古往今来都是如此!那用刀强求自己达不到的位置,踩在人命同鲜血之上登上那位子的人是难以久活的。” “莫用想这有得没得了,若贪婪之人当真能容得下彼此,平分世道的话,多少年过去了,怎的从未出现过?因为凡事过犹不及,那恶人积聚到了一定力量,哪怕似你所说的那等登峰造极的力量,杀绝了外头一切敢反抗的勇敢之人,便也到了他们内讧之时了,”温明棠摸了摸汤圆的脑袋,说道,“他们的本性注定了他们一旦登顶必会消散。” “那不就同话本里说的魔头炼至巅峰被天雷劈了一个样?”阿丙想了想,说道,“哪怕他厉害到能把天吞了,那道天雷也会从内部劈出来,叫他四分五裂?” 温明棠点头,顿了顿,又道:“而若这世间都是那老老实实愿意平分,做多少事拿多少报酬,不会眼红旁人,也不会不平,更不奢求不属于自己之物之人,反而不会内讧了,且能平稳持续下去。” “就似那道登峰造极之后会从内部劈开的天雷对这等人反而是不存在的。”温明棠说着,叹了口气,问汤圆,“如此一想,是不是心里能好过些?” 汤圆点头,说道:“恶人头上是有枷锁的,好人头上没有。”她说道,“果然,这世间是善恶有报的。”哪怕看不到摸不到神佛的影子,可听了林斐同温明棠说的话,知晓会有那一道阻止恶人登峰造极的天雷的存在,总算叫她心里舒服了。 “哪怕恶人再聪明,好人再笨,时间足够长,好人哪怕依旧笨着,可有些事,唯手熟尔。就似很多寻常人从一辈子的摸爬滚打中也能悟出几分人世生存的道理,而后传承下去,教导后代。由此出现了无数‘老人云’‘古话’之流,一代一代传下去,好人即便是个乌龟,爬的再慢,也总有慢慢登上去的那一日。”温明棠说道,“没有那道从内部破开的天雷的存在,他每上一步,不会打散,自是每一步都是踩实的,不会被那话本里的天雷打下来。这般一步一个脚印的走,总有登上去且坐稳的那一日。” 将众人日常所看的话本子中的‘修行’为比喻,说出了这番话之后,纪采买唏嘘不已:“总有无数前人云‘人生便是一场修行’,听你这般一说,还真是有些道理的。” 那恶人登顶无数次都无法久留,好人却是每行出一步,必会站稳,一旦登顶,便再也不会下来了。 “如此看来,人还是当踏实些的。”刘元唏嘘罢之后,看向林斐——这个少年神童探花郎,笑道,“林少卿,敢问你可是没喝那碗孟婆汤投的胎?那般少年神童,要换了我……怕是不吃些亏,栽些跟头,定是所谓的‘少年意气昂扬’的很的,也定是旁人眼里瞧起来‘肆意’的很,‘飘’的很,狂的很的,可不会似你这般稳重踏实的。” 林斐笑了,他瞥向刘元,摇头道:“不知道。”他说道,“若是知道了,且能说的话,我一定不隐瞒,将所知都告诉你等。” 众人再次哄笑,纪采买叹道:“或许也是因为本就是那一步一步踏上去的稳重踏实之人,习惯了这般的行事作风。毕竟我瞧着哪怕是孪生子,自小一个屋檐下成长的,那性子也不定一样。若是那般习惯了稳重踏实之人或许也不用管他喝没喝孟婆汤什么了,因为习惯了。” 当然,哪怕出生时的性子不同,可因着这世间因缘际会以及受到的教导不同,多数人待到寿终时也早已不是刚出生时的那个自己了,性子、认知什么的早已同最初来这世间的自己南辕北辙了。 一顿暮食吃到月上中天方才尽兴,众人起身,看赵由默默的将那原本准备药耗子的肉骨头吃了,众人有些诧异,问他怎么了。 赵由道:“我方才见到一只爬上墙头的狸奴了,想来是邻居家里的,闻到香味过来看看。”他说道,“看那狸奴倒也没有很瘦,不胖不瘦刚刚好,主人家里显然也是个寻常人,并没有刻意饿着它。我怕肉骨头太香,没药到耗子,反药了馋嘴儿的狸奴便不好了。” “其实也未想什么有的没的那些,”赵由抓了抓头发,说道,“我这人一贯懒得多想的。只是既看到狸奴了,便收了起来。左右抓耗子的事等林少卿、温师傅住进来,养几只狸奴就成!哪怕有贪懒的,可总能养到那能抓耗子的狸奴的。实在不是什么非要买毒药不可的事!” 第九百一十章 红烧肉骨头(四) 比起汤圆、阿丙他们还会多想些,赵由早在听了一会儿之后,便两眼发直的开始望天发呆了。显然对那深思、考虑之流的事他懒得想了,兜里有多少银钱便过什么日子,其余的……随缘吧! 也是这般随缘的态度,叫他看到狸奴的那一眼,便决定不再药耗子了。 “这般……真同我那祖母差不多。”白诸看着懒得多想,心里不藏事,每一日都过的开开心心的赵由,唏嘘道,“我祖母日常求神拜佛的,大事小事,吃喝拉撒都念叨着要请佛祖解惑。”他说到这里,笑着看向众人,“简直同我等日常轻易不去叨扰‘佛祖’之人是两路人。” 众人听到这里都笑了。 白诸说道:“老太太坚持了一辈子都是如此,我这读了些书的看她整日求神拜佛的觉得老太太委实糊涂的很。前些年还想劝老太太,结果被她一顿怼,呛的哑口无言。” 众人看向白诸,日常白诸没有刘元那么多的话,可开口说出的话总是更冷静理智些的。看他日常有条不紊说话的样子,实在想象不到有朝一日同‘老太太’吵架会吵不过‘老太太’。 “怎么吵的?”刘元饶有兴致的问白诸,“‘老太太’那张嘴那般厉害?能将你说成这般,倒是要向她取取经了。” 听了刘元饶有兴致的问话,再看众人齐刷刷看向自己的表情,白诸实在没忍住,笑了:“你们以为‘老太太’是‘讲道理’吵赢我的么?”他挥了挥手,又无奈又好笑,“‘老太太’不讲道理的,只是面对我讲的任何道理一律捂耳不听,”白诸说着,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说道,“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很多人开口说话的声音便会下意识大些,大抵是因为自己的耳朵听不到自己的说话声,人的身体又比人的脑子同意识反应更快,明明开口了,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那嗓门便下意识的扬了起来,想要让自己的耳朵听到自己的声音。” “就这般我再有道理的话,她捂耳不听,而后一开口,又是扯开了嗓门同我讲话的,你等试试,这般扯着嗓子讲话能坚持多久?说上一会儿就累了。”白诸摇头,无奈的揉了揉眉心,“我这般被她连着‘击败’好几回之后,得出了结论。同她吵架是力气活,你想要同她讲的道理她不理会你,两人只是扯着嗓子对着喊。这般互相对着喊,她那里又早早捂了耳朵不理会你了。你便是扯着嗓子声音大过她,道理比她强,她就是不理你,又能如何?” 众人哄笑,纪采买道:“对一个想要‘劝住’老太太之人而言,她耳朵一捂,你永远劝不住的,这是个注定达不成的目的。既如此,白费这力气做甚?” “是啊!我发现这般扯着嗓子对喊,除了伤嗓子之外没有任何用处,便也不再白费力气了。”白诸唏嘘了一声,说道,“而后便想着若是看到老太太做太过糊涂之事,记得阻止便是!” “可后来我发现这老太太日常除了总是去骚扰佛祖之外,也不做旁的了。更因为日常求神拜佛的,佛祖说要‘善念’,她不似童大善人那等人会拿‘善念’做文章,而是听了什么,就去做什么。如此,其实老太太一辈子也未做什么不该做的事。”白诸说道,“我的担忧成了空,再一想原先我想要劝服她懂这些道理,或许也是自己太过执着了。毕竟一样米养百样人,我很难把旁人变成另一个自己的。” 他说着,看了眼一旁低头无聊的把玩腰间腰带穗穗的赵由:“简简单单的活着,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那些是非善恶早就摆在那里了,是个人都知道。实在不济,还可以翻翻律法什么的。有些人一辈子活的简单纯粹,开开心心的,做到了份内该做的事,便成了。只要不是好吃懒做还妄图走歪路摘取那不属于自己的好处,便没什么可指摘的。” 道理……懂最简单的那一层,懂字面上的意思就够了。毕竟,这些时日经历了那么多事,蓦然回首,才发现有些‘聪明人’弯弯绕绕的将原本再简单不过的事愣是绕了不知多少圈,而后又被种种形势和弯弯绕绕更多的‘聪明人’逼回了原点,所得出的结论,从中吸取的教训,到头来,竟还是循着字面上意思的那一层道理去做便够了。 “老太太啰嗦的很,也总是将日常遇到的很多事都视为‘佛祖提点’和‘缘分’,”白诸说着,看向那两只锦盒,“这就是我家这神神叨叨的老太太碰到的缘分,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哪怕一时半刻遇到的事糟心,可日常遇到的事多了,总有合心意的时候。只要碰到一件‘合心意’的事,老太太都能将之视为佛祖见她‘倒霉’了许久,赐下的‘福祉’。这般的老太太,一晃眼都九十多岁了。” 听着老太太这年岁,众人惊讶不已,旋即纷纷向白诸道贺:“好长寿的老太太呢!” “是啊!我看老太太这般,有时觉得人这般一辈子也不错,能吃饱穿暖,不做恶事,也不扰到旁人,做好自己份内之事,不偷懒,不贪婪,平平淡淡一辈子也挺好的。”白诸说道,“我家老太太注定不会是什么青史留名的人物,只是个寻常老太太,可一辈子过的舒心自在,且对此颇为知足,觉得自己是‘大福’之人,我瞧着……也确实算得上。” 既是经商之族,同钱打交道,自是少不得沾上银钱事物的。 “我族里其实也有那等同人攀比之人的,站在这山望着那山高,总有人比自己兜里的银钱更多,吃用更好,更阔绰的,为此而心生不满。老太太却是在银钱堆里浸淫了一世都没有同人攀比过。没有刻意‘苛待’自己,却也不纵容‘享受’,唔,就同林少卿差不多。”白诸说道,“自己喜欢就够了,不是非得要什么贵介之物,喜欢,合用就行了。真要以有些人‘三六九等’的衡量,老太太在她那些礼佛的朋友中其实也算得家里余粮充足的。可日常相处,也未见与旁人有什么不同,大家穿的、用的、吃的都差不多。依老太太的话来说就是如此刚刚好,更贵的,若不是实在喜欢,那也委实浪费。” “我年少时也会同族里堂兄弟攀比穿着的,后来看了老太太……便也不再管这些了。”白诸笑着说道,“穿着舒坦便够了。” 众人笑着点了点头,再看向没心没肺的赵由,没了双亲之后,在大理寺里长大,这般……倒也没成个阴郁的性子,而是每一日都过的很是知足。 “心里没什么事,总是过的开心的。”林斐说着,看向刘元同白诸,叮嘱两人,“赵夫人那里记得打声招呼,即便没有进展,也要说一声,便是为了告诉赵夫人,赵大人的案子我等依旧盯着,不会松懈的,叫她安心。” 刘元白诸点了点头,顿了顿,叹道:“赵夫人本是个心境豁达之人,却因着这桩事心情抑郁不畅。那些莫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平事……实在熬人!若这世间当真有因果轮回之说,这让人心情抑郁不畅的孽债该算到那不平事的始作俑者头上,让这始作俑者偿还孽债的。” …… 戌时过半,众人打扫完厨房院子,出了门。 一路边走边消食,回到大理寺时已是戌时将近,将到亥时之时了。 走过廊下,看到那横躺在那里的九子鬼母娘娘像时,温明棠脚下一顿,九子鬼母娘娘像前依旧放着贡品、香火也还在,显然关嫂子虽说害怕,可每日的供奉却依旧没停。 看温明棠停了下来,赵由打了个哈欠,道:“也没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他说着,偏头对温明棠道,“温师傅,我先回去了,你要看便再看会儿,莫忘了明早的朝食便成了。” 温明棠点头应了一声,脚下未动,赵由的脚步声已渐渐远去,她低头看向那横躺着的九子鬼母娘娘像,月光洒落在这九子鬼母娘娘的脸上,显得静谧而安详,同庙宇里供奉的观音娘娘像没什么不同。 雕刻的工匠显然并没有将其当作九子鬼母来雕刻,而是当真将其作‘送子娘娘’来雕刻的。不知道其中旁的人有没有掺杂了什么私心,可在雕刻的工匠以及将之买回来的关嫂子眼中,这就是一桩送子娘娘像而已。 “一座像本就是从那泥胚、木雕、金身中来的,什么模样自在那工匠手里,至于用途是什么又是在那供奉之人眼中将之视作的存在。”温明棠看着这端庄平静的九子鬼母娘娘像,喃喃道,“工匠雕刻时是将它的模样雕刻成了送子娘娘,那供奉之人眼中她也是送子娘娘,那她就是送子娘娘啊!” 至于旁人的猜测,那九子的巧合,那所谓的九子鬼母娘娘虽在话本里当了不少‘恶人’角色,可循着那些秘闻传说去寻,既有正又有邪,也是众说纷纭的。 既如此,是叫送子娘娘还是叫九子鬼母也只是每个人眼中的不同罢了。 一座木雕像当真会仅仅因为人口中名字的不同而有那般大的差别吗? “说来说去,还是看人,是否有人用心险恶了。”温明棠说着,站了起来,正欲离开,才走了两步,忽地停了下来,复又折返回来,走到这木雕像周围仔细看了看,待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看透了,温明棠怔了怔,方才反应过来,“没有用刀划开往里塞东西的迹象?那这雕像脑袋里装东西的不是工匠本人,就是工匠所知晓的了。” 既如此……看着眼前神态平静端庄的九子鬼母娘娘,温明棠想了想,道:“相由心生。雕刻她的这颗心是如此的平静,想来即便不定是什么好物,也绝不会是那可怖之物的。” …… 梁府门前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可大抵因着没了坐在台阶上谈笑风生的两个人,秋风乍起,吹的漫天黄叶飞舞,看起来美丽又萧索。 “真是好一副破败相啊!”有算命先生打扮的人从门前经过,抬头看向面前大门半掩,那好些时日没擦的门匾上积起的一层薄灰。 那算命先生站定,抬起头来,后脑勺触到竹杖手柄时,下意识的‘呀’了一声,而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背后还背了一根竹杖。 反手摸了摸被竹杖手柄触到的后脑勺,他手里的竹杖又不似正主手里的那般,需时时刻刻拿在手中拄着走路,而是个活脱脱的摆设。 好端端的人自是不习惯拄着竹杖走路的,遂常年将其背在身后。 摸着不需拿在手里用,而是背在身后当个摆设的竹杖,算命先生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身体的损伤总是不可逆的,回不到未被伤害之时,是你太蠢了!” “或许也是天生如此,大家一样的年纪,偏你笨,那没办法了,天生万物,择能者居之,你这等笨的,自同那些劳劳碌碌的牛马没什么两样了。”算命先生笑着喃喃着,转头看向身边来来往往经过的行人,看着那一张张木讷平静的脸,他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世道有人富贵便有人贫穷,有人权势滔天便有人卑微如蝼蚁,我自是要当富贵的,俯视蝼蚁的那个了。”算命先生笑着看向那门匾,而后转身抬脚,继续向前走去。 听说田府的管事在寻‘瞎子’?巧了,他现在就是‘瞎子’。 摸着怀里那些能用来证明‘瞎子’身份的物件,他笑了。 似这等模样不曾广露于人前的人要顶替起来委实再容易不过了,便是‘瞎子’此时就在他面前,同他一道前往田府,他也不惧,因为他身上有如此多的证明身份之物,而‘瞎子’什么都没有。 对那位活阎王,他这些年也在观察着,虽此时因着这一出‘天助’叫他顺利拿回了自己的身份,可……活阎王并不缺儿子,所以,只是如此,还远远不够。因为如今的他同那些为活阎王做事的儿子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给我的这身血脉叫我在你这里天生便是有活命的机会的,而后么,我便要在另一人这里也同样寻个机会了。”算命先生笑了,说道,“如此,不管最后谁赢,我都能活下来,此方为万全之道。” 第九百一十一章 红烧肉骨头(五) “两头皆下了注,外人所见的我是同一个人,而那两人所见的我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算命先生边走边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真是天助我也!这一出比我自己谋划的还要好太多了!” “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还是那天地的神机妙算更厉害啊!”算命先生边走边笑,“如此两头下注,不论胜的是哪一头,我都不会输了。” “叫那蠢货知晓了,怕是又要说我‘鸡贼’了,好处都叫我占了,他这被占了便宜的自然不满了。”算命先生嗤笑道,“自小到大都是如此,似他这等劳碌之人到处都是……”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他道,“不过皆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而我就是那个有人替我做嫁衣的‘他人’。”算命先生一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大了,只是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面上的笑意却似灼火之上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般,瞬间熄了,“你还是有些天赋的,手艺确实比我更好。可……又有什么用?劳碌命的牛马罢了!” “干得好不如……唔,摘得好!”算命先生说道,“手艺好有什么用?你这摘桃子的手艺不如我啊!” 边走边笑,大抵是那内心深处怎么压都压不住的畅快,使得他面上的笑容愈来愈盛。 “你这满树硕果累累的桃子是我的了!”算命先生笑着说着,脚步停了下来,抬头看向面前的门匾。 啧,田府到了! 田府的门头当然不好登了,不过眼下,他是‘瞎子’,是被寻找请定的客人呢!算命先生走了进去。 …… 主人家对客人的态度从田府门房同管事恭敬的态度中便能看出一二了。 看着将他引到贵客厅堂等候的管事匆匆前往禀报的身影,算命先生才压下的唇角再一次翘了起来。 本在书房中忙着翻看密信的红袍大员听到‘瞎子’前来的消息不由一愣,抬头瞥了眼等待自己吩咐的管事,红袍大员突地笑了,而后意味深长的说道:“还真的来了啊!” 这话一出,原本原地等候红袍大员命令的管事不由一愣,什么叫‘还真的来了啊’?不是大人要寻‘瞎子’的吗? “竟然真的来了?”那厢的大人自然不会理会他的不解,嗤笑了一声,面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他不来,我不意外,毕竟非池中之物。这般一个人留着或许往后会成为心腹大患,可到底也算个人物;眼下他却当真来了……”红袍大员实在没忍住,笑了两声,道,“真是叫人既开心又失望啊!” 开心是对当真会来的‘瞎子’原本的判断可以降低了——这人对自己的威胁没有那般高,一个原本要分出大量精力来担忧的心腹大患原来根本不存在,这对任何人而言自都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失望则是感慨这世间的人物到底没有那么多啊! 毕竟心腹大患同棋逢对手的人物于他而言很多时候都是同一个。 虽然对红袍大员的心思不太了解,不过那面上的意思,管事自然听得懂。大人既然‘失望’,那这样的‘瞎子’够不够格能得大人亲自见一见便要重新判断审视了。 待到红袍大员笑声落下,复又低头看起了手中密信时,管事小声问道:“大人,可要小的打发了他?” “真打发了他不是耍人玩吗?”红袍大员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密信起身,“我是个言而有信之人,既放话要请‘瞎子’了,就这般见都不见一面便打发了也不好。”红袍大员说着,起身走出了书房,“更何况,他也不是没有用处的。毕竟是我那兄长在追杀的人,或许可以成为我行脏事的刀。” 既如此,人还是要见一见的。 看着眼前模样生的不错,同自己兄长有几分相似的‘瞎子’,红袍大员挑了下眉,看向面前的‘瞎子’:“你前些年来长安时远远朝我隔空拜过一拜的,虽隔得远,可你……是这模样吗?”他看着面前的‘瞎子’下意识的拧起了眉头,看着眼前‘瞎子’这张脸,毫不避讳的说道,“好似有些像,好似又有些不像。” 早已打听过这一出的算命先生闭眼:“大人,这般看呢?” 好在不止是那位的血脉,同时,与要顶替的‘瞎子’本也是表兄弟,那几分血脉相连,也是凑巧,叫他们闭上眼睛之后的模样是如此的相似,而他那位表兄弟又因当年的药,常年需闭着眼,这般种种的机缘巧合,简直是个老天爷送到手边的可以随时顶替的绝佳替身。 看着闭上眼的算命先生,红袍大员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的思绪:“方才看岔了,眼下一看……果然还是你。”他说着,再次抬头看向算命先生,“既然能睁眼,想来这几年眼睛养好了不少?” 算命先生点头,说道:“也是机缘巧合。” “那便是缘分!可见是老天爷想要你睁眼的。”红袍大员的目光在算命先生那双眼前略过,而后又问他,“我听闻边关那里十八子皆叛变了,你可曾碰到过旁人了?”他说道,“譬如无名医这等人?” “才来长安,还不曾见过。”算命先生说道。 “那可以放出风声,看看会不会有什么人找上门来,多几个帮手也是好的。”红袍大员说着,瞥了眼算命先生,顿了顿,又道,“不过便是没有也无妨,有你一个……足矣!”最后两个字带着股意味深长的味道,显然话中有话。 算命先生点头应是。闭眼的模样再像,当然也不可能瞒过无名医等同‘瞎子’认识已久的十八子们,不过好在那十八子此时早已凋零的只剩几个苟延残喘之辈了,不会贸然出现在人前。 算命先生应了一声,再次抬眼,看向红袍大员:“无功不受禄!得大人庇护一场,自会竭尽所能,效犬马之劳!” “好!”红袍大员听到这里,笑了:“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我只看本事说话。” 不管眼前这人是不是真的‘瞎子’,显然,在红袍大员眼中谁是‘瞎子’不重要,谁有‘瞎子’那传说中的本事才是至关重要的。 所以,即便眼前这人不是‘瞎子’,只要他有‘瞎子’的本事,在他眼里,就是‘瞎子’。 算命先生当然听懂了红袍大员的话,毕竟这‘闭眼像’的说辞要能瞒过红袍大员便奇怪了。不过好在,他这些年是同‘瞎子’一起学的本事,那面上装的再像,手里到底也是需要真本事说话的。 “这几日先在我这里住下吧,过些时日便有用你的地方。”红袍大员说到这里,似笑非笑的看了眼算命先生,“若叫我满意,兄长那里的事……你不必担心。” 红袍而已,谁又不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面前这人若当真有那般大的价值能顶替‘瞎子’,大到让他亲自出手庇护,他自会出手的。 没错!那所谓的闭眼像在旁人眼里或许‘似是而非’,可在他这里却是只一眼,便知道不是了。 原因无他,当年虽隔了老远,‘瞎子’对他遥遥一拜,可彼时的‘瞎子’却是睁眼的。 大抵是只知晓他同‘瞎子’的见面只有这一回,那些谶语也是托人转交的,便以为能钻了这‘不熟’的空档了。可面前这位不知道,彼时‘瞎子’突然睁了眼,似是早已知晓有这么个‘闭眼像’的存在一般,只一睁眼,就绝了他人假冒自己的可能。 此时他愿意给面前这人机会,除了这人如此胆大包天的敢‘假冒’‘瞎子’到他这里来冒名顶替之外,更在于‘瞎子’早早知晓了这么个存在,既是早知就有的存在,他倒要看看这人何德何能,能活这么久? 是谁说的重情义之人必是心慈手软之辈?‘瞎子’允他活那么久,必是有缘由的。扫了眼面前这人同兄长有三分相似的脸,红袍大员心里嗤笑:只这个……还不够,不是他能活命的理由。 除了那有一成的可能是他本事确实不比‘瞎子’差,让‘瞎子’无可奈何,是旗鼓相当的对手之外,另外的九成,定是面前这个人在‘瞎子’看来有旁的用处。 这世道棋盘上的众生,每一颗棋子的用处都是不同的。 看着面前这人那双遮掩不住算计的眼,他笑了:若真是这样的人,确实是枚可遇而不可求,静待愿者上钩的棋子。恰如他寻到的杨氏以及那地狱高塔的主人寻到的陛下一般。 这世间劳劳碌碌忙于为日常生计奔波的人到处都是,自每一颗都不是什么特殊的棋子,可以轻易取代,也影响不了他们这等人的大局。可有些棋子……却是要碰运气的。 待管事将人带下去安排妥当了又回到书房回话时,红袍大员点了点头,忽道:“既这般像‘瞎子’先前何以没有半点声名?有胆量顶替‘瞎子’的位置,真要以此为生,也不该是半点声名都没有的。”红袍大员嗤笑了一声,说道,“可见……他是故意的,这是个想摘大桃的赌徒啊!” 想起那算命先生一副不错的皮囊,还有背着竹杖仙风道骨的模样,管事下意识的深吸了一口气:可惜这般‘绝佳’的极其适合他手艺的那身皮囊了,明明手艺加上皮囊是可以做出些事情的,却偏偏不去正儿八经的做事,而是想着摘大桃,想着去赌,便让人觉得惋惜的很!虽那算命先生是个男子,可有些惋惜对男子同女子也没什么两样。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管事默默道了一句,“他那相貌其实对他要做的事是有助力的。” 人的皮囊当然是有用处的,于大人这等不靠皮囊吃饭的如此,于那有些行当,譬如戏台上的名角,那好的本事配上一张适合的脸更是如虎添翼的存在。 那算命先生天生的这副皮囊配上他的本事,虽不定有“瞎子”厉害,可正儿八经做事,必不会差。只是可惜……想到过往那些年都没有听到过他的声名,感情是将全部心思都放在摘这一次大桃之上,取他人硕果而代之了。 “小的理解不了这等人的心思。”管事叹道,“这般本事加皮囊两者皆有,真真是天大的福气啊!怎的也不好好用,好好珍惜呢?” “一样米养百样人,你当然不懂了。”红袍大员说着瞥了他一眼,默了默,忽道,“你若是个赌徒,我可不敢留你在身边的。” 赌徒输急了眼卖儿卖女换筹码的多的是!连骨子里的血脉天性都压不住这输急眼的赌徒输红眼的赌性,更遑论这没有半点血脉天性的主仆之情了!再忠诚的,规训的再好的忠仆他也不敢将之拿去试探赌性与‘他的规训’哪一方更厉害的。就似鸩酒和砒霜哪一方更毒的试探一般,有没有那等吃饱了撑着没事做的去试他不知道,可他不会如此。毕竟都是毒药,万一没熬过人没了,这前头多少年的‘规训’都白白浪费了。要再寻一个忠诚、机灵、信得过、办事牢靠的忠仆可不容易。就算试过了,众所周知,‘赌’这种事是有瘾的,成瘾之物戒断不易,那众人眼里看到的事实几乎都是越沾越深的。一次试的过,两次呢,三次呢? 寻常赌徒尚且如此,那孤注一掷摘大桃的‘赌徒’自是更可怕了! 虽没有说自己要做什么?可这一句‘不敢留’显然已让管事听懂了红袍大员的言外之意:便是这人当真有‘瞎子’的本事,红袍大员也不会当真信任他的。本事再高却不被信任,他来投奔大人,注定不会摘到什么好果子吃的。 因为,大人对那不信任之人,一向是同盘里的菜一般,即烧即吃,不会久放的。毕竟不信任之人注定不会长留于此,因为不长留,自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吸干榨尽其身上所有的好处了。 若是信任之人,想要长留,盼着往后还能得用,大人或许还会‘体贴’些,恰似对他这般。毕竟,一个忠心、可靠的老仆总是难得的。 既然大人想要抽取这人身上的好处,自是不会手软的,要么他便比大人还要厉害,压制住了大人,将大人‘吃’了;若是不然,一开始便只想着得庇护或者即便当真有同大人旗鼓相当的本事却并未早做打算的话,这人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亲爹尚且不可信,更遑论是我?”红袍大员嘀咕了一声,笑了,“你既主动送上门来,我便不客气的笑纳了!” 第九百一十二章 红烧肉骨头(六) 要猜人性从来不是一件难事,毕竟多数人自己身上都有,只要敢于直面自己,清醒的认清自己身上的‘人性’,要猜旁人身上的‘人性’并不难。不过是多一点少一点的区别罢了。 今日投奔而来的人,就是那一身不错的皮囊之下藏满了人性自私之人。 “其实……确实挺像兄长的,也更像那等邀宠的金丝雀。”管事退下之后,重新翻开那本羊肠小道的话本,看到那一段金丝雀邀宠坏了儿子眼睛的桥段,红袍大员嗤笑了一声,说道,“也比原先我以为的那个更像亲生的。” 虽说歹竹出好笋,好竹出歹笋的也有,这种事说不准的。也是因为这种事的说不准,对不准之事,他从来不会浪费那些功夫。不过眼前这人既然来了,到了眼前,现成的比较摆在这里,他自是不介意多看一眼的。 “母亲为了邀宠不择手段,儿子自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鸡贼’的逃过一劫,寻人取而代之也不奇怪。”红袍大员说到这里,伸手揉了揉眉心,“说实话,知晓了这些,再看这等人……当真有种面目可憎之感。” 虽说人这一双眼总是喜欢好看的皮囊的,可人心,大抵是藏在了身体之中,不似眼睛一般直接触到了那身皮囊,这般……因着‘看不到’,评判人‘面善’‘面恶’的标准自也同人眼中的有些不同了。 所以,究竟是人眼里看到的皮囊对一个人判断另一个人的影响更大,还是人心里所见的皮囊对一个人判断另一个人的影响更大? 红袍大员想到这里,笑了,摸了摸自己的心,道:“它所见的面目可憎之人能叫它一直记着,”说着又摸了摸眼,“它所见的好看之人,看久了,也慢慢习惯了,没有那初见时的‘惊艳之感’了,而那初见时模样平平之人,看久了,也慢慢顺眼了。” 如此,谁的影响更大自不用说了。 “这般‘鸡贼’之人其实是该老老实实的去浸润了药物的。”红袍大员唏嘘道,“浸润了药物,常年闭眼,对人的判断自也少赖那双眼,多半由心来判断了。而人心对一个人的判断委实再‘务实’不过了。那些眼花缭乱的手段它看不到的,只有身体切切实实觉得舒畅的感觉是感受得到的。没了那眼花缭乱的手段,或许会迫使他‘沉浸’下来,等一等,等时间来验证一个人同一件事的好坏与成败。而眼下因着没有浸润药物,那双只看人表皮一层皮囊的眼常年睁着到处看,只一眼便定下了其人‘美丑’,外加上那‘鸡贼’的性子以及自诩聪明的脑袋,哪里还会去静得下心来去等待时间的验证?” “会孤注一掷求把大的也不奇怪了!”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笑了,“看这个……同我兄长又不太像了。他自己从来不做这等事,却对太多人下了这等套了。” “我兄长的人在大道之上走,走大道的路子,却将周围众人都往小道歧路上引。”红袍大员摩挲着面前羊肠小道的话本,嗤笑了起来,“看着如此踏实之人,却不允许周围同样踏实之人‘存活’,而要赶尽杀绝?” “你把身体藏在大道上,自以为瞒过老天爷的眼睛,老天爷或是真的傻,也或是装的傻,看你实在太喜欢将人捏成这般模样了,以为你天生喜欢这般的人,便让你儿子成了这般模样,不用后天重塑,天生如此。这般个不用重塑便自成如此的大礼,也不知你喜欢不喜欢,满意不满意了。”红袍大员一想到这里,便忍不住笑了起来,抬头嘀咕道,“老天爷,你这玩笑开的实在引人发笑。” 笑了两声,又想起自己的“儿女们”,红袍大员嘴角垮了下来:“也是没有一个撑的起这一身红袍的玩意儿,没有我,这群人势必会成他人眼中的肥肉。”他说着,又低头看向案上那羊肠小道的话本,“你连儿子都没有。”他对那话本说道。 “可惜!可惜!”红袍大员说着,又似是想起了什么人,唏嘘道,“温玄策那个女儿不错,可惜不是我的女儿。”他说着,顿了顿,又道,“不过既不是我的血脉,那管他长辈晚辈什么的,都是对手了。” 既是对手,那同面前这话本自也是一样的待遇,他喝骂道:“你连爹都没有。”只是话才说完,倏地记起自己的身世,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说的好像我有一样。”他能走至这里靠的也不是爹更不是娘,而是自己。 看来看去,那些能算作对手之人几乎都是凭借的自己,那父辈也好还是晚辈也好的依仗终究是旁人给的,不是自己挣来的。 “什么依仗同依靠都只是老天给的福分罢了,有的话要珍惜,没有的话……唔,也莫用强求!”红袍大员唏嘘道,“因为强求也没用,老天爷不会理你的。” 大抵也是因为早早知晓了这个,那女孩子才能这般平静以待,并不惶惶害怕与不安,又回想自己与兄长当年也很是平静的接受了丧父的事实,与她并没有什么不同。 再想起府里藏了个这么大的送上门来的厚礼,红袍大员垂下眼睑:虽是看着这送上门来的人,觉得老天爷这玩笑有些冷,可笑过了,自还是要好好想想该怎么用这号人的。 “我那兄长信不信鬼神我不知道,但对未知总是尊重的,所以才会自己一步一行走的都是大道。可这般做……其实就是在欺天啊!”红袍大员摇了摇头,抬头,虽然看到的只有书房之中的那几根横梁,可他却好似已然透过那横梁瓦片,看到了寂寂夜空一般,“胆大包天敢欺天?天……当真有那么好欺吗?” 那地狱高塔只是比旁人高一些,凌驾于长安城之上,能俯瞰长安城,便已是难以诓骗的存在了,又遑论是那看不到摸不着的天? “那地狱高塔……做事太绝了!”红袍大员喃喃道,“或许也是老天爷看他实在喜欢做这‘空前绝后’之事,便也送了他这样一个大礼吧!” 当然,这种谁也不知道的事,没有人能给他答案,他也不会一厢情愿的信了这等不知道的事而为此去做什么忏悔弥补之事的,他只会相信自己真真切切的手腕,毕竟一辈子都是用看得到摸得着的手腕行事的。 因为早已知晓了儿女们不可为仰仗,活着的每一天所能仰仗的自都只有自己。 抽出那封在羊肠小道的话本之下压着的密信,他提笔写起了回信。 眼花缭乱的手腕走至最后,拼的其实还是刀与剑。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这一步自是不可避免的。好在,他准备的够早,毕竟自己的肉身也大半都在大道之上,当然清楚走这条路若是用大道的方式该做什么准备的。 …… 灾民的起义在偌大的大荣面前自是不堪一击的,不懂打仗的灾民待到身边人被官府的兵马射杀了几波之后,那活生生的人命同鲜血也渐渐磨平了众人起义时开口高呼的‘公道’口号。 而起义的灾民首领们自己也没有熬过那人性的试炼,杀了第一波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地方官府,抢占了当地县衙府衙以及那当地豪绅的家宅之后,看到那豪绅家宅中的金银财宝与富庶之人才能享受到的物事,到底没有克制住自己,约束住自己。一则没有那般的名望与手段约束住手下同样红了眼的起义士兵们,二则,自己也未扛过这等金银财物的诱惑。 于是这般……本是扛着为民请命大旗的起义兵将,当地百姓眼看着起义军们进了城,本以为这些起义军冲进县衙、府衙以及豪绅家中拿到的物事粮食会分给他们,解了他们的口粮之危的。却未成想,这群起义兵将冲进了县衙府衙以及乡绅家中,将那金银财宝与粮食成箱成箱的往外搬不假,可搬到外头之后,却是直接将那金银财宝与粮食搬去了城外,叫一众捧着空空的饭碗等待起义军分发粮食与物资,解决口粮之危的百姓傻了眼。 这些不是灾民起义么?怎的……不管他们? 有百姓实在按捺不住上前询问,而后成功换来了一记窝心脚,那吃饱喝足的起义兵将一脚的力度自然不小,飞出去的百姓落了地,胸口一堵,而后喉口不自觉的喷出了一股腥甜的液体。 在漫天自己喷吐出的鲜红中,他听到那起义兵将用不比那原先的豪绅、县衙、府衙打手好听半分的语气喝骂道:“臭要饭的好意思问我等要粮食?这些可是凭我等本事抢来的,我等同官府的人拼命时,你等又在哪里?不出工不出力也好意思问我等要粮食?我呸!真是太不要脸的蛀虫了呢!” 在一众百姓惊愕的注视中,那抢了县衙、府衙以及豪绅家中物什、粮食的灾民兵将们纷笑着远去了,人虽骑着豪绅的马跑了,可那嘲讽声还是从那马蹄卷起的烟尘中传了过来。 “还有脸问我等要东西?他们算什么东西?半分力都不出的玩意儿!” 面对这样的谩骂,有百姓到底没忍住喃喃道:“我等确实不曾同官府的人拼命,可我等为你等开了城门啊!” “他们才起义时,那么多人成日里东躲西藏的,哪有功夫种粮食?我虽未捐粮食,可我家里的亲眷也是捐过口粮,让他们不至于饿肚子的呢!”又有百姓说道,“怎能说我等半分力都不出?” 这话一出,立时引得众人应和纷纷。 “他们难道还会分身不成?成日里跑来跑去的打仗,哪有功夫种粮食?那粮食……我就不信都是他们自己家里原先藏着的!”有人忍不住怒道,“我记得他们起义便是因为家里无余粮,快要饿死了才起的义!既如此……这么多人到现在还活着,没有饿死,那吃的是什么?难道成仙了不成?不用吃饭的?” 众所周知,人不吃饭是会饿死的。这群人眼下还活蹦乱跳的,甚至还有力气踹人,那过往吃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还以为他们是有良心的好人,没成想跟豪绅们一个德行,甚至我瞧着那粗口谩骂的话,比那装腔作势的豪绅们说的话还难听呢!”众人越说越愤怒,待听得有人惊呼了一声“他不行了”时,看着那缓缓闭眼的吐血百姓,众人的愤怒在这一刻终于攀至了顶峰。 “简直欺人太甚!真当我等是死的不成?便是眼下他们抢了官府、乡绅的粮仓,不需要我等捐粮食了,我等还有嘴,能将这群比强盗还强盗的玩意儿的恶行说出去!”有人举起拳头喝道,“我呸!原先听说了他们是灾民起义,我等一张嘴替他们说了多少好话才叫大家一同去为他们开的城门?” “一传十,十传百的,没我等这张嘴,看他们吃光了抢的粮食,下个城池还有没有人替他们开城门?”有人应和道,“我等去说!传出去!这群土匪强盗反咬百姓一口,喝骂给他们开城门的百姓还将人踹死了,简直没良心!” 惹怒了百姓一张嘴由此惹得祸远比那些灾民兵将以为的要可怕的多!当日踹人窝心脚时有多得意多猖狂,不过几日的功夫,待抢来的东西吃完后面对朝廷乌压压前来的镇压队伍时便有多绝望。 夕阳西下,那满地的败兵尸体同鲜血,让这声势浩大的灾民起义如烟花散尽一现般迅速收了场。 不过很多人,早在更早,早到听闻起义兵将抢了豪绅官府的粮仓却没有分给百姓而是出口谩骂百姓时便已预见到了这个结局。 “人性啊……尤其饿狠了,从未见过这等近在咫尺,可以随意摘取的金银财宝与满仓的粮食时,才是真正的考验。他们……显然没有通过那所谓的考验,进而成了百姓眼里的盗匪!”杨氏族老闻言只唏嘘了两声,便摇头道,“不足为惧!” 这群起义兵将于偌大的大荣而言确实不足为惧,也顺利被剿灭了。可那起义兵将的二号人物同三号人物,那执行行刺任务之人却仍未落网。 对于这等危险人物,自是免不了缉拿悬赏的。 本就是来行刺的,眼下连退路都被绝了,于那两个未落网的起义兵将而言,眼下能做的也只有那一件事了。 若说原本还有些害怕同犹豫,毕竟人总是惜命的,可眼下被满大街的缉拿悬赏逼到了这一步,既然横竖都是死,自是临死也要拉个足够份量的来垫背了。 第九百一十三章 红烧肉骨头(七) 何为起义?杨氏族老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而后在‘义’字之上画了个圈。 这天底下的起义从何而来的?是因为有人行不义之事将无辜之人逼至绝境,而后走投无路入绝境的无辜之人捡起了那被他们丢掉的‘义’字,揭竿而起,是为起义。 既如此,那个‘义’字自是这群人最大的依仗了。原本比起镇压起义军的兵马,起义军便是弱者,尤其在最初,全靠那‘义’字支撑,既如此,本是弱者,又怎能轻易丢掉那个‘义’字? 一旦丢了那至关重要的‘义’字,要面对的可不止是兵强马壮的镇压兵马,更是那原先比他们更‘弱’,更手无缚鸡之力的存在——百姓们的口诛笔伐。 上下夹击,又如何寻的出一条生路? “真以为起义是那般容易的?”杨氏族老半阖着眼假寐了起来。 且不说打仗这种东西,被欺压的弱者愤怒之下揭竿而起,有的只有那一腔愤怒与全然没有章法乱窜的力气,就算在身边一波一波倒下的人命和鲜血中摸索着学会了打仗。那起义军要起来本也不是一件易事。 都是被欺压的弱者,可弱者也是人,既是人,自有人性。人生一世,有人日常为生计奔波,有人却是山珍海味。原先周围人都如此也就罢了,一旦碰到了这戳手可得,随意摘取的金银财宝的考验,又有多少人压制得住这人性里的愤懑同不平? 凭什么?不是说众生平等吗?为何他们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才平生头一回碰到这些物事,为何那些豪绅地主生下来就有?凭什么? 那金银财宝是如此的耀眼,那山珍海味的香味是如此的诱人,那心中的不平是如此的溢于言表,往日里那群簇拥在豪绅地主周围凶神恶煞的打手们此时不是已然成了尸体,就是下跪求饶甚至成了他们自己人,主动前往仓库带他们去看那‘老爷们’的珍藏了。 面对种种悬于头顶这般平生头一回见到的如此大的硕果,又有几人能忍得住不摘下来,放进自己兜里的? 便是有人克制的住,他又要以何等手段同威望去约束手下红了眼的起义军们?让他们莫要胡来,将这硕果搬出去,同外头的百姓平分? “人性如此,其实也不能算错,因为……人之常情而已。”杨氏族老唏嘘了一声,说道,“他们……只是人而已。” 只是既然只是人,同旁人没什么不同,又如何撑得起那个‘义’字? 一旦没了‘义’字的支撑,那在百姓眼里他们同那豪绅地主们也没什么不同了。那打仗也好,库房里藏着的珍宝与粮食也罢,都是他们与地主的事,是与他们不相干的事,与他们无关。 既是无关之事,那百姓又为何要替无关之人费一张嘴的口口相传之功? “古往今来起义能成的终究不多,从寻常人蜕变出来的也终究只有极少数人,他们不止自己压制的住自己的人性,且还有雷霆手段同极高的威望能约束住手下红了眼的起义军,而后借助一场东风,便能叫自己不再只是一支起义军,成那足以颠覆的力量。”杨氏族老想起族中那口口相传的教导,笑了,“真是年岁越大,越对族里老人当年的教导感同身受,还当真……就是这么一回事。” “时间如同那筛子,终究会筛出最适合的那个人。”杨氏族老唏嘘道,“那些教导真是……初闻不知曲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啊!” 都到这个年岁了,华发满头,一辈子阅历所得同当初从前人那里知晓的也未多出多少自己的东西。 人这一世,或许能彻底参悟那些前人所授便已极好了,当然,若是能在前人所授的基础上加上些新的足以传承下去的感悟,当然是更好的。 正唏嘘着,心腹从外头匆匆跑了进来,还未走至他身边,杨氏族老便忽地睁眼,做了个手势,道:“打住!你先别说,让我来猜猜!”他说着,抬眼瞥了眼心腹来不及拍打去的身上脚上的尘土,那下意识舔唇的举动意味着他已然跑至口干舌燥了,却连口水都来不及喝,便匆匆向他这里赶来了,显然,若非要紧到一刻都不能担待之事,他是不可能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的。 拿起案上已然倒满茶水的茶杯递了过去,杨氏族老说道:“宫里的皇帝遇刺了?” 心腹接过茶杯点头“嗯”了一声。 杨氏族老又道:“细节回头再说,只告诉我结果就好了,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活着。”心腹说道。 杨氏族老点头,听到这个答案之后明显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杨氏族老如此的反应,心腹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之色,却想了想,还是没有立时说出来,而是将手中茶杯里的茶水一点点喝尽,放回案上之后,才听杨氏族老问了起来:“细节上有什么问题?” “那刺客自是被射杀了,毋庸置疑。”心腹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杨氏族老,眼里闪过一丝挣扎之色,却还是说道,“只是‘陛下’他表现的并不算……神勇,似是骇到了一般。” 因着听过杨氏族老先前对宫里‘陛下’的厚赞,心腹自也下意识的对宫里的‘陛下’提高了期许。甚至……大抵是因为宫里的‘陛下’先时表现的太好了,那般滴水不漏,几乎寻不出任何错处的反应极大的拉高了人的期许,以至于这一回‘骇到’的寻常人的反应出现时,让心腹心里下意识的涌出了一股‘失望’之感。 其实有刺客行刺被骇到不奇怪,可若是个反应滴水不漏的极圣明的君主,或许会表现的更为镇定自若,甚至能拔刀反杀刺客也说不定。 “也……不奇怪。”杨氏族老听到这里,只是微微一顿,便笑了,他说道,“只是这一次的刺客行刺着实试探出了他的深浅,他果然不是什么天生的天纵奇才,而只是个有些准备的寻常人而已。” 大抵是因为心里早有过这般的猜测,对这个答案,杨氏族老显然没有似心腹这般失望。 “不过不管他是天纵奇才还是寻常人,活着……都是应该的。”杨氏族老说道,“甚至若死了……才是真正的犯下大孽了。” 那满大街的悬赏缉拿配上已然被剿灭的起义军队逼的行刺之人哪里还有旁的路可走?有些话虽然没有明说,可做的事却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所有人,骊山的陛下是在逼那行刺之人对宫里的陛下动手! 若是当真叫刺客得手了,那自是再好不过的事,只要不是死在人前的,很多后患都能通过种种法子解决了;若是没有射杀成功,叫宫里的‘陛下’在人前露怯,于那些‘奇货可居’等待下注之人而言,自也会后退一步,再次观望起来。 可说这算计是将自己缩在乌龟壳子里,打着再名正言顺不过的‘悬赏缉拿’的幌子在借刀杀人! “去同相府的说一声,就说‘好在人没死,若是这条命因为这一出毒计给送了,犯下这么大的孽债,再看那险些因为这毒计送命之人——明明知晓缘由,却也愿意配合他们诛杀贪官家眷’将人劝回来‘,这般’以怨报德‘’反咬一口‘的行径最好祈祷这世间莫要真的有什么孽果轮回,也莫要有什么是非公道,更祈祷老天爷是个尸位素餐的睁眼瞎来的好‘。”杨氏族老说道。 这话……自是傻子都听得出里头明晃晃的嘲讽! 相府大人闻言叹了口气,同杨氏族老一般,宫里的陛下如寻常人一般被’骇到‘,由此向他们展示了自己也只是个普通人这一出,他同样并不意外。比起这个来,还是杨氏族老说的那些话更戳他肺腑。 “简直是……还好人没死,若不然,纵观前头种种行径,他这般‘以怨报德’当真是造孽啊!”相府大人感慨着,又对身边人吩咐道,“那些护卫得力之人记下名字,往后需关照一二。” 身边人道:“也没有那么多,就一个而已。”所谓的’那些护卫得力之人‘根本不存在,而不是被提前调走了,就是惊呼了一声,瘫倒在地的懦弱之辈,关键时候,只有一个’宫人‘上前帮了忙。 “若没有那‘宫人’,陛下不死也要身上挂彩的。”身边人说着,瞥了眼面前面色愈发凝重的相府大人。 至于挂彩之后……那动点手脚,让人’重伤不治‘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那些护卫得力之人‘都能被调走,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真是……吃相太难看了!也真是在做孽啊!”相府大人想起杨氏族老带给他的那些话,摇头叹道,“还好……陛下还是好福气的,那得力护卫真真是要重赏的。” 身边人看向相府大人,当然知晓自家主子的心思。这一句’陛下好福气‘既是对那未死捡回一条命的宫里的陛下的感慨,同时也是对骊山那位这般’以怨报德‘’借刀杀人‘的毒计未成功,未造下孽债的感慨。 只是这些……也不知骊山的陛下领不领情了。不过既然能点头同意这等毒计,多半一时半刻是理解不了这等毒计未成的’好福气‘的吧,而是指不定还要愤怒大发雷霆了。 …… 相府大人身边人猜的不错,得知宫里那个放羊汉竟然未死的陛下确实发了怒。 站在殿外的皇后听着殿内传来的’砸东西‘声,以及那齿缝中蹦出的’他真是好运气‘的冷笑声,皇后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不是离陛下太近了,’远香近臭‘的,叫人愈发的有些想远离面前这个陛下了。 那借刀杀人的毒计……委实太难看了!她总觉得如此不道义,却也不敢多说,毕竟陛下这些时日那愈发阴郁的眉眼近在咫尺,自己即便硬着头皮把劝谏之话说了,看那副阴郁的眉眼也知道陛下不会听的。 也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自从来了骊山,陛下好似愈发‘难看’了,也愈发的小人手段频出了。 是因为那两个’司命判官‘蛊惑了他的原因吗?还是他本就是如此?皇后只觉得自己这些时日叹的气比往年一整年加起来的还要多的多! 只是她不知,她此时在这里感慨之时,那同处行宫的两个’司命判官‘也有相同的感慨。 “说实话!这般阴毒……真是连我都吓了一跳!”那子君兄出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问周夫子,“你呢?可曾想过他竟干得出这等事?” 对面的周夫子摇头,停下了手里落子的动作,对面的子君兄见状也不催促,而是问他:“出乎我的意料了,可有出乎你的意料?” 周夫子点了点头,只是眉心略略一拧之后,又道:“有种意料之外,可细一想却又情理之中之感。” “若没有骊山这一出,这’少年天子勤奋聪明‘几个字未被打破,我等所见他不止是个天子,甚至还是个同先皇比起来更好的天子。”周夫子说道。 “原先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子君兄说道,“只是没成想眼下的他一出手……能叫你我二人这般的人都被骇到了。” “他做出如此毒计而不自知,反而还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宫里的那个没有主动配合自己乖乖去死,委实’太不懂事‘了,叫他觉得心酸、委屈、愤懑难平。”周夫子认真的想了想,说道,“尤其对面那个杀叶家的不管是真蠢还是假蠢,只看那行动,其实是在劝他’回宫‘的,若加上这一茬,陛下真真是以怨报德,借刀杀恩人,好毒的手段!” “我等造孽好歹也清楚自己在造孽,他却是造孽还觉得委屈了,因为对方没有主动去死,简直似那未长大,时时刻刻需要旁人哄的孩童一般。”子君兄说道,“只是寻常这等孩童多半到不了这地步,也没有这般大的本事和权利去做这等事的,可他有!” “真是……肆意妄为的胡来啊!”周夫子唏嘘了一声,同子君兄对视了一眼,双方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我等是小人,为求活命上蹿下跳的。却也没有撺掇、蛊惑他至这般的本事……” “寻常人即便想也很难教出个做孽而不自知,且还觉得理所当然之人来的。”子君兄想了想,指了指屁股下的蒲团,“一般人……没有这般大的权利的。” “可他有。”周夫子说着,啧了啧嘴,“他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可不止权利,好似连同那对人对事以及对世道的感知都是凌驾于众人之上的。” “你这话……说人话就是他不拿人当人的。”子君兄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虽说手里的权利大到他这般,还当真拿人当人的不多。可多少……也是要遮掩一番,不能明着来的,因为心里清楚这种事其实是恶的,是不能显露于人前的。又或者干脆就是先帝那般的,里里外外都是那副孬种糊涂样!可他不同,一边自以为,且是当真自以为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明君,一边拿人不当人,且连遮掩都不遮掩,不是他忘记了遮掩,而是他骨子里好似就从来不觉得这种事需要遮掩,而是理所当然的。” “这般下去……我等看了都害怕之人,莫说善人了,就是寻常人看到了,都要被吓到了吧……”周夫子眉心拧起,嘀咕了起来,“本以为……他怎么都能回去的。莫到最后假的成了真的,真的反成了假的啊!” 第九百一十四章 红烧肉骨头(八) 虽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人,莫说外头的正义之辈了,就算普通人得知了他们的所作所为也是瞧不上的。 可不得不说,既是小人,既能钻空子,对有些‘人性’的感知,总是至少比普通人更灵敏些,也更早能察觉出其中的异样的。 听着周夫子那句“假成真,真成假”的话,原本摩挲着手中棋子的子君兄手里动作一顿,沉默了半晌之后,忽道:“这等人谁不怕的?事情眼下发展到这个地步,便连我这个大夫都要怀疑这世道搞不好当真有神佛的存在了。”‘子君兄’说道,“先前自嘲我二人是瘟神,也只是自嘲而已,眼下看着天子展现出的这幅德行,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当真要一语成谶了。” 虽自嘲瘟神,可对于天子回宫这件事二人此前的认知却是板上钉钉的,是不用猜测的‘注定事实’。所以他二人眼下躲在这里,便是想扯这把大伞的庇佑罢了。 “你怕这般下去,这把伞真被掀了?”周夫子说道,“我也未想到这般原本可说牢不可破的‘注定事实’竟会生变,这个原本看起来聪明勤奋的天子眼下瞧着竟……不知为何有种‘望之不似人君’之相!” “他要真里里外外都是‘望之不似人君’的话,说实话,那也是合该遭此一劫,并不亏!”‘子君兄’认真的想了想,说道,“怕就怕他本就是个好坏各掺的寻常人,甚至那坏的都不定有好的多。若不然先前未遭遇此劫时也不会被夸赞了。” “这么个明明就是好坏都有的寻常人,偏生那坏的一面因着眼下种种遭遇而被极度放大了,赤裸裸的展现在了所有人眼前。”周夫子指了指皇宫的方向,说道,“光看他的行为,旁人对他‘望之不似人君’的评价尤嫌不解恨,觉得便宜他了;可他自己却觉得委屈了,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坏人。旁人知晓了他的委屈之后,更是觉得人怎么可以无耻至这等地步的?真是好生不要脸!由此觉得这人更坏了,简直是那‘望之不似人君’中的‘望之不似人君’……” 这话听的对面的‘子君兄’着实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待笑够了,他才说道:“你这话……总算是说出了我的感觉。光看他这行为简直恶到极点了,可里头不知为何又有股说不出的微妙,只是若是有人故意设计他的话,总要寻出那个人,以及寻出那有形的手腕才是,可偏偏寻出设计他的蛛丝马迹这件事细一瞅又发现实在是无迹可循,似有非有,似无非无。似是有人设计了他,可又有些不像,单纯就是被事情推着往前走了。甚至他的每一个选择分开来看好似都不算奇怪,不过单纯人性自私、好面子种种选择罢了,偏偏前后结合起来之后,看着委实可怕而阴毒……” “这般前后左右反复看过之后,终于得出了结论,陛下好似……就是运气不好。”周夫子把玩着手里的棋子,笑着说道,“怎么运气这般不好呢?同宫里那个有了对比同衬托之后,更是板上钉钉的‘狠毒’了。” “因为对事不对人,这事……叫陛下做的,就是‘望之不似人君’,即便找最擅长辩解的嘴来,事实摆在这里,什么嘴都不好使。”‘子君兄’说道,“他若是要嚷嚷自己没有那么坏,而是有人设计的话,可是要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来的,可偏生这证据……没有。”说到这里,‘子君兄’忽地伸手,再次将一旁那本羊肠小道的话本拿了过来,朝周夫子竖起了拇指,“还真是高啊!害人于无形啊!” “确实……害人于无形。”周夫子摩挲着下巴,说道,“我本事还不到家,说不出这羊肠小道究竟是如何将他架至火上烤的,但隐隐感觉那把瞧着诱人至极的金椅子或许在其中立了大功了。” “那你试试?”‘子君兄’瞥了他一眼,再次看向手里羊肠小道的话本,喃喃道,“寻常人便是想笨鸟先飞,愿意去学怎么做,也没有这机会的,因为能碰到那把金椅子已是不易,更遑论用这金椅子来设计人了。” “是啊!”周夫子唏嘘道,“我想了想,这事放在我身上,又要如何辩解?毕竟铁打的事实摆在这里,他自己觉得自己没那般坏,只是个寻常人,可他做出来的事实在太可怕了。等他有朝一日当真清醒过来,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明白旁人眼里看到的自己又是何等可怕之人时,或许他就懂了。” “那些老夫子们掉书袋的话于他而言没用的很,左耳进右耳出的,毕竟手里有那般大的权利呢!哪里还会顾及这些所谓的道义?”周夫子说到这里,忽地垂下了眼睑,“这些年一直在教那些孩童启蒙,那些启蒙的书我都倒背如流了,此时想想,他若是笨一点,真按照那启蒙的书上来做的话,便不会有今日之事了。甚至……骊山这一出,估摸着也不会出现了。” “我眼下矛盾的很,一方面好似能隐隐感受到若是真将陛下一层一层的皮撕开,撕扯到底,如那一干二净来这世间一般,将金椅子也搬开的话,骨子里当是没有瞧起来的那般可怕的,就是个寻常人,”子君兄说道,“可一方面他做下的那些又是确确实实的事,那事情发生了,那后果已经摆在那里了,他又要如何揭过,当作不存在?” “他杀了人,害了人,而后把所有知情者都杀了,人就不是他杀的吗?”周夫子摇头道,“可……少了的那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办?” “寻人顶替了被杀的那个人,去骗过所有人。”子君兄想了想,说道,“用这个法子来解决事情已然发生的后果。” “就算那顶替的手段如火纯青,阎王那里怎么算?”周夫子说着,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他要能拉拢阎王爷,哪里还用这般寻人顶替,直接让人还阳便成了!” “若真是这般能随意还阳的世道……”周夫子看了看周围,道,“左右不是你我所在的这等人有生老病死的世道之上的事了,不懂就莫要胡来了。” “况且,那被害了的人难道甘愿吗?就算能还阳,自己好端端的,莫名被人杀了,挨了一刀的伤口即便能愈合,即便想法子去了这道疤,那也是当真痛过的,这笔账还是平不了的。”周夫子说着,看了眼对面不语的‘子君兄’,笑道,“见笑了!我这等神棍闲着无事总会想这些事情的。” ‘子君兄’却是瞥了他一眼,忽道:“若是那‘痛过的’的‘痛’也寻人顶替了,这账是不是就能平了?” “如此的话,那挨了一刀的还是那个被杀了的人吗?”周夫子摇头说道,“我等所见那人挨了一刀,他却不痛,有人替他痛了,不就等同人壳子里的灵魂挨了痛,皮却不痛?”周夫子说道,“即便如此,也顶替不了。虽然不痛,可那壳子是确确实实流了血的。” “那就不用流血的伤害。”‘子君兄’想了想,说道,“譬如一个流氓去占旁人便宜,只是伸手摸了一把,那壳子没流血,没受伤,感知到被占便宜的是壳子里的顶替之人,是不是能平这笔账了?” “你当旁人看不到这流氓占便宜的?”周夫子连连摇头,说道,“这等事我这些年早琢磨过了,还是平不了的。” “若是周围无人看到呢?”‘子君兄’想了想,说道,“壳子也未感知到……” “那不就等同流氓在欺负一个昏迷不醒之人?”周夫子说道,“怎么辩解都是流氓占便宜,事实摆在这里,你怎么胡搅蛮缠的,伤害摆在这里,揭不过去的。” ‘子君兄’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忽道:“若事实上用的是那愿意顶替之人的壳子呢?那愿意顶替,为流氓脱罪的又怎么可能是什么好人?就算这人素日里不做坏事,对事不对人,单这一件事上这人就是流氓的帮凶。或是同流氓关系好或是同流氓谈妥了顶替的条件,让流氓给好处或是旁的什么原因。总之这人是知晓这件事的,如此,就用这个‘知晓’‘骗’那人过来。那人既知自己在做什么,面对流氓占便宜之事自然能感知到且不会声张,甚至还会主动配合。不过在这人的认知里被流氓占便宜的是旁人的皮囊,不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皮囊自然不心疼,甚至若是同流氓谈妥顶替条件的,还会沾沾自喜。被占便宜的是旁人的皮囊,拿好处的却是自己。面对这等人,我若是那流氓,想要平账脱罪,就直接占这顶替之人的便宜,你说可行不可行?” 一旁把玩着手中棋子的周夫子早在‘子君兄’的话说到一半时愣住了,待他话音落下后,周夫子神情微妙的瞥了眼‘子君兄’:“这般……不就等同于流氓占了帮凶的便宜,若是谈妥条件的,则帮凶拿了流氓的好处,等于自愿被流氓占便宜,而后用被占的便宜换了流氓的好处?”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嗤笑,“这不就是迷途巷里红粉灯笼的买卖?用被流氓占便宜来换好处?” ‘子君兄’点头,接话道:“至于是因为同流氓关系好帮这个忙的,朋友也好家人也罢,则……全然就是因为朋友家人的关系被流氓占了便宜,仅此而已。”他说道,“只要让那帮凶以为流氓占的便宜是旁人的,不是自己的,那帮凶自然不会有什么不满,那被害之人也不会知道,这账……是不是就能不被追究了,包括那天地神佛、因果轮回也追究不了他的行为?” 若只是期望被占便宜的不知道显然不需要什么帮凶,只要让人昏迷不醒便可。可既然这般了,显然是惧怕天地神佛、因果轮回的。 “如此……从头至尾,那被占便宜的旁人只是个幌子?”周夫子想了想,笑了,“被骗的只有帮凶的话,那旁人以及天地神佛、因果轮回眼里又是什么样的?是都知晓这桩事,还是都不知晓?” “若是不知晓的话,那这件被占便宜的事以及之后种种后果都记在那被害之人头上。世间旁人都知晓被害之人被占了便宜,那被害之人即便没有被占便宜,这污名诋毁,甚至过后影响到男婚女嫁,坏了旁人的好姻缘怎么办?毕竟被害之人从头至尾什么都不清楚,是无辜的,莫名遭遇了这一劫,身上被泼上了这样的脏水,若是你,要不要寻个公道?”周夫子摇头道,“至于若是都知晓被骗的是帮凶的话,那不就等同所有人都在配合流氓祸害那帮凶?一码归一码,帮凶不干净不是什么好人不假,可这般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配合帮凶,那也不干净了啊!” “就算帮凶罪至如此,毕竟帮着流氓祸害旁人,自己落到如此境地,照那因果轮回来说便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可问题不在于帮凶罪至如此,而在于旁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成了‘帮凶’,既成了流氓的‘帮凶’,那不等同于一群人合起来骗一个人?”周夫子说到这里,忽地‘咦’了一声,目光落到‘子君兄’面前那羊肠小道的话本之上,两人对视了一眼之后,不约而同的笑了。 “原来如此!”周夫子摩挲着下巴唏嘘道,“果真是羊肠小道的宗师啊!” 这天底下当然有那眼里容不下沙子,时时刻刻遵循原则的正义之士了。 可既是人,谁能保证自己气急败坏之下,那情绪不会上涌呢? “一个流氓,一群人,一个帮凶,那群人若是得知帮凶借着自己的身体同流氓谈条件,将自己的身体拿去被流氓占便宜,怕是很难控制住那愤怒情绪的吧!”‘子君兄’说道,“甚至流氓都不消开口直说,只要让那群人知晓自己给了那帮凶好处,整件事就成了帮凶拿旁人的身体去同流氓交易,让流氓占旁人便宜,而后从流氓这里得好处。这般……” “这般主犯从犯至少在那被害的一群人眼里就要换一换了。”周夫子接话道,“定是恨那帮凶胜过流氓的,因为这私下交易,流氓为占便宜损了好处,有损有得,帮凶什么都不付出,被占便宜的是旁人,白得好处的是他。有人白得好处便有人无辜受害,主犯从犯当然要换了。” “而后流氓为了脱罪,将事情告诉那群人,你道他们会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吭声?看着那主犯帮凶白白被流氓占了便宜,想到主犯帮凶原先对自己的算计,更有种‘主犯帮凶’活该之感!”‘子君兄’说着,拍了拍那话本,“如此,流氓不就脱罪了?甚至那帮凶若是没有谈条件,或是因为关系好、是家人朋友而帮着流氓害人,或是因为就是见不得旁人好,喜欢见旁人倒霉而帮着流氓害人的,那群人更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吭声了。” “其实流氓、帮凶都不无辜,那群人愤怒之下也被冲昏了头脑,跟着被引上了歧路,成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帮凶’。”周夫子说到这里,再次看向那话本,“好个钻空子的高手啊!只要那群人也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所有人都跟着踏上小道歧路,流氓不就顺利脱罪了么?” 将用‘骗’的手段占便宜害人之事变成了流氓与帮凶同伙之间自己占自己便宜的私事。 只要帮凶不知道被占便宜的是自己的身体,其非但不会去告官,甚至还会得意自己借旁人身体白拿了好处,还是最大的赢家,简直‘聪明’极了! 第九百一十五章 红烧肉骨头(九) “如此一来,莫说那原来被流氓同帮凶拿去当筏子的那群人了,那群人无端被人设计,自是愤怒的情绪很难不上头的,”周夫子说道,“就是寻常人,哪怕是你我这等见多了阿臢事的小人,都有种看那‘偷吃不成蚀把米’的帮凶活该之感!” 一旦很多人对同一件事有了几乎相同的感觉,或许便可将其视作人骨子里的‘人性’了。 “流氓的恶是明明白白的,管是最后占的无辜人的便宜还是帮凶的便宜,那罪证都是板上钉钉的。可那帮凶却实在鸡贼的很,一直躲在背后偷拿好处,有时甚至得到的不是实打实的好处,而只是单纯的见不得旁人好罢了。”‘子君兄’想了想,说道,“说实话,这等人真恶心,令人作呕!” 能叫自诩不是好人的他们也发出这等感慨了,可见这等人着实能引起人骨子里的反感了。 “其实,若是那人就是见不得旁人好,也不拿流氓的好处,就是帮着流氓害人……也能算作是得到了好处的。”周夫子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心’,道,“帮凶心里高兴,毕竟又有无辜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流氓占了便宜,‘脏’了呢!这帮凶得到了心里的快慰,这心里的快慰难道不能算作得到的好处?” “既是得到了好处,就等同帮凶拿旁人的身体去同流氓交易,换了好处,你管他那好处是实打实的银钱还只是满足他心里的畅快又或者是同流氓关系好,帮了流氓害人逃避罪责?诸如种种都是帮凶得到的好处。”子君兄说道,“这般看这笔账,就是帮凶什么都不付出,便得到了‘好处’,流氓害人,付出‘好处’,无辜被害人不知情,被流氓占了便宜,是受害之人。” “照你这般说来,那人骨子里对这两人的种种厌恶反应,甚至下意识对那帮凶关注更多的本能反应……或许未尝没有道理的。”周夫子若有所思的说道,“如此看来,岂不是人本能的反应甚至比那理智的脑袋更快?” “若是得了实打实好处,譬如银钱之流,那拿旁人身体同流氓交易白得好处的事实已成,那帮凶更令人作呕,甚至这同样恶毒的两个人之间,白得好处的帮凶成了主犯其实是说得通的。”‘子君兄’想了想,说道,“若不是实打实的好处,或是‘关系好’这种看不到摸不着的感情,或是单纯见不得旁人好这种同样看不到摸不着的‘恶’,因着看不到摸不着,没有实打实的好处所得为事实,通常情况下,更容易被忽略,也更容易在律法之上被视作从犯。明明是两人携手做的恶,可因着帮凶所得是看不到摸不着的,是无形的,属那等无法被捕捉到的物证,而成了律法之上受到罪责更轻的那个,如此……人心里,骨子里对这事实上的携手做恶,可律法上的罪责更轻之人进行了‘补足’,对其厌恶,对其关注更多,那本能的口诛笔伐也更多……或许,正是人下意识补足的对那份所谓的刑罚更轻的‘公道’。” “你这般一说……”周夫子伸手抓握了一把虚空,喃喃道,“竟让我有种这看不到摸不着的‘公道’仿佛当真存在一般,毕竟这骨子里对那鸡贼帮凶的厌恶,你我这样的人也有,简直……似那天生就存在的一般。” “我是个水平一般的大夫,不过听闻那水平极好的大夫曾说过人的身体委实是一样难以堪破,难以研究透彻的存在。”子君兄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有时人骨子里的反应,那对一个人没来由的厌恶和排斥到最后往往都被证明不是没有缘由的。” “就似有些人明明模样没什么问题,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给人一种不那么令人舒服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周夫子说着,瞥了眼面前的子君兄,他二人的相貌都还算端正,哪怕一条船上的蚱蜢了,可对彼此还是保留了几分余地,不肯交心。 当然,他二人怎的回事,两人都清楚,只是细一想种种对对方有所保留的本能反应,当真是再合情合理不过了。 “要真有这样让人感知到的‘公道’存在的话,那你我二人怕是很难得偿所愿了。”周夫子唏嘘了一声,说道,“你我二人眼下还能坐在这里,不过是因为手里未沾血罢了。” “可蹉跎那么久,一事无成,到老还要为生计奔波,无法善终总是难熬的。”子君兄说道,“你我都想求个富贵,毕竟平生未曾沾过富贵的滋味,有了富贵,或许可以叫我这资质平平之人更上一层楼,你年岁已被蹉跎,有这富贵也可晚年当一回富贵闲人了。” “我会跟你赌这一把,就是算计了一番,怕自己没几年好活了,用这最后几年赌把大的,也不亏。”周夫子说道,“便是赌输了,也不过闭眼走人的事,不用管这些。” “听起来你这一世简直跟没头苍蝇一般乱窜,总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年轻该攒钱时同宗室那群人混迹一处,大好的年华尽数用来跟宗室那群人周旋心眼了。到年纪大了,才发现所谓的捡漏打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痴心妄想,那些年华被白白虚耗了。”子君兄看了眼面前的周夫子,目光落到他花白的头发之上,“可想明白了这些,却已浑浑噩噩的活到一把年纪了,此时静下心来认真攒钱又觉得若是活不久,人死了,钱没花完,便亏了。” “是啊!”周夫子点了点头,摩挲着下巴,笑了,“那样也太亏了。” “就这般生怕被这世道占上一星半点的便宜?”子君兄摇头,“我其实也能慢慢来,慢慢攒钱的,可唯恐辜负了大好的年华。毕竟二十成名同六十再成名是不同的。万一明明一样的成名,一样能摘到手的果子,若天上掉下个富贵或许能让我眼下就成名,若是掉不下富贵,自己慢慢攒钱,便要等到六十了,这中间四十年浪费的光阴岂不亏大了?” “所以,说来说去,你我二人还是太过小气了啊!”周夫子笑道,“生怕自己亏了,由此铤而走险,入了这羊肠小道。” “它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罢了。”子君兄拍了拍面前案几上的那本话本,忽地伸手揉了揉眼睛,也不知是不是揉眼睛的力道有些大,他眼眶有些发红,“它若同我等骨子里是一类人,一定也是生怕自己亏了之人。”他喃喃着,看了眼面前的周夫子,见对面周夫子的眼睛也有些发红,他喃喃重复着那句话,“在它手里吃饭,定是很难熬的。” 因为骨子里是同一类人,所以已然嗅到了那味道,感知到了什么。可偏偏此时他们已然什么都做不了了,一旦跳入网中,要么便是手腕越过这张网,能从内部直接破开这张网的存在,若是没那本事,那么打从一开始便莫要跳入网中。 “好难熬啊!”趴在案上的子君兄喃喃道,“也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的本事哪里能嗅得先机?不过是被网驱着到处走的鱼罢了,只是在这网中,苟延残喘的祈求能多活些时日而已。 “身体被网箍住了,可偏偏心没被箍住,看着它的手腕,总觉得自己好似悟透了,学会了。”周夫子唏嘘道,“学会了这样的小道之法,偏偏人却失了自由,根本没有试手的机会。” “若是早一些让你我看到这一茬该有多好啊,”子君兄垂眸,说道,“甚至你我二人当日若是未自作聪明的来这骊山,还在外头,看到这一出,未尝没有悟透的机会的。” 老天爷终于给了他们心心念念想学的东西,却箍住了他们的自由。再回想当日自己主动跑来骊山的情形,那后悔同懊恼一时间再也难以抑制住,尽数迸发了出来。 “我等明明有领悟他手段的本事的,只消再等一等便成了。”子君兄眉头蹙起,喃喃着,“怎么当时就这般迫不及待的赶过来,送了自由呢?” 面前的周夫子突然泪如雨下,看着突然开始落泪的周夫子,子君兄一愣,而后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待触到自己眼底的湿意时,他双唇颤了颤,喃喃道:“怎么……就偏生错过了呢?不能等上一等吗?那么迫不及待的跳入骊山这座牢笼做什么?” 如今悟到的东西,他们在外头难道悟不出来? 小道中人是那般小气,藏私藏的如此厉害,要再等到个这般不止是羊肠小道的宗师,更是愿意教授,且那教授的东西还是他们这等人难得的能同真正的聪明人一般立时领悟出的,堪称正应了他们‘天赋’的东西,也不知要等上多少年了。 “时势造英雄,造化弄人,命运真是半点不由我啊。”周夫子花白的头发倒映在自己眼中,那不住发颤的肩膀,泪眼婆娑的模样看的子君兄下意识的抬手遮了遮,本能的有些惧怕看到面前泪如雨下的周夫子。 “怎么就……错过了呢?”眼泪一出便再也收不住,越流越多,那也不知积蓄了多少年的眼泪仿佛要一次流个干净一般,当年‘殉道丹’死时他没有哭,被钦天监那个不如自己的嘲讽时没有哭,入了宗室那些人的陷阱,反应过来自己被宗室那群人耍了,空耗了多少年华时没有哭,可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那眼泪当真是控制不住地簌簌往下落。 “多少年啊!我等了多少年啊!”就似话本里那宗师的速成秘籍突然出现在了手上,可偏偏他的人此时已身入牢笼,失了自由,“老天爷终于给我喂饭了,我吃到了,还当真吃下去了,可我……出不去了啊!” 那嚎啕大哭的声音看的子君兄吸了吸鼻子,而后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无意外的,摸到了一把眼泪。 面前这华发已生的周夫子尚且控制不住的哭,他下意识抬头看向骊山行宫这座奢靡华丽的牢笼,当低头看到自己全黑不掺一点白色的头发时,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没来由的惧怕感涌遍全身。 他怕亏了自己,怕蹉跎了年华岁月,怕踏上周夫子的老路,由此赌了一把,而后……不知不觉就已走到如今这般地步了。 先时其实到底也是有些惧怕的,虽然看陛下被蛊惑的不甚清醒的样子,觉得还有机会,可看着眼前的周夫子,他颤了颤唇:蛊惑住了陛下又如何?陛下自己都自身难保了,便是蛊惑住了陛下,又能如何? 他同周夫子手上都未曾沾血,本是个资质不算太好的寻常人,若是没有这一出,依旧在外头,虽说被那群宗室中人耍了一通,可那群‘你死我活’的事于他们而言到底还是能脱身的,毕竟被耍的团团转的他二人在多数人眼里实在太过微不足道了,连对付他二人都懒得对付。可如今呢?便是老天爷主动撑开了他的嘴往里倒,又能怎么样? “侯景之乱,健康米贵,黄金十斤却换不到一斛米,其情形同我此时何其相似啊!”眼下便是悟出了满腹的才华,却身陷囹圄又有什么用?周夫子喃喃道,“就几天啊,怎么就不能等一等呢?” 猛地甩过去的一个耳刮子将自己打的面上高高肿起,可打了自己一巴掌的周夫子却似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喃喃着:“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呢?” “偏偏在最该等的时候沾沾自喜,迫不及待的往里跳。”周夫子自言自语的说着,“还自以为聪明呢!果然,这小聪明最要不得了,该等等的!” “就……不该赌的!”他说道,“赌什么赌呀?气运这等事是我能说得准的么?” 对面的子君兄双唇颤了颤:这天底下哪个人能说准气运之事? 比起同时间赛跑,赌气运,或许等一等,才是他同周夫子这等什么都不知晓的寻常人本该做的事。就……差了几天的功夫啊! 第九百一十六章 红烧肉骨头(十) “就几天的功夫啊,哪怕让我早领悟几日,骊山这座牢笼再诱人我也不会往里跳的。”周夫子喃喃道,“管这里的陛下是‘人君’还是‘暴君’?我真悟到这些东西了,哪里还用跟在这劳什子陛下身后跑,寻求他庇护我?我自己……我自己哪里不能去?这天底下哪里没有机会?” 毕竟,他所求的只有富贵而已啊! “还真是为了富贵,葬了自由。”子君兄抬头,看向外头守着的兵马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他二人所在的位置离陛下、静太妃那里很远,那些所谓的‘贵人’没什么事也不会过来。如此……来这里守着的兵马自是不必时时刻刻都严阵以待的,偶尔还会交谈上那么一两句。 听着外头的兵马‘也不知什么时候回去?想家里人了!’的谈话声传来,子君兄擦去面上的眼泪,喃喃道:“既是人世,自都是人。” 因为是人,这群跟随陛下来到骊山的兵马嘴里念叨的不是什么‘护卫陛下的功勋’,不是什么‘天子近臣’的殊荣,往日里或许没少念叨这些,毕竟往日里人身自由,每日当完值回去之后便能见到家人。人能自由来往,那人性的底限不被触碰时自然不会轻易低头的,而总是抬着头,想要做到更好,求的是那人这一世所求的上限。可一旦触到底线了,人,总是骨子里下意识的求个稳妥,想要低头保全那人世的下限的。 保全人世下限时自也不会念叨功勋那些东西了,而是外头那些兵马们口中喃喃念叨的‘什么时候能回去’这些话了。 “你我家里人已然不在了,”周夫子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不用似旁人那般挂念什么家里人,可还是想要自由的。”那所谓的人世的下限他二人原来同样是有的,同旁人没什么不同。 “命运弄人啊!”他喃喃道,“苍天看不得我周不明出人头地……” 话未说完,子君兄忽地幽幽来了一句:“你做了什么好事了?想出人头地之人那么多,凭什么轮到你?” 周夫子愣了一愣,好事……他自然没做过。可这多少年所求,那花白的头发告诉他为了所求,他付出了多少东西的。 “我……付出了很多,付出自然想要得到回报的。”周夫子喃喃道,“劳有所得难道不是每个人所求么?” “劳有所得确实是每个人所求的,可你的劳又在哪里?是在跟着宗室那群人身后整日被他们一根萝卜吊着跑,妄图捡个漏么?那同赌又有什么两样?”子君兄说道,“既然选择了赌,那十赌九输的结果也该接受的。” 所谓的劳有所得,可不是周夫子这般的劳有所得。他劳了不假,这满头花白的头发自是最好的证明,可并未劳在该劳的地方,而是赌。 “赌场里也有赌了一辈子白发苍苍,妄图一夜暴富的老头子的。”子君兄说道,“他们看起来好不可怜,也劳了一辈子,苍天也同样看不得他们出人头地,哪怕死在赌场里,也不管他们,真是造化弄人啊!” 那样唏嘘的语气听起来是那般的阴阳怪气……周夫子抬头向他看了过来,子君兄垂下眼睑,忽地起身:“我的药杵呢?我这些时日都未捣药呢!” “我确实是赌不假,你的成日捣药,手里动作不停,看着好似做的是一个大夫该做的事,可你的劳……又劳出了什么?”周夫子咧了咧嘴角,看向面前的子君兄,“你既点醒了我,我也来点醒你。” “你心思纷杂,药草胡乱往里头扔,还不如那街边医馆里捣药的学徒。即便再笨,捣的多了,那简单的替人治伤风感冒的药方也熟悉了,若是机灵些,指不定还学会了对症下药,对症状轻重不同的病人给出的药方药剂量大量小也能拿捏了。”周夫子说道,“如此,就算时运不济,只会治那几样病。便踏破一双铁鞋,做个游方郎中,往那轻易不进城寻医的偏远山村中走。那山村里的人要看病便要翻山越岭的,总是不易。更遑论,没病也不会特意下山,一旦生了病,人又哪里来的力气翻山越岭?那学徒干脆卖个力气活,多走走,就卖那几味药,走的多了,同那些村落的人混个眼熟,谁知晓卖药之外会不会多些别的什么收获?”他说道,“人这一世的路总在脚下,走着走着,指不定什么时候路就宽了。就算没有将路走宽,看了那么多风土人情,写个风土人情的故事话本什么的也能多笔小钱。” “那点小钱……”子君兄听到这里,笑了,他自嘲道,“得攒到什么时候啊!” “大钱都是一笔一笔小钱攒出来的。”周夫子说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就是想一口吞成个大胖子,见不得自己同你一样白发苍苍还一事无成才赌的这一把。”子君兄看向周夫子,说道,“我怕呢!” “你这一把年纪的怕死,我这卡在年轻同壮年关头上的人则怕韶华易逝。”子君兄喃喃道,“那求年华不负的想法成了魔,蛊惑着人往前走。” “你我二人落至这等境地有自己的原因,不过或许也不止是自己的原因。”周夫子说道,“我等离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又平生未做过什么好事之人太近了。离那等人太近,左看右看,那等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没有什么胜过自己的地方,却偏偏天生拥有我等做梦都想拥有的富贵时,总会怀疑这世间是不是当真有‘公道’的存在?若是有,那这等人怎会那般命好?若是没有‘公道’,人人都在赌,天底下人人皆是赌徒,那赌这种事自也不算什么事了。” 就似那流氓、帮凶同一群人的故事中,那群人若是最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帮凶,两方都成了帮凶,流氓自然便脱罪了,占便宜也不算什么事了,因为都不干净了。 “真可怕!”子君兄说到这里,揉了揉眉心,“离那群人果然不该太近的。且这般下去……” 就似那故事中帮凶得知真相后会如何?是会选择报复流氓还是再同流氓一合计,反过来拖那群愤怒之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被愤怒的情绪激的入了小道之人下水? 要知道帮凶原本便是帮着流氓试图祸害那群人的,不管是为了得到好处还是那等天生见不得人好的,得知真相之后,那第一反应定是‘自己被流氓占了便宜,但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脏’了,旁人也必须‘脏’了’的把所有人都拉下水。至于那流氓……犯过一次罪,顺利脱罪了,有过如此‘成功’的犯罪无须担责的经验在前,只要帮凶提议,定是‘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配合了。更遑论,比起原先那群人是无辜的受害之人,有了对‘帮凶被占便宜’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后,那群原本无辜的受害之人此时已然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帮凶,流氓更不惧了,更能以此为要挟了。于他而言,两方都是帮凶,也都是能占便宜的对象。 这么个由流氓占便宜的祸因而起的事,到最后,竟是流氓占了两方的便宜,顺利得偿所愿了。 抬头看了眼周夫子,他说道:“我二人这同时被流氓占便宜的没有互掐,视对方为死敌,已是幸事了。” 周夫子点了点头,唏嘘道:“难怪圣人孟子的母亲要孟母三迁呢,有些人……还是离远些的好。即便内心再坚定,有这么个人不停的在耳畔蛊惑着,内心不那么坚定的容易动摇本心,便是内心坚定的,对着这么一个人的话哪怕知晓不能听进去,可也如同苍蝇在耳畔嗡嗡叫一般,是会让人心烦意乱的。” “是啊!看多了那群人,容易被蛊惑。”子君兄说到这里,忽地笑了,“这般一想,老天爷对你我两个手上未沾血的到底还是留了情面的。”他说着,抬头看向周夫子,“这流氓此时气数已尽,若不是气数已尽之时,我二人恐怕想走都不容易,哪里还能来去自由?” 周夫子听到这里一怔,眼泪没来由的再度落了下来,他喃喃道,“我……我记起来了,他们身边似我这等所谓的谋划的‘军师’不少的,可后来很多人都不见了。” “是替他们做脏事,被灭口了吗?”子君兄听到这里,再次看向周夫子,眼神变得微妙了起来,“你跟在他们身边那么久,如何躲过替他们做脏事这件事的?” “我……不知道。”周夫子怔了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脸,“或许是为人夫子,到底是教幼童启蒙的,骂那个女人那等人的话没少骂过,馊主意也出,可……大抵是想捡把他们大漏的心思他们那等人都清楚,一边笑我,一边防着我?”他喃喃道,“我自以为心思藏得好,在他们眼里却跟看笑话似的。” “或许老天爷看那群手里不知沾了多少人命的实在恶的厉害,你虽心思不纯,可一则手上没沾人命,二则想要对付的是这等真正的恶徒,不管你的心思是好是坏,身上没沾人命在老天爷眼里或许便是世道芸芸众生的一员,虽说本事不济,可既然做的是对付恶徒之事,便总是会给你留条性命的。毕竟,上苍有好生之德。”子君兄这个张口闭口‘我是大夫’的一开口,也不再是什么务实之话了,而是喃喃道,“你若真有本事对付了恶徒,自然算是小道走赢了,到了他们前头去,能得一笔不小的从他们那里赢来的好处;你若本事不济,自是得不到什么好处,可只要手上没沾血,性命还是给你留着的。” “你这般一说,倒好似还有几分道理。”周夫子喃喃道,“可老天爷不会回应我的。若当真如你说的那般,那老天爷确实已然眷顾我了,我心思不纯,可因对付的是恶人,这条微不足道的贱命竟是一直留到了现在。” “竟不知不觉间已得了这般大的眷顾吗?”有些事不比不知道,一旦比起来,回想起自己这些年跟在这些人身边,竟是捡了条命,周夫子忍不住道,“真是眼拙啊!这般大的眷顾落在身上而不自知?还不如那群被我等嘲笑的成日里求神拜佛,碰到一点好事都念叨着‘佛祖显灵’的信徒呢!” “大抵是你我这等人实在没什么感怀恩德的心思,不似那些善人,心情平静之人,你我这颗心总是那般的躁动不安,”子君兄说道,“这等事老天爷不会回应的,便是真的,你我二人也感受不到那么大的眷顾的,实在是白眼狼,白白辜负了如此厚恩。” 周夫子沉默了下来,抬头看向子君兄,目光落到他垂眸的脸上,见他面上的眼泪已然干涸,那眼神里的颓然与懊悔一览无余。 “我不晓得你这想法能坚持多久,但我感觉的到你眼下说这话是真心的。”他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说道,“可惜身陷囹圄,此时方才悔悟过来。” “是啊!”子君兄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同悟透羊肠小道的手段一前一后紧随而来,单有那手段我或许还不敢保证会不会走岔路,毕竟那手段只教会了我等如何利用人性钻漏洞,可眼下伴随着这悔悟明白的事,我……好似有些明白为什么这悟透‘人性’同悔悟会一前一后紧随而来了。” “因为单拎出去,必走岔道,成那大祸患。”周夫子说道,“似那故事里的流氓等人,甚至连寻常人也因那愤怒情绪的驱使被拽入了小道,如此下去,你害我,我害你,又互相威胁,不成祸患才怪了!” “如此一想……”子君兄说着,将案上那方才悔悟的一刻被他下意识推开的羊肠小道话本重新拿了过来,他说道,“这个人……好似史册也好,民间也罢,记载他都是个明君啊!” “是啊!毋庸置疑。”周夫子说着,瞥了他一眼,反问他,“你到现在才记起来?” “原先知道,可……以为那只是史册中的人物,与我不相干的。”子君兄说着,再次看向那话本,“后来这史册中的人物被拉了出来,可因将它拉出来的是这话本,再看之后种种,早就被绕进他这九转十八弯的令人害怕的羊肠小道里了,哪里还记得这位是个明君?” “你不是时常将‘你是个大夫’挂在嘴边吗?不是时常将’务实‘二字挂在嘴边吗?”周夫子说道,“那史册也好、民间也罢,白纸黑字,口口相传摆在那里,务实的证据一眼可见啊!” “所以,我只是个寻常大夫,到底不是那真正厉害至极,冷静不受外物外事干扰的大夫啊!”子君兄说到这里,笑了,眼底闪过一丝自嘲,“可见我所谓的’务实‘原先根本就是嘴上说说罢了,因为总是嘴上说说,所以也不过嘴皮子功夫,只是寻常也不奇怪了!” 第九百一十七章 红烧肉骨头(十一) 两人在这里的谈话自是没有被离他们一段距离,念叨着‘家人’的侍卫兵马们听到,可……隔墙有耳,有经过的‘杂役’隔墙听到了两人几乎所有的对话,而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啧,这两个原本投机取巧的小人也学会龙场悟道了啊! 如此,总算叫他放心了!若不然,陛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往后那些苦头怕是坚持不下去的呢! 骊山这里静太妃这枚棋子已经废了,今日本是过来最后看一看这枚棋子的——她大抵会在最后的蹦跶中力竭而亡。这世间能磨陛下心志的人与刀实在不多,虽说朝堂之上有些人未必不愿舍身成仁,可那般愿意舍身成仁的良材就这般成了一把‘被废’的刀到底还是可惜的。既是注定‘会废’的刀,自是用那等坏了也不心疼的刀更好了。静太妃很显然就是那把刀。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有些事,不是打从出生起就在那温暖的宫殿楼宇中便能轻易躲过的,这位子哪里是那么好坐的?”‘杂役’笑了笑,抬起头来,阳光落到那张虽然出众却已年岁不轻的脸上,又想起在迷途巷桥头遇到的那个小小年纪的露娘,他这双手看似没沾什么血,可剥开这干净的皮一看,里头遍布血污。 一言捧杀了那个小小年纪的露娘,虽说待她长大成人后或许依旧会选择这条道,可……自己插手参与其中,使得她早早走了岔道,到底是插手了旁人的因果。 就似自己一般,或许待到长成依旧会选择如今这条道,可被人早早干预,插手其中的选择同自己长成以后自己的选择到底是不同的。 温玄策主动替女儿做了选择,看如今那在大理寺过的怡然自得的小娘子,显然是满意温玄策的选择的。可温玄策还是死了!或许……是因为那个掖庭湖中已然浮起来的小小女孩子终究是丢掉了一条性命。这条小小女孩子丢掉的性命……究竟该由谁来补? 那些道理当然是对的,温玄策看的也足够远,为她选择了一条不受任何人桎梏的道路,可前提是——那个女孩子能活着。一个小小年纪的女孩子,又不是什么天纵奇才,除非突然开窍,否则……何以存活? “道理再对,那都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哪里懂这些?就算这世间当真有老天爷的眷顾,让女孩子捡回了一条命,还突然开了窍,可人当感恩,老天爷这份眷顾又当由谁来还?”‘杂役’说道,“她虽是你的骨血,可也是人。你甚至为你夫人做了安排,给了她选择活路的自由,可你……可曾为那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安排活路了?” “面对流氓,你夫人总是个大人,且你还给了她一柄成全忠贞的匕首;可她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你可曾想过她若是被人设了套,如温秀棠那般离了掖庭,会遇到什么搓磨?”‘杂役’叹道,“不是所有女孩子都似温秀棠那般早熟的很,手里又有你那所谓的遗物,那裕王看在这‘看不懂遗物’的份上也不会胡来,只会供着温秀棠。她又有什么?除了不离开掖庭,一直处于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受挫磨之外,没有旁的选择。” “好在老天爷让她开窍了,若是没有呢?实在熬不过,看那‘父亲旧人’和蔼可亲,跟着离开了,而后落入虎口,你又当如何自处?”‘杂役’摇头,说道,“你根本未为她做周全的安排,若是出了什么事,这笔孽债当算到谁的头上?” 那群人为那个女孩子编造的梦境若是真的,这何尝不是一笔孽债?那所谓的流氓、帮凶的故事其实是真实存在的,且不止存在,还当真如里头两个‘龙场悟道’的人说的一般有了后续。那个被毁了脸的女子是那般的想要将所有能拽住的人都拉下水来,同她一般的满身裹满各式各样的孽债,一边替人承受着不属于自己的孽债,是那受害之人,一边作为那所谓的‘受害之人’又去迫害更多的无辜之人。 “若非我也插手其中,那所谓的梦境未必不会成真。”‘杂役’喃喃道,“这件事我不敢自居功德,毕竟那个得了老天爷眷顾的女孩子自己也选对了路。可这天底下最多的还是寻常人,他们偶尔会贪些小懒,却也不会轻易去害人。熬不过掖庭的搓磨贪图被庇荫的温暖也是人之常情,甚至你那个女儿能选对路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不能总拿那些最厉害的心志去要求一个还未成长起来的孩子也要做到这般模样,以这世间多数人的情况来看,那个孩子就是会在这等情形下死去的。你这‘严父’在我看来委实做的不好。” 设局之人若是一开始设下的就是一套只有最厉害的心志能通过且能摘走硕果的局,须知通不过才是寻常的,通过才是罕见。如此……要做的,自是给那些通不过的寻常人一条退路。若是不给寻常人一条退路,那同‘害人’又有什么两样? “你那所谓的杜令谋什么的根本也未做详尽安排,杜令谋不好女色不假,可若是突然对你的遗物没了兴趣,不管她了呢?”‘杂役’说道,“处处都是漏洞,简直是拿她的性命与一辈子在做赌!若是对旁人都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偏偏看温夫人同温秀棠,那两个你都安排了退路,唯有她,连退路都没有,连选择都没有安排,温玄策,你欠她一条命。” “我听闻绝处逢生,置之死地而后生之人性情会大变。那个掖庭湖里浮起来的女孩子或许也是一样的,”‘杂役’摇头道,“难怪你还是死了!”说到这里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我等送免死金牌的千里马好巧不巧偏生马蹄陷入了护城河前的淤泥之中,这般拔马蹄的功夫一耽搁,终究成了定局。” “听闻掖庭的湖水本是与护城河相连的活水,后来造了宫墙,断了相连,成了死水。这些或许是巧合,也或许不是。”‘杂役’说道,“不管如何,温玄策,她不止是无辜之人,更是你的女儿,理应受你庇护的女儿,你总不能因为她是你的女儿而轻贱她的性命。毕竟,她也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你温玄策无权决定她的生死,也无权将她置于这等险地。” “一个孩子而已,你若是早早叮嘱罗三他们进京,哪怕做不了什么,也总是尽力了,万一那个女孩子受不了掖庭的搓磨,有罗三他们总是一个保障同安抚,那宫人相见的安抚同鼓励其实于很多饱受搓磨之人而言都是坚持下去的支撑。可你没有任何安排,直到新帝登基,才让罗三他们进京,显然不曾为她考虑过。你有能力为她安排退路却没有做,可见,你不曾尊重过她的性命。”‘杂役’说道,“这条命,你合该赔给她的。” “我已尽力不牵连无辜了,甚至还安排了千里马想保你一命,可未成想,你终究还是落得这个境地。”‘杂役’望着那眩目的的日头闭上了眼,“那孩子的性命在你的轻贱之下也在那掖庭湖中浮了起来。” 看着轻贱的是自己孩子的命,也未曾牵连无辜,可自己孩子的命难道不是命?再者,温玄策究竟是为的什么轻贱了这孩子的性命,偏要让最后留下的罗三他们在新帝登基之后再进京? “所以,你骨子里……其实还是觉得一个皇帝的性命是远远大过寻常人的性命的,是也不是?”有些真相一旦说出口其实是很难听的,‘杂役’笑了,“莫以为你用自己孩子的命,就能盖过你的心里话——‘众生不是平等的,皇帝就是比别人的性命更贵’。她也是人,她也能说话的。更何况,即便没有用旁人的性命,用的是自己孩子的性命,可有些人一看,便懂你的心思了。” 这哪里是用谁的性命的事?而是皇帝的命更贵罢了!眼下还能用自己女儿的命来堵悠悠之口,毕竟是自己的女儿,自己这个亲爹不追究,还有谁会追究?可若是没办法用自己女儿的命来顶替,而必须用旁的无辜人的性命呢?温玄策又会怎么选择? “其实,在我等原本的安排中,你当流芳百世,长命百岁的,如此早早送了命,却叫你那女儿突然开了窍,或许,有些事她来做比你更合适。”‘杂役’说到这里,唏嘘道,“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所以,温玄策你究竟是厉害还是不厉害?说你不厉害吧,你能说准‘陛下一定会是个好皇帝’,说你厉害吧,你可曾想过如今的陛下会做出这等事来?或许……你是觉得陛下可以受些搓磨同历练,因为那会让他变成一个更好的皇帝,可你从来不觉得这个皇帝到最后竟然真的会换人?”‘杂役’笑了,“那位子谁坐上去了,就是一成不变的了么?那位子就定是只能属于他?他再怎么不好,只要改过了,就一定能回到原点?天底下哪里来的这样霸道的规矩?” 这般只要改过就一定能回到原点……说到底就是个后门罢了!也说到底就是那只要改过就能回到原点之人在温玄策眼里就是比寻常人就是更重要罢了! “真要看谁的命更贵的话,一个这样的陛下同你那女儿即将要做的事,在我看来,是你那女儿的命更贵呢!”‘杂役’说着,偏头,看了眼皇城的方向,骊山今日雾气朦朦的,自然看不到那座地狱高塔,“陛下若是没有拿那金椅子,也不会遇到这些事了。有些位子上的人实在太重要了,自是要筛出最适合的那个人的。”说到这里,‘杂役’突然笑了,“这般一想,你果然还是不如她合适的。你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不假,你那一支笔再厉害,可根子上终究没有做到真正的不偏不倚啊!” “时间果然还是替我等筛出了那个更适合的人。”‘杂役’抬头,望向云遮雾绕的天际,又瞥了眼身边的城墙,那一墙之隔的另一边,谁能想到两个虚伪又坦荡的小人竟然开悟了呢? 骨子里其实依旧不是什么好人,还是自私的。可因着种种阴差阳错的因缘际会,竟在这等时候开悟了!原本陛下身边是需要人的,那个人,他本打算自己来做的,眼下,既然天生眷顾突然叫那两人开了窍,他便能去做更适合的那件事了。 “这两个小人便是无法坚持今日的‘开悟’也不要紧,因为‘事实’会始终压在头顶,‘教’着他们,‘逼’着他们朝那条既定的路去走的。”‘杂役’说道,“那可以自由选择的机会当真能肆意挥霍同浪费吗?那些曾被随意浪费的大把大把的机会往后再也不会有了。不再是你们选择走哪条路,让旁人捡你等走剩下的那条路,而是你等只能选旁人剩下的那条路了。大道的浪潮会裹挟着你等往前走,留给你等能走的路只有那一条,狭窄的很,由不得你等自己来选择。” 当然,这般无法自己选择,而被‘事实’顶着,驱着往前走的滋味如何,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虽然因着手上没有沾血,捡了一条性命,却那么多年始终吃不到那根悬于嘴边的萝卜。明明开悟了,却偏偏迟了那几日的功夫,身陷囹圄。如你所言的,总算得到那‘十斤黄金’了,却换不回‘一斛米’。”‘杂役’笑着说道,“往后你等还会以为自己终于能离开骊山了,有了自由,能放手大干一场了而喜极落泪,可最终却发现自己早已无处可去。被禁锢于骊山时,这牢笼终究还是有形的,盼那有形的牢笼坍塌终究有个盼头。可一旦离了骊山,那牢笼终成了无形,天下之大,去哪里再也由不得你等选择。‘开悟’这种事为何会落到你等头上?如你等自己所言的那般,一辈子也未做过什么实打实的好事啊!老天爷为何要眷顾你等?或许是‘天将降大任于你等’,自然需要‘开悟’了,否则陛下身边哪里还有得用之人?” 世人会赌好人的忠心却从来不会赌小人的‘忠心’,因为小人天生便没有这种东西。 既然没有,自也不会用这等东西来制约小人了,而是‘不得不’,这两个人对陛下自然不会有什么忠心的,可往后却是普天之下,除了跟随陛下,他们再也没有旁的去处了。 或许,也唯有如此,这两人才会‘坚持’下去。 这群总是希望赌一把大的能赢之人既然总是选错路,老天爷的这一番眷顾不止在于助他们‘开悟’,甚至连‘选路’这件事都替他们做了。往后也不用纠结选哪条路了,因为脚下就这一条路,没有选择的机会,更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早说过了,老天爷的眷顾也不是白给的。便是一开始装的再满的库房,持续不断的往外掏,却不往里头补东西的话,也总有掏空的一日。恰似天底下最大的库房——国库,掏了那么多年,不也空了? 眷顾既然不是白给的,凡事皆有代价,自然芸芸众生,要拿这眷顾自是有舍有得,方为长久,老天爷的眷顾也方能持续不断,源源不绝。 所以,即便是本人可圈可点之处不少的温玄策,他拿女儿的性命去赌老天爷的眷顾,寄希望于女儿突然开窍这桩事也同样不可取,因为同样是在掏那名为‘老天爷眷顾’的库房。 他一面为追查国库库房被‘盗’而奔波,是只抓耗子的狸奴,可同样的,这守国库库房的狸奴也是一只掏‘老天爷眷顾’库房的耗子。他拿无辜人的性命去逼老天爷降下眷顾时,赌老天爷不会‘祸及无辜,必会插手’,赌‘上苍有好生之德’,难道不等同一只掏‘老天爷眷顾库房’的耗子? 大荣国库的库房是库房,这‘老天爷眷顾’的库房难道不是库房?且还是一座容纳范围更广,更重要的库房。 毕竟大荣再大,终究是有边界的,那库房被盗波及不到边界外的土地之上,可‘老天爷眷顾’的库房呢?其所拢范围之广,远胜大荣国库。 所以,温玄策也不能白领老天爷的眷顾。 既温玄策这样的人都不能白领老天爷的眷顾,这两个小人又怎能白领这样大的眷顾? 第九百一十八章 红烧肉骨头(十二) 这世间有太多人总是无法在对的时候做对的事,待到蓦然回首,想到当年一念之差选错了路时,又捶胸顿足,懊恼不已自己与那大好的机会失之交臂了。 隔墙有耳的另一侧的两个人便是如此。 “往后,再也不会选错路了。你等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虽然年岁已然不轻,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 他从墙边走了出来,走到廊下,朝屋中的子君兄同周夫子遥遥望了一眼。 两个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忙着自省的人抬起头来,隔着朦胧的泪眼与有些眩目的日头往这里看了一眼,只一眼,两人便是一愣,而后抬手下意识的擦去了面上的眼泪,试图将那廊下经过的‘杂役’模样的人看的更清楚些。 可就是这么个擦眼泪的功夫,廊下前一刻还在的人影已然不见了。 两人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屋门前,听到动静,原本正说着‘好些时日没见家里孩子’的侍卫向这边看了过来,腰间的佩刀随着转身的动作被日头一晃,那银光闪过两人眼前,惊醒了两个原本想要‘找寻’故人的人。 他们记起来了,虽这一处看守松散的很,守卫的侍卫也在闲聊着家常,一副‘摸鱼’做事的懒散模样,可这里……到底是骊山,他们……也到底还处于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看管着,早已失了自由。 既已失了自由,那要找寻什么人自也由不得他们了。两人苦笑,看着那早已人去廊空的廊下,转身回到屋内。 眼看两人又回去了,侍卫收了看过来的目光,继续闲聊了起来‘家里三弟要成亲了,买宅子的银钱还差一些,大家都在想办法凑给他’,对面的侍卫则道‘虽是亲兄弟,可长安城里头宅子最贵,不是笔小钱啊!’侍卫道“是呢!写了借条了。三弟所在的衙门不错,便是看他能还得起才借的。没办法,既要借钱买宅子了,家里自不算富裕。若是富裕,有个十个八个宅子在手的话,便是送他我都乐意。”…… 听着外头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聊声传来,子君兄摇头,忍不住再次感慨:“还真是……既是人世,自都是人了。” 周夫子点了点头,下意识的瞥了眼那已然空空如也的廊下,记起方才瞥到的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看向同自己一道起身的子君兄,问他:“你也看到了?” 子君兄点头:“我又不瞎,当然看到了。”他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虽年纪不小了,可脸生的出众些,总是容易记住的。” “是啊!”周夫子闻言,唏嘘道,“所以即便没打过几次交道,距离上一回正儿八经的说话打交道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子君兄“嗯”了一声:“跟在宗室中人身边时,有幸见过他一回。”他说道,“同你一样,也算是个他们的军师,我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还活着。” “不止活着,还出现在了这里。”周夫子说着,下意识的看了眼院子里的侍卫们,“且还是自由身的模样。” “既然看到了,我便要问一问了。这人……本事如何?”子君兄说道,“我看宗室中人对他的态度同对你等‘军师’们没什么不同。” “上一回同他说话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周夫子说到这里,摩挲了一下下巴,“我能记住这人还是因为他的那张脸,你说在好多年前的‘我’眼里看来,这人本事如何?”只记住了那张脸,却未记住旁的,显然是比起那张脸来,本事什么的实在叫人没什么印象。 “那在当时的你看来,他当是不怎么样的,同旁人没什么不同。”子君兄想了想,说道,“在宗室中人眼中也一样。” “既如此,他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周夫子说道,“难道同你我一般投机取巧不成?” 子君兄摊手,表示‘不知道’之后,又问周夫子:“对了,这人什么来历?你既同他说过话,当不会不知道这个吧!” “也是神棍出身,却同我一样没进钦天监,不过他不似我当年那般没考过,而是过了却没去。”周夫子说道。 “我是问你他所谓的神棍出身是什么来路?”子君兄说道,“就似你是跟了‘殉道丹’进的门一般这等来路。” “听闻是在城隍庙前摆摊,看他一张脸生的好,又有进钦天监的本事,那群宗室中人便将之忽悠过来了。”周夫子说到这里,挑了下眉,“如此……那不还是看脸?” 子君兄掀了掀眼皮:“所以还是不知来路么?那群宗室中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把人收了?” “听说就是买了几本《周易》《八卦》自学的,你便是不信我,也该信那群宗室中人,倒不是信他们的能力,而是信他们当时如日中天的权利。”周夫子说道,“既被拉拢进来,定是查过出身的,就是个寻常自学成才的,却也没有成那什么非一般的良材,属于高不成低不就的那等,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不奇怪,可他怎么混进骊山来的?”子君兄说到这里,‘咦’了一声,记了起来,问周夫子,“对了,这人叫什么名字?” “神棍嘛,都有个绰号,譬如‘司命判官’‘愚公’什么的,这个人自称‘神笔马良’。”周夫子说道。 子君兄闻言,道:“果真是混口饭吃的行当,你等这些江湖中人的称呼真是……啧,旁人这般叫你等,你等听了不会觉得尴尬吗?” “刚开始叫这等绰号时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巴不得有个道上混的‘名号’呢,旁人不叫,自己都会这么喊。待能察觉出这等名号的‘尴尬’时,名号早打出去了,周围人都这么叫习惯了,你便是想纠正也纠正不了了。”周夫子说道。 “虽是有些尴尬,不过得亏那句老话——‘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喊错的外号’,即便是自取的,总也有几分道理。”子君兄看着脸色微变的周夫子,知晓自己接下来的话定是问对了,他问道,“他为何自称‘神笔马良’?” “似那故事里的马良一般,笔下的画能成真?”子君兄问道。 周夫子却是沉默了半晌,才再次开口:“不止画的好,写的也一样好。” 这话一出,子君兄不由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故弄玄虚便喜欢用画的和写的,而后似马良的画一般成真。”周夫子说着,看了眼子君兄,“他是真的不缺钱,毕竟能画能写,哪里不能混口饭吃?真不缺宗室这根吊着的萝卜。” “听起来倒是好生厉害的一个人!”子君兄说道,“竟有马良那般落笔成真的本事,怎的宗室中人不将之供起来呢?” “你别忘了,我等是故弄玄虚的神棍。”周夫子在‘故弄玄虚’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瞥向子君兄,“你想想钦天监的那个‘司命判官’以及我这个‘愚公’呢?你看我会移山吗?” “故事里的愚公虽愚却坚韧不拔,踏实的很,同你走的完全是两个路子。”子君兄说道,“如此说来,他画的和写的成不了真了。” “真那样的话,宗室中人早将人轰了,连根萝卜都懒得吊给他了。”周夫子说到这里,神情微妙,“他画的和写的倒也不能说成不了真,左右过后都能圆回去。只是每回事前‘画的和写的’那叫人理解的是一回事,待到事情发生了,却又是另一个样子的。那群宗室中人拿着另一个样子真实发生的事去寻他对峙,在他口中一解释,竟又回到那画的和写的上头去了,意思是他总是没错的,是旁人没有领悟对他的意思罢了。” 话未说完,子君兄忍不住笑了起来,看对面神情古怪的周夫子也摇头失笑,他道:“就是马后炮的解释总是对的,可事前总是不准,是也不是?” 周夫子点头,玩味道:“当年我觉得他就是个卖弄一张唬人的脸同嘴皮子功夫的角色。可今日这番悟透之后,方才又看到了‘神出鬼没’的他,倒是有了不同的想法。” “宗室中人拿根萝卜吊着他,他那画的和写的难道不是同样拿根萝卜吊着宗室中人?”周夫子摩挲着下巴,说道,“没有一次说准的,那准头比我还差,可事后寻他对峙,又总能马后炮的圆回去。证明他画的和写的是对的,是宗室中人自己眼拙而已,怪不得旁人。” “既如此,怎的不干脆让他自己事前解释一番,免得事后马后炮?”子君兄饶有兴致的问道。 “照这位‘神笔马良’自己的说法是‘天机不可泄漏’,一旦说出来就‘不灵’了。既然‘不灵’了,那他嘴里说的必然不准了。”周夫子说到这里,瞥了眼对面若有所思的子君兄,“我原先觉得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可眼下细一想,觉得这般个‘骗’其实也是要本事的。”他说道,“人总是要承认自己的不足的,一旦承认自己资质不行,犹如将混沌的眼擦亮了,再看,这般个‘骗’,何尝不是针对宗室中人下的套?且还当真套成了?” “是啊!再看他这般让宗室中人赶人又不是,不赶人又不是的手段,真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子君兄说道,“要做到这个,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逮了个正着。就是打从一开始就清楚宗室中人的伎俩,而后设了个相同的局将宗室中人套了进去,让他们也尝一尝被萝卜吊着的滋味。” “如此看来,他才是真的厉害。”周夫子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明明同我等一样是那‘弱势’之人,看着似是被宗室中人随意欺辱的份,可实则却是给了宗室中人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我还有那些所谓的军师们是被宗室中人耍了那么多年,他却是将宗室中人反过来耍了那么多年。” 说到这里,周夫子忍不住再次唏嘘,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叹道:“人同人之间的资质果然是不同的。” 若对方是个同自己处境不同之人还好说,毕竟还能寻一寻对方处境比我更好,所得的那不外传教导以及背后靠山或许比自己更硬的借口安慰自己不如对方也不奇怪,可这么个人,就是同他们一样的处境,偏生这么多年走出了不同的道。 这般一对比,简直一目了然。更可笑的是曾经的自己还以为对方只是个骗子,眼下想想,这世间哪里来的那么多巧合?多少年过去了,自己伏低做小了那么多年活着已是靠着‘微不足道’,‘被看笑话’的运气了,对方这般故弄玄虚的当了那么多年那些宗室中人头顶的‘大师’还依旧活着,靠的又怎么可能是运气? “当是一开始就说过‘天机不可泄露’了,否则这么多次马后炮下来,宗室那群人早让他消失了。”子君兄想了想,又道,“马后炮能圆回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以那群人阴晴不定的性子,指不定已经动过手了,可这个‘神笔马良’没有死。” “眼下的骊山是说进就进说出就出的?当骊山是他家吗?”周夫子叹道,一旦擦亮眼,看清自己,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之后,再看,又怎会错把鱼目当珍珠? “既有这般来去自如的本事,又有那似准非准的‘马后炮’在那里,活到现在不奇怪。”子君兄说道,“甚至被宗室中人轻易弄死了才奇怪呢!” 看到了这两点,再看自己,不似他们是凭着‘被看笑话’的运气活下来的,对方靠的显然是自己的本事了。 “看来我眼界果然有些问题,”周夫子唏嘘道,“坐井观天了。” “那群宗室中人知道这是个有真本事的吗?”子君兄想了想,又道,“原先若是怀疑他是骗子,可这么多年这人没死,当清楚这个的吧!”他说道,“既如此,为何不供起来?反而态度如此冷淡?” “本事不到家的被他们耍的团团转,你看他们对待我等人的举动,可有半分真的尊重在里头?”周夫子冷笑了一声,说道,“真本事的……也不会看上他们这等人啊!”他说道,“毕竟这么多年下来这人都没死,也不知宗室中人下过多少次黑手了。” “这么多黑手下去,好消息是总算验证出这是个有真本事的了,坏消息是当年那些黑手已经下了,要人性命的仇已经结了,还怎么将人供起来?他们那疑神疑鬼的心胸敢玩‘一笑泯恩仇’那套吗?”周夫子摇头,说道,“他们不敢赌这位真本事的还能不能捂热,却又不敢得罪,是以只要真本事的人自己不主动离开,就这么不咸不淡的应付着。看起来同对待我等的态度没什么不同,叫你这个外人也看不出什么差别,以为大家本事都差不多,一路水准的货色。” 这般一说,那些宗室中人待所有人都一样的态度也说得通了。 “所以,只看结果,不论是有真本事的,还是假本事的,到最后这些宗室中人都是‘一视同仁’,既如此,有真本事的谁还为他卖命?”子君兄说到这里,瞥向周夫子,“这群人不是注定得不到什么真本事之人的拥护?注定只有酒囊饭袋或者心怀鬼胎之人环绕在侧?” 周夫子点头,说道:“这般一想,他们含着金汤匙出身,当年先帝在时,钱权皆有却始终培养不起自己的势力也不奇怪了!” 这般个‘试探’法子,本事不到家的直接被‘试探’死了,本事到家的,人倒是没被‘试探’死,可仇结下了。 “说到底还是那弯弯绕绕的心思太多了,对待良材的态度史册早有记载,不去走前人早已走通,被证实当真有用的路,偏他们这些‘聪明人’要另辟蹊径,那么多年的天时地利人和在手,大运加身,却依旧这幅样子也不奇怪了。”子君兄说道,“他们聪明的‘另辟蹊径’根本就是条死路啊!” 一旦开了窍,再看曾经的自己想要在这等死路里头分杯羹,实在是有种对曾经的自己不忍直视之感。 “‘神笔马良’这匹良马是彻底驾驭不住了,”周夫子唏嘘了一句,忽地转头看向子君兄,问他,“还记得那个女人对温玄策之女编的那个梦境吗?” “那个女人虽自己是个女人,可对同为女人的态度却实在恶劣的很,哪怕是个还未长大的孩子也不欲放过,彼时我等未掺合这等决定之事。后来是那群宗室中人点头同意才最终没对孩子下手的。”周夫子说道,“你可还记得宗室中人当时说了什么?” “‘有匹良马警告我等莫要胡来,看在这笔神的面子上,对一个身无四两肉的孩子还是算了吧!’”子君兄记了起来,看向周夫子,“这群宗室中人的‘良心发现’是看在良马笔神的面子之上的。” 神笔马良——良马笔神。原来,他早早便介入这些事里头了,甚至不止这一桩事,或许,更早也说不定。 至于宗室那群人,又怎会将自己被人‘摆了一道’的事说与他们听?毕竟,在宗室那群人眼里,他们都是掌控下的猎物。既还要掌控他们,那所谓的‘权利’的信心就不能坍塌,这种自己被摆了一道,有损自己‘权利’与‘威望’的事又怎能说与他们听? 所以,即便早已识得这等人物,若没有一双擦的清亮的眼睛,彼此始终不识也不是没有缘由的。因为中间横亘着宗室那群人,他们……不想让他们相识,也不想让他二人能真正接触到任何得以开窍、蜕变的机会,而是想要他们始终做着那个‘捡漏’的大梦,自以为聪明却被他们当笑话看的戏台上的‘丑角’。 “孟母三迁,圣人诚不欺我也。那些人,管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本能,在做的事自始至终都是打压着身边人的成长。”开悟之后,看当年那些事,那些心思简直如明镜似得,一览无余,周夫子说道,“对我等资质平平的如此,将我等用萝卜始终吊在那里,对那等真本事的,便下死手来试探。” “这般下死手的举动,还美其名曰试探深浅罢了。真是在试探深浅吗?还是……在除之而后快?管他们嘴上说的‘试探’再好听,事实便是在‘下死手’的杀人了。”子君兄说道,“这群人,不管是有意识的容不下良材还是无意识的本能如此做来,会到如今这地步,白白浪费那些年的天时地利人和的大气运,这般看来竟是打从一开始就注定的。” 若是有意识的举动便是无容人之量,若是无意识的本能的话……那或许是那女娲造人捏的他们打从一开始就用所谓的‘本性’桎梏住了他们,压制住了他们。恰似他们压制身边人,让身边人无法寸进一般。 所以,这世道之上究竟有没有那神仙妖怪的存在?若是没有,怎会这般巧合的一报还一报,一记桎梏压着一记桎梏?若是有的话,怎会遍寻不到蛛丝马迹,所见……只有人。 不同的只是每个人的‘本性’不同罢了。 第九百一十九章 红烧肉骨头(十三) 所以,所谓的‘本性’能改吗? “他们这样的本性若是不改,再来个十个八个荒唐先帝助他们钱权在手,大运加身,身边簇拥的终究是酒囊饭袋同心怀鬼胎之人。”摸了摸不知为何突然加快,失了原本跳动节奏的心房,周夫子说道,“因为这骨子里的本性压制住了他们。”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么多年,外头再好的大运却因着内里本性的阻拦依旧不好使。 “所以,这是不是还是人身上的东西?”子君兄想了想,说道,“那些本事厉害的大夫说的不错,人身体之奥妙果然是一辈子也无法参透的。” 便是孪生子,一样的处境下成长,却有人活泼有人文静,实在难说的很。 “他们这些年也没少做那‘改变本性’的举动同努力啊!”周夫子说道,“脖子里带着珠串,身上戴着开光的符什么的,可没用啊!” “真要听进去了,对你我二人也不会是这般的态度了。”子君兄说道,“所以,人还是那么个人,脖子里的珠串都叫他盘的油光发亮了,所谓的‘修行’依旧无法寸进。” 周夫子听到这里,下意识的摩挲起了手掌:“如此看来,我二人今日悟透羊肠小道的法子同悔悟前后而来,倒是似极了那真正的正道的让人开悟的路数呢!”说到这里,他看向外头有些眩目的日头,喃喃道,“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骗了一辈子,却还是头一回有些信这些了。”他说道,“若老天爷当真存在,让人开悟定也是这么个路数,总不会似我等一般故意设下陷阱让人走岔道的。” 看着紧张的不断搓手的周夫子,子君兄默了默,道:“我记得你有个刻了‘女娲娘娘’的玉石像?回头我也拜拜!毕竟都是同人身体打交道的,我拜一拜吧,祈祷女娲娘娘保佑,将我这身体捏的能将‘悔悟’坚持的久一些,莫要忘了今日的‘悔悟’才好。” 周夫子看了眼身边喃喃自语的子君兄,摩挲着脖子里缀着玉石像的红绳,喃喃:“我也想记久一些,不要忘了今日的悔悟。”他说道,“我讨厌过去的那个自己。” 开悟的自己看过去的自己,想起自己那些投机取巧的手段委实觉得难看的很! “小人是真的挺难看的,以前便知晓小人不好看,可大抵同小人是一体的,长在自己身上那模样哪怕再难看,也察觉不出来的,心里更是没有什么抵触同厌恶的情绪,而是很是平静的接受了。”周夫子喃喃道,“一旦同小人分开来,哪怕那小人是曾经的自己,兴许是不再‘长在自己身上’了,再看那小人的模样,实在丑陋的很。” “这或许一直都是旁人看曾经的我时的感觉,原先自己感觉不到,恶心的是旁人;眼下自己感觉到了,恶心的是自己。”周夫子摇了摇头,唏嘘道,“真恶心!” “真是再好的大运降下,老天爷撑开他们的嘴将饭往嘴里塞,他们自己都会吐出来。因为他们的‘本性’拦着他们吃这大运的饭呢!”周夫子说到这里,看向骊山那位陛下的方向,喃喃道,“这位眼下也在作呢!在折腾身上的大运呢!” 真是好生浪费!好不珍惜啊! 可惜啊!那么好的福气,偏要等逝去了往往才会后悔!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很多人眼里‘作’的人不都是这般的吗?先时不懂珍惜,不断作妖折腾,等到逝去了,再开始后悔,而后在不断的后悔中了度余生。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周夫子喃喃道,“感怀恩德,懂得珍惜,莫要浪费果然是美德!” 其实这些话日日都在教那些启蒙的孩童,可他这个夫子若是知行合一,身体力行的不浪费的话,手里攒下的余钱或许会更多,也不会偏要想着赌一把大的了。 再想起那位‘神笔马良’,或者也可说‘良马笔神’,能画能写不缺钱,何尝不是他一介布衣面对那群宗室中人的萝卜能那般游刃有余的缘由? “对了!”对面垂眸沉思了好一会儿的子君兄突然开口,问周夫子,“你说他能画能写不缺钱?他画了写了什么?既不缺钱定是用画的写的换了银钱,想来……书斋里能看到他过往那些年的作品了?你可还记得他画了写了什么?”他说道,“左右关在这里闲着也是无事,这骊山行宫里头也有不少书册话本的,看看他画过什么写过什么,或许更能验证你我二人对此人的猜测。” …… 一个人得以自由出入骊山行宫当然是有缘由的。偌大的骊山行宫既然住了那么多的人,人生一张嘴,自是要吃喝拉撒的。 所以那些素日里被多少眼睛生在头顶之人看不到的做着最普通活计的杂役依旧是能来往进出的。 这里毕竟是人间!有人躺在床榻上张嘴吃着送到嘴边的燕窝等炖补之物不绝,有人一整日在骊山行宫中发怒扔东西踟蹰不安,可他们终究是人,高兴也好,发怒也罢都是要吃饭的。这饭不会从他们躺着等人伺候以及发怒骂人扔东西中自己变出来。 毕竟,人间没有仙术法术的存在。 一个衣食无忧、吃穿不愁还能尽情挑刺的贵人背后也不知需要多少人在背后默默支撑。毕竟万事万物,在大荣都是靠人的一双手撑起来的。 从杂役运食材的板车上跳了下来,那‘杂役’笑着对身后的杂役们说道:“骊山……就拜托你等了!” 哪里来的那么多天生根骨资质绝佳的好苗子?都是寻常人而已。有很多人更是一出生,便莫名其妙的带了张‘被禁锢’的身契。他手里又哪里天生便有那么多现成的天赋异禀的天纵奇才可信手拈来? 不过是如女娲娘娘造人一般,从脚下黄土里取出一抔土,自己一点一点捏出来的罢了。 “是,马先生。”杂役们应道。 马……先生?这个称呼听的‘杂役’想笑,他不姓马啊!不过姓什么也不重要了,当年随手给自己取的绰号就这般成了真! 就似那行宫里的两个‘司命判官’一般,他们自行冒名顶替,想得些好处,占些便宜。原本以为这未开悟的两人是‘瘟神’,可开了悟之后,竟是当真顶了他‘司命判官’这一层身份要做的事了。 马先生?其实也不算错!他确实就是奔波劳碌的牛马而已。‘瘟神’开窍成了马的一层分身,又有谁会顶替他们成那新的‘瘟神’?多少人劝谏不要留下两个‘瘟神’,是谁丝毫不理会身边人的劝谏,执意留下那两个人的?眼下,那两人脱了‘瘟神’的壳子,进了牛马的壳子,那‘瘟神’的壳子又会沾到谁身上去?想到骊山行宫里发怒的陛下……确实,接下来他的运气不会太好了。 如此看来,人……果然是不能胡说八道的,也不能肆意妄为的胡来的。天子的身份也不是肆意妄为的倚杖啊! 当真求仁得仁成了真,或许……又要开始懊悔了。 “人这一生,哪里能事事如愿?又哪里能抓握得住所有的机遇?能抓握住一件两件,便已很好了。”‘杂役’笑着说道,“天道忌满,人道忌全啊!” 所以用天底下最好的出身为倚杖,明知对方似那‘瘟神’,却依旧往前撞,因着天子身份而不惧这旁人避之不及的东西,大抵是那‘虚无缥缈’的看不到摸不着的命让他自觉自己的命太好了,所以不惧那虚无缥缈的‘厄运’。可最后,这务实的‘世道’会教他学会珍惜的。 因为,人不吃饭会死,所以这世道总是‘务实’的嘛! 因为世道是‘务实’的,富贵自也是一步一步慢慢来,慢慢攒起来的。 神笔马良也好,良马笔神也罢!都是要吃饭的。所以,他此时能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是因为手里这支笔为他攒下的不消惧怕明日会饿肚子的银钱罢了。 就似……那两个明明没有任何关系,却偏偏模样如此相似的女孩子一般。 “真是巧啊!”他说道,“一个写,一个画。我这支笔也算后继有人了!” …… 再一次将食谱交到东极书斋东家手中,又同东极书斋的东家核对了一番上一笔的稿酬,看着虽说不算多,却比上一次要稍多些的稿酬,正欲离开的温明棠记起林斐说的话,又想起林斐的建议,上回林斐的建议她听进去了,且还同赵司膳他们提了一嘴。 眼下赵司膳他们正在芙蓉园附近寻铺子,显然是觉得林斐的建议确实不错,准备当真如此做来了。于是温明棠停下了转身下楼的动作,准备前往书斋的书架上寻些类似的话本子看一看。 坊间似这等‘破案’的话本不少,甚至有关‘大理寺’的话本也很多。温明棠寻出了几本坊间颇受欢迎的话本,正翻着,准备寻几本合眼缘的回去钻研一番那写话本的写法时,东极书斋的东家捧着一摞话本过来了。 “温小娘子,”那东家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而后说道,“你挑的话本不错,有林少卿在,这等话本定会叫你写出新意的。待写好了,可以继续合作。”他说着,却是放下手里的一摞话本,又道,“你挑的那些话本回去慢慢钻研便是!眼下有人托我给你一摞话本,让你看看,似这等话本你同那位王小娘子要不要试着合作写上一写?” 温明棠一听这话不由愣住了,有人让她同王小花合作写话本?她若是没记错的话,自己同王小花也只出过一本食谱而已啊!什么人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两个写食谱的去写话本? 要知道食谱同话本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书斋东家却没有理会她的诧异,依旧笑眯眯的在那里说着:“这些话本……唔,怎的说呢?也不是说难,而是有些复杂,弯弯绕绕的有些多。可那人觉得由你二人来合作正合适。” 温明棠看着面前笑眯眯的书斋东家,只觉得半闭着眼的书斋东家当真有种睁眼说瞎话之感,尤其那半闭着眼的模样,实在同那背‘稿子’没什么不同,想来这些话不是他自己说的,而是有人请他带的话。 “那位王小娘子也很惊讶,不过翻了翻我给的这摞话本,还是拿回去了,你要不要也拿回去看一看?”那半闭着眼,同背‘稿子’没什么两样的书斋东家说道,而后又指着最上头那本话本,道:“诺,譬如这个‘大道’写的故事,就很适合你二人这样的人来写嘛……” 听到‘大道’二字,原本还沉默着的温明棠不由一愣,下意识的低头看向那话本,大抵是先前林斐说的那个‘大道’写的故事实在叫人印象太过深刻了,以至于这名字一出,温明棠立时伸手将那话本拿了起来,才一番开,果然第一页就是那‘中元借命’的故事。 心中微微一动,又看着那摞话本之下什么‘神笔马良’‘良马笔神’的署名,虽然还未翻开那话本,可那些署名不知为何,看的温明棠心中一记咯噔,隐隐预感到里头的故事或许当真如书斋东家说的那般是她想看的那等故事了。 “这些话本……多少银钱?”摸着腰间荷包里才拿到的稿酬,温明棠问道,“我买了吧!” “巧了!那王小娘子也问了一样的话!”书斋东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似是觉得这所谓的带话有些滑稽,实在很难一本正经的说出那些话,他笑道,“有人说这些话本……你当真想买下来是无论如何都买不起的。因为道不轻传,法不贱卖。不过既然他同你二人有缘,你二人可以看看,看过几本,回头便要写几本这样的话本,如此……一物换一物,方为传承。” 温明棠:“……” 不等温明棠说话,带完话的书斋东家便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珠,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温小娘子,见笑了!” 至于受什么人所托…… “天机不可泄露。”书斋东家苦笑了一声,而后看向那些话本,唏嘘道,“这些话本……喜欢的人是极喜欢的,我也很喜欢这些话本。温小娘子回去看看,能写便写,写不出来便也不要勉强了,一切随缘吧!” 第九百二十章 红烧肉骨头(十四) 将那摞话本同温明棠挑的那几本坊间的话本一同打包好之后递给温明棠,书斋东家又道:“说实话,方才说的那些话……话本里到处都是,可自己说出来……还当真挺尴尬的。”方才的传话便叫他传的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过,能叫他这般尴尬还硬着头皮帮忙传话的,自是书斋东家眼中非一般的存在。 “温小娘子同王小娘子都灵得很,”没有夸两人聪明什么的,而是夸了一个‘灵’字,书斋东家唏嘘道,“我也没想到他那般的人竟然挑中了你二人。” “传话之人……是什么人?”虽说还没有看底下的那些话本,可看过那大道写的故事之后,但凡喜欢这个故事的,定是对写出这个故事的人有些好奇的。 “多年挚友不愿轻易示名于人前。”书斋东家摊了摊手,笑道,“盼温小娘子理解。” 温明棠“嗯”了一声,了然:“我吃了只蛋,觉得味道极好,确实不是非得要寻到那只生了鸡蛋的母鸡的。” 这比喻听的书斋东家忍不住哈哈大笑,点头道:“不错不错!”他说道,“有缘……自会相见。温小娘子所在之处……又不是不知道!真要找到你的人岂不容易?实在不济,还能去大理寺寻林少卿嘛!” 温明棠点头,低头看着那厚厚的一摞话本,手指动了动,书斋东家又道:“温小娘子若是喜欢这行当,那支笔可千万莫要停啊!那文笔什么的可以练,读书阅万卷,下笔如有神嘛!比起旁人来,不管是你得以在大理寺这等地方做事,离大理寺少卿那么近,亲眼见过太多事,还是得以受我挚友所托,这般的经历都是旁人难以接触到的存在。人手下这一支狼毫瞧着那般‘柔软’,可……能做的事其实远比很多人以为的要多的多!锋利起来甚至比寻常所见的刀剑都更为锋利。” 狼毫遇水化开,瞧起来无形,不止能柔软能锋利,更有太多无形之事能做了。 “书……是真正的好东西啊!”平日里话不多的书斋东家不知是不是被那挚友送话本之举触动到了,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若是不好,有些书也不会被封禁了。” 被封禁的书当然也有那确实‘不堪’‘引人入歧途’的,可有些书被封禁……不过是被有些人看到了,害怕了罢了! 温明棠‘嗯’了一声,看着话中有话的书斋东家,目光闪了闪,应和了书斋东家的话:“我知晓。有些书……贵得很,贵到寻常人根本买不起的地步!有些书更是不止贵,有钱都买不到!”她说着看向书斋中价钱合适,多数人都买得起也看得到的书,说道,“即便有些书能买到了,可里头的东西‘藏’的深呢!” 有过大梦千年经历的温明棠当然听得懂书斋东家的话了,更是得以从后世的角度回看这几千年的历史。知晓那价格贵到寻常人买不起的书就是不欲让寻常人看到罢了。 让人无法开窍,让愚民一直愚着,于有些人而言自是愚民如网里的鱼一般,游来游去,却始终跳不出去,也无法成为能撼动自己地位的渔夫,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见温明棠听得懂自己的话,书斋东家有些动容,他低头再次看向她手里的那摞话本,说道:“挚友这一双眼果真是明亮的,好啊!”他说着,再次看向那摞话本,“你可以试试,实在不行却也不要硬来!静待有缘人吧!” “如此听来,你那位挚友才像一个真正的夫子。”温明棠想了想,忽道,“他姓周吗?”女孩子说到这里,笑了,“若是不姓的话,往后有需要可以姓周。” 没来由的一句‘他姓周’听的书斋东家不由一愣,待到回过神来温明棠说了什么时,女孩子早已离开了。 空气中残余的小食香味还未散去,毕竟是个厨子,身边带些吃食,有些吃食的香味不奇怪。 书斋东家双唇颤了颤,看着空空如也的楼梯口,忽地记起那个同样‘灵’得很的女孩子——王小花的话:“多谢夸赞!往后我不知道,可至少目前,其实温小娘子要比我更聪明些的。” 这些谁比谁更聪明的话,书斋东家本也懒得多管,只当她二人自谦了。况且这二人也不是什么攀比的性子,而是一个赛一个的谦虚。 直到这一刻,那位温小娘子的话一出,他方才反应过来那个同样‘灵’得很的女孩子——王小花那句话果真是所言非虚的。 “他姓周吗?”——外头那缉拿悬赏‘神棍’的画像一直没撤下去,那两个跑去骊山的‘司命判官’模样上了缉拿悬赏的单子,可……那个教书育人、启蒙孩童的夫子身份以及那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大夫身份却未上那缉拿悬赏的单子。 为什么这两个身份不曾上那缉拿悬赏的单子?因为他二人是以‘司命判官’的名头出现的,顶的是这‘世外高人’的名头,那日常现于人前的高不成低不就的普通人身份早在他们冒名顶替的那一刻便被他们自己扔了。 为了当这‘司命判官’,那寻常普通人的身份自是非但不能要,还要分的越开越好的。毕竟是‘世外高人’,若是身边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人突然自称‘世外高人’,周围人只会拿他们当笑话看,甚至怀疑他们走了什么投机取巧的路数了。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所以,为防这个,普通人的身份自是要丢掉的。如此……那两人的身份不就‘空’出来了么? 既是挚友,自是感觉得到几分挚友的心境的,虽不清楚他在做什么,可其中的危险书斋东家亦能感知到几分的。 转身迅速上楼,去往楼上那闲人免入的地方,待看到坐在那里翻着话本的人时,书斋东家问他:“你可听到了?” 那人点头,道:“温小娘子确实聪明,为我指出了一只金蝉脱壳留下的现成的壳子。”说到这里,他笑了,“所以,她确实比温玄策更合适啊!” 不止是温玄策那支笔在根子上并未做到真正的不偏不倚,为‘皇帝’留了个后门,更在于她那双一眼就能为他寻到‘退路’的壳子。 设局之人若是打从一开始设的就是只有最坚韧的心志加上最聪明的脑袋才能通过,旁的寻常人都无法通过的局,却又将寻常人卷入其中的话,若是不为寻常人留个退路,将寻常人困死局中同杀人、害人有何区别? 当然,退路不是后门,两者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温玄策为那单独的一个人留下了后门,而那个女孩子则为寻常人留下了退路。 恰似那流氓、帮凶、一群人故事中的那般。温玄策的后门到最后往往会被流氓、帮凶这等‘主动’出手,最先挑祸的祸因所掌控,而女孩子的退路则是为那群被愤怒情绪激的情绪上头,被人设计入小道的寻常人所准备的。 “听起来,虽是父女,可骨子里还是不同的。”书斋东家说到这里,顿了顿,道,“或许因为我只是个书斋东家,也没有想着要似流氓、帮凶那般害人,只是想着要好好过日子,所以我还是更希望是那位温小娘子拿到这支笔的。” “不过我若是被开后门的陛下,或者想要似流氓、帮凶那般害人的话,或许便希望拿笔的人换一个,能从中得利了。”书斋东家说到这里,笑着看向面前的挚友,“你希望拿笔的是谁?” 面前的挚友笑了,瞥了眼终年浸在书堆中的文气儒雅的书斋东家,笑道:“我既不是陛下,也不是流氓、帮凶,可我有该做的事。你这话若是放在先前当真是难到我了。”他半点不避讳的坦言,“可惜,你这原本会难倒我的问题到现在才问,眼下……只有她了,不需要我等来选择了。” 书斋东家听到这话笑了:“也是!”他道,“时间早已将人筛出来了,不需要你我来选择了。”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哪里会理会旁人的犹豫同踟蹰?要知道,那些犹豫和踟蹰同样是算在时间里头的。 “哪怕那后门一开始只是为陛下这个骨子里好坏各有的寻常人准备的,可这后门只要存在着,慢慢的便会成为流氓、帮凶们手中的后门,甚至流氓、帮凶们只要让陛下似那群被设计的人一般蒙了眼,不知道,不清醒,这原本为陛下准备的后门甚至还可能让陛下成为被流氓、帮凶合起来捉弄的受害之人。”书斋东家说到这里,摇头笑了,“那抢后门的人中,陛下这等好坏各有的‘骨子里不坏’之人注定会成为被欺辱的那个。偏温玄策这等人留后门的初衷便是因为陛下‘骨子里不坏’,能改好。因为‘骨子里不坏’留了后门,而后让‘骨子里不坏’被流氓、帮凶欺辱了。这后门哪里还有留的必要?不是好心办坏事么?” 若是‘骨子里坏了’,能同流氓、帮凶互相设计一番,到最后不知道谁欺辱谁,坏的旗鼓相当了,温玄策这等人又有什么理由来为个‘骨子里坏的’,无法改好的留后门? “真是……跳脱出来看,所谓的后门根本就是没必要的事。”书斋东家说道,“他确实不适合,糊涂了。”虽也同样尊敬那位大儒,可是是非非摆在这里,除非装瞎子,不然谁看不见? “你……这一劫下来若是还能活着,做个教书育人的夫子倒也不错!”书斋东家看着他,说道。 对面年岁不轻的算命先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笑了,“周夫子的身份不错,能借用一时,却不能借用一世。有些事,她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她指出的退路是给那故事里被激怒的无辜受害之人的,不是我的。我非那等人,如何走得了这条退路?” “若是那退路人人皆可走得,那同后门又有什么两样?甚至比起后门还要遮掩一番,藏在人后,那人人皆可走得的就是一条大道小道纵横交错的世道啊!”挚友唏嘘道,“若真是如此,那不依旧还是尘归尘,土归土,这世道还是如此,从来没有变过?” “听起来她这退路比起温玄策的后门难太多了,”书斋东家若有所思,“温玄策要做的是克制自己,做到不偏不倚的公正,不留后门,她要做的是如何确保这条退路……不,不对!是既不能留后门,同时又要确保这条退路的存在。” “不能留后门容易,这确保退路又该如何做?”书斋东家看向对面年岁不轻的挚友,见对面的挚友笑了,他怔了一怔,恍然明白过来。 “其实……最好就是一开始莫要让那会被情绪激怒的寻常人掺合进流氓、帮凶的事里头。”挚友说道,“一旦有了寻常人,必要开这个门的。因为偶尔贪个小懒,寻求温暖庇护的也是寻常人。冰天雪地里的一盆炭火,多数人都是抵挡不了,无法拒绝的。因为……这天……实在太冷了!” “其实,她的经历已经教会她该如何既不留后门的同时又确保退路了。”挚友说道,“那个掖庭湖里浮起来的小小女孩子往后长大会如何我不知晓,但此前,她也只是个乖巧、老实的孩子罢了!这些事……本不是一个孩子莫名需要承担的责任。所以,上苍没有让那个女孩子来承担这个,而是让个开了窍的温小娘子来做这些事。” “她一直留在掖庭,本心未动摇,清楚自己即便受些人前的搓磨,也要留在掖庭,而不能跟着什么‘和蔼可亲’的父亲旧人离开。”挚友说道,“一直处于人前,她自己不离开,自也不会出现那处于他人宅院中被迫害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情形了。” “本心不动摇,心志坚定之后便要配上她自己的本事了。”挚友说到这里,忍不住长舒了口气,“所以,这些事不能让一个寻常女孩子来做的,哪怕那女孩子再乖巧、老实,心志坚定的,有些事……光心志坚定也没用啊!”他似笑非笑,“因为这世道是‘务实’的。” “所以,那流氓、帮凶的故事里,那群人若是寻常人,势必要开这个门,让寻常人各回各家。只是如此的话……那流氓、帮凶定也混在这群人之中,跟着来这世道之上了。”正说话间,听外头街边一阵骚动声传来,推开窗户,正见官差押着一男一女两个罪犯从书斋门前经过。 书斋东家听着人群里传来的交谈声,‘男的是个流氓,女的是她相好,怀了孩子不能同房,竟试图哄骗那不知情的心善小娘子送她回家,为男的寻个能同房之人,天耶!真是作孽啊!禽兽不如的狗男女!’看着这般两个罪犯从眼皮子底下走过,他愣了一愣,伸手抓握了一把虚空:“还真是万物有灵,我等在谈这个,偏从门前走过的就是这等流氓、帮凶,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了。” “真是……寻常人当真是看不得这等恶事的!”书斋东家摇头叹道,“若是从一开始就未开这个门,不让流氓、帮凶来这世间害人便好了!” “如此的话,那群被情绪激怒的寻常人怎么办?”算命先生笑了笑,说道,“他们被卷入其中,势必极惨的。” “那便要问一问这群寻常人如何不在人间?而同流氓、帮凶处于一个世道里了。”书斋东家说着,看向算命先生,“既是寻常人,为何不在人间?是同流氓、帮凶一同走了那后门吗?走的是温玄策留给陛下这等‘骨子里不坏’的人的后门吗?” “我明白了!那原来是流氓、帮凶以及走后门的关系户所在的世道啊!”书斋东家闻言,笑了,“那这门确实轻易开不得,为了那群走后门的关系户不被流氓帮凶伤害而随意开了那连接世道的门,由此祸水东引,将流氓、帮凶的祸害引向远比那群关系户更无辜之人,这究竟是助人还是害人?需得好好掰扯掰扯这件事了!” 第九百二十一章 红烧肉骨头(十五) 流氓、帮凶被押着从门前大街上走过去了,周围见了这等事的寻常人的唾沫星子却依旧还在,仿佛在努力试图淹死那罪大恶极的流氓同帮凶。 “世间人果然是看不得这种恶事的。”又听了会儿楼下行人的谩骂、唾弃声,书斋东家关上了窗户,转头看向面前的挚友,“这等人出现在世道之上果然会为祸人间……所以不能轻易开了那道门,让他们跟着踏上人世来祸害无辜的。” “如此的话,那群关系户怎么办?”挚友笑着说道,“若不是因着种种原因走了这后门的关系,真放到寻常人世的话瞧着又确实是普通人啊!” “那……便问问他们可曾享受过那世间第一等的富贵享受了?享受过那凌驾于公道之上的权利了?”书斋东家说道,“按理来说,享受过那凌驾于公道之上的权利,自也要行那凌驾于公道之上的义务的。” “若是知情的,且一开始就清楚自己走了后门,更清楚走了这后门之后是要行相应的义务的话……”挚友垂眸道,“那流氓、帮凶又是如何来的?祸因是从他们所在的世道出现的啊!敢问他们应行的义务可有真正做到了?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含糊过去了?” “面对流氓、帮凶,寻常人的反应当是同楼下那群吐唾沫星子的一个样的,又怎会接近这流氓同帮凶?若是知道对方是流氓同帮凶仍然接近对方……那有此一劫,执意同恶人结交而被反噬也怨不得旁人,更没资格将祸因引向更无辜之人;若是不知道对方是流氓同帮凶……那便更有意思了,这流氓、帮凶既然也在那世道之中,敢问是如何走过那个后门的?是同他们披上了一样的皮么?”挚友笑着说道,“若是一开始就同他们披的一样的皮的话,那他们这群人的皮一开始就不干净啊!也一开始就不当处在那个世道,而当老老实实的处于人间道,做个寻常人的。不干净的皮跑到头顶上去了,那老天爷还如何能开眼?如何做到天公清明?若不是披着一样的皮上去的话,流氓帮凶又是如何上去的?那世道只有三方人,除了他们自己带上去的还有谁?” “既是他们自己带上去的,他们又为何要将流氓帮凶带上去?是流氓帮凶那原来披的皮太好看了,将他们蛊惑了么?头顶上的人若是做得出这等事的话,那同青楼楚馆打出的‘天上人间’的旗号又有什么两样?”挚友看向对面沉默不语的书斋东家,“所以,这有后宫的天子只会在天底下,而不会在上头。谁会相信一群‘天上人间’的人来做那主持公道的老天爷?毕竟,老天爷可是人心里的最后一层祈求公道的底线了!” 人……一旦落至祈求老天爷的地步,定是前头种种讨公道的方式都走过一遍了。 “若当真如此,那群人确实不无辜!祸因就是由他们而起的,哪怕再是个寻常人,自己做过什么事,自己难道不清楚吗?”书斋东家说道,“既如此,又有何颜面要求开这通往人间的门,祸水东引向无辜之人?” “哪怕从一开始,温玄策只为‘天子’一个人开了后门,可……一个需要他开‘后门’的天子,难道做不出将皮相好的流氓帮凶一同带回家里去享乐的事?”挚友说到这里,笑了,指了指皇城的方向,那后宫争奇斗艳的花儿就是不容置喙的事实,他又道,“听闻去岁大理寺解决了一桩富贵闲人们抓鲜活小娘子们活殉的案子?做鬼的人如此,做神的人呢?你说,这等‘开后门’成神之人当真做不出将这等皮相好的一同带上去陪伴自己的事?只是没成想到了天上,那美人才子脱了画皮,在开后门之人眼里成了‘流氓’了。估摸着是计较了一番,眼下的自己比对方更好看,不划算了,成了对方占自己皮相便宜了,遂闹了起来。” “听来听去,这通往人间道的门更不该开了,这走了关系的……当真不无辜啊!”书斋东家笑道,“或是偷偷享了本不属于自己的好处,是为窃贼,或是用骗的法子互相占便宜,甚至合起伙来试图开了通往人间道的门祸水东引害更多人。如此的话,里头就没有那全然无辜之人了么?” “大道至简,哪里用看这些试图祸水东引之人弯弯绕绕的算计?”挚友说道,“我不知道上头有没有人,若是有的话,那究竟是人还是不是人?我只知晓若是一锅没有一粒老鼠屎的白粥,哪里需要开什么人间道的门?既如此……那门打从一开始就是关着的,白粥所在的门里没有老鼠屎,门外那群人既里头有了流氓、帮凶或许还在人间,仍属于人间道,也或许是比人间道更不干净的恶人世道。” “看着似是寻常人,可看他们做的事,享了寻常人享受不到的好处,却未行当行的义务,由此将流氓帮凶放进家里来祸害自己,而后为了自己不被祸害,又祸水东引,将流氓帮凶引向无辜之人,明明做了这么大的孽,却一直试图让旁人替他们承受他们犯下的孽债。一番下来,这究竟是寻常人,还是比流氓、帮凶藏的更深的伪善大恶之人?”挚友说道,“看一个人当用一双务实的眼去看的,这般伪善大恶之人同流氓、帮凶关在一个世道有什么不对的么?” 书斋东家揉了揉眉心:“真是……一点都不无辜!”他说道,“他们是人,旁人就不是人,而是他们的替身傀儡,专程替他们承受他们做孽的孽债和苦果的傀儡不成?” 很多人都说人性是自私的,可……能将那自私之事确确实实做出来,实打实害了那么多人的,又怎能算无辜人?怎能算寻常人? 如此看来,竟是根本不用开什么人间道的门,将流氓帮凶放出来这件事本身便是一件不当做的事。 “只是如此的话,要这世道一开始就是对的,那最上头的当是一锅一粒老鼠屎都没有的白粥才是。”书斋东家说到这里,瞥了眼挚友,“若一开始就不是呢?” “那所有人都处于人间道之中,没有谁在人间道之外。即便有人手里的权利看着那般大,甚至他自己都以为自己已然凌驾于人间道之上了,可事实上也不是,他依旧处于人间。”挚友拿起手中的茶盏,手下一摞是他这些年写的话本子,“陛下也曾以为坐上那金椅子,自己就凌驾于人间道之上了。可事实却是……”挚友说着,指了指骊山的方向,“真要如此,他哪里还用瞻前顾后的顾虑那么多?他好也好,不好也罢,当都不惧的,左右自己已然凌驾于人间之上了。” 可事实却是不是,陛下到底还是有顾虑的。 而当真肆无忌惮到了无所顾虑的地步,那才被灭的灾民起义便不是小打小闹了,而是处处起火,到最后终成燎原之势的熊熊大火了。 “所有人都处于人间道之中的话,那上头……是不是就没有人了?”书斋东家瞥向挚友手边那些光怪陆离的‘鬼怪故事’,笑了,“不过我所见的你的故事里头有没有人,是活的是死的,是人还是不是人或许都无妨。” 挚友点了点头,看着自己手边那摞话本,说道:“投机取巧之道终为小道,这个道理明明从幼童启蒙时就在教了,可不知为何,知道的人很多,真正信的人却极少。” “大抵因为你说的善恶轮回太远了吧!那报应也总是来的太远太迟,无辜人也已被祸害了的缘故!”书斋东家叹道,“现世报若是多了,信的人自然多了。因为如你所说的那般,这世道是务实的。” “看到一个老老实实务实做事的人在流氓、帮凶以及一群走后门的看似寻常人,可不论是享受也好还是寻人顶替自己犯下的孽债也罢都不寻常之人的环伺之下越来越好,信‘老老实实务实做事’的人自然也会越来越多。”书斋东家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起身,“有些事想的多了,当真会觉得人这一世委实太短了。” “青史翻过一页,民间已过百年。”挚友点了点头,看向不远处墙面上铜镜中的自己,忽道,“我二十来岁在城隍庙前摆摊时颇受欢迎,有为自己相看的,也有为家里女儿、妹妹及女眷相看的。都道我是‘好个俊秀郎君’,一晃眼的功夫,我已从‘好个俊秀郎君’成‘叔伯’了。” 这话一出,听的书斋东家忍不住摇头失笑,他看向面前虽年岁不轻,相貌却依旧出众的挚友,说道:“那也是个‘俊叔伯’!”说着,忍不住唏嘘,“你我相识时还真是都处那大好的年华呢!一晃眼都已是叔伯的年岁了。”他膝下已是儿女成群,可挚友却还是孤身一人。 “为了那些事……值得吗?”书斋东家看向面前的挚友,问他,“总是耽误的自己的年华和余生。” “我也没办法啊!”挚友闻言笑了笑,说道,“当然,若是当真碰到非要不可的人,或许也愿意头破血流的撞一撞的。即便后果是感情最好的那几年,越被外头阻拦、追杀的越猛,感情越好;待感情淡去,面对始终无法平稳下来的生活而抱怨丛生,终究眼里的郎不再是当年的郎,娘子不再是当年的娘子,也是愿意一试的。” 这些话听的书斋东家忍不住暗自心惊:“这般吗?原是他早早就做了阻止你离开的准备!” 若是旁人或许也只会待到一番经历下来方才明白这样的追杀、难以安定的生活终究会磨去那些曾经琴瑟和谐的感情,更何况刀剑无眼,对方派出的杀手可以失败无数次,可他们只要一次没躲过,面对天人相隔的情形,余生注定是痛苦同懊悔的。 “大好年华时便已通透过人看来也不见得是一桩好事,”书斋东家若有所思,“一眼看到了余生,知晓该做什么,什么才是对的。那些注定没有结果的错……也终究不会去试了。” 挚友听到这话,笑了:“不过也是老天垂怜,没叫我当真遇上那样的人,便也坦然接受了。”他说道,“更遑论,这些事我确实喜欢。”他说着拍了拍手下那一摞话本,“这便是我确实喜欢的证明。” “可你这一世终究还是少了些什么,不曾似寻常人那般封妻荫子的过活过。”书斋东家说道。 “天道忌满,人道忌全。古往今来,莫不如此!”挚友闻言平静的说道,“更遑论,我还有大劫,实在不消考虑那老去之后的事。” “他……”下意识的指了指长安城那座地狱高塔的方向,书斋东家说道,“他也是所求太满了,如此待你,自己也终究落不得好。” “也是因为看了他的例子在前,叫我清楚的知晓自己这双手没有那般的干净。”挚友说道,“他人因果是不能胡乱沾染的,即便她长成以后仍会如此选择,也依旧是不能乱沾的。”他对那个小小年纪的露娘做的事恰如那位对他做的事一般。 “宫里的陛下也只是个寻常人,”书斋东家说道,“这一记刺杀终究破了他那天纵奇才的壳子。” “不奇怪,哪里来的那么多天纵奇才?这世间多数都只是普通人罢了!”挚友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快到中秋了,他也要准备回来了。” “中秋……又有什么事?”书斋东家忍不住问道。 “骊山的陛下选定的回宫日期是中秋,可时机……从来不由他说了算的。”挚友说道,“起义的是灾民,可有意见的,嗅到风声的……又不止有灾民。”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本是容易起火的时节,夜半时分,当睡梦中的皇后被惊醒时,外头已是火光冲天了! 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冲到殿外,看到提着木桶救火的侍卫时,皇后怔了怔,正要询问侍卫行宫何处起火时,眼角余光一瞥,瞥到已然穿着夜行的衣袍,披着黑色斗篷,整个人恍若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陛下时不由一愣。 大晚上的,穿成这般模样,显然,陛下准备离开了。 只是既是离开这样的大事,她这枕边人为何不知道?若非被外头救火的声音惊醒,自己此时也还处于睡梦之中,无人唤她。 当日来骊山来的仓促,根本未来得及带身边人,骊山行宫这里的婢子自不是自己往日里得用的。只要陛下打过招呼,自是不会似自己身边的心腹嬷嬷那般不管不顾冲进来,冒着被斥责的危险将她唤醒。 皇后心中一记咯噔,一股没来由的凉意涌遍全身,看着准备离开的陛下,她走上前去,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他:“陛下……可是要离开了?” 听到她质问声的陛下转过身来,看到仓促间披着头发赤足踩着鞋子跑出来的皇后,眼里闪过一丝心虚之色,虽然这心虚不过一闪而过,可皇后还是捕捉到了,看到那抹心虚之色,哪里还用他说什么,皇后已然知晓他的意思了。 他要离开了,却不准备带着她。 第九百二十二章 红烧肉骨头(十六) 他……抛弃她了。 皇后吸了吸鼻子,虽说已不是头一回被天子的举动伤到了!最是无情帝王家,她眼下还处于最好的年华,不曾诞下儿女,肚腹之上也还没有那妊娠的纹路,不论是模样还是身体都还鲜活美丽之时,便已体会到了天子的无情。 上一回是不阻止静太妃拉她下水,这一回,是自己夜里趁火势熊熊独自离开,根本未准备带走她。 即便在骊山的这些时日已在学着通透了,可面对这样不说一声独自离开的夫君,皇后听到自己颤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陛下……可要回宫了?” 对面将周身隐在黑斗篷中的人身形明显颤了一颤,显然还没有做到全然无情的地步,半晌之后,她听到斗篷里的声音说道:“朕今日有要事离开,明日……自会回来的。莫担心!” 风吹来,吹的仓促间只来得及穿着一件薄衫跑出来的皇后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她看向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离去的陛下,一步,两步,三步……眼看那人即将消失在自己的眼前,终于,那自相识以来一贯的端庄得体和懂事在这一刻突然‘不懂事’了那么一回。 她听到自己突地开口,似是那理智的灵魂终于挣脱了躯壳,而后躯壳下意识追上了本能的开了口:“陛下……不会丢下臣妾的,是么?” 这话一出,便见那披着黑斗篷的人脚步一顿,也不知多久之后,那沉闷的,也带了几分鼻音的声音传来。 “嗯。” 他说“嗯”。皇后怔怔的看着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远去的身影,也不知多久之后,待察觉到面上的寒意时,下意识的摸了摸脸,待摸到面上的一片湿泞,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然落了不知多久的眼泪了。 一旁骊山行宫里的婢子正偷偷抬头向她看来,似是不解她为什么要哭。是帝后感情太过和睦,所以即便陛下只是离去一晚,那颇受天子恩宠的皇后也委屈的掉眼泪了不成? 这般陛下不过一晚不陪在身边便掉眼泪的委屈实在看的人羡慕不已,莫说天子了,就是寻常儿郎能将娘子宠的这般‘容易掉眼泪’,也可说当真是‘捧在手心里’宠着惯着’了。 皇后伸手擦拭着面上的眼泪,没有向婢子们解释并非如此,也莫要用那般‘羡慕’的眼神看着自己,因为……实在没什么好‘羡慕’的。 其实,在方才有那么一刻,她心里曾是冒出过一股莫名古怪的念头的:要是自己真的蠢,没那般通透便好了! 因为真蠢的话,看着那人身形一颤,听着那带着鼻音的承诺声‘嗯’传来时,是会当真相信陛下的承诺的,因为那身体的本能反应是骗不了人的,他对她依旧是有情的。 便是这‘有情’的本能反应,会让人当真信了他的话,因为看得出他对自己是‘有情’的。 因为对自己‘有情’,所以不会轻易抛下自己。看!多么合情合理的推断啊,可偏偏如此人之常情的推断放在有些人身上是不奏效的。 有情是真的,轻易丢下她也是真的。 自古多情必薄情,古人诚不欺我也。 甚至这等多情的比起那薄情无情的来更可怕,因为那‘多情’是会蒙蔽人的双眼,让人一厢情愿的去相信的。 或许……那薄情之人展现出的所谓‘多情’本身同那些骗子骗人的手段没什么区别,一样是‘蛊惑’人迷途深陷的‘妖术’罢了。 既是妖术,既是骗人的,那所谓的‘多情’‘有情’自同演出来的没什么两样了。 傻子才会相信演出来的‘多情’呢,那所谓的‘多情’只是为了安抚住她,让她不要闹,乖乖留下,甚至死了去地下还不怨恨他,不告状不记仇罢了! 面上的冰凉冷的人打了个寒颤,却也彻底清醒了。 她擦去面上的眼泪,想起自己心里冒出过的古怪念头——希望自己真的蠢……她双手合十,心中默念:天地神佛,那个念头是被人用演出来的‘有情’蛊惑了,信女能得老天厚爱,一朝开悟,这般通透,岂有不珍惜之理? 一厢情愿同掩耳盗铃有什么两样?死了还稀里糊涂的,甚至对害死自己的人怅然怀念、深情许许便能自己欺骗自己,自己只是运气不好,并不是被辜负了么? 人……不论活着还是死了,都当清醒着的。清醒着既能知晓自己究竟是如何被祸害的同时又知晓这笔账究竟该算到谁的头上,而不会眼盲心瞎的误把凶手当恩人。 那明明就是要丢下她,偏还带着情谊的一声‘嗯’也不过是为了安抚住她罢了!他带着鼻音,声音哽咽了不假,却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想到他说的‘明日就回来’,皇后心中冷笑:明日回来的那个……还是他吗? 擦去面上的眼泪,她转身向偏殿后头那一处信鸽房走去。 这里没有心腹嬷嬷,身边的婢子不过是领俸禄做事之人,她也懒得为难她们逼她们为自己做事了。因为为难也无用,走出去也会被人拦下来的。幸好,眼下那么乱,夜空里飞过一两只信鸽不会轻易被人察觉出什么。 想起到骊山的头一日,自家子侄涂清托人带过来的两只信鸽,皇后擦去面上的眼泪:果然,同天子,尤其是这么个薄情天子是不能谈感情的。涂清在族中不是同她关系最好的后辈,也不是嘴叫的最甜的后辈,可关键时候,真正用的上的还是他。 想起圣人曾说过的用人之道,果真啊,用人当用德才兼备之人的。有德不会轻易抛弃旁人,有才便有足够的本事支撑着那不抛弃的念头得以施展。光心里念着‘不抛弃’也是没用的。 这世道……当真是会教会人该当务实的,那圣人说的用人之道确实就是最务实的。 火光冲天中,有人借着夜色的掩护离开,却未留意头顶飞出去的两只信鸽。 放了信鸽,回到殿中,皇后招来侍卫统领,看着此时仍不知情,依旧在做着自己该做之事的侍卫统领,皇后垂下眼睑,问道:“今夜的火是如何起的?” 侍卫统领说道:“有人从外头射了不少支点了火的箭进来,据抓到的人交待,他们是异族藏于长安境内的细作,知晓了陛下的身份,想趁着守卫不多之时,剑走偏锋,射杀陛下于此,点燃大荣内乱,立下奇功。” 灾民起义刚被摁下,这异族又起了异心。 陛下身边的守卫一旦松懈,便有人嗅到苗头,开始动作了。 皇后心中冷笑:果然,今夜骊山行宫的这把火是冲着他去的。他知晓之后,当即走人了,也难怪会许诺‘明日回来’,想到宫里那个牧羊汉,皇后心中叹了一声:大抵是物伤其类。看着这个被陛下扔来扔去替自己挡灾的‘孪生兄弟’,皇后忍不住摇头。 一方是真可怜!一方也是真无情! 可怜的一方做的再好,陛下要回去,不还得乖乖为陛下让路?那无情的一方这般冷漠薄情,不少手段甚至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人手段,可到最后还是只要回头,那皇城的大门便再度为他敞开了。 说实话,这委实也太不公平了!皇后抬头,望着夜空中划过的流星,心中滋味莫名!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此时也成了被抛弃的那个,还是眼里实在进不了这样的沙子。 她自幼被教导的端庄贤淑,那想象中的,心里描画出的未来携手共度余生的夫君她想过会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却从未想过会是一个这般的‘小人’。 同‘小人’共度余生,天底下哪个女子,甚至哪怕是那同样‘小人’的女子,想来也是不曾想过要同一个‘小人’共度余生的。 这‘被抛弃’来的猝不及防,迫使她要冷静下来重新谋划一番了。 正这般想着,听外头来报:“静太妃身子不适,想要喝……” 话未说完,便被这位自来了骊山之后,一贯行事得体、温和顺从的皇后打断了:“喝什么喝?她要喝自己做去!” 这话不止听的来传话的嬷嬷一惊,便连一旁还未离开的侍卫统领也是一愣,只是比起嬷嬷的惊讶,侍卫统领眼里闪过的是一丝‘赞许’之色。 虽然或许不定懂那些贵人谋划的大局什么的,可在其位行其事,既是掌管侍卫的统领,对手里的刀能做什么,有几分威力还是清楚的。 骊山的兵马虽然比起大荣的来可谓沧海一粟,可在骊山,这些兵马足够让人横着走了。若不是似陛下一般另有考量的话,有这些兵马在手,哪里需要看静太妃脸色过活? “多派一队人过去守住静太妃的大殿,莫要让静太妃同那与其苟合的奸夫随意进出!”皇后说道。 陛下不在,眼下骊山行宫中做主的自是皇后了,管她一介女流,后宫不得干政什么的,这里是骊山行宫,又不在皇城之中,谁管的了这些? 侍卫统领应声离去,待侍卫统领走后,皇后娘娘上前将嬷嬷扶了起来,说道:“往后也莫要理会罪人静太妃了,你等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莫用理会她,至于一日三餐……唔,眼下暂且照旧着,多的一律莫要理会。” 明日‘陛下’既然要来了,她这个皇后同宫里那群妃子自也一样,管那位牧羊汉碰没碰过,在陛下眼里都‘脏’了。皇后吩咐罢之后,交待面前的嬷嬷:“待陛下回来了,记得叫我一声。”说着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眼下,本宫要休息了。” 夜半三更本就是休息的时候,更何况今日还有的睡,明日待那牧羊汉一来,为活命商量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时,怕是没得睡了。 再者,以陛下的脾气,都不定乐意见到那位自出生起就被迫分离的孪生兄弟,或许直接将人打发来骊山了,如此……算一算,或许都不用等到天亮,便能见到那位陛下了。 …… 皇后猜的不错!夜半三更被人叫醒的‘阿棋’待看到叫醒他的不是寻常宫人,而是那位相府大人时,不由一惊。 下意识的摸了摸胳膊,虽说那一次行刺因着‘阿曼’及时相救,并未受伤,可惊慌之下,他自己一个没站稳摔了,而后胳膊脱了臼,虽不是什么大事,也及时接回去了,可这两日胳膊依旧是酸痛着的。 “‘陛下’收拾一番,老臣送你离开这里。”那位相府大人看着他,眼神里有怅然也有怜悯,他说道,“放心!老臣不会离开,会陪着你的。” 突如其来的一茬让‘阿棋’有些发懵,待看到‘阿曼’指了指一旁搭在屏风上的龙袍时,他一怔:“是他回来了么?”他问道。 相府大人叹了口气,说道:“总是旁人的位子,不是你的。”他说着,看向阿棋,隐晦道,“他毛病很多,只是个普通人,你也一样。大家都是普通人,可他运气好些,这位子……他已经坐上去了。老臣知晓你是个好孩子,既是好孩子,当知晓一个好人……是不能胡乱拿旁人东西的。” 其实,于相府大人而言,本不会说这么多话的,可不知是不是这些时日的事委实令人感触太深了,以至于他多说了不少本不当说的话。 “不过你放心,老臣会一直陪着你的。”那位相府大人看着他,说道,“如此,他放心,老臣也放心。” 这话一出,几乎等同明说了。那个‘他放心’自是指的陛下放心,有相府大人在阿棋身边跟着,等同眼线,如此……自才会让陛下彻底放下心来。该挡灾时丢出去挡灾,不需要了,也容易处理。至于老臣也放心……大抵是怕面前的‘阿棋’莫名其妙的,在没了‘替人挡灾’的用处之后,突然死了吧! 阿棋显然听懂了相府大人的话,一边起身穿衣裳,一边吸着鼻子,说道:“还好!是因为他回来的关系,不是因为我之前的表现叫大人你失望了。” “怎会?”听着这样的回答,相府大人叹了口气,知晓了‘阿棋’的成长经历,自是清楚他为何这般‘胆小’‘惶惶’的。从来也没有碰到过什么好机会的他若是因为自己的表现不好而失了大好的机会,自是惶惶害怕的。 “谁面对刺客的刀不怕的?他比你怕的多了!即便周围守卫众多,却依旧跑的比你快,喊救命的声音也比你更响亮。”相府大人说道,“你的表现没有令人失望,没有谁规定陛下一定要是个天纵奇才的。这样的皇帝,史册上也找不出几个来。” 阿棋吸了吸鼻子,笑了笑,又转头看向‘阿曼’,他道:“我想要陈锦跟我走。” “陈锦?不是在外头么?”相府大人说着,见阿棋面露惊讶之色,笑了,“这不是你的朋友?” 一听这话,阿棋就知晓阿曼对相府大人袒露了真实身份,他看向阿曼,问道:“你也一起去么?” 阿曼点头,见阿棋笑了,他道:“我们一起去。”他说着,又看向相府大人,“和相府大人一起走。” 当然,虽是不得不离开皇宫了,可有些话他还是想对相府大人说的。 第九百二十三章 红烧肉骨头(十七) 对这个打从出生起就同自己分开,又为自己挡灾的孪生兄弟,天子确实如皇后猜的那般连见也不愿见一面,仿佛看一眼便会污了自己的眼一般,直接扔了出来。 待马车悠悠走出通明门的那一刻,阿曼突然开口了:“大人这一身红袍就这般跟着我等走了,陛下可曾挽留了?” 正看着马车外那两扇通明门大门缓缓闭合的相府大人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有些事,陛下不会放心外人来做的。” “既如此,又为何是大人您而不是旁人呢?”阿曼继续追问,“譬如那难登门头的田府?” 相府大人抬头看向这个跟随在阿棋身侧的阿曼,很显然,面前这个同陛下年岁差不多的年轻人露面的那一刻,他便知晓真正天纵奇才的是哪个了。 这般刁钻的问题……相府大人叹了口气,说道:“因为陛下需要他。” “陛下需要他……就是对的了么?”阿曼笑了,看向相府大人,“大人明白陛下选择了什么的。”他说着,看向马车外离他们一行人越来越远的那两扇朱红色大门,“不是一路人呢!” “我知道。所以眼下,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了,凭心而行,我跟着你二人走了。”相府大人说着,掀开车帘,看着视野中渐渐远去的通明门,“有些事……我也在等,等时间,或者说是上苍给我一个答案。” 既披的上一身红袍,自不可能是那全然迂腐不懂变通之人。若是迂腐之人,也不会对阿棋说出先前那番话中有话的话了。 “大人说的不错,旁人的位子终究是旁人的,不是自己的。”阿曼说道,“圣人早说过一个好人是不能胡乱拿旁人东西的,不问而取是为贼,那东西的主人自是有最光明正大的理由来喊旁人一同抓贼,甚至敢做出用贼替自己挡灾这等事。” 一旁的阿棋听到这些,忙解释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是被宗室中人胁迫抓来的。” “上苍知道的,且陛下也知道。所以上苍知道陛下知道你不过是被宗室中人抓来的傀儡罢了,并不是贼。真正的贼是宗室,可陛下却揣着明白装糊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抓你挡灾,这些事……上苍都知道。”阿曼拍了拍阿棋的肩膀,安抚道,“所以,眼下你离开了那个不属于你的位子。” 这些安抚的话听的相府大人苦笑了一声,便在这时,听对面的阿曼悠悠道:“陛下还真是舍得让您跟我二人一块儿走。”他说道,“换了旁人可舍不得!他真是拥有的好东西太多了,所以肆无忌惮的挥霍浪费,暴殄天物了。” “哪里敢担的起‘天物’二字?况且,不过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罢了!”相府大人笑了笑,嘴角有些苦涩,他主动请缨是一回事,对方眼睛眨也不眨便同意了又是另一回事了,也不外乎对面真正的天纵奇才说出这样戳他心窝子的话了。 陛下确实是……放弃他了,丢掉他了,且放弃丢掉的如此容易,同随手扔出一块破抹布没什么两样,一如陛下自己孤身回来,轻易放弃、丢掉皇后——那个传闻中大师所言的‘凤命’的发妻一般。 “大人莫要这般说,百岁老人多的是!您若是个百岁老人,还有好些年好活呢!”阿棋说着,又看了眼阿曼,点头附和道,“是啊!他还真是舍得,就这般让大人同我等一块儿走了。” 虽不是真正的天纵奇才,可到底也是个努力、勤奋的孩子,又因早些年吃过那么多的苦,同真正的天纵奇才一同成长,学了、知晓了不少东西,所以一个资质并不出众的孩子方方面面加起来也能算得上几分‘聪明’和‘通透’了。 听着阿棋笨拙的安抚,以及比起阿曼来慢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知晓了陛下丢弃他如丢抹布这件事,相府大人看着面前的阿棋,突道:“你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善良的孩子。” 若不善良,也不会出言安抚自己了。 “我等放羊的有时候也会帮着羊妈妈接生,看着那一个个出生的小羊崽那般软乎乎的一团,那心都要化了。”阿棋挠了挠头发,有一茬没一茬的说道,“看着那一团小小的生命捧在手心里,而后又见它学着走路成长,便总觉得活着不易,人当珍惜的。” 大抵是被夸‘善良’了,阿棋开口说起了放羊的事:“我手里捧过好多小小的羊崽了。” 虽是听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可马车里的阿曼同相府大人都不蠢,自是明白阿棋的意思的。 “手心里认认真真捧过的活的生命太多了,由此对生命生出了怜爱且珍惜的情绪,由羊崽到人,也不奇怪。”阿曼说道,“虽是随手被丢在了羊圈里,能接触到的只有放羊那些事,可有限的事里头,总有这世间共通之处的。” 譬如对生命的珍惜,不随意挥霍浪费自己的生命,也不随意挥霍浪费旁人的生命。 相府大人想起自己被‘弃如敝履’的遭遇,嘴唇动了动:一方是手里捧起的鲜活的生命太多了,一方是手不沾血,随口下令除去的鲜活的生命太多了,由此对生命的态度不同,一方珍惜一方随意好似也不奇怪了。 “听闻皇后娘娘可是‘凤命’啊,他就这么随意丢了?为何不带上她?”阿棋说到这里,朝阿曼眨了眨眼,“是马车太拥挤了,塞不下一个皇后娘娘了吗?” 已同阿棋接触过一段时日了,相府大人当然知晓阿棋不会当真觉得是因为‘马车拥挤塞不下一个皇后’的缘故,他笑了,说道:“马车很大,多带两个三个皇后娘娘都坐得下。” “那他为何不带皇后娘娘?是不信‘凤命’之说吗?”阿棋又问。 “这些所谓的大师说的‘凤命’准不准的一向是说不好的,即便说准了,看起来马后炮的也有很多。”相府大人说道,“所以,很多人对这等说不准的事那态度同‘锦上添的花’没什么区别。没什么大事,不会危及自身安危时,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信一信。就如皇后娘娘那个‘皇后’的位子,不会危及自身安危,给就给了。可一旦涉及安危,有些事便要往后推了。” 所谓的‘凤命’便是这等往后推的事。 “谁叫这等事没个章法呢?没来由的命好,世人也不见个缘由,那命不好亦同样如此。再者大师的一张嘴又总是时灵时不灵的,危急关头管不得这些‘凤命’的好兆头也不奇怪了。”阿曼说道。 “可……有那般危急吗?”阿棋不解,“连一个皇后娘娘都容不下?” “今夜有异族细作将点火的箭往骊山行宫里射,那箭甚至落到了陛下所在的殿院之中,可不危急到了性命?”相府大人说道。 “那也同将皇后一起带走不冲突啊!”阿棋依旧不解,“他为何不带走皇后?且还是一个‘凤命’之说的皇后?” “那你说他今夜回来为什么不直接下令杀了你,而是将你赶去骊山?”相府大人叹了口气,说道,“陛下眼睛看得远,贪心呢,想钓鱼,自然需要饵了。” 若是‘凤命’的皇后不在骊山,只有一个所谓的‘天子’,是骗不过那异族细作的耳目的。 只有皇后仍在骊山,连同一个陛下在一起,才能骗过异族细作,让异族细作继续对骊山那里下手,而已然回到皇城的陛下一则可以借刀杀人,二则顺手能将异族细作尽数引出来,一网打尽。 “哦,那他还挺聪明的。”阿棋明白过来,喃喃着,却下意识的双手抱紧了自己的臂弯,说道,“就是……让人有些害怕。” 这种害怕不是对方聪明的令人害怕,是看起来聪明的招数之外,那以他人性命为饵,为自己谋利的心思令人害怕。 ‘凤命’的皇后是饵,他这副同天子一样的皮相亦同样是饵,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牺牲这些也毫不在意。 “若是不到万不得已也就罢了,可偏偏……其实是不需要的。”一旁的阿曼突然说道,“对几个异族细作而已,大可光明正大的来,不必这般。异族小国实力弱小由此投机取巧,妄想着出奇制胜不奇怪,可大荣是大国,不必跟着走这等路数的。” 相府大人闻言,苦笑道:“你等是这般看的,可有人却觉得以一个女子同一个孪生兄弟的命换取这些,比起正面对上可能损失的兵马来,这般做正是爱民如子的表现。”他说着,掀起眼皮瞥向对面的阿曼同阿棋,“这般解释,你等还能说什么?” 对面的阿棋闻言不由一愣,一旁的阿曼却笑了,他说道:“这里头当真没有他的私心?更何况他以人为饵可有知会过饵了?饵的命不是性命?” “他要爱民如子可以,真正的爱民如子是身先士卒,不是慷他人之慨!用旁人的性命换来‘爱民如子’的褒赞,丢的是旁人的性命,受赞的却是他,这同那耍流氓有何区别?”阿曼笑道,“他要用自己的性命,慷自己之慨确实担得起爱民如子这个名头,可眼下却是用别人的性命,且这性命里头还有个他的孪生兄弟,这里头排除异己的心思谁看不懂?” “好处都叫他一个人拿了,名望的好处还有那实打实解决的孪生兄弟,以及一个看似是‘尊贵凤命’,可实则不过是后宫百花园里随手摘下来的一朵花于他而言算什么不痛不痒的损失?”阿曼说道,“人,或许还当真诚些,以诚待人,莫要虚伪来的好!” 一旁的阿棋早在阿曼将话说到一半时便开始摇头了,待阿曼将话说完,他道:“是啊!这也委实太过虚伪,太过伪善了!是慷他人之慨,拿旁人性命做善事为自己捞功德赚名声呢!” 相府大人看向外头马车悠悠驶过的城门:“你等再有道理又能如何?”有些道理不用这两人来教他,他自是看得懂陛下的心思。 也是因为陛下行事太过,他才主动请缨,跟随阿曼、阿棋一起走了。 可这世道……光有道理是没有用的。 “徳与刀,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相府大人说着,看向骊山的方向,那里不止有被丢下的‘凤命’皇后娘娘,还有陛下当日带去的两支队伍,连同原本在骊山的那一支,统共一千五百人。 “看着是将一千五百人一并留给你等了,可那一千五百人的家眷老幼皆在长安城中,人质扣在城中,你又能如何?”虽是文官,可一个真正做事的文官,一步一步爬起来的文官不可能全然不通这些庶务的,“那刀的刀柄不在你二人手里,在旁人手里。” 看着对面默然不语的两人,他又说道:“人,该低头时就得低头,该忍时就得忍,若不然,就你两个人,哪怕将老朽一并算上,可你等莫忘了,老朽的家眷亦在城中呢!” “时机未到,你便好好做好这个替身,小心些,活下来,保住性命要紧。”相府大人说道,“那位皇后娘娘也不蠢的,可人再聪明,面对眼下这等自己被收了刀,拔了利爪的情况,也只能老实伏低做小。” “或者,你等也可祈祷上苍,求老天爷垂怜,给你等送场东风,送个好时机。”相府大人说着,看向面前两人,说道,“除了求老天爷,老朽眼下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这话一出,对面的阿曼便抬起头来看向面前说完这些话便阂眼假寐起来的红袍大员。 两人对视了一眼,见阿曼朝自己摇了摇头,阿棋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真要是如这位大人说的那般已落至完全祈求老天爷的局面,跟着他们一同来的相府大人搞不好会多带几尊神佛像跟着他们一道去往骊山,方便叩拜的。 毕竟,这世道是如此的‘务实’,若是当真落至只有祈求老天爷一条路了,以‘务实’之人的性子,定也会将‘祈求老天爷’这件事做到自己力所能及范围内的极致,将全数精力都扑在这唯一的,仅剩的一条路之上。 既然还未带上神佛像,显然还未落到无路可走,只能跪着祈求老天爷降下恩德的那一步。 毕竟,阿棋若是此时轻易葬送在异族手中,有人怕是不会乐意的。 从一开始他便只是被人胁迫抓来的傀儡而已,是有些人想要那个位子。 阿棋不是出招之人,而是被人裹挟着卷入这些是非之中,推到那个位子之上的。 第九百二十四章 红烧肉骨头(十八) “旗鼓相当方为真对手,若非旗鼓相当的话,主动出手的一方大多数情况之下都会直接碾压过去的,而不必使这些弯弯绕绕的手段。”阿曼也不避着马车里闭眼假寐的红袍大员,对阿棋说道,“就似人想要踩死一只蚂蚁,是不需要设什么局的,而是一伸脚直接踩死的事。可眼下我二人这般他们眼里的‘蝼蚁’却莫名卷了进来,成了里头的一员,必是那旗鼓相当的一方有人出手将我等拿过来或是替自己挡灾或是投石问路去了。” 阿棋点头:“我知晓这个。”他说着掀开车帘,看向外头的山路,黑漆漆的崇山峻岭之中,骊山行宫那一处的亮光此时已隐隐能看到一些了。 “守和攻,攻守之势转换其实也不过眨眼的事,所以,投石问路的攻同替自己挡灾的守追根溯源也没什么不同,恰似下棋之人想将手中的棋子物尽其用,直至彻底将那棋子的力量同用途消耗殆尽一般。”阿曼说道,“眼下,我等是陛下眼中挡灾的傀儡,待没了这用处便能杀了了事了,可在那陛下的对手眼中,我等投石问路的作用还未耗尽。“ “不论是一鼓作气的大开大合的一刀下去,由生到死瞬息之间完成的碾压招数,还是那一点一点缓缓收紧,将对方脖子卡紧的漫长窒息的过程,一方想要将另一方铲除,中间……总是不会给人留下真正得以喘口气的机会的。当然,有些披着‘喘息’的皮,实则是为了骗对方懈怠的招数不算在其中,那不是留给对方的真正的喘息的机会。”阿曼说道,“不论我等眼下在对方眼里还有用抑或没用了,他既敢对偌大的大荣挑战,必不是胡来的,甚至可说是个真正的捕猎高手。” “先生说过,厉害的猎手皆是如此。既是如此,自不管我等有用还是没用了,他的出招总是不会断的。”阿曼缓缓说道,“总不会因为拿来挡灾、投石问路的傀儡动了一步两步而延缓自己的出招。” 所以,异族细作这把火之后定还会有后招。 灾民起义、异族细作,一簇火连着一簇火,其间连间隔都没有,委实太快了,实在是似极了那猎杀高手开始出招的前兆。 “所以,还是要小心的。”阿棋指了指自己衣领之下的甲胄,说道,“活着……最重要。” 他们眼下已被收了刀,拔了牙,对方相信的也不是他们的‘老实’,而是相信他们此时已被‘收刀拔牙’,再如何不老实也什么都做不了的‘无能’,这样‘什么都做不了’的无能才是真正能令人放心的‘老实’。 “要不是那一千五百人的家眷老幼皆被扣留了,我等也不能算作那令人完全放心的‘掀不出风浪’的棋子了。”阿曼说道,“这也算有舍必有得,不被人注意便也不会被人刻意针对,努力活着便是了。” 对面闭眼假寐的红袍大员突地睁开眼睛,问两人:“那先生是什么人?” “一个厉害的人。”阿曼说道,明白红袍大员要问的是什么,他主动回道,“只有一个人,没有兵马。” “哦。”红袍大员‘哦’了一声,道,“那还是努力活着吧,没什么区别。” 有些事有些道理显然不用他教了,从方才那一番话中,他已然知晓对面两个早就明白这些事同道理了。 灾民起义、异族细作,看似都是小事,可一团火一团火连的那么快,同样经验老道的猎手显然已嗅到同类的味道了。 纵火的……不都是这么个由点连成片的路数? “看看这手腕卓群的猎手捕猎其实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红袍大员再次睁眼说了一句之后,说道,“若是自己此时不在局中,而在局外,那定是叫人看的更为畅快的!” 有些事……大抵是人的天性,小到四邻街坊打架,经过的都会停下来看个热闹,大到茶楼里听说书的乌泱泱挤满了人。 大抵是升斗小民每日为生计奔波的间隙,总也需要些故事来调剂一番的。恰似那一碗维持生计的饭食需要加的盐、糖等调味之物一般,加上这调味之物,入口方才觉得美味,让人觉得吃这一口热乎饭是一件畅快舒坦之事。 “大人其实可以去局外的,不似我二人必须处于局中。”阿曼笑着看向面前的红袍大员,目光落到他那一身红袍之上,“大人也是个厉害的猎手。” 这世道是务实的,所以披的上这一身红袍的管它是好是坏,总不可能是那等全然温和无害之人,而更多是那‘进击’之人,若非如此,又怎会爬到高位的?不同的只是手段而已,有些人的手段让人赞叹的同时心中折服不已,有些人的手段却委实太‘脏’了,‘脏’的人都看不下去了。 好人坏人都有可能是那猎手,不同的是坏人多数情况下吃相更为难看罢了! 当然,即便碰到看起来吃相好看的坏人,那也不过是一层对外示人的‘伪善’的皮,撕开一看内里也难看的紧! 对此,有人的感触可比马车里的几人深的多了。 深夜接到消息去往书房的红袍大员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杨氏,那装着人皮面具的匣子就放在床头,想到这张床上先时躺着的那个世人眼里他兄弟的母亲——多少人赞田老太君堪为女子表率?坚韧、独立,一手拉扯大一对出众的儿子,不少人都赞母亲简直是那活脱脱的从话本里走出来的坚毅女子,一个吃相如此好看的坏人真是不多见啊!不过离的近了,便也知晓那层‘伪善’的皮是经不起深究的了,因为这世道是务实的。看着摆在案上的那一摞账本,账本上冰冷的数字一看便知所谓的‘坚韧、独立’不过是幌子,那日常吃用开销,不说他兄弟科考入仕之后了,就是之前,那所谓的‘坚韧独立’的慈母也不曾靠双手盘来过一个银钱,那些所谓的银钱都是打着他兄弟的名义,向人‘借来’的,账都记在他兄弟名下呢,还那账的也是他兄弟,这位‘坚韧独立’的慈母吃用的也都是账上他兄弟佘来的银钱,哪里来的‘坚韧独立’? ‘好个裹着蜜糖的砒霜啊!’红袍大员走出门后,喃喃道,“知晓你喜欢吃糖,不吃苦,所以你的棺椁里装了很多糖罐子。” 只是那些糖罐子会不会引来什么嗅到甜蜜味道而来的蛇鼠虫蚁便不知道了,他已经尽力了,用了最好的棺木,可这世道……总是自有其运行的规则的。天不遂人愿,有时最好的棺木也未必防得住那嗅到蜜糖味道而来的蛇鼠虫蚁。 不过这些,他管不着,毕竟他又不是老天爷,当然管不着这些世间运行规则的东西,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尽力而已。人力有尽时,有时候,有些结局该认就得认。 披着衣袍来到书房,心腹管事早已在那里等着了。 指了指皇城的方向,管事说道:“回来了。” “不奇怪。”红袍大员闻言说道,“他这般‘惜身’,那带火的箭都射到院子里了,自然回来了。”他说道,“大抵是那阴阳平衡之道的关系,他的嘴总是那么硬,为了平衡那张硬的嘴,所以身段总是那么软了。” “他既回来了,宫里那个……多半是被他赶去骊山替自己受罪了?”红袍大员又道。 管事闻言,立时说道:“大人英明!” “这有什么英明的?他哪一次不是这般做的?”红袍大员想了想,接着说道,“唔,既是要当饵的话,皇后当也被他扔了,对也不对?” 管事佩服不已:“大人猜的一点没错!” 这佩服声听的红袍大员发出了一声讥讽的笑声:“没猜错?那可当真不是什么好事啊!”他说道。 既然回来了,那边又准备好了饵,显然是准备当猎手捕猎,抓那些异族细作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几个异族细作而已,哪里用的着这般一本正经的抓?”红袍大员摇头,说道,“不过算了,陛下不爱听的话我就不说了。” 眼见管事依旧杵在原地没有退下,他‘咦’了一声,问管事:“还有什么事?” 管事说道:“相府的跟着一块儿走了。” “哟!”红袍大员闻言倒是惊讶了一下,不过很快便又恢复如常了,他道,“也不奇怪!真蠢的也披不上这一身红袍。”说到这里,似是忽地想起了什么一般,他笑道,“那个温玄策也没那般蠢的,只是……运气实在不好罢了!” 千里马蹄陷落淤泥这等倒霉事也被温玄策碰上,有些事……当真是怨不得旁人的。 “不过也或许不是运气,毕竟那千里马本身也是旁人赐予的,再厉害的棋手,那手中随意调动的权利到底来自于旁人,自是即便给出最好的棋子助力,也终有一成变数,因为……”看了看夜色下那外观轮廓不甚清晰的地狱高塔,“在旁人的地基上盖房子,盖的再高,也在他地基之上。他不想救,自总有那一成变数的意外出现了。” 运气不好确实是真的,可其实是有迹可循的。温玄策做的事……挡了那权利真正主人的道了。 温玄策忠的君手里的权利本身便是旁人的赏赐,且那君也没有足够的本事撑得起那权利,接了这赏赐的权利之后,更是从未接手整合过来,使之成为真正的属于自己手中的权利。也就是说他忠的君亦不过是那真正的权利放到台前的傀儡罢了,并非权利真正的主人。这般……底下之人再忠,那权利真正的主人若是不允,又能如何?更何况,温玄策忠的君本身便不想配合他,如此每一步皆逆向而行,‘忠君’之事做的再没毛病,也终究被君所反噬了。哪怕棋手再有良心想救也无可奈何! 当然,那陷落淤泥的一双千里马蹄或许也提醒了那个被挑中的聪明棋手——问题真正出在哪里。所以自温玄策之后,那棋手便再未再做过逆向而行之事了。便是有良心想救人,也是顺着那个路子绕着圈去救了,而不是似那次千里马救人一般直接朝着涌来的权利洪水逆向而行。 “挑了个庸才,势必没有那整合接手权利,将权利‘清洗’一番使之成为自己的本事,到底还是个傀儡。由此,也给一个死去之人多留了几十年的光阴,依旧坐在那‘皇帝’的位子之上。”红袍大员唏嘘道,“说到底,还是德不配位以及能不配位的问题。” 眼下未曾清洗的权利遇到了‘换子’之事,那张网开始松动了。 “已经向天再借几十年了,你这‘皇帝’当的也足够久了。”红袍大员叹了口气,说道,“也叫我开了眼界,这权利的棋局……真叫你一双妙手玩出花儿来了。” 也是看过这个了,再看小皇帝的手腕,委实让人摇头。 “虽说你的人已经死了,可你这张权利的网哪怕好不容易让人琢磨透了,偏遇上了人寿有尽时的‘换子’之事,本已琢磨透的网又开始‘变’了,甚至怎么变都不再是你能掌控住的了,而是看老天爷了,也不知那与上一辈交接的这一辈之中有多少庸才又有多少天才。”红袍大员摩挲着下巴,喃喃,“如此看来,打破你这权利之网最好的时机竟是那过往的几十年,趁着网还是‘死’的,一成不变之时一举打破。眼下面对一张‘活’的网,要再想钻研透彻你的路数攻破已然不可能了。” 不过这般的话,那能凭借寻常资质战胜上等资质的最好时机……不是已然过去了?能通过钻研对方路数而攻破,恰似科考时面对那出题考官出题路数的钻研一般,还是有迹可循的,能通过钻研这个人的偏好性子而提前押题,押中那个考题,摘得魁首。 现在再想通过这等法子摘得魁首已然不可能了,因为网已经‘活’了。 这般好的时机,那些做梦都想摘桃的怎的没把握住呢?是先帝那副天生的窝囊样,将他们浸泡在蜜罐里,养废了吗?想到那群宗室中人,先帝在时,钱权在握的就是他们,天时地利人和皆有,偏人在蜜罐里泡久了废了,实在可惜! “不愧是他选中的棋手,确实聪明,一眼就看穿了那过往几十年的权利之网的真正命门在哪里,手握破开那张网的钥匙的又是哪些人,难怪会同这群宗室中人打交道呢!”红袍大员想到那群宗室中人对那棋手的试探,觉得委实有些滑稽,“也不知究竟谁试探谁,谁又在看管着谁。” 眼下‘死’网变‘活’网的出手之人可是老天爷了,谁又能预料到老天爷的出招呢? 翻开史册,看那些事,总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难以预料的。 唏嘘了半晌之后,红袍大员问管事:“可还有什么密奏?” 火既然开始点了,总不会只有这一处两处着火的。 “宗室那群人得知消息了。”管事说道,“有动静了。” 第九百二十五章 红烧肉骨头(十九) “有动静不奇怪,没动静才奇怪呢!”红袍大员闻言嗤笑了一声说道,“今天那钟楼的钟声还在敲吧!唔,难怪肯为个没死的‘未来女婿’撒那么多钱敲那么久的钟了,原来不是为那‘没死’的女婿敲的,而是为自己敲的丧钟。” “本也是求天求地才能有的得手的希望,什么都不把握在自己手里,一门心思求着对手犯蠢给自己留足够的时间,这等总是将得手的希望寄托于对手犯蠢的招数,任是再好的运气也持续不起来的,因为一直在吸那运气,不曾往里头补过什么东西,池子再满也总有吸光的一天。”红袍大员说着,瞥向管事,“眼下陛下提早回来了,他们联合到那些奇货可居的‘吕不韦’们了吗?” 管事道:“本也是观望着的,眼下陛下回的猝不及防,‘吕不韦’们又退回去作壁上观,不肯跟着一块儿送死了。” “不奇怪!‘吕不韦’们总是左右横跳的,精明着呢!”红袍大员说道,“可惜,那百花园里的花儿们估摸着要开始凋零了。”他说道,“连有‘凤命’妆点门面的皇后都逃不了,更遑论她们?” “美人难得不假,可泱泱大荣人多的很,再找就是了,舍弃起来容易的很!”红袍大员说着,又问管事,“他们什么动静?” 管事道:“深夜带着宗室子弟手下能唤的动的几支兵马出城了,说是前往骊山救驾!” 这话一出,红袍大员立时明白那群人的计划了:“是想将骊山的说成真的,宫里回来的说成假的么?” 管事点头,说道:“那些兵马只知陛下去骊山了,还不知道真正的陛下已然回宫了,骊山的只是个饵……” 话未说完,便见对面的红袍大员笑了:“我听明白了。”他说道,“就是骗!趁着那群兵马没有及时收到消息,将兵马骗出城去,而后便赌陛下的反应了,陛下若是得知之后,不由分说直接将这群跟出去的兵马一道视为‘叛兵’,便等同助他们直接将兵马同他们绑在一条船上了,便是那群兵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可此时也已成了‘叛兵’,百口莫辩,只能硬着头皮被裹挟着一同继续往前走了。” 见对面的管事笑了,红袍大员掀了掀眼皮:“你莫笑!这法子你听着觉得滑稽同好笑,是因你同我一道看这事是跳出来看的,自然清楚怎么回事。可陛下身处局中!你想一想,他深夜回宫才坐下,还未来得及喝口热茶便收到消息宗室子弟带着手下的兵马去骊山救驾了,你道陛下怒不怒?” “看他对放羊汉的反应是连见一面都不愿见,可见有多瞧不起这个同父同母不同命的孪生兄弟了。自己的兵马认那个自己打心底里瞧不起的放羊汉为陛下,若是知情的话,谋逆没得跑了。便是不知情,如此‘眼瞎’,你道陛下心里能舒坦?”红袍大员悠悠道,“更遑论,有些事莫要高看陛下的何不食肉糜了。先时他带着兵马缩在骊山不敢回来的事都做得出来,对这些庶务你道他能懂多少?即便他脑子没问题,可当真会静下心来设身处地的想一想那群被裹挟着一道赶去骊山的兵马的‘苦衷’么?” 管事听到这里,又想起陛下听了自家大人一声建议便立时出手对那温玄策之女的试探,他道:“陛下……瞧着不似个愿意体谅旁人苦衷之人。他……放不下那个身段去体谅底下人的苦衷的。” “是啊!陛下的身段委实有趣,瑟缩躲起来柔软的不像话的是他,始终呆在上头不肯下来,不愿下地走一走的也是他,那身段是既柔软又不肯放低。”红袍大员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当然,陛下不蠢的,他确实也不用放低那个身段去体谅旁人的苦衷。” “骊山加起来一千五百人外加那群宗室子弟带过去的五支兵马,统共四千人,便是知晓了对方是不知情的,可他手里所拥有的东西能让他明知对方不知情、是无辜的,却依旧不用体谅对方。”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笑了,“更何况那原本的一千五百人本也不曾做错过什么就被他留下了,如此加起来四千人而已,于大荣的兵马而言,四千人算得了什么?” 管事听到这里,忍不住唏嘘:“天子拥有的东西当真太多了。” “是啊!他有的太多了,以至于他根本不用去体谅旁人的苦衷。”红袍大员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明知冤枉对方了,对方是无辜的,依旧让对方蒙冤,将对方打成谋逆之臣。” 管事听到这里,摇头道:“这等事……不好吧!这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同直接的杀人凶手有什么两样?” “是不好,可他又不是没做过。”红袍大员指了指骊山的方向,“那个放羊汉估摸着眼下已在路上了,一个放羊汉而已,又不是他要坐的这个位子,而是被宗室中人胁迫的,这些隐情他不是不知道,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将幕后黑手同人质换了个位置,因为在他看来那个人质更是迫切需要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管事颤了颤唇,想到先前做了那么多‘错事’依旧只要一回头便能立时回来的皇帝,忍不住道:“小的不懂,可……看陛下回宫回的如此容易,这人质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影响?更何况那一记刺杀已告诉所有人那人质就是个寻常人而已,哪里需要这般提防到需要提前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我等旁观者看着是不需要的,可他觉得需要,觉得这人质太重要了。”红袍大员说道,“人质或许本不重要的,毕竟也只是个寻常人,可他这般高看这个人质,一介天子如此高看一个人,认为一个人如此重要,往往能将一个原本平平无奇的普通人捧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的!” “毕竟,他是天子。天子一言九鼎,一句话便能让人位极人臣,多少寻常人本穷尽一生也难以跨越的阶层于天子而言不过一句话的事。”红袍大员说道,“金口玉言,驷马难追,这一句可是古有名言!难说……不会一语成谶。” 就似拿天底下最贵的天子命去同‘瘟神’碰一碰一般,那同样贵不可言的天子金口同那谶语碰一碰,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 “说实话,还挺有意思的。”红袍大员说着,瞥向那始终不曾被他撤下案头的羊肠小道的话本,喃喃道,“也不知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我那个兄长又准备何时出手。” “虽然有些事叫旁观之人看了窝火的很,可不得不说区区四千人而已,至少‘吕不韦’们不会插手的,一旦无人插手,四千人对上大荣兵马,孰优孰劣的优势显而易见了。”红袍大员说道。 “如此……听起来好似事情要结束了。”管事闻言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怅然,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怅然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又在怅然些什么? “按理来说区区四千人而已,要结束容易的很。”红袍大员瞥了眼管事,“可你别忘了他为何会回宫的,又为何会献祭一个‘凤命’皇后的。” 这话一出,立时提醒了管事:“异族细作!陛下想要将异族细作揪出来。” 红袍大员点头,说道:“如此……你说陛下会立时动手解决那四千人么?更遑论有那四千人在侧……不是更衬的骊山行宫里的陛下是真了么?也更能将异族细作钓出来了。” 管事默了默,道:“也是。”他说道,“只是如此的话,陛下不等同默认了骊山行宫那位的身份?就不怕万一……当真一语成谶?”他说道,“再者,行宫里还有个‘凤命’的皇后呢!” “所以我说他一直在拿天底下最贵的天子命去同‘瘟神’,去同那寻常人避之不及的‘一语成谶’之事相碰,去硬碰硬。”红袍大员说道,“他胆子大得很,大抵是自诩真龙天子,有恃无恐。” “莫说那些信徒了,就是寻常人,多数时候也会尽量避讳那些晦气事的,可他不怕。”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笑了,意味深长的说道,“咱们陛下还真是不信天地鬼神,不信运气之说呢!” “这种事本也看不到摸不着的。”管事听到这里,只觉得愈发有些不对劲了,“寻常人也就罢了,可陛下不信运气之说……他这位子……”有些话便不用全说了,陛下这位子不靠运气得来的难道靠的是那真本事? 陛下真是……既然靠运气得了这位子,总也要对那未知的运气存上几分敬意的。 这不是到底有没有,也不是看不看得到摸不摸的着的问题。不去辨那到底有没有的问题,毕竟一般人也看不到感知不到这些。而是为人者,譬如感怀恩德,品行之上的事总要有个底限的。左右换了他的话,靠运气得了那么好的东西,对那运气总要敬一敬的,总要感谢这般好的运气的。 仿佛看明白了管事的心思,红袍大员笑了笑,说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前人之语,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也看不到摸不到那天地鬼神的存在,也不知道这些事,可看着陛下的经历,以旁观之人的角度回看一番,便会发现,不管陛下是蠢还是聪明,若是记住‘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句话,行事之上克制一番,不要这般做‘绝’,也不要在其位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不会叫旁人看着,觉得这陛下‘险’的很了。 以他对陛下的了解,‘聪明的’陛下是不会立时动手解决那四千人的,而是会听之认之的默认,顺带将异族细作钓出来,管事闻言之后惧怕‘一语成谶’的反应可不止管事一个人有,他其实也有。 一股难以言明的预感涌上心头,或许是那无形的天地神鬼真的存在,也或许是人身体的反应这一刻已然快过了脑袋,‘算’到了不远处的未来,只是自己此时还未反应过来,难以说清楚这‘算’的过程,是以,只有一股难以言明的预感涌上心头。 看着案上那本羊肠小道的话本,他默了默,道:“‘司命判官’?或许,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网外之人看着网中猎物,猎物的一举一动皆在网中,自是能看得清猎物不远处的未来的。” “一开始是后宫百花园里的几朵花,后来是‘凤命’的皇后同一千五百留在骊山的兵马,再后来是异族细作眼里的陛下身份连同一道过去的两千五百人,到现在,他已经‘送’出去四千兵马连同一个‘凤命’皇后,哦,对了,还有个披了红袍的老师,至于那些宗室中人……便罢了,不用去管了。”红袍大员说道,“接下来也不知自诩聪明的陛下会‘默认’着送出些什么了。” …… 红袍大员到底不负这一岁多以来的夜半为师,没有看错这个‘学生’,得知宗室中人裹挟着两千五百兵马去了骊山之后,回宫的陛下有过片刻的震怒,不过待到冷静下来,还是选择了不出声。 满打满算,四千人而已,于大荣兵马而言不过沧海一粟,不足为惧。倒是那群异族细作,看着不过区区几十人的异族细作,可那些异族细作不是来自于一族一国,对着那份异族细作身份背景的名单,天子手握一支笔,每涉及一国一族,便将其用朱砂圈出来,待到将名单上抓获的异族细作一一圈罢,看到那被朱砂笔圈的红通通一片的丝绸之路时,天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着八方来朝,如此天朝盛世,长安为质的质子们以及各路西域商人不在少数,可这一派和乐融融的背后,却不想竟有那么多的异样心思! 那群异族细作背后的力量可远比四千人可怕多了。如此简单的算术题,孩子都会算。天子沉默片刻之后,终究还是将异族细作放到了更重要的位子之上,那钓饵之事更当优先考虑的。 更何况,四千人的家眷老幼皆在长安,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要知道他只是不出声而已,从未开口‘证实’过骊山那位的身份,如此,自不算做了什么出格之事了。 决定‘默认’之后,想起被自己丢在骊山的皇后,天子眼里闪过一丝心虚之色,同是涂家女,对一方心虚有愧,那对另一方便是截然不同的震怒了。 “来人!”天子唤来手下之人,已然得知这些天那牧羊汉并未做什么出格之事了,‘老实胆小’的很,不止未碰那些女子,连底下人都未‘使唤’过,看着好一会儿才进殿的宫人,知晓这群宫人是这几天的‘不被使唤’下来松懈了,他心中冷笑了一声,鸠占鹊巢的假货心虚当然不会对这群宫人怎么样,可他这个真货却是要问责的,不过这些,待处理罢那‘主动’的涂家女等人再说。 这后宫百花园里的花儿是要换一批了。 第九百二十六章 酱香饼 几朵自己闲暇时赏玩的花儿罢了,谁扔了自己花瓶里的花需要考虑会造成何等影响的?这些锦上添花的东西自然说扔就扔了。 到天亮时,门头难登的田府书房里收到了消息。 “皇城夜里暴毙了涂美人等几个主动对先时的‘放羊汉’有过献媚举动的,”收到消息的管事进来禀报道,“陛下动作很快!” “不止快,连遮掩都没有,这般一回来就死人,是生怕旁人看不出这些天的天子换人之事么?”在书房里和衣躺下的红袍大员坐了起来,说着,又看向那厢欲言又止的管事,他眼皮掀了掀,道,“看你这幅样子,难不成我们的陛下连‘暴毙’几个美人的事都未做好,出了岔子?” 管事点头,道:“陛下下手狠的很!命人直接将涂美人等人从床榻上拖下来,也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的,让那些直接穿着中衣,还有两个身上更是只着了贴身的兜儿……毕竟睡觉呢,很多人睡觉连衣裳都不穿的。陛下下令直接将人拖出来,一路拖到陛下的主殿,那地上的石子路虽说打磨过了,可到底是石子路,上头碎石、带刺的花枝儿什么的都有,这般拖了一路,听闻那些美人才拖出去没多久就开始求饶呼救了,身上这般磨了一路,哪怕是穿中衣睡觉的,那薄薄的中衣也经不起这般剐蹭的……” “你不用说的这般详实的,我又不是不懂庶务。这般拖着走了一路,多半掉皮见血了,至于伤的多重,因人而异,看命吧!”红袍大员说道,“其实……拖过去的过程就是‘行刑’了。甚至比起寻常人来,那些美人因着打一开始就是为‘以色侍人’准备的,身上那层皮其实养的比寻常人更娇贵,情形想也知晓好不到哪里去的,甚至寻常人挨一拳,只是有些青,那些人却指不定要见血了。” 管事点头,道:“大人说的不错!听说那些花儿一路上惨叫不止,拖到半道上,便有花儿受不了了,凄厉哭诉求陛下给她个痛快的,先是求,后来见怎么哭求卖惨都没用,便开始诅咒咒骂了起来,到后来那涂家的涂美人竟还喊……” “喊什么?”红袍大员显然直到此时才来了兴致,看着管事微妙的反应,“喊了不该喊的话,那群同样被拖了一路的也跟着喊了?” 管事“嗯”了一声,道:“最先是涂美人开的口,大喊‘陛下是个假的!’那群痛的受不了了,又求饶无果,且被毁了那一身‘好看’的皮,往后再也做不了‘以色侍人’之事的美人们本也已求饶无路绝望到开始咒骂了,眼下一听,立时跟着喊了起来,大喊‘陛下是个假的!’‘陛下鸠占鹊巢’云云的。” 话还未说完,对面的红袍大员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显然是清楚这些话里头藏了多少针的。 那群美人是‘暴毙’了,可听到‘陛下是个假的’之人怕是不少,毕竟他这里并未刻意打听都收到消息了,显然,这风声并未封死在皇城之内,而是‘飘’到皇城外头,长安城里来了。 长安城一向是‘风声’传的最广最快的,尤其还涉及这等宫闱秘史,传的更快了。 “真是……多此一举!”红袍大员说着,眼看管事点头,他笑道,“不过我这学生会这般做也不奇怪!他让人拖着那群在他看来‘水性杨花’‘不检点’的花儿拖行,既是为了解恨,让这群花儿死前受些折磨,吃些教训,更是为了‘敲打’后宫里头旁的花儿,教导花儿们‘忠贞’!” “那些约束女子行为的教导根子上其实都是男人需要罢了!”红袍大员摇了摇头,嘀咕道,“我也是男人,受了好处,便不多说了。只不过我需要这些是因为这些能为我所用,而这等为我所用是为我要做的事铺路的。似我学生这样的需要却是为了满足他的掌控欲望而已,并非为事铺路,初衷不同。” 所以,他不介意接受杨氏,因为杨氏于他而言有用。可宫里那位天子是不可能接受杨氏这般嫁过人生过子的女子的。 也是因为对待这等事的不同态度,由此,宫里天子这般多此一举的举动也不奇怪了。 “做事一旦不理智了,出于宣泄抑或‘欲望’,唔,掌控的欲望当然也是欲望,总之,这等不是出于理智行为而做出的事往往便可能会让人付出相应的代价。”红袍大员说道,“这‘陛下是个假的’的消息就是个一时半刻看起来并不算重要,也是能压得住的消息,一旦压不住了,反噬起来,搞不好是会从根子上断他根基的大事。” 就似看着一片晴好的天气,云层中突然破开一道雷,由朗朗乾坤转为大雨滂沱也不过眨眼的事。那消息就是藏在云层中的‘雷’。 于他这等人而言,是看不得这种‘多此一举’而惹出的蠢事的。可……他不是天子,他没有天子那般的好命,可以肆无忌惮的‘作’与折腾,所以自是比天子更少犯这等本不该犯的错误。 “简直似个摆在面前的活生生的例子。”红袍大员说道,“让大家看看这世间最好的命究竟要如何折腾,才能折腾走身上的大运。” “叫人准备准备,我要洗漱,进宫见陛下。”红袍大员说道,陛下既已回宫,他这老师自是要进宫见上一见的。 当然,进宫前,那‘陛下是个假的’的消息他也要帮忙压的。 有些消息……即便压的再狠,也似那一缕清风,始终若有似无的存在着。 就似有些人哪怕再低调,只要看过一眼,便过目难忘。人如此,消息也一样,似‘陛下是个假的’这等消息但凡听过的,谁又忘得掉? 所以压的再狠,就似那被扑灭的火苗一般,那一缕青烟始终未断,等到风大些,那未断的青烟之下又开始冒出火苗了。 …… 红袍大员进宫面见陛下,一番安抚,出手帮忙压制的事自不必说。 如他预料的那般,看着汤圆、阿丙等人照常撸袖子磨豆子做豆浆,没有一点听到那‘陛下是个假的’的风声的模样,温明棠看向一旁今日来的早,将她叫到一旁说了这件事的林斐,见林斐摇了摇头,她点头,表示知道了。 既然消息压下来了,那便暂且只作不知道了。不过林斐既能知道这个消息,有些人……自也会知道这些消息的。 一想起陛下多此一举的举动,温明棠便忍不住摇头,虽说不是猜不到陛下的‘敲打’心思,可一番敲打后宫百花的举动反而惹火烧身……简直同那些本想显摆一番,结果一记跟头摔了一跤,出了个丑的没什么两样。 今日朝食磨了豆子做豆浆饮子,马杂役又带了几桶牛乳过来,本是两样饮子,可因着豆浆饮子同牛乳皆是个‘容纳万方’的饮子,互相掺着做成豆乳饮子味道也是极好的,是以这般一来,今日朝食便有三种饮子了。 饮子有了,配的主食便是涂了温明棠秘制酱料,名唤酱香饼的饼子外加一只水煮的鸡蛋了。 说实话,这饼、鸡蛋同饮子的朝食组合放到这一岁多以来习惯了温明棠‘花样’的大理寺并不算新鲜,可因着那酱料配饼的味道委实太好,以至于颇受大理寺众人以及总是来大理寺公厨用三餐的虞祭酒等人的欢迎。 因着那只压消息的大手力度委实太大,恰似佛祖压猴子的那只大手牢牢的将猴子压在五行山下,再也动弹不了一般。一顿朝食,除去知道消息的温明棠同林斐,旁人同平日里也没什么不同,照旧各做各的事。 朝食快结束的时候,虞祭酒提着食盒过来吃朝食了。 虞祭酒来吃朝食不奇怪,毕竟人每一日都是要吃朝食的,寻书童提着食盒过来领朝食也不奇怪,人总有忙的时候,身为国子监祭酒,忙起来无法抽身过来吃朝食,而让书童过来也很正常。可奇怪的是虞祭酒‘亲自’提着食盒过来,温明棠看了眼亲自提着食盒过来的虞祭酒,见虞祭酒朝她笑了笑,又看了看开始收拾的众人,他笑道:“看来我时间掐的刚刚好,我当是最后一个食客了,是也不是?” 温明棠点头,看着亲自提食盒过来的虞祭酒,笑道:“祭酒提着食盒过来,是要将朝食带回国子监里吃么?” 虞祭酒点头,扫了一圈公厨,不意外的并未看到林斐等人的身影,毕竟算算时辰,领朝廷俸禄的林斐等人眼下回去做事也不奇怪,他笑道:“温师傅若是无事,一同去我那里吃朝食如何?” 他眼尖,看到嘴里叼着酱香饼的阿丙同汤圆,便知道今日做厨子的没有提前吃饭,而是等到众人吃完了,才开始吃的这个饭,遂提了这个建议。 温明棠看了眼笑眯眯的虞祭酒,知晓虞祭酒有话要说,回头同阿丙、汤圆知会了一声,跟着虞祭酒走了。 待温明棠同虞祭酒离开后,埋头吃酱香饼的阿丙瞥向一旁同样此时才开始吃朝食的纪采买,见纪采买半闭着眼,吃着那豆浆同牛乳双掺的饮子,一副‘莫要叨扰我’的样子,想了想,便未多说。 就算有什么事,左右迟早会知道的。毕竟,这里可是长安城,什么风在长安城里吹不起来? 比起迟早会吹起来的风,倒是嘴里的酱香饼这一次吃罢,下一次朝食轮到酱香饼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说实话,这酱香饼瞧起来那卖相也不过是个寻常饼子吃食的卖相,可不知是不是饼本身的口感食起来外皮酥脆、层次分明,内里柔软又有弹性,还是那风味独特的酱料,香中有香,甜中带绵,辣而不燥,这般咸甜香辣四种味道兼具的极其复合的风味委实叫人吃的极其上头,一段时日不吃,这张嘴又想吃了。 吃着四种味道兼具似融合却又未融合,而是同时存在的复杂风味的饼子再品一口豆浆、牛乳融合起来的豆乳饮子,只觉‘吃食’这一物竟越‘吃’越觉得有趣的很。 原先未碰到温师傅前,只以为不过是填饱肚子的事,有时候嘴馋了,吃点零嘴儿小食就这般应付过去了。可碰到了温师傅,尝过那些不重样的花样之后才发现‘味道’二字实在不是一张嘴短短吃上几日便能完全吃尽的。 似这手里一张饼上并未完全融合却又兼具的复合味道,也似另一手中完全融合的饮子风味,竟是怎么都吃不腻一般。 “难怪人每一日都要吃饭呢,这世间百味实在是没个尽头的。”阿丙嘴里嘀咕着。 这般难得出口的文邹邹的话语听的一旁的汤圆笑的前仰后合,待咽下喉咙里的饼子之后,小丫头笑道:“这般文邹邹的,你这厨子是想读书考状元不成?” “考状元便免了吧!我天生看到书就头疼的。”阿丙闻言笑道,“实在是有感而发罢了!”说到这里,阿丙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食肆里的菜食这般钻研下去,怕是日日都能有新味道可尝鲜呢!” 汤圆笑着拿胳膊肘撞了撞阿丙,想起正在芙蓉园附近看铺宅的赵司膳同张采买,又看向公厨中低头打扫的杂役们,也不知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她笑着笑着,嘴角倏地耷拉了下来,心中涌出一股难言的酸楚。 想自己进公厨做杂役时还在世的阿爹笑呵呵的说着‘工钱虽不多,却也算是个铁打的饭碗了。好好做,总不会砸了的。女孩子家家不用担心那么多,万事有阿爹在呢!’阿爹还说‘我们汤圆也不是那等乱花钱的姑娘,阿爹也不是。实在不想看到我们汤圆太过操劳。钱嘛,总是挣不完的,年纪轻轻的那般拼命虽瞧起来出息的很,可阿爹当真舍不得呢!’ ‘孩子出息当然好了,可阿爹见过那等拼命赚钱想撑起一家人重担的孩子。年纪轻轻力气不缺的,总是耗尽了全身力气的拼着,阿爹总听人说‘拼命’‘拼命’的,是当真怕这般拼,拼走的是那看不见的命啊!’ “阿爹不求旁的,只求我们汤圆长命百岁,活的开开心心的。比起拿汤圆的出息去炫耀所得的那一两声‘恭维’,我们汤圆一辈子能活的平平安安、安安稳稳、长命百岁于阿爹而言就是最好的。至于旁人嘴里的看法那是旁人的,莫用理会!那些骂着‘没出息’的四邻街坊是‘神医’吗?得他们一句‘真有出息’的夸赞,待到拼命拼着落下了病根,这些夸赞‘有出息’的人能为人延年益寿不成?” “当然,懒也不好,阿爹瞧着那些大的机关物件久不动都是会生锈的。每天都动一动,认真做些事,却也不要太过,至于拼命的地步,那般就是最好的。” 想起阿爹对自己所求的‘不出息’,让她就呆在公厨,宁可少赚些钱,也莫要出去拼一把,汤圆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她总觉得阿爹的所求也终有不能如意的一日,恰似阿爹自己也未能长命百岁一般。世事无常,铁打的饭碗也有融了的那一天。 不过还好,还有温师傅,大家一起想办法,总能找到那个合适的活法同出路的。 第九百二十七章 酱香饼(二) 大理寺公厨一日三餐依旧如常准备着,温明棠跟着虞祭酒去了隔壁国子监吃朝食,趁杂役打扫收拾公厨的空档,阿丙领着偷偷掉眼泪的汤圆去大理寺外头的大街上走了走。 有些事在心里憋久了,总是难受的。汤圆也未瞒着阿丙,老袁在世时对她‘不求出息’的话也曾说给阿丙听,小丫头笑道:“这般一想,你家里人先时对我那般苛刻,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一个‘不求出息’的丫头,又没了阿爹照看帮衬,你阿爹阿娘能为你寻到‘更勤奋’的姑娘以及家里有爹娘帮衬的,难怪对我有意见了。”汤圆说道,“人之常情而已。” 人之常情不假,寻找力所能及范围内最‘合适’或者也可说是人伸手所能摘到的那枝头最高的果子不假,可这般的考虑所对应的那件事却偏偏是不能用理智来考量的感情事。 理智考量总是奔着那能摘到的最高果子去的,可涉及感情事了,一般而言,只要不是低到影响‘生存’二字了,都是能凑合一番的。 “‘出息’差不多就好了,我也想着长命百岁陪汤圆一起到往后满头白发,膝下儿女成群呢!”阿丙说道,“温师傅说真正对你好的人是叫你没有任何负担的活着,而一张嘴那般甜,却逼着你去拼命的哪里是对你好?是拿人当那用过一次便废的耗材,将人吸干榨尽呢!” 汤圆“嗯”了一声,看着身边依旧热闹、人来人往的长安大街,说道:“我知道的。” “我那二哥阿乙便瞧上了这么个人,那女子一张嘴甜的很,将他哄的乐呵呵的,找不着北,一直以‘我便知晓我瞧上的定是个人中龙凤’夸他,将他捧的那么高,使了吃奶的劲儿白天夜里连着转,我阿爹阿娘看的都急了!”阿丙说道,“毕竟再不好也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再者又都是过来人了,能不知道这般拼命耗的是什么?年轻时不当回事,老了,唔,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老了呢!” “我阿爹阿娘急的直说‘看看你大嫂同你三弟瞧上的那个汤圆?’”阿丙说着,看了眼‘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的汤圆,说道,“人的好总是对比出来的。” 汤圆点头“嗯”了一声,道:“我知晓的。” 后头关于阿乙的事两人都没有再说,毕竟阿乙也不是轻易听劝的人,看先时那连累兄弟分家的事便知道了。 而阿丙说这些也不过是为了告诉汤圆,他家里人眼下其实已然接受汤圆了,既接受了,那下一步,便是老袁在世时说过的‘定亲’之事了。 只是眼下没了老袁,事情便也只能朝着林少卿说的那个方向去走了。有父母帮衬是父母帮衬的走法,领了父母的帮衬提前将亲事办风光了,那自要攒着钱为父母准备养老之事的,而没有父母帮衬便是另一种活法了。 “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你我两个有宅子,那成亲的银钱要攒一攒,多攒个一年半载的,也够了。”汤圆同阿丙两人牵着手在街上悠悠走着,边走边道,“除了我等,还有温师傅同林少卿,赵司膳同张采买这等事都要提上议程了呢!” 当然,最早定下的多半是眼下已在看宅子的赵司膳同张采买的亲事了。 “虽说一切从简,可总要过个场的。那个赵莲……诶!”想到同温明棠一道第一次见到赵莲时的情形,那个笑起来嘴角有漩涡,看起来腼腆的女孩子真是任她怎么想都未想到会成如今这幅模样。 “我想起刘寺丞他们说的同温师傅头一次在赵记食肆时相遇的情形了,那个刘寺丞他们口中带珠花的辫子小娘子……”汤圆叹道,“怎的变成这般了呢?” “看她做的事,一件件一桩桩衬的她那颗心是那般的自私凉薄,”阿丙想了想,说道,“让人害怕!可看着那个人,看那般腼腆的辫子小娘子,看她还会跑出来为温师傅解围,又似只是个寻常人。” “其实……”汤圆听到这里,压低声音说道,“我想了想,纪采买他们说的不错,赵莲小娘子这般的人其实不少的。一样心底里自私着,甚至若是无人看到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占了旁人便宜的也有。可……思来想去,大抵还是她运气不好,碰到了将她那颗心全然摊开来,在太阳底下曝晒的事。” “是啊!她若不是碰到那‘一步跌入云端里’的郎君,而只是寻常成亲生子,没有后头那些事,她估摸着还是刘寺丞他们口中替温师傅解围的腼腆辫子娘子。”阿丙接话道。 当然,两人走着走着提起赵莲也不是空穴来风的,盖因张采买家里人虽然听到了一些关于赵莲做的事,不过在他们看来既赵莲没被抓起来,这成亲之事最好也请一请赵莲。 虽说扑了个空,听闻没找到赵莲的人,此事不了了之了,可张采买家里人的那些话实在叫人惊讶。 “人血馒头?府衙都没将人抓起来,算什么人血馒头?” “退一万步讲,就算知情了,拿了好处,她又不是杀人的那个!再者这等‘一步跌入云端里’的郎君你等去问一问,有多少人想做他那娘子的?那刘家村等着做乡绅公子夫人的可不少呢!哪有你等说的这般严重?我瞧着这赵莲确实不算什么好人,可自私嘛……谁没有的?说的难听些,很多人就是没轮上这机会罢了,有这机会,指不定跑的比赵莲还快呢!” 张采买闻言,说道:“想‘一步跌入云端里’的确实不少,可她为了那位子直接杀人啊!” “府衙没抓人啊!可见人不是她杀的。” “她确实没有直接杀人,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他们杀人却不吭声,只在一旁等着他们杀了人之后自己吃那蘸了人血的馒头,可说是看着那活生生的人因为她要吃人血馒头而被杀死的。”张采买对自己家里人的反应颇为不解,“你等怎的不觉得害怕?” “那杀人的罪证确凿被判了刑,那吃人的因着吃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便只是被指责一番,因着没有直接杀人而放了出来。看着没什么问题,可若不是她张嘴等着要吃人,杀人的又怎会去杀人?那一条命不就是因为她等着要吃人而葬送的?”张采买诧异不已,“便是这……你等竟觉得没什么?” “你这般一说听着确实有些害怕!可大抵不是吃的我等的人血馒头,总是感触不深的。再看她做的事,好似也只有那‘一步跌入云端里’的事罢了!”张采买家里人听罢说道,“总是没直接杀人,况且看她过往,那四邻街坊都说是个腼腆胆小的,素日里得罪人的事都是她爹娘做的,她也没做什么……我等觉得她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哪有你等说的那般骇人?倒霉倒是真的,想‘一步跌入云端里’的不少,旁人都没闹到那般难看的,偏她遇到这等事,弄的不止那般难看,还叫你等都快将她当成怪物看了!” 张采买听到这些之后,长叹了一声:“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之后便未再说什么了。 至于明白了什么,汤圆同阿丙也只是似懂非懂,还是纪采买点破的。 “他家里人……其实是作壁上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那等人。”纪采买说道,“就是路上碰到的那些瞧起来颇为‘冷漠’之人,这等人同‘一步跌入云端里’一般,也有不少的。” “又不杀人放火的,且这样的人不少,眼里瞧着对方自也没什么。”纪采买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张采买那等人是不会白费口舌劝那不听劝,也劝不住之人的。往后看吧!” 便在纪采买说罢之后,一旁的温师傅突地开口了:“那赵莲同那童公子……那童公子的样子明眼人一瞧就是想打发了赵莲,若不然,谁会让怀孕的娘子去送货来着?若是到最后那童公子自己的门路打发不掉赵莲,估摸着还是会往赵司膳这里推的。” “赵司膳张采买的宅子只有那么大,住不下那么多人。倒是张采买家里因着张采买搬出去了,空了一间屋子出来。”还记得温师傅说这些时面上耐人寻味的表情,她说道,“张采买一家碰上赵莲,要是没什么事还好,若是有事,不管是运气不好,还是有人设计的,怕是会闹出些事来的。” ‘一步跌入云端里’碰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家会有什么事?汤圆阿丙听罢懵的更厉害了,又看向一旁的纪采买,见纪采买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一时半刻也说不出什么,只道也不知为何总有种会出事的感觉。 “大抵两方既属于那‘一步跌入云端里’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又多了些旁的什么的缘故,”纪采买想了想,说道,“或许……是多了个童大善人父子的缘故?这父子总是那般能折腾的,小动作不少的。” “寻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见赵司膳为难便也不会特意走一趟请赵莲来参加赵司膳与张采买的亲事的,可他们却特意走了一趟,最后是没请到人才作罢的。”温明棠提醒他们,道,“纪采买遇人遇事的经验同阅历本身便是不可多得的‘活的宝贝’,这等‘活的宝贝’的本能反应往往比人的脑子更快!” 就似厨子切菜同新手切菜之间的不同,一方是人的本能反应比脑子快,另一方是低头看着菜板上的菜,脑子下的命令,手在之后跟上罢了。 “你道他们一家为何一定要请赵莲?”温明棠提醒众人,见众人若有所思,又道,“人的身体委实是一件极其玄妙之事,张采买一家对赵莲做的这等事并不害怕,觉得赵莲只是个‘一步跃入云端里’的‘寻常人’而已,这样一门有钱的亲家,在并不害怕的情形下,张采买一家觉得是值得结交的。” 这些事,再加上张采买弟弟妹妹那些年好吃懒做的,就让张采买养着,所有结合起来,温明棠已然看到那童家父子可能进行的出招了。 钱……且还不需要什么大钱,似张采买那些年养弟弟妹妹的那些钱就够了,足以让童家父子寻到设局的机会了。 再想起那句老话——事出反常必有妖!寻常人避之不及的人同事,自己却同寻常人不同,或许那与寻常人不同的人该低头认真剖析一番自己为何同寻常人不同了。自己身上……是否有那擅长做局之人一眼便看到的‘破绽’?而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那反常之人简直就是面对姜太公那根直钩子不避开,还直面张口去咬的那条自愿上钩的鱼。 …… 比起旁人还不知道赵莲已被灌药提前生产了,童大善人父子却是已然知晓这个了。 “命倒是挺大的!”童公子闻言唏嘘了一声,瞥向一旁的童大善人,“爹,快恭喜我做爹了!” “当真需要恭喜吗?”童大善人瞥了眼童公子,“你不是已经做过爹了?” 这话一出,童公子乐了,摸了摸鼻子,说道:“虽说骊山眼下乱的很,可我总有种预感,祸害遗千年,她死不了。”童公子说道,“死不了……便不管怎么扔,都会自己跑回来的。毕竟是个大人了,又不是不认路。” 童大善人听到这里,说道:“本是打算让她跟着静太妃折腾的,不过我瞧着静太妃折腾不了多久了,想来静太妃死了她都没死,如此看来,还是要另寻门路了。” “其实那位那里……静太妃这样的人不少。”童公子摩挲着下巴,指了指田府的方向,“可惜眼下那位不搭理我二人。” “我二人就是个工具,他眼下事忙,哪有功夫来搭理我二人?”童大善人说到这里,低头看着手中西域商人的账本,忍不住唏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我二人被他克的死死的,他却亦有自己的烦恼之事。” “我若不是走了狗屎运,估摸着是享不到这‘活爹’的好处了。连这点小麻烦都得自己来处理。”童公子说着,问童大善人,“还有旁的送走赵莲的门路么?”他说道,“我就不信她命那么硬,一个静太妃送不走她,再来几个呢?” “也不用再寻几个了,我已然看到她的命门了。”童大善人说着,看了眼童公子,提醒他道,“那位赵司膳同她相好要成亲了,最近在芙蓉园一带看宅子。那两人买不起大到容得下旁人的宅子的,不过正好,她那相好家里空了一间屋子出来。” “那么巧吗?”童公子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简直送上门来的空屋子一般。” “更巧的还是她相好的家里人,是难得的‘不觉得赵莲这等人有什么可怕’的那等人!”童大善人笑道,“把人送上门去借住,总要说清楚个缘由同来路的,就赵莲这来路,有几家人不害怕的?” “我!”童公子笑着指了指自己,“我确实不怕她,就是有些烦她!” 童大善人点头,道:“一物降一物,你当然不怕她,因为你刚好克她,因为克了她,损了她,叫她名望扫地,成了不少人眼里的怪物,所以你的身子骨好起来了。” 什么跟什么啊!童公子当然清楚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好起来的,‘务实’的说其实跟这个不相干,不过事情既那么凑巧,照那‘玄学’的说法,要这般解释也不是解释不通了。 “那看来这冲喜真的有用了,冲喜的新娘子损了自己身上的东西,补了我,叫我好起来了。”童公子嬉笑了一声说道,“难怪冲喜时总是不吝低娶,给‘一步跃入云端里’们些机会呢!照你这等神棍的说法,原是她们拿自己的东西换来的富贵,这路数……不跟那些阴庙偏神一个样?” 童大善人“嗯”了一声,说道:“我打听过那家人了,你使些银钱,将人送他家里,他们看在银钱的份上定会接受的。放心!那赵司膳同她那相好再拎得清也没用,良言难劝想死的鬼,劝不住的!” “本就不怕赵莲,觉得赵莲没什么,你给他们的银钱也不用多,能让他们继续好吃懒做的不干活便成,同原先那个赵司膳相好养着弟弟妹妹花的钱差不多!”童大善人想到这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种贪懒的同赵莲一样,看着是没什么,同寻常人差不多。你直接花钱去买他的命他们定是不同意的,不过用些手段,决计可以花小钱办大事,花最少的钱,买下这等人的性命。” 看着一样的银钱,可原先张采买给银钱是不消弟弟妹妹付出些旁的什么的,可他们就不一样了。 “你可知晓那一家人为何同旁人不同,不怕赵莲?”童大善人说到这里,瞥向童公子,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笑了,“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发现好多人都糊涂着呢!有时候身体的本能反应其实已在提醒他们了,可这些人哪怕到死都糊涂着,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落至这等境地的。” “有句民间俗语叫作‘三步之内必有解药’,万物相生相克,他一家人同赵莲刚好就是本当处于三步之内相生相克的存在。”童大善人说道。 第九百二十八章 酱香饼(三) 那些深奥晦涩的缘由什么的童公子自是不想听的,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问童大善人,“怎么说?这群人同赵莲放在一个屋檐下会出事?” “不是会出事,而是经不起考验,各种意义上的。”童大善人笑了,“有生便有克,不过你放心,即便最后赵莲是生的那个,也好不了,多半逃不了牢狱之灾的。”他说道,“你的命门能解决了。” 童公子挑了下眉,看向意味深长的童大善人,摩挲着下巴沉吟了片刻之后,说道:“我听懂你的意思了,是说这群人处在一个屋檐下方便我等设局,是也不是?” 童大善人点头“嗯”了一声,道:“所以我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人总是要思量一番的,莫要听不进去旁人的劝告。不过……若是当真那等量身定做的‘相生相克’的话,于我等设局者而言,我等说的话或者要做的事,那相生相克之人自会上赶着往里跳的。”说到这里,童大善人伸出一个手指头,做了个‘轻推’的动作,“真正的顺势以及那所谓的顺风之局拿手指头一推就能将一片全部推倒了,而那相生相克背后真正对他们好的家里人哪怕急的跳脚,拼了命的想拦,都是‘良言难劝想死的鬼’,怎么劝都劝不住的。” “于我等神棍而言,那处于相生相克局中之人就是处于大劫之中了,一般都是‘在劫难逃’的。”童大善人说到这里,笑了,“我一根手指头就能顺势而为,让他们跳入劫中,那厢他们家里人却哪怕使了吃奶的力气,怎么拉都拉不住。你说是我这个人太好了太厉害了值得信任,还是他们家里人太坏太蠢了呢?” 这话听的便宜儿子童公子忍不住笑了,他口中反复咀嚼着‘你太好了?’这句话,而后实在没忍住瞥了眼童大善人,摇头大笑了起来:“还真是顺势而为啊!你再坏,哪怕只出一根手指头,都能叫他们家里人怎么拉都拉不住。” “所以我说,有些事……还当真是天注定的缘分啊!”童大善人笑道,“你看!旁人都害怕不已避之不及的赵莲,偏他们一家上赶着要请,而且一点不怕,也不避讳,不觉得赵莲有什么可怕的,觉得赵莲只是个寻常人而已!”童大善人说道,“这一家子是遇到‘阎王点名’而不自知,有朝一日当真出了事,旁人又能马后炮的说‘诺!事前劝过多少次了?就是不听!自己作的呢!’” “这般听来还真是天注定的……孽缘啊!”童公子唏嘘了一声,指了指脑袋,“我确实见过这等怎么劝都不好使,上赶着往阎王殿奔的,事后再看,都是这么个马后炮的说法什么‘劝不住’‘头昏了’什么的,可这些马后炮即便放到前头来说,来劝,没出事之前,那出事之人都是不听的。”说到这里,童公子‘咦’了一声,下意识的看了看周围,伸手抓握了一把虚空,喃喃道,“这阎王爷不会当真存在吧!这等‘良言难劝想死的鬼’之事委实不少,还真就是怎么劝都没用,简直跟阎王点名,他上赶着去报到一般,根本不理会旁人,耳朵里只听得到阎王爷喊他。” “我不知道这些。”童大善人摸了摸鼻子,忽地伸手拭了拭额头冒出的冷汗,说道,“只能提醒自己要小心,要谨慎,要时时自省罢了!” 童公子瞥了他一眼,下意识的跟着伸手擦了擦额头,看到自己掌心里的汗时,他嘀咕道:“你这话说的……还真叫我有些害怕了。”说到这里,他看向童大善人,忍不住问道,“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所见这等‘良言难劝想死的鬼’之事实在不少,你这神棍钻研了那么多年,便没钻研出个路数?” “这等‘头昏了’的事能说出个什么来?”童大善人说道,“旁人的还好,甚至叫我来看,我还当真能说出个一二来。若是自己头昏了,你自己能叫醒自己不成?” 童公子咽了咽口水,说道:“自己又如何知晓自己头昏了?”这等‘头昏’之事一般而言都是事后‘马后炮’时一拍脑袋察觉到的,事前……又有多少人能察觉?便是旁人说了对的话,劝也总是劝不住的! 那群神棍虽神神叨叨的,可用‘阎王点名’来形容这等事还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这旁人的……诺,就似这姓张的一家同赵莲一般,旁人避之不及的,他们不惧怕,觉得没什么奇怪的,再加上人贪懒,好吃懒做的,先时赵司膳相好养了他们那么多年,早习惯了,眼下张采买断了供养,虽说看着是听话出去做活了,挑不出他们什么具体的毛病来,可你我只要一给钱,他们必然当即选择拿钱不做活,将张采买的屋子收拾出来给赵莲住着。这般两拨人,就是那阎王爷亲自拉的线,将他们凑在一个屋檐下的‘天作之合’。”童大善人说道,“就等着有人伸出手指戳他们一下了。” “有些人即便看出这两拨人,唔,照你那神棍的说法就是‘命里相克’什么的,却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会胡乱动作,可我二人……却正需要戳他们一下来达成自己的目的。”童公子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你这般一说,我好似还当真有些看明白这个局了。” 既然看的明白,这样阎王牵线的‘天作之合’……自也能用人为的方式来牵线搭桥了。 “简直像阎王爷亲自给人上了一课一般,这所谓的‘良言难劝想死的鬼’最浅显简单的模样……原是这么个路数。”童公子说到这里,忽地双手合十,“还是对阎王爷有些敬意吧,真是叫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三步之内必有解药’的相生相克竟还能用到这等事之上!” “不过那两拨人既是阎王‘点名’拉出的‘天作之合’,我二人出手也不过是听了阎王的‘命令’,顺势而为罢了。”童公子一想到这里,笑了,“这般听话,想来阎王总不会为难我二人的。” 对面的童大善人看了他一眼:“就这一次,往后做事……还是有些分寸吧!”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说道,“村祠里狐仙娘娘像前的香火供奉莫要断了。” 这话一出,童公子下意识道:“这泥塑的又不像之前的金身,那金身能帮着生钱,待它好一点便也罢了,这泥塑的……虽不过一些寻常香火与祭祀供奉之物,却是个只进不出的,这般上心有什么用?” 没有辩解‘对泥塑狐仙娘娘像上心有没有用处’这件事,童大善人道:“那些香火、祭祀贡品之物能值几个钱?你一顿饭食能让狐仙娘娘像前的香火供奉之物摆上几个月了,你若实在心疼这点钱,我来出。”他说道,“那虔诚供奉香火、祭祀的寻常人不少,既是寻常人都供得起的,我一把老骨头便是出去做个账房都供得起。” “你总是我爹,我怎会要你出去做账房?”童公子摸着鼻子,说道,“再者你的本事又岂能同寻常账房相比?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罢了!毕竟泥塑神像又不吐钱的。” “不吐钱却能供个‘心安’的。”童大善人说着,回头看向童公子——这个也算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儿子,平生除了府衙那几个月的牢狱之灾外,没有受过旁的苦楚,他说道,“你打出生起就不缺什么,总是这般肆无忌惮的张口说话,嘴下还是留些口德吧!” 童公子听到这话,眉心一蹙,肉眼可见的不高兴了,童大善人却瞥了他一眼,提醒他:“你还记得我二人方才说的‘阎王点名’?” 原本不耐烦的童公子脸色顿变,下意识的环顾四周看向身后,这幅疑神疑鬼,探头探脑的模样好似想努力看清自己是否处于那张看不见的网中一般。 看着脸色顿变的童公子,童大善人又幽幽道了一句:“良言难劝想死的鬼!” 童公子脸色‘唰’地一下白了,问童大善人:“你看到什么了?有人给我设这等局了?” “我看不到。”童大善人摇了摇头,说道,“若是当真看到了,便不是一句‘阎王点名’,一句‘良言难劝想死的鬼’来提醒你了,而是似那姓张的一家同赵莲的事一般将事情讲清楚了。” “你的性子我又怎会不知道?对你这般打小聪明的孩子,我若将事情讲清楚了,都不用我劝,你自己自会小心的。”童大善人说道,“便是因为我看不到,才只是提醒你而已。”他说道,“我怕我看不到,有人却看到了。” “一旦有人看到了,恰似你我二人此时看那姓张的一家一般,那姓张的一家已被‘点名’了。”童大善人看着童公子的眼神里忽地多了几丝别样的情绪,他怅然道,“若是那般……你我二人眼中那姓张的一家,就是旁人眼中的你。” “况且就算没有旁人看到,这等局也未必不存在。”童大善人说到这里,长叹了口气,“还是修些德吧,口德也是德,莫要胡说八道,对不懂的,不知道的事多些敬意!” “你问我这神棍有没有真正见过天地神鬼?我告诉你没见过,不知道。因为没见过,不知道,所以不懂,因为不懂,所以尊重总是没错的。”他说道,“我已经一把年岁了,你却还年轻。” 这话听的童公子不由一愣,待回过神来时,童不韦已经带着田府那位给的西域商人的账本前往书房了。 童公子手指颤了颤,虽说对自己而言,自己的亲爹是田府那位更好,可就算真的是,看田府那位的态度,也是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的。再想起赵莲同那静太妃同日生产的事,不得不说,与自己的出生是如此的相似。 有些话是不是真的为自己好童公子当然清楚,想起童不韦方才可说是发自肺腑之言,那么多年一直以那般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发自肺腑之言了,再想起方才他看向自己眼神里的情绪。 童公子叹道:“果然啊!这答案真是半点不意外。” 估摸着是赵莲生产的事让童不韦摸到了门路,寻到了答案。 又想起自己嗤笑赵莲痴心妄想,突地觉得之于那位田府大人而言,他同赵莲也没什么不同。赵莲是想当他的乡绅公子夫人,他却是自己亲爹不要,想要个更厉害的爹,童公子忽地甩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还真是头昏了!自己就是设这等局之人,按理说再清楚不过了,怎的到自己身上,就忘了呢?”他嘀咕道,再想起先时自己与亲爹童不韦说的’阎王点名‘的头昏,脊背一阵发凉。 清醒?清醒个屁!头昏这等事哪只’阎王点名‘这一种情形?难怪可以将这等事看作一个局呢,入了局的,谁不头昏? 想到这些年自己一直自以为是的’精明‘同’算计‘,此时再看自己的’精明‘同’算计‘,在田府那位眼中,可不是头昏而不自知? 难怪童不韦说自己若是头昏的话是很难自己醒过来的,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入的是田府那位的局,且又不是个要命的局,眼下醒过来了,人没死,自是回想起来自己那些年一门心思自以为精明算计的‘寻爹’举动脊背一阵发凉同后怕。 想到这里,再看那些入了‘阎王点名’局的,对那嘲笑不已的姓张的一家,他突地觉得也没什么好笑的了。 自己是切切实实昏过头的,当然清楚这旁人马后炮时嘲讽不已的‘阎王点名’同‘良言难劝想死的鬼’,这里头那‘昏头’之人究竟是何等状态的。 便连他……也不是自己醒的,是看了童不韦的眼神,方才反应过来。甚至童不韦……多半也不是自己醒的,想到赵莲被他们送去骊山之事,童公子起身向书房走去,他要问问童不韦究竟是如何被人‘唤醒’的了。 第九百二十九章 酱香饼(四) 让赵莲去骊山同静太妃碰一碰,耗耗命数,是他二人定的‘打发’赵莲的主意,也是他二人自己想出来的法子,并不是被什么人提醒的。走在路上,童公子一直在想着这件事,紧张之下那下意识吞咽喉口的动作也不知做了多少次了。 才走到书房门口,见里头听到动静声抬起头来的童不韦向他看来,笑了笑,道:“发现了?” 童公子“嗯”了一声,道:“怎的回事?”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有人看我二人的动作如死物一般,自然他若是想提醒我二人,也能顺着你我二人要做的事提醒一番了。”童不韦想起见到的那个年岁不轻的向他讨碗水喝的算命先生,叹了口气,说道,“姓张的一家着实没什么好笑的,只要自己也曾头昏过,入了局没有死,捡回一条命的,都能理解这种‘头昏’是叫不醒的,因为‘头昏’之人自己觉得自己再清醒不过了。” “对田府那位大人而言,这般……最省事,只要给你我造个‘梦’让你我二人猜忌,让你心生‘期盼’,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得个便宜儿子了。”童不韦说道,“困扰你我二人那么多年的痛苦,于他而言不过是诸多选择中最省事的一种罢了。” “于他而言诸多选择中最省事的一种……”这话宛如一记狠狠砸向脑袋的榔头一般将人敲的耳畔一阵嗡鸣之声,待那嗡鸣散去,心里蓦地涌起一股难言的悲凉,那种‘自身为蝼蚁’之感铺天盖地的涌来,席卷全身。 “骊山静太妃那一胎其实是不稳的,若不然也不会早产了。”童不韦说道,“她肆无忌惮的狂着,贪婪攫取着,享受了世间极致奢靡的物质享受之后,又要补偿自己先帝那里得不来的‘爱’,那一胎……莫听她嘴里‘乖宝长’‘乖宝短’的,那般自私之人,产子的初衷既是为了取悦她那情郎,你说她重视的是这个孩子,还是将孩子拿过去换取情郎的‘爱’更重要?” “所以,赵莲同另一个女子不过是她的以防万一罢了,确保自己一定能拿个孩子去换取情郎的‘爱’。”童不韦说道,“你我二人在这里猜东猜西的,可曾想过那高高在上的贵人需要孩子的理由竟是这般简单?这般荒唐?只是这等处于权利风口之上的张狂至极致之人以防万一的工具?” “为了这点小事……”童公子默了默,道,“这位太妃可真够任性的。” “借着这位太妃的任性,有人提醒我,换孩子又是为了什么?在你我二人看来这般合情合理的推测与目的,于田府那位大人而言事情却又是另一个模样的。”童不韦说着,将案上的五敛子(杨桃)推到童公子面前,“你看它似颗星星,我看它却是另一个模样。恰似那些村民想象皇帝是用金锄头犁地的一般,也恰似赵莲那些滑稽的心思在你我眼中一般。于田府那位大人而言其实是不需要做这些事的。” “不同的是那位太妃是任性的想要换个‘爱’来取悦自己,而田府那位大人不过是这般做来最省事罢了!”童不韦说到这里,看向童公子,“头昏了那么多年,直到此时被人提醒方才醒过来,自会明白这种‘头昏’自己醒不过来其实一点都不奇怪。” “你我二人碰到的事还能提醒一番,那姓张的一家呢?如何提醒?”童不韦说道,“叫那赵司膳同她相好想下嘴也无处下口啊!” 童公子看向童不韦手里西域商人的账本,这些账本是田府那位送来的,狐仙娘娘金身一倒,田府那位“拿走”了几个乡绅的性命以及童不韦这些年的基业。 对这般卷空之后留下的童不韦这个人,田府那位依旧在‘物尽其用’着。诚如自己说的那般,童不韦若是只当个‘账房’屈才了,所以还有旁的用处。 头昏之后醒来,童公子叹了口气,在童不韦面前坐了下来:“他……还会从我等这里扒皮一般扒走什么?” 虽被旁人骂‘扒皮’,可面对有些人,他们却是‘被扒皮’的那一个。 “不知道。”童不韦说着,想起提醒自己的那个算命先生,他给了对方一碗水,那算命先生笑了笑,不止提醒了他这一茬困惑他许久的事,更提醒道,“唔!你想安享晚年多半是不可能了,不过好在这一身本事在,有这本事,对方也不会轻易卸磨杀驴的。毕竟算账同赚取银钱这些,做什么事都需要的。” “只管认真做好这算账的事,旁的事……莫要多想。”那算命先生说着,看向童不韦,“你的名字让我想起那位奇货可居的商人‘吕不韦’了,那位与你同名的‘不韦’被称作相父,最后是被嬴政赐死的。” “‘君何功于秦,敢称相父?’”提起史书中嬴政赐死吕不韦的诏书中所言之话,那位算命先生笑着问他,“听闻这‘童不韦’的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好端端的为何取这个名字?” 童不韦想起自己取这个同那位史册所载的‘奇货可居’的商人同名的名字时的想法:“当初经商时想顺利些,听闻有人投身入伍,会取同那史册中赫赫有名的名将同名之名,譬如‘白起’‘去病’之流,说是如此能战神附体,早早建功立业,创下军功。我便循着这路数取了‘不韦’这个名字,为的就是经商顺利些,得同名‘大商’的庇佑。”他说道,“改名之后也确实一切顺利,我这生意几度衰落又再度起来。虽说经商之前是当神棍的,可……这经商之事我确实做的极好。” 这话听的那位算命先生笑了,他说道:“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同那‘绰号’差不多,多半是不会错的。” “因为自己取的,自然自己的一腔心思都在这‘不韦’二字之上了,为求‘奇货可居’,自是不走寻常路数。民间俗语有云‘贱名好养活’,你却为自己取了个‘贵人名’,那取个贱名求好养活之人胆小谨慎,对看不见的鬼神总有几分敬意,你反其道而行,自是同这等人全然反过来了。”那算命先生说道,“胆大,且对鬼神无敬意。” “有敬意也做不出绑了‘狐仙娘娘’这等阴庙偏神来助自己取财之事了。”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看向低着头,身形佝偻的童不韦,“善人也好,谨慎也罢都只是表象,你内里胆大包天,可比你那不修口德看起来肆无忌惮张狂的儿子胆大多了。” “吕不韦是被嬴政赐死的,‘商人干政无善终’又是古有名言,你借了吕不韦那么多年的名讳,他的好你已经拿了,仔细这结局也要你照单全收了。”那算命先生看着他,叹道,“你不做神棍也是好事,你所到之处,必会使周围变成一片穷山恶水。”他说着,指了指破败的刘家村,“若是神棍,脚下走的路太多,被你‘变成’穷山恶水之处定是更多。” 有些话实在不好听,只是碍于对面之人一语点破了困扰他多年的困惑,他还是硬着头皮听了下去,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多些大师教导。”他说道,“虽曾是同行,大师的本事却比在下好的多了。” 听着是夸赞,可里头的阴阳怪气不言而喻。 那算命先生闻言只笑了笑,道:“忠言逆耳,实话总是不好听的。”他说道,“我只是看到了你可能的大劫提醒你一番罢了。” “世道起风云,临到了了,竟是叫你接触到政事了。”他似笑非笑的看了童不韦一眼,“且还运气极好,一接触,碰到的就是最重要之事!” “他桎梏了你父子那么多年,没成想如今竟是亲手将自己的桎梏送到了你的手上。”那算命先生说道,“不过也没办法,钱的事……‘不韦’自是最厉害的。” “是选择向一方低头,老老实实任他摆布,就似那么多年他摆布你父子一般,还是转头转向另一方,同对方一刀两断,至于那些年受的委屈吃的亏就当白受委屈,白吃亏了?”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笑了,“或者……抓住那近在咫尺的再进一步的机会,两面要价,反过来桎梏他们?” 童不韦看向面前眼睛明亮的算命先生,颤了颤唇,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何说不出来。 “我已然告诉你‘商人干政无善终’了,你会怎么选择?”那算命先生看着他摇了摇头,叹道,“‘阎王点名’,有几个人逃得过的?” “多少良言在耳?多少提醒在侧,依旧阻挡不了那双已然红了的,疯魔了的,走火入魔的眼。”算命先生说着,将那碗水放了下来,对他说道,“这一碗水的恩我已将话说尽了,”他说着,看向童不韦,直言不讳,“可依旧未看到你身上的变数。” 那算命先生说着回头走了两步,又笑了:“大抵……是他那些年给你等的委屈实在令人憋屈,那般高高在上的人,你清楚若是能靠自己的本事扳倒对方,那些年……早扳倒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这是一座凭你真本事无法逾越的大山。若任这一次机会白白溜走,终其一生也不会再有这样报复的机会了,有几人舍得放下的?”童不韦记得那双笑眯眯看向自己的眼睛,平静的好似在看一件死物,“更遑论你都这个年岁了,觉得已然活够本了。” “所以,即便我这般坦诚的全说了,你也依旧会助我‘铁口直断’的。”算命先生说罢笑着摇了摇头,离开前甚至还朝他摆了摆手,道,“我其实还是希望看到自己说错了的,可你强行要我’铁口直断‘,我也没办法。” ’阎王点名,良言难劝想死的鬼!‘童不韦喃喃着,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怎么劝都不好使,真是怎么劝都拉不住啊!” 看着突然拍打起自己脑袋的童不韦,童公子一愣,忙伸手阻拦道:“爹,你怎么了?”他看着神情异样,眼眶发红的童不韦,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想到方才童不韦喃喃的话,又想起那姓张的一家的事,他说道,“爹,你教我的,阎王点名,良言难劝想死的鬼!人……要听劝啊!” 童不韦颤着唇,看着眼前看向自己的便宜儿子,不,不是便宜儿子,就是亲儿子,看着他眼里真真切切半点不作假的关切,他颤了颤唇,冷了一世、疑神疑鬼了一世的心在这一刻如何不软下来?他眼泪忽地落了下来,握住这个真心关切自己的儿子的手,道:“要……要修口德,莫要胡说八道,要对不懂的人与事有敬意,明白么?” “爹啊!”童公子一听这话,眼泪再次落了下来,他伸手反握住童不韦的手,道,“爹啊!究竟什么事啊?咱家……咱家就算不做什么了,也不缺银钱,就这般吧,不做了行吗?” 仿佛隐隐预感到了什么,童公子大力握着童不韦的手,说道:“爹啊,不做了,咱们不做了!我……我只要你好好的,我只要你好好的……” 互相提防、算计了这么多年的父子一朝清醒过来,那提防、算计了那么多年的便宜儿子就是自己实打实的血脉亲子,饶是精明算计如童不韦,内心压了那么多年的怀疑、担忧、警惕也在这一刻倏然松懈,紧绷了那么多年的弦陡然一松,那一箭射出迸发的力量自是从未有过的强烈。所以面对这个儿子,他眼里的释怀与坦然随着那压抑许久的带着’愧疚‘的真心的父爱实在难以抑制。 想起那些事,那终其一生再也不会有的,不止是报复,更是两面要价的更进一步的机会,混合着这般压抑许久的父爱一同迸发了出来。 左右……已是这年岁了,确实……如那位算命先生说的一般他活够本了,那么多年被他人玩弄的憋屈有了报复的机会,那取名’不韦‘的胆大包天也有了更进一步的机会,那压抑许久的带着’愧疚‘的父爱,那么多年对自己独子的提防算计,因为提防,对亲儿子使过的阴招自己又怎会不清楚?想起自己那些年对独子使过的伎俩,又看着面前大力握着自己手的儿子,握着自己手的力气是这般大,掌心是这般温暖,那一贯精明算计,不将人放在眼里的高傲、聪明又自私的小子这般哭着求他’不做行吗?‘求他’我只要你好好的‘,面对独子这样的哭求,又想起自己那些年对他做过的阴私之事,自己这个做爹的这般’算计‘他,他回馈的却是这般真挚的感情。一个感情总是这般真挚的善人说出那句’我只要你好好的‘不奇怪,就是知晓这儿子是那般的自私冷情,却对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童不韦当然清楚于儿子而言,被说出’只要你好好的‘这句话的自己于他而言是唯一的。 那颗冷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的心在火上反复煎熬。 心里汹涌澎拜的感情,一个算计了旁人一世的阴险之人作为人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如塌了堤坝的洪水一般尽数奔涌了出来。 他的心是那般不受控制的迫切的想要弥补儿子些什么,这般汹涌难以压抑的感情让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算命先生立在虚空中朝他狂笑:看到了么?我这个能被你童不韦这等同为神棍之人称一声’大师‘的铁口直断究竟有多灵验! 为何同为神棍,我能被称一声’大师‘,你却只能半道折了条路,改为行商? 你一碗水换得我的这一番炫技,同为神棍的你觉得如何? 看!那般自私聪明的儿子却为了你一声一声的哭求’只要你好好的‘,你这般对亲儿子埋下过无数阴招之人对那一声声的’只要你好好的‘恳求承受的起吗?你知晓你这儿子有多自私,越是自私的人这般无私便愈是难得,他这般无私待你,你一把年岁了活够本了,可他呢?他含着金汤匙出生不假,可因为病着,那些年从未像寻常人一般放开肚皮吃过一回,享受过一回寻常人的日子。他胃口明明那般好,却直至数月前才平生头一回吃的如此’饱‘过!你心里清楚的,这个金贵养着的儿子才享受过几个月的寻常人生而已,你自己眼下受着那位的压迫,知晓被那位压迫之下会有多苦多累的,眼下你人还在,还能替他承受着这些压迫,若是你不在了呢?那些压迫会尽数落到他头上的。 你当真舍得这个才享受过几个月寻常人人生的儿子受这样的苦楚么?看着是什么都不缺、令人艳羡的’乡绅公子‘,关起门来却是那般的劳累如牛马,你舍得么? 活了一辈子了,总是活够本了!再者,还有内心里那些年憋屈的苦楚,对那致使你父子这般的始作俑者,你若是不抓住这次机会,往后再也不会有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手的报复机会了!你自称’不韦‘,那位吕不韦可是真正享受过那般位极人臣的权利,得始皇帝唤一声‘相父’的,你呢?自始至终不过是个小小的乡绅罢了!你的手段那般花样百出,叫那位大理寺少卿那般的人都惊叹’没想到长安地方还有你这等人物‘,你取名’不韦‘的那颗胆大包天的心当真甘心一辈子只是这般么? 童不韦看着面前哭求自己的儿子,看着自己发颤的手,又记起那位算命先生的话:“所以,即便我这般坦诚的全说了,你也依旧会助我‘铁口直断’的。” 有这样的话在前,便是那逆反之心也该努力摁下心里的不安躁动才是,可这点逆反之心,哪怕加上那句’商人干政无善终‘的谶语,同心里汹涌澎湃的那些情绪和感情比起来算得了什么?他是活了一辈子了,活够本了,儿子怎么办? 泪眼婆娑中,他听到了那位算命先生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其实还是希望看到自己说错了的,可你强行要我’铁口直断‘,我也没办法。” 好!好!好炫技! 他童不韦心悦诚服! 突然唤醒他童不韦,解开他父子多年的困扰,解开那压制他父子感情的枷锁不过是为了让这些混合着愧疚以及迟来的父爱的多年压抑的情绪一并加注到他那委屈、不甘、胆大包天、以及自取名为’不韦‘的野心之上,让他用这平生最浓烈的情绪去同破他铁口直断,他那句’商人干政无善终‘的警告谶语的逆反之心掰一掰手腕。 在这般大的情绪冲击之下,那些破他铁口直断的逆反之心溃不成军。 他……将自己被人’阎王点名‘的做局过程看的一清二楚。 那阎王点名之局中,头昏之人果然是醒不过来的,即便是他童不韦这般自私阴险之人,面对那一声声的‘我只要你好好的’,依旧是醒不过来的。 他看着面前哭求自己的儿子,又想起那些年被算计处处提防儿子的情形,马后炮的看那些年的自己是如此的‘头昏’,可处于局中,小心算计儿子时,他又是那般的清醒。就如眼下,明知自己被阎王点名了,可他依旧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清醒,从未有过的清醒。 阎王点名,他童不韦至死不悔! 第九百三十章 酱香饼(五) “很多自尽未遂之人在事后其实都会后悔的,”将案上的话本子翻过来倒扣在案几上,算命先生说道,“尤其是似那等自高楼、山顶跃下的,那自尽的过程尤其痛苦,事后若是还能后悔,有很多人都会道‘跳下去的瞬间就后悔了’,可有些事……是不可逆的,无法挽回的。” “还有很多自尽未遂的后续还会继续寻求自尽的并不多,认认真真寻大夫治病的反而极多。”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看了眼对面的书斋东家,“即便这一刻至死不悔,到临死前真正入绝路了,有些人还是会后悔的。” “尤其是一个本性自私之人,在突如其来的、扑天盖地涌来的多年积蓄的感情的裹挟之下做出的‘至死不悔’的举动更是如此。”算命先生看着对面面色凝重的书斋东家,他笑了笑,脸色苍白,“所以我说有些路是给寻常人走的,不是我。”很多事……他并不无辜。 书斋东家颤了颤唇:“你这……又是何苦?” “我也没办法,没办法回头了。”算命先生叹了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人在剧烈感情的冲击同裹挟之下,做出的决定往往是不理智的。我拿起那些东西的那一刻,也未想到自己往后就放不下走不了了。” “是算无遗策、准备周到之下那一双陷落淤泥的千里马蹄提醒的你么?”书斋东家也不是寻常人,已然从挚友说的那些事中回过神来了,他说着,下意识的看向那座地狱高塔,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慨,“他做事真绝啊!” “一旦‘至死不悔’之后后悔了,再看曾经的‘至死不悔’,自然懊恼,觉得自己头昏了,恨不能给当时的自己来上一巴掌。”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笑了,“恨骂自己真是‘良言难劝想死的鬼’。” 说到这里,有些话其实已不用继续说了。 那个入了神棍一道,半道折道,改为行商,骨子里本就‘多变’,无法坚持初衷之人又怎么可能一条道走到尽头?后悔……是迟早的事,局势已成。 “阎王点名,良言难劝想死的鬼。”算命先生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说道,“我布下这样的局,惩戒的还是个当年做神棍时,用‘神棍’路数害了无数人的恶人,可我还是不好受。” “或许,人既有生老病死,世间本就有阎王的存在。一介凡人去妄动阎王的位子,哪里扛得住这般重的担子?”算命先生说道,“被反噬也不奇怪。” 书斋东家想了想,说道:“我听闻技艺高超者,技近于道。似你等做局之人为求看起来技高似道,便要将局做的几近于玄乎的神棍之道,由此,便有了’司命判官‘’神笔马良‘这等绰号。”他说道,“我是个卖书的,一面看到这般高超的技艺觉得精彩,话本子里也难见这般精彩的情节,一面又隐隐觉得你这般为求’局似神迹‘似命运之笔的话,总是要在原本局面的基础之上,多做些什么的。大道至简,你却愣要添些什么,那技艺差的便画蛇添足,技艺好的却将好好的大道变成小道了。” “这般多做些什么的话,难保口德。”算命先生说道,“在那颗心被反复煎熬之人眼里,我就似地狱里朝他狂笑的阎王一般。好好的人被旁人视作阎王,总是要小心的。” 书斋东家叹了口气,见日光落到挚友的面上,却并未为挚友的脸上增添多少暖意,依旧一片苍白,他心中一颤。 “装神弄鬼的……做了神鬼,搞不好也会阴差阳错的被要求肩负起神鬼当行的责任同义务。”书斋东家看着面前的挚友,看他走不了,回不了头,只能依旧不断往前走的模样,他说道,“神鬼的责任太重了,寻常人吃不消的。” 莫说那等本事不到家,被人骂着’骗子招摇撞骗‘打出来的神棍了,就是本事到家的,看挚友这些年,活的也着实不轻松,不惬意。 “凡人要当神……自然吃力了,便是话本子里也要不知修上多少年才能做到如此,更别提这俗世了。”挚友唏嘘着阖上眼,假寐了起来,“确实累,我也想休息了呢!” 只是这休息……眼下看着还是遥遥无期啊!这地狱高塔在一日,他便一日不得休息。 看了眼那座矗立于长安城中的地狱高塔,书斋东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下楼继续打点起了自家这座从父辈那里接手的书斋。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他确实靠这书斋衣食无忧了,自也当好好打理这座让自己衣食无忧的书斋的。 …… 在国子监这等读书的学堂里吃朝食的滋味总是同大理寺里不同的,听着那隔了不知几个院子还能听到的马球场上传来的打闹欢呼声,温明棠只觉得这些学生打闹的声音同现代社会的学校也没什么不同。 安安静静的吃罢朝食之后,温明棠捧起竹筒里最后一点未喝完的豆乳饮子小口小口的抿了起来,对面吃完朝食的虞祭酒朝她笑了笑,起身道:“去趟恭房。” 温明棠点头会意,待虞祭酒离开之后,她喝尽竹筒里最后的豆乳饮子,放下手中的竹筒,看向从院门口走进来的人——那是个上了年岁的宫人,模样普普通通,并不出挑,可说是扔入人群里也找不出来的存在。 温明棠不曾见过这张脸,却并不妨碍她只一眼便知晓这位才是今日虞祭酒邀她一道来吃朝食的原因。 温明棠起身,朝宫人点了点头。 那宫人穿着普通看不出什么品阶,不过既是长者,面对长者点头致意,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 见温明棠特意起身朝自己点头致意,宫人笑了笑,说道:“温小娘子,老奴不是什么重要之人,名字便不提了。我今日来只是问一问温小娘子可听说宫里发生的事了?” 那般凄厉大喊的’陛下是个假的‘的消息但凡耳朵没聋的都听得到,虽说当时在场的宫人都处理了,可声音同耳朵这等东西说不准的,有时候离得近却耳背听不到,有时候离得远那耳清目明的也能听到。 温明棠笑道:“这等话总是不能乱说的。” 宫人笑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这话,而是话锋一转,说道:“温小娘子可知年节时皇后娘娘请您入宫其实是为有些事做准备的?”宫人笑道,“温家的事……早已查清了。温大人含冤而死,既已查清,有些东西自是该还就得还的。” 这话半点不意外,温明棠自己也已猜到了什么,不过此时从宫人口中得知也算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她笑道:“原来如此。后来想是发生了些什么事抑或陛下事忙,耽搁了吧。” 宫人走上前,对她说道:“有人想试探一番温小娘子,陛下同意了,那些温家财产便被扣下了,直至此时都未归还。” “试探我?”温明棠挑了下眉,面上一副惊讶的表情,她摊手道,“我有什么好试探的?” “温大人走的早,温小娘子无人教导,又一向是缺银钱的。有人怕温小娘子因缺钱而短视,是以想借此敲打温小娘子一番,好叫温小娘子不要钻在钱眼里,要平常心对待那些钱财。”宫人说道,“娘娘说,这些教导同试探听起来委实让人不适。” 温明棠笑了:这种试探的令人不适对方都直接说出来了,自也不用她多说什么了。她看向宫人:“嬷嬷的名字不便透露我便不问了,却不知嬷嬷今日告诉我这些是要明棠做什么?”她说道,“举手之劳的话,明棠愿意顺手而为,助人为乐,结个善缘的。” 宫人听她说这些,也笑了:“那出主意试探的是田大人,不过陛下也同意了,听闻还特意考虑了温小娘子的处境,住在大理寺里吃住不愁的,总也不至于少了那些银钱饿死,如此……也算是陛下看在温大人面子上的体恤了。” 这般何不食肉糜的体恤听的温明棠笑了笑,看向宫人,昨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宫里必然是不允人随意进出,以防消息走漏的。可偌大的皇城里的人每日都要吃喝拉撒的,有些杂事杂物的采买是不可避免的。 面前宫人既能进出,想来做的是同杂事采买之流相关的活计,如此……才会在今日出现在她面前。又听她主动提起皇后娘娘,多半是皇后娘娘的人了。 没成想那位端庄得体的皇后娘娘竟会将心腹安排的那么远,毕竟做杂事的宫人离皇后娘娘的寝宫委实太远了。一方是处于那后宫百花园的中心,一方却在那边缘之处。 不过也是得益于这样的安排,皇后娘娘自从去了骊山,那些往日里明面上的心腹便未再出过宫,也只有这般离得远、边缘之处的宫人还能出宫递些消息。 “老奴自也想请温小娘子助一助娘娘,可实在看不懂这些贵人的心思也看不懂贵人的手腕,便是想求助也不知该如何求助。是以只有一句话——除了娘娘安危,老身别无所求。”宫人看着她,说道,“出宫见温小娘子,拿些消息换个温小娘子的’善缘‘也是老奴力所能及的在为娘娘想办法了。” “虽是娘娘的身份,可这一岁多以来,因着前头一直被静太妃压着,娘娘所能接触到的,能用以换取’善缘‘的果子极少,便是有,也要看人,在老奴看来,温小娘子便是品行端方之人,如此竭尽全力给出这个善果,也算不枉娘娘栽培一场了。”宫人说道。 那颗对待皇后娘娘的心自是忠的,位置安排的那么远,一面让人难以察觉,一面却也接触不了太多宫中的消息,所知之事不多。这般远的位子自是一柄双刃剑。所以此时她还能进出宫门不假,可……能想办法寻的人也不多。 “见了温小娘子之后,老奴便要回宫了。”宫人说道,“本是准备去涂家的,可听闻涂家门前有生面孔出没,多半是被盯上了……”上了年岁有了丰富的阅历同经验,即便资质不算太好,这般一桩桩的事连在一起,也让宫人意识到了什么。 陛下不缺后宫的花儿,涂家不缺女儿,她却只有娘娘一个主子,自要想办法救被舍弃的皇后的,摩挲着掌心中被人塞入的条子,她想了想,将条子拿出来,递给温明棠:“温小娘子这里还能拿这等消息换个善缘。林少卿那里……却实在没有什么可换善缘的消息了,这是老奴手里被塞的条子,皇后娘娘求族人相救,可消息却传到了老奴手里。可见收到消息之人觉得与其将事情交给族人来做,不如交给老奴。”她说道,“收到消息之人觉得这等时候求族人也是无用的。” 毕竟,涂家不缺女儿,也不求着涂家权势显赫,这般’无欲无求‘的清高世族多半不会胡乱插手陛下的决定的。当然,塞条子之人当也清楚这些,所以将条子给了她,而后请她转交到温明棠手里。 温明棠瞥了眼条子上的字,上头的字笔锋锐利,显然不是她曾经见过的皇后娘娘那手清丽的字迹,而更似个男子所写。且看其笔锋这般犀利,若是字如其人的话,当是个做事雷厉风行之人。这般的人……’无欲无求‘的清高世族涂家可不多见啊! 心里隐隐猜到那条子之上的字大抵是出自谁的了,温明棠带着那张条子回到大理寺也未磨蹭,而是直接去寻了林斐。只看了一眼那字条,林斐便道:“是涂清的字迹。” 一张字条上能写的字不多,除了’皇后被留骊山‘几个字之外,又道出了涂家门前的新面孔,两相一结合,但凡有些脑子的,都看得出陛下是放弃皇后了,派人盯着涂家是防涂家因为皇后有所动作而已。 至于为何也就几个人盯着却没有大动作,涂家除了涂清手里有些兵马之外,旁的也没有什么了,自不需要有什么大动作。 “拿消息……换善缘。”林斐听罢之后意味深长的说出了这句话,而后笑了,“涂家果然清高啊,不随意占旁人便宜。不过这不胡乱占便宜的习惯……倒是不错!” 第九百三十一章 酱香饼(六) “其实涂家这样的家族……对待儿女尽心教导,以‘德’传家,对待君主,尽人臣之职,不结党,不营私。说他清高他也认,可当真要指责个什么来……却又是没什么可置喙的。”林斐说道,“哪怕在这件事上没有做什么相救皇后的举动,也不能说什么,因为那是为人臣之职而已。” 更遑论为一个皇后,赔上涂家满门,一方是一个人一条性命,另一方是涂家满门,孰轻孰重,一眼可见。甚至皇后本人也不会说什么,毕竟身为涂家嫡长女,涂家确实也不曾亏待过这个女儿,她当上皇后之后,涂家更不曾为她惹过祸事。此时也只是因为‘天地君亲师’,尽为人臣之职以及涂家满门的性命摆在那里而已。 皇后清楚这些,涂清也清楚这些,若非如此,这等消息也不会不告知族人了。因为有些事告知也是无用的,只是为族人徒添烦恼而已。 若是不说,将来若是有个什么,还能将族人以‘不知情’摘出去,身为涂家儿郎,家族既然不曾亏待自己,不为家族惹祸也是涂家儿郎份内之事。 “泾渭分明,‘边界’二字委实拿捏的妥妥当当的。”温明棠说道,“看着‘不管’,可实则应行的责任同义务都做到了,那指责‘不管’的人或许当扪心自问一番,自己受了家族的庇护,可有做到自己这一方出事的话不连累家族旁人?” 这世间的权利同义务是相互的,旁的事也一样。 父母庇护儿女,呵护儿女成长,待到年老时,儿女照看父母安养晚年。家族庇护儿女,儿女受了庇护,得以站在家族的肩上眺望,若是得以成事走的更高便反过来为家族添砖加瓦,若是败了,则努力不牵连庇护自己的家族。 这些……说到底不过都是人的德行之事罢了,一味的索取却不回馈,哪怕是血脉至亲的供养,也终有吸干榨尽的一天。 “有些人觉得涂家不护着,可我倒是觉得所谓的‘护’也是有边界同底限的,”林斐说道,“涂家对女儿的教导其实没什么问题,养出个一味只知问家族索取的蛀虫对家族中做实事的旁人而言是不公平的。” 更何况,将涂家女儿的‘品德’教好了,那不胡乱占旁人便宜的习惯……确实是能避开不少看不到的陷阱的。 既然没有直接将条子烧了,而是转交到温明棠、林斐手中,可见涂清自己的态度了。 作为涂家儿郎中难得激进的那一等,他自己显然是想做些什么的。一面是力所能及范围之内救一救皇后,另一面……也未尝不想一展自己的抱负。 “陛下的态度……摆在那里了,若是接下来一直没有什么风浪,有陛下在那里,有些事涂清就不要想了。”林斐说道,“这条子只当没看到便是了。”说着将条子投入案上的油灯中直接烧了。 温明棠当然明白这些,想到温家的家财被扣竟然只是因为陛下首肯的一句‘试探’,且还何不食肉糜的自以为‘体贴’了自己,她摇头,道:“为人臣……要做什么总是不得不克制的,不过幸好,这世道是‘务实’的,总不会全然由一个人的意志所决定。” “皇后娘娘的安危目前不会有什么问题,毕竟陛下要以其为饵,将异族细作钓出来,骊山那些人……即便加入了宗室中人,那群人求活的心思使然,也不会拿皇后娘娘怎么样的,相反更是会上蹿下跳的努力试图坐实放羊汉的身份。”林斐说道,“安危无妨。” “解决异族细作之前都无妨,解决完了,没了用处便要卸磨杀驴了。”温明棠说道,“这是陛下自己的心思,可我觉得事情不会朝着陛下一个人的心思走的,因为这世道是‘务实’的。” 陛下……没有足够的本事和能力让旁人遵循着他的意思去做事。 名义上的权利有了,心思有了,可掌控那般大权利的本事不够,自然会生变了。 “倒是相府那位……没想到竟会跟着去骊山,”温明棠看向林斐,说道,“以外人的眼光来看便是相府大人是个重情义之人,一面尽为人臣的本分,另一面对那位放羊汉这些时日对他的诚挚,也还以了回报,愿意亲身陪他一同跳入骊山那座牢笼,这般的行为……实在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就似涂家养儿女的方式一般,不让人指摘。”林斐点头,说道,“甚至于有些‘聪明人’看来,这样陪着一同入笼的行为有些迂腐,是被那些‘忠孝情义’的教导教傻了。” 温明棠听到这些,笑问林斐:“那你怎么看,觉得相府大人只是被‘忠孝情义’教傻了么?” “他真被教傻的话……行事就不会如此的让外人挑不出丁点毛病来了,”林斐说道,“他行事得体,重情重义,所以陪伴放羊汉一同去了骊山。可换个角度看的话,他是陪在一个陛下‘默许’‘承认’的那骊山四千兵马连同异族细作眼中的另一个‘陛下’身边的。” 看着一方是皇城里坐着的陛下,另一方只是被皇城里的陛下暂时‘默许’,给出那个‘陛下’身份的陛下,两方看着天差地别,可……此时的世道之上确实同时存在着两个陛下。 不同的只是两个陛下身边环绕的力量差距而已。 “皇城里的陛下有名义上的权利,人也坐在皇城里,可……非但不听相府大人的教导,反而一门心思的往另一条道上走。既不理会相府大人一贯遵循的做事路数,又对他的主动请缨弃如敝履,为人臣的忠无法得到相应的回应,”林斐把玩着手里的狼毫,看着对面眼睛亮晶晶的温明棠,笑道,“性子再坚毅,再如何胸怀抱负,有理想,不贪俗物之人也是人,人的感情总是有来有回方为长久的,总是一方一头热,时间久了,再热的心也能察觉到凉意的。” “一方一头热,且做事路数与自己一贯秉承的不同;另一方却是同道中人且对他的感情总是及时给予回应,”温明棠接话道,“虽说双方名义上的权利差距如此之大,可那到底只是名义上的,实际上的权利究竟在哪里并不好说。至于那为人臣的枷锁……如何落下来才能不被人诟病……陛下自己已帮相府大人脱下来了。相府大人已做到无愧于君了,毕竟是君先将他丢了的,这等事……谁也挑不出相府大人的毛病来,错的从来都是陛下,且多数时候也只有陛下在犯错,陛下身边的老师们,不论是相府大人也好,还是那位门头难登的田府大人也罢,从来都是对的,不曾犯过错。” 最后那句‘陛下身边的老师们……从来都是对的,不曾犯过错’听的林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瞥向说出这话的女孩子,这话……其实细一听也是有股‘阴阳怪气’的意味的,可……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见女孩子现学现用,学得很快。想来是听说了自己被试探的消息,女孩子心里……总也有些情绪的。 “到底是人世,做事……总要考虑人世规则的。这个道理那一身红袍都是懂得,因为懂,所以极少犯错,甚至可说从来不曾错过。”林斐说道,“可……有人不懂,所以一直在做错,从来没对过。叫人看了不住摇头,看的旁观之人震惊害怕的同时又下意识的远离了这等人。” “三岁孩童抱金砖……总是能引来魔鬼,容易出事的。陛下这个年岁这等阅历手握的又是这样的权利,且还有那座地狱高塔在侧,出点什么事也不奇怪。甚至他一直在做错,从来没对过,可他不觉得自己错了,还觉得自己做的一直都是对的,是那可选择范围之内最好的选择。”林斐说道,“一直都是那么的英明睿智。” “难怪那些神神叨叨的神棍总说命太贵了,能压住自是一件好事,若是压不住被反噬起来,还不如寻常人平平淡淡过一生!”温明棠说道,“看到陛下,便能让人觉得那句神神叨叨的话是有道理的。” 名义上的权利如此之大,手里也最好当真掌控的住那与名义上的权利相当的实际上的权利,坐在那么高的位子之上,也最好当真有本事有德行坐得上那个位子,若是本事、德行不到家,就同一直在做错,从来没对过的陛下一个样。 能力之事说不好,不过德行……其实还是能克制一番的。陛下若是谦逊些,就如去岁那一年老老实实的做事一般,也就没有这些事了。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古人诚不欺我也。 “况且那个骊山的陛下也是陛下自己承认的,相府大人做的事里里外外有什么错?”温明棠说道,“眼下是真正的两个陛下了,且……还不是谋逆,是陛下自己允许的另一个陛下的存在。” 虽说他允许的另一个陛下此时实力太弱,可……既然如此名正言顺,自然说对方是陛下也没什么毛病。涂清的心思……也挑不出什么问题来,因为是陛下自己允许的。 当然,一个陛下竟然会允许这等事发生,或许也会让很多人担忧陛下本身并不能够坐稳这个位子。 “涂清等着就是了,若是没有这些事的话,涂清的抱负或许一辈子也难以施展。”林斐说道,“因为皇权会打压他要做的事,不允许他飞的太高,毕竟涂家已经有一个皇后了,而陛下……又是个已然……唔,用你那话说,就是个匣子已然打开,能力与本事完全示于人前的陛下了。不似那些匣子未打开的,因为还未打开来看过,所以还能让人期待有所不同与惊喜。陛下掌握的真正本事就似涂清屋子里的屋顶一般,先时涂清长的再高,也不能高过屋顶,可眼下……屋顶没了,就不好说了。” 皇后被舍弃了是一方面,便是陛下还是那个陛下,那句‘陛下是皇后的天’经由这一茬也已不存在了,因为储君不会出自涂家了;若陛下不再是那个陛下,则风云一起,变数自生。 所以,涂家也只有涂清会收到皇后的消息。皇后被舍弃等同掀了那桎梏自己长高的屋顶,于情于理,他都要尽力保住皇后安危的。 里头既有‘姑侄情分’的伸手拉一把,更是对皇后间接破了自己头顶屋顶的回馈,涂清这等明白人当然清楚是因为皇后被舍弃了,才换来了他涂清的不破不立,虽说不知未来如何,是当真能长成还是半道夭折,这一次,总是给了他‘变’的机会。 有些事当真一层一层的将那皮撕扯到底,那温情脉脉的背后总是不止温情的,还有各方利益的权衡同博弈。 感情加上利益方才牢不可破,也难怪涂清会避开涂家主动朝皇后伸手,更难怪皇后会向涂清伸手求助了。 一只信鸽的背后真正抽丝剥茧到底原是这般模样,有感情加上利益再加上涂家儿女的教导,双方都是明白人,看得懂,所以只要伸手必有回应。 “灾民起义、异族细作、宗室救驾,也不知接下来会有什么了。”温明棠说着,叹了口气,“风……真的起了。” “风越大,人还是更谨慎些来的好。”林斐说着,站了起来,“比起这个来,倒是赵司膳昨日同我母亲说了要离开侯府的事,想来那铺宅已然看好了,这等事……常年在外跑的张采买不会看走眼的。铺宅一定,想来就要成亲了,你我要准备一些贺礼了。” 能得张采买一家特意跑一趟请的不止嫁了乡绅公子的赵莲,还有他们。 “张采买那弟弟妹妹其实就是有些贪懒罢了,”温明棠想起那一同过来的张采买那名唤张俊儿同张秀儿的弟弟妹妹,“大抵是才出去做活,且做的也不是什么吃力赚钱多的活计,那等俗事的麻烦甚少碰到,瞧起来一脸单纯的模样,如同白纸一般。” “汤圆、阿丙其实也只在大理寺里做过活计,便是老袁没出事之前的汤圆、阿丙,也只是年纪小,单纯些,按理说两方都是白纸一张,一瞧便不曾被俗事欺负过的模样。可一样的单纯,给我的感觉却是汤圆同阿丙没什么,张俊儿同张秀儿却搞不好要出事的。”温明棠说着,摇了摇头,“其实张采买同赵司膳也有这般的感觉,照张采买的说法是他看到自己那一对弟弟妹妹便总想张口呵斥他们‘好吃懒做’,可偏偏理智告诉他,弟弟妹妹这些年的花销……比他们花的多的大有人在,如此呵斥好似有些过了。” 这般明明实打实的花销并不算多,却偏偏让张采买这样的人总是下意识的想呵斥对方‘好吃懒做’也当真奇怪了,让张采买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或许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 第九百三十二章 酱香饼(七) 究竟要如何评价一个人为“好吃懒做”? 只是有些‘贪懒’,可家里没银钱了,还是会出去做活的人被称为‘好吃懒做’是不是过分了呢? 想到那笑眯眯的张家俊秀兄妹,温明棠说道:“诚如张采买说的那般,理智告诉我,用这四个字说那兄妹好似过分了。可……”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瞧起来白纸一张的两兄妹,还是下意识的想开口说这两人‘好吃懒做’?”林斐接话,想到那两人的模样,“其实模样也没什么问题,”张家兄妹长的都不丑,很是清秀的模样,“也不曾似那等贪嘴儿的那般吃成胖墩儿,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给人一种‘好吃懒做’的感觉。” 甚至‘贪懒’不出去做活的人也有,不说大族里那等没甚出息让族里养着的那吃用花销都是张俊儿、张秀儿兄妹拍马都赶不上的了;就是似他们曾碰到过的正勾油坊的常小娘子这般的,也是不做活的,家里宠着养大的,张俊儿同张秀儿跟他们比起来,同样不做活,可吃用什么的花销却是小的多了。 “有这等感觉的除了张采买之外还有纪采买他们,反而关嫂子他们觉得没什么不同,还瞧着张俊儿张秀儿清秀的模样,又是张采买的弟弟妹妹,再怎么分家,也总是一家子,张采买少不了帮衬的,因此想着帮忙牵线搭桥拉姻缘呢!”温明棠若有所思,“是我等的感觉出了什么问题么?” 至于赵司膳同张采买先时因着张采买丢了活计,生了些波折之事……后头也解决了。便连赵司膳这般的当事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因为清楚到底只是‘客气’的夫家,没有那层血脉相连的关系,遇上些会使平静的日子生出些波折之事而叫张采买家里人生了别样的心思这等事也不少见。赵司膳又不是那等娇养的花儿,当然清楚这些,并不会对此多生出些旁的期待,是以事情也就这么揭过了。赵司膳如此,温明棠等旁观之人更是如此了。 事实上若不是见了张俊儿张秀儿,发现自己对这两兄妹的感觉同张采买一个样,由此不解,而怀疑是不是因着先前的事叫自己对这两兄妹生了‘偏见’的话,都不会特意记起这桩事的。 赵司膳这个当事人都不再计较的事,温明棠等人想起这一茬那反应自是更平静,并没有什么打抱不平的心思。既然反应这般平静,自是没有什么偏见,却也不知为何会对张家俊秀兄妹生出这样的感觉。 “‘好吃懒做’总不是什么好话,是骂人的话。”温明棠喃喃道,“这种话难怪张采买说不出口了。” “你先时不是想到那张采买一家同赵莲很容易被凑到一个屋檐下的事了么?”林斐指着案上那张精致的请柬,说道,“听闻我二人收到的请柬同旁人不同,比旁人更精致些。” 这请柬的三六九等其实也叫人恍然明白过来张采买一家为何会特意走一趟请赵莲了。 “其实这等事不少见的,走亲戚时,去那富贵亲戚家带去的礼总是好一些的,当然,知礼数的富贵亲戚回的礼也是一样好的。只不过一样来往的礼,于一方而言是特意挑的,而另一方素日里吃用的就是这样的礼。这等互有来往,只要不是一头热的事,真要挑个毛病的话其实是挑不出来的。”林斐说道,“毕竟实打实的礼摆在那里,给的同回的都是一样好的。从这般送礼回礼的角度看,彼此都没占对方便宜,互有往来,自是没甚问题。” “但有些人同事会混在这等看似常见之事中,看着同旁人也没什么不同,可真要细品起来其实是不同的。”林斐说道,“譬如这请柬三六九等之事若是一头热,不回些什么,那单从旁的收到请柬之人眼里看来,张采买一家就是‘势利眼’。” 所以,对这等精致的请柬,他同温明棠当场回了些礼回去,以免张采买一家被骂‘势利眼’,有了那些当场的回礼,张采买一家被指责时,也能拿那些回的礼表示‘互有来往’而已,并没有‘势利眼’。 可听闻童家父子对张采买一家这特别的请柬并没有什么表示,而是坦然受了。 “寻常人对赵莲、童家父子做的事都是避讳的,他再富贵,同那些避讳比起来,也是不值一提的,在寻常人心里对他们是避讳高过‘富贵’的,可张采买一家却是‘富贵’高过‘避讳’,”温明棠说道,“甚至听张俊儿张秀儿一口一个‘童少夫人’的称呼,全然看不出半点避讳这等事的样子。” “他们又不曾同赵莲打过交道,所以是赵莲还是张莲的没什么不同。他们不避讳的也不是赵莲、童家父子这些人,而是他们做的那些事,张采买一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林斐接话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不是便也说明他们与做这些事的人若是机缘巧合的话是可以被并入一条道的?若是合起来做这些事,能得些好处的话……也不会拒绝,因为‘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听的温明棠笑了:“你这话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女孩子说道,“当日汤圆、阿丙他们也在,有些事未发生之前自不好说什么,我也只好拿发生过的事——张采买养弟弟妹妹说一说,道要是这钱童家父子出了,这群人是很容易被凑到一个屋檐下,方便人动手脚的。” “既有童家父子在外想着打发赵莲……且看他们将赵莲往骊山上引,估摸着只是将赵莲轰出去,花些钱让别人养着这情形,这父子也不会满意的。”林斐说道,“若是循着这父子的意思走,要让这父子二人满意的话,赵莲定要出些事,方才能彻底甩开赵莲,叫赵莲往后再也扰不到他父子头上。” 温明棠听到这里,摸了摸眼皮,道:“是啊!这感觉我同纪采买都有。他父子要让赵莲出事,总不会自己出手将自己送进官府的。这般赵莲加上同道中人的张采买一家一个屋檐下,生出些口角什么的也不奇怪。”她说道,“所以总让人感觉张采买一家碰上赵莲要出事。” 这些事一步一步抽丝剥茧,便能分析至这等地步。只是看着这等理智需要一步一步的分析下来才能得出的结论再想起人的本能反应,当真让人忍不住感慨人的本能反应当真是比理智快的多了。 只是既是张采买一家除了搬出去同赵司膳同住的张采买之外,他一家都是如此的话,按理来说这一家便是有可能遇到麻烦,也当是一家子都有的麻烦才是。既如此,为何对那张采买的阿爹阿娘,他们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反而对张采买那一对弟弟妹妹竟莫名冒出了个‘好吃懒做’之感? “赵莲若是没碰上那位童公子,也不会是如今这幅模样。”林斐说道,“有些人……若是没遇上所谓的‘机会’,或许一辈子同寻常人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同,那点阴暗的、自私的小心思、小动作也永远不会被放到太阳底下曝晒。” “我听懂了。”温明棠说道,“怕就怕张采买那弟弟妹妹要遇上所谓的‘机会’了,所以我等看他兄妹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如此……是因为预感到了什么吗?那童家父子要有所动作的话会从张俊儿张秀儿兄妹身上下手?还是虽是对一家子所有人下的手,可最后被衬的‘好吃懒做’的,只有张家俊秀兄妹?” 林斐若有所思:“或许……还真是这般。”他说道,“且先看看再说!张采买是明白人,又是兄长,眼下童家还未有所动作,他便是要说也很难下嘴的。” 就似温明棠当日同汤圆、阿丙只能拿发生过的事——张采买养弟弟妹妹之事说一说一般,对未发生的事,未有的动作又要如何说?若是急吼吼的预感到了什么便说出来指责对方是个恶人便是莫名其妙、没有来由的恶意中伤、诋毁对方,若是预感到了对方会出事,直接说出来,则是‘触对方霉头’‘诅咒对方’,是以有些事……饶是张采买这个兄长也很难说出口,思来想去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赵莲、童家父子曾经做过的事说的详尽些,提醒家里人要小心。 可……这些说出来寻常人都会小心避讳的事,张采买一家却是不觉得什么。 如此一来,张采买劝谏的口子等同直接被张采买一家自己堵死了。 “怎么劝都劝不住,甚至张采买将赵莲做的事说的那般严重,换来的却是张采买一家反过来指责抱怨‘张采买说的那么吓人做什么‘,”温明棠道,“这还当真是叫旁人一点法子都没有,就好似……” “好似已被一只无形的手抓入网中了,旁人的手无法伸进那张网中,他们自己跳出来却是容易的。”林斐说道,“可他们自己却不跳出来。” “这还真是……在劫难逃。”温明棠说着,又想起莫名其妙觉得张俊儿张秀儿‘好吃懒做’之感,说道,“若是在劫难逃了,是不是那在劫的几张网其实已然落下了,只是我等此时还未看清罢了?若是如此……那在劫的几张网对应的所有可能的结局中,不管最后这一家子遭遇如何,张俊儿、张秀儿兄妹在所有结局中是不是都会被衬出‘好吃懒做’之感?” 温明棠想起今岁遇到赵莲之后不久,经过赵记食肆那条大街,碰到街坊邻居时,街坊邻居说的‘赵大郎夫妇得意赵莲‘一步跃入云端里’’,当时梁红巾便嘀咕‘又不是什么好事’,常言道‘云烟’‘云烟’的,可见云同烟差不多,虚无缥缈的很,那踏入云端里可不要掉下去摔了?此时再看赵莲,从当初四邻街坊口中的‘腼腆姑娘’‘珠花娘子’变成这般令人避讳害怕的模样,可不是当真‘一步跃入云端里’的摔了?梁红巾当年的嘀咕可谓一语成谶了。 这般来回想了一番之后,她恍然明白过来,看向林斐:“那迷途巷桥头的红白事相撞是不是也是这个路数?”她说着,想起书斋东家给她的那大道、神笔马良署名的那些话本子,说道,“其实也是局,只是看的更高、更远,早早便看到了一个人所对应的种种可能的结局,是也不是?” 林斐若有所思:“或许便是如此。”他说着,顿了顿,又道,“当然,即便再厉害的算计也终有那一成变数。不过面对这一成变数也无妨,因为当日迷途巷桥头红白事相撞的主意是露娘出的。” “若是梁衍等人没有走入那张网,那也不过是露娘的一次小伎俩罢了,若是梁衍等人走入那张网了,便会将露娘一道困入网中,叫她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自己被‘神鬼’操控了。”林斐说道,“露娘当日是想到那一出‘红白事相撞’了,若是想到旁的,或许对方也早早准备了不一样的结局,照旧能将人困入网中。便是露娘灵机一动想到的主意很难让人布下相应的结局那也无妨!左右少了这一次‘司命判官’的‘判命’还有旁的事,他可以布下很多张网,只要中了一次,都能算是应验了。便是尽数未中也无妨,因为那幕后之人也未曾露过面,既然未曾露面,未曾认领,便等同未曾说过这些,这一切也只是你我这般的人的猜测罢了。” “因为他未露面未认领,所以便始终为自己留有一分余地。”温明棠若有所思,“那所谓的一成变数果然是布局之人留给自己的,不是留给旁人的。” 看明白了这些,温明棠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真正的幕后之人无疑是聪明的,可聪明之外,定是个十分勤奋、劳碌之人。” “每次应验一张网,他都要同时布下无数张网,如此,方才能够‘司命预判’一回,这般……怎会不累?”林斐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大道至简,他却要做到极繁才能将我等都框进去,让一头雾水之人感慨好似摸到了鬼神的存在一般。” “所以,一个真正厉害的神棍定是极聪明的,算无遗策的、神机妙算的……”温明棠说道,“那演义话本子里让诸葛丞相这般的人来神机妙算,做个能借东风的半神半道之人当真是合理的。” 当然……也是极累的,就似那演义话本里同历史上那位诸葛丞相一般劳累至极。 既想明白了这些,那张家一家这般的’在劫难逃‘在那等顶厉害的神棍眼里,若是看出了张俊儿张秀儿这般莫名其妙的’好吃懒做‘之感,是不是也能从中反推出他们可能会遇到的种种衬的张家兄妹’好吃懒做‘的遭遇? 如此……这神棍定不止是个布局高手,那反过来看破他人之局的本事定也同样厉害! …… 既准备成亲了,那一些成亲当准备的物什便要提前备起来了。看着从楼下书斋经过的提着大包小包的一家人,靠在窗边的算命先生对一旁的书斋东家说道:“看!看那对兄妹!” 书斋东家“恩”了一声,低头,看向那对模样清秀的兄妹,愣了愣之后,他’咦‘了一声,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莫名觉得这两兄妹好吃懒做对不对?”看着书斋东家蹙眉的反应,算命先生笑了,“可细一看,却发现这两兄妹模样清秀,也不胖,同常人印象中的’好吃懒做‘的懒汉胖墩儿并不像。” 这般乍一看的’好吃懒做‘,细一看清秀寻常人的感觉让书斋东家揉了揉眉心,道:“许是我眼花,看错了。” “旁人我不知道,但这一对兄妹,你乍一看看到的其实是对的,并没有错,惊鸿一瞥,你看到了真正的本相,反而那将人模样看仔细了的细看是当真被那皮相所迷,眼花了。”算命先生笑着说道,“这两兄妹有麻烦了。” “虽是对他一家的事,可我演算的每一个结局里旁人都有可能生变,有虚惊一场的可能,只有他兄妹总是麻烦缠身。”算命先生说道,“很多人一旦遇上考验,那为人的底限只要无法坚守,便容易显形,将身上的缺点放到无限大。小自私的变成大自私,贪小懒的变成彻头彻尾的大懒汉,那想嫁个好夫君的很多人都有的心思变成‘一步跃入云端里’。这一对兄妹就是如此!” “所以人当看清自己,知道自己守不住那为人底限的,便远离那些考验之事,因为那似照妖镜一般会将人照的极其难看的。”算命先生说到这里,默了默,道,“他一家就是那守不住为人底限之人,因为觉得赵莲、童家父子做的那些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等’没什么大不了‘之人被老天爷筛出来之后直接送到了童家父子面前,在童家父子眼里,这般可说’送上门来的相生相克之人‘对方又怎么可能不去戳他一戳? 第九百三十三章 酱香饼(八) “人嘛,指责旁人,看旁人身上的缺点总是容易的,可一旦涉及自身了,总会下意识为自己寻各种各样的借口。”算命先生说道,“所以,有勇气承认自己的不足同错误,时时提醒自己,坦然承认,且努力改正亦是难能可贵的优点。” “就似要让一个极聪明、总是算无遗策,甚至被捧上神坛之人开口承认自己算错了,弄错了,害了人,其实是很难的。”算命先生说着,看了眼那地狱高塔的方向,“他甚至还会为此寻借口,说……一个神坛上的人若是错了,一不留心害了人的话,会让底下之人不再信任他,权利的‘信心’一旦崩塌,那好不容易筑起的权利高垒将不复存在。由此,裹挟着底下之人一道往那错的路上不断狂奔,无法回头,直至手里的力量再也压不住真相崩塌时,崩塌的不止是权利的‘信心’,更是手中的力量。” 书斋东家循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座地狱高塔,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试探道:“你是在说……” 话未说完,便被算命先生打断了,他说道:“我是在说自己。” “当年千里马蹄陷落……我直至如今才开口坦然承认自己错了,”算命先生说道,“所以,人有勇气承认自己的不足是一件很难之事。” “其实就是算错了,本事不足罢了。”他笑了笑,看向神情复杂的书斋东家,“诺,我这般自诩通透之人如此,这世道无法看清自己身上缺点,便是看到了,还以‘面子’等种种理由为自己寻借口,对缺点同错误避之不提之人其实很多。” “就似这姓张的一家,他们自觉自己已是那‘通情达理’的一家了,对赵司膳这般可说‘孤身一人’的‘孤女’,几乎没有为难什么,他们自诩自己一家不止‘讲道理’,而且还是那等‘极好说话’‘不苛责’媳妇的‘善良之人’。” “同四邻街坊闲聊时,他们也常以‘善良’自居,家里的两个小儿子小女儿也是‘懂事’的,从来不惹事。周围邻居眼见了也点头,深以为然,觉得这一家确实不错,尤其同很多‘尖酸刻薄’的比起来,更是‘好说话’的厉害。”算命先生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可接下来,这‘善良’的一家会遇上些事,待到摊上这等事了,更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一家这般‘和善待人’,怎的老天这般不开眼,偏让‘好人’遇上这样的事了呢?” 书斋东家听到这里,恍然道:“我道你怎会突然叫我看那两人,原来这几个就是你先时说的那姓张的采买一家啊!” 本是不会去特意关注那等与自己不熟悉之人的事的,毕竟这长安城富贵王侯如此之多,宫闱辛密之事说起来都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那寻常百姓人家的事……若非熟悉或者与自己有关,寻常人一般而言都是不会特意去关注的。 便连这姓张的采买一家的事也是托那位温小娘子的福,因着与其交好的赵司膳的事才被他知晓罢了。 “长安城里喊上一嗓子哪家出事了,虽说王侯家的事总是比寻常人家的事更引人注意的,可不得不说若论人数,百姓总是比王侯将相更多的。这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事单看数目,其实百姓身上发生的事也远比王侯将相家里发生的事要多得多。”算命先生悠悠道,“你道一个算命先生为何总是要走街串巷的看?是为了吆喝生意吗?其实一双眼要看得清,看得多至关重要。说到底,都是人,只是身份不同罢了,那骨子里的人性……其实没什么区别。” “‘善良’不‘善良’看跟谁比了,同那等‘尖酸刻薄’的比起来,确实善良,可既是比……自要方方面面的一起比,那‘尖酸刻薄’的‘尖酸刻薄’挑刺是一方面,其他呢?我所见有那‘尖酸刻薄’一手攒起了家里的家业,那一家子挣钱的负担是‘尖酸刻薄’来担的,那不‘尖酸刻薄’的并未承担什么大的责任,若是比承担的话,这姓张的一家除了张采买和赵司膳,其余人并未承担什么啊!”算命先生说道,“同‘尖酸刻薄’只比‘善良’却不比肩头担的责任,如此扬自己长避自己短自是将自己衬得跟朵花儿一般。” “既要比,怎的不同那既不‘尖酸’又能承担的勤奋之人比呢?”算命先生说道,“所以,那‘善良’‘和善待人’都是虚的,甚至那‘善良’‘和善’也是经不起考验的,甚至都不需要什么大考验,只是那承担重担的一方——张采买丢了活计,那一家便开始寻求高攀和入赘了。这样的‘善良’同‘和善’究竟是真还是假?” “甚至,换个角度看,张采买刚丢活计他一家便迫不及待的想换人,难道不是嗅到了‘要自己担责’的风险,立时将做事的长子推出去换个法子吸干榨尽的吸血,好让自己能继续不担责的轻松的活着?这般看的话,那‘善良和善’根本就是不存在的,甚至……只是那等伪装的极好、掩饰的极好的自私同虚伪罢了!哦,对了,家里担了那么多年重担的,且还是长子丢了活计便能立时将他推出去入赘,那一双‘势利眼’其实没跑了。”算命先生看着对面开始摇头的书斋东家,“有些事……当真看全的话,其实是很难看的,是也不是?” 书斋东家点头‘嗯’了一声,道:“这般再看,自私、虚伪、势利之人碰上些事其实不奇怪,也不知这等人有何面目问老天爷,质问老天爷为何不开眼的。”顿了顿,他又道,“可他一家一直自诩自己‘善良和善’,便连四邻街坊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所以,有个词名为‘伪善’,这样的’伪善‘很容易将人骗过去的。”算命先生说道,“其实要破这样的伪善也容易,用一双’务实‘的眼去看便是了。” “你我这般与这一家不相干之人自然能’务实‘的去看了,可若是与这一家相干之人呢?”书斋东家想了想,说道,“如你所言,张俊儿张秀儿兴许会沾上麻烦,若是同家里人有关使得自己倒了霉,他二人又要如何为自己的’倒霉‘寻个公道?” “不隐瞒,不避讳,自己做错的事每一桩每一件都细细说出来,有错处便认下,占的每一分每一点便宜都要说出来,”算命先生说道,“有时候只是占了三瓜两枣的银钱便宜而已,可赔出去的若是自己这条性命或者旁的什么难以挽回的伤害,那该如何是好?” “为了三瓜两枣赔上自己一条性命,这也卖的忒贱了。”书斋东家摇头叹息,“若是当真如此,事后定是懊恼后悔不迭的。” “所以,不胡乱占旁人便宜其实是个不错的习惯。”算命先生说道,“有些人自诩旁人看不到便小偷小摸一下,若是被人设了局,这人搞不好要倒大霉了。” 既说到这个了,听着耳畔仍在不断敲响的钟声,书斋东家说道:“听闻笠阳王府里那位貌美郡主自恃貌美时常出去闲逛,见了路边生的不错的郎君,几个媚眼抛过去,将人引到府里来,那郎君一瞧是王府,更是兴奋。毕竟面首这等事于一些缺银钱有相貌的郎君而言也是个极好的差事,况且那位郡主又貌美,他们自诩自己不止不亏还占了大便宜了。” 当然,进了王府的郎君还能出府的也不多见,听闻王府后院的花儿开的异常鲜艳,有些事……说实话都不消大理寺来查,很多人都清楚怎么回事。 “还能撒钱敲钟,可见这报应还没来呢!”书斋东家摇了摇头,说道,“他们身上的孽债可不少。” 算命先生点头应了一声,听书斋东家又道:“他们……我都不消问,那么大一把刀扫过来,宗室领头的那几个都如老鼠一般乱窜了,笠阳王府又怎可能躲过?”他说道:“坏的明明白白的遇到坏的结局不奇怪,除了他们自己不甘心,也没几个人会去纠结这等恶人遇到坏结局有什么问题,多半也只会觉得死的恶人这一条命比起葬在他们手中的那么多人来委实便宜他们了。” “只有似张家一家这等素日里‘善良和善’的以及那赵莲这等‘腼腆’的遇到不好的结局,会让人深究其究竟是运气不好还是因为旁的什么缘故。”算命先生说道。 书斋东家听到这里,唏嘘不已:“这又叫我想起那流氓同他相好祸害无辜小娘子的事了,看到无辜人遇到这等事,总是让寻常人揪心的。也难怪对那‘腼腆’的,‘善良和善’的寻常人遇到的事,多数人都会下意识的深究一番了。” “因为‘伪装’的存在,因为那一层层皮的存在,‘遮掩’之后,投入芸芸众生之中,要分出来委实不易。”算命先生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更遑论,人性是如此的复杂,善与恶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之事处处可见。” “你这般一说,便连我……也不敢轻易去碰那容易考验我善恶是非之事了,”书斋东家笑道,“我自诩做事还算本分,却也不敢妄称能经受得住这般重重考验的。” “可有些人却刻意如此,明知这里是人世,在世的都只是凡人,并非圣人。还刻意将人往里头拉,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从那将人身上的皮一层层扒下来的过程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罢了。”算命先生说道,“‘扒皮’这个称呼颇有意思,我觉得很是贴切。” 想起那个如今长安城大街小巷传遍的童谣,书斋东家感慨道:“童谣好啊!传的最广,能传遍大荣每一寸土地。”说着目光落到算命先生那苍白的脸上,他想了想,又道,“你等做局的……是不是也要将人扒皮之后才能将其放置于那个最适合的位子之上?” 算命先生举起自己的手,日光下,那双手苍白的毫无血色:“我这一双手瞧着干净,其实沾的血不在少数,指尖血淋淋的一片。” 书斋东家唏嘘了一声,却是没有再说什么了,临下楼之前,他转身问算命先生:“世道起风云了,我这些书可会被波及到?”一想到自己这一书斋的书,他停住了脚步,对算命先生说道,“我知晓战火之下会是何等模样,长安城若是被波及,筑起这满街繁华要用几十年上百年的光阴,可摧毁不过朝夕之间。” “我这里只是一座书斋,也不是什么铜墙铁壁之处,既是木石所制的宅子,自是火一烧也就没了,管他曾经是做什么的,是什么人的产业,都没用。”书斋东家叹道,“因为这世道是务实的,大火不会因为这是贵人的宅子而主动绕开,该烧还是得烧。” “我也不求书斋这座宅子能在战火中独善其身了,只求我这些书……能有个安全的去处。”书斋东家看向算命先生,“若是我的书有危险了,你告诉我,给我指个去处,我将它们安全运出城去,待到火灭了,再回来。” “虽说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读书的,不过于读的进书之人而言,有些书的价值不可估量。”书斋东家说着,抬头看向这里的书册,“那富贵大族中不外传的辛密都有可能通过那一张张纸记录下来,而后流传至大族之外。”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世间不是每一个人,每一个好苗子,甚至资质虽不好,可那颗心却迫切的想要打破自己身上桎梏的人能遇到那真正能领自己走上正道,打破桎梏的夫子与长辈的,”书斋东家说道,“很多人其实不笨,机灵着呢,可有些教导……他们终其一生也不会接触到。虽也有那等难得一见的天纵奇才能凭借出众的资质打破桎梏,似那些神童儿一般,也如西施那般,哪怕再远,再穷乡僻壤,也能凭借资质打破壁垒,走出来。可更多的还是那虽聪明、机灵却又没到神童儿、西施那般地步之人。他们若是因缘际会得以遇到名师,也能有一番作为,努力勤奋由此大器晚成的不在少数。可若是碰不上名师,他们这一世……便也这般过去了。” 似刘家村那等地方出现的通常都是‘童大善人’这等人,而不是那真正的‘圣人’,那般全村一心的齐齐效仿,便是有不错的苗子,也会被童大善人这等人掐灭断了根的。 因为刘家村只允许有一个童大善人,村里最出众的公子必须是那位童公子,旁人是不被允许冒头的。再聪明,也会在还不曾启蒙的年龄便早早背上那父辈祖辈欠下的‘狐仙娘娘恩情债’,早早将一双手磨出老茧的还那‘善人债’去了,哪有功夫去想打破桎梏之事? 那些祖辈欠下的‘恩情债’压弯的不止是人的脊背同膝盖,更遮住了人的一双眼,麻木了人的脑袋,让人手里触碰到的只有脚下贫瘠的土地,看到的只有那村祠里金身狐仙娘娘前的香火不断,耳朵里也只听得到大善人的谆谆教诲。 终于,这样阴庙偏神出身的金身狐仙娘娘在身后大善人的帮助下修炼大成,将整座刘家村变成一座炼化人的熔炉,让出炉的每一个人都成了一具具别无二致的傀儡。 第九百三十四章 酱香饼(九) 人……生在俗世,既要吃喝拉撒,自然免不了同金银俗物打交道的。 算命先生手中捻着一枚铜钱举了起来,看日光透过‘孔方兄’中间的四方孔洞,映入自己的眼中。 “那穷乡僻壤之处,百姓眼里所见日子过的最好,衣食无忧,吃穿不愁的就是童大善人这等人,比起童大善人这等富贵享受令人羡慕的好日子,那村里手中捧着书低头读书的夫子却往往会被旁人称一声‘酸儒’,是会写两个字的‘老秀才’。”算命先生说道,“你问那村子里方才接触世事的孩童长大了是要当童大善人还是要当老夫子老秀才……唔,你知晓的,人在孩童时不知世事艰难,也正是最敢想,觉得自己长大后无所不能的年岁。觉得自己长大后无所不能的孩童多半眼睛眨也不眨便道想当‘童大善人’。” “这想法是孩童自己的想法,他家里人呢?一听孩童想当童大善人,立时高兴的合不拢嘴,未被俗世侵染的孩童都知晓童大善人的‘好’,那被俗务压弯了腰的大人更是如此了。”算命先生说道,“这世道是务实的,一面务实勤奋之人不易被人欺骗,另一面这务实的世道也能用孔方兄禁锢住那至刚至阳、方才升起的一轮轮蓬勃而出、充满希望的日头。” 看着被自己指间的孔方兄框入其中的那一轮红日,算命先生叹道:“‘务实’二字阻止人不被欺骗,劝导人踏实勤奋时是顶厉害的武器,能破开那最玄乎其神的障眼法,再精妙的骗术与诱惑也难以动摇人的心智;另一面,‘务实’二字引人抛弃书本直向童大善人奔去时也是这世间最厉害的武器,再犀利辛辣的嘲讽也劝不住这样的一路狂奔不回头。” “这些事……让我一个卖书的来想也委实担子太重了。”书斋东家说着,瞥了眼那地狱高塔,“这世道一直在变,力量此消彼长的,想要一劳永逸总是很难的。” 算命先生点头,看向那座地狱高塔:“能维持几十年的不变已然不错了。” 书斋东家低头,脚往下走了一阶,又记起算命先生还没回答自己的问题,忙转过头对算命先生追问道:“你还未答应可否为我保全这些书呢!” “放心。”算命先生朝他笑了笑,说道。 至于这‘放心’二字的背后是战火不会波及到书斋还是波及到了书斋但书能运往一个安全的地方还是旁的什么,算命先生没有说,只给了他这两个字。 不过于书斋东家而言,得这两个字立时叫他面上浮起了一层浅浅的笑意:“得你铁口直断这两个字,我确实放心了。”说着‘蹬蹬蹬’的下了楼,继续做起了生意。 连书斋东家这般的人对他的铁口直断都是如此的深信不疑,得了他‘放心’两个字,便当真放心的不再管了,好似他当真是‘神’一般,便是大厦倾覆,也能一伸手便立时扶住即将倾覆的楼宇。 他也曾以为自己有这般的能力,直到温玄策的血将他彻底唤醒了:他终究不是神,只是人而已,只能做到人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的极致。 有些事……推给一个死人,或许还能安抚一番自己,自己为自己寻个‘粗心’的‘错处’,是因为自己忽略了‘不能在旁人地基上盖房子’才会马失前蹄,出了岔子。 他又不是那皇城里一直在做错的陛下,更不是先帝,接手权利之后需要整合使之成为自己的这个道理他很早就懂了。所以那算无遗策的周到安排明明方方面面都在自己的安排之下,千里马的马料与那匹马都是自己亲自挑的。可……马蹄陷落,其实就是奔走时脚一崴陷落入淤泥之中罢了。 就似人在路上走着走着,一不留神崴了脚一般,这等事……怎么防?又要怎么设计? 多喝点骨头汤补补吗?还是吃点那强身健体的药?便是吃了药喝了汤,崴脚的事……谁能预料到? 他其实是不怕一个死人留下的算计的,因为那些算计是具体落实到每个人每个棋子身上方才能够施展开来,只要是那看得见摸得着的‘有形’之物,他便不怕,因为可以杜绝、小心、以防万一的避免。 可似崴脚这等事,哪怕一个人的身体养的再健康,哪个神医都不能保证这个人往后定不会崴脚了。 他……一个算无遗策、务实至极的神棍是当真被那一次‘不巧’的运气之事‘骇’到了而已,这等运气之事……也提醒了他自己终究只是人,不是神,哪怕局做的再似那判官笔所书,也终究只是人而已。 “凡人……还是不要自称大道的好,”算命先生喃喃着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这个人……是看得到摸得着的,大道……看不到摸不着的。” 他清楚就是冥冥之中运气的事罢了,却没说真话,而是将失手推到那死人的头上。 “神棍的嘴,骗人的鬼。”算命先生咧嘴笑了笑,“我还真的挺怕运气那些东西的。” 一个神棍惧怕真正的鬼神无形之物也是颇有意思! 日头落在身上,却察觉不到几分暖意,他咳了两声,察觉到喉间的腥甜,喃喃:“估摸着是最后一次了!” …… 难得的休沐日来了芙蓉园这里,温明棠同梁红巾跟在赵司膳的身后参观完了这座赵司膳同张采买才买下的小宅子,两人手里的银钱摆在那里,坊间芙蓉园这里的宅子什么价大家心里也都清楚。若是与坊间寻常宅子的价钱出入太大,反而会叫人怀疑这宅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了。 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嘛! 不过这个宅子比起赵司膳同张采买原先估量的来还是大了一些的,梁红巾比划了一下,说道:“多了……唔……半间杂物屋子的大小,能放个一两张床的样子。” 这般的比划听的赵司膳笑了,她道:“确实比我等想的要大那么一点点,盖因宅子的主人急着脱手,说是要去外乡,一听我同张采买手里只有这些钱,便道‘算了!全当交我二人这个朋友好了!’”她说道,“我同张采买原先还以为我等要捡便宜了呢!” 当然,捡便宜这种事赵司膳同张采买也是慎重的,会认真打听清楚。 “后来一听才知道不止一家这般,很多宅子都降了价钱,”她说道,“听闻都是宗室中人在出手……” 剩余的话便不用说了,赵司膳和张采买虽不清楚缘由,却也能猜到多半又是宗室中人‘起起落落’卖宅子想避祸了。芙蓉园这里一贯是富户权贵喜欢的去处,附近不少铺宅都是宗室中人的产业,如此一想,很多宅子都降价也不奇怪。 “我同张采买将铺宅买在这里又不是为了住的,还是要做生意的。一听宗室中人要避祸离京,也怕会影响生意,不过向附近没有跟着换地方的那些做生意之人打听了一番才得知芙蓉园这里虽确实做了不少宗室中人的生意,可那些富户也喜欢往这里跑,更有甚者,有了富便想沾个贵字,所以宗室中人避祸其实是不影响生意的。”赵司膳细细解释着,看了眼恍然大悟的梁红巾,笑道,“芙蓉园的招牌在这里,便是那招牌往下降,下头也有好几层垫着,比起寻常做富商生意的地方,一降那富商便嫌不体面,直接不来了,芙蓉园的位子天生就比旁人高,只要不是一不留神踩空直接掉下去,我那宫廷糕点总是有出路的。” 看着是在说铺宅的事,其实人也差不多是这个理。 三人笑了起来,梁红巾连连点头感慨道:“是这么个理!” 说罢买铺宅的过程,自是要说成亲之事了。 “我同张采买已经说了一切从简了,本想就请自家几个人过过场的,可他家里人定要请四邻街坊一道热闹热闹,说是好不容易在芙蓉园这里买了宅子,定要请人来看看的。”赵司膳说到这里笑了,指了指这不大的宅子那檐角处精工细作的纹饰,笑道,“不大,却挺精致的。且你我心里都清楚,换了我等有这么个地方,捣鼓一番是肯定的。可似这等……一瞧便是大匠出手,花费千金雕个檐角的事,我等可舍不得,当然,也没有这等银钱。” 总之这等千金雕个檐角……一看就是贵人才会做的事,张采买一家对着那尤为精致的檐角惊叹不已,看了好半天,反倒是对这宅子本身几乎没怎么看。 “这檐角……虽是花费千金雕的,可拆下来去卖的话……除非遇到尤为喜欢,舍得一掷千金的。”梁红巾想了想说道,“可若舍得一掷千金,会花大钱买个檐角的,定是买新不买旧,或者寻匠人重新做一个了。哪里会买这拆下来的旧物?想来听着贵,当然雕的时候也确实花了这个钱,可要卖出去……其实不值钱的吧!” 赵司膳点头,笑道:“也就听着唬人,能被他家里拉出去对四邻街坊吹嘘一番,借着贵人雕花檐角,来唬一唬街坊我同张采买手里不差钱。”赵司膳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先时听闻还刻意卖关子,虽是没直说,可对着邻居嚷嚷着前头芙蓉园旁那宅子的价钱,暗示邻居去猜我等的宅子也是差不多的价钱,实则我等的宅子可比那芙蓉园旁的宅子便宜不知多少了,被我二人说破‘不消花费那么多钱’,引得邻居‘原来如此’的眼神之后,他们还不高兴了!” “我懂!喜欢吹嘘嘛!”梁红巾听到这里,笑了,“享个被吹捧‘有钱了’‘出息了’的虚名!” 赵司膳“嗯”了一声,接着说道:“他也头疼的很,常言道财不外露的,更遑论我二人也没那么多钱财,一分的银钱,被他家里人吹成十分的,换来个四邻街坊的羡慕同吹捧,回去将自家孩子训斥一顿‘看看人家张家大儿子多出息’什么的,也不知道图什么。”她说道,“再者,有时候为了向邻居吹嘘他‘出息’,那明明花一个钱就能买回来的物什,偏要花两个钱买些带花样的,又不是贵人有时候需要用体面证实自己的实力,也不是真的喜欢,就是喜欢吹嘘,那多花的银钱都是扔水里听个响的。” “他也不知家里人哪里来的这毛病,又想起自己才开始做活时,家里人整日盯着他‘大哥出息长出息短’的,将他一顿夸,叫他抹不开面子,为了对得起家里人‘出息的期盼’便使劲往前冲,险些出了事。”赵司膳说道,“因着险些出了事,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便也想开了,不理会了。可他能捂住自己的耳朵,约束自己莫要被他们的吹捧一吹便昏了头,可他却管不了家里人急吼吼的对他‘出息’的要求的。” 赵司膳唏嘘道:“后来是活计做的不错,运气也不错,确实算得在四邻街坊间出头了,便花些小钱堵家里人的口。他道若是自己没出头……先时丢活计那段时日被家里人数落的情形不会少的。” “他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人总是喜欢拿他出去显摆,有时候因为显摆成功,惹的四邻街坊同家里被数落的孩子不高兴了,得罪了人都不知道。”赵司膳叹道,“他们的显摆实在叫他累的很,那一声声‘出息’在他看来好似掺了毒一般,逼得他累死了,有时甚至还会为他惹祸!” 温明棠笑道:“听着就累!再者……这不就是慷他人之慨的慷张采买之慨?花费张采买的血汗钱去为自己造虚名?” “是啊!他道有时候觉得自己同那被青楼里的姑娘夸奖一两声‘阔绰’便一掷千金买姑娘陪伴的凯子差不多,一样的被夸一两声,他便莫名花笔大钱,那姑娘拿了那凯子一掷千金的钱为自己弄个受欢迎的花魁娘子的称号,赚个虚名以及一点被老鸨抽了大油水之后的小钱;他家里人则拿了他的钱为自己弄个‘家里人出息,他们也跟着沾光不差钱’的称号,赚个虚名以及花大钱显摆之后买回来的实际价钱不到所花之钱两三成的物件。”赵司膳说到这里,见温明棠同梁红巾笑的前仰后合的样子,也忍不住摇头,“我都快被他这比喻逗笑了。” 当然,笑归笑,既然挑不出张采买话语里的漏洞,这比喻自然是有几分道理的。 第九百三十五章 酱香饼(十) 赵司膳笑过之后引着温明棠同梁红巾进了屋,坐下倒了杯茶之后又继续说了起来:“他说实不相瞒,有时候自己进家门还当真有种凯子进青楼的感觉。他不知道有多少凯子花的是自己的血汗钱,这般被那无形的鞭子一甩,花血汗钱当冤大头是何等感觉,可他确实是累死了!” “或许,也是没有做到如他爹娘以及弟弟妹妹期盼的那般,‘大哥要是还能多赚些钱,似哪家一本万利的富商那般厉害就好了。’”赵司膳说道,“他说他也只是寻常人,如何去当个富商而后不差钱的花钱让他爹娘以及弟弟妹妹出去吹嘘?” 温明棠看了眼一旁摇头的梁红巾,说道:“人总是只看得到那些大运来时站在风口上一掷千金的人物的,可……寻常人哪个能保证自己就一定能成旁人眼里那不差钱富商的存在的?再者,便是那等不差钱的富商,有些人也是极累的,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她说道,“张采买家里人……果然是不出去做活的那等,将挣银钱这等既要本事又要机会有时候还要等时间发酵的事想的那般简单,好似张口就来一般的容易。” “是啊!他们将责任全数推到他头上,他们张口就来的‘不差钱’,却是要他实打实累死累活小心翼翼的做活攒出来的。”赵司膳叹道,“所以张口就来的一方委屈得很,明明‘不差钱’如此容易,看着那么多人一掷千金,怎的偏生自己不是那一掷千金的家里人呢?也所以……那做活的他快累死了,累了一天,回去还要被抱怨‘没出息’,有时候不做活,未被世事毒打过的白纸们还会出那自认为聪明的主意让他去跟那些富商学,去赌一赌运气,博个一本万利的。若他也是个赌徒的话或许当真就去做了,至于那结果不是当真赌赢了,而后胃口变大了,吹嘘的对象从四邻街坊的寻常人变成那富商夫人小姐,由此能拿出去吹嘘的东西也更贵了,家里的钱虽多了可照样不够花,逼得他再去赌,这般一直赌下去,除了那一直赢的,总有赌输让全家跟着一块儿赔进去的时候。” “可他不是赌徒,他不走这条道,所以面对不做活之人出的这等莫名其妙还自觉‘再明智不过’的聪明主意,口气还那般大,总有种无话可说之感,觉得自己好似进了青楼的凯子一般,看着家里人似待凯子一般对待自己他们竟还委屈上了,因为所见不少人家里的家眷里都能一掷千金呢!他只觉得心里更累了,有种鸡同鸭讲,说不通之感。”赵司膳喝了杯茶,继续说道。 看对面的梁红巾按捺不住想要开口,赵司膳似是猜到她要说什么了一般笑了,她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不做活之人既这般张口就来,何不食肉糜的觉得挣钱容易,那便干脆叫他们自己出去挣钱好了,是也不是?” 梁红巾听罢连连点头,咽下口中的茶水,说道:“不错!这就是我想说的,既然觉得挣钱容易,那他们自己去挣钱好了,想来被世事毒打一番便知晓不容易了。”说罢这话,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的温明棠,见温明棠在笑,她不解的挠了挠头发,“明棠,你笑什么?有什么问题吗?” “若是这般简单,被世事毒打一顿就能解决的事,也不会拖到现在了。”温明棠说着,努嘴指了指对面扶额的赵司膳,“张采买可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性子,这等事定然早做过了,没用。”女孩子说着,看向对面点头,一副‘早知明棠是个明白人’反应的赵司膳,对梁红巾笑道,“我不知道张采买做过多少尝试了,但……要不是上一回丢了活计他弟弟妹妹出去做活了,看张采买多年尝试过后的选择依然是宁愿花些小钱养着弟弟妹妹以及阿爹阿娘,也没让他们自己出去胡乱挣钱,想来是发生过什么事了。” 赵司膳点头,笑道:“红巾你觉得简单的事,他当然也这般做了。让家里人想赚‘大钱’自己出去赚去。”赵司膳在‘大钱’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提醒两人她们方才说的事问题在‘赚大钱’之上。 “你觉得让这般觉得挣大钱张口就来容易得紧之人,这般眼里只看得到那富商一本万利不差钱之人出去赚大钱会做什么?”温明棠看向赵司膳,“也正是因为张采买是个明白人,看到危险之事,嗅到苗头不对,定是立时掐了这条路了。” 看梁红巾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她一拍大腿,喝道:“难不成是……” “那想着出去做生意的,到最后真正能做成,留下来的能有多少?要不……那些百年老店怎的一座城里都寻不出几家来?”赵司膳说道,“你道他家里人去做生意会是个什么样子的?会认认真真吃苦耐劳的去做吗?还是瞧着什么简单轻松什么来钱快就一脑袋扎进去?”不等温明棠同梁红巾说话,赵司膳便说了起来,“再者,你莫忘了他一家眼里看到的都是富商一本万利的不差钱生意,他挣得那些钱在他家里人看来都算是小钱的,这般一个小铺子一点点慢慢挣银钱的蝇头小利生意你道他一家会看在眼里?” “他们想要一口吃成个大胖子,”温明棠说道,而后眼神忽地闪了闪,脱口而出,“这不也是‘一步跃入云端里’?” 这话一出,对面的赵司膳脸色微变,显然也是同温明棠一道想到张采买一家觉得赵莲没什么之事上头了,此时‘一步跃入云端里’这话一出,两人脸色顿变。 先时还不解的事,这一刻竟是在这般闲话家常中倏地寻到了共通之处。 “他们一家眼里寻的生意多半不是跟风来钱快的便是什么一眼瞧上去简单轻松,唔,譬如似那‘平时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听起来既‘神秘’又‘赚大钱’的古玩生意铺子一般,后者这等生意水深的很,浸淫里头多年的老手都会花了眼,更别提寻常根本不懂之人了。”温明棠说道,“前者那等生意……若是跟的慢点,风头过了,多半是赔钱的,就算风头没过,叫他踩上了,那蝇头小利他们也是不稀罕,嫌钱少的,那一点一点攒钱的速度他们是嫌慢的,若不然也不会指责张采买了。你道这般嫌弃为自己挣银钱的铺子之人对待自己手头的生意会是何等态度?那因为嫌弃而生的轻慢、粗枝大叶以及懒散这些不赶客才怪了!如此……生意越来越差,若是万物有灵,他们嫌钱少的生意反过来嫌弃他们也不奇怪!就算是个懒散怠慢也不影响生意的铺子,那点攒钱的速度……他们也是不满意的,会四处张望另寻来钱更快更多的活计。若是寻到了,指不定直接杀了自己生金蛋的母鸡去挖他们相中的金矿去了!若金矿依旧是个同先时一样的挣小钱的铺子,照旧不满意,便继续寻……” 看着梁红巾扁了扁嘴,摊手表示自己无话可说之后,温明棠又道,“这般不断折腾,嫌弃挣小钱的生意,只想要挣大钱的,同赌其实没什么两样。即便运气不错小赢一番,多半嫌少还要继续赌的,你道这般不断赌下去会如何?” “即便他们大运在身,当真大赢了,诚如赵司膳先时说的那般,吹嘘的对象从四邻街坊变成富商夫人小姐了,大赢来的钱不够花了,会逼的他们继续往下赌。”温明棠说道,“要么一直赢下去,一直赢到全输了的那一刻。只要没有全输光,不到再也赌不了折腾不了,就一直往下赌。” 这般一看,让张采买家里人出去赚大钱被世事毒打一番,那结果竟是同张采买家里人出主意撺掇张采买去做的那些事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这次变成他们自己去做那些他们觉得‘聪明’之事了。 可那些事……清醒如张采买怎会让家里人当真去做?也怎敢让家里人去做?说的难听些,他一家子便是当真做了全赔进去了,到时候擦屁股的也只有张采买。 “再放到事上来看那跟风做的生意,你道他们若是踩中了那阵风又嫌跟在旁人后头赚的钱少,那……能不能踩中还能赚笔大钱呢?”温明棠说道,“这等跟风生意最容易赚钱的时候定是越早进越好的。你道轮到张采买一家都知晓那生意赚钱了,于那跟风抢钱的生意而言还能算早吗?说的难听些,有些蝇头小利都是那运气极好之人了!” 可这样的运气极好……却是被张采买一家嫌弃不已的。 “再者那些跟风的生意,那些将风吹起来的生意,或是突然时兴的小食吃食什么的,或是旁的,不管是什么,那最开始做这等生意之人……说实话多数都是那行当‘经验丰富’之人,也就是说那风其实就似那坛美酒一般等时间慢慢发酵,而后掀开封土之时吹起来的。他一家……这些年张采买养着又不做活,按说完全有大把的时间去钻研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而后等手头做的事慢慢发酵,成自己喜欢做的行当之内那大匠般的人物,”温明棠说到这里,摊手,“可并未听闻这些啊!” “再者,时间若是都用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了……说的难听些,或许也没那么多功夫整日东看西看的盯着旁人不差钱的花销之物了,因为忙得很,每日的时间都不够用呢!”温明棠说着,笑着看向梁红巾,“所以,问题一直就在人身上,不是帮他们去挑行当让他们去做什么事就能解决的,而是他们那一双眼看到的只有富贵,人又贪懒,那攀比、虚荣的欲望因着‘贪懒’有了生长的空闲机会,再加上那一双只看的到富贵的眼成了滋生欲望生长的养料,由此赚的再多,也赶不上那欲望的生长,而后因欲望的生长再反过来撺掇他们去嫌弃那勤奋踏实一步一个脚印所得,去瞧不起那些蝇头小利。这般……看来看去也只有赌与那一本万利的,唔,或许是写在律法里明令禁止不许做的要命的行当能跟得上他们欲望的生长了。” “若是没有张采买的出手阻止,你道他一家是能压得住自己这欲望,还是反过来被欲望驱使着往那些能填满欲望那张大口的道上走?”温明棠说道,“所以张采买头疼不已,因为他跟自己一家不是一路人,他看自己一家人觉得这一家只有自己是清醒的,若是自己不阻止,这一家早完了;而他一家看张采买则觉得张采买委实太蠢了,太老实了,自己那么聪明的主意张采买总是不听,真是累死累活也赚不了几个钱的劳碌命……” “我的天!”梁红巾听到这里,忍不住伸手扶额,“我都不忍心听下去了!” “也是因为张采买太明白了,不止知道让家里人出去胡来会是什么结局,更知晓最后收拾烂摊子的总是自己。因为收拾烂摊子的总是自己,所以自然会出手阻止,在看到‘不对劲’的苗头出现的那一刻就伸手掐了。”温明棠见赵司膳笑着朝她竖了竖拇指,显然是觉得温明棠的话说到点子上了,女孩子顿了顿,继续说道,“张采买一家至今未出事便是因为张采买直接掐断了那苗头,防了那实打实出现的烂摊子。可……也正是因为张采买出手及时,阻止了,叫他一家那些‘自认为聪明’的主意没有完全施展,或者只施展过几次,赔了点小钱。张采买的担当使得他时时刻刻托着全家不让整个家沉下去,可这般一个不沉下去的家反而让他们自觉自己去尝试的余地还很大。也因为身后还有大把大把的余地托着自己,叫他一家觉得自己只是运气不好罢了,本还想再试试的,却被张采买阻止了,由此觉得张采买这蠢笨老实人‘禁锢了他们的聪明才华,叫他们郁郁不得志’,也因为被阻止了,所以叫他们有了借口,继续出‘聪明主意’,而后指着那些赚了大钱的,指责张采买‘我叫你听我的吧!你就是不听,你看……他们赚钱了,你不曾赚钱,整日劳劳碌碌的赚点小钱!’” “不是……这不就成了个圈,闭环了么?”梁红巾听罢,比划道,“张采买阻止了家里的灭顶之灾,因此没叫他一家错下去惹出大祸事,结果张采买的担责行为竟反过来成了他们口中自己的委屈了——自己的‘聪明主意’总是被张采买阻止,因为被阻止了,不曾施展过,所以他们的主意便不能证明是错的?” “如此?难不成让张采买放手不管,随他们去,而后惹了大祸事,那讨债的跑到张采买赵司膳这里来讨债,让他两个跟着倒霉吗?”梁红巾激动的拍了拍案几,“好嘛!只是为了证明他们是错的,他们在胡搞,赵司膳张采买便要付出那实打实的擦屁股的大量银钱?当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便是证明了他们是错的,也未必能拉回来。”温明棠接着说道,“这一次的主意是错的,那下一次呢?毕竟他们收到消息时总是那风口的行当已经有一些人挣到大钱之时了。所以他们永远能找到挣了大钱的活生生的例子……因为是先有人挣了大钱而后才能被他们得知的消息,如此……他们永远都能找到这样挣大钱的人用来指责张采买‘不听他们的’,错过了‘挣大钱’的机会。”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不是诡辩嘛!”梁红巾看向赵司膳,眼里闪过一丝同情,“听的我头都大了,所以说来说去,问题就在他们自己身上,他们这些人有问题,花了大钱去证明他们错了也是白搭的,跟水里扔了听个响没什么两样。”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等人……劝不了的,除非自己改。外人想要劝,不管是用一张嘴劝还是花真金白银的去证明他们错了,都没用的。”梁红巾说到这里,朝赵司膳竖了竖拇指,“还好张采买没花这冤枉钱!” 思来想去,如今这幅他那弟弟妹妹还会出去做个半天活计的情况竟已是于张采买而言最好的状况了,至于那些瞎撺掇……就当没听见吧! “不过……真也不知道那一对只做半天活计的弟弟妹妹是不是故意的了,”梁红巾说道,“我知晓如今已是于张采买而言最好的情况了,可他们总拿张采买出去攀比,怎也不自己比一比?务实的看,他那家里人简直跟故意的一般!这般一番折腾,逼得张采买只能无奈接受他们好吃懒做的只做半天活计!” “好吃懒做”!这还是今日她们这一番闲话家常中头一次出现这四个词。 第九百三十六章 甘草水果 话说回来,张采买一家有那般聪明吗?能将张采买算计进去? 赵司膳摸了摸鼻子,说道:“我看不出来是故意的。”她说道,“要不是他们藏得深,要不就是我眼拙。” “要是藏得深……那真是好算计,这般一番算计竟然只为贪个懒,好吃懒做的还真是绝了!”梁红巾竖了竖拇指,没有注意到赵司膳同温明棠微妙的表情,感慨道,“简直完全将张采买箍死在里头了,真是求仁得仁的求了个‘好吃懒做过一生’的好结局,他们可算是赢了!” 那觉得张采买弟弟妹妹‘好吃懒做’的感觉温明棠同赵司膳并没有同梁红巾说过,大大咧咧的梁红巾也未提,想来也未有这等感觉,毕竟她一贯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尤其在她二人面前更是如此。若是当真有这等感觉的话早说了。 不过想到上回那句‘一步跃入云端里’的话,温明棠看着大大咧咧的梁红巾,突地觉得梁红巾这一张嘴有时候还真够灵验的。 诚如梁红巾所言,要是故意的,那还真是求仁得仁,那副让人觉得“好吃懒做”的感觉也是他们自己求来的。 可要不是故意的话,看他们做的事却是确确实实的把张采买箍死在里头了!若是无意为之便能成这等情形的话……那她还当真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无意识做出来的举动可说是‘天生’的。 若是主动算计,藏得深,好歹能有所应对,因为故意折腾之人心里其实是知晓怎么回事的,甚至不想做了,还能及时撤回来,因为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知晓做的事是为了贪懒故意折腾作的妖,一旦不想做了,自也能及时收手,做回正常人。因为做这些事的人是清醒的,在没有酿成大祸的情况下悔改还有后退的余地,毕竟贪懒……说到底还是钱的事,真想弥补也不是没有机会的;可若是无意为之……那不就似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捏着,如提线木偶一般下意识的去做了这些事?温明棠抬头望天,自己这般逼的亲兄长无路可走只得捏着鼻子妥协……祸害至亲而不自知当真好吗? 自己每行一步都不是故意的,不知情的,甚至还是在自己看来‘是在为这个家好’,可偏偏走的每一步都在祸害至亲,连累至亲,这样的人……不就属于那些神棍口中的瘟神、祸星、克亲至疏之人? 务实的看,说张采买一家克‘张采买’还当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那些神棍口中一句没头没尾、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相克’还能让人嘀咕‘骗人’什么的,而后去寺庙道观里烧个香求化解,而现在这般让人看出的‘相克’,不正反过来验证神棍的‘铁口直断’了?至于那解决的法子……或许还当真要去求神佛让这个人被点化‘悟透’一番,清醒过来了。 当然,去求神佛解决问题的背后其实还是因为这个人需要从根子上改了方才能解决目前的现状了。 “他们……是当真觉得自己出的主意是在为了这个家好,实在不像故意的。”赵司膳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说实话,这等无意的‘天生’简直比故意的还可怕,”她说道,“因为劝不了,改不了,真就是那句话……骨子里就不是一路人。” 梁红巾摩挲着下巴,点头应和道:“我也是这等感觉,真就不是一路人,也不知道这般不是一路人的张采买同他一家是怎么凑到一个屋檐下过活的。” “投胎的事……谁知道?”赵司膳摇头,说道,“我同我家里人也不是一路人啊!” 不同的是老赵家赵大郎夫妇已经被抓进去了,而赵莲……也一门心思盯上了那位童公子,做童少夫人去了。那些年,一道宫墙隔绝了双方,再加上舍了些银钱,没闹出什么大的幺蛾子来。待她出来之后,还不等这一家子闹开,赵莲便到了许人的年岁,一家子一道去抓那‘一步跃入云端里’的机会去了。 这般一番阴差阳错的,虽说赵司膳出宫前其实是考虑过‘长久不断的龃龉情况的’,可大婷子二婷子的血外加一个看着香的童公子直接将人引走了,所以张采买的那些头疼几乎不曾扰到过她。 “若是对那等万事不由分说总是一股脑儿劝和的人,有些话我是不会说的,不过你二人不是外人,我倒也能直说了。”赵司膳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看着掌心中那三条显眼的纹路,她说道,“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老天爷却并没有让我遇到最坏的情况,竟是一番阴差阳错下来,直接将我的麻烦全数解决了。”说到这里,她双手合十,抬头望天,“我不知道于旁人而言遇到这一茬情况是什么感觉,可于我而言,我很感激,觉得老天爷待我不薄。” 赵司膳坚毅的眉眼舒展开来,笑道:“我是当真感激的,且感觉到了这世道待我的善意。” 她父母不疼,兄长又是个拖后腿变着花样想着吸她血的,若是始终没有跳出父母兄长的掌控,赵司膳想过自己会是何等模样的。 “十二三岁还未进宫前我就上山拾柴什么的了,那时候进宫也是父母同我那看着没甚卵用,可仗着自己多长了个把儿对外不吭一声,对内关起门来能把家里人欺压一番的兄长赵大郎已经在商量着将我嫁给个‘有些毛病’的多换些钱了。”赵司膳说道,“我想过自己运气最差会是什么样子的,一番对比之后,便总觉得天公有情,不曾薄待我。” “好不好的看跟什么人比了,很多人看我这状况觉得我‘可怜’,可我知晓眼下的状况几乎已是我最好的情形之一了。”赵司膳看着自己掌心纹路的分岔,说道,“当年若不是老皇帝昏庸好色,进宫成了龙潭虎穴,由此多少良家子都不愿将女儿往宫里送。那宫人只能多出些银钱招人的话,我是没有进宫的机会的。” “我把这当作老天爷第一次向我伸手拉了我一把,将我拉出了那已被我爹娘同赵大郎‘写好’的那个结局。而后是进宫之后多少次阴差阳错,险些送命之时遇到了明棠救我一把,”她看向温明棠,说道,“你灌入我嘴里的药救了我,若是没有这一次,我已经死了。我把这当作老天爷第二次待我不薄拉了我一把,将明棠引到我身边,救了我;后来宫中起起伏伏,我与明棠又结识了红巾,由此不再孤单,在宫中那等地方有了可以信任的同伴,我把这看作老天爷担忧我孤寂难捱,特意送到我身边来的朋友,宫中生死擦肩而过的事很多,每一次虽然艰险,可都能躲过,也因此每一次我都视作老天爷在拉我。”赵司膳说到这里,忽地红了眼,“我这般的看法或许在很多人看来都会嗤之以鼻,觉得是我自己在哄自己。甚至还有人道我‘苦中作乐’,那么点‘小恩小惠’就叫我感激的不行,这一颗心太容易感动,想来买我这颗心也容易的很!” 赵司膳的司膳位子加上那些年她因为入了贵人眼,手里攒了些银钱之事很多人都清楚。或是看上了赵司膳的人,毕竟赵司膳不止模样清秀,更特别的是那一身清泠泠的气质,叫她有别于那些盛开娇艳的花儿,颇有一股傲然的风韵;也或是看上了赵司膳手里攒的钱,更有的是既看上了人又看上了钱,人加钱按说赵司膳这个人放到红娘那里当是抢手的存在,可偏偏赵司膳不到年岁无法出宫,一旦出宫,那年岁又早已是很多人眼里的‘老姑娘’了,有些人觉得这等本是自己垫起脚来都够不到的‘抢手物’因着这般一拖,便能压价了,遂兴冲冲的冲着赵司膳去了。一开口便是各种变着法儿的打压,有时候那些打着‘常言道’‘老生常谈’的话一说,便连赵司膳都会被说的心情郁郁。 有人想摘高枝却又觉得要自己长到同高枝一样的高度太累了,便想了个办法,自己还是原来那个高度,可只要把高枝往下压,压到同自己一样高,就能摘下收入囊中了。 赵司膳因为出宫年岁使然,那些年也不知遇到过多少打着‘体贴’名义的‘打压’了,赵司膳看向温明棠同梁红巾,还好有她二人,叫她不至于被那些话术轻贱了自己,那‘大不了我三个一起养老’或是‘我等互相照看着’的话为她提供了坚实的后盾,熨帖了她的心。 后来更是碰上了张采买,等了她那么多年,一晃眼都快成亲了。 “我是当真觉得老天爷待我不薄,一直在伸手拉我的。回头望去,若没有这些机缘巧合,我早已被人作践至泥地里了。”赵司膳唏嘘道,“后来出宫之后,原本以为的一辈子都会伴随在侧的龃龉又这般阴差阳错的没了,如此……叫我如今几乎得以以肩上没什么担子的情形去为未来做打算,为孩子做准备,这在之前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老天爷存不存在谁都不知道,可纵观过往,对遇到的那些‘好运气’感怀恩德总是没错的。 这样的感怀恩德与知足又会让人总是乐呵呵的,因为觉得自己遇到了善待,所以开心,知足常乐。常言道笑一笑十年少,这般……对人的身体自也是一件好事。 “听起来,这还多亏那童家父子了。”梁红巾说道,“按说一方是大善人大乡绅大扒皮,一方只是个没甚卵用吃妹子软饭的,原本没什么交集的,可偏偏因着阴差阳错,竟是将两方牵到一块儿去了。” “因为刘耀祖赌博需要银钱牵的线。”温明棠指出那连接彼此的桥梁。 “里头就没一个听起来似正经人正经路数的模样。”梁红巾说道,“你那个赵莲侄女眼下都已经不能看了。” 赵司膳点头,一面她也不避讳坦言这般一来自己的麻烦确实没了,一面却也不得不说这些人确实都倒霉了。 虽然这话听起来好似自己麻烦没了是因为这些人都倒霉了的缘故,可赵司膳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替人背黑锅,她说道:“这可同我无关,唔,也同老天爷无关。是他们自己什么锅配什么盖凑到一处去的,我可什么都没做。” “简直跟苍蝇嗅到大粪不用人指引,自己就能找过去一般。”梁红巾嘀咕道,“那姓童的父子也是厉害,那一茬下来,竟还挺过来了。” “其实他也觉得老天爷待他不薄,当然,这话让有些人听了又要笑话他自己哄自己了。”赵司膳接着说道,“他一家就是这样的人,于他而言,经历了上一回丢活计之事后,弟弟妹妹肯出去做活,家里上了年岁的爹娘他养着,再补贴些弟弟妹妹,于他而言,眼下这局面已是最好的了。” “他坦言叫他自己来想办法的话是决计捣鼓不出如今这幅局面的,先时同家里人互相折腾了那么久都不如老天爷的一记‘阴差阳错’,可见天公妙手,鬼斧神工之力无人能及。眼下,面对家里人的‘主意’只当没听见就成了。”赵司膳见梁红巾怔忪的表情,笑道,“是不是换个角度看,先时的头疼又不头疼了?觉得老天爷待他已足够好了?” “诺,就似这个五敛子(杨桃)一般,换个角度,不去纠结也就想开了。”赵司膳指着案上的五敛子笑着说道,“可有趣便有趣在几个角度看都是对的,他家里人一直都是那几个人,可换个角度,那想法却又不同了。” 这般一番阴差阳错于张采买而言是最好的局面这一点自是没错的,再看张采买释怀的模样,赵司膳也不计较,这些事……于赵司膳同张采买其实早已不算什么了。 他二人每日都忙得很,赵司膳要准备糕点铺子,张采买则每日忙活,两人还要为未出生的孩子做准备,自是没那些闲工夫纠结这些事的。 可于张采买、赵司膳而言的好局面,是人生即将一步一步走入正轨的大好情形,可旁人……譬如张采买家里人却不是这么想的。 对眼下一番阴差阳错之后,老天爷给出的局面他们并不满意,而是想要折腾一番,打破如今这番在张采买、赵司膳眼里自己出手怎么都捣鼓不出的妙局。 老天爷出手的局面他们不想要,而是想要自己重新捏一个。 第九百三十七章 甘草水果(二) “他那弟弟妹妹是会算划算不划算的,叫他们为了挣大钱忙上一整日他们觉得是划算的,”赵司膳喝了口茶,一边为梁红巾、温明棠切五敛子,一边继续细说起了张俊儿张秀儿两兄妹,“可忙上一整日若只是赚个寻常工钱……那便不划算了。” “他们道‘这不是在替人打工是什么?’”赵司膳边说边笑,“他们算的精着呢,介绍他们去做一整日的那不算太累的活计,两人一边做活一边盯着铺子里的流水,算着最后落到东家兜里的能有几个钱,一双眼看的那叫一个仔细,回来算盘拨的哗哗响。而后算下来,扣除成本、租金什么的,东家兜里十个钱,落到他二人手里的只有一个钱两个钱,于是他们立时喊道‘不合算’,道东家精死了!” “可谁家请伙计都是这个钱啊,因为伙计只要做这些活,那风险、责任以及生意不好了,出去拉客户寻人想办法疏通关系这些事以及那东家早年经营下的人脉网、生意网这些他们看不到,眼里看到的只有面上这些事。”赵司膳说道,“所以这等活计两人算过账之后便立时没了兴致,觉得不划算,或是一副‘欠了他钱’模样的把客人气走了,由此惹怒了东家将人辞退了,或是看东家赚十个钱,合计着自己不干了,回头将铺子一开,头一个月便立时能进账十个钱……” “哈哈,还真是张口就来!”梁红巾听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听你这般一说,突地叫我觉得他们或许还当真不是故意好吃懒做偷懒的。他们……唔,他们眼里的世道就是这般的容易,张口就来,好似这世道之事是他们一张口便能轻易定下的,旁人……都是他们一张口便立时听话照做的傀儡一般!” 温明棠捏着那一片‘星星’模样的五敛子在手中顿了顿,想到先时自己想的张家兄妹若不是故意的,而是无意为之,简直似被一只看不到的大手捏着如提线傀儡一般做着那些祸害至亲的事。眼下听梁红巾哈哈笑着说在张家兄妹眼中,这世道上旁人好似傀儡,一股微妙之感涌上心头。张家兄妹眼中这世道旁人就是他们张口就来照做的傀儡,可无形之中他们自己却是当真似傀儡一般的做着祸害至亲之事。 赵司膳也跟着笑了,她说道:“所以去做一整日的不太累的活计这路也被堵死了,因为他们自己要顶替东家了,毕竟自己这个伙计活做的并不累,这般不累的生意是做只挣一个钱的伙计还是做挣十个钱的东家?他们掰掰手指,这笔简单的账一算便要舍了伙计这个身份去摘东家的身份了。” “至于那太累挣钱多些的活计更不提了,他们说累死了,吃不消,要是累出毛病来还要治病不划算,”赵司膳说道,“累的活不干,不累的活那便拿多余的精力去算东家和自己谁更赚钱!” “那半日活计还是机缘凑巧下寻到的,你道他们为何干了这半日活计不寻思着顶替了东家的事?”赵司膳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眼,“因为那一双眼看不到生意流水了。” 摸鱼钱少还要看不到生意流水…… “唔,似看门的那等活计?”梁红巾想了想,说道,“这不是同上了年岁力气不济之人抢饭碗吗?”她说道,“而且……我见这看门的哪有只看个半日门就回家去的?” “那是老翁老妪的活计,他兄妹说看门这活计说出去不好听的。”赵司膳却是瞥了两人一眼,道,“先时生怕他二人盯流水,他寻人找过这等活计的,却被弟弟妹妹张口顶了回来,说自己年岁轻轻的同老翁老妪抢饭碗像什么样子?而且才赚几个钱啊?干个一整日的活计,连养活自己都不行叫他兄妹怎好意思回来面对家人?被四邻街坊知晓了要嘲笑他二人是懒汉了!” 话音刚落,见对面梁红巾、温明棠微妙的表情,赵司膳笑道:“一张嘴还挺能说的,是也不是?听起来还挺懂事的,而且那心里是想着要上进的,对也不对?” “更何况他们还当真是会去‘上进’的,做活时记下了流水,忙了一天回来晚上点个蜡烛,挑灯夜战的算东家的账,算东家赚了多少钱,你就说勤奋不勤奋?努力不努力?上进不上进?”赵司膳说道,“白天忙,夜里还要挑灯夜战,大早上的又出去做活,从来不迟到,因为迟到了的话便会错过流水了,记的账就不全了……” “唔,我收回先前说他兄妹‘好吃懒做’的话,听起来真是好生勤奋,一天都不睡几个时辰的觉。”梁红巾说到这里,默了默,道,“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让我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说道,“看他们这般还真不能算是不上进的,唔……”梁红巾咬了一口嘴里的星星杨桃片,说道,“他们确实是想上进来着,却被张采买阻止了!” 说到这里,温明棠同赵司膳皆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人看着梁红巾,朝她竖起了拇指,“如你说的那般……闭环了,成了个圈,又回到张采买阻止他们上进身上去了。” 梁红巾也被逗笑了:“且一张嘴那般能说,还挺要面子的,知晓体贴家里人……这般一说,从他们那角度看,真是懂事的紧,他一家自夸‘小儿子小女儿’懂事,真是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这般‘懂事’的小儿子小女儿最后又是怎的肯出去干这半日活计的呢?”温明棠问赵司膳,“说服张采买不难,毕竟张采买都肯直接花钱养着了,不求他们做什么的。我只是觉得要说服他二人,让他二人这般懂事体面上进的人肯做这‘半日活计’才难啊!” “毕竟……他们是这般上进,这般要脸面,这般体贴家里人……”梁红巾一张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半日活计这等明明偷懒的活计要叫他们这般上进,这般要脸面,这般体贴家里人的人接受也是一件难事!” “这种活计都能遇到……左右在我、他还有你等这等人这里是想都不敢想的事,竟能让他二人遇到了,”赵司膳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也难怪他家里人总是自夸‘小儿子小女儿’善良,好人有好报,说他两个生出来时那模样就像弥勒佛一般讨喜的很,肉嘟嘟的,抱出去人见人爱,都说是个大福气的,估摸着与佛祖有缘。眼下一看,佛祖果然是体贴照顾这份缘分的。因为佛祖的体贴照顾叫他们有了好报,可见佛祖眼里他们就是好人,是善良。” 温明棠拍了拍一旁目瞪口呆的梁红巾:“夸完懂事便要夸善良了,懂事……是他们一张嘴的体贴中看出来的,善良……是好人有好报,佛祖给他们证明的。懂事和善良都是有理有据的!” 看赵司膳笑手里切五敛子的刀都拿不稳的模样,温明棠顿了顿,又道:“半日活计具体是做什么的我不知道,但想来不会是‘看门’这等听起来‘老翁老妪干的’不大体面的活计,当是听起来还挺好听的活计,”她想了想,说道,“当然,最重要的是能让他们这般上进的人接受的,这半日活计给的工钱至少得同‘看一整日门’差不多,虽然比起寻常一整日的活计要少些,可考虑到他们只干半日的活,这点钱若是双倍,那工钱是能同那先时他们肯出去干的那个算东家兜里有多少银钱的活计差不多的,当然,多……也是不能太多的,有张采买在,那等看起来多的像‘诈骗’——唔,不对,是‘天上掉馅饼’的活计当是会阻止的,因为张采买这样的蠢笨老实人总是会阻止人‘上进赚大钱’的。” “我都要笑的肚子疼了!”赵司膳放下手里切五敛子的刀,捂着肚子,看着一本正经说出这话来的温明棠,朝温明棠竖起了拇指:“不愧是明棠,一双眼看的真细致。” 甚至从‘体面’‘上进’中反推出了先前算东家兜里银钱的活计——同样干一整日的活计,那被他们算兜里银钱的东家给的工钱定是属于多的那一等了。 温明棠在案上用手指画了上下两条线,说道:“同样一个干活差不多的伙计的工钱,有人苛刻些有人大方些,这般苛刻、大方都没有超过那个度,不至于过分,且工钱还算合理的情况下,确实是有些来去的。”温明棠说着看向赵司膳,“难怪会说佛祖给他们证明的了,想来张家兄妹碰到的东家都是那等‘神仙东家’,”温明棠指着自己画的两条线中上头那条线说道,“都是那等工钱合理范围之内给钱最大方,几乎顶到合理范围内最多工钱那条线的东家。” 赵司膳听到这里连连点头,梁红巾则是一脸艳羡的模样,喃喃道:“运气还真挺好的,难怪他们敢说自己‘大福气’了。”说到这里,梁红巾忍不住扶了扶额,唏嘘道,“这么好的运气偏又在合理范围之内,不就是那等正道之上运气最好的那等人?” “敢说出佛祖给他们证明的这话果然不是一般人!”梁红巾竖起了拇指,又对温明棠说道,“小明棠还是一贯的观察入微,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所以,还当真是个很多人眼里的‘神仙活计’了,半日活计之内挣得最多的那一档且又体面,”温明棠说着,抬眼望天,而后看向赵司膳感慨不已,“难怪你同张采买觉得眼下这等局面是你等如何捣鼓都捣鼓不出的神仙局面了,还真是……叫谁来,谁又敢说能捣鼓出更好的局面来?” “已经触到那工钱合理范围内的屋顶了,多了就有被人挖坑、诈骗的风险了。”温明棠低头看向自己画的那两条线,喃喃道,“真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好运气,果然……是佛祖给证明的!” “要不是佛祖给出的神仙活计,他们那般上进、体面、体贴家里的人怎会同意干这等半日活计?”温明棠说道,“只干半日,工钱还是合理范围内最多的,虽说真正到手的银钱连养活自己都费劲,可他们只干半日啊!要是干上一整日的话,单从那工钱的角度……是不是能摸到上进的边,夸一声自己属于上进的那等人了?” 话到这里,梁红巾实在忍不住插话了:“喂!喂!他们明明只干半日,到手的工钱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要张采买贴钱,怎的好意思说自己上进的?” “因为若是干上一整日的话,工钱翻一番就能算上进了啊!”温明棠对梁红巾说道。 “可他们只干半日,到手的只有一半……”梁红巾还想说,却被温明棠打断了,“我知道。可若是干上一整日的话,工钱翻一番就是上进的。” “怎么能这么算?”梁红巾听到这里,拧起了眉头,“不看真实到手的银钱,张口就来一句‘若是干上一整日’,这‘若是’的话能当真吗?” “那他们可管不着,因为这就是个半日活计啊!”温明棠说着摊手,“又不是个一日活计。” 梁红巾听到这里,忍不住咬了咬牙:“他们不是上进体面吗?空着那半日做甚?那般上进的人半天不干活可不好,怎的不去寻个这样的一日活计?”她激动之下拍了拍案几,“他们不是说佛祖证明的他们善良么?不是说与佛祖有缘吗?与佛祖那般深的缘分,想来慈悲的佛祖不会拒绝这换个活计的要求的!” 梁红巾自诩自己这一番话已将张家俊秀兄妹的漏洞补上了,抬头,却见对面捧着茶杯的温明棠笑了。 “佛祖已经给过这样的一日活计了啊!”温明棠笑着,看梁红巾怔住了,提醒她道,“那个算东家兜里银钱的活计……你忘了?” 看着梁红巾倏然无力下来的表情,温明棠不急不缓的说道:“他们得了佛祖慈悲的馈赠,还想再上进些的,白天干活从不迟到,晚上挑灯夜战的算账,成功算出了东家兜里有多少银钱,而后想顶了东家的位子,却被老实蠢笨的张采买阻止了他们的‘再上进’,由此才华不得施展。不过好在我佛慈悲,给了第二次馈赠,叫他们寻到了半日活计,这一次眼里看不到流水,想算也算不到东家兜里的银钱,你就道这是不是佛祖给证明的他们大福气吧!” “你道换个人来谁能做的比佛祖更好?”温明棠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两声,她看向对面的赵司膳,唏嘘道,“还真是天公妙手,眼下这不止是赵司膳、张采买最好的状况了,还是对张家俊秀兄妹来说最好的情况了!真是我佛慈悲啊!如此馈赠,福缘之深厚,不枉那生出来同弥勒佛一般讨喜的缘分一场!” 第九百三十八章 甘草水果(三) 听罢这些之后,梁红巾趴在了案上,沉默良久之后,终是抬手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道:“果真厉害,是有理有据的善良、上进、体面大福气之人,我……无话可说了!” 温明棠接过赵司膳递过来的切片五敛子沾了沾酸梅粉送入口中,比起直接入口的五敛子,沾了酸梅粉的五敛子果香明显更浓了,那涩味也被酸梅的酸甜中和了不少,细细咀嚼起来竟有股酸甜咸鲜颇为复合的风味。 切完五敛子的赵司膳起身,同温明棠打了声招呼之后往厨房走去,待赵司膳离开之后,温明棠拍了拍将头埋在臂弯里的梁红巾的肩膀,听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些许不解:“真是的……这世道上怎会有这种人啊?” 方才那一声‘果真厉害’的夸赞不过是无话可说之后麻木无力的叹息罢了! “其实就是在狡辩,一张嘴翻来覆去的说,怎么对自己有利就挑哪个说,”梁红巾说道,“自己的每一点单拎出来总能找到比自己更差的,便分开来比,自是……” “跟朵花儿一般!”温明棠笑着接话道,“我等这般一番闲谈下来都能看得懂的事,张采买同他们一个屋檐下过了那么多年心里早清楚怎么回事了,要不也不会总出现老实笨蠢的张采买阻止人上进的情形了。” “他们倒是为自己贴了一身的金,把屎盆子全扣在做了该做的事,而且也是确确实实托着这个家的张采买头上了。”梁红巾转过来,扁了扁嘴,说道,“这不是欺负自己家里生金蛋的母鸡么?那母鸡既要生金蛋供给一家开销,还要顶着‘阻止人上进’的骂名阻止这一家子胡乱折腾败了这个家,明明做了那么多事,得到的却是满头的屎盆子,什么都怪他头上,张采买真可怜!也难怪那长得像弥勒佛一般讨喜的说法独独漏了张采买,确实……这个家说实话做实事的张采买确实是不讨喜的。” “赵司膳那是肉眼都看得出的火坑,张采买这个……却是暗的,看不出来的,还四邻街坊都夸赞不已的‘善良和善’呢!”梁红巾唏嘘不已,“张采买也是不容易,盼他和赵司膳离那个家远些的好。” “再远也是不能完全分开的,毕竟张俊儿张秀儿连自己都养不活,要张采买补贴,又哪里来的余力去供养张采买爹娘?也就一张嘴说的好听罢了!他一家离不得张采买的,总要过来问张采买要钱的。”温明棠说道。 梁红巾听的唏嘘不已:“转念一想,得亏佛祖帮忙补贴了个张俊儿张秀儿肯接受的神仙活计,替张采买分了些担子,还真是我佛慈悲啊!” 温明棠笑着,转头透过打开的窗户看向几步开外的厨房,赵司膳正在准备甘草水果,她同梁红巾先时同赵司膳提了一嘴想吃这个,赵司膳忙着搬家拾掇家里的空档竟也未忘记这个。 温明棠笑了笑,正想告诉梁红巾一会儿有她喜欢的甘草水果吃了,却听梁红巾忽地‘咦’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说道:“这对张采买不公平!” “虽已是最好的局面了,张采买和赵司膳也不计较了,毕竟佛祖帮忙给了个善缘补贴了张俊儿张秀儿两人一个‘神仙活计’,可这一家……只要有人吃亏便定有人占便宜的。”梁红巾说道,“张采买做了那么多事,撑起了一家偏还得到了一堆扣在头上的屎盆子,亏吃的明明白白的,便有人便宜占的明明白白的。” “是啊!得了便宜还卖乖,得了个神仙活计不知感谢自己的好运气,反而洋洋自得,还用这好运气来为自己贴金——善良,实打实的好处占了,还要抢个虚名,”温明棠说着伸出手指在唇间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对梁红巾小声道,“虚伪、自私、道貌岸然什么的都是形容这等人的。” “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梁红巾笑了,旋即却又不解了起来,“可赵司膳说看不出来他们是故意的,”她说道,“对你我,赵司膳不会说假话的。” 做的实打实的事明明是那般的自私虚伪伪善道貌岸然,可偏偏又看不出是故意的。 “是演的太好了吗?”梁红巾想了想,说道,“赵司膳张采买他们都看不出来的厉害?”她说道,“若是如此,该送进戏班子学一学,搞不好还当真有些天赋呢!” “那戏班子里公认的大家可是要吃些苦头的,他们不定吃的了这样的苦。”温明棠摇头笑道,“或许是当真演技太好了,好到旁人都看不出来的地步,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梁红巾一听,立时爬了起来,显然是来了兴致,她问温明棠:“什么可能?明棠你快说说!” 温明棠没有立时说是哪种可能,只是笑了笑,问梁红巾:“你可曾见过那等懦弱之人?” 梁红巾“嗯”了一声,摸了摸鼻子,道:“同我简直两个模样,我最看不得这等人了。那赵大郎不也是这等人,对外连屁都不放一个!” 温明棠‘嗯’了一声,又道:“懦弱之上再加上自私呢?” “那更不像个样子了!”梁红巾蹙眉,还不等她说话便听温明棠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懦弱、自私之人若是张俊儿张秀儿这样的大福气之人呢?”温明棠笑着说道,“张俊儿张秀儿的大福气也只是些钱的事,一般而言,只要不出意外,酿不出大祸来。可有人若是成倍的张俊儿张秀儿呢?那福气大到天上掉下个馅饼,直接将人推到那不属于自己的大位之上,”温明棠在案上画了个圈,道,“这个圈里所有人都归那懦弱自私大福气之人管。” “先时不是说张俊儿张秀儿总是张口就来那般容易么?好似一张口,旁人都会照着他们的意思去做,是他们的傀儡一般。”温明棠说着指了指案上画出的那个圈,说道,“这圈里所有人就是这般归张俊儿张秀儿管的,他二人福气大到自己张口就来,圈里所有人都会照着他们的意思去做。这个圈里所有东西都是他二人的。” 梁红巾听到这里,扁了扁嘴:“那这圈里归他们管的人完了!能跑赶紧跑吧!” 温明棠笑问梁红巾:“为什么呀?” “你都道这两人张口就来,眼里只看着好的,只盯着好的,今日要个银的,明日要个金的,再后来要个金镶玉的,”梁红巾说道,“口气越来越大,这圈里便是原本再水土丰美的富庶之地也被他们薅成不毛之地了。” “如此吗?我忘了这个了,”温明棠想了想,又道,“若是他们福气再好一些,被佛祖赐予了法力,吃穿用度变出来就行了,你觉得圈里的人要跑吗?” “这般啊!我想想,既然自己能变出来,当……不要紧了吧!”梁红巾语气里有些不确定,看温明棠在笑,她挠了挠头,“明棠,你笑什么?他们都能自己变出来了,总不能再薅我羊毛了吧!” “吃穿用度张口就来了,这银钱之事也就不用管了,除了银钱之外,你道他们还会想要什么?”温明棠笑着说道,“想想张俊儿张秀儿这般什么都不缺的日子,还会想要什么?” 眼看梁红巾还在发懵,端着甘草水果进来的赵司膳说道:“那些已然什么都有的皇帝一般而言会求个长生想当神仙,你这被佛祖赐予了法力的因为已是神仙了,那反过来或许是想当个皇帝?一个皇帝有什么?除了变出来的吃穿用度之外,就是手里这点子权利了,可明棠都说了张俊儿张秀儿张口就来,圈里的人都会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做,这可不是一般皇帝手里的权利所能比的……” 话未说完,便被实在憋不住的梁红巾打断了:“这般看来,这张口就来之人岂不是比皇帝还皇帝?皇帝都不敢想张口就来,他二人也是厉害,觉得自己能张口就来了?” 赵司膳笑着摇了摇头,显然也从这张口就来中意识到了什么,她说道:“这张口就来的背后不就是那下意识的,甚至是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霸道?” 这霸道同寻常街头打架的那群藏在拳头里的霸道不同,唔,秉承着张俊儿张秀儿一贯的风格和路数,是藏在嘴里的霸道。 “我知道这二人藏在嘴里的霸道了,可霸道本身不就是想让旁人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梁红巾指着那个圈,说道,“他们已经有这权利了啊!这般一想,皇帝和神仙,而且不是一般的皇帝和神仙有的一切他们早已经有了。这圈里的所有东西简直同长在他们自己身上的手同脚一般,随他们差遣,一点二心都没有。” “若是这么个人性子里还有些懦弱同自私呢?”温明棠说着指了指这个圈,“什么都有了的情况下,还懦弱同自私,你道他们会做什么?” 不等梁红巾说话,赵司膳便笑了,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道:“因为自私,一双眼到处看,盯着圈里的人,看有没有谁生了二心,有生二心的,便立刻掐灭了,所有人必须一颗心。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看圈里那些人有谁拿的东西比自己更多了,因为连圈里的这些人本身都是自己的,他们手里的东西自也是自己的了,自己的所有物怎么能比自己拿的更多呢?” 说罢这些,赵司膳忍不住摇头道:“我想起他们盯着流水,算东家兜里银钱的事了。若是本事到家,确实同东家差不多或者比东家厉害了自没什么好说的,可什么都没有就开始同东家叫板‘不划算’了。” 人……果然都是藏在过往那些事里的。 “至于懦弱……你道张俊儿张秀儿做事能做到事事出彩?”温明棠笑道,“张俊儿张秀儿若是出现在圈里这些人前,事情一旦做砸了,对着那么多人看到自己做砸了,你道他二人会如何?” 想到张俊儿张秀儿的自夸,梁红巾说道:“定是似那半日活计的上进一般怎么对自己有利提哪个,维持着那虚假的体面。这等明明做错了事,还不承认,把错的说成对的,找各种各样借口之人不就是懦弱之人?” 说到这里,见对面的赵司膳笑了,梁红巾道:“你这般一说,这两人还真是自私懦弱,再看那睁眼说瞎话的体面,真是外强中干啊!” 温明棠点了点头,指着自己的手,继续说了起来:“先前说圈里所有东西都似长在他们身上的手脚一般供他们差遣。这手是张采买,我是张俊儿张秀儿。”她说道,“我的手——张采买做了好的吃食被人夸赞了,且不说有多少人会特意去夸赞我的妙手,有多少人直接夸赞我这个人了,夸我妙手的,手长在我身上,那夸奖少不了我——张俊儿张秀儿一份;夸我这个人的,做事的是我的手,我接受夸赞时将手背到身后,自己一个人受了这夸赞,不说四邻街坊会觉得不对了,便连我自己都不会觉得我占我手的便宜了。” “那你这个人——张俊儿张秀儿真是霸道啊!什么好处都少不了你一份,明明时时刻刻都在占便宜,偏还当真不是故意的!”梁红巾说着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好生自私……偏又不能以‘故意’训斥你。” 温明棠笑了:“张俊儿张秀儿总是扬长避短的,将自己说的跟朵花儿一般,那便一桩桩一件件剖析一番,看他们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的。” 藏在事里的人一个个的被拖了出来,脸上都能看到张俊儿张秀儿的影子——霸道、自私、懦弱随处可见。 “所以,听你这般说来,于张俊儿张秀儿而言,张采买不就似那圈里的人一般了么?”梁红巾说道,“如此才能不是故意的,却还占着至亲的便宜?” “甚至他们想上进,便让‘手’去做他们想要手去做的事,那一双手磨出老茧挣的银钱,他们拿到银钱之后,又能得意‘看!我果然是最聪明的吧!’”赵司膳接话,若有所思,“明棠这比喻有意思,确实同这情形有些肖似。只是这现实世道中他不是张俊儿张秀儿的手,不止不听张俊儿张秀儿的,相反还会阻止……” “所以,这于张俊儿张秀儿而言不是更好了吗?”温明棠笑着晃了晃自己的手,说道,“我的手自己会出去做活挣钱养我,我出个主意,手听了,挣了钱,我就是最聪明的,手不听,阻止我,因为阻止了我,我没去做过,只要没做过便也不能证明我是错的,我一张那么能说的嘴依旧能在那里嚷嚷‘要是怎么怎么样就能赚到钱’了。” “还真是什么好处都少不了他们一份啊!”梁红巾听的又好气又好笑,看了看自己的手,忽地‘咦’了一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的手是张采买,可张采买是活的,那……不就是障眼法么?将张采买变成了自己手的模样?那他们自己的手呢,能听他们主意去做事的手呢?” “藏在半日活计同一日盯东家兜里银钱的活计里了。”温明棠说道,“其实就是障眼法,所谓的看起来不是故意的……到底只是看起来而已。那实打实的便宜算笔账就知道了。所以这看起来不是故意的说到底也只是骗过了自己而已。”温明棠说道,“能叫赵司膳张采买都无法从他们身上看到‘故意’的影子,不过是因为他们入戏太深,是当真把自己当成了这样既能随意换手,又带了个圈的人罢了!” “不像演的原来是他们当真将自己给骗了啊!”梁红巾挠了挠头,更不解了,“可自己骗自己有什么用?有几个人会信?这世道又不是循着他们的意愿去走的。” “至于四邻街坊……同他一家又没什么银钱纠纷往来的,对着这一家扯出的‘善良和善之家’的皮自然没意见。因为被占便宜的又不是他们,旁人家里的事一眼看上去像是这副样子便点头附和了,便是当真觉得不太对劲,毕竟张采买劳碌撑起这个家的事有眼睛的都看得到,可人家家里的家事,谁高兴多管?”温明棠说道,“他们一家的‘善良和善’是面上那层皮,四邻街坊的附和也一样啊!” “原来邻居街坊是在演个‘应和’同‘体面’,看破不说破罢了!”梁红巾恍然,“也确实与他们不相干。如此……那不还是张家的私事?张家爹娘张采买同张俊儿张秀儿的事?” “他家里支了个台子,除了他,都在台上演戏。”赵司膳笑着摇了摇头,接话道,“四邻街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得管他家里这出戏,所以……还是他一家关起门来自己的事罢了!” “他一家演着演着,将自己唱的天花乱坠,而后编出各种理由伸手问台下的张采买要钱。”温明棠说道,“原本他们演戏,张采买这个台下的看客虽懒得掺和,但到底一家人总不能将人饿死,便给钱养着。” “可他们唱着唱着,当真入了戏,想要让更多人看到他们,如此……就要寻个垫脚石垫一垫自己了,”温明棠说道,“原本就是一家子的事,除了台下给钱的张采买没人了,所以,张采买倒霉了被拉了进去,成了既给钱又阻止人上进的垫脚石去了!” “真是……叫我一个常人来看这台上唱戏的挺癫的,可癫归癫,又精得很,什么好处都往自己身上揽,专门占人便宜!”梁红巾说着再次将眉头蹙了起来,“看他们那般精,专门占人便宜,便叫人怀疑他们的癫是不是演的,就是为了找借口占张采买便宜罢了,由此理所当然的再度回头去琢磨他们这些人,而后又回到先前说的那般了……看着不像演的,好似就是真的癫!” “要将张采买这般的人拉进来同他们一道演戏是不可能的,毕竟不是一路人。”温明棠看着赵司膳笑着摇头,显然是想到什么了,她说道,“可他们还是将张采买惹得头疼不已是因为本不是一路人,他们再疯,张采买原本都是不会理会的。可他们偏偏人是真的疯,做的事却又是实打实的占便宜。唔,你不可能要求一个人既有本事撑起这个家,能从外头赚银钱回来,又是个傻的意识不到自己被占便宜之人。这要求本身就是矛盾的!因为若是当真意识不到自己被占便宜的话,是没那个本事从外头非亲非故之人手里挣银钱的。再者,张采买若是看不住兜里的银钱,又如何养他们?一个看得住兜里银钱之人必定对‘被占便宜’之事敏感的,甚至本能的会生出防备反应。他们做的事一直踩在张采买的本能防备反应上来回蹦跶,由此成功的将清醒的张采买拉了进去。如此……自是自成轮回,跳不出来了。而且这个轮回中,外界看来最有本事的张采买是被踩中本能反应的被动之人,他们才是主动的那个。被动的那个自然难受了。” ‘轮回’二字一出,梁红巾眉心一跳:“如此看来,张采买不是被他们克的死死的?” “听着滑稽可笑,可被拉进去之人委实心力交瘁,累的很!”赵司膳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所以他觉得累,不是单单养着家里人的累,是心累。” “而且这种心累……有了明棠这番比喻,你当明白怎么回事了。”赵司膳摇头,说道,“这种被动的被人在本能反应上来回蹦哒的举动,委实折磨。” “时间久了,这种本能被踩到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怀疑……搞不好当真会将人折磨的疑神疑鬼的。”赵司膳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所以,他对眼下的情形很知足,我也很知足。” 那丢了采买活计,‘本事’被断的那些时日,于他而言当真是因祸得福了。 毕竟他又不可能因为‘这种难以说出口的折磨’自断本事的,哪怕狠下心来不管家里人,只要张采买还想活,还想和等了那么多年的赵司膳在一起,都不会自断本事。 只要有本事这条腿在,有‘赡养’之责在,张采买爹娘拿了钱自同弟弟妹妹拿了钱没甚两样了。 所以张采买很清楚再狠下心来不管,‘赡养’之责在,他就不可能不管。毕竟,人能约束管得住自己,又如何管得住父母拿了钱补贴给张俊儿张秀儿之后,没钱再来问他要之事? 张采买爹娘也是清楚这个的,‘赡养’二字在,这一家子就是分不开的。 所以他们不惧张采买‘狠心’,因为‘赡养’能将张采买的‘狠心’克的死死的,唯一克住他们的,也只有张采买的‘本事’二字被断了。 这等他自己不会自断的‘本事’,前段时日阴差阳错的断了,这才是张采买爹娘以及张俊儿张秀儿不胡来的关键。 更难得的是张俊儿张秀儿找到了那所谓的能接受的‘神仙活计’,能叫他两个出去吹嘘‘体面’便意味着两人不会轻易放弃这能吹嘘体面上进的活计,这于张采买而言便等同‘天公眷顾’了。 虽然天公不曾直接眷顾到他身上,可确实揽走了一部分他身上的担子。 再度回看完整件事,又想起张采买一家对童家父子、赵莲的不避讳,温明棠淡淡道:“好运气果然是该珍惜的!”她说道,“张俊儿张秀儿这般能折腾的,寻到这‘神仙活计’定要更珍惜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纵观张俊儿张秀儿兄妹这般得了便宜还卖乖之人,又如何担得起这般似极了弥勒佛一般讨喜的好运气呢? 第九百三十九章 甘草水果(四) “好!好!”张俊儿张秀儿以及张采买爹娘的过往尽数铺在了面前案上的几张纸上,童不韦半阂着眼,说道,“偏心装糊涂的爹娘,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弟弟妹妹,再加上可怜被欺压的他,果然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啊!能一家‘善良和善’的前提是不欺负外人,便只能转头窝里横,对着家里人下手,如此……家里自然有人要可怜了。” “虽说偏心……但到底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还是担忧照顾长子的,那两个弟弟妹妹也一样,胡来……也是有度的。”童公子接话道,“坏……又不彻底,无情……却又有情。偏长子还是个明白人,重情义之人,看得到那有情,也看得到那坏里掺着的好。” “那可真够折磨的!”童不韦说到这里,笑了,“将清醒之人放在火上反复煎熬。” “这般一家子继续一道住下去,多半是个短命的,再好的身体每月煎熬上几回也扛不住的。再者他肩上还担着担子,幸苦的很……啧啧,说着说着,我都觉得他可怜了。”童公子摇头,笑道,“让我童家来行个善,帮帮他吧!” “那看得到的有情会让他即便狠下心来,将人逼入绝境的那最后一击也下不去手,”童不韦说着,指了指墙面上的铜镜,“跟照镜子一样,他那弟弟妹妹再不懂事再折腾,临到他‘本事’被断了,也出去寻活计了,他那爹娘也一样,偏心到一见长子生病了,比谁都急。这作恶到最后的一记心软与悔过得到的是‘惩罚到最后的突然收手’,你说……这交换公平吗?” “公平个屁!”童公子哈哈大笑,“这也忒精了,比那纯坏的玩意儿麻烦多了!” “惩罚那玩意儿……就跟那刀向我砍来,到最后关头收了刀,除了吓我一吓,还能如何?”童公子笑嘻嘻的说道,“就算头一次吓到了,两次,三次……到最后,谁会害怕?演一演害怕罢了!因为知道对面的老好人到最后关头总会收手的,也就是个雷声大雨点小,中看不中用的唬人玩意儿罢了!” “甚至到最后,一开始是真的心软,后来就成装的了,用装的心软、悔过去换个行恶无报应。”童公子笑嘻嘻的扔了粒瓜子肉进嘴里,“这也忒精了!”他说着拍了拍手,扔了手里的瓜子壳,“当然,你也可以说‘仁者见仁、恶者见恶’,我就是那恶者,在恶者眼里这就是‘太精了’。” “既是‘惩罚’了,有几个惩罚是对好人进行的?”童不韦瞥了他一眼,说道,“你的看法没有错!” “反观那作恶到头的一记心软同悔过,对方要杀你时动了恻隐之心,给你留了条命……啧啧,这是该记他要杀自己的仇,还是记他放过自己的恩?”童公子说道,“真他妈狗屁!他自导自演的演戏赚我感激同眼泪呢?” “他一家的家事虽说同你说的风马牛不相及,不过要让他们彼此碰上也不难,毕竟瞧着还挺像的。”童不韦说到这里,顿了顿,问童公子,“你说他们是故意的么?” 童公子瞥了他一眼,说道:“你管他故意不故意的?左右事情已经做了,瞧瞧把至亲长子、兄长都折磨成什么样了?” “这一家子还当真克他!”童不韦唏嘘了一声,忍不住拿起案上写满张俊儿张秀儿等人过往之事的纸再次翻看了起来,“还真有意思,真就克他克的死死的。” “他这也算是苦尽甘来,熬出头了,总算没被他们克死,搬出去了,以后每月对付一两次就行了。”童公子说着,嘀咕道,“这般一说,你再一想那一家子放到人堆里又不像什么恶人,跟寻常人差不多,家里长子出息,养着爹娘,补贴两个做半日活计的弟弟妹妹。这世道上也不是没有那一个人撑起一家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独他这个这么煎熬,”童公子说道,“左右换了我,定要让我养爹娘同弟弟妹妹的情况下,我是不会要这张家爹娘同张家弟弟妹妹的,就算养也得换个不折腾老实的,不然……是要累死我啊?” “大福气之人?啧啧,回光返照,差不多到头了。”童公子说着,‘啪’地一下甩开手里的折扇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寻常人,其实……不过是‘尺度’罢了,他们的过往遭遇,以及做事习惯、经历什么的都并没有跳出那个度,或是佛祖让他们始终处于那寻常人的道内,不曾跳出来而已!这等看着寻常,言语说不出的小折磨既然存在了,那也可能将之变成所有人都看得出的大折磨的。将尺度拉一拉越过常人的道,他们折磨人而不自知的恶就冒出来了!” 童不韦瞥了他一眼,忽地放下手里的纸,看向外头的日头,唏嘘道:“天公果然不是那等喜欢随意考验人性之人,我二人眼里避之不及的人都能看上去跟寻常人差不多,可见天公良善,不曾将他们放在火上烘烤过!” “折磨人而不自知,害人而不自知……说到底在那‘不自知’三个字上头而已,他们根本没看清自己,是当真把自己当成那回事了。如此……看起来不像撒谎的样子也不奇怪!”童不韦摩挲着下巴,说道,“习惯了杀人的人失了记忆自跟白纸一般,可面对人血下意识的兴奋和习以为常,杀了人之后也能一脸无辜的表示不知道,只是下意识的这般做了,那反应也是看起来不像撒谎的,因为在他们看来自己确实没撒谎,自己说的就是真话。” “你是说……他们失忆了?”童公子闻言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可不曾听闻张家这几个失忆啊!” “或许我们能帮他们记起来自己做了什么的。”童不韦笑着说道,“人……都是藏在过往那些事里的,他们会记起来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记起来之后,是会选择坦然承认,还是装傻不知道,继续演着那个失忆的自己,为了让自己‘无辜’,为了让自己不是故意的而故意继续折磨那位可怜的至亲。” 童公子听着童不韦的话,将写着张家兄妹生平的纸拿过来翻看了起来,看着那些过往,他忍不住道:“对外一直不曾欺辱过旁人,旁人可感受不到他这一家子的‘令人煎熬’之处啊!” 童不韦闻言笑了:“如此……不是更好?”说着,将案上的‘石头’摆件拿起来‘啪’地一下摆到了案几正中,“现成的有石入口、有口难言的局啊!” 听到这个了,打着哈欠的童公子立时坐直了身子,来了兴致,显然是听懂童不韦的话了,他忙问童不韦:“那我什么时候去接赵莲,让她顶了那个姓张的采买的位子?” “等骊山那里松动了,就将人接回来,送去顶那个姓张的采买的位子。”童不韦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道,“大福气?这我可不知道。但我见这张采买的情形……果然人在做,天在看,天公眷顾啊!” 那‘神仙活计’的大福气张家爹娘得意是小儿子小女儿‘好人有好报’的善良,可在他看来却是一双拉那姓张的采买出泥潭的慈悲之手。 毕竟……害人而不自知,那所谓的不自知也从来不是去祸害无辜人的理由。 “不知”“不懂”从来不是害人的理由。这一点,‘童大善人’这等精通‘害人’之道的人当然懂了! “果然慈悲!果然眷顾啊!”唏嘘过后,童不韦喃喃道,“眼看这折磨也快到头了,虽说不是我想助你,是为了我父子自己,可这恩你姓张的还是得了的。” 对面的童公子笑了,他看了眼外头院子里打着哈欠做事懒散的下人,嗤笑道:“爹,我看你这些时日如此宽和待人还以为你转性了,一听你这话才叫我明白过来你还是那个‘善人’。”他说道,“可那张采买同那个赵司膳估摸着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的。” “你这恩……他们不定会认的。”童公子说道。 “本也不打算问他要这个恩,而是想问‘慈悲’的天公佛祖以及阎王爷要的恩,毕竟……你我这一遭也算是嗅到了天地鬼神的意图,将祸害并拢一堆去了,如此算不算为民除害?”童不韦说着,看向童公子,又瞥向自己手头的账本,“既然为民除害了,那我得这个机会或许是老天爷的奖赏,同那算命的说的那些或许并不是一回事,毕竟,他也不是老天爷!” 虽是‘至死不悔’的决定了,可那么大的事,做起来又怎可能不怕?总要为自己寻些理由的。 “我会小心的。”童不韦喃喃着,抬头再次看向童公子,看他无聊把玩自己手里折扇的模样,那一日哭的情真意切要他好好的是这小子,眼下没有半点动容,觉得无聊的也是这小子。 他当然知道那一日的感情是真的,可这小子……实在不是什么长情之人。情绪上涌之时谁没有?一旦过了,也就这样了。 薄情而寡义,说的就是这小子。 童不韦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是希望儿子能记他记得久一些的,毕竟他都为儿子‘至死不悔’了,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他这个‘童大善人’又怎会不想要这份厚重恩情的回报? 儿子自己也说了,他……还是那个‘童大善人’!就如案上这块摆着的石头一般,那‘有石入口,有口难言’依旧是他最擅长的招数。 …… 夕阳西下,温明棠、梁红巾带着赵司膳特意做的甘草水果起身准备离开了。 “有些事换个角度想想也就知足了,因为看到了天公这份眷顾,将他拉了出来,还为他揽了一部分责任。”赵司膳说道,“先时说的那些确实是他一家没有半点虚的,可换个角度想想,其实一家子做的那些事却也在他能担得起的范围之内,至少没有出去借高利什么的。虽总是瞎撺掇,捂着耳朵当听不见就是了。” “再者,人嘛,有多少人经得起这般细究的?于我二人而言,不胡乱惹事,再加上不住一起,也能接受。”她说道,“我二人对此很满意。” “他们不定能满意的。”梁红巾嘀咕道,“毕竟得了‘神仙活计’也不见知足同感恩什么的,还到处嚷嚷。幸好‘神仙’是看不到摸不着的,若是看得到摸得着,旁人眼见张俊儿张秀儿无端得了这么好的运气,指不定也要去寻‘神仙’索要张俊儿张秀儿这样的运气了,毕竟比一比,能比过他二人的人不少。如此……不是反过来为给自己好运气的‘神仙’惹麻烦?因为‘神仙’偏心张俊儿张秀儿嘛,这般的偏心举动有人看到了指不定要告官,指责‘神仙’不公正,渎职了呢!” “‘神仙待他们那么好,却反被他们的嚷嚷连累了,谁还敢眷顾他们?’”梁红巾唏嘘道,“不眷顾了……他们哪里还有那源源不断的好运气?” 看梁红巾这般感慨,温明棠笑了:“我们梁女将的高见一向颇有道理。”她说着,望向那轮即将落山的日头,“神仙指不定还真要换人眷顾一番了,至少得挑个不会连累自己的眷顾吧!” “你二人今日一走,宅子就要开始布置了,真没想到那么快,”赵司膳感慨不已,“竟是当真要成亲了。” “而后生子什么的,人总是这么个路数过来的!”梁红巾说着将胳膊肘抬起搭在温明棠的肩上,“接下来是小明棠的,而后估摸着汤圆、阿丙的喜酒也有我一份……” 看笑眯眯的说出这些话,并未像往常那般说出‘我若是寻不到可心人的话,你等的孩子认我做干娘,我财产不多,但会都给他们,尽好干娘的义务,老了记得叫他们照看我一番,莫叫我被……唔,就是那个‘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就行!’的梁红巾,赵司膳同温明棠对视了一眼,两人交换了个眼色,看向梁红巾,对她二人望来的促狭的眼神,梁红巾也不避讳,笑着瞥向街边角落里跑来跑去的狸奴:“小狸奴也学月老牵线搭桥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议吧!”她嘀咕着,又挠了挠头,“毕竟一见面就拦住我问我‘女侠可有婚配’的兴许脑子不好使,不过手艺确实不错,那‘花木兰’捏的是真好……” 夕阳西下,映得整条街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是个红火的好兆头。 第九百四十章 甘草水果(五) 回到大理寺时已过了下值时辰了,温明棠走过那官员官吏的办公大堂,看几个轮到值夜的官员官差一边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聊一边翻着手里的卷宗,扫了眼林斐那大门微掩的屋子,没看到里头的人,温明棠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甘草水果,想着这带回来的赵司膳的‘盛情难却’估摸着得自己一个人吃了。 许久不吃甘草水果了自是想得紧,可方才在赵司膳那里已吃了不少了,还吃了饭,自是一时有些吃不下了,不如先回去洗漱一番,待洗漱耗了些力气,肚里腾些位子出来便又能吃了…… 脑子里胡乱想着那些日常琐事,经过廊下,看到横卧在那里的‘九子鬼母’,温明棠偏了偏脑袋,夕阳落在九子鬼母的脸上,显得静谧而安详,温明棠脚下一顿,站着朝她拜了三拜之后继续往前走,绕过几座小院,便到她的小院了,看着打开的院门,温明棠一怔,脚步一缓,随即加快脚步走了进去,果然一进院门便看到拿了只蒲团坐在那里翻书的林斐。 难怪屋子里不见人,原是到她这里来了。 听到动静声,林斐抬头向她望来:“同赵司膳、梁女将她们玩的可尽兴?”说着,目光落到温明棠手里的甘草水果之上,很是自然的问道,“带了什么回来?” “甘草水果。”温明棠笑说着,走过去,将甘草水果摆到他面前,“方才还在想着吃不下了,怕亏待了赵司膳的盛情难却,眼下倒是不愁了。” 林斐闻言笑了,打开食盒盖子,看到食盒里的甘草水果以及摆在一旁的木签时笑着说道:“饭后来一点倒是不错!”说着又抬头看向温明棠,见女孩子面上神情舒展,他想了想,问她,“想来赵司膳、张采买他们搬家之事还算顺利?” 温明棠“嗯”了一声,瞥向他,有些奇怪的问道:“你怎会突然这么问?”她说着,用木签叉了片杨桃递给林斐,“是觉得会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叫有问题,而是想看看张采买那一家子的反应,由此确定一些事。”林斐接过温明棠递给自己的杨桃片,笑着说道,“这一家几个人颇有意思!” 张采买一家的事今日已谈了不少了,温明棠听出了林斐话里的意有所指,知晓她们看出来的事,林斐也看出来了,遂将话头接了下去,说道:“很是正常的反应,帮着准备亲事,说要办的热闹些,请四邻街坊看看什么的。” “这一家子跟这五敛子差不多,看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结论可谓天差地别。”林斐说着将手里的杨桃片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品着那甘草汁同水果融于一体的味道,说道,“眼下的现状就挺好,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好了。” 温明棠闻言笑了:“眼下的现状就很好……是不是代表只要轻轻出个手指推一推,不让其处于眼下这等现状就不好了?” 林斐‘嗯’了一声,默了默,忽道:“这一家子……其实是没有余地的。” 这话一出,温明棠挑眉,想到今日说过的那一家子自觉自己身后有大片大片试错的余地,她托腮认真想了片刻之后,点头道:“你这话……还当真一语中的。” “他们不动,谨慎些,老实些,安安稳稳的……就是最好的了。”林斐说着,看了眼温明棠,见女孩子眼睛亮亮的,明显听懂了自己话的样子,知晓不用再浪费那些口舌详说了,遂继续说道,“这一家子除开张采买,如今的情况就是他们最好的样子了。用你那话说就是他们的上限就是如今这等情形了。” 祸害至亲而不自知的恶今日已在赵司膳那里说过了,可如五敛子一般,换个角度看他们做的事又不算出格,好似也只是个寻常人一般。 “实话总是不好听的,”林斐幽幽道,“他们的上限比起常人来委实低太多了,已处于‘飞龙在天’九五之境而不自知,还想着再往上走,却不知此时的他们已然触到顶了,下一步便是‘亢龙有悔’了。” 当然,若是从骨子里换个人的话,自要重新看了。若人还是那个人,眼下就是他们的最好状态了。 那说了一整日的恶一件件一桩桩都似那尖锐的兵器一般摆在那里,但凡被他们的恶碰到之人轻则流血,重则受伤甚至丢了性命,原本是这般人人避讳不及的伤人之人,却被那柔软的,可以随意揉捏的烂泥巴糊了起来,包裹住了那伤人的兵刃寒芒,成如今这幅模样,丢入芸芸众生之中,圆滑无比……想起张俊儿张秀儿那为自己贴金——上进、体面、善良无短处的模样,温明棠笑了,点头道:“就是这么回事啊!” 看着那甘草水果里的‘星星片’,女孩子默了默,又道:“还真是大福气,这般低的上限,却因着那弥勒佛一般讨喜的缘分,叫他们直接处于上限之上了。” 旁人终其一生也很难够到的自己的人生上限,他们却是直接被‘赐’到了这个位子之上。 “他们若是想着好想要‘上进’便会让这个家遭致灭顶之灾,他们若是想着坏……那更是了不得,茫然不知时都能给至亲张采买的这一点痛,若是有了想法,故意的,放大这些痛而让人无法将折磨道出口也是极容易办到的。”林斐说到这里笑了,“还真就似软烂的泥巴与尖锐伤人的兵刃捏起来的一般,老老实实安安稳稳,谨慎乖觉的保持现在那一团被软烂泥巴包裹住的模样就是最好的。” 温明棠想到眼下的张俊儿张秀儿因着那“神仙活计”贪懒的样子,又想到林斐说的‘软烂泥巴’包裹住了那伤人的兵刃,‘咦’了一声,突道,“我原先以为‘好吃懒做’的张俊儿张秀儿定要倒霉了,可眼下听你一说却又觉得不一定了。”说到这里,又想起张俊儿张秀儿无意识的举动,温明棠喃喃,“那不是故意的感觉果然不是赵司膳张采买眼拙。”既同张采买是差不多的人,那对被占便宜之事敏感,由此‘生疑’的反应她自也有,所以才会这般反复嘀咕张家兄妹‘还真不是故意’的。 “毕竟是当真能劝住,”林斐说着顿了顿,又道,“我方才又问了你赵司膳和张采买搬家他们做了什么,你说同寻常人一样……才叫我感觉他们就好似是用软烂泥巴同兵刃捏起来的。” “你这么一说……”温明棠想了想,说道,“叫我想起有些人懒有些人勤快,有些人力气小有些人力气大,有些事……或许当真不能一概而论的。” “毕竟都有神童儿的存在了,那有怎么努力都读不进书的也不奇怪。”林斐笑着说道,“当然,得是那尽力而为之后仍然无法做到的才行,那等故意偷懒什么的不算在里头。” 温明棠想到挑灯夜战算东家兜里银钱的张家俊秀兄妹忍不住再次笑了,“倒是真不能算懒!”她说道,“就是想要的太多,只盯着富贵,心浮,无法静下心来做事,万事在他们眼里都简单的紧,容易的紧倒是真的。” “那不就是天生的‘小道圣体’?”林斐接话,“但人还是在大道上,被大道上最好的运气拽住了而已。” “可这般个半日活计……以常理来看,谁看了不觉得他们是故意的?”温明棠说着,若有所思,“不过他们这样的‘不是故意’之人若是入了小道,想也知晓是那被小道上所有人吸血扒皮,垫在脚下,任人宰割最可怜的那等人了。” 就好似一只羊送到了虎堆里,结局谁猜不到?可偏偏这只羊又是个天生的‘小道圣体’,自己不断往虎堆里送。若是没有那只拽住羊的手,羊的结局是注定的了。 “或许也是天公怜悯,”林斐悠悠道,“毕竟这样的好运气是拿那上限换来的,叫他们眼馋不已的富贵永远只能看看而已,张采买养着不至于叫他们饿死,可想要富贵也不可能了。” “且这半日活计……会把人养懒吧!”温明棠接话道,“不过考虑到眼下这般已是他们最好的情况了,那好吃懒做于他们而言或许当真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他们挑灯夜战起来的情形众人已然知道了。 “看着福气确实挺大的,可……若是当真众生平等,即便他们因为资质使然而得了这般的‘神仙运气’,也必然是要付出些什么,做些什么的。”林斐说着若有所思,“毕竟这一家好似胆子特别大,对很多人,很多事都不怕不避讳,再加上那觉得万事万物都容易的紧的性子,怕是什么事都敢做的,因为一贯‘神仙运气’,习惯了‘好运’,那想当然的觉得事情只要一做便立刻能办成也不奇怪了。” 若是如此…… …… “若是如此,我若是布局之人,便会拿他们当那磨刀石。”书斋里的算命先生笑了起来,看对面书斋东家惊愕的眼神,今日听了一整日那张采买一家子的事,叫他惊叹不已,这等‘明明故意的却又不是故意的’之人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 “毕竟这等人资质如此,你都道他们不是故意的了,却总是莫名其妙的在害人,‘我’若是不出手,这至亲都要被他们无意间煎熬成短命鬼了。”书斋里的算命先生伸手虚空一指,“所以给他们点好运气吧,莫要将这个家折腾散了。因为这个家便是当真散了,倒霉的还是那老老实实做事,人品可靠有担当之人。” “那等踏实做事之人……怎能祸害?”算命先生唏嘘道,“看在那等人的面子上,总是要给点好运气的,为那等人承担些责任同麻烦的。” “可众生平等,我赐了这等好运气,总要得到些什么的。毕竟哪怕是老天爷的库房只出不进也总有耗尽的一天。”算命先生说道,“如此……就让这祸害至亲而不自知的替我做那把刀,解决那些故意作恶的聪明恶人吧!” “看是那天生害人的厉害,还是那故意害人的厉害……” 话未说完,对面拿起茶杯才喝了一口茶水的书斋东家便‘噗’地一下将口中的茶水尽数喷了出来,而后一边仓皇拿袖子擦着被茶水溅到的账本,一边瞪眼看向对面说话的算命先生,听他老神在在的嚷嚷‘看看哪一方更胜一筹’之后,实在没忍住,插话道:“你这话是在故意逗我笑么?还有这种事?” “张家一家子就是常人总说的‘废柴’,他们明明那般‘废柴’,胆子却那么大,你道是为什么?”算命先生瞥了他一眼,说道,“按常理来说既然这般‘废柴’,没什么用,胆子当是很小的,可他们什么都不怕,天不怕地不怕……” 书斋东家喃喃:“我也觉得奇怪,真不知道他们向谁借的胆子同勇气。” 算命先生笑道:“这一家子眼下已处‘飞龙在天’之境,明明已处悬崖峭壁之巅,却不见半点谨慎小心之态。如此……其实什么都不做他们自己就会掉下来,可偏偏要送个‘神仙活计’托住他们,这般……自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使其无端得此好运,后头必然委以重任。”他笑着说道,“毕竟这‘神仙活计’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要还的!张采买同他们是血脉至亲,脱不开这责任,可‘神仙’同他们又不是血脉至亲,为何要降下这般大恩?” “兴许……真是那张家爹娘说的那般‘生出来时长得像弥勒佛一般讨喜’的缘分呢?”书斋东家想了想,说道,“要是没说谎的话,这确实是缘分!” “那也只是生出来像而已,从出生到长大都像的也有不少,怎的没见旁人有这缘分?”算命先生摇头道,“总是要做些事的,左右……他们半日做活,还有半日不是空着么?” 书斋东家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他说道:“就不可能是他们天生运气好,大福气吗?” “就算半日做活,半日被安排了旁的事也是好运气啊!旁人每行一步都要自己做主,可他们……自有‘神仙指路’,少了‘纠结’‘犹豫’的烦恼了,”算命先生说着,瞥向书斋东家,“就算他们跑去盯东家兜里的银钱……” 话未说完,便见书斋东家下意识的伸手捂住自己腰间的荷包:哪个东家被伙计盯兜里的银钱反应不激烈的?不把人给辞退了的? 被书斋东家这反应逗得笑了两声的算命先生接着说道,“就算他们去盯东家兜里的银钱险些走了岔路,也会被人及时阻止,这运气不好吗?福气不好吗?” “好运气好福气多半是要还的。”书斋东家放下捂住自己荷包的手,正色道,“胆子这般大,做事还如此没有分寸,同这两人生交集之人定是不会觉得这两人讨喜的,也就张家爹娘看自家儿女能说出‘讨喜’这种话了。” 先时还有些怀疑,毕竟天生害人的同故意害人的比比谁更厉害这情形也委实太滑稽了,可眼下被‘盯’了下兜里的银钱,书斋东家陡然觉得好友这话搞不好又要应验了,就似以往那些事一般,又要被他一张嘴说中了。 第九百四十一章 甘草水果(六) 有张俊儿张秀儿这等什么都没做便遇到天大好运气的就有人什么都没做便遇到了天大的坏运气。 在案几后坐下准备吃饭的空档,皇后看了眼不远处认真吃饭的‘陛下’,目光下意识的落到了案几上的那几样菜食之上,案几上的这几样菜食她有印象,是来骊山头一日送到陛下面前,结果被憋了一肚子气的陛下直接以‘清汤寡水’的理由掀翻了的那一案菜,看着在那里认真吃饭,几乎将面前几盘菜尽数吃光了的‘陛下’,皇后叹了口气,那‘同父同母不同命’的感觉再次油然而生。 不过……放羊那些年的粗茶淡饭将人养出了好胃口,养出了珍惜‘粮食’的习惯也不奇怪。 毕竟……当真饿过的人,当然是清楚饿的滋味的,这一点,她确实不如他,一张嘴被从来不缺的三餐养的总是有些挑食的。 那些年……族里确实不曾亏待过她,不止不曾亏待她,甚至能说族里的每一个晚辈都不曾被亏待过。她太清楚这一点了,也由此更清楚不能连累整个涂家。 想到面前的‘陛下’一行来骊山的头一日,那位一身红袍的相府大人忽地开口,问她:“娘娘,若是皇城那里送了个食盒给你,你会如何?” 这个典故……族里教书的夫子曾经提过,说昔日曹操想要称帝,可左膀右臂的臣子荀彧反对不已,不久之后荀彧便收到了曹操送来的一只空空如也的食盒,看到食盒之后,荀彧便自尽了。 所以,她当然听得懂那位大人的意思,不连累族里,她只能选择自尽。可她……不想死,或许是珍惜自己大好的年华,明明还有好多年好活,不想枉费来这世间走一遭的机会,也或许是因为自己什么都没做过,无端有此一劫,自是不甘的。 求‘死得其所’的或许不止大丈夫,连小女子亦是如此。尤其是为了这滑稽可笑的缘由而死,谁愿意? 心思一阵恍惚间,筷箸碰到了瓷碗发出了一声‘轻响’,对面正在吃饭的‘陛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抵是有些好奇这个吃饭从来不发出声音的名门贵女怎会突然同他一样了,而后似是突地意识到了什么,吃饭的动作一下子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 看着他这般的举动,那遇事下意识的先寻自己身上原因的‘自省’让皇后忍不住笑了笑,说道:“无妨,你吃饭不难看也不粗鲁。” 谁说的那放羊汉吃饭就定是粗鲁无状的?好似那贫贱之人做的所有事天生就是难看的一般! 多数人也只是寻常人,那吃饭的举动也是寻常,没有优雅得体,也不曾粗鲁无状,就是……简简单单吃个饭而已。 对面听了她这一句的放羊汉笑了,咽下嘴里的饭食之后,他看向她,说道:“你在这里想的再多也不能如何,不如好好吃饭。” “我算是看明白了,也听懂了,我等眼下是要等他们,等外头的动作,他们的动作未来时,我等什么都不能做,所以吃饭便是了。”放羊汉笑着说道,“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干活!干的好自是最好的,便是干不好……那更要珍惜眼下还能好好吃饭的日子,毕竟这一案几的菜食往后怕是我等想也不敢想的存在了。” 皇后“嗯”了一声,看向放羊汉,想到他们头一日过来时,她本是准备好了满腹的腹稿想要‘劝说’一番的,结果那一行人直接朝她做了个‘不必如此’的手势,而后对她的忐忑不安笑着说道:“一条船上的蚂蚱,尽力而为就是了!” 毕竟除了‘尽力而为’四个字,他们也不能做什么了。 “你族里的上进后生也不敢有大动作,有人盯着呢!眼下……只能等!”那放羊汉想了想,又笑了,他喃喃,“不曾到那只有自己想办法的地步,还有人同我等一道想办法总是好的。” 皇后点了点头,下意识抬眼看向殿外,一同来的还有那群宗室中人,每日忙进忙出的,听说是在游说‘吕不韦’们,她想了想,说道:“宗室那群人那般忙活……有用?” “老大人说他们眼下也只能这样了,毕竟过往那么些年除了吃喝玩乐之外就琢磨着害人、抢人东西去了,临到紧要关头,能拿出来用的有什么?吃喝玩乐的心得也好,还是害人耍阴招的招数也罢,在刀剑面前都是无用的,因为刀剑是无眼的。”放羊汉说道,“至于抢人东西……面对刀剑,也同样无用。所以,除了游说‘吕不韦’们,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自己的性命当然不能寄希望于‘吕不韦’们头上了,皇后看着外头那些依旧蒙在鼓里的兵将,说道:“他们已有好些时日没回家了,有好多人都在想着家里人。” 软肋就在城中,他们又能如何? 真是……只要一想自己的处境,便有一种自己宛如随意揉捏的蝼蚁一般之感!顿了顿,皇后又问放羊汉:“你理太妃做甚?”她想了想,说道,“当年若不是这老太妃帮着来了这么一下,哪有后来的这些事?”他那些年本可以和陛下一样在皇城里度过的。若说原先放羊时不懂这其中的差别,可当过‘皇帝’了,他应当懂自己被这老太妃来了这么一下后,那些年失去了什么的。 “我本不想理的,但那日同阿曼经过,听那老太妃叫嚷的厉害,实在没忍住好奇往殿里探了一眼,这一眼……看到那殿中扔了一地的金银玉石、绫罗绸缎,还有好些摔碎的瓷器摆件。”放羊汉说道,“看她这般坐拥人间富贵,躺在富贵里叫喊的模样,实在叫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哦,对了!就连那两个被她寻来的生产孩子的妇人身边也摆着两个塞的满满当当的包袱,想来此时也是她们握在手中的实打实的富贵最多之时了。” 静太妃那些事这两日早已被理清楚了,皇后想起那两人,说道:“一个也就罢了,毕竟早就在她身边了,还有一个却是才送进来的。她那夫君同公公想来你也听过,就是那扒皮父子。” 原本正好奇的放羊汉一听这话,立时忍不住笑了:“原来是那个一步跃入云端里啊。”他说着,想起被赵莲紧紧抱在怀里的包袱,却不见她诞下的孩儿,也不见她面上的急色,默了默,心里突地有些不是滋味,原本觉得‘好笑’的笑容也消失了,他垂眸道,“‘一步跃入云端里’眼睛里只看得到自己,将包袱抱的那么紧,不管孩儿不奇怪!” 可手里握着那么多实打实的富贵,人却无法从骊山出去,那再多的富贵也是白搭的。 “老太妃那奸夫听闻也是个有些手腕的,不过那形容枯槁坐在窗边发呆的模样,瞧着同城里那些半老不老的男子也没什么两样。”话头一开,放羊汉便来了同皇后继续闲聊的兴致,他饶有兴致的说道,“阿曼说被锁住的人,若是内里空空如也的,自是难捱的,一张皮生的再好,整日烦躁不安、惶恐至极,相由心生的,模样渐渐不好看也不奇怪了,反倒是那内里有货的,或许还好些,毕竟骊山这里还是有不少书的。” “那奸夫确实就是个花把式罢了,寻常人……看过了内里有物的,再看他,自不会要他的。”想到那些年关于温夫人的传闻,皇后笑了笑,说道,“他们……到现在还能活着,本已是捡来的性命了。”毕竟摊上了陛下,没有圣旨,她也不好越俎代庖的下令杀了静太妃,便也只能不多理会。 不过若是换了眼前的放羊汉是陛下的话,看他这般珍惜粮食的模样,或许不想浪费这养着静太妃的花销,会下令杀人,可……皇城里的陛下在,他又怎会下令?毕竟,此时的他还只是个替身罢了! “谁浪费的银钱,这笔帐自是记谁头上。”皇后摇了摇头,说道,“至于那两个……也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出去。”想到那个脸色苍白名唤心月的婢子,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同样灌了药生产的赵莲来,那女子瞧着脸色有些过于白了,或许是那些年在老太妃身边也没少挨搓磨,那一顿两顿的搓磨伤害一时间看不出来,可都积压在那里,总有尽数爆发出来的一日。 …… “咳咳……”坐在金银富贵堆里,赵莲看着自己手头两个塞的满满当当的包袱,又看向那满地令人眼花缭乱的物什实在有些恨手头的包袱太小,塞不下了。 这老太妃突然将她两个叫过去,让她们看上什么随便挑,允许她们挑两包带回家去,她一听眼立时亮了,再三问了几遍笑眯眯的坐在那里举着铜镜照镜子的老太妃,看老太妃半点不被她的啰嗦所恼的模样又再三点头之后,立时撸开袖子不客气的挑了起来。 她挑的兴致满满,一旁的心月却没什么兴致,见她挑的高兴,将自己的两只空包袱交给她,说道:“你挑吧!出去给你一包!” 这种好事再三确认之后,赵莲自是不客气了,挑完让老太妃过了过眼,得了老太妃摆手示意‘拿走’的回应,便高高兴兴的带着四只包袱回到了心月身边。 正想开口问心月她怎的那般大方之时,身边的心月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看着她咳嗽之后帕子上出现的‘红梅’,显然是吐血了,赵莲吓了一跳,下意识同她拉远了距离:“你这个……不会传给旁人吧!”说着,目光落到她那苍白的有些过分的脸上,赵莲警惕道,“你是不是身体有问题才那般大方的?” 心月朝她笑了笑,回了一句“不传人,不是病,是毒!”之后,努嘴,示意赵莲去看照镜子的老太妃以及坐在窗边形容枯槁的叶舟虚,她说道:“你见过这两人平日里的样子么?” 赵莲摸了摸鼻子,太妃就不必说了,前几日这太妃奸夫还没有这般枯槁时她见过,自是能想象得到他在外头时的模样,再者,若是模样不好也吸引不到这老太妃了。 “我知晓。”赵莲说着,瞥向心月,“他两个……快完了!”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若不是快完了,也不会这般大方了。我又不傻!” “你真不傻的话,又怎会高高兴兴的去挑东西?”心月瞥了她一眼,说道,“他们的东西很快就不是他们的了,眼下慷他人之慨,当然大方了!” “我知晓你的意思,可我见过那等抄家的,长安城里又不少见。他们未抄家之前,随手赏给外头伙计的赏钱也未见官府去要啊!”赵莲抱着包袱说道,“我又不是宫里人,是自由身。这是我的赏钱,便是他两个完了,官府有什么理由问我一个自由身的人要这赏钱?” 原是打的这个主意……心月看着被赵莲抱紧的包袱,笑了:“你这话……竟叫我这嘴拙的不知该如何驳斥你了。”她说着,看向这座奢华的大殿,“听起来颇有道理,不过……等你能带着包袱走出骊山再说吧!” “我想过了,管她哪一方赢了,总是与我不相干的,我只要带走这些赏钱便是了。”赵莲说道,“再者,我这点赏钱在那贵人眼里不算什么的。”说到这里,忍不住唏嘘,“我姑姑……我姑姑买铺宅的钱就是靠贵人打赏攒起来的。” 心月闻言本想说能一样吗?那宫里司膳是凭手艺拿到的赏钱,你什么都没做,不过看赵莲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明白她又要拿自己肚子说事了,那碗灌下去伤身的药,于赵莲看来拿些赏钱做补偿也是合情合理的。 “打赏你姑姑的贵人是拿正儿八经过了明路的钱打赏的,且那些贵人虽然出事了,可到底不是摊上事死的,而是倒霉出了‘意外’,那些贵人可没有摊上什么罪名。”心月看着赵莲,摇头道,“这老太妃却是摊上大罪了。再者,你姑姑凭的是手艺,卖的是本事,你卖的……是身体。” “要你卖身体换钱的,你管是卖的色相还是卖的这身子骨,最好仔细看看同你交易的这个人,我所见……多半没什么好货色的,不是嫖客就是扒皮,或是嫖客加上扒皮。”心月垂眸,说道,“这种人手里的钱……有毒的!”说着又是一阵咳嗽。 这般剧烈的咳嗽声将赵莲骇了一跳,她看着帕子上心月咳出的‘红梅’,又想起她方才说的话,以及不比她夫君明明白白的摆在那里,心月那个孩子的生父到这个时候都三缄其口的,她喃喃道:“你这毒莫不是……” 话未说完,便被心月打断了:“不是!是我害人不成终害己。”待她咳得缓些了,才对赵莲开口解释了起来,“我曾经对温玄策那个女儿下过毒,她躲过了,可我那双沾了毒药的手因着没洗干净,叫自己沾了些余毒,你说……是不是活该?” 不等赵莲说话,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指甲,喃喃了起来:“我的身份……太卑微了,为讨那位欢心,也只好在模样上下功夫,因着下完毒之后需要立时禀报于他,那么短的功夫,我原本只用来洗手,将整双手洗的干干净净是能做到的。可为了讨他欢心,我需留些时间来染我的指甲,你算一算染好一双手上所有指甲的时间,便知晓留给我洗手的时间颇为仓促,哪怕瞧着洗干净了,可余毒被一道染在我那美丽的指甲里了。初时还不觉得,顶着美丽的指甲到处跑,等到察觉时,毒已入体了。” “或许也是我这个人实在太自私了,曾经再怎么爱慕求而不得的那天边皎白月光似得人物比起自己来总是不如的。为了讨好他,坏了我自己的身体,我……当然怨了。”心月说着朝赵莲咧了咧嘴角,“你也一样,既是一样的自私,你最爱的还是自己。”她说着,目光落到赵莲的肚腹之上,“等察觉到真正能感受得到的伤痛时,你自会后悔的。” 既然兜兜转转最爱的还是自己,拿自己的身体去换银钱这种事……当然会后悔了。尤其于赵莲而言,看她嫁人特意挑那模样清秀的乡绅公子,显然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自己这等自私之人有多么的爱自己。若非如此,也不会特意挑个模样清秀的,甚至为此沾血也在所不惜。因为她不想亏了自己的色相,又贪懒,如此……自是祈求好运,能一步跃入云端里了。 对身体的色相尚且这般半点亏都不愿意吃,更遑论是这具身体的身子骨了。灌了这药,伤了身子骨的那一刻,她后悔是注定的了。 第九百四十二章 甘草水果(七) “那些文人墨客将‘爱情’写的多美啊!”心月笑着喃喃了起来,明明年岁尚轻,可不知是不是因为那过于苍白的脸色的缘故,瞧起来有些衰败,“‘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赵莲默了默,道:“挺好听的,我会记下来的。” “回头去同你那乡绅夫君卖弄一番文采,是吗?”心月瞥了赵莲一眼,半是讥讽半是感慨的说道,“真跟我一个样,却不知在那等人眼里,我这般小心翼翼的讨好简直滑稽可笑极了!” “你模样清秀,你那夫君也模样清秀,这个算是差不多,可旁的呢?你清楚的,这世道离不开钱,他背后有钱撑腰,而你偏偏又最是看重银钱,所以,因为比他少的那些银钱,你是想占他便宜的。”心月说道,“你若是不看重银钱,看重人品的话,那或许就是你夫君占你便宜了。” “这长安城里哪个小童不知他父子的名声?我嫁了他名声上还被他连累了,确实亏了呢!”赵莲说着,看了眼心月,“你提醒了我,我确实被他连累了。” 心月闻言,却是笑看了她一眼:“你嫁他之前难道不知道他的人品?有些话骗骗不知情的便也罢了,这里……都是同一种人,你睁眼说瞎话只叫人觉得滑稽。” “是你先不看人品,将人品作践至泥地里不值钱,只看重银钱才有的后来这些事,又怎能因为后来发生了那些事,名声亏了,又将先前被你作践的人品重新捡起来为自己贴金,说自己亏了?”心月说道,“脸皮厚也只能骗骗寻常人,老实人,可和你打交道的夫君不是寻常人,你那些狡辩脱罪的话术……没有用的。” 赵莲瞥了她一眼,说道:“想嫁个好夫君好良人的多的是,我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你不肯吃亏的。”心月话题一转,又回到了先前的话题之上,“所以才想‘一步跃入云端里’,最好有个品行又好,本事又好,又加上模样好样样不缺的人相中你,这般……我看来看去,大抵也只有传说中那所谓的‘爱情’有这样大的本事了。”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心月喃喃着,见赵莲又在背她念的诗了,笑了笑,说道,“你……” 话未说完,赵莲便打断了她的话:“所以我这也不算异想天开,因为这世间是有‘爱情’的存在的。”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亲眼看到的,那位大理寺少卿什么模样、家世同人品?不也甘愿被温……温姐姐摘走?”到底还没将称呼换回来,赵莲也随它去,不勉强了,“我夫君比起那位大理寺少卿差远了,我自觉我自己所求并不贪啊!” “还有我姑姑,都这个年岁了,那姓张的采买等了她那么多年。你知晓的,虽年岁差不多,可那张采买是个男子,况且模样又清秀,又有本事挣银钱,红娘那里他亦是不缺人抢的。”赵莲说道,“我看了她们,再看我同我姑姑模样肖似,又比姑姑年轻,嫁个乡绅公子难道过分?再者,我那夫君还是个死过两任妻子的鳏夫,我自觉我的要求并不高。” 心月只是静静的听她说着这些话,等她话音落下之后,心月咳了两声,笑了:“还好!这里是骊山,还好我大限将至,”她说着瞥了眼赵莲,“否则,跟你呆在一起的女子定是不好过的。” 说着,不等赵莲说话,她接着说道:“你往后若生了女儿,指不定连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是颇为苛责的,若生了儿子,对那儿媳妇必是百般挑剔!” 赵莲听到这里,脸色微变,还不等她说话,听心月又道:“我一听你形容你姑姑‘这般年岁’,又形容张采买‘不缺人抢’,按说一方是亲姑姑,更别提那些年亲姑姑实打实的银钱接济之恩了,另一方是不熟之人,那不管是恩情还是亲情甚至熟悉与陌生程度就摆在那里,就算不偏帮,总也不当踩你姑姑一脚吧,可你下意识的就这般做了,可见,你生为女子却对同为女子之人颇为刻薄,不断大力打压贬低女子,甚至比有些能从中获得好处的男子还要过分!” “对恩情、亲情两重枷锁都锁不住你的你姑姑尚且如此,对你那温姐姐更是如此了,她那母亲的名头再响,容貌再挑不出毛病来,于你而言,都是‘不过如此’,”心月说道,“这同那大理寺少卿、张采买无关,是你有问题!” 赵莲脸色难看,听心月又笑道:“那死掉的,被你吃人血馒头,让你得了好处的大婷子二婷子,你背后难道没笑话过她二人?” 看赵莲脸色愈发难看,心月摊手:“罢了,我不说这个了。”她说着,却是忍不住再次看向赵莲,“你这般的人,大理寺少卿、张采买还有你那乡绅夫君这般的男人里若是有看懂了你,而后借你这敌视女子的心思得了好处的,也笑不了多久的,因为今日你会为了讨他欢心,高攀他而替他出头害了旁的女子,明日就会为了自己那一碗药伤到自己身上的痛而恨他,千方百计的想要让他痛苦不堪,受尽折磨,不得好死!” “你为高攀他而想要‘爱情’存在,因为只有‘爱情’有这个力量能冲破这些世俗的衡量同枷锁。可你自己身上却根本没有‘爱情’这种东西,你如何用自己没有的东西去将那良人拉过来?”心月说道,“就似月老手中的红线一般,红线到你这里是断开的,因为你没有这种东西。” 赵莲扁了扁嘴,哼了一声,道:“这天底下难道没有痴情人遇薄情女的事吗?” “你看得上那痴情人吗?”心月反问她,看赵莲张口正欲说话,她笑着说道,“你眼下一个刘家村的破落户,自己本身又不似你那姑姑那般有个谋生的本事,自是觉得能高攀上那乡绅夫君,自己定会珍惜的。”她说着,瞥了眼赵莲,一开口,话难听的厉害,“因为你那乡绅夫君不理你,没有拿银钱‘喂饱’你啊!” “他若是痴情人,予取予求了,对你的薄情也不介意,那在你眼里,他的东西同你的也没什么两样了。如此,你自成了鸠占鹊巢的‘乡绅小姐’,哪里还看得上身边这个任你吸血扒皮的痴情‘乡绅夫君’?”心月的目光落到赵莲耳朵上戴着的耳饰之上,那重重的金耳坠将赵莲的耳朵都拽红了,她说道,“你只要贵的,有份量的,不要适合自己的。” 这话听着是在说耳饰,可……换到旁的事上,又有什么区别? “只要不亏了自己的色相,能接受的,总是往贵里挑的。”心月看着被说中心事之后一下子红了脸的赵莲,笑了笑,接着说道,“你鸠占鹊巢之后都成乡绅小姐了,那同为乡绅公子的夫君自然不够看了。就似你都已是赵记食肆的小娘子了,那四邻街坊间旁的铺子里的小哥自也不够看了,只有坐拥很多铺宅的乡绅公子才能被你看在眼里。” “你想要的‘爱情’是旁人对你有这个东西,可你这般自私之人对旁人却是没有这种东西的。”心月瞥了眼赵莲,又道,“你背诗的讨好也不过做做样子罢了!” “你当‘爱情’是什么东西?你想要就要想丢就丢?这般轻贱‘爱情’,还想要‘爱情’眷顾你么?”心月笑着又咳了两声,看着自己帕子上开出的点点红梅,她喃喃,“莫说你了,便是高高在上的天上月,这般轻贱‘爱情’,半分尊重都没有,他以为他得到的所谓‘爱情’是什么?” 赵莲冷着脸,抱着包袱没有吭声。 有些话……实在太难听了,对方显然是知晓这话难听的,却更知晓自己那副身子骨撑不了多久,人之将死,便也不怕得罪人了,有什么说什么,一吐为快了。 “这些……卖了换钱能值不少钱吧!”赵莲低头看着包袱里的东西,喃喃道,“有这些……便是我那夫君不要我,我也不怕了。” 外头的大事当然不会因为她们这里‘爱不爱’的一番争论而有所暂缓,事情……还在继续往前走的。 …… 人脱离了骊山,回到了皇城,对那座名为‘骊山’的牢笼自是不再束手束脚了。 “细作继续抓,继续查!我泱泱大荣,岂是这些蛮族宵小能觊觎的?”皇城里的天子面色阴郁,“我从骊山回来之后,那些蛮族宵小就没动静了?如此……难不成是里应外合?” 虽听着好似是半开玩笑的口吻,可看天子面上怀疑的神情不似作假。 彼时骊山里头只有他、皇后、太妃一行人以及那些带过去的兵马。 看着天子阴郁的表情,对面的红袍大员说道:“臣本是文臣,对庶务不通。可当日看宗室中人带兵马出城不受半点阻拦,倒是突地觉得……” “莫用老师说,朕也明白了。”想到去骊山当日让兵马统领回城打探的情形,领兵多年的统领对有些事只字不提,也不提醒他一声,天子冷笑了一声,说道,“要么是真的本事不济,要么便是知晓了却故意不提。” 所以,他其实当日就能回城的,涉及‘天子’,领俸禄做事的兵将又有几个敢胡乱阻拦? 看天子此时才明白当日自己犯的错误,红袍大员唇角勾起:错的时间明白了对的事,这究竟是祸还是福? 当日未明白由此现了个大眼的事,却在今日突然明白了……天子冷笑道:“朕思来想去,那些里应外合的估摸着也只有朕身边这些兵马之中的人了。”他说道,“旁人……哪有那个本事?离了朕,她们什么都做不了!” 既如此……总是要查一查的。 红袍大员闻言,从善如流的建议道:“可要招人回城?” “不必!”天子冷笑了一声,说道,“不必浪费那个闲工夫了!几千人的兵马,乌泱泱的一片,一个个查,便是各种法子轮番用上也未必会说实话,所以,不必查了!”他说着,垂下眼睑,“区区四千人而已,朕还舍得起!” “那这四千人的家眷……”红袍大员恍然,很是识趣的话至一半收了口,转而直接问道,“如何处置?一旦有所动作,动静必然不小!” “事后再说!而且这些人……久居长安,姻亲关系复杂,真要追究起来,也不知多少人要遭殃!”天子说着,看向红袍大员,“他们其中好多都是老弱妇孺,不理事的,朕也不忍牵连无辜!” 如此吗?红袍大员深吸了一口气,低头说道:“陛下英明!” 英明的话既夸了,英明的事自也要做的,光‘妇人之仁’的宽恕不追究定是不够的,毕竟细作之事,所涉甚大。 “朕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天子说到这里,目光闪了闪,显然‘聪明’的陛下吃一堑长一智,从这真假天子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了,他说道,“有些事……可以一同解决的。” 听着天子口中脱口而出的‘阴私之计’,红袍大员眉心跳了跳,下意识抬头看向天子,见天子的脸隐在夕阳照不到的暗处,仿佛与那些阴暗将要融于一体一般。 “陛下圣明!”他听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中不自觉的带了几分‘敬佩’的语气,看暗处的天子听到这‘敬佩’的语气,嘴角勾起,显然这些话让他很是受用。 红袍大员想了想,接着说道:“只是事情具体如何做还要从长计议,宗室、放羊汉他们就在骊山那里,哪也去不了,要解决他们不难,有了陛下这番计策,那里应外合之人要解决起来也不费力了……”毕竟‘陛下舍得’便能‘一刀切’全解决了嘛,“麻烦的是细作本身。” “朕看过了,但凡在长安留了质子的那些几乎都脱不开干系。”天子说道,“细作这里要一刀切的话也容易……抓人就是了。不过……那些质子真正能派上用场的不多。” 听着是‘王子’的身份,可受宠的又怎会被派往长安为质? “朕也想过要不要派兵助质子回去抢夺皇位离间他们……只是这些事做起来太麻烦,太琐碎了,”天子说到这里,揉了揉眉心,“朕想尽快解决这些事,所以想投个饵进去,好让那些鱼自己来咬这个钩。” “去岁出使西域的老使臣在出使途中病逝,这是朕这两日才收到的消息,”天子说道,“朕想借老使臣的死发兵。” “使臣死因不明,要西域诸国给朕一个交待。”天子说着,问红袍大员,“老师觉得,你兄长可有把握应对?” 早就说过陛下是‘聪明’的,既吃一堑长一智的学会了’不脏自己的手‘,更看到了身边最亲近的兵马也不定可靠,如此……那远在边关的兵马更是如此了,随时可能成为捅向自己的刀。 一人对上西域诸国,确实能将兄长绊倒在那些战事中抽不开身,危及不到长安来了。 再者细作之事是一件耗费银钱同精力的事,便是细作之事成了,那也要后续国内配合,若是西域诸国内部自己乱起来了,这细作之事即便做到头也是个死胡同……成不了器的。 所以陛下这一出可谓一举两得,既用频繁的战事将远处的刀拖住,将其拽入泥潭,又能顺带解决了细作之事。 确实聪明啊!如此一来,陛下的烦恼便只剩近处这把刀了。除了那’不脏手除去‘的骊山几千兵马之外,旁的呢?要如何解决?要知道这长安城里还有很多旁的兵马的。 第九百四十三章 甘草水果(八) 一直到月上中天,才见那人从陛下的殿中出来。皇城里巡逻的侍卫瞥了眼出来的人影,本想照常低着头只做未看到的继续巡逻的,却不想那道往日里也会刻意同他们避开的人影这一次却是走到离他们几步开外的距离方才停了下来。 侍卫还在发懵之时,常年练武,灵敏的耳朵便捕捉到了一声轻笑。 “呵!完了!”那风中刮来的声音轻飘飘的,只一下就消散在了夜风之中,快到仿佛是自己的错觉一般。 那厢停了停脚步的人也未理会他们的发懵以及听不听得懂的问题,似只是实在忍不住脱口而出的一声‘发泄’,发泄完之后,便立时转身离开了,徒留发懵的侍卫站在原地不解着。 完了?什么完了? ……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对方不解释他们自然是听不懂的,不过很快……那实打实的动作会让他们听懂这三个字的意思的。 远在边关的刀用频繁的战事磨钝其锋芒,至于那近在咫尺的刀……频繁轮换调度的命令一出,很多人便看懂陛下的意思了。 “这是要让兵不识将,将不识兵。”莫说在朝为官,常年接触政事的了,就连温明棠这个读过几本史书的厨子门外汉都看懂了。 “就是上头的上峰一直换来换去的,”温明棠做了个比方,“每个上峰的习惯都是不同的,对底下人的要求也不同,莫说有那等火气大的愣头青不配合的了,就算彼此双方都配合,磨合也是需要时间的。” “可前脚才磨合的有些像样了,后脚便换人了,又要重新磨合,”温明棠说道,“这般的话,陛下确实不用担心刀伤害到他了,因为这刀已被他自己拆散了,管是他还是旁人,谁都伤不到了。也就瞧上去乌泱泱的一片,还是那么多人,那么多兵马,那力量却已然消解了,只剩‘唬人’而已。没有战事还好,一旦当真来战了,原本一把刀能轻易解决的麻烦,眼下用这把拆散的刀……要解决起来便不容易了。” 听着好生聪明,却是小道阴私之计,走歪路不走正道的‘聪明’罢了。 “陛下‘与人斗’一道上当真颇有天赋,”温明棠摇了摇头,看向林斐,“如此……难怪被同道中人一喊就走了,那一身红袍的老师努力了那么多年尽数白搭了。” 女孩子说这话的声音淡淡的,可话语里的嘲讽傻子都听得出来。 自觉‘聪明’的陛下或许还在沾沾自喜、洋洋自得自己的聪明,却不知外人看到这样的陛下要狂喜了! 林斐将茶杯递给温明棠:“喝杯茶,等着吧!” 女孩子只是读过几本史书的门外汉,他也并非那领兵打仗的武将,他们这等门外汉都能看出的破绽,旁人岂会看不出来? 原本滴水不漏的防备突然出现了这么大个漏洞,也不怪那牛鬼蛇神嗅到味道窜出来了。 作壁上观的‘吕不韦’们自是按捺不住那蠢蠢欲动的心思了,近来与骊山上那群宗室中人来往更为频繁。 “还真是……难怪这群人敢笃信自己的运气呢!”阿棋看外头的宗室中人一脸喜色的模样,对面前翻书的相府大人说道,“这种事竟然都能被他们碰上。”这群人的运气是真的好啊!这般好的运气当真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若非老夫与你此时一道在骊山,老夫都要怀疑是不是你在耍阴招了。”对面翻书的相府大人闻言却是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真叫人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故意作弄他,或是他中了邪了。” 原因无他,这实在是在他看来太过匪夷所思之事了,匪夷所思到很难不让人以为是‘故意’的,可偏偏当真不是故意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叹了一声,相府大人摇了摇头,自嘲道:“或许……终究不是一路人。”说着,又看向面前低头翻书的阿棋,“双生子生出来都是一个模样,那老太妃随便一捞,偏生那么巧,就捞到了骨子里的同道中人不成?” 那些过往经历的不同能对人造成多大影响的事此时再深究也是无益的,因为……已是现在这般模样了! “但他再作,这四千人的家眷依旧留在城中。”靠在书架上翻书的阿曼提醒阿棋,“别管‘吕不韦’他们,那真正的吕不韦尚且会奇货可居一次,可这些‘吕不韦’们只喜欢锦上添花,没用的!” 相府大人“嗯”了一声,显然是认同了阿曼的话。 “等着吧!”他淡淡道,“快了!” …… 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频繁调度命令已出了城,开始向四面八方铺开。 人……还是那些人,可大荣的‘武’这一字的内部已经乱了。 “我不明白,我一个读了些书的卖书之人都看得懂的事,朝堂之上怎的无人劝阻?”书斋东家忍不住问那支着下巴,看外头大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的算命先生,“他们不提醒陛下的吗?” “原因有很多,”算命先生显然不觉得这个问题难回答,他的目光甚至都未从外头行人身上收回来,便开口回答了起来,“那陪着一同去骊山的红袍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劝退了那些年陛下的老师们,因为‘心寒了’。有些人是不惧死的,但……要死得其所,而不是莫名其妙的白死了,所以这种明明说了对的话却因为触怒龙颜而死的结局会劝退很多人,毕竟……立在朝堂上的那些人本身就是筛选过的,里头没有蠢人!一个聪明的好人是不会去白白送死的,因为那没有任何意义……” “至于旁的,譬如那门头难登之流就更不会说陛下不想听的话了。”算命先生看着外头衣着鲜艳的男男女女,说道,“再者,好人……他也有家族要照顾。大荣建朝至今四百余载,不出什么意外的话,那开朝时的从龙之功能庇佑子孙数代的机会是不可能再有了。可现在这么一折腾……”他说着,转头看向惊愕的书斋东家,给了他一个眼神,“这是个机会!所以即便劝了也有可能白死,而若是不劝……唔,哪怕你是个好人,你怎么选?” “更何况他们不知道那位去骊山的相府大人同陛下说过什么话,又说了多少话,毕竟事发突然,太过仓促了,若是这些话那位相府大人早已同陛下说过了呢?多年老师尚且得了个同去骊山的结局,旁人重复一番这些话又能比这个好多少?”算命先生似笑非笑,看书斋东家回过神来似是想说什么,他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书斋东家想说的话,接着说道,“所以,我说一个聪明的好人不到万不得已,不到需要用鲜血去唤醒人的地步,是不会白白送死的。” “你是想说那位相府大人同陛下若是根本没说过这些话的话,若是此时有人站出来劝一声,陛下未必不会听。”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笑了,“所以我说那位相府大人不是纯粹的善人,圣父,他甘愿为陛下去做这些事,得来的是陛下毫不犹豫的点头首肯。对待这般寒心之举,你管他有意还是无意的,他不说一声,不留下一声交待便走了。如此……不就是让人去猜他同陛下说过什么吗?” “看眼下无人开口的局面,旁的那些人也就罢了,如他一般的人猜的多半是这些话他已经同陛下说过了,由此选择了沉默,不去触怒龙颜,白白送死。”算命先生说道,“聪明的好人,但是……呃,披着红袍……当然不是一团任人随意揉捏的烂泥巴了,他看得很远,同时也清楚如自己这般的好人心里想的是什么的。” “事情眼下已是这般了,但……过去的那些事里的蛛丝马迹是有迹可循的。纵观那位相府大人的过往——‘周密’、‘负责’、‘主动站出来担责’这些随处可见,习惯了他这般行事的同僚自是以常理度之——觉得那般‘行事周密’的相府大人又怎么可能不对陛下说过这些话?”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笑了,他对书斋东家说道,“这般一想,你再看那连好人都沉默不语的朝堂,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书斋东家颤了颤唇,似是想说什么,可到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确实……不奇怪了。”他说着,顿了顿,却又忍不住说道,“不过,我也当真明白这一身红袍果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你这话听起来好似他是故意报复陛下的一般,其实不是!”算命先生摇头说道,“同你等以为的忠心被辜负由此故意为之关系并不大,他披红袍那么多年了,若是个意气用事之人,也坐不稳这个位子。” “或许是看的更远了些,觉得便是劝了也无用。”算命先生悠悠道,“劝的结果不外乎两种,一种便是触怒龙颜,白白送死,还有一种便是听劝,从长计议。” “白白送死自是要不得,便是听了劝……或许也没用。因为躲得过一次躲不过两次,再者,他年事已高,有些事,让年轻人同年老之人来考虑,哪怕共用一个脑袋,也会做出截然相反的选择。”他说着低头看向自己苍白的手,“因为这两人的‘时间’不同。” “年轻人自觉自己还有很长的年岁好活,年老之人却是怕自己等不到那一日了。”他说着,站了起来,“那位相府大人年事已高,就是怕自己等不到那一日之人,不管是为自家子孙考虑,还是为了这世道寻常无辜百姓考虑,甚至是为了朝廷所考虑,他都希望在有生之年,将他所预见的那一颗硕大的毒瘤拔除出去的。” “因为他一贯是‘主动站出来担责’的那等人,是人群里的‘头羊’,这等人面对麻烦,下意识思考的都是‘如何解决’,而不像有些总是躲于人后的,想着‘如何跑’‘如何让别人出手替自己解决’‘将麻烦交给旁人’。”算命先生悠悠道,“当然,这些……说人话,便是‘担当’二字了。” “因为‘担当’,所以在他看来,定是希望毒瘤越早显形越好,因为只有显形了,才能趁着自己身子骨还硬朗之时想办法解决了这毒瘤,若是拖着,拖到他身子骨撑不住了,哪怕那时他还活着,可人的精力未必支撑得起他提起精神来解决这颗毒瘤的。”算命先生说道,“反观若是个年轻人,便不急了,他可以等,等着自己手中的力量最大之时,再选择主动设局布网,将主动的权利握在自己手中。” “再者那位老大人以及骊山那些人眼下确实是没有主动的权利的,只能等,在只能等的情况下,自己手里又没有那可以积攒的力量,自是对方越早动手越好。”算命先生说着看向书斋东家,笑了,“所以我说聪明人在有的选的情况下,是不会选择白白送死的。” “骊山眼下的四千人……你知晓的,家眷尽在城中,等同无用的摆设。在这么大个漏洞的情况下,若是有人还想躲在背后捡便宜,要么给他们送些兵马,让骊山上之人替自己动作,要么……自己主动站出来。管是送兵马过来让他们出头,还是对方主动现身,你再看骊山上那什么都没有,老实等着的几个人,你觉得他们傻吗?”算命先生笑着摇了摇头,“毕竟时不我待,这个漏洞……可不定什么时候都会有的。” “对方若是心机深沉的话,未必不会猜到有人在等他。”书斋东家想了想说道,“若是如此,他还会来?” “站在他的角度,不管有没有人等他现身,这都是最好的机会。”算命先生平静的说道,“因为不看那些各怀心思的博弈,那实打实的大荣‘武德’薄弱之势是摆在那里的,他只要想夺取天下,就不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因为夺取天下必是要以‘武’服人,将天下重新打一遍的。从这个角度看,那些各怀心思的博弈不过是人吃饭前的开胃小菜,谁会拿开胃的小菜当正经饭吃的?通常来说人要吃饱都是食正餐的……” 书斋东家恍然,听到这里,来了兴致,又问算命先生:“你说通常……那不通常的拿开胃小菜当正经饭吃的又是何等情况?” “哦,那个啊……就是原先赵大郎夫妇的赵记食肆那等情况,”算命先生看书斋东家一脸无话可说的表情,他笑了,“那个就不用管了。” “毕竟赵大郎夫妇这等人……哪里来的本事去做这等大事?连‘一步跃入云端里’的事都做不好,还想去做更大的事?”算命先生似笑非笑,语气正邪难辨,“一个同他们一个心思,如此配合他们吃人血馒头的‘闺女’都经营不好,更遑论天下大事了!” “不是什么人都能吃着人血馒头心安理得的享受的,有些人是受不了良心的煎熬的,可他们这个‘闺女’不怕,甚至比他们还想‘一步跃入云端里’,如此……他们内部三个就是一条心了,一条心的情况下都能将事情弄成这个样子,吃相如此难看,还能办个什么大事?”算命先生摇头,说道,“办大事者最忌这等人掺合其中,心志不坚,短视多变,看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我就算直接送他们一场富贵,叫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只消看住云端的童公子就行了。改明儿对手派个条件更好的过来,给他们点甜头同希望,他们便立时放开我让他们看住的童公子去寻旁人了,如此……岂不误了我的大事?” 第九百四十四章 甘草水果(九) “所以我说,做‘一步跃入云端里’的事他们都做不好。”算命先生淡淡道,“他们本是一团烂泥,哪怕运气再好,正赶上了我需要,给他们这一团烂泥贴个金,捏个‘神女’身份又或者‘没落贵女’身份,而后将他们送去他们这一团烂泥原本觊觎不已的‘云端里’,让他们只消看住云端里之人就行了,可他们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的。” 按说……这确实是件极其简单之事了。可一想到赵大郎等人的秉性,书斋东家摇头,似是当真将算命先生的话听进去了,设身处地的一想,便对赵大郎等人头疼不已:“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看个人都看不住!” “你就算将这话提前同他们说了,他们一张嘴还会狡辩‘我不会的!我定会看住的!’”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笑问书斋东家,“这话……你信吗?甚至他们发毒誓,你敢信吗?敢送他们直上云端,而后将任务交给他们吗?” “旁人信不信他们一张嘴我不知道,左右我是不信的。”书斋东家闻言,说道,“毒誓发成什么样,什么天打雷劈的,我都不敢信啊!” 拿发毒誓当饭吃的又不是没见过,于那等人而言,所谓的毒誓也不过是嘴巴一张,张口就来想要好处的手段罢了。 “你就算告诉他发的毒誓当真会应验的,比起到时候的应验和眼下能骗一点好处是一点的眼前享受来,他们都是先享受了好处要紧的。”书斋东家摇头道,“没用的!他们什么都敢许诺的,左右那大事也是你的大事,关他们什么事。” “因为本是一团烂泥,他们自诩自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哪怕告诉他这是天下苍生的大事,涉及无数人的性命,那事再大,出了岔子会害的人再多,让他们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他们也是闭着眼毒誓张口就来的。而后看到一丁点好处照样跑,那所谓的‘毒誓’恐吓也好,还是那事情出岔子会害人的道义谴责也罢,都约束不住他们的。”算命先生笑着接话道,“因为只要不是近在眼前的责罚,他们都不怕。” “责罚若是逃不了,那便今朝有酒今朝醉,等明日再说;事情若是出了岔子会害人,那也不要紧,反正天塌下来有旁人顶着。”算命先生笑道,“至于那所谓的‘昔日恩情’还是‘亲情’‘友情’‘爱情’什么的能不能挽留住他们不胡来,到时候再说嘛!” 一听‘到时候再说’书斋东家忍不住笑了,他说道:“听起来,这些人用你的话说就好似是‘死’的一般,不管如何,只要来个所谓的‘考验’,哪怕再小的‘考验’都过不了,该惦记锅里的照旧惦记锅里的,让他们看住的人就是看不住!那童公子真‘痴情’了,予取予求了,哪怕本是一团烂泥觊觎不已的‘云端’也没用,照样‘看不上’了……”说到这里,书斋东家忍不住唏嘘,“真是的……世上怎的竟还有这种人?简直是……” “‘利’与‘算计’包裹住的人,所谓的‘人性’‘感情’‘情义’在他们身上太少……甚至几乎没有。”算命先生说道,“这些人既是‘死’的,那我能用,旁人也能用。而且既是‘死’的,哪怕再复杂也有看透的一日,更遑论这些人……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一眼可见,一点都不复杂的。” “更麻烦的是这样的‘死物’要诱惑,动摇起来委实太容易了,简直是喊一声招之即来的存在,做大事的谁敢用这等人?坏了大事,这群人赔得起么?”算命先生摇头,眼里闪过一丝嘲讽,“他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自诩大不了赔出自己这个人……可他们这个人本身就不值钱啊!” 书斋东家听到这里,笑了,又想起赵记食肆那些阿臢事,默了默,道:“同一条大街上的食肆,旁人赚钱,他们不赚钱,且他们那租金都省了,还有个司膳‘秘方’帮忙,再加上打着‘探望’名义去通明门那里伸手问妹子要的钱,这般零零总总加起来都攒不下几个钱……如此看来,他们做不好的哪只‘一步跃入云端里’这一件事?连个不要租钱,还给‘秘方’,净赚钱的买卖都做成那副样子,看他们过往……又做成过哪件事了?” 不管是赵大郎也好还是刘氏也罢,再加上个赵莲、刘耀祖等人,那么多人加一起,都拼不出一桩‘真正做成的事‘。 “也就’一步跃入云端里‘看着像是做成了,可实则呢?除了赵莲,全进去了,还搭上了人命债!就算是赵莲,骊山那里灌了药产下了孩子,那老太妃自知大祸将近,你道她会如何?”算命先生叹了口气,说道,“自己左右要完了,旁人也别想好过,方方面面使劲折腾!若是旁人不理她的折腾,那便大肆挥霍撒钱,左右慷他人之慨而已。” 书斋东家听到这里,眉心一跳,脱口而出:“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也不知是不是这几日听多了老友的’神算‘,他说道,“我预感那赵莲……又要将事情搞砸了。” 早说过有些事经历的多了,看得多了,听得多了,人的本能反应有时候是比人的脑子转的更快的。 算命先生闻言笑了:“骊山必然要乱的,到时候趁乱,赵莲一个自由身的寻常人要下山也不是没有机会的,只是有些麻烦和危险,毕竟兵荒马乱的,仓促的很!你道这等仓促之境,她离开骊山会带着什么?” “人在危及时刻下意识抓住的总是她自觉最重要的东西。”算命先生问书斋东家,“你觉得她带在身上的会是什么?” 书斋东家一愣,张了张口,刚要脱口而出,可方才算命先生说过的那些话在他脑海中闪过,他脸色瞬间白了:“她不会带着太妃慷他人之慨撒的钱走吧!”说到这里,胸口下意识的窜出了一股火气,“自己的孩儿不要了?”他也是为人父的人,一想到有些事,那火气自是压都压不住的,可偏偏一想起’一步跃入云端里‘,再将童家父子的反应回想了一番,又觉得赵莲不要孩子要钱的可能竟还挺大的。 “毕竟是童家父子将她送上骊山的,他父子表现出的就是不在乎这个孩儿,这些外人都看得出的事,亲身经历其中的赵莲更是清楚了。”算命先生叹了口气,说道,“若是童家父子在乎这个孩儿,她搞不好还会带着孩儿,毕竟带着孩儿找到童家父子自然不会缺钱,外加上童家父子在刘家村一带的’体面‘身份,那’夫人‘的称呼于有些人而言也是受用的,再加上个容貌清秀的夫君让人面上有光,这些通通加在一起,同老太妃撒的钱还是能比上一比的。” “可童家父子若是在乎这个孩儿,哪有送她上骊山的事?”书斋东家听到这里,摇头道,“有前因得后果,而后……那果再成为因,这般因因果果的……事情就成现在这般了。”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对算命先生说道,“难怪有些事能料中了,因为这些因因果果早已将旁的可能的路尽数堵死了,能猜到赵莲会带着什么下山真是一点不奇怪。” “慷他人之慨的钱不会是小数目的,再者,喜欢走捷径,占便宜之人下意识的总是怎么对自己有利怎么看这世道上之事的,也一贯总是考虑运气最好的情况的。有些人知晓太妃大祸将至,这些东西是罪人赃物,是不能拿的,拿了是有可能被牵连的,原本只是从路边经过的寻常人想着这可能的牵连以及良心的煎熬便不拿了;可有些人却看到了另一面,他看到了那些没有追回来的’打赏同赃物‘,自是觉得自己手里的亦有可能是这种不会被追责的’打赏同赃物‘。”算命先生说道,“你觉得赵莲会是哪一种?” 书斋东家摇了摇头,都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了,因为赵莲会怎么想实在不难猜。 “不过说实话,真要叫她将赃物带走,还不被追责,虽说为人诟病,可于她而言,确实是不惧了,因为有钱了。”书斋东家说道,“至于灌的药于身体有损什么的,眼下这损伤还没到察觉之时,到处跑着不会觉得什么的。等察觉出了……那便用钱治病呗!” 当然,这药……既是那位老太妃首肯的……书斋东家摸了摸鼻子,说道:“那老太妃只看能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不会顾惜那两个女子的身体!如此……选的药必是定能’生产‘的虎狼之药,’保小不保大‘的那等,这等药……对女子说影响往后生产都是小了,怕是搞不好会影响阳寿,甚至让人生不如死的受尽煎熬!” 算命先生点头应了一声,说道:“甚至同样的虎狼之药,明明有损害小的,她都会故意往那损害大里挑。”看着书斋东家惊愕的表情,他‘咳’了一声,道,“她怀疑那个心月的奸夫是她情郎,毕竟她情郎一贯风流,你道老太妃这等人在这等’情敌怀疑‘之下,会挑什么药?” “至于那赵莲……两人被灌的药没甚区别的。”算命先生淡淡道,“所以,就算她当真将赃物带走了,怕是之后也不会太好!” “都说是赃物了,而且眼前的老太妃又不是什么’蒙冤‘之人,身上的孽债不少的,这等满身孽债之人手里的钱……不掺毒才怪了。”他说着,看向书斋东家面上那副难言的表情,笑了,“是不是觉得这些恶毒之人简直似那粪坑一般,寻常人最好离他们远些?” 书斋东家点头’嗯‘了一声,顿了顿,想起赵莲被心月牵连灌的药,他说道:“这般听起来,老太妃、心月、赵莲这几人里头,那赵莲最可怜,无端被连累灌了这一碗药。” “老太妃阴毒,那心月也不是什么好的,这些事她心里都清楚,而且因着先时在宫中害人,偷鸡不成蚀把米,中了毒,我上回去骊山瞧了一眼,余毒外加老太妃那碗药,她看着时日无多了。”算命先生淡淡的说破了心月那些藏于心底,未曾诉诸于口的算计,“人都要死了,钱再多也无用。她定是不介意分些给赵莲的,赵莲这等随了赵大郎夫妇的,定是乐的高兴捡便宜。却不知这便宜其实是心月自知牵连了她,害她被灌了这一碗药的买命钱罢了!” “原本赵莲不定会被灌这碗药的,可因为她的缘故……赵莲倒霉了。”算命先生淡淡的说道,“老太妃慷他人之慨的撒钱,她便慷老太妃之慨的买赵莲这条被自己无辜牵连的命。明明是自己连累的赵莲,可她一个字都不会说的,因为她也怕……怕万一去了下头,阎王爷算起害人的孽债来,叫赵莲说清楚了,到时候阎王爷出手,就要她心月自己还了。自己辛苦的血汗钱又不是慷老太妃之慨的那些银钱,怎舍得浪费?所以,瞒住赵莲,让赵莲死也做个糊涂鬼,莫要让赵莲告阴状才是最好的。” 书斋东家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听罢这些之后,一时间竟有种不知该说什么之感,最后只得低低叹了一声,算是回应。 只是到这里……还没有完! “赵莲双手空空如也来的骊山,走时身上却背着包裹,谁看不到?又不是瞎子!”算命先生平静的语气中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他说道,“兵荒马乱的,她一个弱女子又怎么抢的过旁的趁乱抢钱的孔武有力的男子?便是骊山那些兵马没有’乱‘……”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笑了,“那她更不能将这几包银钱带走了。” “若是兵马没有’乱‘,钱……定然重要,要用来做大事,又怎能让她带走?”算命先生眼神里闪过一丝嘲讽,“便连众人看得到的她带在身上的珠钗耳饰都不可能被她带走的,她能带走的,顶多也只有一两件贴身藏着的小物件罢了。” “温家被抄家,那些耳饰珠钗可有一样被带走了?也只有孩子手里攥着的一粒花生被带走了而已。”算命先生说道,“人间帝王的抄家尚且这般极难带走一物,更遑论阴曹地府的阎王爷了,再富贵的人……能将金银财宝带到地下去不成?人’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可不是一句空话!” 听到这里,书斋东家忍不住喃喃:“果然……人血馒头怎能随便吃?赵莲吃了这一口大婷子二婷子两人沾血的馒头,如今也轮到她自己的血被人蘸了馒头啃食之时了。”他唏嘘道,“这些事若是传到坊间,怕是又要多一桩’血嫁衣带诅咒抓交替‘的传闻了!” 那些神神鬼鬼的背后就算没有神鬼,只有人……也同样可怕! 第九百四十五章 甘草水果(十) 有些事当真是不能细想的,因为越想便越觉得微妙。 “大婷子二婷子两姐妹本是不会死的,可因为赵莲要当童家儿媳妇,才有此一劫,死了。”书斋东家说到这里,蹙起了眉头,“怎的好似竟同如今这一茬事对上了一般。” 原本没闹出来时,刘家村的传闻是大婷子二婷子两姐妹同抓交替有关。 “只看那最浅的事,说抓交替其实还是有些牵强的。”书斋东家想了想,说道,“毕竟是挡了赵莲的路才死的,不是直接替赵莲当了替死鬼。” “只看心月同赵莲的这一桩事也同样牵强,毕竟不是直接替心月当了替死鬼,而是无辜被牵连了,两个人既在一道,那也懒得准备两种药了,干脆同一种药直接给两人灌下去,不分彼此了。”算命先生说道,“只看事本身自是不同,且同直接的抓交替,替别人当替死鬼也不一样。可若是看那‘倒霉’呢?对事不对人,在‘出事’的事情本身之上曾经的两姐妹同如今骊山上的赵莲都没做错什么,就是倒霉而已。一个是因着曾经的赵莲倒的霉,一个是因着如今的心月倒的霉。” “民间传闻的抓交替有说是人溺亡之后寻替死鬼,有那同样溺死在水里的被人传是被抓了交替的,可也有只是在岸边摔了一跤,沾了沾水,却并没有直接死在水里,而是回家之后夜半突然心悸猝死的。也有人将这只是沾了沾水,却是家里死的同样算成抓交替的一种。虽死法不同,可都沾了水,便能被称之为抓交替了。”算命先生看书斋东家沉默无言的表情,笑了,“既是民间传闻哪里来的那么多严肃规整的条条框框?有些关联便成了!就如曾经的两姐妹同如今的赵莲,都同‘没做错什么,只是倒霉而已’沾了边,怎的不能算是抓交替呢?” “若是大婷子二婷子当真泉下有知,看先时刘耀祖一行人的遭遇未必会释怀,毕竟直接蘸了她二人血吃馒头的赵莲还好好着呢!到了如今,或许能释怀了。”书斋东家说着,感受到忽地自窗口涌入的一阵清风,唏嘘了一声,“若当真万物有灵,管他是人是鬼,设身处地的一想,便知晓对方执念的会是什么了。” 至于童家父子……在这件事里头还未必会是两姐妹报仇的执念,虽然他们清楚这童家父子的心思算计,可有些时候,有些‘始作俑者’就是会被很多人所忽略的,就似一群人为了银钱而互相下死手,很少有人会去寻‘银钱’的错误一般,因为银钱是‘死的’,就在那里,它不动,可因为大家都想要,便成了香饽饽。在这件事里头,童家父子就成了那香饽饽‘银钱’。不过……被忽略的‘始作俑者’童家父子自也会遇到让他们倒霉的‘始作俑者’,书斋东家唏嘘了一声,叹道:“这人间世道啊!” 算命先生瞥了他一眼,垂下眼睑:“一但将身跳入孽债之海中,岂是那般容易脱离的?” 这感慨书斋东家没有接话,他一个卖书的还未到这般出世之时,自是不会感慨这般弘大飘渺之事的。 想了想,记起了被很多人忽略的大婷子二婷子那一双看着可怜,实则可恨的爹娘刘老翁刘老妪,书斋东家问算命先生:“那两个索要闺女嫁衣的呢?” 嫁衣拿回去了,只听闻不大好出手,毕竟大婷子二婷子的事随着那童谣传的太广了,很多人都在嚷嚷着‘红嫁衣抓交替’,都成民间奇谈了,同那‘人肉包子’的传闻有的一拼。 算命先生摇了摇头,回书斋东家道:“未曾听说寻到买家卖出去的消息。” 嫁衣的事暂且搁至一边,再想起那‘人肉包子’的传闻,等了一甲子,当年被父母捧在掌心中的女童成了耄耋老妪,蹉跎一世,等了一世才终于让整件事尘埃落定。 想起那位陆老夫人的一生,女童时遭遇大难,等到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不久便去世了。可说她这一生所逢的种种际遇几乎都是围绕这一件事铺开的。 似是她终其一生,只是为了在那市井传闻的‘人肉包子’上画上个句号而已,这般的有始有终……让书斋东家想到了那依旧在坊间流传的‘人肉包子’的传闻,不同于原先只是惊吓离奇的怪谈,有了陆老夫人临终前的这一续,反而将‘市井传闻’搬上了书斋、茶馆、学堂、国子监甚至是朝堂。 从‘口口相传’终于落笔成书,成了那跃然纸上的一行行文字。 “那‘人肉包子’的传闻因着陆老夫人临终前画上的句号,终不再是市井传闻,听闻有戏班打算以此为素材开始编戏了,往后怕是要像‘霸王别姬’那般的故事一样,一直传唱下去,不再为时间所桎梏了。”书斋东家说道,“简直是……就似来这人世走一遭……就是为了写下这个故事的一般!”说到这里,他眼眶蓦地有些发热。 这世间不是人人皆是那青史留名的人物的,世间平凡众生如此之多,能留下名字的终究是少数人,多数人他来他走,在这世间都是留不下任何印记的。 陆老夫人只是个寻常妇人,不是那青史留名的大英雄,却用一生做到了那英雄才能做到的事。 “若非如此心态平和,也熬不到那个年岁。可那些‘伤痛’其实依旧是在的,需要有个公正的说法。”书斋东家唏嘘不已,“那伤痛膈应了她一世……总是要有个补偿的。那般经久不衰的传唱或许就是世道给她的补偿吧,不过这补偿……于她而言有什么用?” “这戏若是传的够久,陆老夫人这个人被人所熟知也能够久。”算命先生说着,看向那一簇塔尖,“他曾说过,一个人是何时从这世道上消失的?在他看来,大抵是这世道上的人彻底遗忘这个人的那一刻!若是一介寻常人也能被这世道上的人所熟知,在他看来,同那些被供奉的神只也没什么两样了。神只吸收的是信仰,即所谓的‘信任’,而那些让人或喜或怒的故事里的人吸收的便是人所谓的‘情绪’。” “吸收信仰的神仙有了力量,便能回应信众所求,是那能替人解决事情的‘信任’之力。那些吸收‘情绪’之人或许也能积攒起这样的力量,是相对应的‘情绪’之力。”算命先生悠悠说着,瞥了眼怔住的书斋东家,笑了,“我是个神棍,胡说八道什么的也不奇怪。你若闲着没什么事,就随便听听,莫往心里去便是了!” 书斋东家瞥了他一眼,道:“我便当听故事,听传闻了。” “‘信任’之力能办事,自然神通广大,可那些‘情绪’之力就视情况而定了,有些故事里的人‘忠义’引人膜拜,感动,令人信服,恰似那关二爷一般,从一介武将到如今……你再看,不也成神只了?这些好的情绪便不提了,若是那坏的呢?都成宵小鼠辈的代称了,可见不是什么‘情绪’都是好的,有人成‘神只’,有人自然成‘恶鬼’,要倒霉了!”算命先生悠悠道,“这个说法颇有意思。” “既然神只是吸收人的情绪之力有的力量,而后又用人的情绪之力替人解决事情的话,那只要时间拉的足够长,那些德不配位的被供奉的神只蒙、骗、偷的小道手段都使过之后,拜神只的信众吃过的亏,踩过的坑,受过的教训也都经历过之后,这片土地上的人对神只的态度必是‘灵者为先’的,做事的神只让信众愈发信服,吸引前来叩拜之人越多,那力量自也越强,由此地位定然越高,反之亦然。大道至简,这神仙道与世俗道殊途同归,没什么两样。”算命先生说着,看向书斋东家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笑了笑,看向那一簇塔尖,“这些都是他的看法。” 书斋东家一怔,半晌之后,同算命先生很是默契的没有继续说那地狱高塔主人的事,而是又说起了陆老夫人:“照这说法,那她吸收的情绪会是什么?” “大抵是坚持讨个公道,而后教导后辈莫要动歪脑筋走歪路,以及面对似罗山这等人的恐吓,不要因为惧怕‘恶人’而低头认下,一味听‘恶人’的话照做什么的。毕竟正经人又怎会让你认下你不曾做过的事?让你无端成那背锅的……唔,这也是抓交替的一种,恶人在替自己抓交替呢!”算命先生说道,“一旦认了,少的那几日严刑拷打过后换来的是生不如死的待遇,以及因为自己亲口承认,而有冤无处伸的境地,必成那枉死城畔的冤死之鬼!” “毕竟是搬上书斋的,比起原先市井传闻里的离奇惊恐,自是多了些旁的什么了。”算命先生说道,“那茜娘等人的遭遇也一并被加入里头了。同陆老夫人的坚持一道,成了戏的一部分!” “那搞不好多年以后的民间又会多个‘讨公道’娘娘之流的供奉了,”书斋东家笑道,“若是这个,她所得的可不止是传唱铭记了,而是个‘成神成仙’的机会,当然,若是‘灵验’,‘讨公道’娘娘地位自然愈来愈高,若是‘不灵’,自然渐渐消失了。” 当然,这些也只是两人的笑谈罢了。 “谁知道呢?”算命先生笑了笑,又看向自己案上那支笔,“我也只是个人,所能见到的也只是我目之所及能看到的罢了!左右这些年下来,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敢自恃聪明胡来的,”他说着,再次抬眼,看向那一簇地狱高塔,“其实他也一样,他所看到的让他也不敢轻易胡来。” 若非如此,也不会耐着性子等陛下自己‘出问题’了。 书斋东家当然听懂了算命先生的话,想了想,说道:“竟是不管真信任人在做天在看,等老天爷主持公道的,同不看这些,而是自己一双眼认真看,认真决定之人,对待这世道的态度竟是差不多的。” “不然呢?就似那聪明的温小娘子会同那公厨小丫头交好,两人有着说不完的话,却不同赵莲交好一般,明明她先认识赵莲的。”算命先生笑着,伸出食指在唇间比了个‘嘘声’的动作,而后小声道,“我所见的,那些很多人眼里的大人物提携后辈也是挑‘诚挚’的那等的,毕竟很多自诩聪明觉得能以聪明入大人物眼,受到提携的年轻后生的心思其实是很难逃过比他们多了几十年阅历,同他们一样聪明,甚至更聪明之人的眼的。” “就似寻常大人想找街边玩闹的孩童,给他们两个铜钱去替自己买东西一般,下意识的都是挑那看起来乖巧的孩童的。”算命先生笑着说道,看书斋东家好笑的表情,他道,“所以我说人性其实是相通的,大人物是人,寻常人也是人。乖巧甚至比聪明更重要!因为你给了那孩童铜钱买东西,自是希望孩童带着东西回来的,而不想看到孩童拿了你的铜钱跑了,或是拿了你的铜钱去买自己喜欢的糖吃,又或是确实替你买东西了,可说好了午时回来的,却一直玩到夜半三更才带着你的东西回来。” “既都是人,自是你让小童办事时怎么挑的,旁人挑大人办事时也怎么挑的。不同的只是孩童买东西这件事简单,而有些事很难,因为事情难办筛掉了一些不会办之人罢了!”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笑了,“所以看当年温家的两个孩子,那老老实实的明棠还是那聪明机灵的秀棠,若是你,怎么选?” 书斋东家默了默,显然明白过来了,他说道:“那时的她们还是个孩子,常理度之,不是神童儿的情形之下,自然挑乖巧老实的好。毕竟一个孩子的聪明……在很多大人眼里都是瞒不过去的。” “那温秀棠也得亏不是温玄策的亲女儿,到底别人家的女儿,不能越俎代庖的管教。若是温玄策的亲女儿,可不会让她这般‘聪明机灵’,这一点,你看温玄策的学生们就知道了。”算命先生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所以看起来温秀棠咋咋唬唬的,却从来没被人下过毒,可一直在人眼皮子底下的温明棠却曾被那心月下过毒。” 能被人这般针对……显然在有些人眼里重要的是谁不言而喻了。 早说过了,那些年权利在谁手上莫要看表面,而要看那实际的权利在哪里。宫里的事只要有权利的眼线在,自然都能清楚。即便女孩子没有那般好的运气,碰到了毒,也会有‘宫人’及时经过发现,而后太医署请太医时,又恰好会有个太医署不理事的老太医心血来潮走了一趟。 只是这些……最终都没用上。女孩子自落水之后再度醒来,便没再让他出手救过一次,那一番实打实的大难不死之后的如同变了个人一般的开窍是他亲眼所见的。由此……叫他以‘大道’的署名写下了那个名为‘中元借命’的故事。 第九百四十六章 甘草水果(十一) “会对一个孩子下毒之人当然不会是什么好人,不过在这等人眼里……重要的也是乖巧老实的那个。”书斋东家叹了口气,说道,“这挑人办事的眼光……不论好人坏人,竟是一样的。” “因为只要想办成事,管他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要是为了‘事成’,自然要挑能办成事之人,”算命先生说道,“不管好人坏人,但凡真正想做大点的事的都不会挑赵大郎一家这等人的,因为清楚这等人办不成事的,只会把事情搞砸!”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书斋东家点头说道,“我请伙计也不敢请他们这等人啊!” 让他们招呼客人,结果一家子盯着客人看,寻思‘一步跃入云端里’了,由此冒犯了客人,也不知要搅黄多少正经生意;至于那不正经生意……如算命先生先时说的那般,那‘一步跃入云端里’的事,这一家子也做不好的。 “是因为‘自觉聪明’的关系吧,因为觉得自己聪明,总是会自己拿主意,不听上头的命令。而后一边办事一边左顾右盼的乱看,为自己的小九九做打算。”书斋东家揉了揉眉心,说道,“心不在焉的,擦个案几都擦不干净!甚至一边擦案几,一边看我这书斋生意不错,想自己出去开个书斋……诶?这不就是那张俊儿张秀儿先时做过的事?” “所以,他们觉得赵莲做的事没什么啊!”算命先生笑了,抬手指了指天,“老天爷这一双眼看的比所有人都清楚,这‘缘分’真是天定的啊!” 这好人坏人真正想做大一点的事都不会挑中的‘缘分’,这让人同样觉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缘分,又想起先时算命先生说的那一家眼下好吃懒做的状况已是‘最好’了,书斋东家倒吸了一口凉气,默了默,道:“先时说的赵司膳得天公厚爱还少说了一点。” 算命先生挑眉,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点头道:“确实……少说了。”他说道,“那赵大郎夫妇若是生下的不是赵莲而是赵司膳的话,赵司膳惨了!” 书斋东家点头:“不错!莫说赵司膳了,便是让我设身处地的一想,若我爹娘是这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自觉自己聪明,还总是会自己拿主意的,做他们孩儿定是极惨的。” “因为这等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做不成事,必不是这世道上什么厉害之人。这等人指挥不动同他们不相干的旁人的,因为旁人不会听他们的。”算命先生说道,“赵记食肆开了那么多年,也未听闻四邻街坊有谁听赵大郎夫妇指挥的。” “总是自觉自己聪明,会自己拿主意之人,总想当人群里的‘头羊’的,可因为办不成事,在外人那里享受不到当‘头羊’的感觉,兄弟姐妹间又因着是平辈,未必会听他们的,如此……看来看去,也只有自己生出来的孩子能让他们当一回‘头羊’之感了。”算命先生悠悠道,“且因着除了孩子这里,旁人那里都当不了‘头羊’,那积蓄于心中压抑许久的那‘想做主拿主意’的情绪便尽数发泄在孩子这里了。孩子什么事都要听他的,被他指挥。若是个厉害的,确实能将孩子领上正道,也确实能将孩子的一生经营好的做主之人也就罢了,偏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不走正道的,这孩子要在这等情况下还过的自在,除了同他们一条心的‘同道中人’之外,谁受得了被这种人‘教做事’的?孩子再有道理,引经据典的,他一句‘我是你爹(娘),我会害你吗?’砸下来,孩子又能怎么样?孩子还想说,便来一句‘你懂个什么?’或者说‘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敢同我顶嘴了’云云的,在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唯唯诺诺,关起门来窝里横着走,拿着那‘孝’字的大棒,能将一个原本走正道、懂事的孩子,逼得要么不吭声,要么没办法只得妥协任其摆布!” “赵司膳得天公厚爱之处便在于她进宫了,让赵家爹娘同赵大郎等人想当‘头羊’也寻不到那替人拿主意、替人做主之人。”书斋东家说到这里,忍不住抬头,看向澄澈的天际,“这般一想,老天爷不说话,可一双眼却是早就看清楚了。若不进宫,就在近处,赵司膳这一辈子完了!” “四邻街坊谁会管旁人管教自家孩子?她不听就打到她听话为止的事屡见不鲜。”算命先生说道,“歹竹想出好笋,也要将那笋挪远一些,莫让笋被竹子压到,打压了。” “这等人连自己的人生都经营不好,还要替孩子拿主意,觉得能替孩子经营好,简直将孩子当成自己人生第一次没过好便第二次重来的机会了。”算命先生笑着说道,“看来看去,生个‘一条心’的赵莲,总好过去害那不是一条道之人,造下孽债的好。” “可‘一条心’也没经营好啊!”书斋东家接话道,“老天爷若是当真眷顾他一家,给个神童才女什么的,搞不好也要被他们‘拿主意’的废了,被‘孝’字大棒压着,要么从神童儿被教成了第二个赵大郎夫妇,要么心中郁郁,过的煎熬不已,真是……给也是浪费。那神童才女什么的可是稀罕物,可不能给这群人白白浪费了!看来看去,便给个‘一条心’不去祸害无辜人了。” “其实他们生个‘一条心’的闺女出来也已是不造孽情况下的最好情形了,”算命先生把玩着手里的扳指,说道,“赵大郎夫妇吃相实在太难看了,哪个家里有些家产的正经人会要赵大郎夫妇这等人?而赵莲同他们‘一条心’,既不造孽债,同时……那些年四邻街坊中的口碑都是‘腼腆’‘乖巧’,你管她是真乖巧还是假乖巧,遇上童家父子之前,所有人都是这么看待赵莲的,且她模样又肖似了这一家长得最好、人也挑不出毛病的赵司膳,老天爷当真是为她留足了脸面的。可说,这已是不造孽债,不祸害无辜人的情形下,赵大郎夫妇能生出的最好的‘孩子’了。” 书斋东家听到这里一愣,正想说赵莲那变脸的速度、茶味满满的模样哪里同‘好’沾边了,可细一想,自己若是‘天公’,不让赵大郎祸害正常走大道的孩子,也不浪费神童才女这等稀罕物的情况下,还要让赵大郎一家子家庭‘和睦’,又能看到那‘一步跃入云端里’的机会,赵莲不管是清秀的模样,还是那藏了面的‘腼腆’‘乖巧’以及‘一条心’的配合,还当真是所能想到的最让赵大郎夫妇满意的孩子了。 “不会谋生之计赵大郎夫妇不会急的,这在他二人看来又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能‘一步跃入云端里’才会急。而赵莲恰巧又在要嫁人的年纪碰上了送上门来的童家父子,老天爷是当真‘哄着’这一家,全然顺了他们的意了。”算命先生笑道,“赵大郎夫妇拿主意的‘为了你好’,赵莲是深以为然的认可的。” 书斋东家被这‘哄着’二字逗得实在想笑,可细一想,却又有种笑不出来之感。再想起张家兄妹也是这般被佛祖‘哄着’的大福气……他叹了口气,说道:“我好似有些明白你这等看多了这等事之人为何对这等看似‘大福气’‘好运气’之事这般警惕了。”他说道,“如你说的那般,或许冥冥之中,凡事皆有代价。‘大福气’、‘好运气’以及老天爷的‘哄着’都是要还的。” “他的东西也不是白拿的。”算命先生指了指那一簇地狱高塔的塔尖,说道,“他说……自己这是以天为师而已,凡事皆有代价的。” “凡事皆有代价。”书斋东家重复了一番这话之后,说道,“或许吧!”他说着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我年少接手父亲的书斋时,以为能过上少东家的每日看看书,喝喝茶,收收卖书银钱的清闲日子了,可真正接手之后,才知道要做的事很多,一日都不得空闲,很忙很累。确实凡事皆有代价的。” “你是做事的人,听了这话当然能平静的接受,可有些人接受不了这句话的。”算命先生说道,“你同赵莲、赵大郎夫妇这等人说一说‘凡事皆有代价‘试试看呢?” 书斋东家笑了,有些事……实在不用做,猜都能猜得到。 “想走捷径之人是厌恶’公道‘的存在的。”算命先生淡淡道,“因为’公道‘若是存在了,那他们好不容易寻到的捷径到头来不过是多走的弯路罢了!公道若是存在了,这世上便只有一条捷径,那就是阳光下直行的大道,旁的小道……都是弯路!” “那些宗室中人总说我马后炮,”算命先生笑着说道,“可我若是当真’预言‘了不好听的话,他们必说我胡说八道、危言耸听吓唬他们,咒他们!因为话既出口,便要解释,拿未发生的事去解释,总能被那擅钻小道之人以一句’哪有你说的那般可怕!别吓唬人!‘堵回来。” 这句话是如此的耳熟,想到那姓张的一家对张采买说的赵莲那些事也是用这样一句话将张采买堵回去的,书斋东家忍不住再次叹道:“这还真是……人性啊!”再看老友那些年总是马后炮,他笑了,“说了也无用的,回头再看,马后炮有马后炮的好。一则不能寻你算账,找你麻烦了,甚至将自己倒霉怪在你咒他倒霉头上了;二则既是马后炮,那事情必然发生了。事实胜于一切的雄辩、一切的不以为然、一切的漠视以及一切的冷嘲热讽等等。从这个角度看,已经发生的事确实是无懈可击的!” “所以,我总是事后马后炮。因为赵大郎夫妇等人的过往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也是那实打实的,看清他一家因因果果之后,走向那个结局最重要的依据。”算命先生说道,“既是人世事,那话本子里的故事必然不能作数,而是要看实打实的人世之事的,赵大郎一家就是这活生生的例子。” “赵大郎一家要好运气,老天爷便从善如流的’哄着‘,源源不断的给他们好运气,顺了他们的意,等到大婷子二婷子之事发生时,他们还想问老天爷索要好运气,老天爷拍拍手,道’没了‘。赵大郎一家闻言愤怒不已,指着身旁那么多人,道’骗人!明明别人的运气瞧着那般好呢!‘”算命先生悠悠道,“老天爷一拍脑袋,说道’哎呀!忘了提醒你等了!每个人天生的运气都只有那么点,旁人的运气……那是旁人的,同你们无关!你一家的已被你等自己动手拿光了呢!‘” 书斋东家闻言笑而不语,听算命先生继续说道:“赵大郎一家急了,想了想,问老天爷能不能偷偷把旁人的运气拿给自己,左右旁人不会知道自己被偷拿了运气的。老天爷笑道’我这里是正儿八经的大道,哪有这等偷鸡摸狗的事情‘?” “若换了个老实的,听到这里,也只能低头认了,可……有那不老实的自觉聪明,自觉从老天爷的话里听出了言外之意——正儿八经大道?那是不是代表还有那投机取巧的小道?”算命先生悠悠道,“于是……他一家想偷旁人的运气,便向那小道奔去了!” 而后那结局……摆在那里了。 事实确实是胜于雄辩的。赵大郎夫妇这等自觉聪明之人在小道之上又怎会够看? …… 一晃眼,没几日,赵司膳同张采买成亲之日到了。 温明棠要陪着赵司膳自是请了假,可公厨离不得人,阿丙和汤圆自是不能请假了,不过好在婚宴中午、晚上皆有,赶不上中午的,晚上那一场做完饭赶过去也是能吃上的。 入夜之后,汤圆、阿丙一行人过来了,带了贺礼、说了贺词,又看了新嫁娘赵司膳之后,便在赵司膳的催促下跟着一道入席吃宴了。 说是四邻街坊间热闹热闹,其实人也不算太多,是以但凡声音大点的谈话,席间人人都能听到。吃饭的间歇,有街坊开口问张采买:“寻的哪家酒楼厨子做的菜?味道不错呢!” 这话一出,张采买刚要开口,便被一旁的张俊儿张秀儿兄妹打断了:“本是打算请鸿雁楼的,可今儿这厨子同我兄长认识,便照顾熟人生意了!” 虽是有些答非所问的,可街坊还是’哦‘了一声,没有再问那厨子的事,显然是听懂了张俊儿张秀儿’显摆不差钱‘的言外之意了。 一旁的张采买听到了却是蹙了蹙眉,忽道:“一会儿我将那厨子的地址给你,他收的价钱合理,手艺也好,很多人都请他做宴的。至于那鸿雁楼的厨子……我二人实在是请不起的。买完宅子,兜里已没什么银钱了。” 这话刚说罢,街坊还未说什么,一旁的张俊儿张秀儿肉眼可见的不高兴了,不过碍于’大喜‘的日子,两人又不能说什么,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这反应落在汤圆、阿丙眼里,两人颇为不解,这是哪一出啊?张采买不显摆自己兜里的银钱和他两个有什么干系? 吃完宴,回屋去陪赵司膳时,忍不住说起了这一茬,一旁的梁红巾闻言便笑了:“席里有他两个看上的人呢!此番特意请的!用的也是那最好的请柬。结果被张采买这般开口说破,让席里人人都听到了兄长不是那住在芙蓉园附近的富户,而是买了宅子之后兜里没银钱的寻常人……自是不高兴了!” 第九百四十七章 甘草水果(十二) “张采买、赵司膳这宅子虽然小,却是芙蓉园地界的宅子,看那价钱,在长安城里也不算什么破落户,寒碜拿不出手的那等,”汤圆说道,“我们巷子里那生意好些了或者月钱长了的街坊邻居日常最常说的那句话便是‘等多赚些钱,定要买个芙蓉园那里的宅子,毗邻皇家园林,感受一番那气派’!这般街坊们努力踮脚想够的宅子赵司膳、张采买买到了,难道还嫌拿不出手不成?” “同样一间宅子,买完之后兜里不剩几个银钱,同随便买个小宅子玩玩,那‘体面’是不同的。”赵司膳笑道,“他说了实话,可两个弟弟妹妹那口气……想也知晓是希望旁人将之认成后者的。” “做甚打肿脸充胖子啊!也不怕旁人以为你两个不差钱寻你二人借钱,到时候你二人兜里真的没银钱,借不出来,旁人却以为你二人抠门不肯借。真没有钱那是没办法,影响不了感情,有却故意不借那便是‘为富不仁’了。”汤圆扁了扁嘴,说道,“万一借钱的也不是拿出去乱花的,而是要借救命钱,这梁子必然要结下了。诺,以温师傅常说的话讲,便是‘吹牛可是要交税钱’的。” “是啊!”赵司膳笑了,她淡淡道,“所以……你道他为什么开口说破?”她说道,“弟弟妹妹吹牛的‘体面’那是虚的,那些吹捧值几个钱啊?真遇到汤圆说的这等事,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毕竟见死不救的‘作孽名声’谁担的起?” “是啊!跟‘作孽’的孽债恶果比起来,吹牛的体面算什么呢?”汤圆又想到老袁体恤银钱被扣之事了,“人命总是无价的。” 赵司膳点了点头,接过温明棠递给她的甜汤喝了一口,又伸手扶了扶头上的凤冠,叹道:“要我自己选多半是要挑最轻便的那等的,毕竟要在头上戴一天呢!”她说道,“可他一家要体面,叫我戴这个了。” “也就今日这一日!”这个温明棠倒是难得的没有顺着赵司膳的话接下去,而是蹲下身来,认真打量着今日的新嫁娘赵司膳,“体面人挑这打点人门面的穿戴之物还是有眼光的,很是好看!” 这话……饶是赵司膳也有些不好意思了,看着没簪珠花素着一张脸蹲下身来打量她的温明棠,笑道:“都同你说了要陪我,做甚连薄妆都不上?”她笑着说道,“每回你一上妆,那模样……不说旁人了,就是你家那位少卿都挪不开眼呢!” 温明棠笑道:“起床晚了,怕赶不上,万一误了吉时就不好了,便赶紧过来了。” 赵司膳瞥了她一眼,没有戳破那层真相。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女孩子自是清楚今日的主角与配角是哪个的。 又想起张俊儿张秀儿的一番打扮,虽是他弟弟妹妹也不打紧,不过到底是掺了些私心的,想借着他二人的亲事做些旁的什么事。且听汤圆说了席间那茬事之后,才知晓私心还不小,不过碍于他二人的亲事,还是没有胡来。 胡来……却也有度!也难怪看起来还是寻常人的模样。 外头的席还有好一会儿,赵司膳也已垫过肚子了,除了那些体面之外,旁的规矩张采买一家也没有坚持。是以一行人便干脆在赵司膳这里闲聊了起来。用赵司膳的话说就是“成亲也不过走个流程,而后歇息,同平日里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多些人来吃饭热闹一番罢了!” 现成的张俊儿张秀儿的事几人闲聊时自然不会不提。 汤圆问赵司膳:“那张俊儿张秀儿看上谁了呀?”想起席间的四邻街坊们,虽也稍稍拾掇过一番了,可到底也是寻常人的模样,再想起张俊儿张秀儿‘强装’的体面,汤圆记起了最前头的那几个衣着光鲜的,问道:“是那几个张家爹娘陪着的……看起来似是一家子的么?” 赵司膳点头“嗯”了一声,道:“是他家那条街上开布庄的,因着那一家祖父早年间是里正,那条张家大街上的人都唤那一家为‘张里正一家’,一条张家大街上他家里最富庶,也最体面,旁人看到他一家都会打招呼,他一家看到旁人也点头回应。布庄里生意忙了也会请街上的四邻街坊去帮忙,给钱不小气,因此在张家大街上有体面、人不错的口碑。”说罢这些,似是怕几人多想,赵司膳特意道了句,“就是寻常体面生意人,同童家那等不一样。” “家里一双儿女也不小了,可因着前几年布庄生意有些动荡,忙着处理布庄之事,便耽搁了,年龄拖的大了几岁。”赵司膳说道,“先时他丢了采买活计时,他爹娘打听到的那家里布庄生意的独女也是他一家介绍的,当然,后来……不了了之了。” 那布庄大小姐自不缺人要,听闻也已成亲了。 不过,既能帮着牵线搭桥,显然,张里正一家一则确实和善,二则……在张家众人眼里看来也没那般的高不可攀。 毕竟同样开布庄的,先前既肯牵线搭桥,在张家众人看来,对方也是看得起他一家的。 “是看得起张采买吧!”梁红巾在一旁摩挲着下巴,说道,“可张采买同他一家在那张里正一家眼里或许是分开看的。”方才她也去前头吃饭了,当然看得到同张采买说话的张里正一家,看谈话间笑容和煦的样子,就没冷过场。 “所以,这不就等同是‘兄长的朋友’?”温明棠接话道,“既是‘兄长的朋友’,自然不算高攀。” “什么呀?所以看来看去,还是张采买的面子?”汤圆听明白了,恍然道,“难怪会冷脸呢!也难怪比张采买自己还在乎这体面呢!” “既是‘兄长的朋友’,又都拖过了‘适龄’的年岁,是不是都差不多?”温明棠接着说道,“张俊儿张秀儿相中张里正家一双儿女不奇怪。”她说道,“再者,我听张里正家一双儿女同张采买闲聊间都绕不开‘生意’”二字,显然同张采买一般,是做事之人。张采买有多可靠,张俊儿张秀儿难道不知道?毕竟是这么多年亲身体会过的。既然这般,张里正一家儿女的好,他二人自也清楚了,相中对方不奇怪。” 毕竟是确确实实能解决家里生意难题的一双儿女,显然两个都是撑得起家业的。 “再者,张里正家一双儿女那般忙,哪里来的闲工夫?一条大街上知根知底的,也不用另外去了解这个人了。”温明棠想了想,又道,“请媒人的话,媒人那张嘴也是能说上一说的。” “确实!”想到那些说亲的媒人的那张嘴,张俊儿张秀儿在媒人那张嘴里还当真是能说一句‘万般合适’的存在。 可……他二人知晓张采买这等人的可靠,张采买这等可靠人难道不清楚张俊儿张秀儿的不可靠吗?毕竟一条大街上知根知底的,若是能成……早成了,哪里还会拖到现在? “他同我说也不知道弟弟妹妹在想什么,”赵司膳说道,“张里正一家体面归体面,这种事怎会胡来?” “真会胡来的,他们也不一定瞧得上了。”梁红巾在一旁插话,想起收了请柬没来的童家父子,“那童公子……张俊儿张秀儿瞧的上么?” 赵司膳闻言笑了,摇了摇头:“他同我说过的。”说着再次摇头道,“请童家是一回事,那童公子娶妻又是另一回事了。一方同童家来往是攀的‘交情’,而另一方却是要付出自己这个人的,他弟弟妹妹精着呢!”说到这里,顿了顿,不等众人说话,赵司膳又道,“不过,他也说了,或许也是因为弟弟妹妹有的选的缘故,身后还有他,不似赵莲,身后只有那一对爹娘了。” “听起来赵莲比张俊儿张秀儿少些支撑,”汤圆支着下巴,却是又不解了,“可那些年赵司膳也没少给他们接济银钱啊,不是同张俊儿张秀儿一样吗?为何赵莲不想着背后还有赵司膳?” “或许是因为那些年每回在通明门那里给钱时,赵司膳同赵莲说的都是要好好做事,女儿家要独立自强这些话吧!”温明棠说着,想起那些曾经被忽略的过往,“这些话……在赵莲听来,那手……一直在发抖。”她说着,看向不解的汤圆,提醒她道,“你还记得赵莲说过自己想过要像姑姑一样厉害的话吗?她学着去绣针线活计,结果……绣了几张帕子,把手扎伤之后,便怕了不学了。” 汤圆愣住了,想起这一茬,她喃喃道:“竟是突然明白赵莲为何不想着背后还有赵司膳这一茬事了。” “她被扎伤的手吓到了。”梁红巾接话道,“赵司膳又总是以己度人的鼓励赵莲要独立自强,如此……自是不难猜赵莲每次听到这一句‘独立自强’之后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了。” “想到被扎伤的手,赵司膳又总是拿自己的经历鼓励赵莲,赵莲由自己被扎伤的手想到要自己如赵司膳一般独自面对搓磨,自是手都在发抖了。”温明棠看着回过神来的赵司膳,笑了,“她被自己想象出的那条背后还有你的路吓跑了,于是自己绝了这条还有你的路。比起张俊儿张秀儿来,便成了没得选的。再加上一旁赵大郎等人的撺掇,刘耀祖他们杀人又不会脏她的手,她便能只作不知道,官府也不能拿她如何,于是……就绝了赵司膳这条路,奔向童公子了。” “毕竟比起赵司膳这条扎伤手的路来,童公子那条路看起来委实太香、太甜了,有人替她杀人叫她只用装作不知道便能摘到这个大馅饼,而后又一下子怀上了童家之后,这条路乍一瞧实在太容易,太顺了。”温明棠说道,“难与易,苦与甜摆在那里,人性的惰性叫她朝着甜头一路狂奔也不奇怪了。” “我没想到竟是这个缘故!”赵司膳听到这里,叹了口气,说道,“我是真心为赵莲好的。因为我自己就是从老赵家里出来的,哪怕赵大郎夫妇只有赵莲一个闺女,她是独女,也哪怕刘氏自己就是个女人,可那真正的为了赵莲好,保护她,呵护她的事,赵大郎夫妇不会做的。” “我看得出她惦记的是小户千金,唔,就是你等说的油坊小娘子那等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日子。可她这对爹娘天生就不是那油坊小娘子爹娘那等人,她的惦记注定一场空的。”赵司膳说到这里,摇头道,“我还不晓得我那一双兄嫂是个什么人吗?”她说着,冷笑了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毕竟养了他们那么多年,等同我一手‘养出来’的,吃了我那么多年饭的人我难道不清楚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那一双兄嫂滑稽的很,一边教赵莲‘一步跃入云端里’,撺掇赵莲朝童公子奔,不停的告诉赵莲过我这般靠我一双手谋生的日子是苦的,女子要过就要过那被人呵护在掌心的日子,还拿那油坊小娘子那等被呵护长大的小娘子举例子,指着油坊小娘子那张一瞧就不曾被世事欺负过的脸给赵莲看,告诉赵莲这才是女子该过的日子,一边却只字不提呵护油坊小娘子长大的是她爹娘。人家爹娘呵护女儿长大,女儿便是嫁了人,他们也能补贴着养着;我那一双兄嫂有什么?自己不呵护女儿长大,却教女儿去向往那被‘呵护’的日子,自己的女儿自己不呵护,指望旁人来替你呵护?待女儿嫁了人,人家油坊小娘子爹娘是能补贴女儿的,他两个却是伸手问赵莲要钱的’。”赵司膳说道,“将心比心,他两个自己不看看他两个这要求合理吗?” “自己没本事呵护女儿,却撺掇女儿去过那被呵护的日子?这不是赌是什么?”赵司膳说道,“我就是看懂了,才叫赵莲别听他两个的。因为知晓赵莲一旦听了他两个的话真出了事,这一对‘爹娘’屁用没有,只会拖后腿!所以才叫她向我学,却不想反而将她吓的义无反顾的一路往童公子那里狂奔而去了。”说到这里,赵司膳叹了口气,“此时再看张俊儿张秀儿,反而瞧不上童公子那样的,总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养着弟弟妹妹,我难道没养着他们吗?”赵司膳说道,“其实一样给钱的。只是张俊儿张秀儿拿他给的钱同赵莲拿我给的钱,那心里的感觉却是不一样的。” 一方是不担忧惧怕的底气,一方却将人吓到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她听了,却适得其反。”赵司膳说到这里,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温明棠,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有错。”温明棠摇了摇头,想起张俊儿张秀儿不理会童公子,却惦记张里正家一双儿女的情形,默了默,道,“即便躲得过死了两任新娘的童公子,也躲不过张里正家一双儿女的。” “都是想要自己容易、舒坦的活着,叫旁人替自己扛起生活的重担,替自己负重前行。那被他们挑中扛起重担的是坏还是好,或许没什么差别。”温明棠说着,看向赵司膳,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喜的日子,莫要多想了!有些事……时间总会给出答案的。” 坏自不必说了,至于好……这世道总不是张俊儿张秀儿张口就来间的那般容易的。毕竟佛祖可从来不曾证明过这世道是围着他二人转的。恰似他们不可能要求张采买既有挣银钱的本事,又察觉不到自己被占便宜,而后本能的生出防备之心一般。 这……原本就是矛盾的。 第九百四十八章 甘草水果(十三) “不说实话的话……不然呢?告诉她等姑姑出宫了,继续养着她一家,好让她安心吗?”梁红巾拍了拍赵司膳的肩膀,“那一家子那么沉,赵司膳的肩膀都要压塌了。他们不心疼,我等做朋友的,还有张采买还心疼呢!” “再者……也要说句公道话!”温明棠接话,脚尖一点,指了指脚下,“张采买一家有个宅子的,赵大郎一家却是没有的。真要将账算清楚的话,张采买毕竟在家里住了那么多年,三兄妹之间他那间屋子最大。” “且张采买出去做活前,张家爹娘偏心归偏心,还是正常孩子一般养着的,并没有似那赵家爹娘对赵司膳那般早早逼赵司膳出去拾柴。”温明棠说道,“这般一想,张采买早年间过的就是一个正常孩子的日子,玩闹的年纪玩闹,到了该担责的年纪出去做活,至于因着活做得好而多担了责任的事……总不能因噎废食,因着怕自己多担责,便故意将自己养成一个废人吧!” 温明棠想起被陛下拆散的‘刀’:“成废人了自不用担心自己多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了,可……自己也成废人了。努力……终究是为了自己的,同别人无关!” “张采买养着一方面也是没办法,另一面那家里对他到底同赵家不一样。”温明棠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些伤害真是无形的。”就似那一家子总是在张采买的本能上来回蹦哒,日子久了,当真吃不消的。 “有多大本事吃多少饭,我出宫之后能赚多少银钱谁知道?万一挣不了那么多钱……又怎敢张口就来的随意许诺?”赵司膳说着摊开手,看向自己的手心,“我挣的钱都是一点一点实打实攒起来的,不是靠一张嘴许诺的。你总不能一面既要我手里实打实攒起来的银钱,一面又要我做个许诺张口就来之人吧!这是矛盾的。” 众人哄笑。 “这般的话,那些让她安心,我定会继续养着她一家的话我怎敢说?怎敢保证?”赵司膳说着,顿了顿,又道,“他对他那弟弟妹妹也不曾说过继续养他一家的话啊!” 如此……不也一样,谁都没有承诺过这个? 既如此,张俊儿张秀儿哪里来的底气? “佛祖给的!神仙活计给的!”梁红巾摸了摸鼻子,说道,“一方有这一贯的神仙运气加持,自是什么都敢想,再加上那神仙运气……使得同一条大街上就有张里正家一双儿女这等现成的好果子摆在这里;另一方没有这样的神仙运气,自是怕错过这个村没这个店了,同一条大街上除了同样开食肆的小哥之外,可没有张里正家一双儿女这等现成的好果子了。” 这话……听的众人唏嘘不已。 赵司膳默了默,道:“其实那些年,四邻街坊也有人为赵莲牵过线的,如张俊儿张秀儿盘算的那般,一条大街上知根知底的,大家又都忙,若是牵个不认识的,还要重新熟识起来,不如直接寻相识的这等,还少了打听的麻烦了。” 这话一出,众人来了兴致:“赵莲那些年‘腼腆’也就罢了,赵大郎夫妇那口碑……还有人敢牵线搭桥?” “他两个口碑臭成那个样子谁不知道?不过很多人骨子里下意识的观念都是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赵莲是个女儿家,是嫁进旁人家里的,爹娘不好……不似留在家里的儿子那般,其实是能避开的。”赵司膳说道,“不过旁人家里也说了赵莲嫁过去之后,少回娘家,左右赵记食肆那生意也不缺她一个帮忙的。主要是叫她少听赵大郎夫妇瞎撺掇,把正经姑娘给带坏了。” “那听起来还不错啊!”梁红巾说道,“那最后怎的没同意?赵莲不喜欢?那小哥模样生的不好?” “模样也清秀,甚至赵莲……当年在一条大街上时听闻是受过旁人家小哥给的珠花的,不似对那小哥的人不满意的样子。”赵司膳说道,“可最后,不了了之了。” “为什么呀?”汤圆不解了,“都说她受人家给的珠花了,那就不是不喜欢这个人了。既如此,为何不了了之了?” “因为也只是一条大街上开食肆的,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赵莲说那一家家里也不怎么殷实,那小哥的食肆生意每日忙得很,她嫁过去也是一样要每日跟着忙活打下手的,”赵司膳说道,“其实……就是觉得那小哥家境不如童公子那般好罢了!” “那时候我还没出宫,她小声道‘都说女子要高嫁’什么的我就听懂了,又说‘这也就算了,毕竟他人模样还算清秀,可嫁过去忙得很,很累的!到时候免不了年纪轻轻的一番操劳‘,”赵司膳说着,看向温明棠,“如明棠说的那般,她怕苦怕累,即便勉为其难接受了那小哥家里也是个开食肆的,想要过的也是’不累‘的清闲日子。” 众人恍然,听赵司膳说罢这些之后突地沉下脸来,又道,“她原本就在那里左右摇摆的,偏身后还有赵大郎夫妇在那里撺掇说这不好那不好的,这般被赵大郎夫妇将那后腿往后一拖,自然不了了之了。” “他两个食肆都不是自己开的,哪里来的脸去嫌旁人家里开食肆的不好?”汤圆不解了。 “大抵是觉得赵司膳的就是他的吧!自然觉得对方和自家差不多,”温明棠说道,“赵大郎夫妇对待四邻街坊的态度,差不多就是嫌弃的,再者那家人说了让赵莲少回娘家这些话,于当真为赵莲考虑的父母来,自是女儿女婿感情好最重要。可若是赵大郎夫妇有旁的目的,这’少回娘家‘的话在他夫妇耳中听来就刺耳的很了。” 赵司膳点头,’嗯‘了一声,道:“所以童家父子那养他夫妇一口饭吃的举动当真是将他两个的那点心思算计都看透了。” “’一步跃入云端里‘想高嫁的不止是赵莲,还有他两个,他两个也想借着女儿这一桩亲事,寻个替他两个养老的亲家。”赵司膳说道,“所以才会不断撺掇赵莲寻’呵护自己的夫君‘云云的,那些好听的话背后都是他两个的私心算计。” “姻缘好不好的,主要看赵莲自己喜欢不喜欢,她都受人家珠花了,再者,她那般既怕苦怕累,又被自小耳提面命教导’一步跃入云端里‘的人居然会犹豫,显然对小哥那个人是满意的。”梁红巾说道,“这姻缘就这么在赵大郎夫妇的撺掇下散了。” “而且你我旁观者清,看的分明,赵大郎夫妇的撺掇是为了寻人养自己,并不是当真为赵莲这个女儿考虑的。”温明棠说道,“不断对女儿说’女子要过那被人呵护‘的日子的父母,却说一套做一套,嘴上说着‘呵护女儿’,可行动上却不是自己来呵护,而让别人来,这不是慷他人之慨是什么?他们张口就来替旁人做主呵护赵莲前可有同旁人打过招呼了?当旁人都是傻子不成?到最后,那臭名声势必要落到女儿头上的。” “有这对爹娘在,她哪里有什么好日子过?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底气?”温明棠接着说道,“如此……再看她同张俊儿张秀儿不同也不奇怪了,张家爹娘同赵大郎夫妇还是不同的。” “大抵……还是那祖宅给的底气吧!”赵司膳说着,若有所思,“当然后头又有了他,宅子加上长子的补贴,让他两个不用去考虑’吃亲家的‘,如此,在亲事上,张俊儿张秀儿也得以纯粹些,只用为自己打算就行了。再加上现成的张里正家一双儿女摆在这里,哪里用舍近求远的去看什么童公子?” “所以,还是张俊儿张秀儿的运气好啊!”支着下巴的梁红巾唏嘘道,“若是没有张里正家一双儿女,即便没有张家爹娘的撺掇,面对送上门来的童公子,那童公子若是当真想钓鱼,那手腕……他两个也挡不住的。” 温明棠点头,摸了摸一旁听的眼睛都睁圆了的汤圆的脑袋,说道:“面对赵莲……有赵大郎夫妇在一旁‘帮忙’,童公子什么都不用做,赵莲自己会送上门来的;面对张俊儿张秀儿,若没有张里正家一双儿女在,童公子稍微动动手指头,说实话……也不难。” “毕竟他们一贯是神仙运气的,碰到过的’神仙东家‘都不止一个了,又天降个’神仙夫君‘什么的也不奇怪,至于童公子口碑不好什么的……”温明棠笑了,说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啊!是能寻到说服自己的理由的。” “说到底,还是运气太好了,赌运气总是能赌赢,老天爷总是哄着的缘故。”梁红巾叹了口气,说道,“似我这般的……就从来不敢赌运气。” 温明棠“嗯”了一声,看外头席间忙了会儿公务姗姗来迟的林斐,笑了笑,道:“我也不敢。”所以再三确认知晓他人品端方之后,也没有将自己的谋生之能、立足之基尽数扔了,一头扎进去。 自己都将‘自己’给扔了,成了他人附庸,难道还指望旁人不将‘自己’扔了、珍惜‘自己’不成? 再者,既然是因为‘爱情’牵的线在一起了,那对‘爱情’二字自该抱以最诚挚之心对待的,对方爱我,真心待我,这些既是因为‘爱情’才出现的缘故,自己难道不该同样爱对方,真心对待对方? 既是真心的,自是清楚对方也是人,一肩挑起两人的重担总是累的,总是需要分担的。 温明棠想起在现代社会说的那些话——‘好的爱情总是让人共同成长的’,细想一番,未尝没有道理。 如此……总是算计着自己贪懒,不担责,而想方设法让对方替自己担了生活全部的重担,替自己负重前行之人,如此作践‘爱情’二字,又有何颜面指望‘爱情’眷顾于自己? 瞥了眼外头,见张里正家那一双儿女只同张采买说话,偶尔还会同张家爹娘说一两句,却从头至尾连个眼神都未分给张俊儿张秀儿,温明棠指了指张里正家那双儿女,示意赵司膳看。 赵司膳一愣,待看过之后,笑了:“我方才竟还当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现在想来,即便哄着赵莲,那结局……兴许差别不大的。” …… 那些闹洞房的成亲流程自是一一走过一番,深夜,从赵司膳、张采买芙蓉园的宅子里出来,看着门头挂着的红灯笼、红绸缎,宅院里的‘喜’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旖旎而朦胧。 听身边参加亲事的四邻街坊叹道:“那么多年总算是成亲了!这两个……也不枉彼此等了对方那么多年,真真是世间难得的长情人啊!” 张里正一家笑着同林斐说着话:“今日能得见林少卿,也是幸事一桩。”说着,又看向林斐身旁的温明棠,“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温娘子也不只外人总说道的这身皮囊好,同张家这个新媳一样,是个内秀的。” “‘长情’也是长处,先时那牵线搭桥若张家老大真的点头了,我一家可不敢同他继续走近。”那张里正一家说着,又瞥了眼身边两个儿女,“我家一双儿女都要尽数留在身边咯!” 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原本是不消同林斐说的,可这一家特意提了,待这一家走后,梁红巾问温明棠:“是特意说给我等听的,好叫我等将话传给赵司膳、张采买,而后……让张俊儿张秀儿去寻旁人不成?” 温明棠点头应了一声,道:“多半已有相中的了,儿子不知道,女儿定是招婿了,且……我若没猜错的话,他说长情,指不定是同家里得力的管事、心腹之流在一起了,对方虽出身寻常,但人品、本事应当不错,且是陪着一同从那布庄生意动荡之机中走过来的。” 林斐点头道:“你等方才在屋子里陪赵司膳没看到,方才席间他那一双儿女身边都带着人的,模样说清秀都不止,甚至可以说能隐隐够得上‘俊’与‘秀’的边了,对待那两个的态度,这一双儿女可不似只是对待心腹那般,而是有股说不出的体贴同亲昵。” 一旁的阿丙不住点头,道:“确实,生的在寻常人里当真算是不错的了。” 想到张里正一双儿女身边那模样够得上‘俊’与‘秀’之人,再想起名字里带了‘俊’‘秀’二字的张俊儿张秀儿,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摇头笑了。 “那也好!省的过后怪到张采买头上,人家身边早就有人了,他们……要么继续不急等着,要是当真急着想要成亲,得寻旁人去了!”汤圆说道。 热闹了一日,赵司膳同张采买的亲事就这般结束了。 …… 隔日一早,吃朝食的空档,梁红巾却径自来了大理寺。 “昨日不曾听说你今日休沐啊!”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神情恹恹的梁红巾,温明棠同汤圆、阿丙、纪采买等人打了声招呼,同梁红巾走出公厨,走到一旁廊下问梁红巾,“怎的回事?” “还能什么事?轮换调度将老娘换下来了,说是给我放个长假,体恤我老大不小了,叫我趁着这时候,赶紧成亲什么的,说过了这村没这店了!”梁红巾说着,看向温明棠,“你说说……这朝廷瞎搞什么?” 第九百四十九章 甘草水果(十四) 朝廷的调度命令具体落到底下做事之人头上总是能砸出些水花的。 “休息这段时日也不是不给银钱,虽然比不上正经做活的银钱,却也给了,一日三餐勉强能对付一番。”梁红巾说道,“我是个好养活的,这点钱不难捱,且只有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自是不急。可还有很多人有一家老小要养,这一番……听着朝廷是给钱了,用那话说就是‘不干活白领钱朝廷干养着你等还不好吗?’可细品之下……就不对劲了。” “有人问能不能趁着歇息的空档自己出去寻个私活干干什么的,”梁红巾说着挥了挥拳头,“毕竟我等这一身体力还是能算得上数的。” 温明棠听到这里,眼神闪了闪:“朝廷不允?” 梁红巾点头“嗯”了一声,道:“说不行!还说万一有急事要随时寻人的,介时你等接了私活,军令如山,该走就要立时走的,到时候找不到人怎么办?” 温明棠听到这里,想了想,又问:“可有人脾气上来听罢当场嚷嚷‘这也不让那也不让这不是逼人走是什么?’” 梁红巾眼睛一亮,惊讶的看向温明棠:“明棠,你怎的连这个都知道?” 温明棠闻言笑了,顿了顿,又道:“朝廷的人是不是说‘那你等干脆别干了,出去寻私活好了‘,还骂你等’莫要看着碗里的,惦记锅里的,既要拿朝廷给的钱,又要拿外头私活钱,想两头吃‘什么的?” 对面的梁红巾点头如捣蒜,拍了拍温明棠的肩膀,唏嘘道:“不愧是小明棠,一下就猜中了!这是’看着碗里的,惦记锅里的‘问题吗?而是既不让人干活,给的那点钱又让人活不起了啊!就这般将人拖在那里算什么意思?还威胁道’莫让他们发现有人接私活,若是发现了,那些给的钱便要他们尽数吐出来,往后朝廷那里也是永不再用‘什么的。” 温明棠听罢,又接话道:“是不是还鼓励你等互相检举揭发?道若是发现同僚接私活,接私活的同僚那里吐出的银钱,就奖励给那揭发之人?” 梁红巾一双眼都瞪圆了,激动的连连点头:“不错!就是这么回事!小明棠你简直什么都猜中了!你说说……这般一来,大家看向身旁同僚的眼里都带着警惕了,简直生怕自己被同僚拿去换钱一般!” 温明棠笑着摇头道:“听着是’检举揭发‘的小事,实则还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到最后你等’兵与兵‘之间都不信任了,原本背靠背,互相做对方倚仗的,这般一来,想到对方曾经对自己检举揭发之事,恶念一起,故意漏个破绽,就能借敌方之手,报自己私仇了。” 看着梁红巾陡然变色的脸,温明棠笑了笑,说道:“大荣的‘武’被撕开的口子越来越大了。” “陛下疯了不成?”梁红巾听到这里刚想说话,有杂役走进院子里打扫了起来,原本陡然想要提高的音量强行压了下去,她压低声音说道,“这是他大荣李家的兵马啊!这般把刀拆了是要做什么?” “陛下的意思或许只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仅限于‘兵与将’之间的不识而已,可命令一旦下去,就不仅仅是‘兵与将’之间的事了,”温明棠说道,“就似陛下站在坡上,嫌身边的刀剑离自己太近了,遂推了一把,想将它们推到三步开外。可那力一旦使出去,就不是三步开外的事了,而是一路下滑,陛下想阻止都阻止不了了。” “更何况,陛下此时不定能看到这一路下滑的刀剑,看到的还是那三步开外刀剑的‘影子’,却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已是‘虚’的了,那实打实的刀剑早已离自己很远了。”温明棠说着,看向脸色难看的梁红巾,“你既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能扛一扛的,便莫要乱跑了。也不要意气用事的接私活,扔了朝廷的活计。” “因为口子开的那般大,必会生蛇鼠之患。朝廷要人是迟早的事,于你‘梁红巾’这个人而言,这是个顶好的机会!”温明棠平静的说道,“红巾,你是女子,若是没有这机会,如今这般……任你武艺再高,也已然到头了。可遇上机会……就不同了,能再往前走一走,做个……唔,花木兰。”她说着,低头看向梁红巾腰间挂着的,那用布包着,露出脑袋来的‘花木兰糖人’,她对梁红巾坦言,“但我不知道要扛多久,所以,才道若是你的话可以试一试,因为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能扛一扛。若是那一家子要养的……在不知道扛多久的情形下,家里怎么办?” 梁红巾闻言,叹了口气,跟着温明棠在廊下坐了下来,而后转头对温明棠说道:“我明白的,明棠你一贯是会将话说清楚的。清楚缘由之后,人自是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不惧的。”她说着,顿了顿,又道,“对我自己而言自是个好机会,可看着陛下这般胡来……总是让人难受的。” “大抵……是因为打仗总是要死人的缘故吧!”温明棠说道,“我等的尽力而为也只能做不主动挑起战事的那一方,做将战事之火熄灭的那一方。” 梁红巾“嗯”了一声,嘀咕了一句‘实在不知道陛下在想什么’之后,见温明棠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花木兰,一贯大大咧咧的她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却也没有遮遮掩掩的含糊藏着掖着,而是咳了一声,道:“过来寻你时,遇见个认识的人,捏了个糖人给我,依旧问我先前那几句话。”她说着,挠了挠头,“也不知是不是同朝廷说好的。” “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的。”温明棠闻言笑了,问她,“是小狸奴牵线的那个么?” 梁红巾‘嗯’了一声,道:“那只狸奴是只玄猫,瞧起来灵得很,亲人的不得了。” “有人说猫儿狗儿的直觉反应一贯是比人更灵敏的,因为它们只会‘喵喵’‘旺旺’的叫,不似人一般会说话能说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因为说不清楚,是以那感知人的情绪波动之上便比人要灵敏的多。”温明棠笑道,“喜欢猫儿狗儿的人很多都是那温柔之人。” “我瞧着他那般懒洋洋的模样,以为是个懒汉,却不想做事的时候还挺认真的。这糖人捏得好极了!”梁红巾说道,“手头的活做得极好,人却看上去懒洋洋的,还总是张口一句‘我懒啊’……看过了赵莲、张俊儿、张秀儿,我才明白常说‘我懒啊’之人不定真的懒,反而是那有些张口闭口将自己夸的跟朵花儿一般的,才是真的懒。” “说是‘懒’,其实是‘不喜欢多事’而已,‘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这世间很多事原本都是可以不存在的,是没必要出现的。”温明棠说道,“吃喝拉撒,又有一技谋生,而后低头做好谋生之技,想成亲生孩子的话,看到相中的便直接上前问询……这般简简单单的,少了那些弯弯绕绕,未尝不是‘大道至简’的一种。” “相反那看起来勤快的,‘打扮‘过一番,在兄长成亲宴上忙前忙后的穿梭,似花蝴蝶一般;以及大早上起来梳妆打扮,带着‘珠花’去寻童公子之流的,究其真正的目的,才是真的懒。”温明棠说道,“为了吸引张里正家一双儿女的注意,以及为了吸引童公子的注意,那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让别人替自己负重前行。” 又想起张俊儿张秀儿总给人一种’好吃懒做‘之感,温明棠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见天空中一丝云彩都没有,她笑着喃喃:“天公好生清明的一双眼呢!” “原本很多事都是不必要的存在,人的精力也只有那么点,莫要浪费在旁的事之上了。”温明棠说着,看向梁红巾,“你既会说出这般的话,想来对那人的感觉很是不错?” “就是觉得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很是舒服而已!”梁红巾笑了笑,说着,看向温明棠,“若是不喜欢多事的,那我等不都是这等人?”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道:“我一天既能做厨子又抽的出空来写食谱什么的,也是因着没有旁的事骚扰罢了!”她说道,“若是心思不专,梳妆打扮之后,想着吸引童公子这般的人,那心思……必是分散的,手头的事也做不好的。” “绣帕子也定会扎到手的,是也不是?”梁红巾接话,顿了顿,又道,“赵记食肆里客人不多,做菜的是赵大郎夫妇,菜做的不好那是他二人的问题,可赵莲帮着擦食案什么的,那食案上……啧啧,一层油。绣帕子会被绣花针扎到手也就罢了,擦食案总不会被食案伤到手了吧?”她说道,“老天爷当真是给她留着脸面的,‘腼腆’‘乖巧’,又有赵大郎夫妇这等吃相如此难看的烂泥的衬托,寻常人都能被衬出花儿来,她连打扫食案都未打扫好的事也能推到赵大郎夫妇身上。” “他两个一则也是马虎人,不在意这个,心思想着投机取巧去了,二则还要让赵莲一步跃入云端里,有些事自不会说破的,只会帮着贴金。”梁红巾说道,“看着勤快,那心思其实是‘懒’的。” 温明棠笑着点了点头,又道:“赵大郎夫妇的心思……也一样懒啊!想靠赵莲寻个亲家养自己。” “童家真够精的,实打实给出的好处不多不少刚好那一碗饭,其他尽给些虚的,什么‘大善人亲家’的风光什么的,于他两个都是虚的,甚至那所谓的亲家得了村里人‘善人亲家’的吹捧也是掺了毒的,多少人盯着童家少夫人的位子,嫉妒着呢!妒生恨,恨生杀,会出现大婷子二婷子的血也不奇怪,”温明棠说道,“设计了这一切的人……心里门儿清,不然为什么不多不少刚刚好就给一碗饭?实打实的好处多的一样没有?” “看着是能接受‘一步跃入云端里’的好个现成的好果子,可真正的正经人家的果子……其实同张里正家那双儿女一般,察觉到张俊儿张秀儿的意图之后,想着不耽误旁人,其实是会及时开口说清楚的。”温明棠说道,“那不清不楚的又怎会是什么正经人?” “就似那坊间传的要将陆老夫人的事编成故事里那特意多添的茜娘那一家的桥段一般,让人不清不楚的认下自己没做过之事的又怎会是什么正经人?抓替死鬼交差替自己解决人情债和麻烦的酷吏罗山罢了!”温明棠笑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不占旁人便宜,也别让旁人占自己便宜,账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总是好的。” “是啊!”梁红巾说到这里,摸向自己腰间的花木兰糖人,顿了顿,又道,“我说他给人舒服的感觉,便是因为他不止说清楚了自己的状况,坦言现在自己在躲个人,等那人落马,还问了我的情况,当然没有问的那般细,只问我有没有仇家官司什么的,直道自己是正经人,想正经过日子,叫我可以寻人打听什么的云云。”她说着,转头看向温明棠,“总是事关人生大事,届时要请明棠以及林少卿帮我把把关!” 听到这话了,温明棠瞥了眼梁红巾,知晓梁红巾对这天上掉下来的缘分其实是满意的。 “我收了他糖人,所以由己及人的推赵莲的一番心思,其实对那小哥这个人她是满意的。她这等‘一步跃入云端里’的既有那总收旁人好处,广撒网的,也有这等顾及名声‘腼腆’的,赵莲这些年又没收那些礼,管是因为老天爷将她那张脸面紧紧糊在赵莲身上,还是因为顾及名声,又或是同一条大街上的有些看不上,想要高嫁。不管如何,她都是不轻易收礼的,既收了珠花,显然是意动的。”梁红巾说着,看了眼温明棠,“明棠你也同我说过,赵莲同童公子的事定下之后,你同汤圆遇到赵莲,她带着童公子送的耳饰。可见收了首饰,便是赵莲意动之下下意识的习惯了。” 看着大大咧咧,一张嘴总是那么灵验的梁红巾其实是观察极为细致之人。 人总是下意识的将习武之人同‘大大咧咧’联系在一起,可梁红巾既然武艺不错,那快速过招之间定然已然看透对方的出招路数了。 所以习武的梁红巾所谓的‘大大咧咧’也只是面上的‘大大咧咧’罢了,对招时不落下风,自少不了极其厉害的观察力在一旁辅佐,如此……再看她能一张嘴总是说对话自有其独到之处的。 第九百五十章 甘草水果(十五) “其实不止这一回,上一回带着赵司膳的甘草水果回去途中还碰到他了,我见他眼睛都离不开我身边带着的甘草水果,便给他了。”梁红巾说道,“左右在赵司膳那里已然吃饱了。昨日同赵司膳说起这一茬事时你还没过来,赵司膳还笑说‘这般好’。”她说道,“赵司膳同我说莫要勉强,可若是有好的,也莫要拒绝。” 温明棠笑着‘嗯’了一声,道:“我那份也送他肚子里去了。”这个‘他’自是指林斐了。 “等赵司膳那糕点铺子开业定要去捧场的,这些时日就不叨扰她同张采买新婚燕尔了。”梁红巾说道,“我这段时日空闲就来你这里……外加去城外寻他两头跑了。” 温明棠笑了,记起梁红巾说的那人养了只玄猫,想了想,道:“我那里还做了些小鱼干当零嘴儿,你一会儿带上!”她说道,“下回再做些不放调料的小鱼干,猫儿狗儿吃不加料的能活的长寿些。” “还有这说法么?”梁红巾闻言顿时来了兴致,问温明棠,“先时怎的没听人说过?” 因为那是后世‘科学’的事了……温明棠笑了笑,当然没有在梁红巾面前提这个,而是顿了顿,又道:“快中秋了,届时我会去梧桐巷宅子那里做些月饼,你记得过来寻我拿月饼。”她笑道,“今岁朝廷事多,很多事都放不开手脚去做了。在公厨做月饼的事就不要想了,还好梧桐巷宅子的厨房搭好了,好些人寻我做的月饼也能有个做月饼的地方了。” 这里头自然有公厨常客虞祭酒、名士王和等去岁食过她做的月饼之人。 送走梁红巾,午食过后歇息的空档,荀洲过来了,一同带来的还有王和要求的月饼礼盒数量,除了自吃还有不少都是馈赠好友的。 看着那么多数量的礼盒,又想到梧桐巷宅子里那比旁人家宅子更大些的厨房,温明棠不禁感慨厨房做的那么大,以至于那些匠人再三确认一番还当真没做错。 毕竟是个厨子,众所周知,厨子身边总是能自己‘长出’吃货朋友来的,小厨房又怎会够? “其实明棠妹妹开个私厨也成了!”荀洲唏嘘道,“生意不会差的,明棠妹妹的手艺还是很能留客的。” 温明棠笑道:“还当真有这个打算,等过段时日再说吧!”那些对往后生计的打算,林斐已经同她提过了。 荀洲“嗯”了一声,功课愈发繁忙,准备参加下届科考,自是抽不出什么空档来看温明棠了,又想起前两日黄侍中突然上门来看他,这突如其来的登门拜访可将荀洲吓了一跳。 却不料那黄侍中看他坐在满屋的书册中邋里邋遢的模样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捋须道:“读书好啊!好好读!只要不是那美人在怀,老夫就放心了!” 这话一出,饶是荀洲是个榆木疙瘩都听得出黄侍中的言外之意了,他不讨厌那位黄三小姐,可眼下八字还没一撇呢,自是不会早早定下、许诺什么的。 回忆了一番自己的过往,确认他荀洲是个正经人,并没有什么痛女子来往的经历之后,荀洲不解,对黄侍中道:“学生不是那等人,再者也未同什么女子来往过。” 黄侍中闻言却是瞥了他一眼,道:“那朵迷倒了神童探花郎的花儿难道不在同你来往的行列之内?” 温明棠一听这话怔住了,荀洲也笑了,而后又说起了自己的回答:“我不解的很,虽说先前老师曾想过让我照顾明棠妹妹,可明棠妹妹名花有主了,且那主还是那般的良人,他怎会想到这些上头去的?且我曾说过我同明棠妹妹之间无男女私情的。” “结果黄侍中道‘到底是那般美人,我远远看过一回。怕先时没有私情,随着年岁渐长,愈发长开,花儿出落的愈发鲜艳,没有私情,也因为那‘美貌迷人眼’有了不同的心思。’”荀洲笑道,“我闻言都笑了,问他哪儿跟哪儿啊!我荀洲岂是这种会拆散他人姻缘之人?” “结果黄侍中道他当然知晓我知礼数了,可既然涉及‘儿女感情了’,那‘全然不动心’同‘知礼而回避’是不一样的。”荀洲说道,“他让我再来看看这朵迷倒了神童探花郎的花儿确认一番心思,毕竟师母当年名头那般响,他也有些担忧的。” 温明棠闻言笑了,瞥了眼荀洲好笑的眼神,大大方方在原地转了个圈,问荀洲:“如何?敢问荀师兄是何等情况?” 荀洲笑道:“明棠妹妹这般坦荡了,便是真动心的也当说不动心了,因为真动心必是真的喜欢,既是真的喜欢自当为喜欢之人考虑的。明棠妹妹这般坦荡,显然是不想掺杂私情的。这是为人者的品行问题!更何况我对明棠妹妹确实只有照顾之谊罢了,黄侍中多想了。”若是当真有意,不过相隔一岁而已,去岁林斐还未表态之前,他便有所动作了。 温明棠点头,道:“那想来黄三小姐这朵花儿,黄侍中真想为你留着了。” “那里也同样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荀洲笑道,“只是黄三小姐被催得紧了,将我搬出来罢了!离科考还有几年,很多事还说不准。只是黄侍中为人父的担忧之心,我等自是要体恤的。” 温明棠笑了笑,正要说什么,荀洲却忽道:“我这里坦荡的很,只是……明棠妹妹可还记得李源?” 温明棠一怔,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不过不错的记性让她很快便记起了这一茬:“我记得黄三小姐他们同李源还有些远亲?” 荀洲点头“嗯”了一声,道:“黄侍中会来寻我听闻也同李源有关。”他说道,“你同林斐的事他也听说了,原本不听不看也就算了,听到了,心里便不舒服了,再者加上这些天关于温夫人的名头又起来了,听闻他在街上远远见过你同林斐一眼,回去……就不是滋味了,嚷嚷着‘他先看上的’‘林斐夺人所好’,原本他嚷嚷着大家也就随便哄一哄,左右他房里通房侍妾都有几个了。结果前些时日李源突然嚷嚷着要把房里的通房侍妾送走,说是先时‘林斐横刀夺爱就是以他不能给明棠妹妹你名份自居的’,他这些天想了想,突然觉得自己也能做到林斐这般了,遂想把房里人都遣了,再来寻你……” 看着温明棠陡然沉默下来的表情,再看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他过来特意过来的林斐,荀洲朝林斐点头打了声招呼之后,继续说道:“当然,后来还是被家里摁住了,听说是给他新寻了几个同明棠妹妹有那么两三分相似的美人,其中一个还颇擅厨艺……” 话未说完,便听林斐道:“两三分相似……是个什么相似?” “就是都素面朝天的一张脸,说是相似……既然只有两三分,那所谓的相似自是勉强的很。”荀洲说着,看向林斐,说道,“放心!明棠妹妹这张脸哪里来的那么多相似之人?” 对面的林斐‘嗯’了一声,却道:“他倒是还挺多情的!娶了几房妾室、通房,又过了一年多之后,竟又想起明棠来了。”他说道,“我还以为先时已将他的心思彻底掐了。却不想他那心思掐灭起来是那般的容易,随便几句话就能掐灭了,可重新起火也同样容易,随便看几眼,外加上些风吹草动的声音入耳,便又似那干柴遇烈火一般,一下子点着了。” 这话……实在阴阳怪气的厉害,荀洲没忍住哈哈笑了两声,道:“他家里也看得懂他这般容易起火的心,遂塞了几个美人给他那颗易燃又易灭的心降了降火,黄侍中也清楚这个,将前因后果讲的忒详细了。” 既是过来人,自然不可能不懂李源的心思了。 “黄侍中道既是俗世之人自然不可能免俗,那‘第一美人’的名头虽是虚的,可‘虚荣’二字既会存在,自有其道理。”荀洲说道,“黄侍中说他也知晓我知礼,可也怕我会犯有些男人会犯的错误——一个给人贴金无数的‘第一美人’,更遑论模样也确实名副其实,挑不出毛病来,哪怕没有真正的感情在里头,很多人……也是抵挡不住的。” “因为‘虚荣’、‘面子’同‘风光’吧!”温明棠笑道,虽是说的自己的事,女孩子却很是平静,她道,“就似吃饭上鸿雁楼,那绣衣要最顶尖绣娘所绣的一般,这‘第一美人’的名头就是这等东西。” 荀洲点头,看了眼温明棠,唏嘘道:“从去岁到今岁,我看着明棠妹妹还是那么个人,可因着这些时日那‘第一美人’的吹捧之风,一下子让明棠妹妹变的不同了。” “有人想把我吹起来,捧上去。”温明棠说道,“因着吹捧我的是一场看不见摸不着的风,几时掉下来,自……由那场风说了算的。” “倒也没有这般的全然凭那场风,”林斐瞥了眼温明棠,笑了,“在我这情人眼里是名副其实的。” 一旁的荀洲也笑了,他坦然道:“明棠妹妹不必妄自菲薄,这名头能让师母戴那么多年,自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的。” 温夫人当然算得上那等最顶尖的美人,可各花入各眼,最顶尖的美人的美亦是各有各的不同的,又怎可能只有这一枝花? “这‘第一美人’的名头……也不知什么人做的,图什么。”荀洲喃喃着,带着不解走了。 待荀洲走后,林斐看向温明棠:“荀洲不知道,你当知道图什么的。” “图个背锅的。”温明棠指了指大牢的方向,里头关押着那个容貌被毁,可身姿、举止、声音什么的却挑不出丁点毛病来的女子,而后又指向慈幼堂的方向,那慈幼堂底下翻出的金银财宝当真惊动世人,“那‘第一美人’该改口唤作‘平账美人’才是!” 林斐笑了,说道:“美不美的摆在那里,哪里用那些吹捧的虚名加身?又不是带出去显摆的物件!” “所以,吹起这‘第一美人’的那场风既需要平账,显然手里的银钱不干净了。”温明棠说道,“这等手里银钱不干净的……又怎可能是什么好人?那‘第一美人’既要用来平账,那结局……也是早晚的事。牢里的那位即便容貌未毁,依旧美貌也无用。” “这哪里是美不美貌的问题?她再美,比起要查到自己身上的账,比起自己即将抄家灭族、九族覆灭,一个美人而已……委实太划算不过了。”温明棠说到这里,顿了顿,道,“真喜欢……又怎可能让她沾上这等是非漩涡?” 林斐点头,说道:“大牢里呆久了,总是能让人清醒过来的。” 这话一出,温明棠挑眉:“她说话了?” “开口问了宗室中人的动向,我让刘元如实告知之后,她‘哈哈’笑了起来,直道‘活该’‘活该’,说她不好过,那群人又能比她好多少?于有些人而言,大家都是蝼蚁,不分彼此。”林斐说道。 温明棠瞥了眼林斐含笑的脸,想了想,又问:“看你这番模样,想是有了收获。既如此,她当还说了别的什么的。” “温家的案子早就清楚了。温玄策说的那些……都是事实。”林斐又道,“她还道这些……宫里应当早清楚了。” “我听了这些,便亲自过去了一趟,同她说这些我都知道,因为皇后娘娘年初时召见过你,所以猜到那些事情宫里应当清楚了。”林斐说道,“她听罢有些意外,嘀咕了几句,说觉得自己真滑稽,一个蝼蚁自以为揣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就能拿捏要挟贵人以及官府了,却不知自己的小心思,自己倚仗的秘密在真正能派上用处的贵人以及官府眼里早知道了。” 温明棠看了眼林斐依旧含笑的脸,想了想,又问:“她还说了什么?”看林斐这番模样,显然还有旁的事。 “看着玄玄乎乎的,其实都是为了阿堵物而已,军饷贪污扣下的银钱去了旁的地方,有先帝这么个昏聩的‘假账陛下’‘平账陛下’在,那么大个漏洞摆在那里,有些人哪里忍得住?”林斐说道,“她说钱的去向无外乎那几条路。” “她指了指边关,道什么我祖父故旧的名将有个什么用?有这么个活阎王在,哪里需要这什么名将?既然不需要,自是扔了也不心疼的,能用来达成目的就行了。”林斐说着,看着女孩子若有所思的脸,顿了顿,又道,“除了边关,剩余的……都藏在这脚下的长安城里了,她道这长安城是真正的寸土寸金啊!那些宗室……在有些人眼里也不过是扑满罢了,她是宗室的扑满,宗室又是旁人的扑满,需要时,那背后之人自过来砸扑满了。” “做很多事都是需要钱的,做成事之后的享受也需要钱,人……生在俗世,没有钱寸步难行。她说着唏嘘道‘说自己是深切认同这句没钱寸步难行的话的,因为吃过没钱的苦,可……摸着自己的脸,看着自己这副身子骨,又当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句‘钱不是万能的’话是对的。”林斐说到这里,看向女孩子,“她说完这句话就咬舌自尽了,动作太快,又因着是低着头的,以至于我等连阻止都来不及阻止。” 因为咬舌自尽太快,所以没有留下任何证供,只是让他们听到了这些话而已。 温明棠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说道:“虽然她那副身子骨活着也是煎熬,可自尽……还是在将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准备好了的吧!” “因为不自尽也会有人来帮她自尽,旁人帮忙同自己来总是不同的。毕竟比起旁人来,自己对自己总是更心疼的。”温明棠想了想,说道,“再者留个证供,也只不过是多几条陪同一道下去的人命罢了。”她说着,看了眼双手空空如也,没带纸笔的林斐,“所以,你什么都没带,便带个耳朵去听了。”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说道:“其实心里早有猜测,听一听也只是个验证罢了。” 毕竟能做到那般地步的人除了边关那个,剩余的都在京城了。 “哦,对了!死前她还提了一句’赵孟卓‘,道他被逼跳楼也是不得已。”林斐说着,看向温明棠,“说罢……她就自尽了。” “死人……总是最让人放心的保密之人。”林斐问温明棠,“这些事听起来很可怕对不对?” 女孩子神情却是平静的,闻言抬头看向林斐,看着同样平静,不见半点拧巴之色的林斐,笑道:“也不可怕啊!”她说着,伸手指了指骊山的方向,又指了指宫里,“虽然到最后也未必能全然清楚每笔账的具体去向,可……钱既在脚下的长安城中,那总数差不离总是能对上的。重要的是……那’帮忙自尽‘的热心肠之人……待如今这场风云过后,当暂且消停了。” “其实再看如今这让人‘想不通’的陛下,阴差阳错的,一个‘何不食肉糜’又‘小聪明’‘不听劝’的陛下却是当真点燃了这把火,将那些不清楚去向的银钱给烧出来了。”温明棠说道。 但凡起事,势必要兵马,既要兵马,自少不了犒赏。撒钱这种事,比起静太妃的胡乱挥霍,只为一逞心头之快来,有些人更清楚钱究竟该怎么撒的。 那藏起来的银钱到底只能看看,若是借助兵马事成之后,不止能吞噬旁人藏起来的银钱,还能光明正大的拿出来显摆了。 第九百五十一章 甘草水果(十六) 第九百五十一章甘草水果(十六) “藏起来不动的钱就是死的。”林斐说道,“所以脚下的长安城寸土寸金,可国库却空空如也,无法自己长出银钱来。” “如何将脚下埋藏的钱送去该去的地方总是一件难事!因为人总是护食的,财不外露的道理都知道,更何况是那不干净的财……更是不能露了。不管是起事的,还是只想做事的,总要将钱烧出来,让人用起来才是 “就叫紫风吧?怎样?”狼王听到紫风二字,发出一阵欢愉的轻叫,想来是对紫风这名字相当的满意。 刘彪一面说着,一面从空间戒指里,取出时刻都被他装在身上的那没通讯灵符,将灵力关注其中。 高庆心里一阵莫名其妙,什么意思?刚刚的语气明明要打自己一顿一般,怎么现在变得自己成了大爷? “秦岭血玉固然强大,但是相比奔雷飞鸟却又显得微不足道。”流雨轻声道,但是那种对奔雷飞鸟的狂热却不加掩饰的表露出来。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父汗的苦心,你还是太年轻了,经历的终归是太少了。 一个记者,开一百多万的车,这话说出去谁信?开车去五六百公里外采访?而且还……带着一条金毛犬?她不禁对雷辰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如今这宫中,也就只有御医与刘宇清楚他的近况了,御医们皆是三缄其口,从刘宇口中就更加问不出什么了。 “那您认识我父亲吗?“高庆不厌其烦的说着自己迫切需要知道的! 龙兵一副痛苦的样子走了出来,把方婕吓了一跳。刚刚进去还是好好地,怎么洗个澡出来就这样了,而且好像他在浴室里待了好久。 麒麟双眼红红,咬着嘴唇笑着点点头,她心中想的是:岂止可以胜任,根本没有更厉害的了好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百五十一章甘草水果(十六)(第2/2页) “我不封杀你的,你明天来上班吧?”贾媛媛开始笑道,也不在追问刚才的话题。 蓝璟闻言回忆了一下,好吧,她全部注意力都在看她的衣着了,所以压根没有注意她的表情有什么不妥,不过,她是没原则相信林初的人,所以听了他这么说,就忍不住暗自思考有可能的原因。 待蒲团放好,蓝璟带头盘腿坐了上去,这事虽然没有商量过,但都是聪明人,他们只看了一眼,就跟着盘腿坐在了蒲团上。 “唐林没有醒,福慧肯抛下他进宫?”皇后怀疑的道。不会故意让别人误会是被打的很严重,然后好给于家下面子吧。 听着秦羽所说的每一句话,连城脸色逐渐由白变红,由红变紫,粗重的呼吸声隔着一米多远都能清晰听到。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师妃暄的长剑被一刀劈断,她也被刀气伤到,吐血飞了出去。 郑氏的相公之所以不在家也和这个有关系,他带着儿子去外地观察到底有没有什么新鲜的物件,然后买一批在长安城卖着。 凤凌月轻笑出声,抬头朝着上官寒月望去,却见高位上的上官寒月目光直接撇向一边,凤凌月见此心中冷笑。 终于要离开南越了,这两日皇宫的生活,让她的心绷得紧紧的,生怕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更怕被两位皇后瞧出端倪。 “什么?他们怎么会来这里?她怎么啦?向哪里走了?”庄洛有些急红眼的样子。 三个月之后开始显怀,肚子里三个宝宝,感觉每天都会大一点点。 当然,这些柳云歌是不知道的,到是萧止反应过来之后,对上柳云歌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开始有些不确定了。 第九百五十二章 甘草水果(十七) “这座塔……陛下一直想推却无法推倒。就如你说的那什么未来的世道中形容的那般,整个大荣权利的机器在不断的运转着,”林斐说道,“哪怕换再干净、再聪明的陛下过来,面对这等国库空空如也急需用钱的局面,也只能先让国库里长出银钱来。” “为了国库里长出银钱,整个大荣权利运转的机器就不能停。即便自己用的不顺手,这机器‘时灵’‘时不灵’的,有时候不完全听自己使唤,自己很想换了这机器也没用。”林斐说道,“因为要解决的困境迫在眉睫,急需阿赌物。” “他知道手里的机器不好使,想换。”林斐说道,“甚至不说陛下自己了,再昏庸的人如先帝,手里的机器卡着动不了,他也能察觉到。因为只要上手一碰,就能察觉到使不上力来使唤它了。” “可换掉手里的机器自是需要让手里的机器先‘停’下来,哪怕不‘停’下来,也当缓一缓。偏偏那迫在眉睫的问题不会顺了陛下的意,体恤陛下想换机器的心思‘等一等’,等陛下换完机器,他们再出现。”林斐说道,“就似那灾祸之地有昏聩的查账官员在查死去的人数,因着那算盘拨不利索,便希望‘时间’暂且停一停,等他算完先前死的人数,再让染上疫病的人去‘死’一般,你看……这种‘不允许人死’的事,哪怕病人自己也不想死,无比配合,可……这种事他们说了算吗?” “拿源源不断的更要紧的事挡在陛下面前,而为了解决这迫在眉睫的事,这不好使的机器就不能拆了。”林斐说道,“因为陛下需要。” “我这老上峰就是看懂了这大荣公道之上那个人的需要,所以面对自己一个人被迫对上这台机器之时,看到了那求生的机会。”林斐说道,“维持机器缓慢运转的替代之人……这群擦干净的白子其实是能胜任的。” “但他们得合作,一起,方才能让机器运转不停。”温明棠接话道,“若是单个……只有一个两个的话,能靠换一两个人解决的麻烦……实在不算什么麻烦,陛下早做了。” “可常适那群人……你知晓的。”林斐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所以这生的机会存在不假,可这群人……是不会合作的。我这老上峰就是知晓了这些,明白虽然看着是既能保全大家又能保全小家的大好局面,可这群白子擦不干净的,所以……只能尽力保全小家了。” 看着云里雾里的看不真切,可面纱揭开之后……其实也不过是权利的博弈罢了。 “若是漏了公道之上那个人的存在,是看不懂我这老上峰这一跳的无奈的。明明机会就在那里,人也就在那里,可……就是合不起来,以至于自己只能自尽。”林斐说道,“至于为何选择摘星楼、众目睽睽之下这一跳……是他用自己的死为那群白子搭起的声势和台子。” 林斐说着,看向石案上的白子:“沾了墨的白子想要彻底擦干净身上的墨……自是需要大量的水来冲洗的。” 那所谓的大量的水——他这一跳,再加上名将贪墨、温玄策平反之事,大理寺卿、名将、大儒三个人的名望同份量绑在一起,又是年节之时,摘星楼众目睽睽之下的一跃足矣砸出最大的水花,将这件事推到所有人面前。 “悄无声息的死……所谓的体面不惊动世人……于不想做什么事之人或许会选择如此,可于想做什么事之人而言……便死的‘浪费’了。”林斐说道,“他知道若是声量小点,那存在许久的权利的机器,那鱼鹰与人会迅速压下此事溅起的所有水花,那群沾了墨的白子哪怕事后回过神来,想配合去做,那身上的墨因着水花不够大也不容易洗干净的。” “因为公道之上的陛下是个人,不是不消人开口,清明无比的神,常适他们既能被允许存在那么多年……那必然是嵌合进这台权利的机器之中的。这台机器又这般不停的运转着,若非让陛下看到这般‘决然’的不得不对立,陛下哪里敢信他们?而后义无反顾的站到他们这一边?”林斐说道,“常适他们这一群合起来如此厉害的力量能被允许存在而不是被早早割裂开来便是因为身上不干净。他们的信用……唔,左右同他们相交多年的我祖父都不太敢信他们的。” “当然,他们若是那能让人相信之人,也不会让他们存在着了。”温明棠接话道,“就是因为不值得信任,知晓这群人合不起来才让他们存在着的。” 不值得信任之人的一张嘴的保证自是不会让人相信的,只有那‘决然’的不得不的情况,才会让陛下相信。 “人品不行便只有出现彼此之间只能活一个的‘决然对立’情况才能让人相信了……”温明棠喃喃着,抬头看向林斐,两人交换了个眼色,“那赵孟卓手里所谓的证据……可不就是这么个引子?”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这证据出现在了个既‘会装傻’又聪明看破了这些的大理寺卿手里……当真可说世事其实都在推着常适他们合作,成为那全然擦干净的白子,同时也在极力阻止陛下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将陛下留在大道之上。” 原本这一切若是顺利的话,大道给陛下的就是最好的,即便是个‘擅长斗人’的陛下,在这等选择面前也不会去走阴私小道。 可……没有如果。 “真是……一切都备好了,那三个人又都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将台子搭好了,可偏偏……”温明棠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可说除了这三个人之外,其余的常适等人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做对。” 既是因为不干净才存在的常适等人自不会要求常适等人的人品了,所以只要常适等人做对自己利益最大化的考量,就能选对。 “因为赵孟卓的死需要有人出面扛下吧,可谁都不愿做出面担责的那个,所以所有人都死了。”温明棠支着腮帮子,想着,“指不定后来回过神来了,还埋怨赵孟卓不打一声招呼就跳楼了。” “不可能不打一声招呼的,毕竟我这老上峰夫妇感情极好,儿女又是听话懂事的,致仕之后的事都安排妥当了,不到万不得已,又怎可能自尽?”林斐说道,“定是打过招呼,希望他们合作的,可……” “可若赵孟卓没死……常适他们得知赵孟卓遇到这等事,首要反应不是合作起来一致对外,而是与他切割,彼此之间切割的越干净越好,最好是死掉一个赵孟卓,能将此事压下,继续同那群鱼鹰与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的各管各的。”温明棠想了想,又想起赵孟卓的死无人愿意出面担责,她说道,“其实无人出面的局面……不就是想内里给那鱼鹰与人一个讯号,意思是这件事死赵孟卓一个就行了,他们不管。至于赵孟卓的死……大不了拖着呗,左右赵孟卓是自尽的,怎么查都查不出花儿来。至于民间猜测纷纷的,不去理会、脸皮够厚的话日子也照旧能过的。” 林斐点头:“可这般死掉一个赵孟卓,将事情平息的想法……最后却没照着他们的想法走,他们还是死了。” “事前打招呼,希望他们合作没有用。赵大人定是劝说无望之下,不得已选择了自尽……如此,事实胜于雄辩,也算实打实的告诉他们死掉一个他没用,除了合作那条路,常适他们没有别的活路。”温明棠又想起了不明不白死在宫里的常适以及莫名惹上麻烦的国公爷,“虽然他们人品不行,可到底也不是蠢人,是不是后来已经反应过来了?所以常适才会进宫……可一步错,步步错,鱼鹰与人快他们一步,将他们解决了?” “或许是这般。”林斐‘嗯’了一声,又道,“不过或许也是一开始常适他们就弄错了,误判了局势,以为鱼鹰与人只是想要维持自己的地位,保持那权利继续存在,所以以为死一个赵孟卓、将事情压下来,他们就安全了。可后来陡然发现鱼鹰与人要的不是维持自己的地位,而是扼杀他们这一片虽各怀心思,可若是当真合作起来,是能全然替换掉他们的势力。” 若是这般……电光火石之间,温明棠指着塔脱口而出:“那塔还‘活’着!” 若只是地狱高塔留下的权利棋子为了各自利益的话,死一个赵孟卓,而后同已然明确给出讯号不会动作的常适等人维持现状就够了,可常适等人还是死了。需要做到这一步的,只能证明一件事,那塔是‘活’着的!因为活着,所以才需要尽早扼杀一切有可能替换大荣这台权利机器存在的隐患。常适等人再烂,只要看到他们合起来有威胁整台机器运转的可能,就必须死!这群人再各怀心思也没用,他们只要存在着……就必须死! 只有死人……才能让塔放心,活人……既是‘活’的,自然凡事皆有可能。 景帝已经死了,可景帝的‘意志’其实一直活着,因为那‘塔’一直在。可这件事反而不大可能是景帝‘意志’做的,因为常适他们已然存在了那么多年了,那旧有的景帝‘意志’对这群人的态度就是放任的。 “常适这群人……你不去动他们,他们永远不会合作,反而若是给个外力的威胁,才会促成他们合作。”林斐说道,“这塔确实‘活’着,却不止是原先景帝的‘意志’这一种,有人也想偷天换日的窃取这座地狱高塔的力量。” “放任常适他们存在的若是那旧有的景帝‘意志’的话,那下手的意志便是那会及时铲除一切威胁的另一路人。”林斐说道,“这般……尽早将威胁扼杀于摇篮的杀灭一切的行事风格……一旦看到,其实已能猜到做下这些事的人是谁了。” “只有死人才会让他彻底放心,这可不就是个活脱脱的‘在世阎王’?”温明棠说道,“反观那旧有的景帝意志……反而行事没有这般的激进,对常适等人这么多年都未动过。” “因为不动……他们反而合不起来,”林斐说道,“当然现在动……也合不起来了,因为人已经死了。” 放任同杀灭一切这两种想法放在常适等人身上其实都是对的,只是不同的人选择了不同的行事风格罢了。 “只是这一死,待拨开弥彰之后,反而将凶手本尊暴露了出来。”温明棠说着,摊手,“当然……没有证据。” “这种案子同寻常案子不一样,待事情尘埃落定之后,证据会自己‘冒出来’的。”林斐说道,“我祖父的事……等着,自然会解决的。” “所以,赵孟卓突然被迫站到了鱼鹰与人的对立面会是巧合吗?”温明棠想了想,说道,“他那般会装傻的人,怎会将自己架上去?” “或许……同当年溺水之事有关。我这老上峰以为解决了,捡回一条命,却不想已被人下了套了,只等需要时将赵孟卓拉出来落子布局便成了。”林斐叹了口气,说道,“不过这般的话,那鱼鹰与人……岂不是既遵循景帝旧有的对常适等人放任不管的意志,同时对那借自己名头诛杀常适等人的‘嗜杀’意志也没有反对?” “简直将自己同这塔合为一体了,既遵循景帝旧有的‘意志’做事,对那有人想取代景帝旧有‘意志’,成新的控制他们的‘意志’也不吭声。”温明棠想了想,说道,“看着玄玄乎乎的,其实……说到底还是有人想要那个位子吧!” 林斐点头:“理清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之后,会发现到最后还是为了那些事,并不稀奇。” 这世间成百上千年间所求的……不外乎如此。 “这鱼鹰与人简直似是看透了一般,对自己换个主人也一声不吭。”温明棠说道,“不过……也不奇怪,这大荣权利的机器总要运转的,陛下用起来‘时灵’‘时不灵’的,是因为只是名义上的主人罢了,那实际的主人用起这个来,当是‘极灵验’的,那杀了常适等人的‘意志’想要做的显然不止大荣名义上的主人,还想做实际的主人。” “常适等人一死……位子空出来,换上看多少新人?我若是他,一旦出手,必是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一气呵成的。眼下换的新人是谁不用管,左右自己若是起事能成,常适等人的位子……必是要换成自己人的。”林斐说道,“就算是自己人,可人……既是活的,总会变的。再者那鱼鹰与人又将自己当成了死的,并未出现什么不愿换主的反抗情绪。我若是他,会同时准备两条能让这台权利机器运转的‘线’,一条是鱼鹰与人这条,另一条则是常适等人位子的那一条。若是哪一方出了问题,便能先用另一条线顶着,将出问题的那条线上的人查一遍,如此……解决的正是陛下如今想换人却无法换的情形。” 当然,问题总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再次出现的,谁也不能保证一劳永逸。可既然看到了问题所在,那尽早解决,防患于未然总是眼下就能做的事。 “竟连起事之后治理的事都考虑到了,”温明棠唏嘘道,“所以,他布局已久了吧!” 林斐“嗯”了一声,道:“也不白做的,借着这一出也算看清了鱼鹰与人的态度,知晓对方不会反对自己。再者,打下天下之后若是想要迅速安定下来,必是要尽可能少的‘扰民’的,治理之事必然不能落下。若是治理之事出了岔子,才打下的天下,因着这等事,会再次出乱子的。如此……当然要同那鱼鹰与人以及景帝旧有的‘意志’打声招呼,试探一番景帝旧有‘意志’的态度了。若是对方太过反对,对自己一方下手了,还能趁着起事前,先拔去几颗对方事先埋在自己身边的软钉子。如此,将事先能解决的所有软钉一一拔除之后……要做的便只有一件事了。” “将这个天下打下来。”温明棠说着,想到如今被陛下拆的七零八落的‘刀’,唏嘘不已,“果然,高明的猎手待被旁人察觉到的那一刻,那网早已布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就她所见,林斐这般的……已是除开那局中的知情人鱼鹰与人之外,最聪明,也是立在朝堂上距离他们最近的那一等局外人了,可饶是林斐,也直到此时才从那些蛛丝马迹中察觉到了对方布下的天罗地网,温明棠忍不住感慨:“果真是个极端高明的猎手啊!” 第九百五十三章 甘草水果(十八) “若是不打声招呼,就算他将天下打下来,那景帝旧有的‘意识’也有办法让他治理出岔子,疆土之内便会动荡不断。”林斐说道,“他是个武将,领兵打仗自不说,治理边关一地那么多年下来也有了经验,可一旦打下整个天下,面对的是整个大荣。” “他治理边关那么多年,当也在摸索自己的‘治国’本事,既需要打招呼了,显然是觉得凭他自己一个人打下天下有望,可要一个人‘治理’好整个天下却是难事了。”林斐说着指了指朝堂,“朝堂上多少红袍呢!他再厉害,也不敢说一个人能担得起那么多红袍之职。” “他这常胜将当然清楚打下一片地方不易,守住一片地方同样不易了。”林斐说着,见温明棠突然笑了,他问道,“怎么了?” “只是觉得将所见到的这人的蛛丝马迹同陛下放在一起比起来,两者之间……委实差距太大了。”温明棠说道,“若是陛下只有一个人,他也只有一个人,其余人都是似鱼鹰与人这般将自己当成塔一般的死物之人,陛下在他面前当真同个奶娃娃差不多。” “便是同等年岁,陛下也比不上他,更遑论多活了那么多年?”林斐摇头道,“不奇怪。” “所以这般个样样强过自己的对手,按理说陛下在他面前连一个回合都过不了的,可如今却是……”温明棠捧着下巴,说道,“所以,如鱼鹰与人这般将自己当成塔一般的死物之人终究少见,多的……还是活着的人吧!” 因为人的存在,有人忠义,有人自私,有人明哲保身、作壁上观,有人妄想奇货可居,借机牟利,如此种种……再加上形势的不同终究没有让那般厉害的人对着陛下直接碾压过去。 “若是打天下同擂台比武差不多,谁厉害谁不厉害看一眼就知道了的话,那擂台本身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因为已经知道结果了。”林斐笑着,看向温明棠,“可这不是擂台比武,所以……谁也不知道那结局会如何。” 因为不知道结局会如何,所以这长安城里暗流涌动,各怀心思,又因为这些人各怀的心思,而让结局看起来更为莫测了。 “这天底下的聪明人真多啊!”温明棠唏嘘着,想起这些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却是直到如今才恍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她喃喃道,“真是知道的越多,不知道的也越多。” 林斐笑道:“不知道的事永远存在着,不过我是大理寺少卿,有些事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自是要等一个结案的。” 就算他此时知道赵孟卓的死是边关那位的手笔了,可若是只盯着人查……怕是永远查不到他头上的。毕竟,赵孟卓确实是自尽的! 有些案子查起来……就不能将之当成个寻常案子去查。 当然,这等不能当成寻常案子去查的案子要给逝者一个交待,也不是寻常案子那般官府出面将凶手捉来的事,而是需要等一个契机。 等这一桩事尘埃落定之后,赵孟卓的死、靖国公的软禁、温玄策的平反,温家的家财,诸此种种,都能得到交待。 人太小,那事情又太大了,如洪流一般将人裹入其中,自只有等潮水彻底退去之后才能得到相应的回应了。 …… 虽然最终的回应得等潮水退去之后才能得到,但好歹在温明棠的心里这已不是一笔糊涂账了。 比之那天下大事,能引得寻常人——温明棠头疼的,还是日常身边的琐事。 张里正家一双儿女身边有人的事自是要告知张俊儿张秀儿的,免得他二人还将心思放在张里正家一双儿女身上,耽误了自己。 是以即便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必会招致张俊儿张秀儿的激烈反应,张采买还是不敢耽搁,硬着头皮说出了这件事,而后…… 梁红巾隔日过来的时候,说起了张采买家里的‘惨状’:“那家里哟……简直没法看了!锅碗瓢盆摔了一地,张俊儿张秀儿声嘶力竭的在那里尖叫,那般大的动静自是引得四邻街坊过来看发生了什么,而后得知竟是因为张里正家一双儿女身边有人的事,邻居更是不解了。” “他两个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懂事、乖巧的模样实在是太深入人心了,且又从来不曾提过张里正家一双儿女的事,是以乍一惊闻是因为张里正家一双儿女身边有人的事,邻居不解的厉害,直言‘什么时候同他家一双儿女有交集的?我等怎的不知道?’看他两个崩溃声嘶力竭,歇斯底里的模样,众人唯恐出了什么事,立时拍胸脯保证道‘放心!若是张里正家一双儿女有什么对不住他两个的对方,有什么见异思迁,抛弃他两个的举动,叫他两个赶紧说出来!’还道‘哪怕那张里正家是体面人,有银钱,一条大街上的人也不会因为他家有银钱而不顾这‘公道’二字的……”梁红巾话还未说完,一旁的汤圆同阿丙便忍不住捂脸,一副难言的表情。 待周围听热闹的杂役清楚了前因后果之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有杂役仆妇将袖子撸起来,说道:“若他们当真抛弃了张俊儿张秀儿,我等怎的都会帮他们讨个公道的,可眼下这……什么跟什么呀!” “人家几时抛弃张俊儿张秀儿了?”杂役仆妇说道,“且人家从头至尾也未许诺过什么,根本没有什么举止不得体之处,这张俊儿张秀儿素日里一声也不吭,连他两个相中张里正家一双儿女的事也未曾开口提过。这般没头没尾的突然声嘶力竭、歇斯底里,叫人说什么?” “所以,人家根本什么都未说,他两个是怎的一厢情愿的觉得那两个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呢?”有杂役不解道,“我见那犯了桃花癫的疯子有的也要是有人帮那疯子捡了个珠钗或者帕子什么的,才开始‘单相思’发疯的,他两个没犯桃花癫,人家也未给他两个捡过帕子什么的,怎的比那犯了桃花癫的疯子还要‘突然’?” “他两个……为何觉得张里正家一双儿女就是他们的了呢?”有人不解着,问过来的梁红巾,唯恐其中漏掉了什么,“梁女将当真没有漏掉那两个同人相交的过往吗?” 梁红巾摊手:“没有。”她说道,“那两个一张嘴那般能说,有的话早就死咬人家张里正家一双儿女不放了。” “既然什么都没说……这种事明明是当‘郎有情妾有意’的,那两个又怎会觉得这两人已是他两个的囊中之物了呢?”有人不解的挠了挠头,“如何觉得人家什么出格的举动都没有,就……已快上门来提亲了?” 这话听的旁人忍不住摇头,有人更是没忍住笑了起来,不客气道:“比桃花癫还疯!”他们又不是张采买家里人,同张俊儿张秀儿也不识得,自是不会惯着他两个,开口直道,“偏人家患桃花癫的……那是正儿八经的疯子,有大夫给他们证明的。他两个……是疯子吗?有大夫给证明是疯子吗?” “啊这……究竟是如何做到一个寻常人做出的事竟看起来比那有大夫给正儿八经证明是疯子的疯子还出格?还疯的?”经过的刘元摩挲着下巴,说道,“真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更‘奇’的是所有人都知晓且没有异议这两个人没有疯,若不然换个人做出这等事,早被人以为是疯子了;可偏偏所有人对他两个做出的事又都能得出一致的结论——这两人做的事比桃花癫的疯子还疯!”白诸奇道,“这等清醒到无人质疑其疯了的清醒之人办了疯事的情形也不知是怎的出现的。” “大抵是这等张里正家一双儿女什么都未做的情形下,却已将那两个当成囊中之物的事张俊儿张秀儿两个做来,在所有人看来都不觉得奇怪吧!”阿丙摇了摇头,想到张采买同赵司膳成亲当日那两个的甩脸子,说道,“这种比寻常疯子还疯的事,放他两个身上当真一点都不奇怪!” “哎哟喂!了不得!那佛祖给的神仙运气将他两个惯成这比疯子还疯的清醒人了。”经过的关嫂子显然才从廊下给九子鬼母娘娘上完香过来,站着听了会儿,忍不住道,“佛祖给他两个惯坏了!” 这话……倒是让众人记起张俊儿张秀儿一贯自居的‘佛祖给证明的’了,梁红巾摸了摸鼻子,说道:“佛祖给他们证明了‘这生出来同弥勒佛相似’的缘分确实是真正的神仙运气,他们也给佛祖证明了人被神仙运气一直惯着就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了。” “真是的……看看他们被惯成的鬼样子,对得起佛祖吗?按说与佛有缘,被佛眷顾,便是成不了佛,也当做个好端端的人的,结果……哎哟喂,这下好了!给惯成‘鬼’了。”关嫂子啧了啧嘴,说道,“佛度有缘人,好端端的渡成鬼了。” 这般阴阳怪气的话语听的众人实在没忍住再次哈哈大笑起来,笑的一点都未收敛。 毕竟他们又不是张俊儿张秀儿什么人,自是不惯着他们的,想笑就笑了,左右他们也只是听到之后笑笑罢了,比起那两个实打实做出的事来,笑笑算什么? 笑笑……又不触犯律法,再者……也没出去笑,就在大理寺里笑两声而已。 倒是那两个实打实做出这等事的,也不知要给人家张里正家一双儿女造成何等莫名其妙的困扰呢! “张里正家一双儿女也是倒霉,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刘元唏嘘了一声,实在没忍住也跟着笑了两声,道,“真是的……怎的就惯成现在这副样子了呢?” “可见运气太好,一切太惯着他两个也不是什么好事。”魏服站在一旁听了好一会儿,到底家里有儿女要养,长大也要成亲生子嫁人什么的,听了张采买家里的事,唏嘘不已,“如关嫂子说的那般,缘分太大,给渡成鬼了。” “那两个这些年能横着走,说到底还是没有踢到铁板的缘故吧!”白诸想了想,说道,“说实话,就这两个这般的人,不说换个运气差些的了,就是个寻常运气的,似他们两个出去做事还没把手头的事做好摸索透彻呢,就盯上东家兜里银钱之人……一般而言,境遇不会太好的。” 既是常理度之,自不会让他两个刻意倒霉,却也不刻意优待。如此,自是做得好能过得好,做的差则过的差。如张俊儿张秀儿一般做事之人,自也不会过的太好。再加上家里若是个寻常人家,自也对没甚出息的儿女的态度就是那寻常没出息做不好事的儿女的态度,四邻街坊间的口碑也当是如此。 可偏偏这两个运气好得很,事情做成这副鬼样子,却遇上了后头的神仙活计托着他们不让他们往下掉,家里有张采买,张家爹娘,他二人一张嘴又那般能说,明明自己是个没甚出息的却偏偏把自己说的跟朵花儿似得。 “可说是……平白拿了那么多年好名声的便宜……”刘元啧了啧嘴,说道,“眼下突然来了这么一茬,跟佛祖突然收了那眷顾,要他们还了一般。” “要是这般,那两个惯坏了的指不定还要埋怨佛祖怎的突然收了眷顾,断了同他两个的缘分哩!”有杂役仆妇摇头说道,“对张里正家一双什么都未做的儿女都能这般直接将对方看成自己的囊中之物,对突然没了的神仙运气指不定更疯。” “疯又能怎么样?张里正家一双儿女好歹是看得到摸得着的人,还能有个怪罪的去处,佛祖……能给你看到摸到吗?”有人接话道,“再说了,那什么神仙好运气从来是他们自己一张口说的,佛祖几时开口说过这等话了?” 佛祖开口……众人沉默了下来,听接话的杂役又道:“便是佛祖当真托梦说了这话……那也得去梦里找佛祖!除非佛祖就在这里,看得到摸得着,能去寻佛祖要个解释。” “这些话听起来更疯了,简直自恃‘好运气’有恃无恐的,”梁红巾摸了摸眉心,说道,“不知道为什么,这张俊儿张秀儿总给我一种往后那歇斯底里会不断出现的感觉。” “是因为顺遂了那么多年,突然开始绊跟头了么?”温明棠想了想,说道,“佛祖不曾说过给他两个好运气,也不曾说过收了给他两人的好运气。这两人的好运气来的莫名其妙,突然摔跟头也一样的莫名其妙。” “可见大运来时还是得珍惜啊!”魏服听到这里在一旁叹道,“眼下只是张里正家一双儿女有主了而已,他们还有神仙活计,还有个对补贴他们不计较的神仙兄长同嫂子,便是不成亲生子,也不是活不了。只盼莫要再出旁的幺蛾子了!” 第九百五十四章 甘草水果(十九) “先时那般莫名其妙的神仙运气收的心安理得的;那面对突然没了这神仙运气之事也当平常心对待才是。”有人说着,摸了摸鼻子,“本就是白给的。有多少本事吃多少饭,他们……有个什么本事?” 众人摇了摇头,听那人又道:“我听到这些……心里其实是舒坦的。” 这话叫刘元等人有些意外,一问才知道这杂役家里发生了些事,过的苦哈哈的。 “都说众生平等,生而为人的,若是对方确实比我厉害也就罢了。可偏偏比我差远了,运气却忒好了。”他说道,“这世道有人天生好运气,便有人天生运气不怎么好,这种事……占了好运气便宜的自不会说什么,甚至有时候还嫌好运气给的便宜不够好!那莫名其妙坏运气,做什么什么不顺的该怎么办?寻谁说理去?” “若是官司事还有官府可以说理,似这等运气之事寻谁说去?”那人说着跺了跺脚,“除了拜拜神佛,自己开解自己,努力做些好事,干等着之外,能做什么?” 那杂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看向众人,笑了笑,眼眶倏地红了:“我看到那寻常人运气的,或者确实是凭本事赚钱的,心里其实是没什么感觉的,因为知晓也都是苦过来的,或是确实厉害什么的。”他说着,看向刘元等人,“科考读书累的很,就算是林少卿这般的少年神童也勤奋的很,这些我等都看在眼里,还有温师傅什么的,也都是又有本事,又这般走过来的。” “可有些人……如张俊儿张秀儿这般的……就让人心里不是滋味了。”他说道,“就好似……就好似他们莫名其妙的好运气是因为拿了旁人的运气,让旁人莫名其妙的走了坏运一样。” 众人沉默了下来,听那杂役又道:“对我等好运难得一遇之人而言,听他们这般糟蹋那神仙运气……心里实在难受的厉害!怎的有这等生在福中不知福的人的?” “偏这种事……没处说理去!”杂役说着,伸手胡乱抓握了一把周围的虚空,而后摊手给众人看他空空如也的手心,“神仙妖怪看不到摸不着的,你怎么去寻他们?” “张里正家一双儿女即便什么错的举动都没做过,可因着是看得到摸得着的存在,这一出下来,多少还是会受些影响的,”杂役说道,“反观那张俊儿张秀儿的神仙运气是确确实实存在着的,可因着所谓的‘神仙运气’全是他两个一张嘴里说的,能找谁去?” “佛祖说过这话吗?佛祖从来没说过!从头至尾都是他们自己在自说自话。”杂役说到这里,笑了,“所以看着这群人自说自话的神仙运气突然没了,没办法找他们自说自话,只存在于他们口中的‘佛祖’说理去,我看到反而舒坦了。” “或许神仙当真存在,却不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假神仙’,而是真神仙。”杂役跺着脚,说道,“既是真神仙,自不会随随便便把旁人的运气给他们,自己的运气也好,自己的人生路途也罢自都是要自己负责的,他们口中的‘假神仙’所能给他们的运气也都是他们自己的,拿光了,自也就没了,开始摔跟头了。” “那收运气的库房里就这么点东西,他们一味的拿,眼下拿光了,自当一路走下坡路去了。”杂役说着,喃喃道,“若是当真如此……那他两个的好运气已然没有了。”他说道,“我也想看看是不是当真这般,若是如此的话……活着,也能有个盼头,相信自己好好做事会苦尽甘来的。” 一众素日里跟那杂役要好的纷纷安抚起了他来。 温明棠等人对视了一眼,一旁的魏服忽道:“说实话,我不懂这神仙妖怪的,可确实有好多人顺风顺水的一直顺着,可一旦突然绊跟头了,就跟沾了瘟神一般,开始倒霉不断了,当真似那好运气被掏空了一般。” 这种不知道的事,众人自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 也不知在廊那头听了多久的林斐走过来说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他说着,看向众人,“莫想那些有得没得了。我只问你等,便是当真有运气库房这等东西,你等能自己伸手拿吗?都是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努力做事,便是好运来了,也记得居安思危,莫要胡乱挥霍,手头攒下些银钱以防不时之需才是正经。” “佛祖也确实从来不曾开口说过同张俊儿张秀儿有缘的话,全是他们自己开口说的,他们从头至尾都在自说自话。”林斐又道,“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待到众人散去,梁红巾开口了:“有人莫名运气好,有人莫名运气差,自然要怀疑是不是有人偷自己运气了,不奇怪。”她说道,“不过瞧着那家里事不断的杂役今日发泄了一通,心情舒畅的样子,总也好过整日郁郁寡欢的,人总是哭丧着脸,对身体也不好的。家里本就事不断了,他身体再出岔子的话,谁来扛这家里的担子?雪上加霜的只会更糟!” 温明棠“嗯”了一声,看向梁红巾,想到在掖庭她同梁红巾、赵司膳互相鼓励的情形,忍不住笑道:“我们梁女将心胸开阔,定是个长命百岁的。” 梁红巾“哈哈”笑了两声,却又摸了摸鼻子,说道:“不过虽然神仙妖怪什么的看不到,可看今日张俊儿张秀儿的模样,搞不好还当真会让那家里事不断的杂役看到‘运气被拿光’的情形。” 当然,寻常人是看不到什么‘运气被拿光’之事的,所见只有张俊儿张秀儿的不断折腾作妖。 如先时魏服说的‘眼下只是张里正家一双儿女有主了而已,他们还有神仙活计,还有个对补贴他们不计较的神仙兄长同嫂子,便是不成亲生子,也不是活不了。张俊儿张秀儿那般歇斯底里,仿佛天塌了一般的情形在很多人眼里其实是做梦都想要的存在了!一份神仙活计同背后那个支撑他们的家以及不计较的家里人,多少人做梦都想要呢! “真是的!”汤圆蹙起眉头,说道,“那般好的情况还不满意?我方才一瞬竟还险些动摇开始同情他们了呢!” “说到底还是被这些年的神仙运气惯的有种’这世道是围着他们转的‘之感了吧!”纪采买笑着摇了摇头,似是觉得滑稽,“也是因为这般惯着,就似你等说的,他们即便已将张里正家一双儿女视作囊中之物了,也能表现的这般’人淡如菊‘不吭一声,因为潜意识里觉得张里正家一双儿女同这些年的神仙运气同活计一般,时候到了,是会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 “因为觉得会送上门来,所以’人淡如菊‘不吭一声,乖巧懂事的很,四邻街坊都不知道他两个看上那两人了。眼下得知那两人身边突然有人了,一切不按着他们想的形势走了,这两个一下子接受不了,便成眼下这般了吧!”梁红巾说着,摩挲着下巴,“看来看去,还是给这两人惯坏了。” “也是因为惯坏了,所以这两人张口就来;更是因为惯坏了,觉得世事都是遂了他们的意走的。”温明棠说着,想起那日同梁红巾、赵司膳闲聊的话,忍不住笑了。 真是回头再看,一切早已有迹可循。 那般张口就来,觉得世事忒容易的背后就是被惯坏了罢了。 “我觉得……他两个是把自己当成话本里的主角了。”汤圆抽了抽嘴角,说道,“只有主角才能觉得自己相中的人定会自己送上门来吧!” 众人笑了,又想起那等家里情况更好的油坊小娘子以及那些大族中同样不做事的公子小姐,陡然发现……这毛病,那等更娇惯养着的都不定有,却也不知道张俊儿张秀儿怎会有这毛病的。 “既然更娇惯养着的都不定有这毛病,显然不能全怪到银钱以及‘惯着’头上了。”梁红巾说着,又想起张俊儿张秀儿那张能说会道,擅长狡辩、想尽一切办法为自己贴金,叫旁人驳斥不出一个字来,最后只得妥协默认的嘴,她脱口而出,“是那张太会狡辩的嘴的关系么?” “假的说成真的,叫旁人无法辩解,饶是张采买这样的人最后也懒得多说,干脆摁头认下,花些小钱养着,全当’保家里太平‘了。”温明棠觉得好笑,“或许一开始自己还知道那是假的,可时间久了,渐渐的连自己都糊涂了,开始当真觉得自己是自己嘴里说的,似朵花儿一般的人了。” “且一张嘴那般能说,那般会为自己找借口,不许旁人说出什么’不同的‘声音,旁人因着懒得多理会,也随他们去了,毕竟养他们花的钱没到张采买负担不起的地步,因为他们为自己贴金的同时,又’懂事乖巧‘,没有’无法无天‘的挥霍。也是因为’懂事乖巧‘,所以张采买一直负担的起……没到不到万不得已,必须撕破脸打醒对方的地步!如此,那小病就一直拖着,成功让对方老实认下不吭声了。可让对方老实认下吃亏不吭声的同时,他们因为日日在演,自然入戏越来越深,彻底将自己留在戏台上了。直到……突然绊了个跟头。”白诸说到这里,似也觉得好笑,“难怪平日里看起来并没有超出寻常人的范畴,可一旦绊了跟头,众人再看,却觉得比那大夫证明的疯子还要疯了。” “若是一张嘴那般能说,会为自己贴金却又太过无法无天的,因为实打实的银钱卡在那里,张采买负担不起,哪怕他两个一张嘴太能说,张采买说不过他们,可银钱摆在那里,不会自己多生出银钱来,铁一般的事实胜于一切雄辩,情形自然无法长期维持。”魏服’咦‘了一声,说道,“偏他们一张嘴太能说的同时,又因为’乖巧懂事‘,一直让张采买承担得起,张采买辩不过他们的同时,那银钱的铁证因着还未到’没有银钱‘的地步,自然不能用作对付他二人的’狡辩‘,由此……” “由此一个看似寻常人的张俊儿张秀儿就这般一直为自己贴着金,一直是那’寻常人‘,直到……张里正家一双儿女的出现。”林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张采买一直被’乖巧懂事‘的弟弟妹妹欺负着,又因着没有银钱铁证,只能认下。” “那换句话说,这两人其实一直在欺负人,只是欺负有度的,在张采买能熬住的合理范围之内,若是没有张里正家一双儿女的事,他们会一直欺负下去。”温明棠说道,“可谁知阴差阳错的,因为要成亲生子什么的,突然乱了那两人的计划,他们便自己’发疯了‘。” “我听懂了!这两人看着是’寻常人‘,可其实也忒坏了,欺负人还不落把柄,不断为自己贴金辩解着,享好名声。若是没有这一茬,他们能一直欺负张采买欺负到老欺负到死呢!”回去给九子鬼母娘娘换了香的关嫂子折返回来,见他们还在这里,站着听了会儿,说道,“可见人贱自有天收,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作恶不留把柄,坏的很!老天爷眼睛果然是雪亮的,看到这两人装成寻常人模样躲在人群里害人了呢!”关嫂子’呸‘了一口,骂道,“真是贱人啊!要不是他们自己发疯,真是被欺负一辈子也没处说理去!” 待关嫂子走后,阿丙想了想,道:“连关嫂子这等素日里不多动脑筋的都察觉到了他两个的’坏‘,这两人当真不是故意的么?”他说着看向众人,“哪有这种欺负人却不故意的之事?且这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啊,若是没有这一出,他们能欺负人一辈子叫人一辈子有口难言!” “这种寻常坏人都做不到的事,还得是不寻常的坏人小心翼翼设计一番才能做到欺负人一辈子的事……唔,似那刘家村的童大善人够坏了吧,欺负旁人欺负了那么多年也绷不住了,这两个……当真不是故意的?”阿丙说到这里,摇头道,“左右我是不信他两个不是故意的。”他说着,看向众人,“你等随便出去问问去,谁会相信他两个不用故意设计便能轻易做到那童大善人都做不到的事?” “简直浑然天成!看他们做的事……绝不相信他们不是故意的;可看他两个的人,又觉得若是故意设计的,也不会冒出今日这一茬事了。因为若是设计的,当早就打听清楚张里正家一双儿女身边有没有人了,而不是自说自话的将之视作囊中之物。”刘元感慨道,“想不到眼皮子底下的张采买家里还有这等事,真是叫人大开眼界啊!” 第九百五十五章 细糖酱油拌面 事情又回到故意不故意上头了,温明棠同梁红巾对视了一眼之后,说道:“因为有度的关系吧,胡来……却有度,在把局势搅得覆水难收之前自己收了回来,虽然惹了麻烦,但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欺负人……却有度,在张采买能承担的范围之内,因为有度,所以素日里瞧着是个寻常人。你很难将他们彻底同恶人归为一道,因为有度,所以只是顽皮了些,有些贪懒,有些吹嘘什么的。” 话音刚落,白诸笑了,他说道:“温师傅这话让我想起了一个兄长。”对上众人向自己看来的眼神,他说道,“他到说亲的年岁了,一般而言,说亲看的就是那几样,家里状况,人的本事、品行、模样之流的。我这个兄长这些每一样拎出去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都属中上,说亲之前,他自估了一番,将每一项‘中上’加了起来,得了个总和,觉得自己这般厉害的‘总和’能越过自己的人不多,遂直接将目光对准那等权贵大族的千金了……” 话还未说完,便有人忍不住笑了。 白诸家中行商,自是不差,可既是白诸口中的‘权贵大族千金’,那自与他一族是有些差距的了。 “你等既笑了显然也知道结果了,”白诸笑道,“我这兄长颇为不解,因为还未到说亲的年岁时,有不少人都说过他是香饽饽的,怎的真到说亲了……竟会成不了?” “族里有长辈笑道人不是这么算的。那大族千金同说他是香饽饽的人都没有说假话,说的都是实话。他这看似每样都挑不出毛病来的,对说他是香饽饽的那等人本身而言,或是只有几样同他比肩,或是一样都没有,看着这么个样样比自己厉害的,可不觉得是个香饽饽?反观那权贵大族千金或许家里父母不睦,人本身也只是寻常人,只是模样同家族权贵底气厉害,甚至连那模样也同他差不多,只是家族权贵那一处长处特别的长,就似那公主寻驸马,哪怕那公主模样平常,没什么本事,长辈笑问我这兄长你觉得你有胜算吗?”白诸笑道,“我兄长是每一样都属中上,没有一处到上等;张俊儿张秀儿是每一处都未到‘恶人’的级别,自是单拎出来每一处看都不算恶人,加起来……啧啧,就不好说了。” “因为有度,所以每一次惹出的麻烦都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却不知每一次那‘未到不可收拾地步的麻烦’也是累积的,他们如何控制住那等累积起来的‘未到不可收拾地步的麻烦’积到攒成大麻烦的那一刻时再一次如先时那般‘有度’的及时收敛住?”林斐说道,“若是有那控制大麻烦有度的本事,那就不是张俊儿张秀儿了,而是童家父子,童家父子这样的‘扒皮有度’也无法长久,因为一次次‘扒皮有度’积攒起的大麻烦是他们控制不住的,而是那比童家父子更厉害的‘扒皮’控制得住的存在,那更厉害的扒皮有度亦是如此……只能控制得住自己双手掌握之中的有度,而控制不住手掌之外的有度。”林斐指了指自己手掌之外,笑道,“所以这等‘欺负有度’‘胡来有度’的,待到事情超出自己手掌之外……就一下子出事了,如张俊儿张秀儿,也如童家父子这般。” 即便是看着无所不能的人间帝王,莫说如今身不由己的陛下了,就算是掌控的住手中权势的景帝……照样也做不到有度,若不然也不会需要留下一座地狱高塔了。 所以古往今来的帝王总是在追求长生,待到手中权利掌握至极限,能制约禁锢他的也唯有时间了。 “难怪看这等‘有度’的打着‘顽皮’的名义欺负人的情形,总给人一种‘故意设计’之感。”刘元说道,“有种凭借着小聪明投机取巧洋洋自得,将旁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之感,这般……又怎能说不是故意的?” 汤圆扁了扁嘴,道:“故意……可看着他们这般崩溃大哭却又有种不故意之感……” “我看是因为这群人演着演着将自己绕进去,当真以为自己是自己嘴里说的那般同佛祖有缘的神仙运气之人了。”梁红巾说着‘呸’了一声,道,“佛祖可没说过这等话,全是他们自己在那里自说自话!” “听说桃花癫的病人,在对方帮自己捡个帕子的那一刻便已自己联想到同对方已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莲理枝’的情深似海了;他们这般,对方虽然没做什么,可一条大街上,一看又是兄长朋友,又是都拖过了年岁的,再看大街上旁的没成亲之人,又都同张里正家一双儿女没什么交集,这般一看,自是觉得整条大街上除了他两个,也没有旁人能同对方相配了。”纪采买说道,“可他们忘了,这世道上的人……不是只有张家大街上这群人的。再者人家不想成亲那也同他们不相干,真是张口就来、自说自话的想当然的习惯了。” “你看着如今这情况觉得他们不故意……或许是因为已经许久没有人来戳破他们的谎话,以至于他们自己都忘了,最初凭借小聪明投机取巧占至亲兄长那点不痛不痒的小便宜还不算,占了便宜还要抢个好名声为自己贴金时心里的‘忐忑不安’以及唯恐被戳破的小心思了。”阿丙对汤圆说道,“就似我那兄长阿乙……都不用张俊儿张秀儿这般那么多年,用我爹娘的话说,走狗屎运赚的钱十天半月之后就忘了是凭运气赚的了,逢人就夸自己眼光独到,说着说着,就当真以为自己确实是那般厉害之人了。” “那等曾经凭借东风挣了钱的有那小心翼翼的,可也有不少挣钱之后就得意起来的,”纪采买唏嘘道,“一听你们说的这些,叫我记起来了,本是一条街上互相打架斗殴的主,忽然厉害起来,就是‘人中龙凤’了。这世道又总是看‘事实’说话的,哪怕是打小一道玩儿的狐朋狗友,看在钱的份上,都会怀疑自己看走眼了,眼拙,没看出对方的厉害之处。可一旦钱没了,管是做生意赔光的,还是赌光的,逛窑子嫖光的,只要没钱了,那先时怀疑自己的狐朋狗友又会突然‘清醒’过来,笑道不还是原来那个他吗?只是走狗屎运而已。” 说来说去,又说到走了狗屎运之上了。 旁人看的是‘事实’,清醒与否也看‘事实’说话,可那坐在运气之上的人‘清醒’与否却总是伴随着‘忘记’又‘突然记起’的。 “乍一看张俊儿张秀儿之事属那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可眼下想想,或许一点都不稀奇。”刘元笑道,“他们入戏太深忘了而已,会记起来的。” 人嘛……总是藏在过往那些事里的。 难怪叫人觉得故意的同时又不故意的了。 故意……是因为实打实的事摆在这里,就是故意的!毕竟……这世间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巧合?哪里来的那么多年占便宜而不被戳破?哪里来的浑然天成的‘不知情’却做到了童家父子都做不到的事? 不故意……是他们的反应……当真入戏太深,忘记了,当真以为自己是那戏中人了。 “所以这故意又不故意,除了让旁观者百思不得其解之外……不还是自己骗骗自己?”汤圆扁了扁嘴,说道,“把自己骗了有什么用?当真觉得自己是朵花儿了……又能怎么样?” “看他们歇斯底里的模样,又不是遁入空门,出家了。看他们的模样还是想要成亲生子的,又不能自己娶了自己,或者自己嫁给自己。”汤圆说道,“总要醒的。” 再者……真能自己娶自己或者嫁自己了,他们怕是也未必肯。因为他们看上的不是自己这样的人,而是张里正家一双儿女,似兄长张采买这样的人。 也是因为总要醒的,张里正家一双儿女这茬事才会冒出来。 “张采买也怕他们耽误自己,所以赶紧说了。”梁红巾说道,“要么便不成亲了,就这般过吧!” “一条大街上,只看的中张里正家一双儿女,眼光显然是挑的很的。”纪采买想了想,说道,“又看他们将自己吹的跟朵花儿一般,这等人……怕是不会甘心就这般过的,自己将自己想的美着呢!” “那等随缘不强求之人……我所见很多都不是这两人这般的,而是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以及会为自己养老考虑的。”纪采买说道,“似他们这般年纪轻轻靠兄嫂补贴过日子的,兄嫂虽不说什么,可那钱到底是旁人给的,人生在世,意外不少。考虑养老之事的人哪会放心这等银钱不攒在自己手里的日子?” “虽然魏服说了他们眼下的情况是很多人做梦都想要的,可我也觉得他们不会甘心的。”刘元接话道,“还要折腾的!” “张里正家一双儿女的亲事黄了,你等又说他家一双儿女是正经人,那什么‘见异思迁’的手段估摸着是没用的。如此……这两人搞不好要急了,”刘元摸了摸鼻子,说道,“也不知会不会病急乱投医什么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一出,温明棠本能的向林斐看去,见林斐摇了摇头,显然同她一般预感到了什么。 又想起对张俊儿张秀儿两人的感觉以及他一家对赵莲做的事觉得没什么之感,总觉得,世事这只手好似开始朝着将这两方人凑成一堆的推了。 …… 中秋临近,梧桐巷宅子里的厨房自是热闹了起来。 去岁中秋月饼的回头客不少,荀洲走后,又接到了不少单子。 私厨还未开起来,单子却已不少了。 月饼又是个时令物,自是耽搁不得。是以这几日温明棠、汤圆、阿丙都是做完暮食同纪采买打声招呼就提前走了,去梧桐巷的宅子里生火准备起来了。 有人中秋当日要这月饼,更有不少提前要的,中秋之前就要拿出去送人的。 温明棠等人自是不敢怠慢。 当然,这般一番忙活也是有回报的,忙活几日,确实叫几人的荷包里多了不少接月饼礼盒赚的银钱。 “又叫我想起去岁做外卖档口的事了,”摸了摸荷包里的银钱,阿丙唏嘘道,“原本以为可以一直做下去的,后来那老太妃一声令下,才知晓自己想的简单了。” 汤圆笑着安抚了两声阿丙。 众人一番忙活,再加上赶单子,未吃暮食就过来了,自是饿的。前两日都是去罗三同罗娘子的面馆里对付的。今日眼看罗三同罗娘子面馆里客人多,不少客人还在排队等吃面,两人便未叨扰,回来同温明棠一说,去一旁的小灶那里准备随便做些暮食垫垫肚子了。 “罗三同罗娘子的手艺好,面馆生意自是越来越好。”汤圆说道,“且两人那菜单子一直换,不少时令菜……都是要去大酒楼里才能吃到的,如今小面馆里也能吃到了,自是不少人惦记这一口了。” “今日过去那面馆前头的木牌子上写着‘爆鳝面’,我还奇着‘爆鳝’是什么,看到那面浇头才知原来是‘鳝鱼’呢!”汤圆笑道,“我都还未吃过这等东西,因瞧着似蛇一般,不敢吃,也不知好不好吃。” “自是好吃的,待得空了,做给你等尝尝。”温明棠笑着,低头继续忙活手里的月饼,也未看阿丙、汤圆那里做的什么暮食。左右自己教出来的徒弟,做一顿暮食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不料今日这暮食却是出了些小岔子。 看着面前才做了一碗的面,温明棠拿起小碗,夹了一筷子入小碗中,才尝一口,便忍不住笑了:“是听了我前两日说的加糖的酱油拌面学着做了么?” 汤圆和阿丙点头道:“我二人试了试,当然不难吃,能入口,可没温师傅说的那般好吃呢!也不知是为什么。”两人吐了吐舌头,说道,“好在没有多做,才一碗,分一分也能吃完了。” 温明棠看了眼才上炉烤的月饼,估摸了一番有个烤月饼的空档,笑道:“我来做吧!”她说着,看了眼汤圆、阿丙拿出的调料——糖、酱、菜籽油,摇头道,“油不对,且还少了最重要的一物——蒜叶!” 第九百五十六章 细糖酱油拌面(二) 看着下入沸水中的面条,温明棠有些恍惚。 几个人在厨房里忙活,自不免手里得空的时候闲聊的,这细糖酱油拌面就是前两日温明棠随口提到的。起因是阿丙去外头买了食材回来,随口提到看到路边的乞儿拿着破碗在吃面,里面看着只放了酱,那乞儿却吃的恁香了。 手头食材不缺的时候自是能做出眼花缭乱的美食,可若是缺这缺那之时,自是有得吃便已然很好了。 那饭里能加一勺酱便已是极香的了,当然,厉害的厨子能在手头食材缺失的情况下依旧做出好吃的吃食,譬如那豚油拌饭什么的……便叫阿丙、汤圆回想起来还馋得慌。 温明棠闻言,当时便随口道了句:“还有那细糖酱油拌面也一样好吃的。” 便是这一句,让两人惦记上了,自己摸索捣鼓着下了面,而后倒了酱、糖与油,拌出来的面味道咸甜,若放在去岁以前,一张嘴没有被温明棠的厨艺养刁之时,两人觉得这面定是好吃的。可养刁了嘴之后,再尝这咸甜的面便有一种味道‘单薄’之感,说是‘咸甜’还当真只有酱的咸与糖的甜,少了几分那复合的别样风味在里头调和,便成了一碗可以入口,不难吃,但要说让人多惦记,却着实够不上的一碗面了。 不过好在厨房里食材是现成的,看着温明棠往面碗里加酱加糖之后,将菜籽油推到一边,将碗橱里熬的雪白的豚油拿了出来,往面碗里加了一勺豚油,而后又往碗里撒了一把青蒜叶,随后便什么都不放,去盯锅里的面条了。 两人看着这换走的菜籽油以及多加的一把青蒜叶,不禁好奇:“就这般便好了?不用熬油渣什么的么?” 温明棠摇头道:“这般便好了。”说罢拿起笊篱将面条捞了起来,沥去里头的水之后将面条盛入碗里,“本就是个家常的做法,自不用多麻烦。”她说道,“趁热拌一拌,将豚油化开,那咸甜的味道加上豚油以及青蒜叶的味道,你等再尝尝看呢!” 这是温明棠在现代社会所处的那座江南小城中最常出现在街头面馆中的拌面做法,简单也忒简单了,可简单的同时意味着手头所加的这些一样都不能少,一样都不能换了,因为已是最简单的做法了。 看着面条裹上带了豚油亮光的酱汁,那豚油香伴随着青蒜叶的蒜香混合着裹入其中,温明棠笑了,看阿丙、汤圆还未吃眼睛便亮了,那扑面而来的香味显然已同方才两人做的那一碗不同了,甫一入口,更是不住点头,连连道:“好吃!” 温明棠笑着摇了摇头,正准备做自己那份,眼角余光便已瞥到嗅着味道而来,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林斐了。 林斐不是厨子,若非得空自不会出现在厨房这里,方才便在外头的院子里借着灯光翻卷宗去了。 这一翻……也直到此时才循着那细糖酱油拌面的味道上门来。 众人之间早已熟悉了,自是不会客气。林斐嗅了嗅鼻子,说道:“我闻到味道了,好香呢!” 阿丙和汤圆在一旁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将口中咀嚼的面条吞咽入腹之后,阿丙指了指一旁早已做好的煎蛋,笑道:“配菜都备好了,只等温师傅将面条下锅了!”说着忍不住啧嘴,“这细糖酱油拌面若是同我家街坊四邻说,指不定以为是‘乱做’的了,毕竟这面里……放什么糖啊!可没成想这般一放糖,还当真挺好吃的。” “呸呸!光放糖怎么可能好吃?”一旁的汤圆说道,“还要加些别的如豚油、蒜叶什么的,味道才是又奇又妙!” 林斐说道:“红烧的豚肉里都能放糖,谁说面里就不能放糖的?五味调好了,味道自然好。”他虽不是厨子,一张嘴却是会吃的,说了一句之后接过温明棠递给他的面,又想起温明棠曾说过她大梦千年生活的那座小城,可说是极擅用糖做菜的城市,这般细致到方方面面的吃食就这般出现在了自己眼前,他入口尝过一口,点了点头:“梦里的……不定是虚无的,或许是当真存在的。” 因为……太真实了!真实到那细处都挑不出任何毛病来,恍若当真存在一般。 一碗咸甜蒜香的细糖酱油拌面吃罢,又将出炉的月饼拿出来分装到礼盒中,收拾罢厨房,定好明日将月饼送上门去之后,阿丙和汤圆便回去了。 待到阿丙汤圆走后,温明棠从厨房出来,走到凉亭里,看林斐正低头翻卷宗,顺手挑了挑昏暗的灯芯,道:“再看下去,这灯暗了,对眼不好,易生眼疾。” 林斐“嗯”了一声,从善如流的合上卷宗,看向温明棠,道:“除了细糖酱油拌面还有那甜味的豚油……” “菜猪油馅。可以做包子、团子以及各种糕点,第一口吃下去时香极了,便是从未吃过这等味道的人多数也能接受,不少还会连连点头,觉得美味极了,”温明棠笑道,“但这第一口吃起来香极了的菜猪油馅的包子、团子之流吃多了,就腻味了,哪怕是习惯了这等味道的,喜欢这等味道的,一次吃太多也会腻味。” “入口美味的同时又引客,可食多了,再喜欢的人也会腻味,这便是菜猪油的独特之处。”温明棠说道,“改明儿去公厨做了你且看看,定是一入口人人称道,都道好吃,待吃罢一只团子、一只包子吃第二个的时候又多数人都腻味,吃不下了。” “颇有意思的味道。”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对温明棠道,“你这所谓的菜猪油馅倒让我想起一些事了。” “香的东西好吃,甜的东西好吃,将这甜与香的东西揉捏在一起,哪怕厨子的味道调的极好,让食客吃一口便立时眼前一亮,觉得美味极了,”温明棠笑着说道,“可吃多了,还是腻了。不是那肚子吃不下的饱的腻,而是人本能的对那极致的香与甜调和的美味开始排斥了一般。”她说道,“反而是那寻常的素菜包子只要做的不难吃是能当饭吃的,不会腻味,肚子里能放两个就两个,能放三个就放三个。” 林斐听到这里,笑了,说道:“那外头酒楼里的菜为了色泽、口味通常会多放油,也是入口虽香,多了就腻味了。” “可见油水太多,人身体本能的会有些排斥的。”温明棠说道,“因为油水太多积在那里,未消化掉会让人不舒服。” “大荣也一样,油水不消化掉,积在那里不动会不舒服的。”林斐起身说道,“这世道……如你所在的后世的世道总结的那般,流动着的……总是最好的,也是让人最舒服的存在。” 温明棠“嗯”了一声,又听林斐说道:“还有你说的那屠龙之人终成恶龙也是总结的颇妙。” 怎会突然这么说?温明棠有些诧异,见林斐轻笑了一声,说道:“他人在边关却对朝堂上的事太过了解了,甚至比之常适等人常年在朝,人就在长安城中之人了解的更为透彻。” “你可以说常适等人品行不端,却不能说他们蠢。”林斐说道,“他再聪明,人离朝堂都太远了,至于他那个兄弟走的那条道……注定同他是彼此防着对方的,所以,他了解的太透彻了。” “透彻到……似是一开始就在鱼鹰与人的眼皮子底下呆着?”温明棠想了想,说道,“他们也曾是那高塔网中的鱼?” 林斐“嗯”了一声,道:“毕竟这两位也曾是少年天才,早早便崭露头角了,不可能不被那地狱高塔看到的,可他们却活了,且不止活了,还长成如今这副模样。” 所以那两位曾经也当是网中被恶龙盯上之人,他们做的这些事也确实算得上屠龙,可屠龙之人自己还未屠龙便已是恶龙了。 还未出师,人却已成了恶人。 “若是能杀灭的尽这天下所有恶人的话官府也能取缔了,人总是活着的。”温明棠说着,跟着起身道,“大梦千年以后的世道也总有各种各样的事发生的。” 林斐笑了笑,又对温明棠说道:“所以一死便以为能解决所有事的想法是不可取的,因为没有哪一个人的死能解决尽世间所有问题。” 那些聪明的好人当然不会去白白送死,因为死解决不了问题。 从这个角度看,赵孟卓的自尽当然不会是‘自愿’的,而是不得已。 “他曾经少年意气、刚正不阿,可因着那一次溺水,生死边缘走过一遭,便怕了,惧了。”林斐同温明棠走出梧桐巷的宅子,锁好宅门之后走入华灯满目的长安大街。 “所以选择了圆滑,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选择了眼里容得下沙子,当作不曾看到。”林斐说道,“他的妻儿、家族种种,都是如此的美满,哪里舍得放下同不理会?” “他圆滑不奇怪,他避开也不奇怪。”温明棠说道,“可事实胜于雄辩,他的圆滑与避开没有用。” “因为这世间有些事退避也是无用的,”林斐说道,“他早已入网,自是再退再老实都无用。” “既然退避无用,若是当日他没有被吓退呢?”温明棠想了想,说道,“可会有不同的结局?” “常适等人是他退避之后结交的,”林斐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纵观事后种种,这就是一个旁人早已布好的局,那溺水却留他一命,就是为了让他入局,而后与常适等人结交。” “我记得你说过后世抓耗子用的那涂满黏浆的板,”他说道,“赵孟卓溺水的那一刻其实一只脚已粘上那黏浆的板了,而后因为脚沾上了,试图脱离,自是本能的伸出手想去分开自己的脚与板,可手碰上去的那一刻,手其实也已粘上了,而后他再用另一只手、另一只脚以及最后整个身体都黏在了上头,越粘越紧,到最后,他发现除了死他已没有旁的选择了。” “我不知道他当日若没有被吓退会怎么样,但……总不会去结交常适等人,也不会将身体旁的部位都黏在那板之上的,以至于最后除了死……别无选择。”林斐想了想,说道,“以你说的这个比喻的话,人若是一只脚黏在那板上,理论上要做的……是断臂求生。赵孟卓当日溺水之后要做的也是断臂求生,而不是所谓的‘摆平’了事。” “所以,是该溺水之后立时将此事闹出来吗?”温明棠想了想,说道,“那时先帝在位,昏聩的很,赵孟卓闹大……先帝会理会他吗?” “我不知道。毕竟没有发生过的事谁也不会知道结果。”林斐说道,“不过先帝也曾想过推开地狱高塔的。” 哪怕是个昏聩的帝王,上手一碰,其实是能感觉到大荣这台权利的机器不听自己使唤之事的。 “后来先帝沉迷求仙问道,乌烟瘴气的,”温明棠垂下眼睑,说道,“将大荣国库里的钱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挥霍光了,简直好似这江山不是他的,慷他人之慨一般。” “外人看来,先帝当然德不配位的不够格。可平庸的先帝是他自己亲自挑选出来的,他允许先帝坐上的那个位子。”林斐指了指那地狱高塔,说道,“外人看先帝……当然觉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想要的太多,贪婪!可若是设身处地的一想,先帝自己必是有怨言的。” “是他选的我,结果我坐上了那个位子,才发现他逗我玩呢,居然什么都不给我!”温明棠想了想,说道,“世间所有人不都是知书达理、乖巧懂事、识趣知分寸,知晓这东西不是自己的,是天上掉下来的,所以当感恩。大多数人都只是寻常人,或许一开始会感恩,可时间久了,坐在那个位子上久了,久久得不到相应的权利,是会生怨的。” “更何况他一开始挑的就不是那德行端方之辈,先帝哪怕一开始胆小不敢悖逆,可后来会如何……他那般的人难道猜不到?”林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两人站在街角,看向那地狱高塔,“正因为平庸,昏聩,所以反而不会那般谨慎,因为不清楚自己的能力同斤两,也就是常人所说的‘心里没数’,如张俊儿张秀儿一般,什么都敢想,若是从这个角度看,赵孟卓闹出来,先帝当是会搭理他的。” “陛下比先帝聪明些,是以多忍了一段时日,‘布局’了一段时日之后也忍不住开始动作了;反而是你我看来最厉害的边关那位,一布局就是那么多年,他出手反而最慢。”林斐想了想,说道,“赵孟卓若是闹出来,总不会掉入边关那位的陷阱了,而是跟着先帝一道,走向了另一方。” 至于另一方是哪一方…… “温玄策当年还未死,即便不与赵孟卓结交,目的总是一致的。所以他们会是集结起来的另一群人,至于结局如何,因为不曾发生过,我不知道。”林斐说着,看向温明棠,“但总是有了变数。”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若有所思:“毕竟这又不是擂台比武,人是活的,形势瞬息万变,甚至那天灾人祸还会影响局势的走势,那还未发生的结局自然不好说。” “人生在世,不过尽力而已。”林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向不远处身边跟着几个美娇娘在逛街的李源,说道,“我当日若是没有阻止,看到这一幕定会后悔的。” 还好,当日尽力了。否则,李源嚷嚷太过,他家里终究还是会妥协的。一旦那势压过来,她一介孤女又要如何自处? 于李源而言这不过是一场风流邂逅,闹上一场,身边多出个美丽娇娘,李源自是高兴又摘得一朵美丽娇花了,可于他与温明棠而言,或许要走向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了。 第九百五十七章 细糖酱油拌面(三) “这世间不是什么人都似他一般不止有选择做什么的权利,还有任性妄为的权利的。”温明棠看着李源身边那几个美娇娘灯下朦胧的脸,只觉越看越发的模糊,看不真切,“他模样不错,又有权势,哪怕相中的美娇娘本已定亲了,权势加上模样兜头砸下去,很多人最后还是会妥协的。” 那不妥协的……以致闹出来的终究是少数人。 “既是闹出来当‘笑谈’了,自是只有非一般的事才会闹出来,可见‘闹出来’本身于他而言便是件稀罕事。”林斐接话道,“他相中的美娇娘……不是每一个都是白纸一张的。毕竟谁也不会天生知晓自己会被他相中,便在那里等着他的,很多本是定了亲或者说了亲或是有青梅竹马在侧什么的,毕竟一个模样不错的权势子弟相中的美娇娘自是美的,不缺人相中。” “如此,他横插一脚进去岂不拆散了不少姻缘?”温明棠想了想,说道,“虽说姻缘的事你情我愿的,不能说什么。可他一个人身上绑的红线也委实太多了。” “他养的起。”林斐淡淡道,“那些美娇娘当真对他情深的也没几个,不过是觉得在他后院里过一辈子也是过,跟着旁的寻常人一辈子也是过。多数人都是爱惜自己、怜惜自己的,如赵莲回避那一条大街上开食肆的小哥时想的那般‘年纪轻轻操劳一世的日子’很多人都觉得是委屈了自己的。” “人之常情而已,毕竟韶华易逝,镜子里那张容颜美丽的脸不会总是美丽的,总会有逝去之时,趁着年轻颜色最好之时为自己博一个‘无需操劳’的往后余生不奇怪。”温明棠说道,“不过也正是因为不奇怪……所以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一件事一旦很多人都这么想了……那里头的水自然深了。”温明棠说着,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或许是到底有一双手维持生计的仰仗,也或许是生死边缘走过一遭,也或许是人就在掖庭,更或许是身边有值得信任的朋友,再加上亲眼看到太多的花开又花谢了,总之我经历的种种,反而让我没有去走这条很多人都去走的路,而是一开始就踏上了旁的道。” 她那第一美人名头的母亲当然能让她有去那水深处捞鱼的底气,甚至都不用捞,很多大鱼自己会寻上门来的。 所以,她开口说出这些话其实是坦然的,因为于水深处捞鱼这件事,比之旁人来,她天生便多了不少优势。 “按说一个聪明人,在这等天生的优势下是该走向对自己优势最大的那条道的,”温明棠说道,“你知晓的,我算学很好,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件事上算学突然不好了。” 林斐看了她一眼,道:“好在你算学不好,叫你我遇上了。” 在对人生的谋算之上,聪明的女孩子‘蠢’了一回,没有去走那条最聪明的路,而是选择了蠢路,甚至都做好了自由过这一世的准备,却不成想阴差阳错的,遇上了林斐。 而只看结果……林斐或许才是她人生种种谋算中所能摘得的最高的那个果子。 “可见,人太精明太精于算计并不见得是件好事,每一次太过精明的抉择累积之下攒出的不定是最好的那条道,反而可能走向最差的那条道。”温明棠说道,“我只是随心而为,想自由自在,自己做主过些日子罢了。” 其实厨娘的生计在很多人看来都是案板上讨生活的,不是那‘娇花’当做的。可女孩子却是当真喜欢这俗气的吃喝之事的,当然,他也喜欢。 “世人都爱美,这不奇怪。”林斐想了想,说道,“但直接将‘爱美’的顾惜皮囊同对自己好,珍惜自己,爱惜自己看成一件事,便错了。” 记起荀洲说的那一茬事,温明棠同林斐很是识趣的转向另一条道,没有再与李源碰上,免得他回去又嚷嚷闹起来“我先看上的”云云的,以及又闹出‘遣散身边人’的事。 李源兴致一起,‘遣散’二字张口就来,容易的很,可于那被‘遣散’的美娇娘而言,便身处忐忑、惶恐的漩涡之中了。 一旦被遣散,她们又该如何自处?很多更是身不由己,随意发卖的‘奴籍’。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给李源递些心灵起火的苗头总是一个人当做的事。 “刘家村案时,我上门问案子之事,看到赵莲的顾惜自己了,她的顾惜全在照顾那一张人肉眼可见的脸之上了。人一旦着眼于一处,总会忽略些旁的什么的。她彼时已有孕了,那面上的脂粉……却不是最好的那家的,显然童家没有备胭脂水粉,这些都是她自己买的。”林斐说道,“为求美丽,有些脂粉中是会加些东西的。再加上有孕之时为讨童公子喜欢不敢多食,顾惜的只有皮囊,却损坏了内里。也不知到底是在珍惜自己还是在害自己。” “这般看来,你想要的随心而为,忙碌却开心的过好每一日比之她来其实是更珍惜自己的。”林斐说着又看向女孩子那张不施粉黛却丽质天成的脸,不由觉得滑稽,“赵莲这般顾惜皮囊的却没有给她一身顶好的皮囊,你这般随心而为的,反而给了你这一身皮囊,还真是有意思。” 温明棠闻言,笑道:“你难道不也一样?” 那神童探花郎、大理寺少卿的光芒都快将他这一身出众的皮囊盖过去了。 想到通明门前那惊鸿一瞥,她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我也不免俗。可确实比之赵莲那般在意来,我虽在意却也没有那般的勉强,爱美之心之外我还在意人过的开不开心,舒不舒畅,吃的可好,睡的可好诸如此类种种,整个人过的舒服于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或许皮囊到底是长在人身上的,不能单独分开,若是单独分开的话,那便成画皮一般的鬼故事了。”林斐想了想,说道,“画皮之下是恶鬼的模样。可见若是将皮囊同人分开了,不再将之看成一个整体的话是会让人成鬼的。” 所以,人的珍惜自己自是顾全人这个整体的,而不单单是那张皮囊。 从珍惜自己整个人来看,她与他都是一路人。 “你我这样的,事少!那等愁肠百结的故事注定不会发生在你我二人身上,那情绪波折起伏的‘爱恨情仇’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有那闲工夫猜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可有见异思迁什么的,不如多查几卷案子,多做几道菜了。”林斐说着,打了个哈欠,“这般一想,这样每日忙活过自己日子的夫妻不少,我父亲母亲之间也鲜少有这等事,除了不到万不得已必须要面对的麻烦,有很多麻烦都是能省则省的。” “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除去睡觉以及吃喝拉撒,每天剩余的时间也只有那么点。”温明棠说道,“忙着你追我寻的,分到旁的事上的精力便少了。所以,即便没有你,李源这个人我也是要想办法避开的。” 无他,不是一路人,于温明棠而言,李源身边破事太多了,那些破事会占据她的时间,扰到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若是没有遇到林斐,或许……她依旧会做着厨娘,忙活手里的事,而后攒钱为养老做打算。至于那‘成亲与否’看天意吧!她一睁眼遇到的境况便是温家已被灭族了,没有家族背后支撑,独自受了掖庭搓磨的同时,也没有那必须为家族开枝散叶的责任压在头上了。 享受与承担,支撑与义务总是同时存在的。 “厨房做好了,那住人的院子捣鼓一番,墙面刷一刷的,工匠同我说若是顺利的话,也就个把月的功夫,”林斐说着,看向温明棠,路边路杖上的灯笼被风吹起,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昏黄温暖的光影,“宅子修好了,人……是不是可以搬进去了?”他笑道,“梧桐巷的宅子比林家的宅子到大理寺的距离更近,早上也能多赖一会儿的床了。” 温明棠闻言,正欲说什么,听林斐又笑道:“我阿娘将她与阿爹的印信存放之处告诉我了。” 这话一出,温明棠不由一愣,不等她说话,林斐又道:“荥阳郑氏有位梳妆娘子送过很多嫁娘,但凡她送的,很多都是夫妻和睦的,我母亲吃朝食时曾提了一嘴那梳妆娘子的事,”林斐说道,“说是赵司膳成亲之事给她一些触动了!” 温明棠听到这里,笑了,哪儿跟哪儿啊!其实说到底还是侯夫人郑氏是个厚道人,是同为女子对女子的体恤,看他两个感情稳定,觉得多半是要走到一起的。既然总是要走到一起的,便特意给个台阶罢了。 “当然,我母亲此时手头忙活的还是我兄长同郡主的事。”林斐笑道,“这些时日喜事一桩接着一桩的。” 宗女的亲事这些时日不断,那敲锣打鼓的送亲队伍从早响到晚,以至于长安大街两旁铺子里的伙计都看麻木了。 “高门喜事真多啊!”这感慨不止伙计有,皇城里的天子也有。 “往日千挑万选的高门宗女这个时候一个个忙着嫁人,当朕是瞎子吗?”天子冷笑了一声,说道,“往日里揣着明白装糊涂看似不掺和的做那富贵闲人,既是什么都不管的富贵闲人了……这等时候怎的忙着嫁人了?果然平日里都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装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好处他们享得,出了事让旁人顶着,真圆滑宵小之辈!” 面前的红袍大员闻言,立时说道:“平庸之辈向来如此,不会主动担责的。” “硕鼠尔!”天子嗤笑道,“朕已列好名单了,将他们当那存钱的扑满使劲砸就是了。” 红袍大员低低应了一声,看了眼外头已然全圆的月亮,道:“陛下,中秋了。” 天子‘嗯’了一声,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想到原本的计划是中秋才回宫的,却不想计划赶不上变化,又想到被他留在骊山的皇后,眼里闪过一丝愧意,看着案上的月饼,想了起来:“寻人送些月饼去骊山,总是朕的发妻,去岁中秋还一块儿过的!” 中秋……本是家人团圆的日子,需要月饼的又岂止皇后一个?再者,骊山上的皇后遇到的事又岂是送些月饼能解决的? 四千人,说多不多,至少陛下丢出去丢的是如此的容易。可四千被蒙在鼓里的兵马早已有所猜测了,那些风言风语又怎么可能一直瞒得下去? 眼下中秋团圆之日依旧不能下山,明明家里人就在城中,从骊山到长安城,个把时辰就能跑个来回……为何陛下依旧不回宫? 随着那宫人送来的一匣子月饼,兵马的躁动……即便身处殿中关起门来的皇后等人都察觉到了。 “我总觉得快压不住了。”皇后看着这一匣子月饼,虽与众人一道分了,可这月饼送到唇边,实在是吃不下去。 “怎么可能压得住?今日是中秋啊!”相府大人起身,看向外头,“宗室那群人带来的两千五百人说了是勤王而来的,他们也确实看到了这个陛下,可那送月饼来的宫人又是遵循的谁的旨意?” “两个陛下的事……这四千人已在底下传开了。”相府大人说道,“他既做了这等冷心冷意之事,又送一匣子月饼过来做甚?我等缺的是他这一匣子月饼吗?” “说到底,是不将这里所有人放在眼里吧!”皇后叹了口气,看着自己面前的月饼,她喃喃道,“怎的吃得下?怎的还有心情赏月?” 不过,吃不下月饼的好似只有皇后与相府大人两个,那里的阿曼同阿棋两个吃的正香。 宫中御厨做的月饼……可是两个自小放羊的孩子从未食过的美味。 “若不是时机不合适,我都想带几个回去给阿嬷尝尝,她定是喜欢的。”阿棋对阿曼说着,又抿了口一旁甜滋滋带着些微酒意的石榴果酿的美酒,叹道,“真好吃。” 阿曼点头,笑着看了眼那边正发愁的皇后与相府大人,朝阿棋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而后凑近他,小声道:“不止是传,我方才去厨房拿吃食时看到了,水泄不通的口子被撕开了,他们……其实能下山去了呢!” 兵马人心惶惶,在传两个陛下之事不假,可说到‘回城探一探虚实’之事,总要有人开这个头的。 “有将领带着人已经下山去了,”阿曼说道,“不知是自己太过思念家里人还是得了什么人的授意,自己自说自话的离开的。”他说着,又抓了个月饼塞入阿棋手中,“赶紧吃,后半夜少不得一番忙前忙后的奔走,搞不好要饿肚子的。” 口子一旦开了,效仿者……必然不绝。因为骊山的这个陛下……实在不似真正的陛下。 这些天,这位陛下没有下过一道命令,哦,不对,准确的说是这位陛下并未被允许下过一道命令。 既然这里的陛下是个假的,那他们……自不用保护这位假陛下的安危了。再者,真陛下也不曾下过保护假陛下安危的命令,如此,他们当然能回城了,毕竟,今日可是中秋。 也毕竟,他们已有好些时日没有下山了。 更毕竟,想起宗室那群人当日将他们诓骗上山的‘勤王’命令,眼下既知道弄错了,自是要回城向真正的陛下解释一番的。 泱泱四千人中自有心思活络,不原地待命之辈的。 不是所有人都真正上过战场,知晓‘军令如山’四个字的份量的。 兵马也是人!那管兵马的人不在这里,那下命令之人也不在这里。如此,兵马自是开始遵循自己的意志办事了。 第九百五十八章 细糖酱油拌面(四) 一路骑行,从骊山到长安城自是走的飞快,想到不久前自己还在骊山行宫里对月怅然,思念城中的家人,而此时,一抬头已能看到那长安城中的灯火了。 “早该问清楚了!”有跟随的兵将嘀咕道,“早问清楚了早回来了,哪里还用浪费时间在那劳什子骊山上守着那个替身假陛下?” “我等这般私自离开……当真不要紧吗?”也不是每个兵将都归心似箭不管不顾的,有人归心似箭不假,可同样的,也是担忧的。 “陛下不曾对我等下过命令,”领头的将领声音沉着而冷静,他说道,“我等这十几人中,先来的自不说了,毕竟是真陛下带过去的,那后来的……全被宗室那群窝囊废一张嘴给骗了。” “就算是真陛下带去的骊山,陛下也不曾下过后头的命令,进城问一问陛下,得个明确的答复,是继续守在骊山还是回来,也好过这般不明不白的呆在骊山上头乱晃。”领头的将领说道,“人总是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最后一句声音轻飘飘的,轻到快与夜风融于一体了,可跟随的兵将却将这句快与夜风融于一体的话听的最是清楚! “不错!人总是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身后的兵将说着,很是轻易的得到了一片应和之声。 领头的兵将笑了笑,眯眼看向那道路尽头的长安城门,仿佛预料到了什么一般,笑意在嘴角放大。 不过送个月饼而已,哪里知晓竟出了这等事。 “朕……真是妇人之仁啊!”听到消息的那一刻,陛下沉下脸来。 下首的红袍大员挑眉,知道这一句听起来只是感慨之语的背后是对骊山上那位皇后的又一次迁怒。 将人丢了当饵的是他,一念之仁心生愧意的是他,眼下迁怒的又是他。从头至尾都是他在做事,那位骊山上的皇后一步未动,却莫名的因着这‘丢饵-愧意-迁怒’而由原本的无辜受害之人成了被怨怼的对象。 一个做事没章法,举止随性,想一出是一出,既非极善的善人,若是善人也不会丢了皇后了;又非极恶的恶人,若是恶人,也不会一念之仁心生愧意,送了那一匣子劳什子的月饼,可这样一个非善非恶的寻常人这般一出下来,竟反而让骊山上什么都未做的皇后受到了最大程度的伤害。 若他是极恶的恶人,丢弃皇后如‘敝履’,过后更是连愧意都不生出半分也不会生出今日这送劳什子月饼的事;若他是善人,更不提了,无辜的皇后根本不会遭遇这一茬。结果非善非恶,弃人如敝履又心生愧意的送月饼之人面对这等上门询问的情形,给予皇后的不止是丢弃还多添了怨怼、迁怒以及怪罪。 于皇后而言,一个恶人陛下给她的也仅仅只是‘丢弃’而已,可一个非善非恶会愧疚会心软的陛下给她的却是‘丢弃’还要‘责怪’,还要迁怒,还要莫名丢了个‘怪罪’的名头到她头上。 都怪皇后!若非对她心生愧意,送了一匣子劳什子月饼,又怎会有如今这骊山兵将私自下山试图进城的事? 虽说守城兵将因着已经被打过招呼了,不敢随意放行,暂且将人扣下了,遣人来城里问情况,可有些话……陛下本是不准备自己说的。 他原本的打算是借旁人的手来除去这些人,不脏自己的手,让自己‘清清白白’‘干干净净’身上不沾半点泥污的解决这件事的,结果这私自下山的骊山兵将……不打一声招呼直接上门来了,这不是逼着他说出那‘四千兵马是反贼’的话是什么? 一旦说出这些话,事情便不由自己控制了。 “朕听闻军队之中‘军令如山’的,他们竟敢私自下山?”陛下开口,冷哼道,“一点眼色都没有。” 这般一来,不是让他难办是什么?不是让他无法‘清白’‘无辜’的解决这件事是什么? 红袍大员想起先时陛下的打算,听起来没甚问题,可一旦具体做起来,往往便出乎人的意料之外了。 陛下的决断总是如此,总是会做着做着,就不循了陛下的意,走向那条意料之外的道。 看着是些小事,毕竟四千兵马而已,陛下并不放在眼里。 可这般做事做起来总会出些小岔子的情形之所以会发生,说到底还是陛下掌控的本事不够而已。 兵马也是人,人便有七情六欲的私心。而在陛下眼里,很多人都被他太过想当然的当成‘死人’了,对皇后如此,想丢就丢想心软生愧就心软生愧想怪罪就怪罪,全当皇后是个木头桩子了,对旁人亦是一样。 这群长留长安的兵马家眷皆在城中,有很多更是家中境况不错的子弟,再加上今日是中秋节,人心里的不安又怎么控制得住?本已控制不住了,偏陛下还心软送了一匣子劳什子月饼过去,等同给那不安的火苗之上浇了桶油,大火直接烧起来了,偏偏那名义上的灭火之人——骊山上那个放羊汉可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利来控制这群兵马,陛下也将之当成个‘死物’,要他当替身,就不说一声直接将人扔出去当替身了,其余的……一样没给。 放羊汉也乖觉听话,当真配合陛下将自己当成‘死物’的照做了。因为是‘死物’,所以手中没有权利来灭火,不止没有权利灭火,这些天‘死物’一般的不出一令,令陛下满意的背后其实也自侧面告诉了那四千兵马——这个陛下是个替身。 这原本令陛下满意的老实听话,此时却成了彻底解开那禁锢兵马枷锁的导火索了。 骊山上的陛下是假的,所以兵马自不用理会那个陛下,不用护那陛下的安危,而可以自生意志的自己拿主意了。 自古都是“千金易得,一将难求”的,自己拿主意的兵马会拿出何等主意,做出何等事……眼下私自下山试图进城,甚至还对守城门的官兵嚷嚷要进宫见陛下之事就实打实的摆在这里。 看陛下对这些‘不懂事’‘不会看眼色’的兵将们头疼的样子,红袍大员心里暗自摇头。 他总不可能既要求骊山上的放羊汉老实听话,自己主动认下自己是个‘假陛下’的同时又要求老实听话的放羊汉在此时突然有‘真陛下’‘圣令如山’的权利在手的,这本就是矛盾的。 说到底,人是活的,世事万千,总不会单单以哪一个人想象中的模样去走的,哪怕那个人是天子也一样。 以及那位被陛下当成‘死物’的皇后,这般无辜什么都未做的情况下被无端舍弃已受了大委屈了,眼下什么都未做,那一匣子劳什子月饼也不是她开口要的,毕竟她的局面别说一匣子月饼了,便是一百匣子一千匣子也解决不了她想要解决的问题,月饼不是她想要的,那迁怒却怪罪到了她头上。 害了人杀了人还要那被害的、被杀的人自己承受‘被怪罪’的名头,这已不单单是大委屈了,还是大冤屈了。 明明已老实摁头认下这委屈了,结果还要无端承受这莫名其妙泼到头上来的脏水,谁受得了? 抬头瞥了眼面色恼怒的陛下,他害人还要怪那受害之人,这还不算,这害人之人竟还愤怒、委屈上了,天底下哪里来的这样的道理? 天子被奉承的多了,是忘了自己也是这天底下的一员了吧! 陛下对兵将们的‘不懂事’‘不会看眼色’愤怒着,却不曾转身回头看看自己在旁人眼里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那寻常的宵小恶霸可都做不出害人还委屈、愤怒,怪罪受害之人的事来! 放人进城不过一句话的事,四千兵马在陛下眼中也是小事,可一旦将人放进来,这里应外合的“细作”之事该怎么查?这四千兵马的家眷可要牵连? 原本设计的好好的,谁晓得有人会突然下山? “还好只来了十几人!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不得进城!至于先时被诓骗‘勤王’之事……”陛下揉了揉眉心,头疼不已,“也不用回应,只告诉他们军令如山,让他们回骊山呆着去!” 这是想继续拖着了,毕竟骊山上那个放羊汉也是陛下想除去的对象,此时自不会坐实他允许‘放羊汉’做替身之事,一旦允许替身了,事后要诛杀‘放羊汉’便要另寻旁的名义了。 想要杀放羊汉便不能认下他当替身这件事,而想要用放羊汉来钓饵又不能直接戳破放羊汉是个‘假的’,一旦是‘假的’,就无法揪出真正的细作来了。 这也想要那也想要,又不想自己亲身下局……陛下便未发现他所求本就是矛盾的么? 又或者是觉得矛盾又如何?他是天子,即便所求是矛盾的,可结局最终也会循了他的意去走? 听着陛下‘不回应’的命令,很显然,即便已然经由这一出‘没眼色’的兵将之事发现既让放羊汉替自己当替身为饵,又不想认下他允许‘放羊汉’做替身之事是矛盾的,可陛下的‘不回应’显然是在投机取巧的试图借助‘时间之差’来让这两相矛盾之事同时循了自己的意。 他想要杀细作在先,诛杀放羊汉在后。 可操控时间这等事……莫名想起那在自己案头拿起又放下的羊肠小道之书,那幅画里时间是那驱羊人,不是羊。 再看那年月日值功曹化身的‘驱羊人’,很显然,在这件事上,同时间有缘的是放羊汉,不是天子。 这般拖着‘不回应’两头都想要的投机取巧当然不会令跑下山来试图进城同家里人团圆的兵将们满意了。 有人投机取巧两头都想摘的试图借助时间之差来磨平这矛盾的所求,可被卷入这投机取巧网中之人,恰似身处那两头都被堵上的竹管,里头的人又是活物,怎会舒坦?必是来回奔波游走,试图突破那堵住的口子的。 那般的躁动不安同惶恐是会传染的,骊山上那四千兵马会是如何个‘惶惶不安’法猜也猜得到。 不过对本就想要舍弃了这四千人的陛下而言这些他并不在意。左右是想要舍弃的兵马,自是不求这兵马有对敌的本事的,既如此,自是不用理会兵马的惶恐。 可这般一来,那骊山之上怕是要乱了。 城又进不得,这里的陛下是真是假也不说,只让人在这上头呆着。 赏了会儿月,吃了月饼,不知不觉便已睡着了,待到后半夜,阿棋是被外头急促的马蹄声惊醒的。他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看向身旁同他一样睡着了又被惊醒的阿曼,他问道:“怎么了?” 阿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努嘴,示意他去看窗边立着的相府大人和皇后。 比起他两个赏月、吃月饼而后睡觉,窗边立着的两人显然是睡不下去也吃不下去的,那形容困倦的面色一看便知不似他两个睡了一觉,这两个是实实在在的‘操了半宿的心’,而后么…… 相府大人轻笑了一声,忽道:“我两个在这里操心,还不如他两个好好睡一觉呢!” 倒也没有睡了一觉,而是夜半醒了,只能算半觉罢了。外头的马蹄声太响,马鸣声一声盖过一声,还怎的睡得着? “怎么了?能进城了么?”阿棋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话一开口,一个激灵,陡然发觉自己说错话了,方才阿曼去拿吃食时看到‘撕开口子’的事是私底下悄悄对他说的,他半睡半醒间,张口便将这话给‘泄漏’了,将自己卖了个干净。 看着陡然发觉自己将自己卖了的阿棋,相府大人好笑的摇了摇头,问一旁的阿曼:“你怎的知晓的?” “厨房拿吃食时看到的,有几个人商量着要进城找陛下。”阿曼也不以为意,说道,“听外头那么乱,显然被拦下来了。” “不止拦下来了,又回来了。”相府大人说道,“眼下骊山之上最乱的就是这群兵马,反而底下做事的婢子、杂役什么的如常,没什么动静。” “可兵马手里有兵刃,虽不会对着我等,但让他们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这骊山怎么可能安生得了?”阿曼说道。 相府大人笑了笑,瞥向一旁神色困倦中带了些木然的皇后:“娘娘又要被怪罪了,都是那一匣子月饼惹的祸。” “……习惯了。”皇后张了张口,最终口中吐出了这三个字,而后说道,“就算他不送月饼,今日是中秋,眼下骊山兵马乱起来的情形也是迟早的事。这月饼……不过是将事情提前了罢了。” “是啊!迟早的事。不过这一出矛盾提前送到陛下面前,我以为陛下会做出选择的,却不想他还是拖着。”相府大人说着,看向外头‘自生主意’,开始互相商量对策的兵将们,“结果便是这般……原本还能震吓一番,不让他们乱生心思,老实待命的。眼下……都在自己拿主意了。” “两个陛下的疑惑已起,又不解释,只拖着,还不让人进城,如防贼一般防着他们,我若是他们也要怀疑起来了。”阿曼说道,“再者去岁先帝后妃那些事,这里不少兵将家中姻亲关系复杂,不可能一点声音都听不到的。” 众所周知,长安城里的小道消息一贯最是灵通的。 “陛下去岁做事就是这么个路子,有先例在前,又怎会不慌?怎会不怀疑自己也要步那后程了?”相府大人唏嘘道。 “其实也是事实。”阿棋摸了摸鼻子,说道,“这四千人同我等一道被陛下舍弃了,眼下他们慌的,怀疑的就是陛下确确实实想做的。” 不过这些事实并不是由他们开口告诉的这群人。甚至若是由他们开口说出这些,反而还需要说服解释什么的,眼下,是由兵马们自己一步步的惶惶、怀疑最后被证实罢了。 陛下要他们这殿里的人去死,他们自然不能做什么,可外头那四千人却是手里有兵刃的,要他们悄无声息的去死……得问他们手里的兵刃同不同意。 第九百五十九章 细糖酱油拌面(五) “得亏这所谓的事实不是从我等口中说出来的,有些话实在不能让我等来说。若是他们不信,将我等当成挑拨蛊惑他们君臣的奸佞之辈,哪怕最后依旧不得不走到这一步,指不定还要迁怒、怪罪是因为我等的话叫他们怀疑起了陛下,由此惹恼了陛下,才有了后头的事。”皇后的目光落到那一匣子月饼上头,神情木然又无奈,“若是他们信了,最后事败了,定是要责怪我等害他们落至逆臣贼子的下场;便是事成了,为了向众人解释那‘弑君’的名头,定要推个人出来背锅的,到时候这口锅还是要丢到我等头上的。” 皇后记起在族中学的那些东西,往日里记得最牢最清楚的规训女儿家的书册短短几日间变的‘模糊不清’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那作为‘涉猎广泛’的一些只是略通,习了之后能同往后夫君‘闲谈’一二,令夫君高看一番的杂书变的愈发清晰了。 只是曾经习那些杂书是为了同‘夫君闲谈’,是为了让夫君高看,说到底那目的还在取悦夫君身上,可眼下记起那些所谓的杂书,却发现那些能取悦夫君,让夫君高看的杂书是当真有用处的。 原本只是用作‘锦上添花’的‘花’,可眼下剥开那‘花’才发现里头藏的是真正的宝贝。 甚至,曾经她以为自己只是夫君的附庸,可没了‘讨好’‘取悦’夫君的心思之后,才陡然发现自己好似并不比夫君差,甚至……看的比夫君更清楚。 “信还是不信,成还是不成,若这话是我等说出来的,最后定会怪到我等头上的。”皇后说道,“眼下这般……最好。是他们自己一步一步发现的真相,自己发现的所谓真相自是最令自己信服的,也不需要旁人来解释什么。” 相府大人笑着点了点头,捋须眯眼看了眼皇后,而后又看向那厢睡了半宿的两人,比起他同皇后两个操劳了半夜,这二人眼下倒是精神奕奕的很,再看两人盘子里吃光的月饼,不由觉得好笑。 “他不给你任何权利,你便是想行义务,想替他灭火也做不了。”相府大人说道,“如此,自也只能随波逐流,外头那群兵马商量出什么对策来,你照做便是了。” 阿棋点头“嗯”了一声,道:“可外头那群兵马能商量出什么来?五支兵马,光统领便有五个,职级上谁也说服不了谁,大家都是平级的,如此……听谁的?” “同没头苍蝇一般,自是一会儿一个想法。”阿曼接话,看到其中两个统领带着人往这边过来了,朝众人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而后便看到统领走到殿外停了下来,似是在犹豫。虽说殿里的陛下是个假的,可殿里的相府大人同皇后却是真的。虽说殿里的相府大人同皇后是真的,可陛下这般的态度,实在对他两个如同弃子。虽说对他两个如同弃子,可看起来好似还存在着那一丝挂念,毕竟送了一匣子月饼过来。 两个统领挠了挠头,对视了一眼,还是禀报了一声,没有直接闯进来。 殿里众人自然不会怠慢这群兵马,毕竟不是谁都有陛下那般肆意妄为,作践糟蹋旁人的底气的,对方有兵刃在手,便是看在兵刃的份上也不敢胡来。更何况礼尚往来,对方对自己‘禀报’了一声,算是有礼的,自己对对方自也不能无礼。 进殿之后,两个统领的目光便不约而同的看向了一旁的阿棋,那嘴角残留的未擦完的月饼碎屑看得出他吃了不少那所谓的月饼,再看相府大人同皇后那里几乎没动几口的月饼,更衬的眼前的‘陛下’似个鲜少能食到御厨厨艺的替身,两个统领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开口了:“你是……陛下吗?” 这话一出,阿棋便笑了,同阿曼对视了一眼,记起阿曼同他说的话,反问两人:“你等要听真话还要听假话?” 两个统领闻言立时道:“自是要听真话。” “真话便是……我也不知道。”阿棋摊手,说着,眼角余光撇了眼那厢拿起石榴果酒的相府大人同皇后,见两人拿酒盏的动作不约而同的一顿,他指了指静太妃所处的大殿,道,“同处一片屋檐下,哪怕殿门关着,她神神叨叨的那些‘我换了陛下’‘我有大功’‘陛下愧对恩公’的话你等不可能听不到的,哪怕捂住耳朵,也总有只言片语传出来的。”他笑着捏了捏自己的脸,“诺,你等看!我未带什么人皮面具,这就是我天生的模样。” 两个统领神情复杂的看着他,而后又听阿棋将静太妃择取双生子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所以我说我不知道。”阿棋说道,“若是依据登位诏书,上头只写了嫡长,并未写名讳,自然嫡长为天子。可这谁是长谁是幼,我估摸着静太妃自己也不清楚。多半是哪个为长对自己有利就说哪个。” 如此坦诚……听的两个兵马统领忍不住笑了。又没什么印记证明的,再看静太妃那般稀里糊涂乱嚷嚷的样子,怕是她自己都不清楚谁为嫡谁为长。 眼前这个同陛下同父同母不同命,放了那么多年羊的孩子说的确实是真话,这就是一笔糊涂账!除非时光倒流,回到当日生产之时,有人特意记下来,不然谁知道? “可要说这些年在宫里受储君教导以及循着流程登位,坐在大殿上的人的话……不是我,我在放羊呢!”阿棋说着,看向两人,“所以,我也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这天子是按照拿登位诏书所写的嫡长为天子还是这些年拿着天子大印做事之人为天子。”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再次坦言,“以拿着天子大印做事之人为天子的话,毋庸置疑这陛下是他;按照登位诏书上的嫡长为天子的话,我与他一人一半,皆有五成可能。所以,总的来看,还是他是天子的可能大些,我小一些,占个五成中的五成,只有两成半的可能。” 这么简单的算学问题自不用面前的放羊汉来教,殿里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你等也当明白他为何这般反应了。拖着,就是不给个明确的答复。”阿棋指了指自己,说道,“毕竟是天子的位子,又怎能容许这么个两成半之人的存在呢?” “我在他的计划里定是要死的,可眼下却这般不清不楚的拖着,显然是我这位聪明的兄弟想要用我当替身做些什么了。”他坦然的看向面前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的两个兵马统领,“他不开口点明我为替身,要么便是想要事后以‘假冒天子’的名义诛杀我,要么便是对你等不敢说出那个我为替身的实话,”阿棋说道,“当然,两种打算同时存在也是有可能的。” 想要杀面前的阿棋不奇怪,陛下也是人,怎么可能容得下这么个抢夺君位的存在?至于为何对他们不敢说出他为替身的话……两个兵马统领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看着两人微微发颤的手,阿棋笑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说道,“毕竟,我手里并不被允许握有什么下令的权利,你等……自己看着办吧!” 从头至尾,一旁的相府大人同皇后都未打断,而是默默的在一旁吃着月饼,喝石榴果酒。 待两个兵马带着阿棋坦诚相待的话离开之后,相府大人看了眼阿棋:“你倒是坦诚,半点不藏私。” “既没什么私可藏的,不如坦诚些。”阿棋说着,同一旁的阿曼对视了一眼,说道,“先生曾说过,有私可藏之人最好手里当真握有能掌控得住那藏起来的秘密的武器,否则光藏私,手里却没有相应的兵刃,怕是会惹得那些真正有本事决定你前途走向之人不高兴的。” “莫要小看旁人,你的那些私心和小九九能瞒过的往往只有同自己旗鼓相当甚至不如自己之人,而那能决定你前途走向之人看你往往是一眼见底的。就似大人看孩童撒的谎一般,多数时候是觉得滑稽的。且觉得滑稽的同时是不喜且会下意识避开的。”阿棋说道,“毕竟谁也不会喜欢同个撒谎精、偷藏东西的贼一道做事的,因为这等谎话连篇,为了自己‘干干净净’而撒谎,甚至连那性命攸关的大事都不管不顾,只为了让自己‘干干净净’之人定会坏事的。” “所谓的让自己‘干干净净’之人就是那绞尽脑汁狡辩试图脱罪推卸责任之人吧!”相府大人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石榴果酒,“有时候那谎话已到所有人都知晓的地步了,那人还咬死不认,真就滑稽的厉害,自己撒谎骗一群早已知晓真相的人,除了自己骗自己——慰藉自己用咬死不认的不知情已经骗过对方之外,又能得到什么?对方根本早已知晓真相了,从一开始就没被骗过去,所以……骗的还是自己罢了。” 皇后听到这里,叹了口气,拿起面前的月饼,低头小口小口食了起来。 半晌之后,那兵马统领去而复返,问‘陛下’可否同他们走一趟,将事情同那宗室带来的三支兵马说上一说。 阿棋起身,同阿曼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看着阿棋离开的背影,相府大人对阿曼道:“你倒是放心他一个人去!” “本也是他自己的事,有些事可以帮,有些事帮不了的,得要他自己做抉择。”阿曼笑着看向面前的相府大人,意有所指,“大人当明白的。” 想到自己怎么拽都拽不住的天子学生,相府大人笑了,又看向一旁认真吃月饼的皇后,察觉到两人在看自己,皇后开口,说道:“那么大的冤屈同怪罪砸下来,都是为了这一匣子月饼,总不能白费了陛下的这一番心意的。” 咬了两口月饼之后,皇后又道:“他就是想让自己‘干干净净’的罢了。”当然,结果是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看着陛下优柔寡断有情又无情的滑稽举动,皇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莫名觉得自己身上背负的那天子的‘心软生愧’与‘情意’实在太重了,重到人都有些承受不住了。 “对事不对人,稀里糊涂的,每一步几乎都是反着来的。”皇后说着,撇了眼一旁的相府大人,“叫人觉得自己的身家性命系在他身上实在悬得很。” 一个天子给人悬得很之感就很可怕了!毕竟,那可是掌握天下的天子啊! 相府大人揉了揉眉心,没有接话。 后半夜倒头睡去,待到第二日睁眼时,阿棋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来,一回来便迫不及待的抓起那匣子里仅剩的两个月饼往嘴里塞:“阿曼说的不错,一番倒腾忙活的……当真饿死我了!” 看着手忙脚乱的阿棋,阿曼将一旁炉上小火温着的茶水拿过来倒了一杯递给阿棋:“慢点吃。” 阿棋“嗯”了一声,半个月饼下肚之后,才道:“翻来覆去那些话,毕竟知晓的也只有这些了,这个问完那个问,那个问完这个又回头来听,直到天亮才让我回来。” 既不是天子,自是虽然看在那两成半可能是天子的份上没有怠慢他,却也不似原先那般供起来了。心有疑虑自是要问清楚的。 “他们那般敬着陛下,且我又直说了陛下有杀我的打算,若非如此,也不会不肯开口证明我是替身的身份了。没想到那般敬着陛下的他们竟然没有一个说要‘杀了我’之事。”阿棋说到这里,笑了,“也不知是因为两成半为天子的可能,还是因为旁的原因。” 至于那旁的原因……显然是纵观陛下去岁的事,叫这些兵马隐隐猜到自己指不定要作为废子了。 既是陛下定下的废子,为求生,自是只有‘换个’陛下,才有生路了。 “他们也在犹豫,也在拖着,等陛下态度明朗的那一刻,不到万不得已,不被陛下逼入绝境是不会反的。”阿曼说道,“你就是他们绝境之后的那条生路,他们自然不会自绝生路。” “不过同样拖着,他们的拖是为人臣的份内之职,并没有做错什么,所以无碍,绝境之后还是有生路的,”阿曼又道,他抬头看向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地上蒲团拼凑起来的‘床榻’上爬起来的相府大人,“可若是做了错的事,却一直拖着,寄希望于时间的助力,那不偏袒任何人的时间又怎会偏袒一个做了错事的人?” 他们双手空空如也,没有半点权利,甚至那所谓的‘名份’也是没有的,因为那时的他们顶着的其实是‘陛下’的名头。 既然想登大宝而又不为那些阴私之事所扰,必是要光明正大的来的,所以那陛下顾惜的不得了的‘陛下’名头,甚至斤斤计较,小气到不肯点头容许他们作为替身存在的名头,他们打从一开始其实就没想要。 起事者,哪个会顶着他人的名头起事的?这不是为他人做嫁衣是什么? 陛下不肯,他们还担心自己一步步将事情办好了,做对了,最后成就的却是陛下的声名呢! 第九百六十章 细糖酱油拌面(六) 一匣子月饼事件虽说以‘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暂且压下来了,可这里是长安城,小道消息一贯最为灵通的长安城。 林斐得知昨儿中秋这一出时已是午时了。 “骊山上的兵马虽说还未下山,却已开始自己做主了。”拿起手头的书册,随意翻了几页的涂清说道,声音不大,却已够了,足够让身旁的林斐听到他说的话了。 “于底下之人而言,他的每一次动作都在‘吓他们’,甚至都不能说‘吓唬’他们了,而是在‘恐吓’他们。”林斐翻过一页手里的书册,说道,“他似乎察觉不到自己的举动于底下之人而言有多‘惊悚’,多可怕。” 涂清点头,想到昨日那一出‘拖着’,看似聪明的不吭声,可实则呢? “昨儿跑了一出长安城,城没进得,家里人没见得,这一跑却摸索到了陛下想要‘除掉自己’的打算,换谁谁不怕?”涂清说道,“想杀人还未动手却已让对方察觉到了,这真是个失败透顶又糟糕透顶的‘猎手’。” 午后的日光从窗边洒落进来,林斐看着那暖洋洋的日头眯了眯眼:“反观有些猎手却是高明极了。杀了人,直到许久之后,才让旁观之人察觉到了那蛛丝马迹,可到那时,一则想杀的人已经杀了,局也早已布好了,二则自己已然准备妥当至不惧自己的行为被揭发出来的时候了。” “若是如此,那让人察觉到的蛛丝马迹或许本也在那高明猎手的算计之中,他牢牢压着使其不显山不漏水的,直到‘不惧被揭发’的那一刻,再收了那压下风声的手,让一切甚至是那风声都还处于他的掌控之中。”涂清拿起书册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眯起的眼,“是赵孟卓的事弄清楚了么?” 回以他的是一声轻‘嗯’。 “那我猜到跟谁有关了,”涂清轻笑了一声,说道,“此时马后炮的再看,便会有种恍然大悟之感,有这般大本事的有几人?真是半点不奇怪。” 只是马后炮之所以为马后炮,是因为有些事已成定局了。 “可惜了个好端端的大理寺卿啊!”涂清唏嘘道,“听闻他都准备离开了。” “你若知晓他不得不自尽的缘由会觉得更可惜的,”林斐垂眸,翻了翻手里的话本子,说道,“他有活路的,活路就摆在那里,他也知道如何走才能走出活路,出事之时他就在同自己的‘活路’们相谈着,而此前更是已然谈过了,或弯下身段来请求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用尽一切办法来求生,可他的‘活路’们却不给他半分机会。” “还有这种事?”一旁的涂清诧异了,“为何?” “你道常适为什么会进宫?是总算回过神来了,不给赵孟卓活路的同时其实也不给自己活路,他反应过来了,进宫当然不是惋惜赵孟卓的死,而是自己怕死,为了自己而已。”林斐说道,“可惜……晚了!” 涂清听到这里,叹了口气,自是清楚常适的为人的:“他的活路也是常适等人唯一的活路?若是如此,将心比心,我若是他……定然无比绝望。”他说道,“自己已然尽力了,甚至知晓常适他们不配合就是在寻死,我相信他定然能将话说清楚的,可……” “可一个人再聪明、再厉害、再明智,所能掌控的也只有自己的事,所以千万莫要将自己的生路同旁人的生路绑在一起。”林斐垂眸看着手里的书册,只觉得这一刻书册上的字变的无比模糊了起来,“你能明智的选对每一步,却左右不了旁人能选对每一步的。我这老上峰又不是个哑巴,自然知晓该怎么劝的,可常适他们在他死之前就没听进去,在他死之后回过神来也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生路被断,想要自己求活,可最后……” “最后已然晚了!两人的生路既是绑在一起的,自是一个人死的那一刻,那生路就已经断了。”涂清说道,“断人生路者,自断之。常适这群人聪明不假,可太自私,不过聪明的小人罢了!将自己的生路同小人绑在一起,必被小人所连累。众所周知,小人总是会坏事的。哪怕那小人极聪明……也一样。” 聪明的常适后来不是反应过来了么?可那时赵孟卓已经死了。 “我这老上峰定是将话说清楚了,可良言难劝想死的鬼,他劝不住一个‘豚油蒙了心’的人。”林斐说道,“因为‘豚油蒙了心’,所以觉得死一个赵孟卓,同他切割干净就没事了。至于我这老上峰说的切割干净没有用,在‘豚油蒙了心’之人看来不过是我这老上峰为求活命,将旁人一道拉下水,替他解决困局同死路的推脱之语罢了。” “这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涂清若有所思,“在小人眼里,赵孟卓的道理同劝谏都是想要自己出手替赵孟卓解决困局的手段罢了,因为将心比心,小人自己遇到麻烦也是这么做的,想拉旁人下水替自己当垫背的。那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生死与共’之事在小人眼里是不存在的,他眼里只有算计与被算计,遇到大敌所想的也从来不是解决大敌,而是拉个垫背的挡在自己面前,让大敌吃饱了,吃不下了,兴许就不来吃自己了。” 林斐点头,说道:“可见再聪明、明智,且对小人无所求的同小人合作之人也无法落得个好下场。因为‘合作’二字在小人眼里一开始便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各取所需’,你觉得‘合作’,是共同对敌,小人却觉得那‘合作’是多个垫背的抑或情急之时拿来吸血的对象罢了。” “真是……他怎会在这种最最至关紧要之事上犯糊涂的?”涂清蹙起了眉头,“哪怕素日里小糊涂不断也不要紧,这等大事上不走错便成了。可他竟全然反过来了,素日里聪明得很,偏在大事上犯了浑。” “或许是被吓到了,也或许是对方布局手法太高,”林斐想了想,说道,“不过当是两者兼而有之。生死攸关之时的一记惊吓,足以改变一个人的认知。就似溺水死过一回的人,走到水边便会下意识远离一般,是会有种本能的回避同惊恐反应的。这种回避同惊恐显然也被对方利用到了布局之中,自是让他一步步的,被小人环伺,最后叫他即便看懂了如何求生,也没了生路。” “因为小人不会配合的。哪怕生路绑在一起,也要赵孟卓先死,才会反应过来。”涂清想了想,说道,“就似小人生死关头总是喜欢将身边的人丢出去替自己挡灾一般。那生路被绑在一起的合作之人就是小人在生死关头拿出去替自己挡灾的替身。待到替身被那追逐自己的猛虎吞咽入腹,他会觉得喂饱了老虎,自己便不要紧了,待发现猛虎依旧张着口看向自己,身边又没了那可以扔出去替自己挡灾的替身时,才会发觉不好,而后赶紧进宫求生路……只是为时已晚了。” 林斐听到这里笑了,他看了眼涂清:“是这般没错了。” “所以,那至关重要的一步还是让赵孟卓主动同常适等人结交吧!”涂清说到这里,若有所思,“叫一个聪明人抑或寻常人被身边的小人断绝了所有生路,他布局……竟是这么个路数么?” “有人问过我神一样的对手同猪一样的队友,你选一个,要选哪个?”林斐想到今日早上女孩子同他说的话,笑了,“我最好两个都不要。但看了老上峰用血浇醒人的无奈之后,我才发现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最好莫要选错。因为比起千里之外的对手,身边人捅你一刀,让你自绝生路也委实忒容易了。” 涂清“嗯”了一声,低头:“姑姑……又要被那一匣子劳什子月饼怪罪了。”他说道,“不过……要么便愁肠百结、以泪洗面的做那被抛弃的怨妇日日啼哭的哭死,要么便慢慢习惯了,从那习惯中寻条生路出去。” 林斐瞥了他一眼,晃了晃手里的书册:“你出来已久了,该回去了。”他说道,“若是久不归去,探子要进书斋来了。” 涂清“嗯”了一声,说道:“我知道。”临离开前,他将林斐手边的一本食谱拿了起来,笑道,“你那温娘子的书我买上一本,捧个场。” 对这样的捧场,林斐自是没有阻止,他说道:“那食谱上的菜做起来简单容易,你可以试试。” 待涂清结完账走后,林斐转头上了书斋的二层,恰逢从楼上三层之上下来的书斋东家,似是听到他上楼的脚步声,特意下来的。 看了眼书斋东家额头细密的汗珠,林斐扬了扬手里的书,道:“结账。” 书斋东家‘嗯’了一声,接过林斐手里的书册,待看到那署名为‘大道’的书时,手本能的一顿:温小娘子不是已将好友那一沓书册拿回去了么,两人是一起的,总不见得那温小娘子不允许他看自己的书吧!所以这位大理寺少卿哪里用得着再买一次这本书? 当然,客人买什么书自是不必多管的,甚至作为一个卖书的,巴不得对方多买几本才好呢! 待结了账,将书包好递给林斐,林斐接过回了声‘多谢’之后转身下了书斋。 书斋东家这才转身再次回到三层,才踏上三层,窗边看着林斐离开书斋的算命先生便回头向他望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他发现我了。” 书斋东家一愣,还不等他有所反应,便听老友接着说道:“你告诉他的。” 心中一跳,不过看老友依旧平静的反应,知晓自己捅出的篓子尚且在老友的掌控范围之内,书斋东家走过去,问道:“可是那大道的书试探的我?”他不笨,自是反应过来自己当时‘一顿’的反应了。 不过又想到对方大理寺少卿的身份,观察细致缜密什么的实在不奇怪。 “不是你的问题,是他先发现的我,而后拿书做的试探,试探的你。”算命先生说道,“那大道的书都被我塞到你那书斋的犄角旮旯里了,却被他特意翻出来,显然是为了试探。” “涂清身边一直跟着探子,却直到进书斋,那探子才不见了,他是大理寺少卿,不可能察觉不到其中的古怪的。”算命先生说到这里,自顾自的笑了,“也不奇怪!毕竟是我给那女孩子书的。” “给她书也只能代表我与你关系不错,又是如何猜到你人就在我这里的?”书斋东家问道。 “或许一开始也只是猜测你可能直接将我这个老友收留在书斋里了,而后他跟涂清进书斋碰头才得到了证实。”算命先生说道,“不过也可能是从别的地方查到的。” “你不允的话……他又怎可能查到那些东西?”书斋东家说道。 “或许是因为他发现了你这个东家都未发现的秘密,”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笑了,抬手指向窗外那座高塔,“你这里……能看到高塔上一些有趣的东西。” 话音刚落,书斋东家便是一愣,而后诧异不已的问道:“什么东西?”自己这个书斋的主人都不知道自己这书斋竟还有这样的‘秘密’,简直是他这书斋主人的偌大失职! 将手中的千里眼递给书斋东家,算命先生指着那座地狱高塔,说道:“那高塔塔尖下的第二层外壁上供奉了一圈鬼神,说是地狱高塔,可这高塔里供的却不尽然是那地狱中的鬼神,也有寻常鬼神。你看看,从你这书斋看去,正对着的是哪路鬼神?” 千里眼穿越虚空一眼望了过去,看到那高塔上供奉着的神像——神态端庄而祥和,眉目低垂,慈眉善目,眉心一点鲜红的朱砂痣颜色是那般鲜艳,显然才‘翻新’过不久,看着那神态端庄的神像,书斋东家脱口而出:“是菩萨,唔,身边那是什么?是哪路菩萨?” “送子观音。”算命先生说道,“你从塔外看去,看到的只是足踏祥云的送子观音,可你若是进了塔内,会发现这是一尊塔外塔内均存在的双面鬼神像,塔外面对世人的是送子观音,可塔内的内壁之上又多了几‘子’,因此对塔内之人而言,这神像由送子观音变成了九子鬼母。” 大抵是看多了各路神鬼话本,这‘九子鬼母’的名头冒出来的那一刻,书斋东家脸色顿变,显然对这各路神鬼话本里常年作为‘反派’出现的‘九子鬼母’并不陌生。 “他当是发现大理寺里那座九子鬼母娘娘像的秘密了。”算命先生笑了笑,说道,“这就是挑对队友的好处了!有人挑中小人为队友,崩溃力竭之下无奈自绝生路,有人挑中的队友却不消你上门提醒,他自己便会发现里头的秘密,主动配合。” “神一样的对手同猪一样的队友挑哪个?既然有得选,自是将那神一样的对手变作自己的队友最好了!”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笑了。 第九百六十一章 细糖酱油拌面(七) 那赵孟卓无奈自尽之事从算命先生口中听来,听的书斋东家唏嘘不已。 “我若是他,看着明明就在眼前的生路,可身边所谓的‘合作’之人却嘻嘻哈哈的还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在自以为聪明的看透了‘我想拖人下水捞自己一把’的算计,定是无比绝望。”书斋东家说道,“我说的是真话,我的生路也是他们的生路,大家的生路绑在一起,早已拧成一股了,可他们却不以为然,对方‘漠视旁人去死’的品行不端是在我预料之内的,毕竟是清楚这些人的为人的,可我以为我已清楚‘品行不端之人’的恶了,事到临头,才发现自己将这恶想简单了,我所见到的他们的‘冷漠不理会’、他们的‘他人生死与我何干’的‘无视’之恶也只是那浅浅的表层,似那萝卜一般,当真上手一拔,才知晓这所谓的恶不止面上看到的那根萝卜,而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恶’的边界是模糊不清的,会带来自己也无法预料到的影响,甚至影响到大事的决断。” “不错!他以为他清楚这‘恶’了,上手一摸,才发现自己将‘恶’想的简单了。”算命先生点头说道,“人总是以己度人的,好人便不提了,便是那寻常人揣度起恶人来也会将恶人的恶想简单了。” “赵孟卓便是犯了这个错——将小人的‘恶’想简单了!他以为自己知晓小人‘漠视旁人生死’的恶了,所以打一开始就是以大家生路是一起的劝说的对方,用的也是小人们自己会死的理由来劝谏,毕竟小人也是人,也是惧死的,若不惧死,常适事后也不会主动进宫。唔,当然那进宫也在有些人的预料之中,常适这一进直接跳入了对方的网中。”算命先生唏嘘道,“却不想小人眼里看到的情形与他眼里看到的是不同的。” “同一件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恶者自也只见恶。”书斋东家叹道,“可惜了!”这一声怅然既是为赵孟卓所感慨,又忍不住道,“我想了想,当真走到赵孟卓那一步,什么三寸不烂之舌,讲的再清楚都是无用的。看着人还活着,生路就在眼前,只要能劝住身边人,那生路戳手可得。可那所谓的生门其实不过是个虚像,虚像的生门之下其实是真正的死门。” 算命先生“嗯”了一声,道:“所以,赵孟卓溺水而不死恰似那被蛛网缠上的猎物,后头一步步的与常适等人结交,那常适等人看似是活生生的人,可在那布网之人眼里却是一根根将人勒紧缠死动弹不得的蛛丝,对方这些年不动赵孟卓是在为自己做准备,那赵孟卓在布网之人眼里看来如同自己蛛网上缠着的‘干粮’一般,只消一边做着自己的事,一边抽空分出一丝心神瞥一眼赵孟卓,若是赵孟卓身上缠着的蛛网松了,也就是所谓的常适等人离他远了,便伸手推上一推,让赵孟卓同常适等人凑近些,近到正巧处于那蛛网的环绕之内,将赵孟卓身上松了的蛛网再次缠紧。” “只要一直处于那蛛网的环绕之内,在布网之人看来,这网中的赵孟卓就是个死人,”算命先生说着,瞥向对面神情惊骇的书斋东家,“如何?可觉得那布网之人杀起人来游刃有余、耐心十足又优雅的很?” “你将‘杀人’这等事用‘优雅’二字来形容?”书斋东家闻言苦笑了一声,“偏这不是那什么江湖侠客用绸缎杀人的‘形’上的‘美丽优雅’,而是另一种令人胆寒、害怕的杀起人布起局来游刃有余的其‘神’上的‘优雅’。”他说道,“叫人只是听,便有一种万事万物皆在那布网之人掌控之中之感。” 算命先生点头,笑道:“你再看那皇城里的天子呢?他总是那事情做着做着就出意外了,就是掌控不住的表现,同布局杀赵孟卓之人相比,给人的感觉当真是天差地别。” 虽然……唔,说的是实话,可到底是‘杀人’的事,且赵孟卓可不是什么恶人小人,书斋东家咧了咧嘴角,作为一个寻常人,他当然是笑不出来的。 算命先生面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听得出对那布局杀赵孟卓之人本事的欣赏,可除了对他本事的欣赏之外,对他那个人显然不见什么“好感”的,这种对人的‘好感’因着先前听算命先生提过那掖庭里求生的温小娘子同那个王小娘子,书斋东家自是感觉得到算命先生对这两种人之间截然不同的态度的。 哪怕面前的老友是个难以评定正邪之人,毕竟若是个寻常人,对那人杀赵孟卓之事如他一般是笑不出来的,可面前之人还是对那人的手段表示了欣赏。就是这般一个难以评定正邪之人的眼中,对那有本事之人也不是全然‘喜欢’的。 可见有些人,哪怕再聪明,再厉害,令人叹服的也只是他的本事,对这个人……即便是老友这样的人也是喜欢不起来的。 “对外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对内却是话本里常年反派的角色——九子鬼母。”算命先生转着手里的千里眼,摩挲着千里眼上刻的“卍”字符,“塔外塔内不同的不止她一个,一体两面,一面是鬼一面是神的有很多。” “我这等寻常人总是猜不透那等高高在上、青史留名之人心里在想什么的。”书斋东家唏嘘道,“好好的祥瑞观世音菩萨为何偏要在背面刻上九子鬼母的神像,刻个反派出来?若是让人看到定会害怕的。” “他也知道会让人害怕,所以那令人害怕的一面只对向了塔内之人。”算命先生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先帝同如今的陛下都曾去过塔内。” 这不奇怪,既然登位做天下之主了,自己脚下皇城中心那么晃眼又拆不得的存在自是要去看一看的。 “既然去过,自然看到塔尖之下第二层那些邪气、令人害怕的可怖石像了。”算命先生又道,“两人去之前都曾动过想拆塔的心思的,可回去之后都做过噩梦,那拆塔的心思便暂且放至一边了。” “这不奇怪,那塔尖第二层摆满了那所谓象征地府的曼陀罗花,此花本就有致幻之效,动些手脚不奇怪,两人也都清楚怎么回事。可就在这清楚怎么回事的情形之下,还是没有让人除了这所谓的曼陀罗花。”算命先生也不看书斋东家的反应,自顾自的说着,“先帝干脆自己也跟着修仙问道了,登位之后想要励精图治的去岁的那个陛下也同样没有勉强。” 这一切只是曼陀罗花同那石像的震吓作用吗?当然不是,看完塔除了做噩梦之外,两人又遇到了一些巧合,先帝将之当成鬼神显灵,而去岁那个励精图治的陛下则知晓了这地府之花同鬼神像的背后确实站着一股他撼动不了的力量。 有些事……是鬼神的力量却又不仅仅是鬼神的力量。 书斋东家显然是听明白了,叹了口气,说道:“还是要掌控得住吧!”他说道,“要掌控起来游刃有余、从从容容的,而莫要总是‘意外’不断才好。” “骊山上已经乱了,其内的人已经感觉到乱了,可外头的人还察觉不出来。”算命先生说道,“因为他们各怀心思,都想自己做主不奇怪。可眼下所有人头上都还有一道枷锁。” “他们不是什么勇猛的万人敌之军,也不是什么一开始就想着谋反建功立业的军队,而只是家眷老幼皆在城中,不到万不得已,不愿谋反的寻常兵马而已。”算命先生说道,“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喂给他们,这群人的乱也永远只会在那骊山之内。” 所以,理论上说,陛下的计划其实还是能继续下去的。 一边不断的‘喂’些希望给骊山上那四千兵马,压住那群兵马,叫他们的乱不闹到外头来,一边继续等着,等着那城中细作主动上勾,待细作同兵马碰面之后,想办法让两方‘玉石俱焚’,至于那四千兵马的家眷,则作为‘功勋子弟’家眷存在着。如此……便能体面收场了! 可不断的‘喂’希望一事,陛下偏偏没有本事做好它!若是做得好,昨日也不会这般‘拖着’了。陛下不止压制那些兵马之事做不好,那等待细作上勾之事……那所谓的细作若是迟迟不上勾该如何是好? “陛下所谓的计划……只要让那群细作迟迟不动身,自己就会乱的。一个计划能成的关键不捏在自己手里,而在那根本不受自己控制的细作手里……在我看来,这叫个什么计划?”算命先生叹了口气,说道,“要让陛下的计划生些意外出来也委实太容易了,都不用做什么,只消等,一直拖着,拖不下去的……到最后还是陛下。” “陛下想让自己‘干干净净’的解决这件事,骊山上的那群人就不能死。既如此……那奢华的骊山行宫金银财宝不少,却不能当饭吃。而陛下顾惜声名,自然不能不让人运食材上山,将人直接困杀饿死在骊山行宫之中。一来二去的,此时骊山之上又都是些‘自生主意’之人,管控的再严苛,那两个陛下的事都会随着那些往返的食材一道流回长安城中的。”算命先生说道,“好好的筹码,叫他越摸越臭了。” 当然,有人将筹码越摸越臭的同时便有人越来越好。 那两手空空如也,都不消同他打一声招呼,就能将其随便扔的替身陛下的事会随着那些上山下山的食材一道流入长安城中。 原本什么都没有的放羊汉,因着陛下的‘拖着’,因着那所谓的‘细作不上勾’而迟迟不断的‘拖着’,越‘拖’,这‘两成半天子’便越发的被更多人所知晓。 又想起那幅画,书斋东家忍不住拿过算命先生案头的话本翻了起来,看向那幅似谶语一般的画作,他唏嘘不已:“果然啊!年月日值功曹化身的是放羊汉,不是旁人。” 又想起那来的极巧的‘细作’,原本以为那活阎王的人远在边关,手伸不到那么长。可看了赵孟卓的事才发现活阎王的人远在边关不假,却不妨碍他于千里之外,捕杀一介大理寺卿,且还是个聪明、厉害有本事的大理寺卿。 既然有捕杀一介大理寺卿的本事,那布置个‘细作’之事又有什么难的?如此再看,陛下的计划——那所谓的细作何时出现究竟是谁说了算的? “如此……他岂不是在帮他人做嫁衣?”书斋东家想了想,对算命先生说道,“平白让个什么都没有的放羊汉成了被很多人都知晓的‘两成半天子’。” “有舍必有得,有得必有舍。比之宫里那个七成半天子,两成半天子算得了什么?”算命先生摇头道,“形势瞬息万变,此时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那七成半天子,不是那两成半天子。” 至于什么时候两成半天子重要了……等前头的七成半天子气数已尽再说吧! “若是如陛下一般贪心,什么都想要的话,看到这崛起的两成半天子必是不满的。毕竟你我这旁观之人都看懂了这放羊汉从头至尾什么都没做,只是乖觉听话,老实配合,结果拖着拖着,那‘时间’就助他成那两成半天子了。”算命先生笑道,“他们在博弈,这放羊汉却因着时间的助力在捡漏呢!” “人……看到有人捡便宜,尤其捡的还是自己的便宜,心里比之看到那寻常捡便宜之人更是不满的。”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笑了,撇了眼此时还无所察觉的书斋东家,开口提醒他道,“还记得张俊儿张秀儿盯东家兜里银钱……” 话未说完,便看到书斋东家下意识的伸手捂了下自己腰间的荷包,待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之时,书斋东家也忍不住笑了:“还真是……”他说道,“张俊儿张秀儿盯他兄长兜里银钱我看了也只是寻常人的反应,觉得这般做不好,却也仅此而已了。可一旦他二人盯东家兜里银钱了,我这个同为东家的便下意识的将心提起来,小心留意上了。” “所以,人之常情的本能会叫那博弈的两方看这什么都没做,那便宜却自己送上门来的放羊汉不满的。这是人的本能!不止小气的陛下有,那有耐心慢慢布局捕杀赵孟卓的高明猎手亦有。”算命先生说道,“不同的是糟糕的猎手陛下压不住那火气,将难看的脸色全摆在脸上,不止摆脸上了,甚至还忍不住在同人博弈之时分出心去教训一顿那一旁捡漏的放羊汉;可那有耐心慢慢布局捕杀赵孟卓的真高明猎手却是不止不将难看的脸色摆脸上,还清楚自己此时在做什么,那分出心去教训一旁捡漏的放羊汉的事,他此时是不会做的。” 不等书斋东家说话,算命先生又道:“发现了吗?若我等是那捡漏的放羊汉该怎么做?” “识趣,知分寸,老实,坦诚以及这等时候不要主动跳出来拿主意,而是不断的用‘老实’的举动给那博弈的双方一个讯号——我很老实的,知晓这是捡的你二人博弈的漏,不是我的东西,我不会胡乱拿,请你等放心。”算命先生笑道,“虽然博弈双方都不会当真放心,可他摆出的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也没有趁着这时候去掌控那四千兵马,而是将自己当成个听之任之的死物,这般将自己压到尘埃里的‘最低’姿态,反而避开了那‘打出头鸟’的祸事。” “若是他此时跳出来,随便哪一方捏死他都如同捏死一只蝼蚁般容易。”算命先生说道,“他不动,就是最好的,时间自会助他,甚至助到有人主动为他披上那一身黄袍。” “直到那时,才是他真正需要开始谋划动作之时。”算命先生说到这里,垂下眼睑,“同父同母却不同命?一方生出来为放羊汉就永远是那放羊汉了吗?于他而言,命运的补偿同馈赠此时才刚刚开始,他眼下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静静的等着接受命运赠予他的补偿同馈赠便成了!” 第九百六十二章 细糖酱油拌面(八) “如此看来……他还当真没有做错一步。”书斋东家想了想,又道,“甚至聪明……却没有到那天赋异禀的地步!一次刺杀漏了馅的那如同寻常人一般的反应也是对的。” “因为他本就是个寻常人,当然算得上聪明的寻常人,可于真正高明的猎手看来,他这种聪明的寻常人也只是寻常人而已。”算命先生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甚至,他若当真天赋异禀……不定有生路的。” “因为一个聪明的寻常人同一个天赋异禀却伪装成寻常人的聪明人在那比他多食了几十年饭的天纵奇才眼里是很难瞒过去的。”算命先生说道,“再天赋异禀的天纵奇才也都有年幼尚且不知收敛锋芒之时。” 现成的例子摆在这里——那个才离开书斋的大理寺少卿。其年幼时便展现出了自己的锋芒,而后待长大知事些,知晓要收敛锋芒时,那曾经展露过的锋芒已经在那里摆着了。事实摆在那里,自能让同等级别的对手只看一眼,就从那蛛丝马迹中品出对方的真正份量。 “这般看来,就如今的形势之下,这放羊汉竟似……竟似……”书斋东家比划了一下,一瞬间有种难以言明之感,“竟是完全契合在了这个局中,他再聪明些就要糟糕了,会被那博弈之人抽出手来除掉他;而他若是笨些,未必看得懂也听得懂这些事。简直是……” “巧夺天工,神来一子。”算命先生说道,“老天爷给放羊汉的,从那大局出发来看,方方面面都已是最好的了。简直就似是全然为了今日之局而生的一般。” 他说着,垂眸看向书斋东家面前摊开的话本,话本翻到那‘年月日值功曹驱羊’图上停了下来:“看着只是寻常人,尤其身边还有个真正聪明的朋友在。可若是从整局棋的角度来看,他的朋友其实也是为了他而存在的。让他需要做寻常人时是个寻常人,而真正面对麻烦时,又有人会替他出手渡过难关。”他说道,“真是天怜之啊!” 当然,这种天怜之之感要在看到全局之后才能隐隐感受到这放羊汉被‘天怜’之感,若是看不到全局,感慨到的也只有“同父同母不同命”的怜悯罢了。 “圣人说的没错!”书斋东家喃喃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他喃喃着看向窗边坐着的面色苍白的老友,“因为这世道总不是想当然的存在着的,他又身处这等夺天下的大局之中。这等局中之人的眼多数都是极其犀利的。他要真聪明到那等地步,成威胁了,哪里瞒得过去?” 算命先生点头:“所以听得懂,老实,乖觉,肯听话,一个聪明的寻常人已是他在这夹缝博弈中能长久存活下去,一直活到完全接受命运馈赠的极限了。何为天怜之?以大局为底,竭尽所能给他最好的,好到再多一些就无法留在局中了,这就是真正的天怜之了。” “看着什么都没有,可怜兮兮的,那群兵马虽留着他,可对他也不会如对真正的陛下那般供着听话的,可听你这般一说,才发现他有的实在太多了。”书斋东家说道,“且这有太多还不似陛下一般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拥有’,而是藏起来的,悄悄的,不会招人嫉恨,只会让人叹‘可怜’‘可惜’的那等‘拥有’。” “财不外漏,夹缝而生,静等时机这三件事要同时做到,很多人都要摸爬滚打不知多少年才能慢慢学会。可他这个……或许一时半刻自己都看不明白,却被种种机缘巧合逼迫着‘不得不’这般做了。”算命先生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当然,他还是个老实听话的孩子,虽然不懂,却也照做了。” “留在这等棋局上的人,陛下那等胡来的就不提了,看看那捕杀赵孟卓之人的手段,哪个不是精心布局的?”算命先生唏嘘道,“只有他……被‘裹挟’着这么做了,所以我说他是‘神来一子’,简直似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推着同那等手段远高于自己之人对弈着,一直留在了棋局之上。” “其实如我这般的人依旧是摸不到看不到那所谓的鬼神的存在的,可我眼里所见,已看到此人的大运了。”算命先生说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你可感受到这放羊汉身上的‘天地皆同力’了?” 书斋东家点头,看向一贯在人前总以‘马后炮’自居的算命先生,自己这些年所见的那些世人常见的‘时来天地皆同力’也都是事后回看,那些年,那被大运裹挟的‘英雄’做事是何等的顺风顺水,由此得出了这么个‘时来天地皆同力’的结论。 可这一回,却是面前这位面色苍白的老友难得的‘事前’指出了一个人身上即将开始的‘大运’,指出了即将开始的‘天地皆同力’。 “这放羊汉当时也只是个襁褓中的孩子,谁会知晓他长大后会是那听话乖觉的,还是叛逆的?没人知道。”算命先生说着,突地猛烈‘咳’了起来,看着老友突然间的剧烈咳嗽,以及帕子上的溅上的点点‘红梅’,书斋东家惊骇不已,看这老友那苍白到几近到透明的脸色,他一边手忙脚乱的帮老友拿药顺背,一边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脱口而出,“你这幅模样……简直似极了话本里那透漏天机,遭到反噬的厉害神棍了。” “是吗?”算命先生听到这里,笑了,一边熟练的接过药丸吞了下去,一边说道,“你知晓的,我这是老毛病了。” “殚精竭虑的计算与布局怎会不耗费心神?传说中的诸葛武侯食少事多,亦是如此。”书斋东家唏嘘道,“看到你等人,我算是知晓为何天妒英才了!这有没有天妒的……我不知道,毕竟看不到也摸不着。可英才……在多数人眼里都是那仰仗依靠的存在,所以总是一个人的肩头扛着太多的事,那旁人做不了的事都推给他了,如此……岂会不累?” “如你所说,这世道是务实的。英才也是人,一个人耗尽心血,总是难以长久的。”书斋东家摇头唏嘘不已,看着老友,叹道,“也不知几时能看到你彻底放下。” “我也希望快些!”算命先生叹了口气,说道,“老天爷仿佛也看到了我所求,‘喂’了我一些希望,叫我看到了这放羊汉的存在。可也仅仅如此而已,这世道既有‘时来天地皆同力’的大运之势,同时也是务实的,有些事的推进总不会以我想要的速度快速推进的。” 若是让他来想,那自恨不得下一刻便一切尘埃落定。可……事并不会遂人愿,因为这世道是务实的,自有它自己前行的有序步伐。 “看明白了这些之后,你会将这幅画供起来。”算命先生拿过话本,看向那上头的‘年月日值功曹驱羊图’,说道,“人学着同这画里的‘驱羊人’做朋友总是没错的。” “因为这世道是务实的,有它自己前行的步伐,所以,你若是想看到尘埃落定,最好活久一些,好好护着自己这具身子骨。”算命先生看向书斋东家,说道,“那养生茶汤莫要断了,好好珍惜顾惜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书斋东家点头“嗯”了一声,见算命先生垂眸,笑了笑,抬头看向窗外那位大理寺少卿离去的方向。说了那么久的话,那位曾经的少年神童探花郎早已走远了。 “都说红颜薄命的,那个王小娘子同温小娘子那幅模样称一声‘红颜’不过分吧!”算命先生笑着瞥了眼书斋东家,“这两个红颜倒不似什么薄命相。” 想起那两个身上总是能看出几分‘勃勃生机’的女孩子,书斋东家想了想,道:“都不似那等会委屈自己的人。”当然,他说的不委屈自己不是山珍海味、绫罗绸缎的养着自己,而是不委屈自己的情绪。 ‘瞧着没心没肺的?’算命先生说着若有所思,“但又不是那等瞎闯祸的没心没肺,而是知晓自己在做什么的将世事都看透的一股子没心没肺,心里不压事之感。” 书斋东家点头,又听算命先生说道:“那神童探花郎也是这等人,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又想起算命先生提过的那一会儿一个想法,轻易为身边人所左右,劝服起来也忒容易的李姓小霸王,书斋东家想了想,道:“那温小娘子便是委身那位身边人不少的李……李……” “李源。”算命先生说道,“她也讨不得好的。” “因为他耳根子软,便是当真喜欢,周围人说两句‘一介厨娘,会做几个菜而已’‘怕不是将你当高枝给攀了’这等话,立马就听进去了,回去面对好不容易到手的天上月、高岭花,被周围人吹捧上去的他自是很难再以曾经的‘珍视’态度对待之了,哪怕依旧喜欢,可那些话听进去了。”算命先生说道,“所以,这小子不会是什么良人。对谁……哪怕是绝色美貌,才气过人的公主,哪怕再喜欢,也不会好好对待的。” “甚至都同这个人‘花心滥情’与否无关,那所谓的‘花心滥情’只是感情事的表象而已,内里其实是这个人的耳根子极软,心志不坚,哪怕这个人天生是个冷情之人也没用。因为他的不珍惜不定是处处留情的原因,而是‘心志不坚’。”算命先生说道,“他身边的红颜……要么同他凑活过,要么‘红颜薄命’。而一个聪明人看到这等人,哪怕瞧着‘香的很’,不到万不得已,也会刻意避开的。” 书斋东家将手里的茶汤冲好,递给算命先生,说道:“温小娘子同林少卿的事我有兴趣,毕竟他们这等人不多见。可这小霸王的事实在不新鲜,长安城里这样养大的公子哥多的很,我就不听了!今日且说到这里,先吃药吧!” 算命先生点头应了一声,接过汤药一饮而尽,而后又拿起千里眼,看向那地狱高塔的方向,看着千里眼中那眉目祥和的送子观音,他摩挲着千里眼上象征吉祥的卍字符,忽地笑了:“那小霸王的事确实挺没意思的,很多人的事都比他有趣。” …… 张俊儿张秀儿闹归闹,日子……却还是得照旧过的。毕竟两人又舍不得因为张里正家一双儿女有主的事不活了。 梁红巾今日是暮食的时候过来的梧桐巷宅子,中秋才过,今日自不需要做什么月饼了,所以今日汤圆、阿丙没有来。只有温明棠同林斐立在墙边对墙作画,显然想在自家宅子的墙上画些自己想画的东西。 捧着一碗做好的细糖酱油拌面,连同面条一块下的还有一把青菜,一旁有煎好的煎蛋以及一只大理寺公厨暮食未吃带过来的卤好的鸡腿。 梁红巾盘腿坐在那里吃着这一顿家常到不能再家常的暮食,边吃边啧啧称赞,对吃到嘴里的暮食表示了满意。 吃暮食的空档,瞥了眼正认真对墙作画的两人,梁红巾把想说的话暂且咽回了肚子里。 “食不语”的食礼遵循一番也没什么毛病,毕竟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是会呛到的。 吃饱了饭,又将灶台什么的收拾好,梁红巾这才走了过来,才走到两人身后,温明棠便收了手中最后一笔,起身,凝视起了今日的成果。 钦天监说接下来一连好多天都是大晴天,趁着这个时候早早将墙上的画画好才是正经。 又看向一旁的林斐,他那里也快画至最后一笔了,温明棠笑了笑,转过身来,笑问梁红巾:“吃饱了么?” 方才‘梁女侠’一来就喊饿,眼下画个画的功夫,梁红巾的肚子已经填饱了。 见温明棠得空了,梁红巾说了起来:“那张俊儿张秀儿两个今日戴着幂笠去做活了。”她说道,“闹的那么凶,我还当他两个有一段时日才能缓过来呢!没想到也没几日工夫就该做甚做甚去了。” “又不是同那张里正家一双儿女有交情,受了情伤什么的。”温明棠闻言,说道,“闹的时候情绪使然,崩溃了,闹完定是后悔了,毕竟这又不是什么光彩事,于他两个那么要面子的人而言,这是实打实的丢脸了。” 梁红巾点头,顿了顿,又道:“不过急急去做活也是因为那神仙活计背后的神仙东家遣人来问了,问他们还要不要这活计,不要的话,他要将活计交给侄子了。毕竟自家侄子也是个寻不到活计的,眼下正蹲在家里啃老呢!” 这话一出,温明棠挑眉:众所周知,这话问出来……若是体面些,懂事些的就要主动让‘位’了,毕竟东家都已这么说了,等同‘明示’了,可两人这等时候却是戴着幂笠去做活了,显然是将东家的‘明示’当作听不懂了。 “听不懂也没用,人家真想赶人他两个也不能说什么,毕竟那活计……是个人都能做。”梁红巾说道,“张家爹娘问张采买要了些香油钱,说是想起来有段时日没去见佛祖了,许是怠慢了佛祖,佛祖不高兴了,得去见见佛祖,哄一哄什么的。” 这话一出,正拿起茶盏喝了口茶水的温明棠险些没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拿香油钱哄一哄佛祖?那张家爹娘当佛祖什么了? “还真是……不将佛祖当外人啊!”那厢画完最后一笔起身的林斐走了过来,听到这句话,也没忍住,笑了,“他们口中的见佛祖简直跟走亲戚似得。” 第九百六十三章 细糖酱油拌面(九) “可不是?”梁红巾听了林斐这一句实在没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边笑边道,“张家爹娘带着香油钱去寺庙里同佛祖走亲戚去了。” “可是一见那家里蹲着啃老的侄子背后有‘神仙东家’撑腰,他一家立马去寺庙里寻佛祖撑腰去了?”温明棠忍俊不禁,“比比谁背后的撑腰之人更厉害吗?” 梁红巾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直叹:“哎哟喂!真是笑死我了!怎的……真好意思不将自己当外人,去同佛祖走亲戚的?” 温明棠笑着摇了摇头,顿了顿,还想说话,那厢笑完的梁红巾已然起身了,她看了眼还挂在那里没有落山的日头,说道:“对了!有人托我帮个忙,他胆子小。你二人今日若是得空的话……大家一起?” 至于这个‘有人’是谁,梁红巾也没瞒着,坦言:“就是给我糖人的那个人。” 温明棠闻言瞥了眼梁红巾的腰间,见她没带着那花木兰糖人,问道:“糖人吃掉了?” “怕一口气吃太多糖对身体不好,放屋里没带出来。”梁红巾说道,“他也是这么劝我的,同你一样说什么人一辈子吃的饭最好匀到一辈子去吃,一口气吃太多对身体不好什么的。” 温明棠闻言笑了,回头看了眼离开大理寺之后换了身常服的林斐,见林斐点头之后,说道:“成!不过得先问问是什么事?” “就是有人托他给逝者烧点纸什么的,算是个安抚吧!”梁红巾说道。 “那有什么胆子大胆子小的?白日里将坟上了就行了。”温明棠闻言,说道。 “不是那等寻常的逝者,得去乱葬岗……”梁红巾解释着,话未说完,便见面前的温明棠同林斐齐齐一愣,她挠了挠后脑勺,道,“或许你等也有印象,说是官府那里才死在牢里的罪犯,拉去刑部验了验,此时被拉出来了……” 话才至这里,林斐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是今日才从刑部验过之后,拉去乱葬岗的吗?” 梁红巾点头“嗯”了一声,见林斐若有所思的神情,她也吓了一跳,忙问:“可是里头有什么问题?他掺合进什么事了不成?” “当也不算什么大事。”林斐闻言,说道,“不过以防万一的,你带我二人去看看便知道了。” 虽说此时天际依旧还挂着半轮日头迟迟没有落下,可乱葬岗一带……哪怕大白天的,那腥臭气同随处可见的带血的破乱布条以及不少在里头拿着棒子‘淘金’的人,还是给人一种莫名不适的萧索灰败之感。 “人死之凋亡,本就让人生出灰败没落之感,更何况生前死的最难看的一波人都聚在这里了,有这等感觉不奇怪。”几人面上都蒙着布条,显然这里灰败、腥臭的味道让人不舒服了。 还未来得及踏进乱葬岗,便听到有人在不远处高喊:“花木兰!” 这一声成功的让梁红巾一怔,而后待要抬脚走进去时,那人疯狂的摆手,道:“别进来!别进来!这里脏的很!你又日常舞刀弄剑的,若是身上有什么伤口,碰到脏污就不好了。” 梁红巾闻言瞥了眼自己手上前些时日挂彩的伤口,此时已然愈合了,她道:“不碍事!” “碍事的!花木兰也是女子,也是对镜贴花黄的女娇娘呢!”那人说着同身边拿着棒子在乱葬岗里‘淘金’的人做了个手势,说道,“好了好了!将人运外头去,一会儿我给你钱!” 如此一番忙活,自是还没有闲工夫来搭理一旁跟着他口中的‘花木兰’一道过来的朋友——温明棠同林斐。 两人也不以为意,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林斐指了指身边视线正跟着那人一道转的梁红巾,偏头对温明棠说道:“方才那些话一出……我就知晓她为何会对他印象不错了。” “因为花木兰也是女子,也是对镜贴花黄的女娇娘?”温明棠笑了,说道,“刚柔并济为好,过刚易折。如今这世道有不少需要添些‘刚’,不再一味顺从,听之任之的柔情女娇娘,红巾则刚好相反,他的体贴,让总是绷直了身子的她偶尔也能舒缓一回了。” “是啊!”林斐说着,瞥了眼一旁的梁红巾,“所以,她的直觉一向是准的。” 说话间那人已经同人过来了,特意让人将那才翻出的尸体放到离尸堆最远的位置,又给了钱,待‘淘金’的走后,那人才看向一旁的温明棠同林斐,笑着同两人打了声招呼:“你等是花木兰的朋友吗?” 温明棠“嗯”了一声,一旁的林斐点了点头,只低头看了那尸体一眼,便道:“果然是她!” 这话一出,温明棠这才低头看向这具穿着囚服,面目全非的尸体,看到那尸体面上熟悉的‘旧伤’时,她一愣,脱口而出:“这不是牢里那个露娘?” 牢里那个毁了面的女人前几日同林斐说了些话之后就自尽了,罪犯在牢里自尽,林斐自是少不得要被追究些责任的,所以这个月的月俸被扣了不少,而后是依据流程办事,这女人的尸体被运走了。 原本以为,同这女人的缘分至此便结了,却不想这等时候竟又看到她了。 “露娘?”那梁红巾口中会捏糖人的朋友’咦‘了一声,奇道,“不是叫昙娘吗?” 真正的露娘当然不是这个女人,事实上众人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可因着是顶了’露娘‘的名头被抓进的大牢,温明棠方才脱口而出的自也是’牢里那个露娘‘,却不想这一句惊呼,阴差阳错的,竟叫他们得知了这个女人的真名——昙娘! “哦,原是大理寺的林少卿同温小娘子。”其实因着那话本,早就去大理寺前看过温小娘子了,可因着此时大家都带着遮口鼻的面巾,哪怕瞧着有些像,毕竟那露出来的额头同眉眼看得出两人出众的相貌,可也不敢冒认。 没成想两人竟以这等阴差阳错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有些激动,可因着此时也不是闲聊的时候,再者同自己相中的花木兰还没到那一步,自是不好随意攀交情的。 捏糖人的年轻人同几人打了声招呼,用树枝在地上写下了这个女人的名字——昙娘。昙花的昙。 “昙花一现的昙,我得知这名字时也觉得这名字给人一种难以形容之感。毕竟昙花总是盛开到极致之后迅速衰败的,这同多数人寻求的长久之道不同,是违和的。”年轻人说着,又将随身携带的包裹打开,将那纸钱洒落在女人身上,还带了一支自己捏的糖’昙花’摆在女人的胸前,对众人解释道,“就是有人托我送她最后一程,那个‘淘金’的也是那人找的,我只是过来给了钱而已。” 至于是谁让他找的,年轻人有些犯难,毕竟是花木兰的朋友,同时也是大理寺少卿,若是问他,他该说还是不说? 还在犹豫着,那厢的林斐却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并没有为难他追问这些事,而是低头看起了地上的昙娘。 死了几日了,自是不好看了。当然,生前也不好看了,毕竟她面容已毁了,只是活着的她那一举一动‘风情万种’,着实动人罢了。 “就让我给她烧个纸钱什么的,”年轻人说道,“还说给她烧完纸钱就重新扔回去,虽然乱葬岗的尸山里也不是什么体面去处,可总好过被风月场中人知晓,前来取药。”他说道,“说她生前是个药人,那药不仅易引……” 话未说完,也不知自哪里冒出来的一群黑漆漆的乌鸦突地向这边俯冲而来,几人吓了一跳,后退了几步,正欲逃开,却见那群乌鸦并没有冲向众人,而是径自落到了那尸体之上,几人正欲逃开的脚步一顿,看乌鸦在那尸体伤口上乱啄的情形,只觉得诡异的同时又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之感。 “她的血因常年服药出了问题,会引一些鸟类前来觅食,除去这个之外,听闻她生前在风月场中颇为有名,托我送她最后一程之人担忧的倒不是鸟,而是‘人’,”捏糖人的年轻人说道,“他说风月场里有些人为求客源滚滚,想当花魁云云的,大道小道的法子都会用。她那般有名,又是众所周知的药人,很多风月场中人都猜会不会同她用的那药有关……” 这话一出,温明棠同林斐不由一愣:想起那所谓的长生教秘药,除了饲养‘神鸟’之外,同风月场中人所求的‘当花魁’哪里有半点相干?她的风姿、举止是她自己自小练出来的,同这药没有半分关系。 那年轻人唏嘘着,说道:“托我的那人说了其实没任何关系的。可很多风月场中人都不信对外的解释以及正经大夫的话,而只信自己旁门左道打听来的小道消息。打听到她的尸体被扔出来之后,定会有风月场中人过来放她的血,以人血炼药的。”那年轻人说道,“其实死了几日的人血……便是炼的药吃了也会让人身体出毛病的,可没办法,很多人不信的。” “因为不信,就定会有人来扰她安宁。”年轻人说到这里,忽地噤了声,指了指不远处。 众人望了过去,果然见两个妇人带着几个男人径自走向那淘金的,交涉了起来。 温明棠记性很好,其中一个妇人有些眼熟,只一眼,她便记了起来:“其中一个清明那日我见过,带着几个半大的女孩子,有人说那几个女孩子是被人养的瘦马,那妇人是老鸨。” “怎的……竟能做这等事?”梁红巾蹙眉道,“那可是人啊,且太阳还未落山呢,就这般迫不及待跑出来找人了?” “毕竟不曾杀人放火的,这里又是乱葬岗,无主的尸体,有人既能花钱托你送她一程,便也有人能花钱将尸体寻出来,将那所谓的人血炼药,吃了当花魁什么的。”温明棠说着,垂下眼睑。 通明门那里摘死人身上衣物同首饰卖钱的勾当不是终点,乱葬岗这里依旧有人在继续想办法‘讨生活’。 “枯藤……老树昏鸦,”林斐忽地开口,瞥了眼温明棠,提醒她这被毁了面的,生前都不知道她名讳,直到死后才知晓她名讳的昙娘在牢里时常常念叨的那几句,“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他说着,瞥向那两个同‘淘金’的做交易,让人寻尸体的养‘瘦马’的老鸨,“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果然一语成谶!却……”温明棠听罢,摇头说道,“一点都不奇怪。” 听两人略略提了提这昙娘之事后,梁红巾同那捏糖人的年轻人不约而同的点头道:“确实不奇怪。” “她那血会引来乌鸦乱啄尸体之事一旦入了药,是可以预见到的。除非她被妥善安葬,可你等说了,她卷到这等事里头,如何妥善的了?乱葬岗上一丢是迟早的事!没有棺木遮着,乌鸦寻过来再正常不过了,”捏糖人的年轻人唏嘘道,“再者,她生前在风月场中那般有名,那些传闻道她是因为那一身入了药的血才得以摘走这名望的小道传闻管是真是假,对风月场中急着想出头之人而言都是莫大的诱惑。” “毕竟,他们只是在乱葬岗里寻了具无主的尸体而已,又不触犯大荣律法。”梁红巾摇头说道,“那花魁娘子同寻常瘦马于老鸨而言意义是不同的,为此,自是什么法子都想试试的。万一成了,就是个活脱脱的摇钱树了!” 至于这所谓的谶语…… “若是清楚了事情的始末,当然能说出这‘灵验’的谶语了。”捏糖人的年轻人笑道,“我也能说出来,‘铁口直断’一回了。” “说的好像谁不能一般!”梁红巾瞥了他一眼,看几个焚烧尸体的过来,朝那几个招了招手,“这里。” 这一具穿着‘囚’服的尸体自是早就翻过了,连那头发都被剪走了,几个焚烧尸体的看了眼他们烧的纸钱,问道:“好了?” 捏糖人的年轻人“嗯”了一声,道:“烧了吧!”他说着,瞥了眼那厢同‘淘金’的讨价还价的老鸨,说道,“免得害人。” 那入了药的血若当真是什么灵丹妙药,她生前就不是那幅油尽灯枯的样子了。更何况人死了好几日之后,又在这乱葬岗里滚了一圈,乌鸦乱啄过一番之后……当真被那也不知哪儿来的小道中人练了药,给活人吃下去……也不知会吃出什么毛病来呢! “托我送她一程的人也是这么个意思,一把火烧干净了的好!”捏糖人的年轻人说着,看那几个焚烧尸体的人抬起昙娘一把丢入那大火之中,忽地说道,“这一幕叫我想起有本话本子里的话了。”他说道,“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喜乐悲愁……皆归尘土。” 那曾盛开至极致,一颦一笑皆动人的昙花娘子终究是随着一把大火,归于尘土之中了。 ??末尾是金庸小说《倚天屠龙记》明教圣火令经文,截取了其中几句,致敬大师! ?完整版是: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第九百六十四章 细糖酱油拌面(十) 只是原本那将她养出来,捧出来的幕后之人曾经期望的——让这盛开至极致的昙花娘子随着一把大火归于尘土一道的,还有那些想要一同抹平的乱账! 只是……事不遂人愿,那些将昙花娘子捧出来的人本也不是什么太过厉害的人物,即便谋划多年,计划终究是失败了。 盛开至极致的昙花娘子随大火归于尘土了,那些乱账却并未就此弥消干净,而是依旧存在着。 临离开之时,太阳已然落山了,看了眼那两个穿着打扮寻常的清秀妇人,乍一看,同街上走着的寻常妇人没什么两样。顶着这样一幅‘寻常人’的皮囊,若是知情之人不说,谁又会知道她们也是风月场中人呢? “找不到了,那些交给淘金的钱也白交了。”捏糖人的年轻人摸了摸鼻子,对众人说道,“你等莫小看那些拿着棒子在尸堆里乱翻的‘淘金’的,走在街上是能被直接当作乞儿,砸一两个银钱到身上的存在。可实则他们有钱着呢!” “活‘体面’不‘体面’的,那背后的份量自是不同的,他们这等活,有人嫌晦气,有人嫌脏,再加上那些乱葬岗的尸体有些更是沾了疫病并未处理过的,碰多了难保不会受些影响。如此……收的钱多些也不奇怪。”梁红巾说着,问捏糖人的年轻人,“方才那昙娘的尸体可是收了你不少钱?” 捏糖人的年轻人点头“嗯”了一声,说了个数字,道:“够得上寻常人一家四五口粗茶淡饭的吃上一两个月了。” 他是受人之托,再者又是难得来一回,且也完成了他人交待之事自不会说什么。不过想到那两个白交钱的老鸨,他说道:“她们的银钱浪费了,回头……这浪费的银钱多半还是要从‘瘦马’那里抽回来的。” “可不是么?”梁红巾唏嘘了一声,顿了顿,又道,“便是不浪费……说的好像就不抽‘瘦马’的银钱一般!” “毕竟可是养大她们的‘妈妈’,这般混合着‘养育之恩’的‘慈母恩情债’要还起来可不容易!”林斐说道,“钱的事,一旦牵连上无法用具体数字衡量的‘感情’,就不好说了。” 离开乱葬岗之后,那捏糖人的年轻人回了自己在城外聚集的商队中的马车之上,温明棠等人也看到了那只牵红线的‘小狸奴’,瞧着亲人的很,灵气十足的。 梁红巾同那捏糖人的年轻人在说话,温明棠同林斐便在那城外聚集的商队中来回看。 在这里的商队都是因着种种原因未进城的,或只是过路,或是懒得进去,将大货都压在城外头了。既是商队,自然哪里有商队哪里便能就地‘变’出个集市来。 看着有人同那商队中的人就着马车上南来北往的货物讨价还价,温明棠也来了兴致,走了一圈……成功的买到了一些食材干货。 待到月上中天的时候,梁红巾同那捏糖人的年轻人道了别,顺带带了一对男女糖人回来,那模样……只一眼,就看得出是温明棠同林斐,身上的衣袍也是他二人今日的穿着。 “糖人捏的真好。”温明棠接过那捏的惟妙惟肖的糖人,夸赞道。 梁红巾则道:“若是不好,也不会被钦天监监正寻上,帮忙捏‘圣人’了。” 这话一出,两人神情一怔,看向梁红巾,见梁红巾摊手,说道:“他让我同你二人说的,说免得你二人误会他做了什么坏事了。毕竟大理寺少卿面前,可不敢说谎。” 是因为大理寺少卿面前不敢说谎的原因,还是唯恐自己同‘花木兰’的事被‘花木兰’的朋友阻止?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他说人总是当真诚些的,躲到城外避难的缘由是要说清楚的。”梁红巾说着,将两人拉到一边,说道,“他接了那钦天监监正的私单,在中元前捏了个‘太宗陛下’的糖人金身,也不知那钦天监监正怎么想的,为求看起来是个‘活’的,有心跳声,竟让他在太宗陛下金身的胸腔里塞活物。” 且不说若是照做的话,那活物还能不能活的问题了,给太宗陛下金身安上一颗‘心’的事怎么看怎么个诡异。 “他说更让他想不到的是那活物,”梁红巾说着,比划了一下,道,“竟让他塞个耗子。” 看着面前的温明棠同林斐齐齐变了脸色,梁红巾也忍不住摇头,说道:“他不知道一介钦天监监正怎会提这等要求的,但这种事既然上门了,他一则推不掉,二则哪里敢在太宗陛下的金身里塞耗子?”梁红巾说道,“他道就算自己不管这些祥瑞的,耗子跑到哪里不都是人人喊打的?” “所以,他其实是将‘四苗’塞进去了,当然留了个后门,过几日四苗自己就回来了。”梁红巾解释道,“结果还不等四苗回来,那监正好似反应过来‘塞耗子’的举动不吉利了,带着金身回来,让他重新捏了一个,当然,给钱没小气!” “他早就备了一个捏好的,没有塞什么活物的金身糖人,那监正前脚刚走,他就带着四苗跑了。”梁红巾说道,“我去他家附近打听过一番,还好他跑得快,才跑了两天,第三天约好拿糖人的那一日,来的不是什么监正,而是几个看着就不好惹的,似极了专干‘杀人灭口’行当的人。” 前因后果讲清楚了,当然,众人也明白钦天监监正为何要灭口了,这种在太宗陛下金身糖人里塞耗子的‘亵渎’之事,简直是送上门来的掉脑袋的把柄,回过神来的钦天监监正当然要灭口了。 “那监正跟昏了头似得,一开始也不知道怎的想到塞耗子这等事的。”梁红巾摇头道,“结果就闹的他这个接活的不得不在外头躲着,不敢回去了。” “压在钦天监身上那‘造祥瑞’的担子太重了,陛下急着想要是一回事,还有就是这些年‘什么祥瑞’法子都使过了,一年比一年要更‘祥瑞’,轮到太宗陛下,自是更不能马虎。”林斐想了想,说道,“我道今岁中元节钦天监那里怎的没大动静,还被陛下苛责骂了一顿。原是有的,准备了的,后来突然没了的原因在这里。” 让陛下不满意,被陛下骂一顿比起那‘掉脑袋’的祸事来,傻子都知道宁愿做不好,也不能出这等掉脑袋的‘祥瑞’。 “钦天监监正没做好这‘祥瑞’?不!他其实做好了,毕竟四苗可是玄猫。”梁红巾说道,“若是那监正头昏到底,当真到了那时候,跑出一只玄猫也无碍的,偏他临到关头突然醒了,结果就是监正自己被陛下骂了一顿,顺带寻人要将他‘灭口’了。” “所以,其实从头至尾他都没做错什么,甚至还将原本的坏事做好了,可那钦天监监正将事情办砸了,连累的他也倒霉了?”温明棠若有所思,“可见有些人还是避开些的好。” 常适等人如此,那个德不配位、名不副实,这些年总是一招‘祥瑞’下来,至山穷水尽之后而出昏招的钦天监监正亦是如此。 “那监正的真本事一向为人诟病的,这般个人居然能在这位子上坐那么多年……真不知是他运气太好了,还是旁人运气太差了。”梁红巾嘀咕道,“连累他也有家不能回的。” “有运气,却也不止是运气。”林斐说道,“德不配位,钦天监里头的人却一声不吭,说到底是给的‘利’够大罢了,大到当真让自己坐上这个监正的位子,自己拿不到那么多东西而已。” “怎的……竟还有这种事?那监正位子叫他一坐就成了镶金的,别人坐上去就成石头做的了不成?”梁红巾不解,看了眼一旁的温明棠,见温明棠笑了,她更不解了,“怎的?小明棠,你笑什么?” 温明棠抿唇笑道:“这位监正大人连造祥瑞都还要人帮他,”说着晃了晃手里栩栩如生的糖人,女孩子说道,“可见没甚变戏法的本事。既如此,这位子镶金……自不是凭自己本事变得戏法了。” “旁人不去抢他那位子……不过是知晓他眼下做的这些‘谋利’的事是经不住细查的,迟早要倒霉的。既知晓有些事做了要倒霉的,寻常人的反应自是即便坐上那个位子,也轻易不会去做的,他们怕惹祸上身,怕倒霉。”温明棠说道,“这等时候,有人去做那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为了保‘监正’位子,给了自己一些好处,你是接还是不接?” “你接的话,好处有了;若是不接,闹出来了,就算你自己不要这好处,旁人呢?解决了这监正大人,事后你回到钦天监会发现自己突然‘不合群’了,大家对你说话都是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因为你损了所有人的利益。”温明棠说道,“你可以自己不要这好处,能管得住旁人不想要‘监正’给的好处吗?” “所以这监正大人德不配位还能坐稳位子那么多年内里自是有原因的。”温明棠说着,拍了拍梁红巾的肩膀,“就似有个人用抢劫杀人抢来的钱去大肆挥霍买东西,你道被他光顾的铺子里的东家对着这么个大肆挥霍银钱买东西的‘客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那青楼老鸨最喜欢招待的客人里头就有那赌场里‘十赌九输’漏掉的那一条漏网之鱼——赢的赌鬼,”林斐接话道,“这等人来钱容易,一贯最是大方了,你知道他的钱是赌来的,他在你这里买东西,你会不卖给他吗?毕竟……这又不犯法,寻常买卖而已。” 梁红巾恍然,顿了顿,又问温明棠:“那这赢的赌鬼,还有那抢劫杀人的人以及这个一坐上去,那位子就镶金的‘监正’大人不是迟早要倒霉的?”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道:“那就是这监正以及抢劫杀人的强盗等人的事了,同被他们光顾过的铺子里寻常做生意的人没关系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位德不配位的‘监正’既然能坐稳这位子那么多年,自有其背后原因的。 “他也是运气好,撞上了先帝,陛下又才登位一岁有余,比起旁人来,还未来得及腾出手来管钦天监的一笔烂账。因为有太多烂帐排在钦天监里这些事之前了!”温明棠说道。 “那看起来……这看似‘聪明’,拿了大好处的‘监正’其实才是最蠢的,拿了好处却一身的‘脏’;而旁人既得了好处,又干净的很,那缺少的……看来看去,也只有一个‘监正’名头罢了。”梁红巾想了想,说道,“他们损了那虚无缥缈的名头,却得了实打实的好处,真是精明。” “精明吗?”林斐闻言却道,“损了名头得的好处叫精明?” 有些事梁红巾不清楚,常适等人的例子摆在那里,小人自不要什么名头的,可最后不还是被人盯着这不要名头的弱点摆了一道?还有赵孟卓选择了圆滑,却也终究被那专程捕杀他的网裹挟入了其中。 “这监正或许蠢,或许贪,或许目光并不长远,若非如此,也不会抢着去坐这‘镶金’的位子了,”林斐说道,“可他终究有个‘监正’名头,当了那么多年‘监正’而无人有异议,内里得了实际好处的知晓怎么回事,清楚其中的内情。可这些清楚内情的终究是少数人,多数人是不清楚内情的。多数人眼里他是‘监正’,还是个多年老监正,是钦天监里说一不二,最值得信任,也是要全然遵循他的意去做事的存在。” 那些钦天监的小官吏们,那些负责底下吃喝拉撒杂事的杂役、管事们认的,可都是这个‘老监正’,毕竟这么多年,钦天监里无人动摇‘老监正’位子的情形摆在这里,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是面上的,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至于那内里的,什么实打实好处的算计,除了那些收了好处闭口,选择默认这等情形的人与这‘老监正’自己之外,又有谁知道?外人……怎会知道这水面之下的利益权衡? 所以,‘老监正’的命令,所有办事的小官吏、杂役以及管事们都是照做的,也所以,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不沾染俗务的钦天监老人们的吃穿用度一直都是由这些人经手同负责的。 毕竟,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甚至原先‘监正’没坐上这个位子时,那群钦天监的老人们还不曾这般的不沾俗务,可‘监正’坐上这个位子之后,为了讨好众人,以利‘买通’众人,在‘体恤’老人之事上做的可说是滴水不漏,要不,怎么人人都道钦天监的事是肥差呢? 这些年,这些老人……早习惯这般周到至不需沾上半点‘俗气’之事的照顾了。 第九百六十五章 细糖酱油拌面(十一) 再蠢,再目光短浅的,既闹到耗子塞金身糖人的事出现了,那监正显然已是黔驴技穷,入了死地了。 再者,从梁红巾口中得知,那具塞了耗子的金身糖人可是在钦天监里摆了几日的,这件事……既然监正反应过来是‘掉脑袋’的存在,想要灭口了。 那其想灭口的就不仅仅是一个轻易无法得见天子的捏糖人的手艺人了,还有那些比这手艺人更容易见到天子的钦天监中人。 “直到这个时候才从你这捏糖人的朋友这里得知这等事……也算瞒得好了。”林斐挑眉,说道,“事前也未收到什么风声,也不知那监正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钦天监里既有‘精明’的老人,也有年轻气盛的年轻人,‘精明’的老人拿了好处不吭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奇怪,那些年轻人……也不知那连造祥瑞之事都要人帮忙的,并不擅长变戏法的监正是如何变的这个戏法。 事出反常必有妖,也不知这个监正是如何做到让所有人都闭口,压下那些风声的。 众人此时还不解着,不过很快,那被压下的风声就压不住了。 倒不是有人开口了,哦,不对,准确地说,不是有活人开口了,这开口的……是死人。 开口的方式……则是那一具具摆在面前的尸体。 钦天监在短短月余间死了十多人,一旦死的人数超过两只手能数的范畴了,自是很难不引起人的注意的。 虽说陛下如今心烦得很,没什么心情管钦天监的事,不过到底是禀报到眼前的事,自不能不理会的。 林斐同张让再一次同时出现在了同一桩案子里,两人接手之后,不过大半日的功夫,便碰了头。 “这案子不奇怪,这群人的死状让仵作验一验就出结果了,多半是被下了药了。”张让说道,“又寻大夫看过了,钦天监从上到下,都有这等意味不明的症状,年轻的还好些,年长的,死的只剩那还有半条命的钦天监监正了。” 林斐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眼见林斐不插话,张让便继续说了下去:“我的意见是那药源多半在钦天监里头……” 话未说完,便被林斐打断了,他说道:“那死掉的钦天监的老人们素日里也就在钦天监露个面,便该作甚做甚去了,他们在钦天监里呆的时间可不长。” “如此……或许同年岁有关,那药对年长的用处更大,”张让想了想,说道,“查出那药……”说至一半,见林斐摇头,他噤了声,问林斐,“怎的了?” “若是同年岁有关的话,”林斐说道,“同为年长之人,那钦天监监正留在钦天监的时间是最长的,这些时日听闻一直在钦天监之内。那些死去的只露个面的老人反而是呆在里头时间最短的。” 张让看林斐一边说话,一边自袖中拿出一沓口供,显然已清楚缘由了,他笑了,伸手:“且给我瞧瞧,怎的回事?” “有人下药,灭口。”林斐说道,“那半条命的监正就是下药之人。” “之所以逗留钦天监内,是因为知晓自己做的事一旦被揭发出来是决计活不了的了。如此……不止能拖上一拖,晚死一日是一日的,临死还能拖几个垫背的。当然,最重要的是能自己寻个舒坦些的死法,”林斐说道,“这位监正先时忙得很,他从什么时候开始逗留在钦天监里不外出了,就是开始下药之时。” “当然,你说的同年岁有关也对!一样整日呆在钦天监里头,他症状最重,那些年轻些的好一些……却也只是好一些罢了,”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忍不住道,“好个事少钱多的肥差啊!拿命换的买命钱罢了!” “这位钦天监监正自己活不了了,且自己跟着一并接触药物了,对待旁人又怎可能手软?毕竟他可是奔着‘必死’去的,那药……自是会啃食人的寿命的。”林斐说着,见面前的张让看着那几张口供脸色微变,他说道,“你再看他做出的将耗子塞在太宗陛下金身里做的太宗陛下‘复活’的祥瑞,那件事若是他最后未反应过来,捏糖人的人也照做了,当真将耗子放进去的话,中元那一日,大庭广众之下,会发生何等事?” “他们自己这些年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太宗陛下身上系着‘大荣国祚’的命脉,命脉里头蹦出只耗子来,‘耗子啃食大荣国祚命脉’之事一旦出来必是震惊世人。”林斐说道,“眼下因着牵连到了旁人,旁人没有照做,他自己也及时清醒过来,‘啃食大荣国祚命脉’之事便换成了‘啃食钦天监众人自己寿命’之事了。” “也确实是只皮毛油光发亮的大耗子,”张让看着手里的口供,说道,“这些年……他捞了多少油水?临到了了,耗子自己要死了,便也不啃银钱改啃他人寿命了。” “是啊!那些年轻些的一直呆在那钦天监里头,虽说眼下看着还能走还能跳,只是虚弱些罢了,可往后离不得药了,便是不吝钱财的药不离口也没用,终究活不长的。”张让唏嘘道,“好毒的药!他自己要死了,却要拖着整个钦天监一道陪葬?”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这些年整个钦天监上到那群精明的老人,下到那等受了肥差的钦天监新人,哪个不是他补贴着的?”林斐说道,“整个钦天监都是他养着的,他是他们的衣食父母,自是衣食父母要死了,也想让受了好处的‘儿孙们’一道下去孝敬自己这衣食父母的。” 那监正补贴给众人的钱……可是他给的买命钱!岂有收钱时喜笑颜开,一到要‘还命’了就大声咒骂之理? “他道‘若是不想还命,一开始就不要受他的好处啊’!”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至于钦天监那往日里人人艳羡的肥差……这个案子的事一旦传出去,怕是人人都要避之不及了。” “毕竟再好的肥差也买不回自己这具能蹦能跳、健康长寿的身体的!”张让叹了口气,说着,看了眼自己手里还未来得及看的那些口供,问林斐,“那些老人既然每日只露个面就回去了,又怎会比一直呆在钦天监里沾染药物的众人死的还快?” “那些老人‘精’的很,他用的药虽说稀罕,可那群老人既然内里的真本事远高于他,自然一闻到那药,就察觉到他做了什么了,再一打听那太宗陛下糖面金身的事,自然知晓监正选择用自己的方式‘了结’自己了。”林斐说道,“既说他们‘精明’了,自然一切都清楚。甚至监正几时开始用药‘了结’自己的都一清二楚。” “既然如此,他们为何不说?”张让蹙眉道,“早说了的话,那群钦天监里不过想寻个肥差的新人又岂会遇到如今这般被人拿钱买命的事?” 对此,林斐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若不是被那群钦天监得了肥差的新人连同新人家里人堵了门,我又带着那监正拖人下水的供词以及太医署老人的口供上门,那群钦天监老人的家里人本是想闷头吃下这个亏,不提此事的。” “因为这群精明的老人自觉监正用药‘了结’自己的事不会牵连到自己,只要死的不是自己,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作没看到。”林斐摆手制止了张让张口欲言的举动,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毕竟是人命,是也不是?再者那太宗陛下金身塞耗子之事同他们不相干,尽管说出来好了,且说出来还能踹了这德不配位的监正,自己坐上监正的位子。” “我问你,这监正都德不配位那么多年了,毕竟他抢的监正可是食了自己碗里的肉啊,怎的这群本事远高于他的人如此‘老实’不吭声呢?”林斐说到这里,笑了,“因为这些年,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得了不少好处,也怕坏了那监正的事,会拖自己下水,自是不吭声了。” “杀人的又不是他们,做错事的也不是他们,下了药……可他们根本不留在钦天监里头,也不会被那药所影响,所以,干他们何事?”林斐说道,“好处已经拿了,那老人们的大宅子已经买了,吐出来谈何容易?再者,这等事的证据本也模糊的很,很难理清楚的。” “这群老人的打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不去告发那监正,就随了监正的意,让监正带几个新人去地下当垫背的,那几个新人的性命就当哄哄他,将监正火气压下去的筹码了,此事……就这么揭过了。”林斐说道,“他们如此精明、圆滑,受了好处,却不似这监正一身的‘脏’,算盘打的极好,可偏偏天不遂人愿,那监正想一并带下去的除了那群所谓的新人之外还有他们这群受了他多年好处的老人。” 张让翻动着手里的供词,听着林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们以为躲过那些药就没事了?却忘了自己享了那么多年实打实的好处,那些旁人艳羡的‘肥差’里的‘好处’这些年早已融于他们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之中,将他们养习惯了,甚至习惯到习以为常、好似天生就该是如此的一般,养熟了。”林斐说道,“一旦养熟了,熟悉了,自然容易忽略。” “这些时日送过去的逢年过节的比起旁的衙门,多出的那些监正自己补贴的‘好处’,以及日常‘吃穿’‘出行’的好处,底下人还是照常操办着,可因着监正打了声招呼,自是要让监正‘过眼’‘经手’一番的。”林斐说道,“毒就藏在那些将他们方方面面环绕包裹起来的‘好处’里。” “至于底下人为何不说……这些年这老监正坐稳位子那么多年,是明面上的‘主事之人’,‘主事之人’想要查看那些操办之事,有什么奇怪的么?”林斐说着,对上从一堆供词中抬起头来的张让,“是他们自己允许的这德不配位的老监正坐了那么多年监正位子的,为了那实打实的好处,丢了监正名头。这些内里不为人知晓的利益权衡,外人怎会知道?外人知道的只有这老监正是钦天监里真正说一不二的主,对着这般个说一不二的主,一切照做就是了。” “便是有细致的老人检查过吃用了,还有旁的,那些他们出行的马车、软轿、布匹衣物,甚至是送到府里的时令高价食材……一件件一桩桩的他们查的完吗?”林斐对着张让摇了摇头,说道,“事实摆在这里,这群老人都死了,死在这方方面面将自己包裹起来的‘好处’里了。” 这句话让张让想起了监正昏头时的打算——将耗子藏在太宗陛下的糖面金身里的举动,他说道:“耗子藏在糖人里,可不也是周身被方方面面的甜蜜‘好处’给尽数包裹起来了?” 看着似是头昏,可不知道为什么,再看钦天监这群人的遭遇同结局,整件事竟莫名的有种始于这环绕一身的‘甜蜜好处’,又终于这环绕一身的‘甜蜜好处’的一语成谶之感。 “这群老人的家里人被人堵门时还不肯说的,可看着那群钦天监新人的模样,再联想到自己这些时日莫名查不出情况的身体‘虚弱’,慌了,惧死,才将这些钦天监老人们死之前交待的事说了出来。”林斐看张让再次低头看向那些供词,“他们知道自己家里‘主事’的是怎么死的,不止那老人临死之际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了,家里人也知道了。因为精明的‘老人们’回过神来之后,唯恐那监正还要继续动手,交待过家里人的。可他们明知凶手是谁,却不到被堵门以及察觉到身体‘虚弱’之时,不肯说的。” “因为那些好处已经拿了,吃了,用了,换成大宅子了,”张让看着证词喃喃道,“他们清楚自己不干净!一旦抖落出来,必然难看的很。再者那群‘精明’的老人察觉到自己被下黑手时,已是濒死之际了,清楚自己这条命救不回来了。事已至此,就算将那监正揪出来又能怎么样?” “那监正自己也是要死的,揪出来,除了能给他多添个罪名之外,自己这里要付出的却是将这些年吞进去的好处都尽数吐出来!这还不算,还要面对外界的流言蜚语同指责。两相权衡一番,”张让说到这里,闭上了眼,“左右已是如此了,救不回来了,就这样吧!叮嘱家里人要小心监正的黑手,这是利弊权衡之下最好的选择。这选择……” “这选择,就像这些年他们舍了名头,收实打实的‘好处’一样。”林斐接话道,“他们一贯是如此权衡利弊的,这些年……不曾变过一分一毫。” 至于为什么后来家眷又肯说了…… “因为他们眼下也只是‘身体虚弱’而已,隐隐察觉到一些‘不适’罢了,不似那群精明的老人,发现时已然濒死了,”林斐顿了顿,颇为玩味的瞥向张让,“你道若是那群精明的老人察觉时并未濒死,同样只是‘身体虚弱’些,他们……会做出何等选择?” 是依旧选择算了,叮嘱家里人小心些,保住这些年吞进去的,让家里人也一并享受到的好处;还是为了自己求活,主动揭发出来?至于那些年吞进去的好处……自然会因为他的揭发而不得不吐出来,让享受过好处的家里人一道跟着还这笔曾经吞进去的,以为永远不用还的,所以挥霍起来半点不心疼的泼天债务的。 第九百六十六章 细糖酱油拌面(十二) 看着手上那些详尽的供词,‘精明’的老人们死前关起门来说的‘悄悄话’就这般事无巨细的出现在了面前这些写满供词的纸上。 显然,那些只是身体虚弱,但觉得自己还有得救的受了好处的家眷在吐出那吞进去的好处同保住性命之间还是选择了后者。 至于若是那群‘精明’的老人不是濒死的话,会如何选择?都说其‘精明’了,一个‘精明’的人在自己性命攸关之际,哪里还管得了旁人? “都说他变戏法本事不行,可临到死前的这一记戏法……却是当真变得不错。第一个开口的也不是活人,而是那实在遮掩不住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死人。”林斐说道,“且看证词,知道是他做的人不少,可都未开口,而是选择彼此心照不宣的瞒了下来。可见他这造祥瑞的本事寻常,戏法……却是当真变得不错!” 最后一句话中的嘲讽傻子都听得出来。 张让唏嘘了一声,原本以为这案子查起来要费些功夫的,却不想这么快就结案了。 诚然,这里头有林斐机缘巧合遇到那个捏糖人的手艺人的原因,可更重要的,还是……张让低头,看着面前这沓写满了那些‘精明’老人们死前关起门来说的‘悄悄话’的供词。 显然,人惜命的本能会随着这一出戏法即将落幕的那一刻而达到顶峰。 谁都不想死,那群‘精明’的老人只是救不回来才选择的妥协而已,若是能救回来,他们怕是比这群被堵门的家眷揭发的还要快! “纸面上那于一个寻常人而言泼天的债务虽然可怕,可比起即将丢掉的性命,还是性命要紧的。”张让说道,“事情总有解决起来的先后顺序的。” 林斐“嗯”了一声,想到两任帝王都撼动不了的大荣这‘权利’的机器,那么的想要拆除它,可总有更重要的,更性命攸关的,必须先解决的天灾人祸之事摆在面前,事情解决起来的先后顺序使得他们迟迟拆除不了这台‘权利’的机器。 “救不回来,也只能如此。只要还有能救回来的希望,便会选择另一条道。”张让笑了笑,却瞥了眼林斐,说道,“不过……也要看人的。” “这群人……被家里主事的养着,不曾真正去那俗世中不借助任何人之势的摸爬滚打过一番,对那挣钱的‘艰难’自是体会不到的,自然看一眼那债务,并不觉得有什么难的。”张让说道,“他们以为的‘挣钱’是那家里主事的关照过的‘肥差位子’,所谓的辛苦也只是每日晨起出去做活,而后下值,如此而已。” “家里有个这般能关照家里人的主事之人的存在,那些旁的身后无势可依之人在讨生活时可能遇到的工钱不给或者各种名义的克扣,做活时遇到的种种刁难以及麻烦……几乎都是不存在的,或是极容易解决的,只要家里主事之人出面打个招呼便成了。”张让说道,“他们很难切身体会到这泼天债务于一个失了靠山,又没什么真本事,他们手头的活计旁人也能做,能轻易取代他们之人意味着什么的。” 在衙门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张让只一看这些债务,就有种触目惊心,背后发凉之感。 他只消一想自己若是没有刑部衙门的活计,出去找活计,这些债务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整个人便下意识的开始发颤了。即便还有刑部衙门的活计在……想到自己那么多年下来才买得的一间小宅子,而这上头的债务……也不知值多少宅子了。 甚至同是家里没靠山之人,他这般的……与很多人相比,都已算得‘有本事’之人了。他看一眼都觉得触目惊心的债务,那些人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便是其中有人知道还债的艰辛也没用,还是先前让那群‘精明’老人闭口的那个困局——你知道还债艰辛,苟活之艰难,愿意一死而不归还这笔账,能管得住旁人怎么想的吗?”林斐说道,“恰似那群‘精明’老人闭口的那个困局一般,他可以自己选择不要这些好处,解决了监正,能管得住旁人不想要那些好处么?” 又想起张俊儿张秀儿的觉得这世间万事万物也忒容易了,好似世道就是围着他们转的一般。 “走的太顺之人容易高估自己,把那大运气、大势以及背后家里人的托底同帮衬尽数当成自己的真本事。”林斐说道,“既然觉得自己是有真本事之人,那眼里看到的自也是世间最挣钱的那等人一年能挣多少银钱。这所谓的债务比起那等人一年经手的银钱来,简直似那毛毛细雨一般,容易的很。比起自己这条宝贵的性命更是不值一提了。” 张让点头“嗯”了一声:“所以,必然会有人开口的。只要有人开了这个口,旁人想瞒也瞒不住的。听这些‘悄悄话’时那誓言哪怕发的再好,再‘绝不会泄漏一个字’,到最后,这‘绝不会泄漏一个字’的‘悄悄话’照旧会变成沉甸甸的供词出现在我等手上。” “其实……即便人人都知晓‘债务’惊人也没用,那些年他们拿回去的东西是一家人连带远房亲眷一起吃用的。觉得身体不适的,还有那些只是来府里顺了些高价‘时令食材’的远房亲眷。”林斐说道,“便是让这群远房亲眷将这些年得的好处尽数吐出来,于他们而言也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因为这些年顺到的好处不多,至少同自己这条命比起来,还是性命更重要!所以总有人会开口的。” 一旦有人开口,查出来是早晚的事。家里主事的‘死了’,且还‘死’的那么蹊跷,家里人却一声不吭的,又怎么可能不被查案之人盯上? 再者,那所谓的药……既是那德不配位的监正都能拿到手的,必然不可能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毕竟这药又不是他自己造出来的,一眼扫过去,处处皆是破绽。 这些秘密也好,‘悄悄话’也罢终究会大白于天下的。 案子查清楚了,证据确凿,所有人也都认下了。 整个钦天监众人皆遭监正毒手之事听起来那般的惊世骇俗,结案结的如此之快便是坐在那里写‘结案’卷宗的张让也有些不可思议:“案子内里没什么问题,也没任何可争议之处,”张让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只有一件事……此时再看,给我一种耐人寻味之感。” “那让监正一开始昏了头的太宗陛下糖人金身的祥瑞?”林斐接话,想了想,道,“整件事会闹起来……就是因为这一具糖人祥瑞引起的。” “不错!”张让说道,“甚至这头昏的过程有了钦天监众人的供词也不奇怪了。所有人都想着‘造祥瑞’的事想的头都大了,恰逢那打扫之事,看到了那一团被包裹住的,有心跳声的‘活物’,虽猜到里头是耗子了,可到底隔着粘稠的‘糖笼子’,且沾满了灰,看不到里头的耗子,自没有那乍看一眼的触目惊心之感的。” “人被那肩上的担子以及上头的任务压下来,压的头昏出昏招的情形很多人都经历过,我也有过。”张让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有时候屋子里呆久了,觉得脑子都转的慢了,出去歇会儿透会儿气才好些。” “本是不奇怪的。可偏偏看那群‘精明’老人的死,是死于那同样将它们环绕包裹住的‘甜蜜’好处之下,总有一种好似是被人设计的却又有些牵强的似是而非之感。”张让说着,问林斐,“你觉得呢?可有一种既是谶语,又是巧合之感?” “很多人也不会想那么多,看到那群‘精明’的老人死了,就拿来将之同被监正一开始设计的‘祥瑞’之事做比较的。”林斐说道,“再者,那‘祥瑞’之事他设计了没错,可那捏糖人的人并未照做,里头放的是只象征祥瑞的玄猫。” “‘祥瑞’设计之事因着那捏糖人的并未照做而失败了,那实打实的耗子没有被塞进那蜜糖环绕的陷阱中窒息而亡,可那群人却是当真死于他这些年为他们筑起的蜜糖陷阱之中,被毒死的。”张让感慨不已,“当真有种因果循环,一报还一报之感。” “甚至若是那‘祥瑞’设计之事当真闹出来了,众目睽睽之下蹦出耗子,死的也只有监正一个,那群‘精明’的老人也不会有事的,哪怕监正死前攀咬,也哪怕很多人其实看懂了他们的算计,这件事其实还是有辩驳的余地的。”张让说着,看向手里的卷宗,“最终让整件事没有辩驳余地的……是他们家眷自己开口主动招供的那些’悄悄话‘,这才是真正将这群’精明‘’干净‘的老人们钉死在‘不干净’之上的最有利证据。” 又想到实打实的耗子没有死,而那群人却死了……张让忍不住低头喃喃,“简直好似那耗子之所以逃过一劫,没有死是因为抓了‘人’当自己的交替,顶了自己这条命一般。” 对此,林斐只是笑了笑,忽道:“本来这钦天监里头最不好抓的,最滑不溜手的也是这群人了,那监正……那么脏,要让他下大狱容易的很,毕竟所有罪,所有钦天监’肥差‘的油水其实都是记他头上的。”说到这里,又想起那群进钦天监的新人,“他们也未必懂其中’油水‘的出处,只知晓钦天监是’肥差‘,监正给大家的补贴比朝廷的俸禄还要多得多。” “说实话,于他们而言,只是领了个肥差,那多拿的俸禄补贴买走的却是自己原本健康长寿的身体,这笔’买命钱‘的交易也委实忒不合算了。”林斐说道,“哪怕不以’人‘的角度去看,那健康长寿的身体也不是那么一点点钱能买走的。” “他们稀里糊涂的得了个’肥差‘,以为自己走了好运气,却糊涂到不知道这好运气究竟是用什么换的,”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道,“他们是真无辜,也是真的从头至尾都稀里糊涂的。” 所以,才会这般愤怒的堵门。谁会想到自己每日去朝廷正儿八经的衙门里做事,这般做着事做着事,好端端的身体就突然被毁了? “我本想说怎么能在这种事上糊涂呢?”张让想了想,说道,“可认真一想,却又觉得若当真让我自己来做他们,也未必察觉的了,想的到这些事的。” “那群’精明‘的老人察觉到不对了,自己不敢在钦天监里多做逗留,却并未提醒旁人。”张让说着,看向林斐,“这供词看的我当真是脊背发凉!那所谓的’让一些新人下去陪陪监正‘,不吭声全当哄哄监正的打算,细一想,这些老人的想法同你大理寺去岁办的那个寻人活殉的案子有什么两样?”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说道:“所以这群’精明‘的老人才是最滑不溜手的,也是’恶‘的最’无形‘,最难以抓住,最寻不到他们证据的那一等人。” “那群钦天监的新人寻不到他们的证据是因为他们是真的稀里糊涂,真的没有掺合进这些’油水‘之事。”林斐说道。 一旁的张让接话:“若不是真糊涂又怎会稀里糊涂的被人花钱买了命?” “可那群’精明‘的老人不然,他们全然清楚这些’油水‘之事,看似一双手是干净的,没有碰过这些事,可假的就是假的,成不了真的。”林斐说道,“那一个个家里置办起的大宅子是铁一般的事实,那被他们心照不宣捧到位子上的那德不配位的’监正‘坐稳位子那么多年是事实。” “新人没有本事把这德不配位的’监正‘拉下来,老人难道没有吗?”林斐说道,“明明有这个本事,却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糊弄过去,袖手旁观,拿了好处不吭声。这般看似’干净‘之人当真干净吗?” 所以,这群’精明‘干净的老人才是钦天监里最难以抓住的耗子。 “有些事,那群年轻人未必懂……”林斐话未说完,便见张让笑了。 他说道,“你也是年轻人。”说着,看了眼林斐,却又自顾自的说道,“不过,我也是这些年过来才慢慢懂的。很多事……无人领路的话总要经历’时间‘的打磨才能明白的。” 林斐也笑了,顿了顿,他接着说道:“我看过这些年钦天监招人名单了,发现这些年有那么几个明明能进钦天监的,不知为何却拒绝了这份肥差之人。” 将钦天监库房里翻出来的名单递给张让,递过去的途中,林斐扫了眼名单上的那些名号,只一眼,便看到了其中几个熟悉的名号。 紫微宫传人。唔,这是城隍庙前摆摊的那个老儿,进钦天监看了一眼,又回城隍庙前摆摊了,说家里有祖宅租赁过活,不缺钱,又一向懒散惯了,怕早起黏在床上爬不起来,便又回去摆摊了。 还有……马良!女孩子从东极书斋带回来的那一沓话本中,就有这个’署名‘的话本。 第九百六十七章 细糖酱油拌面(十三) “真干净,真不懂,真稀里糊涂的……被人花钱买了命;那些没有被人花钱买命的,都是假干净,真精明的大耗子。”临离开时张让唏嘘不已,“我上午见过那群钦天监的年轻人,虽然眼下还只是身体虚弱些,可傻子都知道太医诊出来的结果意味着什么的。好多人都在哭!” 本是大好的年纪,却突然摸索到了那‘阎王索命’的影子,谁受得了? 毕竟……真糊涂的人是当真不知道里头这些事的,也从未想过自己只是好端端的在钦天监里头摸鱼做个活而已,只是这些时日身体有些弱而已,想着或许‘补补’就好了,甚至还有稀里糊涂的钦天监年轻人以为自己‘八字太轻’,碰这等同鬼神祭祀相关的行当‘身弱之人’有些压不住,准备去求个‘平安符’之流的带在身边,却不想……一想至此,那眼泪哪里还忍得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落。 “自己这条健康、长寿的性命也卖的忒贱了!”林斐摇了摇头,说道,“他们不惧怕自己‘八字太轻’,不惧怕自己‘身弱’,因为‘八字太轻’同‘身弱’至少还能去寻一寻试一试解决的办法,可他们却惧怕这看得到摸得着的,真正的毒。” “因为清楚这看得到摸得着的毒一旦沾上了,便要寄希望于那所谓的‘不世出的神医’了。”张让接话道,“‘不世出的高人’城隍庙前到处都是,可‘不世出的神医’也不知多少年才能寻到一个呢!” 神医的不世出是真正意味上的‘不世出’,很多人终其一辈子甚至几辈子都不定能见到那等治病救人的本事远超寻常医者的‘真神医’。 唏嘘不已的张让转身欲离开,那厢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林斐却忽地出声叫住了他,说道:“我同你一道走一趟吧!” 张让有些意外,原本说了不去的林斐竟要同他一起去了,他应了一声,毕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个人去面圣同两个人一起也没什么区别。 对面的林斐却道:“那群将‘悄悄话’泄了个干净的‘精明老人’的家眷们此时也在钦天监那里,想着求太医救自己一命,我过去看看。”他说着对张让道,“有件事我想向那群太医确认一番。” “是吗?”张让转过身,看向大步走过来的林斐,顺口问了句,“什么事啊?” “那监正对自己和钦天监众人下的药……那‘精明’老人们是认得的,所以,那群精明老人们中的毒同钦天监这群人不是同一种,”林斐说道,“甚至若是同一种的话,那群精明老人们此时也同监正一样,还有半条命在,而不是现在就已经死了。” “听你这般说来,”张让想了想,说道,“他们那般精明,以‘精明’的角度来看的话,中了前一种毒现在还剩半条命,而中了后一种毒人已经死了,早知结果如此,精明的利弊权衡一番的话,还不如大家都老老实实的中同一种毒呢!”他说着,摸了摸鼻子,“指不定如此一来,那监正一看所有人都老实呆在同一种毒药之下了,也不将手伸向他们的宅子以及背后家里人了,毕竟亲眼看着所有人都中毒……本也是这监正原本的打算!偏他们精明聪明,要溜,结果叫那监正为了毒害他,干脆一把耗子药下去,将家里同他相关之人一并毒了。” “你这想法……若说原先这群将‘悄悄话’泄底的家眷们没有,还没想到这一茬,可因着那监正的招供……此时也有了。”林斐说道,“一会儿你去看看那监正临死的这一记戏法,真正的害人还要诛心!比起他造的那些还要人帮忙的‘祥瑞’来,这害人的戏法他变的是真的好!”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敢情他那天赋全点在这等事上了。”张让摇头,忍不住又道,“这戏法确实变的好,若非如此,这案子……没有那么快结案的。” 因为那群‘精明’的老人们太干净了,若是寻常办案,要让他们家里人自己开口难于登天,可这个案子,却是他们自己主动开的口。足可见这监正临死前的这出戏法变的有多好了。 “还好他这天赋发现的晚了些,发现时快死了,若不然……害起人来,算计起人来也一样厉害的。”张让说着,瞥向林斐,“你特意指出这两种毒是想要做什么?” 林斐瞥了张让一眼,笑了,暂且没说。 到了钦天监,看着那群被监正拱火的话语激的忍不住埋怨起那死去‘精明’老人的家眷们,张让忍不住蹙眉:“拿好处时没见他们不要,眼下被牵连了,那监正一句话,就回头指责起了‘精明’的老人们。真是……一群被宠坏了的白眼狼!” 林斐指了指那厢还剩半条命的监正,示意张让继续听听这监正拱火的那些话。 “我本也只想将他们一道拖下来陪我,毕竟这些年的好处是大家一起享的,我能登上这个位子,他们功不可没。可说我这个监正是他们一手捧起来的,”被人扣压着的监正笑着咳了两声,说道,“我那‘殉道丹’的师傅都从来不曾看好过我,他活着也不会允许我坐上这个位子的,没成想他们倒是允许了!” 有家眷愤怒道:“这般厚重的‘捧你之恩’,你却恩将仇报?” 监正闻言,笑了:“果然是他们的种!一样的好不要脸!一样的厚颜无耻世间罕见!”他说道,“他们捧我?他们捧我是为了他们自己!他们将我视作他们谋利的脏手,这些年那些油水的账都是记我一个人头上的,这究竟是‘恩情’还是算计?”他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比起他们来,我真是蠢的厉害,也是‘单纯’的厉害,有些事一开始根本不懂!” 愤怒的家眷垂眸,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事到如今,随着那些‘悄悄话’的泄底,有些算计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监正接着说道:“我本也只打算带他们一个下来,他们若是老老实实的陪我在钦天监里呆着,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让我看到他们‘甘愿’陪我一道共赴黄泉,我哪里还需要将手伸出来,为了带走他们,而不得不将手伸到你等家里来?” “我问过他们的!几乎每一日都问他们‘回去做甚?留在钦天监里大家探讨一番不好吗?’”监正语气幽幽的,说道,“我问他们‘留下来陪我不好吗?’” 一旁众人听到这幽幽的语气,想到这监正每一日对那群‘精明’的老人们开口问出那句“留下来陪我不好吗?”的话的场景,下意识的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臂弯,‘鸡皮疙瘩’随着那句‘留下来陪我不好吗’的话已然冒出来了。 不得不说,眼前这监正造‘祥瑞’的本事是真没有,可那造‘鬼事’的本事是当真厉害。 装神的本事不行,弄鬼的本事却是有太多了! “他们不肯,笑着打了个马虎眼,就这般糊弄过去了。”监正冷笑了一声,看向那些不敢抬眼看他的家眷们,他大声质问道,“我给了他们多少次机会?他们不理我!硬要将外头惹到的麻烦带回家里去,害家里人!你等有的在这里问我,倒不如去质问他们,为何要将外头惹的冤孽债带回去牵连家人?” 有家眷听到这里,忍不住了,嘀咕道:“还以为大伯对我等一点都不隐瞒,我等也一厢情愿的相信了他。却不想他竟然瞒了我等这个!明明我等不会有今日之劫的,大伯为何要害我等?枉我往日里那般尊他敬他,却不想……大伯真是愧对我等对他的尊敬呢!” “对啊!他们害你!故意将麻烦带回来害你等的!”那监正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你等当真信他们说的‘以为不接茬,不点破就没事了,这才大意了’的话吗?” “他们若是当真这般以为的……我下了多少毒药,一开始那几种……他们怎么躲过去的?”监正说着,目光扫向那群家眷,“他们精明的很,自是一贯只捡对自己有利的话说,为自己贴金的。事情全貌如何,你等自己看看就明白了。” “我特意下的他们能认出的毒药就是在提醒他们不乖乖的同我一道在钦天监里呆着,老实认下我为大家选中的死法,我的‘索命之手’就要伸过来了,我知晓他们一贯精的很,贯会装傻。特意安排了这一茬,就是为了将他们的心思掰开来,让所有人看看。”监正说到这里,笑了,“所以他们知道不留在钦天监会害家里人,但还是回去了!把身上的孽债带回去,同家里人一道分担了!” 面前的家眷们一片死寂,脸色难看。哪怕是往日里那般敬着的人,也经不住这般一片一片翻出来细看的。 那些将祸害牵连家里人的自私在这般细看的过程中一览无余。 “带回去的好处家里人一道分享,那孽债……自也一道分担的。”监正说到这里,笑了,看家眷中有人开始低头啜泣,有人开始埋怨指责,他笑的更欢了,“他对你们道‘算了’……不是‘平静以待死亡’,不是‘护着你们’,那是因为自知救不活了而已。但明明……可以不牵连无辜的。” 家眷们啜泣声不停,埋怨声也随着啜泣声渐渐响了起来。 任谁知道自己原本不会被牵连的,都怪那死去的主事之人——将祸水引到了家里,害了家里人,谁受的了?更何况,即便不知道这一茬时,不知道那死去的主事之人是‘主动将祸患引到家里’时,不少人已经在怪罪了,此时知晓对方明知如此,却依旧没有留在钦天监,自己独自承受这监正的索命时,那怪罪之声更响了。 张让听着那些入耳的纷纷抱怨之声,忽地伸手遮了遮眼:“……好难看!” 面前的钦天监经由监正这些年的‘油水补贴’,由妙手工匠亲自设计,分明是那么的‘美’,可张让却喊出了‘难看’二字。 无他,面前这些卸了体面的人……太难看了。甚至知晓那所谓的美景来的不那么干净时,自是很难再以平常心对待这所谓的美景了。 景,依旧是美的,是匠人的精心之作。可背后的账却有人要担责。 就在这埋怨声升至顶峰之时,林斐忽地开口,说道:“毒不是同一种,你等身上沾的同那群钦天监新人身上沾的也不一样。” 清泠泠的声音投入埋怨纷纷的人群之中,那些正埋怨的家眷们不由一怔,虽然林斐只说了这一句,可不知是不是那惜命本能的缘故,有人黯淡的眼突然亮了起来,激动道:“对!对!我等的毒不一样,我等……我等是不是不会如那群人一般死了?” 这话一出,应和声纷纷,众人看向立在门口的林斐和张让,逆着光,看不清两人面上的神情,不等两人说话,这群人就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原是不会死了,吓我一跳!”有人说道,“我就说嘛!我只是觉得身子有些弱,同他们不一样,喘起来没那么费力的。” “吓死我了,原来不会死啊!”下意识伸手拍着自己胸脯安抚自己的人不少。 安抚着安抚着,有人突然开口:“原来不会死啊!”那人低着头,声音很小,却不知为什么,周围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纷纷向他看去,“早知不会死,就应该听话不‘交待’了的。” “不交待……那些债就不用还了,大宅子也不用还了。”那人说道,“伯父说过查不到他身上的把柄的,是我不好,急了,怕了,急吼吼的全交待了!那些债……也不知要还到猴年马月呢!” 那埋怨声向后悔声、懊恼声的转变衔接的是如此顺畅,便连一旁的监正都有些发愣,看着眼前这一幕此起彼伏的‘后悔声’‘懊恼声’,那才遂了他的意冒头的对那些‘精明’老人的指责转眼又变成了‘尊敬’。 脸变的那么快,那戏台上变脸绝活的唱戏之人都不定比这些人变的更快的。 监正瞥了眼那厢走了进来,总算能看清楚两人面上表情的林斐和张让,看到两人面上微妙的表情时,他笑了,在一片‘懊恼’‘尊敬’声中再次开口了:“确实不是同一种毒,不过效果差不多。”他说着,看向那再次陷入死寂的家眷们,嘴角的嘲讽放大开来,“你等……究竟在期待什么?” “你等血脉相连的亲人都为求自己活命,抱着那侥幸的期望而将祸水引到自己家里,我这同你等没有半点相干的外人,还被你等亲人算计的外人又为何要对你等一念之仁?”他说到这里,笑了,“你等……想的真美!是这些年日子过的太顺畅,宛如一场梦,美梦做习惯了不成?” “那眼下,梦该醒了!”说到这里,他大笑了起来,“你等……贪官家眷!一群硕鼠而已!这世道几时是围着耗子转的?” “谁若是将耗子放在‘心’里头,谁还能活命?”监正嗤笑了一声,垂眸喃喃了起来,“哪怕只是一具捏的糖人,”他说道,“若不然,我清醒的那一刻怎会那般绝望,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太宗陛下的金身果然是不能亵渎的,哪怕是糖人捏的,也一样。”他低头说道,“报应来的那么快,直接将我等这些耗子一锅端了!” 第九百六十八章 细糖酱油拌面(十四) 那‘太宗陛下’的话一出,整个钦天监里安静了片刻,半晌之后,才响起了几声轻微的啜泣声。 “伯父往日里教过的,说什么做的是鬼神的行当,靠鬼神吃饭,当对这等‘不知’之事心存敬意的。”有人说道,“还有那太宗陛下身系大荣国祚之事也是他说的,说什么对寻常逝者都要尊重,对太宗陛下这等生前便极其厉害的人物更要尊重了。” “打搅、不敬寻常逝者尚且会遭到报应,打搅那些厉害英魂的……那报应怕是来的更快!”那人说着伸手擦了擦面上的眼泪,“我等……所有人都倒霉了,多半是太宗陛下在怪罪呢!” “你等吃用享受的好处是哪里来的?就算没有这一出,太宗陛下若是泉下有知,也要怪罪的。”监正说到这里,脸色一凝,忽地变了,低头喃喃道,“我道我怎么会突然头昏了,将耗子塞在太宗陛下金身里……再看如今我等耗子被一锅端了的情形,果然啊!是太宗陛下怪罪我等了!” 监正自言自语的声音在无人说话的钦天监里响了起来。 “太宗陛下泉下有知,怪罪我等硕鼠啃食大荣国祚,怪罪我等耗子窃取那些油水同好处了。” 啜泣声接连不断,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听着这些啜泣喃喃之声,张让蹙眉,道:“这群人……是倒果为因了吧!如今被一锅端了,而后联想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便浮想联翩的。” “很多人都会这般。”林斐说道,“做了恶事被伏诛之后,回看过往,对那些曾经的蛛丝马迹、风吹草动都大加联想。很多罪犯临死前忏悔的话说的都是想到杀害受害之人时受害之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喃喃‘自己被报复’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张让说道,“做了亏心事,回看过往,自是处处皆能见到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影子。” 钦天监里那么多的啜泣之声,面前的监正也好,还是那些监正口中的‘贪官家眷’也罢,确实都不是什么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之人。 “虽然那毒的功效差不多,却也因人而异,有些人……确实是能扛过去的。”林斐忽然开口,点破了监正方才说的话,“他说的话不算错,却也没有说全。”这个答案是他从那群老太医口中得知的,询问老太医这毒的具体功效正是他突然改了主意同张让一道过来走这一趟的原因。 “你等就算不信下毒的他会‘一念之仁’,也当相信自家那‘精明’的主事之人,若是‘确定的毒药’,很难瞒过他们那双眼的。”林斐瞥了眼监正,说道,“他下了那么多毒药,也只有这一种成了。足可见,你等家里那‘精明’的老人真本事确实远高于他,若非这毒药……很难解决这等皮毛油光发亮的大耗子的。” 看着那群怔愣住的家眷们,林斐面对这等惶惶急迫着想要知晓自己未来‘生死’的家眷们,给出的偏偏是一味打从一开始就不确定的答案——因人而异。 面对迫切想要知道一个确切结果的家眷们,这个不确切的最终答案也委实再滑稽不过了。 有人或许如监正说的那般,同那群稀里糊涂被买了命的钦天监新人们一样,那些年的享受是用健康、长寿的性命换来的,比起那群愤怒的钦天监新人们,他们甚至还背负上了那波天的债务……如此,怎会不恨那将祸患引回家里的主事之人的自私?也有人因为‘因人而异’的关系,扛过去了,虚惊一场,如此,自是懊恼后悔没有听从主事之人的交待的。对待主事之人自是更为尊敬!至于被连累经历这一茬的事……因为是虚惊一场,既是‘虚的’惊,并没有受到什么实打实的伤害,又怎会记得住?就似做了个噩梦一般,梦醒了,自己的身体依旧健康、长寿,唯一后悔的是没有听‘伯父’们的话而已,又怎会恨? 有人恨,有人不恨,因人而异,可偏偏此时……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未来的情况,所有人都是茫然的,所有人都处于那惊疑不定之中,不知道于自己而言,是该尊敬‘伯父’们还是该恨‘伯父’们。 “你临死前的这一出戏法变的真好!”回头看了眼那群茫然不知该恨还是该尊敬的家眷们,张让走到监正面前,拧起了眉头,“说实话,变的实在太好了,这般将人心放在泥炉小火之上反复煎熬的‘诛心’手段委实太老道了,老道到……让人怀疑究竟是不是你做的了。” 监正垂眸,没有看张让,也没有看走过来的林斐,只低头道:“自然是我做的,除了我……还有谁?” “那曾经声名鹊起的‘司命判官’是你吗?”林斐看向面前的监正,突然问他。 面前的监正明显一怔,听林斐又道:“听闻……当年你也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天发誓‘自然是你做的,道除了你……还有谁‘。” 监正的身形肉眼可见的一颤,听林斐又道:“你下过毒了,可你技艺不精,明显比不过那群’精明‘老人们。”他说道,“偏偏技艺不精的’你‘最后成了,明明本事如此不济,最后却做成了这件于你而言几乎不可能办到的事,这是为什么?” “就似你的真本事明明离你坐了那么多年的监正位子差太多了,为何最后坐上去了,还一坐就是那么多年?”林斐接着问道。 “我不知道。”监正垂下眼睑,说道,“我苦于投了那么多毒都失败了,本是崩溃愤怒的,看着不能将那群’精明‘的一道拖到地府里陪我,我不甘心的很!便在这等时候,有人将这一味毒药给我了,我试了一下……居然成了!”他说到这里,笑了,“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得偿所愿了。”他喃喃着,说道,“管他呢?左右……从当年声名鹊起的’司命判官‘开始我就是名不副实的,一开始,我就没那个本事,这么多年下来,也依旧没那个本事而已。” “本也不是什么厉害之人,管背后是谁?自是能得一点好处是一点了,”他说道,“我也没想到自己能享那么多年的好处,被人敬了那么多年。于一个没有真本事之人而言,这些……都是白赚的,就算搞不懂背后有哪些人动了手,于我这等人而言,又有什么干系?” 说到这里,他低笑了一声,又道:“其实,我同那群稀里糊涂领了个肥差的’新人‘们最像了,本事也差不多。一样的好处拿的稀里糊涂的,倒霉也来的稀里糊涂的。”他说着低低喃喃道,“此时回看这过去的一个多月,那金身糖人……简直跟个局一般,偏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林斐下意识的挑了下眉,看着眼前的监正,只觉得他在这一刻莫名的同梁府里不知道为何会选了’红白事相撞‘,百思不得其解的露娘的影子重合了起来。 …… “你这书斋东家阅书无数,自然听过这等民俗,”窗边坐着的算命先生说道,“说走夜路的人若是在外头碰到了孤魂野鬼,千万莫要慌张害怕之下直往家里跑。” “虽然人情急害怕之下的本能会让人下意识的往最令自己心安的家里跑,躲起来。可这等时候,其实是不能回去的。”算命先生悠悠道,“因为会将那跟在自己身后的孤魂野鬼一并带进家里。” “孤魂野鬼本是只盯上你一个的,可这般跟着你一路回去,便也知晓了你家里的位置。知晓了你家里的位置,他便能随时进你家里来祸害你家里人了。”算命先生说到这里,抬头看向面前的书斋东家,“听过这等传闻吗?” 书斋东家点头“嗯”了一声,明明是大白天的,莫名其妙的突然开口说这样的民俗,实在叫人吓了一跳。 他说道:“我见鬼怪话本子里以及民俗话本里的做法是走夜路碰到孤魂野鬼之人当往那有神佛以及’大德‘之人坐镇处跑,那香火鼎盛的寺庙、道观,那门前有石狮、神兽坐镇的衙门官府都可以试着躲进去避难。这般其实等同是请那同’阴邪鬼祟‘天克的‘神佛’‘石狮’以及官府帮忙拦住这些不好的东西。” 算命先生点头,说道:“不错!爱看话本子,或者略通民俗之人都知晓的事,那等钦天监里的老人怎会不知道?看他们往日里那般道貌岸然、出口成章的样子,对这等事简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可事情当真落到自己身上了,他们却宛如那等从未听闻过这等民俗忌讳之人一般,直将麻烦往家里引,你说他们究竟是不懂呢?还是比起所谓的家人,自己更重要?”算命先生笑道,“他们可以直接开口说出来的,说出来的话,都不必再惧怕、小心那监正的毒了。且还能救了那些稀里糊涂的钦天监新人们一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话他们往日里可是常挂在嘴边的,没成想,还当真只是挂在嘴边的摆设,没往心里去,也根本没理会这些所谓的’人命‘。” “这事换我的话,是理解不了的。”书斋东家闻言叹道,“那些不得不吐出来的债大不了大家一起扛就是了,不成想,他们却是……” “这是你的想法,你这个人虽是个卖书的,可骨子里到底是有些坚持的,那贪不属于自己的财物之事是不做的。”算命先生笑道,“似你这等人,当然不觉得大家一起扛债是件不能接受的事,且还觉得是理所应当的。甚至,你这等清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之人,打从一开始多半不会去贪那不属于自己的财物。” “可他们同你不一样。”算命先生说到这里,摇头道,“不到最后一刻,他们是不会放弃博上一博的,而是咬死不肯还钱的。只有性命攸关之际,才会愿意还钱。” “因为他们有本事?所以自恃艺高人胆大的,明知监正想要毒杀自己,拉自己共赴黄泉,依旧不惧?”这两日钦天监的事闹出来,外头早已炸开了锅,那其中细节更是引得街头巷尾,到处是那议论此事之人,书斋东家当然也听到那些细节了,他说道,“他们自恃自己有本事对付这德不配位的监正?” 算命先生点头。 书斋东家瞥了算命先生一眼,从那些细节中,他其实也清楚整件事当真靠那德不配位的监正的话,搞不好还真要被那群滑不溜手的大耗子们躲过去了。 可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巧合。 若是巧合的话,尚且可以赌一赌双方的运气,可一旦不是巧合而被网中之人当作巧合的话,那网里试着赌运气之人便会发现任自己往日里运气再好,在这等生死攸关之际,最该运势大好的紧要关头,偏偏,就是那么巧合的,运气不好了。 “听说从那群’精明‘老人们的住处翻出了不少平安符、法器什么的广增运气之物,甚至临死前那些时日,’精明‘的老人们还投钱施舍乞儿以及三街九巷那里的贫苦之人行善,说是广施善缘,积阴德什么的,祈求一切顺利,运势昌隆。”书斋东家说到这里,垂下眼睑,“可……没用。” “神仙若是当真存在,又岂会庇护这等人?而若是没有神仙,”书斋东家说着,瞥了眼算命先生,他道,“他们这些祈求又怎可能奏效?” 那些自恃对付得了监正的手段……也不想想,监正若有这本事,这些年又怎会被他们占了那么多便宜? “外头有些人说那看似不确切的因人而异的毒诛心着呢!随着那毒在时间的冲刷之下露出其原本的面目,那因人而异的不确定有了确定的答案,那中了毒,病入膏肓的人,会埋怨、怨恨他们将祸水引到家里,牵连家里人,而后在埋怨中死去,结束自己短短的一生。”书斋东家说道,“那因人而异扛过去虚惊一场的,一开始面对那些’倒霉‘的短命鬼亲眷对精明老人们的埋怨时,甚至还会帮着劝!因为他们虚惊一场,所以只是懊恼自己没有听从’伯父‘们的交待而已,对伯父们还是如往日里那般推崇备至的。可随着那些抱怨纷纷的’倒霉‘短命鬼亲眷们的离世,原本所有人分担的债务会尽数落到那些活着的,虚惊一场的,懊恼没有听从’伯父‘们交待之人的肩上。” “人都说’时间会抹平那些怨恨同埋怨‘,可这些原本虚惊一场的,运气不错的家眷们会随着压在身上那沉甸甸的债务,切身体会到那被重债压身的痛楚。那所谓的’好运气‘并不是真正的’好运气‘。”书斋东家说道,“那群精明老人们生前曾给予家里人的好处,给家里人住的大宅子同享到的那些远高于真本事之外的德不配位的享受会在时间的冲刷之下,被那沉重债务堆压之下所产生的痛楚同愤恨所湮没。他们对家里人的好,家里人会随着时间渐渐遗忘,他们带来的祸水东引的痛楚,则在每一日睁眼便要面对的沉重债务的压迫之下日渐弥新。” 恨,于多数人而言总是比爱更能铭记于心的。 明明是那般精明擅于算计之人,生前给家里人带来了那么多的好处同享受,甚至死前还留下了交待。按说撇开这群老人的私心,其所作所为是那么的天衣无缝,无法为人所诟病。唯一值得诟病之处也只有那牵连到家里人的毒了!可这毒因人而异,按说……总有人扛过去,并未被这毒所迫害的。面对‘伯父’们,这等全然受了恩惠,并未被毒所伤的家眷论理来说当是不该恨‘伯父’们的,而是只有感激同‘尊崇’的。 可到最后,便连这等人,也会恨他们。 而这恨的理由则是在每一日睁眼便要面对的沉重债务的压迫之下渐渐滋生出来的:曾经就是因为相信‘伯父’们的手脚做的干净,所以心安理得的花着不干净的钱大手大脚的,如流水一般,可一旦要他们归还时……甚至都不止要还自己那份了,连同那些死去的倒霉短命鬼家里人的那份也要一并还了。 昔日不曾察觉,看着眼前死去的家里人只觉他们倒霉的很!可债务压身,喘不过气时,才发现那群死去的短命鬼家里人倒霉不假,可看似‘幸运’的自己却在对方死的那一刻,无形中‘继承’了对方肩头那厚重的债务。 这般里外不是人,生前兢兢业业、精于算计的为家里人做了那么多的事,死后却被受了自己‘好处’的家里人不断指责埋怨的结局……大抵是因为那所谓的’好处‘打一开始就不干净的原因,所以那接了不干净‘好处’的所有人都被孽债、轮回与因果环绕一身。 这情形,恰似那本该被甜蜜好处包裹着窒息而死的耗子一般,耗子未死,那群‘精明’老人们却死于环绕自己多年的甜蜜好处之下了。那群‘精明’的老人们简直宛如那被逃过死劫的耗子抓了交替做了替死鬼一般。不!不对!不能这么说!或许,比起寻常偷米偷食的耗子,那群‘精明’的老人们才是真正的,修炼得道成精了的大耗子。他们看似是被耗子抓交替了。可或许,打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什么耗子抓交替,而是真正的公道与天理轮回。若非如此,这一抓,也不会这般巧的下手的第一抓就抓住了这最难抓,也是最滑不溜手的得道成精的大耗子。 说这是真正的公道与天理轮回是因为这一切并未随着‘精明’老人们的死而终结;那被祸水东引牵连到的家里人同那群倒霉的钦天监新人们一样,随着老人们的死,案子被揭发,并未得到喘息,相反的,是那短暂的余生都会被那被毒药带来的虚弱同病痛折磨环绕包裹着,窒息着,挣脱不出来;待他们死后,这一切,依旧并未终结,那些扛过去的‘幸运’之人再度被每一日睁眼便要面对的沉重债务所环绕着,体会着那令人窒息的,无法挣脱的痛苦。 一切,似是耗子在抓交替,却又似是那真正的公道与轮回。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有些钱……从一开始就不能拿的。 第九百六十九章 细糖酱油拌面(十五) “忙活奔波一辈子,生前那般的道貌岸然,死后却被外人戳脊梁骨的骂,甚至受了自己好处的家里人也对着他们飞唾沫星子……”书斋东家唏嘘着,问算命先生,“马后炮的来看,这是何苦呢?” “甚至他们若是活着,看到如此结局,以他们那般‘精明’的性子,都不定会选择走这条路的。”书斋东家说道,“可……就是精明的算计着算计着,最后成这般了。” “不奇怪啊!因为道貌岸然背后站着的是‘虚伪’二字。”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笑了,“就算不看那‘好处’干净不干净的,只看他们做的事,将拿到的好处拿回家里,‘照顾’家里人,那行为虽瞧着似个对外为人诟病,可对内,对家人却挑不出半点毛病之人……” “外头有声音也是这么说的,说那群家眷往日里都是这么以为的,直到知晓他把外头惹的麻烦带回去了……”书斋东家接话,说到这里,一怔,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道,“我在纠结些什么呢?看他做的事,看着好似对家里人好到挑不出毛病,可实则如你所说的……若当真要做这个‘善人’了,临死前那最后一记……干脆善到底!对家人善了一辈子,临死却突然反悔了,这事情做的……可不将前头那些‘好’尽数因着这最后关头的一记‘恶’给尽数扫光了嘛!” “所以知行合一才这般重要!嘴上说的天花乱坠的,轮到自己做事了,却犯了这样的大忌,外人看了都摇头的这‘临到最后关头的一恶’,他们这些聪明了一辈子的精明人却偏偏做出来了,你道他们究竟是糊涂了,还是……”算命先生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说道,“其实临到最后关头的那一记才是那道貌岸然了一辈子之下藏着的真正本相?” 书斋东家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我听外头的那些议论,好似人人都看得出这临死一记的恶是蠢的,都在道他们犯了蠢,偏偏只有聪明了一辈子的他们自己没看懂,犯了蠢。结果将他们积攒了一辈子的‘照顾家人’的‘功劳’尽数丢了个干净。”他说道,“如你所说的,人人都看得懂的,聪明人又怎可能看不懂?他们不是糊涂了,是生死攸关之际,顾不得那积攒了一辈子的功德了,也顾不得家里人的‘尊重’什么了,还是自己要紧。” “若是一个,两个如此……那还当真有可能是老糊涂了,可所有人都如此,显然不是什么意外了。”算命先生点破其中的关键,说道,“他们对外做了一辈子这等‘虚伪’之事,这‘虚伪’已然融入骨子里了。临到最后,那原本抓的顶替自己的‘替身’监正要毒杀自己,去抓那群无辜新人的性命也挡不住这一击,最后除了被自己养熟了的,对自己深信不疑的家里人之外,还有谁能让他们施展这‘虚伪’手段?” “再怎么艺高人胆大的,到底是毒!”算命先生一点不客气的说道,“且看他们滑不溜手了一辈子,分明是那般谨慎小心之人,临到最后关头,还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却不谨慎小心了,而是艺高人胆大了一回。你觉得这合理吗?前后不觉矛盾?” 书斋东家闻言,叹了口气,说道:“果然假的就是假的,经不起推敲的。” “既然本就是假的,时间——这世间最好的识人利器自会让人露出其本来的面目。”算命先生说道,“到最后,那群家眷恨他们……又有什么奇怪的么?” 因为那‘好’本就是虚的,伪的啊! 书斋东家唏嘘着,转身欲离开,眼角余光瞥到算命先生案上摆着的一只小瓷罐,见‘瓷罐’上写着‘轮回’二字,他有些惊讶,先前倒是未曾见到这算命先生将这‘轮回’的小瓷罐拿出来。 看那小瓷罐精细的模样,有些肖似‘香膏’。 “这是什么?那些香斋新出的‘香’吗?”书斋东家有些好奇,“竟取名叫‘轮回’?也不知是什么味道的。” “不是香。”对此,算命先生只是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自己已是一身脏了,自不能再连累不知情的老友了。 好在书斋东家一向是识趣之人,没有多问,朝他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下楼继续卖书了。 “‘轮回’……不是香,而是那不是毒药的毒药。”待书斋东家下楼之后,算命先生看着那只写了‘轮回’二字的精细小瓷罐,喃喃,“也得亏‘轮回’这不是毒药的毒药,才药死了那群耗子。同时,也让那群滑不溜手的‘干净’耗子彻底曝露于众目睽睽之下的。” 当年去钦天监里晃了一圈,看到钦天监那些阿臢事之后,一番推衍,自是知晓那德不配位的监正会有临死拉人垫背的一日。不过以这监正的本事……既然德不配位了,凭他自己,想要弄死这群皮毛油光发亮的大耗子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本事不到家……死的除了自己,还有谁?想攀咬……也没那个本事!除了祸害些稀里糊涂的钦天监新人之外,那些监正最想祸害的那群‘精明’老人,一个都咬不住的。”算命先生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钦天监库房里那么多书他看过几册了?钻研过几册了?这些年净琢磨捞钱了,临到头了,若非‘轮回’现世,他想报复都没那个本事!真没用!” “本还不知道该为这‘因人而异’,不是毒药的毒药取什么名字呢,看了如今种种,方才觉得‘轮回’二字正合适!”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笑了,“年纪大的,扛不住这一味猛药,当然会死。年轻些的……看体质吧!” 这确实是一味因人而异的毒药,却也没有那般的不可捉摸。能熬过去的,身子骨好的,都是那本该颐养天年的长寿之人。 “既入‘轮回’了,露出本相也不稀奇。”算命先生笑了笑,喃喃,“一入轮回,皆成凡夫俗子了。自是往日里掩饰的再好也遮不住的,那狐狸尾巴终究会露出来的。” 虽然案子已经结了,钦天监的那一茬事也没有什么人刻意出手遮掩,自是曝露了个干净,所有一切都大白于世人眼前。 听着街头巷尾的议论之声,林斐和张让没有再听,而是抬头看向面前——这‘不世出高人’遍地的城隍庙! 那先时温明棠寻了几次,都‘巧合’的不在的紫微宫传人今日就这般老神在在的坐在那里,甚至看到身着官服的他二人,还笑着同还未走近的他两人点头致意了一番。 想到这老神棍去钦天监里晃了一圈又回去了,张让忍不住说道:“此人……倒也是个明白人。”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两人走过去。 才到摊前,那先时同两人点头致意的紫微宫传人便主动站了起来,说道:“见过两位大人。” 这般主动……显然清楚两人寻他是想问什么的。 紫微宫传人说道:“我进去转了一圈,不想同流合污,便退了。”老儿笑眯眯的说道,“主要还是仰仗家里有几个老宅子租赁,能糊口,便也不勉强自己挣这黑心肝的钱了。” 今日城隍庙前生意不多,一旁的茅山派亲传、天师宫传人等也往这里看了过来。 同是神棍,钦天监的事他们自然不会不打听。 茅山派亲传等人闻言,神情凝重,严肃的说道:“钦天监那群人……该!遭报应了吧!” “同鬼神打交道之人不敬天地鬼神,被反噬自是早晚的事!”有大师唏嘘道。 有大师骂那群人不敬天地鬼神,不敬自己行当的,更多的大师则‘人间烟火气’更浓些。 “比起我等摆个摊,饱了上顿没下顿,整日为生意担忧的。他们进了衙门,不消担忧‘吃穿’了,也不消担忧生意好坏了。再如何,总是能吃个饱饭的。这样‘稳妥’‘安心’的日子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呢!”那群不世出的高人说着,眼里闪过一丝羡慕,“有个‘不惧饿死’的兜底一般的活计在,这么大的福分也不珍惜,不好好做好手头的事!反而胡来,活该遭天谴!” 紫微宫传人在一旁捋了捋须,接话道:“钻研此道的高手最后的下场却是自己跳进了这再常见不过的民俗禁忌之中,将外头惹到的冤孽债带回家里去了……由此,阴差阳错的,被家里人将那原本藏好了的脏账尽数抖落了出来。维护了一辈子的干净名声,临到最后关头,尽数成那虚伪同道貌岸然了,真是活该!”他说道,“狐狸尾巴藏了一辈子,临到最后关头……全露出来了!真是活脱脱个畜生样,没有半点人样!” 当然,既亲身进钦天监里转了一圈,自然早知晓那群人‘高人’名头下的阿臢事了。 “我只是看不下去,不想同流合污罢了!”紫微宫传人笑眯眯的对林斐和张让解释着,“你等可以将我看作那虽小毛病一大堆,可有底线之人。” “除了一个有底线之人外,旁的什么‘金’可不敢往自己身上乱贴。”紫微宫传人说道,“看懂他们做的事,除了避开之外,老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除了一想起来,摇摇头,对此不齿,也没有旁的办法了。”他笑道,“也根本不曾想到这群滑不溜手的大耗子还有今日,甚至我以为那些阿臢事只有我等几个少数人知道罢了,世人永远不会有知道这些阿臢事的一日呢!” “说实话,有今日,在我看来都是老天爷开眼了!”紫微宫传人说着,见一旁的茅山派亲传等人点头,接着说道,“老儿我学艺不静!也不知道有没有那等能算到今日这一茬的真高人。我只是不同流合污,做了个有底线之人,不拿那些不干净的银钱,仅此而已。” 其实今日过来,也只是问一问,毕竟案子已然结了,甚至紫微宫传人的回话也在林斐同张让的预料之内。 看了眼手里抄录的那些个名号的高人们,张让笑道:“这上头的……多半同你一样,对有些事看不惯而已!” “看不惯的同时,即便不接这钦天监的差事也能活下去,”紫微宫传人不忘补充张让的措辞,开口的话俗气的很,接地气极了,“人生在世,还是要吃喝拉撒的。老儿我侥幸家里有几间老宅子租赁,虽离大富大贵远得很,吃的也只是寻常饭食,可终究不惧饿死了。自是有底气不要这钦天监的好差事的!” “老儿我把那祖上的几间老宅子当作老天爷赏给老儿的福分,是让老儿我做个有底线之人的底气!这般大的福分,自是要好好珍惜的!”紫微宫传人说道,“人这一辈子有大作为这等事说不好的,可至少……要做个人吧!总不能做个畜生!” 这话一出,周围一众高人纷纷拍手叫好。 林斐和张让也笑了,两人摇了摇头,眼下是午时,吃午食的时候,看着一众高人拿出来的‘午食’,有饭团干粮之流充饥的,也有食盒里装着的粗茶淡饭,一番对比之下,紫微宫传人饭盒里那比旁人多的那一两个菜确实算得‘富裕’了。 可这样‘富裕’的一盒饭当真带到那富贵处,怕是直接丢出来赏给下人吃的存在。 不过看紫微宫传人在那里拿着筷箸吃饭的模样,都赶得上食山珍海味了。 “老儿须发皆白,一把年纪的,胃口倒是不错,牙口也好得很。”离开城隍庙之际,张让回头再次看了眼在那里乐呵呵的泡着一壶茶水吃饭的紫微宫传人,忍不住道,“多出一两个菜,叫他将日子过的如此怡然自乐的。” 事实总是胜于一切的狡辩、恭维以及吹捧之语的。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过去,坐拥大宅;有人主动避开,不同流合污,在城隍庙前支了个摊。 谁才是真的敬重天地鬼神,一眼可见。 哪里需要说那么多的废话来为自己百般贴金?贴上去的金……到底是‘贴’上去的,总有掉下来,露出里头本相的那一日。 真金……是不怕火炼的。贴上去的……就不然了。 第九百七十章 细糖酱油拌面(十六) 本事不到家,只能选择不同流合污的,在城隍庙前支了个摊,看着来来往往穿着粗布麻袍的寻常百姓,多加一两个菜的日子,过的惬意而自在。 那本事到家,算到今日这一茬的真高人坐在书斋中,俯视楼下大街上经过的,那些穿着华服袍衫的贵人们,脸色却是苍白的近乎透明。 回头瞥了眼自己的案几,一眼扫去,看到了不少形形色色的药罐子,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若非自己是个真高人,又哪里寻的来这些药罐吊着自己的性命? 可也……只是吊着而已,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待到好些了,他再次低头看向楼下的华袍贵人们! 好个寸土寸金,遍地贵人的长安城啊!唏嘘了一声之后,算命先生叹了口气。 钦天监里的阿臢事成了全城的谈资,那皇城里的天子从一开始就瞧不上钦天监这群人,眼下看到这些被摆到面上的阿臢事,自是懒得伸出手遮掩的。 不遮掩,自让所有人都看的明明白白的。 可对自己的事,天子的手不止遮掩,捂的还’严密‘极了,那后宫死去的娇花们嚷嚷的’陛下是个假的‘的话语至此都还只有极少数人听到这等风声,除了通明门那里夜半运出的尸体有些多之外,这些时日,皇城瞧着同往日里没什么不同。 天子在等,等那群’细作‘咬饵上钩,他那只凌驾于律法之上的手遮掩以及捂住了方方面面的消息,丢弃了一个有凤命之说的皇后,一个着红袍的老师……就是为了让细作咬饵上钩的。 他……已做到能力所能及范围内的极限,将事情彻底压住了。 可是那群细作依旧不见踪影。 原因无他,他的力所能及范围的极限从一开始就在旁人的网中,既如此,他再努力,压的再好,又有什么用? 他的努力……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方向,自然不见半分用处。 “早说过了,本事不到家就莫要轻易去走什么小道,小道之上龙蛇混杂,水深的很,多年老手一不留神都会中招,更何况是这等半吊子的新手了。”算命先生说道,“还不如不懂,笨一点,蠢一点,老实一点,踏实一点。” 若是一个不走小道,不投机取巧之人在当日骊山之事上就不会中招,当时就回来了,又哪里来的之后的细作之事?老实一点,踏实一点,心里对世间人的体恤若是当真如他嘴上说的那般好听的话,对待那个放羊汉,总该有些愧疚同怜悯的。 虽然自己这个位子抢手的很,可一个此时什么都没有的放羊汉又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 若是看到这个放羊汉,就怀疑其要夺位,仿佛已然看到往后他对自己皇位造成威胁之势了,那……这世间最’看好‘这放羊汉的,可不就是天子自己? 毕竟……对一个敌人最好的尊重,就是赶尽杀绝嘛! 眼下,细作不咬饵,天子又能如何?就这般……将骊山上那群兵将晾着吗? 这当然并非长久之计!随着那些运送上山下山的食材,那’两成半天子‘的事已然开始悄悄传入长安城中了。 这些事……’聪明‘的天子当然知道了,他最开始做的一切都是在那细作会咬饵的情况下布置的,眼下细作不咬饵,自是急了,而’不得不‘重新想办法将骊山上的隐患解决了。 至于解决这个’隐患‘的方法……看着自楼下经过的一骑快马,那面白无须的宫人怀里一抹’金黄‘在日头的照耀之下,晃了一下他的眼。 “一方大智若愚,另一方却是大愚若智。”算命先生喃喃,虽然未拦住传旨的宫人,却显然已清楚圣旨里的内容了,“当真是好聪明的‘盘算’啊!” 那面白无须的宫人带去骊山行宫的是一道充满’杀气‘的圣旨——着令骊山那几支兵马的统领领命诛杀’假天子‘,不得有误!而后令宫人将’假天子‘的首级带回宫中。 看着传旨宫人马背上驮着的装首级的空匣子,算命先生深吸了一口气。 “这旨意虽然狠毒了点,绝情了些,可其实叫他做来,不看是非善恶的话,并不算错。”算命先生说着,再次看向案几上的那幅’年月日值功曹驱羊图‘,“只是……时间不对,每行一步,虽然单拎出来看都是对的,可时机不对。错的时间,做了对的事往往会造成更大的错!” 若是发生在中秋之前,那群兵马尚未发现骊山中的两成半天子,尚未摸索到陛下隐隐想要除掉自己的意图之时,这道命令一点问题都没有,骊山上的兵马统领只会将它当成个寻常圣令,照做不误。 可如今,在摸索到陛下想要除去自己的意图之后,又给那群兵马留了足够的时间,让他们自行商议、探讨,自生主意了几日,经由这几日时间的发酵,这群兵马早已从慌乱中摸索到了那条几乎所有人都认准的生路——两成半天子。 所以,就在骊山上,几乎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共识——陛下可能想要除去自己的意图被烙尽每个人心里之时,突然来了一道这样的圣旨,陛下让他们杀了两成半天子,自绝生路,骊山上那群兵将会如何猜想同惊疑? …… 大白天的,一道自长安城飞奔而来的圣旨却让整个骊山上的兵马即便面对午时最强盛的日头依旧如坠冰窖。 “陛下说了,由几位统领亲自动手,诛杀那敢冒领天子之辈,不得有误!”面白无须的宫人说着,拍了拍身边的匣子,“杂家等着将假天子的首级带回去呢!” 传旨宫人不清楚其中的门门道道,毕竟他也是这些时日才近得陛下身边的,自是珍惜每一次替陛下办事的机会的。传完旨,并未听到几人即刻领命的回应,宫人’咦‘了一声,看向面前几个兵马统领,眼里多了几丝审视同猜疑:“怎的了?” 还在发懵的兵马统领中有人回过神来,’咳‘了一声,未说不接旨也未说接旨,而是说道:“公公一路奔波而来,自是累了,不如先作休息,此事我等稍后再议。” 这回复听的传旨公公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的瞥了眼那骊山行宫之上甲胄齐全的兵马,午时的日头之下,兵刃刃面的寒光刺的他手指下意识的颤了颤。 近些时日,宫中出了些事,不少宫人’意外暴毙‘了,由此,让他这个’老人‘得到了近陛下身的机会。身后没有半点倚仗而在宫里呆了那么多年,又成功抓住了天子近前伺候机会的宫人虽不清楚其中之事,可有些本能……那么多年的摸爬滚打中早已练就出来了。 听到兵马统领这样的回复,没有倚仗、出身低微却善于审时度势的宫人不似很多宫里的老人们那般当即变了脸色,而是笑眯眯的说道:“好!好!杂家也确实累了,便先歇息一二!” 说着,也不等兵马统领开口安排,便自己向宫门前最近的歇脚处走去,笑道:“你等安排,杂家……在这里等着便是了!” 如此好说话让几个统领松了口气,又让人递钱给那传旨宫人,攀谈了一番,宫人主动坦言自己是个新上位的,什么都不懂,钱也收了,就在这一处等着几个兵马统领办完事回复就是了。 虽然心里还有些疑惑,不过此时到底顾不得这传旨宫人心里怎么想的了,毕竟有些事为难一个传旨宫人也没用。 几个兵马统领带着圣旨却并未立刻去大殿寻那两成半天子,原本在自己的猜测中,陛下就是想要除掉自己的。这两成半天子是自己的生路,眼下这道让他们自绝生路的圣旨一出……自是更令人害怕了。 到底不是打一开始就想着反的,而是只想好好做事领俸禄的寻常兵马,自不到万不得已,不愿轻易摊上’反贼‘的名声的,有人道:“往好里想,陛下或许根本没想那么多,是我等多想了。我等……领命就是了!”说到最后,声音不由低了下来,原因无他,前两日收到一些消息,说细作烧山那一日陛下回宫之后,解决了几个美人,有美人死前大喊“陛下是个假的”! 这等事原本还只是听闻,未曾证实,今日得见传旨的宫人是个新面孔……同为天子近臣,他们这些人自是识得那几个陛下身边常常传旨的老人的。眼下老人不见了,那传旨宫人又坦言自己是个新人,这一切……简直是将前两日听到的那些传闻给彻彻底底的做实了。 且不说同在陛下身边当差,那么多年下来,多少有些交情了,不说人,单说事…… “那么多人同时暴毙……你等信吗?”有人说到这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没了。” “说实话,要不是殿里那个亲口承认他才是两成半天子,光看这些事,我都要以为陛下是个假的了。”有人说道,“这般迫不及待’捂嘴‘的动作,分明是假货做的,哪似一个坦坦荡荡的真货需要做的事?” “是啊!倒是这’两成半天子‘坦荡的很!”有人接话,嘀咕了一声,看向那摆在众人面前的圣旨,“怎么办?” 一旦照做了,且不说陛下一旦想要对自己动手,自己的生路就彻底被断了,就说陛下这圣旨的内容——他们杀了假天子,那论理来说,骊山这里没了饵,也不需要再等细作之事了,那他们还呆在骊山做什么?随着这道圣旨一道来的,不应该是让他们立刻启程回宫吗?怎会只让那传旨公公一个人回宫?将他们拦在长安城外,不允许他们进城究竟想做什么? “那些小道消息也就罢了……”有人迟疑着开口了,见众人一听他这话,齐刷刷的向自己看来,他摸了摸鼻子,讪笑了两声,说道,“其实也罢不了!那么多人暴毙,陛下在清洗身边人是不争的事实。只是比起这个来,更可怕的……不是今日早上,才从同僚那里得知的消息么?” 虽说人被留在了骊山,可后院皇后娘娘的信鸽还是有用的。陛下不给命令,城里又有人盯着,他们这些久居长安的,那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便在这等时候派上了用场。那发动自己’人脉‘四处打听到的消息,更让人细想之下,脊背不断发凉,简直细思极恐的厉害! “有军队往京城而来,听闻是收到了陛下的密令。”那人说道,“更可怕的是守城的并未收到军队进城的消息,那么多兵马不进城,就在城外当摆设不成?” “怎的?你等怀疑那些军队是冲着我等来的?”有人说着,看向众人,“或许是我等多想了呢!”他说道,“毕竟我等从头至尾什么都没做,只是老老实实的做事而已。” “若是多想……为何我等家门前有探子出没?究竟在防我等什么?”有人说道,“怀疑我等是细作内应不成?” 至于大家从头至尾什么都没做什么的……那人‘咳’了一声,指了指大殿的方向:“说的好似两成半天子做了什么一般。”他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君要臣死,臣……做的再对又能如何?”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顿变,这些时日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的,尽数被这句话串联了起来。 有人看向众人惊疑的脸色,说道:“细作放火的那一日,陛下就跑了,而后再回来的,就是个假陛下。我等被晾了那么多日,陛下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不是怀疑我等是细作内应的缘故?直到近些时日那’两成半天子‘的消息传了出去,比起我等’细作内应‘,’两成半天子‘威胁更大,不过陛下聪明,想到了个一举两得的法子!”他说着,看向众人,“我就问你等,圣旨让我等去杀了那假天子,你等……可有人愿意出头,杀了那假天子?” 众人沉默了下来。 半晌之后,有人道:“毕竟是两成半天子。”那人嘀咕道,“陛下既要他首级了,都让人来传旨了,为何不干脆让那宫人带着毒药一道来?看那宫人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这种事……不知者反而做起来最是不惧,因为什么都不知道,老实听命就是了!” “本可以自己解决的事,为何偏偏指名了要我等动手?难道不是想凭空‘造出’个我等谋害皇亲的罪名吗?”那人说着,看向众人,“不怪我等怀疑陛下,实在是陛下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说‘…说他想要除掉我等啊!” 这猜测委实一点毛病都没有,陛下对他们透露出的那些蛛丝马迹,每一样举动几乎都在印证他们的猜测。 “天子多心,想要谋害我等……”有人说着,眼见有杂役小跑着向这边过来,连忙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暂且别说了,有外人来了。 待那杂役小跑到门口,见众人都在看自己,也来不及禀报,急急道:“小的方才去给那公公上茶,那公公前一刻还在同小的闲聊,下一刻突然指着一处’咦‘了一声,让小的去看,小的才一转头,察觉到身边一阵疾风,转过身来,却见那公公已然起身了,不由分说对着小的就是一脚,将小的踹出了三尺开外,又伸腿撂倒了门前几个喂马的,抢了马直接跑了!”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顿变。瞥了眼案几上那明黄色的圣旨,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以为我等抗旨……”有人双唇颤了颤,猛地甩了自己一巴掌,“这下好了!便是原本没事也要有事了!” 慌乱之中,自己拿了好几日主意的兵马统领们总算记了起来——他们骊山行宫之中也是有一个披红袍的扛得起事的大人物的。 “快!快去寻相府大人拿主意!”有人说道。 这一句……总算让慌乱的众人抓到了主心骨,连忙向大殿赶去。 第九百七十一章 细糖酱油拌面(十七) 大中午,正在吃午食的时候,却对上了着急忙慌,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的一众兵马统领。 这幅又急又乱的模样让正在吃饭的相府大人只看了一眼,便放下手里吃了一大半的午食,问道:“怎么了?” 前来寻人的兵马统领方才光顾着商议对策了,还未吃饭,心里惦记着事时,自察觉不到什么,眼下跑到殿里,被这饭食的香味一勾,人还未说话,肚子倒是先‘咕咕’叫了起来。 一听这腹语声,相府大人笑了,看向满头是汗的众人,亲切的问道:“是能一时半刻解决的事吗?是一顿饭的功夫结局就天差地别的事吗?若不是,不如等老夫先吃完饭再说!” 相府大人既开口说要等他先吃完饭了,自是要等一等了,顺带趁着这个时候,扒拉几口垫垫肚子。 众人坐了下来,等了一刻,待到相府大人午食吃完了,众人也垫了垫肚子,这才开口,说道:“方才陛下着人来传旨。”有人说着,将那明黄色的圣旨递给相府大人。 相府大人接过,只扫了一眼,显然通篇废话不少,只消看最后几句就够了。看完之后,顺手便将圣旨递给了不远处的阿棋——这个被圣旨下令诛杀之人。 阿棋扫了一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问一旁的阿曼:“我这脑袋今日还能继续安在身上吃饭吗?” 阿曼笑了笑,努嘴,示意他去看相府大人。 那厢看完圣旨的相府大人则一撩衣袍,问道:“传旨的在哪里?老夫去会会……”话未说完,便听一道回答声响了起来。 “跑了!” 这一声,成功的让自方才开始就气定神闲的相府大人面上的神情破了功。 看着脸色顿变的相府大人,几个‘自生主意’了几日的兵马统领们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显然也知晓‘不好了’,可事情已然这般了,若非‘不好了’,他们来寻相府大人做甚? 寻常事哪里用得着面前的相府大人出马? “一道下令诛杀假冒天子之人的圣旨,一道让传旨宫人带着首级回宫的圣旨只留下了圣旨,那传旨宫人却……”相府大人看向面前几个兵马统领,眼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他提高音量:“跑了?” “不是意外出了什么事,也不是临时有事暂且离开,而是跑了?”相府大人忍不住再次开口,瞥了眼身后努力抿嘴,作严肃状的阿棋、阿曼,顺带扫过神情微妙的皇后,他回头重新看向面前几个兵马统领,“你等做了什么竟将他吓跑了?” 兵马统领张了张嘴,正欲说话,听相府大人再次开口质问了起来:“既然知道人跑了,怎的不派人追?竟还有闲工夫在这里同我一道吃饭?”相府大人喝道,“一顿不吃饿不死的!大不了肚子叫唤几声罢了,见人跑了,不让人赶紧追,将人拦下,寻老夫商议难道比将人追回来更重要不成?” 这一句成功惊醒了几个兵马统领,几人脸色顿变,忙道:“我等这就去……” “晚了!”相府大人说着,瞥了眼案几上的沙漏,“他抢的你等的马,又是被吓跑的,自是一路玩命狂奔的!走大路,你等就算现在跨马追出去,要追到人估摸着人也进城了。我问你等——你等进的了城吗?” 几个兵马统领脸色‘唰’地白了,想到中秋那日,人都到城门口了,却被拦了下来,他们喃喃道:“……进不了。” “就算进去了,进了城,那传旨公公是你家亲戚不成?为何要听你等的解释?而后冒着被你等诓骗的风险再转过头来跟你等走一趟?”相府大人接着说道,他瞥向众人,“若当真是你等亲戚,又怎会跑?” 人是追不回来了,那跑了的公公会在陛下面前说何等话,傻子都猜得到! 相府大人挥了挥手,道:“带老夫过去看看他抢马的情况,路上同我说说怎么回事。”说着回头瞥了眼在那里憋笑的阿棋、阿曼等人,他忍不住道,“运气真好!若非老夫一直同你等呆在一块儿,都要怀疑是你等的手笔了!” 今日这事一出,骊山上那群人即便看似还有的选,可若非极其罕见的特殊情况出现,这群人已然同这两成半天子绑死在一起了。 吃顿饭的功夫,凭空多出四千兵马,换谁,谁不笑的牙都要掉了? …… 看着那被踹了一脚,此时正被行宫里的大夫帮着上药的杂役胸前烙上去的那只‘大脚印’,相府大人蹙眉:“这伤……比我想的还要重,这宫人是个练家子啊!” “可不是吗?”几个喂马的同样挨了踹,此时也正等着大夫上药,其中还有一个身着甲胄的士兵。 “功夫了得!”相府大人说着,给出了结论,“老人,练家子,又是清洗之后上位的,你等此前从未看到过他,显然是个身后没什么倚仗的。这等人说‘不要紧’你等就当真觉得‘不要紧’了?” 一个兵马统领闻言忙解释道:“我等给了钱了,那公公也笑眯眯的收了,没见什么为难的。” “这等从底层爬上来的人便是心里恨你等恨的要死了,便是觉得自己有性命之危,危在旦夕了,也不会将心思摆在脸上的。”相府大人说道,“自是先安抚住你等要紧,你等给的钱他当然要收了,不然你等岂会让他脱离你等的视线范围之内?” “我等……能给他带来什么危险?”有兵马统领不解道,“从头至尾,我等就不曾想过为难一个传话的公公,因为知晓这等事寻公公的麻烦也没用!” “这是你等想的,以为的,不是他想的,他以为的。”相府大人叹了口气,说道,“我一听你等这些人如此老道正宗的长安口音就能猜得到你等的家境了,这公公同你等不一样,每行一步,小心谨慎的很,自是走一步,望三步的来回琢磨同推敲的。” “这有什么可小心的?好似骊山是什么龙潭虎穴之地一般!”有人不解道,“这群公公怎的跟个娘们一样多心?” 对此,相府大人只是瞥了眼兵马统领,淡淡道:“换你等是他,若是同他一般能活到这个时候,且还成功走到陛下身边的话,便会知晓若不多想,不谨慎着,底层之人想要熬过最初那些关头都难!” “罢了!罢了!出身之事本也是说不准的,说的多了,好似我等这些人在得了便宜还卖乖一般!”有兵马统领挠了挠后脑勺,不解道,“我等不明白的是我等做了什么了,竟叫他踹了人,抢马跑了?” “他不清楚里头的门门道道,只是过来传个旨而已,所知的,也只有旨上之事。”相府大人叹了口气,说道,“其实将心比心一番,就能知晓他在传这份旨时,面对你等心里在猜什么了?” 说着,瞥了眼几个想要开口的兵马统领,相府大人瞥了他们一眼,似笑非笑:“莫笑这公公乱猜,你等这些时日自己难道没有乱猜陛下的用意?” 这话一出,几个兵马统领脸色微变。 看几人变了脸色,相府大人接着说道:“他一个不清楚内情之人带着让你等诛杀假天子的圣旨过来传旨,看到的是行宫之中遍布的甲胄齐全的兵马连同几个面对圣旨,不说接旨也不说不接旨的兵马统领,他会怎么想?”相府大人说着看向众人,拉长了语调,“他在想——这么多兵马簇拥着一个圣旨言明的假天子究竟在做什么呢?” 几个兵马统领早在相府大人的问话中变了脸色,面上的神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吃完饭过来看情况的阿棋、阿曼连同皇后也听到了相府大人的这句话,神情凝重。 “这么多兵马在这里若是为了保护假天子……这不是假天子拥兵自重,想要谋反吗?若不是保护假天子,而是看押假天子,为何不立时接旨,领命诛杀?”相府大人对几个兵马统领说道,“你等以为自己的回应没问题,却不知道你等的回应本身已给了那个公公所谓的,他猜测的那个答案了!” “在他看来,传旨本身或许就是陛下对你等的试探。眼见你等不应,他得到了试探的答案。我问你,一个传旨宫人,只要不是想着同你等一道谋反的宫人,面对你等如此的回应……不跑做甚?难不成等你等拉他一道入伙么?”相府大人看着面前几个兵马统领,摇了摇头,“就算这是个能买通的宫人,于一个宫人而言,陛下如今给他的已是最好的了,你等哪怕事成了,能给到的最多也不过是他如今这位子罢了。他已经有这个位子了,为何还要入你等一伙?” 相府大人见几个兵马统领恍然的样子,顿了顿,接着说道:“所以你等眼下知道他被自己的猜测吓跑不奇怪了吧!”他说道,“而后再一想,那种种细枝末节的佐证——宫里宫人那么多,偏自己这个练家子得了传旨的命令。他在奔跑途中一番细想同琢磨,会觉得难怪如此!这等传旨任务也只有自己这等练家子能胜任,因为可以踹人抢马的跑了。若是换了旁人来传旨……只有被扣下的份!” “旨意本身加上其人练家子、不知内情的新人身份以及从底层爬上来的圆滑性子,叫他面对你等会做出这等选择,而你等……相对他的心大,叫你等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惹麻烦了。”相府大人说道。 “更大的麻烦是还没有立时回过神来去追!”有兵马统领说到这里,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简直蠢死了!” “其实便是追,能追上,他愿意听你等劝说回来的可能也不大,而是更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躲起来了,因为他觉得你等是想要谋反的反贼。除非……未躲过你等的搜查,被你等找出来了,”相府大人说到这里,眉头下意识的拧了起来,“可找出来,即便同你等一道回来。你等想一想,他那般小心谨慎的人,看到你等这般大张旗鼓的搜山寻自己,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你等是当真想要解释清楚,还是会觉得自己被‘谋反’之人强行留下,‘绑架’了?”相府大人说着,瞥了眼一旁的阿棋,“就算你等将他带回来,给他首级,让他走了。你说他回去之后,这些遭遇会不会禀报?毕竟这一记耽搁的时间总是要向陛下解释清楚的。” “你等不惧宫人会怎么想,难道不惧陛下会怎么想这件事吗?”相府大人说着,看向几个兵马统领,眼里闪过一丝同情,“你等能解释的清楚吗?另外你等……自己不怀疑不害怕吗?经历这一茬之后,敢回去独自面见陛下吗?” 这话可算是戳中几人的痛处了。 “真是的!”半晌之后,有兵马统领苦笑道,“真真也不知道自己怎的稀里糊涂遇到这等事的。” 相府大人瞥了眼手里的圣旨,将圣旨还给那几个兵马统领,心里早已如明镜一般清楚的,陛下确实想借机铲除他们的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来。 有些事……心志不坚是办不成的。毕竟是夹缝求生,被陛下同有些人的网同时裹挟着罩入其中的寻常人而已。 这群只是领俸禄做活,家境殷实的兵马其实打一开始就不适合做这些事的。 陛下那里一直在稀里糊涂的出招……可以暂且不用理会,可有些老手其实是明白的。知晓这四千人就算给了他们,也很难办成事的,是以才会如此‘慷慨’。 稀里糊涂的陛下的慷慨或许是真慷慨,可那经验老道的老手的‘慷慨’往往是藏着陷阱的。 从细作之事开始,所有人、事,都在那经验老道的猎手的掌控之下。 今日这一茬……照旧如此。瞥了眼那几个挨了踹的喂马之人,有马经过,刚好给那想逃跑的传旨宫人送了匹马或许是巧合,也或许不是。恰似那些中秋下山跑了一趟长安城,将陛下的‘意图’带回骊山上的兵将们一般,或许是巧合,也或许不是。 “事已至此,你等要么眼下起兵反了……”这话一出,面前几个兵马统领身形一颤,有人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我等哪里来的那个本事?” “城中有多少兵马?且还有兵马从城外赶来!更何况我等家眷还在里头,就算我等几个自己冷下心来不管家里人,你看看我等军队之中有多少人会临阵倒戈,直接拿了我等的人头换取从轻发落的机会?”有兵马统领说到这里,头疼道,“什么见鬼的谋反之事啊!我等即便有那个贼心也没有那个本事的!那公公当真是多想了!” “既然没本事,那就等着吧!”相府大人听罢,说道。 “可那公公进宫禀报的话,陛下会怎么想?”有人问道。 “这同你等猜的那些有区别吗?你等自己不是嚷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吗?”相府大人摇头道,“若是真有本事谋反,那还需要考虑如何应对什么的。你等眼下既然没本事谋反,除了等……还能如何?” 这话是大实话,可实话总是诛心的。 “说的好似我等一个个伸长脑袋,在等陛下伸过来的刀一般。”话都说到这样了,自都摊开来说了,有兵马统领忍不住抱怨了起来,“我等什么都未做错,陛下当真想杀人,那不如快些!这般举着刀,不断的吓唬我等,简直比一刀下来干脆利索的那等人还可怕!” 有人点头接话道:“去岁也未发现陛下是这么个人,简直吓死人了!” 对此,相府大人只是叹了口气,陛下一直是陛下,一直是那么个人。只是有人把他放在如今这个局中,才让人觉得陛下一举一动都‘吓死人’了而已的。 只是有些事,还不是开口说出来的时候。那人还在网外,手里举着名为‘陛下’的武器,在随意摆弄着网中之人。 相府大人想了想,说道:“等等吧!相信天公清明,能看到你等不想谋反之心的。” 第九百七十二章 细糖酱油拌面(十八) 这等‘天公知道’的回应从面前这位相府大人口中说出来也委实太扯淡了。 “其实还是我等这些人本事不济的缘故吧!”有兵马统领叹了口气之后,说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人以为我等要谋反……我等最好当真有那谋反的本事!若不然……” 若不然,就似他们这般,猜到陛下想要除去他们的心思了,可本事不济……想搏一搏都没那个本事。 四千兵马……看着唬人,却也只是唬人而已。 “便是陛下知道你等没那个胆子和本事谋反,可因着他自己一招臭棋,而想要除去你等时,你等最好也有些本事,让陛下‘舍弃’起来没那么容易。”一旁的阿曼说道,“四千兵马……于大荣泱泱大国而言算得了什么?谋反起来不在意,‘舍弃’起来也同样不会放在心上的。” 这话算是一句真正的大实话了。陛下怀疑他们里头有内应,却连查都不查,显然是觉得不必查,直接舍弃的选择比起‘查’,于陛下而言更容易也更有利。 虽说偶尔有些不着调,可到底没那么蠢!且又是兵马之事,也算是本行,众人自然都听得懂。 “我等也只是寻常兵马而已,大荣似我等这般领俸禄做事的兵马其实不少。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将我等这四千人架到这‘谋反’的位子之上了,真不知是倒霉,还是……”有兵马统领喃喃着,说道,“左右,我是看不懂了。” 瞥了眼说出这等话来的兵马统领,相府大人想了想,再次说道:“等着吧!” 这一声……听的众人心里一记咯噔,只听相府大人又道:“若是陛下想要‘舍弃’你等,从头至尾只有糊涂的陛下在做事的话,那你等倒霉,还当真是运气不好了。运气之事……你等又能怎么办?伸头等着那一刀落下就是了。”他说道,“若不是只有陛下的话……看看就知道了。这世间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巧合?” “就算想反,博个生机也没用。”一个兵马统领唏嘘道,“哪怕我此时将神附体了,面对眼下这等局面也难办的很!四千兵马太少了是其一,其二则是兵马家眷皆在城中。” “就算说动了一些人同我等一道求个生路,可临到关头,对面的陛下只要下一道命令,说什么交出反贼统领,既往不咎的,哪怕原先说的再好,誓言发的再毒,我等几人的脑袋也会立时被人摘走,去换个‘既往不咎’的机会。”有兵马统领‘呸’了一声,说道,“我等……只要敢露出‘反’的心思,自己定是第一个掉脑袋的。” 这个博弈不难,很容易便能看懂。 所以,四千兵马还当真只是唬人的摆设。 面对陛下种种‘除去’他们的意图,他们再不甘,也不敢反,只能受着,因为怕临到关头,被自己人捅这一刀。因为自己的命门自始至终都拿捏在陛下手里。 一旁的阿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抬头望天,日头刺的人有些眼花,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旁的阿曼同皇后,还有近处的相府大人听到了。 “果然啊!那么大的事怎可能简单?看着好运气……又怎可能让你到手的那么容易?”他说道。 这不是劝说几个兵马统领就能解决的事,甚至……都由不得这群兵马统领自己拿主意。 操练这等小事这几个兵马统领开口,底下的兵马自然照做不误。可一旦遇到最关键的这等事了……即便说好了,也没用的! “我等……好似个沙包一般。”阿曼笑了一声,说道,“如大人说的,受着吧,等着吧!” 沙包怎么可能当真挡得住利刃的袭击?哪怕出招的是个昏招迭出的天子,也一样。 临回去将那未吃完的午食吃完前,有兵马统领忽地开口,说道:“便是听话照做给了首级,我等这群兵马当真能安生了不成?” 若是能安生了,为何不让他们回城? “所以,从头至尾,我等再聪明,再怎么商量,怎么应对,再怎么听话照做,都是错的?”那兵马统领说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所谓的法子、应对,都是些借口同摆设,是也不是?” 相府大人瞥了他一眼,道:“好好吃饭吧!”说着,不等他说话,又道,“不好好吃饭,你等还能做什么?” 大实话……实在太不好听了! 相府大人等人走后,几个兵马统领看向说话之人:“大人的意思是叫我等每一日都当断头饭吃么?” 这话……更不好听了!可没有人反驳,半晌之后,才有人看向众人,摊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还真是君要臣死,花样……真他妈多!今儿这一出还真将我等吓了一跳,以为当真有寰转的余地呢!” “即便所有人都如我等这般看明白了,君一道‘脑袋换个既往不咎’的命令一出,我等再铁板一块也没用的,照样会被自己人捅一刀。”有兵马统领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一声,道,“刚刚那个叫阿曼的说的还真没错!我等就似个沙包一般,只能受着等着。哪怕这沙包外头的粗布裹的再严实,外头来一刀,破了,就是一团散沙,全漏了,集合不起来的呢!” 这些话听的众人长叹了一声,有人摸了摸脑袋,指向长安城的方向:“如此一想,让那公公跑了竟也不是什么坏事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等这里既然什么都做不了,那就等着能做什么的陛下那里出招吧!” 运气不好,单纯倒霉的话,他们这群人的结局便已定了。若不是运气的话……估摸着这两日会有一些事发生。 …… 回到大殿,午食被撤去,重新摆上案几的是茶水同点心。 这般每日吃个不停…… “我腰间多了不少肉呢!”阿棋摸了摸自己腰间的肉,笑问一旁的阿曼,“你呢?” 阿曼“嗯”了一声,看向案上的茶水同点心,忽道:“这群人……家里关系错综复杂,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可这错综复杂的背景这等时候还是能用一用的,听闻他们已打听过了,有军队在往长安这里过来。” “是冲我等来的吗?陛下想要杀了我等?”阿棋问阿曼。 “或许吧!毕竟这军队又不准备进城,除了往我等这里而来的还能去哪里?”阿曼说道,“兵马统领清楚自己面对陛下什么都不能做,可陛下……未必明白。若是不明白的话,四千人的隐患在陛下眼里要解决起来就是个再简单不过的算学问题了。” “用四千人甚至更多人杀了四千人?”阿棋想了想,说道,“而后再对外说细作攻山什么的,将错推给细作?” 阿曼“嗯”了一声,又道:“这般将兵马问题看成简单的算学问题有个麻烦,陛下要舍弃这四千人,用四千人甚至更多人解决了这四千人。如此……四千人是解决了,那些做脏事的兵马呢?会不会泄漏消息?到时候,陛下再来做算学问题吗?这般一个解决一个,永无尽头的。” “所以,对这等将兵马问题看成简单算学问题的人,且还是一个有些‘聪明’之人,必然不会让自己困于这等不断用一个去解决另一个的困局里的。”阿曼轻笑了一声,将手里的茶点同阿棋的茶点碰了碰,道,“这般一碰!一起解决,同归于尽,就彻底将麻烦捂严实了。” 有些手腕隔着纱看不真切时叫人琢磨不透,觉得云里雾里的,不知深浅,一旦看清楚了,实在是……皇后眉心跳了跳,低头默默喝了口茶,却也没有开口替舍弃自己的天子解释什么。 因为‘捂严实了’四个字就是陛下从头至尾都在做的事啊! 那只凌驾于世间律法之上的手是那般的‘厉害’,什么事都能用那只大手轻易压下,捂住。陛下也习惯了用这只权力之手来解决面前的所有问题了,凡事出手压一压就成了,简单的很,熟悉的很。甚至慢慢的,开始形成面对麻烦时下意识的习惯同依赖了。 “既然要同归于尽,那就似相府大人说的那般……好好吃饭吧!”阿曼抬头看向这座凝聚了匠人心血的奢华大殿,“也不知还能不能再看到它了。” 他们没有跳出来阻止陛下行为的理由,因为被困骊山已经许久了,他们也在等一个能脱离此地,挣脱束缚的机会。 这个机会,是陛下给他们的。 他们是博弈双方都能随意揉捏的沙包,就连脱离的时机也无法自己做主,而要等,等陛下动手。 “旁人会阻止陛下的举动吗?”阿棋咬了口茶点,抬头问阿曼。 “阻止做甚?”阿曼笑着递了杯茶水给阿棋,说道,“眼下的局势是‘死’的,阻止的话,难不成想将我等困于骊山之上养上一辈子不成?” “若是如此的话,人这一辈子,怎么过不是过?既然我等自己没有选择如何过这一辈子的权利,那也只能苦中作乐,安抚自己被人‘养上’一辈子,对很多懒汉而言,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好机会呢!”阿曼说着,垂眸看了眼手里的糕点,“且还是山珍海味的养着,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呢!”说到这里,指了指静太妃所处的偏殿,“那里……不就有个稀里糊涂,每日都胡吃海喝的懒汉乐此不疲的呆着?听闻其每日抱着那被褥都是一副不愿撒手的样子。” 阿棋听到这里,沉默了下来:“是说那个扒皮的媳妇?” 本想笑赵莲的‘懒汉’行为的,可一想到她稀里糊涂的,不知道自己为了这些时日的享受付出了什么,阿棋说道:“她那身子骨便是出去……还当真不如在这里用老山参吊着呢!” 一旦出去,没有老山参吊着,那身子骨的切肤之痛,赵莲很快就会感受到的。 “我看不懂她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阿棋想了想,唏嘘道,“但我有种预感,这个赵莲往后会在不断的后悔中度过余生。如先生说过的那般,很多人总是无法在对的时机做出对的选择的。我觉得这个赵莲就是如此!” 本是不会特意去关注一个寻常女子的事的,毕竟赵莲这等事于已到这把年纪的相府大人而言实在不稀奇,不过既同处一片屋檐下,自是很难不看到她身上发生的事的。 “糊涂的很!”相府大人说出了这四个字之后,低头再次看向手中的茶点,突地伸手将茶点的餐盘拿了起来,摸了一把餐盘的盘底,而后将摸过盘底的手指凑到鼻间闻了闻,他说道:“硫磺味!” 这三个字一出,殿内众人先是一怔,而后……也不觉得奇怪了。 骊山那么高,总不能用水淹吧!火……当然是最合适的。 “看来,还当真可能再也看不到它了。”摸了摸蒲团下镶嵌的白玉地面,阿棋说着,眼里闪过一丝惋惜之色,“虽水火无情的,可……还是会有人到这里来善后的吧!这些都扔了也委实太可惜了。” “造大殿的时候融了不少金子,做什么事都少不得它的。放心便是了!”相府大人说着,瞥向众人,“到那一日……若是运气不好,多半要交待了,若不是运气的话……配合些,跟着走便是了!” “会有那被火药突然炸出的能逃生的密道之流出现是吗?”阿棋说到这里,笑了,感慨道,“那我还是希望这不是运气的事好了。” …… 一样的饭食,一样的胡姬美人,不同的只是酒楼的位置而已。 临街的酒楼窗户突然打开,从窗户中探出头来的大宛王子看着几个刑部差役将一具具蒙着白布的尸体抬上驴车,向城外乱葬岗驶去,一同过去的还有那管理乱葬岗一带的管事。 他特意跟着,显然是被上头交待过了,盯着这几具尸体一入乱葬岗,立刻‘烧毁’。 看着那一具具蒙白布的尸体,大宛王子忽地拍了拍自己靠着的窗户,唏嘘道:“酒楼的老主人……这最后一程,也委实太悄无声息了。” “比起郭家事发时长安城里的动静,真正解决郭家这群人时倒是没想到用了这般不起眼的鸩酒外加亲眼看着所有尸体都被焚毁的法子。”他唏嘘道,“是怕有人比鸩酒还毒,一壶鸩酒都毒不死不成?非得要一把火烧干净了才能彻底放心?” 当然,郭家众人的生命逝去的如此悄无声息还是因为有人希望郭家之事淡出众人视野罢了! “杨氏总算能放心了,放心她那曾经的夫君同儿子总算死了,虽说梁公府里还有一个能喘气的,可那个……除了能喘气,同死人有什么区别?”大宛王子喃喃了一声,再度看向身后那张没有署名的帖子,他伸手下意识的摸了摸额头的冷汗,“还好!还好我躲过一劫!” “大荣这些年如此慷慨的养着我等质子们……果然是要还的。”大宛王子说到这里,笑了,他自嘲,“当真以为母国不理会我等,主动来大荣当了质子,就能讨得一口饭吃了不成?” 这一口饭的喂养之恩是要用命来还的。 那所谓的异族细作……长安城里,不到处都是那异族之人么? 第九百七十三章 细糖酱油拌面(十九) 于很多人而言,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似温明棠一般照常忙活完了公厨的事,临睡前看了几页话本子,而后熄灯入睡,一夜好眠,待到第二日睁眼时,又是新的一日。 可于骊山行宫之上的众人而言……就不是如此了。 夜梦中突然惊醒赵莲的是身下床铺的剧烈晃动。 “怎的了?床散架了?”赵莲喃喃着,睁开惺忪的睡眼,下意识的摸向身下,待摸到触手可及的冰凉玉石地面时,才意识到不对劲。 这些天,她同心月一直都住在老太妃这里,是打着地铺睡的,以地为席又哪里来的床散架之事? 好消息是床并未散架,可坏消息也是床并未散架。 这般剧烈的震颤同摇晃不是床在动而是脚下这精美的玉石地面在震颤同晃动。 “怎么了?”赵莲惊呼一声,还来不及反应,一件外袍兜头扔了过来,是一旁的心月扔给她的,下意识接过衣袍手忙脚乱的穿了起来,一边穿,一边问道,“怎的了?是地动了么?” “要真是地动兴许还是好事了!老天爷出手的话,对你我这等人而言还当真是莫大的恩赐了!”心月说着,穿好衣裳起身,一边感受着脚下的震颤,一边道,“这般规律的震颤,一阵接一阵,如此有序……显然不是什么地动,而是那埋的火药被引燃了。” “火药?什么火药?”赵莲一边穿衣裳,一边问着,眼角余光扫过睡觉都不离开自己视线范围内的那几包‘金银细软’,眼见金银细软还在,她问道,“有人放火烧山?好大的胆子!就算不看太妃,那皇后娘娘不还在这里……” 话未说完便被心月没好气的打断了:“别天真了!这等时候,皇后算什么?”她说着,催促赵莲道,“没看见老太婆同她姘头已经不在了吗?快些!若走了大运,指不定还当真能趁乱跑出去呢!” 穿好鞋子的赵莲站了起来,将手边整理好的那几包金银细软拿给心月:“那老太妃跑了吗?腿脚还不错……” 这话,让本就嗅了那硫磺味的心月更不舒服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看着那咳出的‘红梅’几乎染红了一整条帕子的心月,赵莲忍不住道:“你还能走吗?”一样的裙衫穿在心月身上看着‘大’了不少,再看她漏出裙衫的臂弯,细的着实不像话,简直风一吹就能被刮走一般。 “不清楚。”心月接过赵莲递给自己的金银细软,说道,“不要再说这种蠢话了,那老太妃是被人带走的。若不是被人带走了,你我二人哪里来的离开的机会?怕不是要跟这老虔婆一道陪葬不可!” 这些话听的赵莲更糊涂了,一边在心月的催促下踏出大殿,火药的硫磺味密布骊山行宫,衬着那浓重的夜色恍若浓雾一般,叫人看不真切前头的情形,只听得到耳畔或近或远的‘人声’。 “快些!快些!” “赶紧走!” “晚了就来不及了!” …… “这是在干什么?”赵莲问道。 “还能干什么?逃命呗!”心月说着,顿了顿,又道,“也别再问我老太婆的事了!对了,给你一句忠告!” 说话间,心月伸手探了探,在火药炸开的震颤中,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浓雾深处摸索而去。 “明知这个人做了不少恶事,身上孽债不少!能避开还是尽量避开吧!”心月的声音自浓雾深处传来,“因为天上的雷对着这个人劈下来的时候指不定会牵连到身边人!” “老太婆要不是被人带走了,而是被灭口的话,我等与她同处一殿,又怎么可能逃得掉?一样会被牵连的。”心月说着,隐隐见到浓雾深处兵刃的寒光,咧了咧嘴角,喃喃道,“其实我身上孽债也不少,你离我太近了,所以倒霉了。” 当然这些话是不可能告诉赵莲的,要是叫她知晓了,去地下告阴状怎么办? 她已将自己那一包金银细软‘送’给赵莲了,等同买了赵莲这条命,自是不欠她什么了。 火药声愈来愈响,脚下的震颤也一阵接着一阵,随着一阵‘隆隆’的响声,一股‘不妙’之感油然而生,还不等心月有所反应,明明站在平地上的人瞬间踏空,向下坠去。 一切……来的是那般的猝不及防,在意识的最后,心月只看到了赵莲惊恐莫名的脸以及周身那倏然间滚烫到不可思议的感觉。 站在原地的赵莲浑身发抖,看着前一刻还在同自己说话,说着那些她似懂非懂的话的心月突然间向下坠去。 漫山遍野的火药浓烟让她很难看清远处的情形,只看得到近处,这倏然‘撕裂开来’的行宫地面恍若一只硕大的嘴一般,瞬间便将心月吞噬了。 随着吞噬瞬间那一声‘轰隆’炸开的巨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莲只觉好似闻到了空气中一股铁锈似的腥味,从天上飘落下来的残布就落在不远处,看着那残布上绣工精细的花纹,赵莲认出来了,这是心月身上穿的那件将瘦削的她衬的‘仿佛能被风刮走’的广袖流仙裙上的花纹。 赵莲颤着唇,没有看到半点血迹,没有看到心月可怖的,缺胳膊少腿的尸体,她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了两片残布,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一股莫大的,说不出的恐慌与惶惶害怕之感油然而生。 “……人……人呢?”赵莲喃喃道。 她不是没见过尸体的,甚至那大婷子二婷子的尸体她也被官府带去见过一次的,可眼前这‘生不见人,似不见尸’的场景,不知为何,却让她自脚底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看着那撕裂开来的地面,隐隐记得这是骊山行宫正中的广场,这一处原本放着的是一座坐镇行宫的神兽——那背着龟壳的神兽玄武的石像。眼下这原本的石像不见了,只留下黑黝黝的,撕裂开来的一张吞噬万物的‘大嘴’。 “我……我……”原本还担忧心月反悔,不将她那包金银细软给她的,眼下……倒是不必担忧了。 赵莲苍白着脸,听着那撕裂的大嘴对岸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她背着身上三包金银细软,看着自火药浓烟深处渐渐走近,露出‘原本面目’的人。 那是很多人,很多身着甲胄,还牵着战马的人。 这是……军队!看他们身上的甲胄,同这些时日骊山行宫中的那些兵马并非同一支。 “你们……”赵莲看着他们喃喃着,还不等她将话说完,就听浓雾深处传来问话声:“怎的停了?” 前头身着甲胄的兵马回答:“行宫地面被火药震裂了。” “能过去吗?”浓雾深处的人问道。 “应当可以!”前头的兵马说着,目光转向赵莲,“看到个女子,身上带着金银细软。” “问她要不要过来。”浓雾深处的人说道,“要么她自己过来;要么她退回去另寻生路,若是都做不到,便问她要我等帮忙的话当如何答谢我等。” 面前撕裂开来,将心月彻底吞噬,只余几块残布的裂口就在眼前,至于身后……赵莲回看,看到了同样深不见底的一道撕裂开来的巨大裂口。 更令人害怕的,是那将她环环困住,困成‘孤岛’的裂口深处,那接连不断的火药爆炸声在不断传来。 脚下颤的愈来愈厉害了,亲眼看着自己脚下的‘孤岛’被火药震落下去一块,那溅起的碎石擦过她的脸,脸上的刺痛让赵莲发出了一声惊呼。 她……没得选择! 赵莲喃喃着,下意识的裹紧了自己的衣袍,她听过那些军队中兵痞子的传闻的,面对这样一支突然冒出来的,看不出正邪的军队,她本能的有些害怕。 “我……我嫁过人了。”她说道。 这话一出,对面的兵马笑了,说道:“放心!我等军纪严明,不是那等乌烟瘴气的军队!” 这话一出,赵莲松了口气。 她此时人被困‘孤岛’,对方着实没有骗她的必要。 她说道:“求……求军爷救我一命。” 对面的兵马点了点头,说道:“这行宫之中的女子,除了那老太妃之外,我等皆被允许相救。” “我不是太妃。”赵莲闻言松了口气,说道,“求军爷救我一命!” “既是你求的,敢问你当如何答谢我等?”对面的兵马问她,全副武装的甲胄中露出一双冰冷的带着审视的眼,似是怕她又要多想,对面的兵马主动说道,“我等是正经人,只是缺些军费而已。” 这话一出,赵莲松了口气的同时,却也下意识的摸了摸背后的包袱,她道:“好!我会给钱的!” 对面的兵马“嗯”了一声,目光略过她看向了她的身后:“除了你……还有什么人要我等救一救吗?我等既收了钱,自也能一并代劳的。” 还不等赵莲说话,又是一声巨大的火药炸开的轰隆声,感受着脚下剧烈的震颤,赵莲惊呼了一声,脱口而出,“没有了!没有了!求军爷赶紧救我过去!” 对面的兵马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对方的眼神有些微妙。 不过对方也未说什么,寻人将带着的艞板架在裂口之上,朝赵莲招了招手,道:“过来吧!” 虽然对方带来的艞板很宽,按说稳得很,可不知是不是亲眼看着心月突然消失的缘故,赵莲还是有些害怕,颤颤巍巍的走在艞板上,短短几步路,硬生生的走了几乎一刻的功夫。 对面的军队也如他们自己所说的那般‘军纪严明’,一声未吭,静静的等着她走过来之后,才撤了艞板。 赵莲松了口气,察觉到这些兵马看向她的目光,讪讪的笑了笑,拔下发髻上的钗子,递过去,道:“谢谢军爷!” 兵马并未接过她递来的钗子,而是看着她,军队未退一步,就这般同赵莲身后撕裂的裂口一道将赵莲围了起来。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赵莲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下意识的摸向身后背着的三包金银细软,喃喃道:“不……不行……” 有些事,哪里由得她说了算的? …… 一趟骊山行宫之行,享受过了从未想象过的好日子,回来时却是……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袍,赵莲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这一刻,突地想到了死去的大婷子二婷子,那两个好歹还有一身嫁衣呢!自己却是……连那身可卖了换钱的衣裳都未让她带走! 夜风吹来,吹的赵莲打了个寒噤,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路,不知道为什么,只觉脚下‘虚浮无力’的厉害! 是精细养了些时日,将身体养刁了的缘故吗?贵人们都是那般精细养着,走几步路就喊累的,要人抬着走的。赵莲心想,只是不知为何,心莫名地一跳,一股不妙之感油然而生。 只是对那不妙之感……她本能的有些害怕,即便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也强行压制住了自己的念头,不让自己乱想。 只是身体养刁了而已,没什么的。 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下走去,回头看了眼身后被火药浓烟环绕住的,那看不真切的骊山行宫。 只觉得那看不真切的骊山行宫当真宛如她的梦一般,梦醒了,她这个闯入贵人行宫的寻常人也被驱逐了。 想到自己这些时日的经历,再回想那一把年纪被人那般伺候的老太妃,虽说得罪了不少人,好似要倒霉了,可到底享受了那么多年的好日子了。 “这些人……命真好啊!”赵莲喃喃着,停了下来,喘着粗气,“过了那么多年的好日子,一把年纪那模样养的比同等年岁的妇人瞧着年轻那么多呢!” “难怪总有人说女子如花儿一般,是要温养着的。这不温养的同温养的差别也太大了!”赵莲说道。 至于骊山行宫里那些她看不懂的事……她至此也没懂。不过无所谓,她这个闯入贵人世界的异类被驱逐了,那贵人之间的清算自也同她这个异类无关。 梦醒了,自是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便是了。 或许终究是被养刁了,原本半夜就能走到家的,可在骊山行宫里呆了些时日,这一走,却是直到天亮,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才看到刘家村村头,那熟悉的狐仙祠的影子。 不知是不是走了一路太累了,抬眼对上那晨起的日头,赵莲眯了眯眼,身形晃了晃,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觉! 临昏迷前,最后听到的,是几个晨起扛着锄头出来种地的村民的惊呼声。 第九百七十四章 细糖酱油拌面(二十) 再次寻回一些意识时,入眼可见的是熟悉的,那童家还未撤换下去的,成亲时安上去的红色帐蔓。 想到昏迷前听到的那几个种地村民的惊呼声,以及狐仙祠中飘出的烟雾缭绕的供奉香火,赵莲咧了咧嘴角,莫名的有些心安。 那骊山行宫虽好,到底宛如一场梦,好的有些不真实,还是刘家村这看得到摸得着的存在让人有真实之感。 她偏了偏头,正想说话,却听屏风外头,那明显似是医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身体是彻底坏了,往后都不可能再有子嗣了。”那老大夫唏嘘不已,“下药之人好狠辣的手段,如此虎狼之药直往她身上招呼啊!说的难听些,那风月场里的老鸨都不如这下药之人狠毒呢!老鸨求的是利,那人——老鸨还要用的。可这下药之人却是……啧啧,真不知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会让她下此毒手啊!” 赵莲一懵,脑子还是僵的,脑海中反反复复的重复着老大夫的那些话,身体却已本能的开始流眼泪了。 只是还不等她的伤感情绪发泄出来,下一刻,一道熟悉的村民声音响了起来。 “哎呀!也不知她做了什么呢!”那是她昏迷前救她的那些村民的声音,可此时却莫名出现在了屏风另一侧,肆无忌惮的议论以及揣测着她的遭遇。 “不知道啊!”有人啧了啧嘴,接话道,“回来时那身不合身的衣裳明显不是她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说童老爷去打听过了,虽未说什么事,可听闻兵痞子什么的……” 还来不及为自己被毁坏的身体悲痛,屏风另一侧传来的闲言碎语之声听的赵莲心中一记咯噔,惊恐之感油然而生。 救她的是这群村民,可此时,肆无忌惮的以言语伤她的也同样是这群村民。 谣言猛于虎,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子!她不止是个女子,还是个此时只能仰仗夫君养着吃饭,不能也不敢惹夫君不高兴的女子。 赵莲慌了,下意识的想要开口为自己辩解,却不等她开口,自己那位夫君熟悉的声音已然响了起来。 “多谢几位出手相救内子,宴已备下,请!” 那正肆无忌惮的胡乱揣测、议论她的村民们面对这等‘有礼’的邀请,似是为了回应对方一般,讨好的说道:“童公子眼下身体大好了,却……诶!实在是委屈了!”虽隔着屏风,赵莲却感受到了那些村民向自己看来的眼神,她张口,想要解释,却陡然发现自己此时竟连出声都费力。 好不容易使足了吃奶的劲,能开口了,她开口便是:“我没有……” 那恍若蚊子叫的声音被自己夫君那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笑道:“这个再说!我不委屈!” 赵莲急了,看着自己还未来得及开口为自己辩解一句,隔着屏风另一侧的那些人却已张口就来的给自己坐实了‘不干净’的污蔑,她急了,一个女子自是再清楚不过这污蔑于一个女子而言意味着什么的。尤其她还曾经‘间接’参与过对那大婷子二婷子死在井里奋力挣扎过后衣冠不整的模样,用似是而非的‘揣测话语’,意有所指的对姐妹花泼过脏水之事。于她这等用过同等招数对付旁人之人而言,委实再清楚不过外间这几个村民似是而非的话语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了。 大婷子二婷子是死了,辩解不了的同时也感受不到了。可她赵莲还活着,用相同的法子害过别人,自是知晓不能让这些村民胡说八道的揣测发酵开来的。 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还不等自己伸手拉开帐蔓,一只手已先她一步拉开了帐蔓。 她抬头,对上的是自家那位夫君冷漠中带着不满的脸。 几乎是本能的,她脱口而出:“我没有!你不能叫那群人出去胡说八道。你是男子,这等事对你也不光彩,不是么?” 对此,童公子只是瞥了她一眼,冷笑道:“说的好似我这头上是头一回被带上一顶被人同情的绿帽子一般!一回生,两回熟的,习惯了!”他说着,看了眼赵莲,“那姐妹花的尸体被人发现之后,那村里指责两人被人辱了身体,不干净的传闻是哪儿来的?” 赵莲脸色一白:那时候她想着嫁他,对情敌……哪个女人会手软的? “我……我真没有。”赵莲避开姐妹花的事不谈,再次提起了自己的事,对童公子说道,“你可以去查。” 对此,童公子只是瞥了她一眼。 赵莲又道:“是你将我送上骊山的。” “我让你去伺候老太妃,盼你能得老太妃亲眼,而后提携一番我父子而已。你这一身粗布麻袍哪里来的?”童公子瞥了她一眼,不等赵莲解释,又道,“还有你这身体怎的回事?” “大夫都说了,那老鸨对手下的女子都不见得那么狠的,你身体被坏成这样,骊山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质问道。 赵莲张了张口,还欲说什么,童公子却不等她说话,再次开口了,他低头,隔着被褥看向她平坦的小腹:“你是大着肚子去的行宫,我童家的骨肉呢?” 这话一出,赵莲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了,瞥了眼她发颤的脸色,目光落到赵莲那苍白的不像话的面上顿了顿,不给赵莲解释的机会,童公子转身就走。 看着那脚步不停,快到仿佛多在这里停留一刻便会污了他眼一般迅速离去的童公子,赵莲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这一刻,她想到了那突然消失的心月。 骊山这一趟,也不是白去的。 有些事……骗骗自己也就罢了!叫住自己这位大声质问自己的夫君,哪怕将所有证据摆在眼前,告诉自己这位夫君自己是干净的,又能如何? 是他将她送上的山!以实打实的行动送给老太妃去换子的!此时却反过来一张嘴质问她‘童家的骨肉’呢? 她想起心月的话:“你那扒皮夫君黑心的很呐!”甚至在骊山的最后几日,那老太妃的姘头奸夫不知是不是太过乏闷了,也开口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比起心月以女子的口吻告诉她的那些话,那老太妃姘头奸夫那男子口吻开口说出的话听的更令人害怕。 “将你送到山上的是他,你回去,带着他的孩子回去了,他只问你这孩子是不是他的?要是没带着孩子回去,他问你童家骨肉呢?”那老太妃奸夫姘头神情木然的说道,“你怎么辩解都没用的。他还能大肆借旁人之口给你泼脏水,你开口惹到他,他就嚷嚷你不干净,你开口没惹到他,他闲着无聊时,也能以‘训斥’你不干净,言语折磨你,让你不好受为乐!” “你指责他是他将你送上的山,他便会说将你送上山是伺候老太妃的,不是做旁的。”那老太妃奸夫姘头木然的说道,“发现了吗?你怎么做都是错的。你做的再对!即便穿着当日上山的衣裳,带着孩子回童家,他若是打一开始就是个黑心肝,照旧能钻到空子给你泼脏水!” 那奸夫姘头说着,遮了遮自己的眼,道:“他可以装瞎,装聋,对你的辩解完全不理会,只当没听到。嘴里反复强调着他给你泼的那盆脏水就成了!” “你若是当真以为你这夫君不清楚内情,误解自己了……呵!”那奸夫姘头说到这里,笑了,“你会发现你怎么辩解都解释不清楚,因为你想对着解释的那个人……就是设计你今日这一出‘不干净’之局的始作俑者啊!” “你这被害之人对着加害自己的凶手辩解……你觉得能辩解清楚吗?”那奸夫姘头笑道,“你说的再清楚,他也会装聋作哑不理会,反复强调着他给你准备好的脏水,而后去外头到处嚷嚷。” “莫说你等所处的刘家村是他童家父子的天下,他童家父子放的屁都是香的,你说一百句都不如他说一句管用了。就是个寻常地方,你同你夫君的信用在四邻街坊间差不多。你且看看这等事之上是造谣泼脏水主动给自己头上戴绿帽的你夫君的话信的人更多,还是你这辩解谣言之人的话信的人更多?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那奸夫姘头说到这里,摇了摇头,笑道,“没用的,你这一步跃入云端里,蹦的那么高,掉下去摔的定也比寻常人惨的多。” 那时,她听到那些话彻底慌了,喃喃道:“不会吧!我……我没惹他。”她说道,“你又不曾见过我夫君,莫要胡说!” “你这般替他说话……究竟是在维护他,还是害怕自己当真落入我说的惨状?”对此,那奸夫姘头只是笑了笑,淡淡道,“我确实没见过你夫君。但我是个风流了大半辈子且没惹上什么难缠麻烦的男人,你夫君那些举动同心思……开个头,我就知道尾巴了!” “你说不清楚的。”那奸夫姘头叹了口气,自嘲道,“你夫君这等男人对女人的‘伤害’可不比那直接拿着棍棒打媳妇的,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男人好多少。” 那奸夫姘头说完,那老太妃当时便哈哈大笑了起来,一旁的心月沉默了半晌之后,对她道:“我觉得他说的没错!”说着又看向她抱着的包袱,说道,“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面对这么个男人,或许还当真只有你这等要财不要人的能试着扛一扛了。寻常人……哪里受得住这等人的蹉磨、污蔑同指责?” “你若是当真能带着财走,或许还真是于你而言最好的结局了!”心月说道,“就怕你带不走,还是要回到你夫君身边,仰仗你夫君吃饭的。若是如此,你这般清楚始末的,面对这样一个夫君,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感受。” 想到骊山上的那些事,再看那自家夫君离去的方向,赵莲垂眸,半晌之后,伸手,擦了擦面上的眼泪,喃喃道:“我以为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知道他是故意害我的……心里不抱期待,就能熬过去了。可……” 蠢人不清楚内情还能抱个期望,不停的试图对夫君解释,为自己立个盼头——总有一日能对夫君解释清楚的,待解释清楚了,身上的脏水就能洗干净了;可聪明人呢?清楚今日种种,这一盆脏水就是夫君亲自泼的,一眼看到了自己永远没办法对这始作俑者的凶手解释清楚的结局,虽然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可那所谓的吊着人一口气的盼头……也没了。 心里,只剩悲凉。 自己怎么做都是错的,带孩子回来是一种指责;不带孩子回来则是另一种指责。 因为对方就是想指责自己而已,自己又如何能够做对? …… 送走了那群吃饭的村民们,童不韦瞥向吃饱了饭,剔牙的童公子:“你故意的?”他说道,“让那几个村民听到了这老大夫的诊断,一个女人被下了虎狼之药,再结合兵痞子什么的……那张口就来,污蔑的,泼过去的脏水足以将人淹死了。” “往后要花真金白银养着赵莲呢!我童家的钱是白拿的?”童公子摇了摇头,说道,“总要付出些什么的。” “到底不好听。”童不韦蹙眉,说道,“而且你知晓的,不是什么兵痞子,是正儿八经的军队。那般军纪严明,带着命令的军队,又只给了一晚上的时间,要办那么多事,仓促得很,时间都不够用,哪里来的功夫想这等‘饱暖之后才能思的淫欲之事?‘再者她模样也只是清秀,又不是天仙,哪里至于为了‘色’,连军令都不管?” “我知晓以常理来讲多半没什么事。”童公子说到这里,笑了,瞥了眼童不韦,语气轻飘飘的说道,“可我又没在现场,没有亲眼看到的事……谁知道呢?难道光听赵莲一张嘴说不成?” “你这般不好!到底是在故意折磨她。”童不韦说着,叹了口气,道,“叫她有口难言!” “这等招数不都是同你学的么?”童公子笑道,“有石入口,有口难言可是你的活招牌。” 童不韦听到这里,摇了摇头,默了半晌之后,又道:“或许也是报应!她同她那爹娘当日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姐妹花是被刘耀祖弄死的,那所谓的‘衣冠不整’是人濒死之时的反抗罢了,可她为了坐上少夫人的位置,对着被自己害死的逝者泼脏水。三人成虎,欺负一个死人不会说话,无法为自己辩解。如今轮到自己一个活人被泼上这样的脏水……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了。” “这等事……不会说话的死人辩解不了;那能开口说话的活人要辩解起来又谈何容易?”童不韦说着,垂眸叹了口气,“这所谓的贞节牌坊……真是好个拿捏天下女子的命门啊!” 第九百七十五章 细糖酱油拌面(二十一) “她身子骨都这样了,哪里还出去寻得到活计可做?往后怕是走路都嫌累!”童不韦说到这里忍不住唏嘘,“那老太妃下手是真的狠,逼得将人送上山的我二人往后不得不养着赵莲了。” “是啊!不得不养着她了!毕竟你我二人可是体面人。”童公子说着,啧了啧嘴,“我等可是为老太妃办事的,她做甚这般害我等?” “兴许也是要算计赵莲一张嘴在行宫里吃喝的钱吧!”童不韦想了想,说道,“你我二人体面,她那般的人更体面。对你我二人将人送她那里去吃白饭的行为觉得不舒服,又不能直接问你我二人要钱,总要寻个法子,将这‘不舒服’讨回来才是!” “所以,就给她下了这等药,逼我等养着她?”童公子‘咦’了一声,手里的折扇‘唰’地打开又合拢,“太妃这等上等人下作起来当真叫你我这等人都自愧不如呢!” “当然,除却讨回‘不舒服’之外,也是倒霉!跟她一道的那个女子被老太妃怀疑是情敌,”童不韦说道,“寻常女子对待情敌都不定会手软,更何况是她们这等本就厌恶女子的女子了。两个人同处一屋,自是懒得换两种药了。”说到这里,他垂下了眼睑,“说到底,是赵莲太过‘微不足道’了,害她……不必付出任何代价,自是不会让太妃这等人特意换药了。” “对蝼蚁不都是如此?即便随手而为便可救下一介蝼蚁的性命,也懒得多费那个心思,因为知晓蝼蚁愤怒起来……也只是蝼蚁罢了,随便一捏就死了。”童公子说着,想到自己那些年的身子不好,心中一堵,冷笑了一声,话题一转,突道,“你上回不是说过让我做事多些敬畏么?” 这话让童不韦有些惊讶,转头看向童公子。 见童公子笑道:“所以这次我没有胡来!” 童不韦挑眉,指着方才那群肆无忌惮,嘴上又不把门的村民离去的方向:“这还没有胡来?” “她当日就是那么对待姐妹花的,我如今特意不用旁的法子,挑一样的法子对她,便是希望给自己攒个功德。”童公子笑道,“我这是在替天行道,好歹夫妻一场,替姐妹花了结这一茬恩怨罢了。” 劝他做事多些敬畏,这些时日下来,竟悟到了这么个敬畏的法子? 童不韦蹙眉,本想说什么,可看了眼童公子笑眯眯把玩手里折扇的模样,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这聪明的小子一旦自己悟明白了道理,自己的话,他又怎会听? 没有劝童公子,他顿了顿,说起了正事:“那姓张的采买一家子的境况我打听过了。那一双占了便宜还卖乖的弟弟妹妹这两日已被那神仙东家辞了……” 话未说完,童公子便笑了:“到底亲侄子更重要!”他说道,“左右都是照顾半养着的,自是先捡着照顾自己人要紧的!” 对此,童不韦只是笑了笑,接着说道:“那两个要面子,这等丢了活计的事还没回去说,家里人以及四邻街坊都还不知道这两人丢了活计的事。所见……只有这两人每日照常出去做活,而后又照常回来。却不知道这两人出去不假,却是到处逛了一圈,又回去了,仅此而已。” 一听这话,童公子乐了:“两人这般不做活在外头晃到月底发工钱时总会露馅的吧!因为领不到工钱拿回去!” “所以,两人正在想办法。”童不韦说着,瞥了眼童公子,“你我二人行善的时机到了!”他说着,指了指赵莲,“你这般将赵莲指责了一出,不就想将她打发了,不在眼前晃,碍你眼么?眼下时机刚好,你给那领不到月钱的俊秀兄妹送个租客过去!兄长成亲了,人是搬出去了,可留下的一间屋宅好歹算是派上了些用场。” “付个房租,再将赵莲的伙食费交了,我寻不到这俊秀兄妹会反对赵莲住进去的理由。”童不韦说道,“至于张家爹娘……莫用担心,这俊秀兄妹会搞定的!”这么多年,张家爹娘都是这俊秀兄妹搞定的,可见这对老夫妇被这一双小儿子小女儿吃的死死的。 童公子闻言‘嗯’了一声,想了想,忍不住又问童不韦:“房租同赵莲的伙食费……我等不用克扣一些么?实打实的足额交,岂不同那等诚信商人一个样了?”说到这里,童公子摸了摸鼻子,笑了,“若当真如此,还真让我有些不习惯呢!” “克扣的事不是你我这等‘善人’该做的。”童不韦说着,瞥了眼童公子,指向书房的方向,“我书房里近些时日接了那么多的账,那些生意……没有哪一笔我会使小心思,克扣什么的,而是诚信的厉害!” “对有些人能得罪,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童不韦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这叫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明白么?” 这么个‘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法……童公子笑了两声,摇头:不就是欺软怕硬? “同样是欠债,有些人的账……随便赖;有些人的账,砸锅卖铁都要尽快还上。心里要有一笔明白账!”童不韦接着说道,“同样是去赌场里赌的,那寻常的,老老实实就是去赌的赌客哪怕下跪求饶,家里人缺个买药钱要等死了,赌场吞进去的钱都是一分不还的;可若是官府的人过来查了,哪怕是差役伪装成赌客,打一开始就不是来正儿八经照顾赌场生意的,那赌场东家知道了,却是立时照还不误的!” 童公子‘哈哈’笑了两声,待到笑够了,才转头问童不韦:“那俊秀兄妹何德何能能得我等不克扣一分一毫的‘善人’待遇?”他说道,“就算我二人不克扣,银钱给足了。他们到手了,自己也会克扣一些,到时候告诉家里的,十分的银钱只剩六七分了,至于那少的三四分,为自己贴个金,以‘都是兄长同嫂子的亲戚,照顾一番,少拿一些’搪塞过去。” 至于那什么都没做,却突然被人拎出来当挡箭牌的兄长同嫂子……即便得知之后,那两个连忙跑过来不肯认下这所谓的兄长同嫂子的情分钱……都没用!因为那两兄妹已经扣下钱了,就是以这两人的名目扣下的,若是这两人不肯当挡箭牌,他二人如何扣得下这个钱? “那挡箭牌夫妻不好糊弄的,多半不会顺了两人的意认下的,到时定会补了这三四分照顾的银钱。”童不韦接话道,“银钱给了家里,过了明账,让家里同四邻街坊都知道看似是平了,可于那要面子的俊秀兄妹而言没有平。” “他们最希望那挡箭牌夫妻给的钱是私底下偷偷给的,如此,两个三四分银钱到手,也能装作神仙活计依旧没丢,继续在所有人面前打肿脸充胖子。”童公子摇了摇头,嗤笑了一声,忽地叹了声‘可惜’。 “可惜这两人并不是那家境富裕的二世祖,若不然……从这两人手里掏钱定然容易的很!”童公子笑道。 对此,童不韦只是瞥了他一眼,还不等他说话,童公子已然追问了起来:“我等对他两个当‘善人’,又能得个什么好处?”他说道,“善人不能白当的。” 对此,童不韦只淡淡道:“他们这等家境,有个住的祖宅,寻常而言又不能将他们的宅子卖了。真唬得他们这么做了……实在不体面。除了个宅子之外,那兄妹手里也没几个钱,一般而言,这等人我是懒得搭理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顾及体面,再者那张家爹娘再蠢,宅子总是捏在自己手里的。那兄妹连活都丢了,壕秃了都没几个钱,不够我塞牙缝的,凭甚配我另眼相待?”童公子说道。 童不韦闻言,笑了笑,道:“替你收留了赵莲,免得赵莲碍你眼算不算帮你忙了?” “他二人眼下死要面子活受罪,撑着,正是缺钱的时候,我二人便是少给钱,他们也能收留赵莲。既如此,又为何要给足银钱?这般诚信究竟要做什么?”童公子不满道,“他们凭什么?” “那张俊儿张秀儿才闹了个大笑话,”童不韦瞥向他,说道,“没了里正家公子这等上选,年岁又上来了,尤其其中一个还是对年岁最吃紧的女子,这等送上门来的肥羊,你觉得她能抵挡得住?” 对此,童公子笑了两声,摇头道:“说实话,我娶妻娶得都有些无趣了,一个两个都是手到擒来的。” “这个没让你真娶!你身体已然大好了,不需要人来冲喜了。既然不需要冲喜,便要考虑夫人家境了,似我娶你娘一般,门当户对些的。他家里真赚钱的那两个不好糊弄,不容易掏到钱的,如此……有什么值得你真娶的?”童不韦眯了眯眼,说道,“我眼下在做的事……实在危险,需要想个办法,借个贵人的贵命来帮我镇上一镇。” “你也知晓我老本行是个神棍,”童不韦看向那收了手里折扇,神情认真起来的童公子,说道,“神棍行当里有一句话。” “什么话?”童公子问道。 “大富之人同大贵之人一碰,那大富之人往往没有什么好下场的。”童不韦说道,“还有一句话,叫做财是官杀的源头。” 童不韦看向童公子,提醒他道,“那些乡绅的血还没凉透呢!” “我等眼下在做的事……对上的就是那个让那群乡绅丢了性命之人。”他说道,“事不过三,我这辈子吃了两次大亏,却都侥幸抓到了交替,金蝉脱壳,保住了自己这条性命。可这最后一次,是我亲自下场,不再似先前那般,还能抓个人挡在自己面前,顶上一顶。” “所以,我需要借命,借个贵人命来帮我镇一镇场子。”他说道。 童公子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显然是听明白了,只是有些事虽然听明白了,还是不解:“他家里那些人……就算那两个真赚钱的,也不是什么贵人,寻常过日子的百姓而已,如何能帮你挡住贵人这一击?” 童不韦闻言,笑道:“自然不是用的他两个的命。” 那能用谁的?童公子一愣,只稍稍一想,想了想张采买同赵司膳两人成亲时那些同两人关系不错的宾客们,很快,便从其中找到了一个人:“爹!你不会想要借那位侯府公子,大理寺少卿的命吧?” “那位可不好糊弄,又怎么可能被你轻易借到势?”童公子说道。 “他的命当然是极贵的,可那命格与命线轨迹都太清晰了,不好借的。”童不韦笑着,瞥了眼童公子,拿起手中已然凉透的茶水轻啜了一口,“你再猜猜?” 童公子闻言沉默了下来:“那还有谁?那里正一家显然不够对上你要对付的田府那位贵人了。除了他们,还有谁……”话未说完,忽地记起童不韦方才说的‘命格与命线轨迹都太清晰了’的话,怔忪之后,他脱口而出,“你要寻个命格与命线轨迹不清晰的?莫不是……” 话未说完,便见面前的童不韦笑了:“自是那位大理寺少卿相中的那位既有个第一美人之母又有个大儒父亲的,命格既贵又贱,命线既清晰又模糊的温小娘子了。” 想起曾经在衙门前见过一次的那位俏厨娘,童公子点头,道:“确实好个美人!”只是他一则没有那般的好色,未到色令智昏的地步,二则实在不解,他问童不韦,“你这形容叫我听糊涂了?怎么叫她命格既贵又贱法?贵在哪里又贱在哪里?” “没发现么?对那位大理寺少卿相中这位温小娘子之事的看法,不论是坊间还是那贵人圈子里除开那等‘不干我事,与我何干’的,普遍有两种看法。”童不韦笑道,“且还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有人看她那出身背景,再查看一番她的过往,觉得她同这位大理寺少卿颇为登对!” “既说两人登对了,那看一看这大理寺少卿在时人眼中命格是贵是贱便可以推出在这等人眼中,这位温娘子的命格是贵是贱了。”童不韦说道,“巧得很!这位大理寺少卿不似很多纨绔子弟一般风评褒贬不一,纵观其过往,从出身到经历再到如今的位置,说他命格贵,是贵人……没有人会质疑的。” 童公子点头,道:“你方才一说寻人借命镇一镇,我头一个想到的也是他。足可见对他命格贵的看法,没有异议。” “除了觉得两人登对的,还有一种便是觉得那温小娘子是个嫁高门的豆腐西施,这称呼一出,都不用解释,便能让人察觉到对方对‘豆腐西施’这等人的鄙夷,可见在这等人眼里,这是个命贱的。”童不韦解释到这里,瞥向童公子,“如此……说这温娘子命格又贵又贱,可有不妥?” “无。”童公子‘唰’地一下,打开了手中的折扇,问童不韦,“至于你说什么她命格与命线轨迹不清晰的话……照你这解释法,看她这些年一时是高高在上的温家千金,温玄策之女,一时又是随意拿捏的掖庭女婢,一时是低微卑贱的砧板上讨生活的公厨厨娘,一时又成了被不少女娘羡慕的手握顶好姻缘的娘子……确实是挺不清晰的,看不出其命格与命线轨迹究竟是好还是坏。” “这些我都看到了,我好奇的是……她一个同我等毫无交集的大活人,你要如何借她这看不清是好还是坏的,所谓的贵人命来对付田府那位。”童公子说道。 第九百七十六章 虎皮凤爪(一) 即便关着宅门,也依旧能闻到宅门中传来的吃食香味,算命先生在台阶上坐下,慢慢等了起来。 先时看到那温小娘子拎着两大包鸡爪从东极书斋门前经过,便猜到她又要做吃食了,遂在书斋里呆了片刻之后,便下了楼,一路往梧桐巷这里而来。 走到宅子门口,闻到宅子里传出的炖煮的卤香味时,算命先生笑了,坐着等了起来,等着女孩子带着做完的吃食开门的那一刻,他好起身,顺理成章的问她讨个吃食,而后结个善缘。 所谓的‘缘’,既有机缘巧合结下的,亦有主动求来的。 他现在,便在主动等着这一段缘分。 “好命?坏命?”看着面前巷子里飘落的落叶,算命先生笑了。 虽然梧桐巷统共也只有几家人,又都是体面的,每一日都有人清扫巷道。可眼下到底入了秋,落叶飘零,风一刮便‘簌簌’落下不少枯黄的叶子,风不停的吹,又如何扫的干净? “就似那位第一美人一般,摆脱了自己原本替人背黑锅、平账的命线轨迹,嫁给了名满天下的大儒,看着似是改变了原本的命数,变好了,可这所谓的好……是真的好吗?”算命先生唏嘘道,“红颜薄命,回看其整个经历,简直似传闻中那些用燃烧性命的秘术来让自己‘好命’之人一般,所谓的好,是拿命数换的。” “你没有做错什么,似天底下很多寻常女子一般,天生的好相貌自然让人有底气嫁个良人,而后相夫教子,平平稳稳过上一生。”算命先生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不巧,你掺合进去的这件事打一开始就不是寻常人能掺合的事。” “得了‘第一美人’的名头,生前死后这名头都是你的,”算命先生喃喃道,“长安城这等地方,便是寻常官宦之家的女子……谁敢胡乱摘这第一美人的名头?你这般平常的出身,却顺利摘走了它。‘事出反常必有妖’,自然凡事皆有代价了。” “你若当真能镇得住这个名头,即便出身寻常……即便没有温玄策,自也有办法将温家这局棋给盘活了,可你只是个寻常人……既是寻常人,得了这样多少人眼红的‘虚名’,自是要付出些什么的。”算命先生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眼身后还未开门的宅子。 “不被你那美丽的皮囊所惑,自然看得到你只是个寻常人,寻常人掺合进了这等事自然很难善了的。”算命先生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知道么?有人现在想要借你女儿的命呢!” 风吹起,树影婆娑摇晃,落叶纷纷,仿佛在应和他的话语一般。 算命先生笑了笑,接着说道:“好在,她没有去碰你那‘第一美人’的名头。只是虽尽力避免去碰你这名头了,可有些心术不正之人还是看到了她命格的‘不清晰’。” “因为不清晰,便有了‘故弄玄虚’的空子,”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笑了,啧了啧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坐在台阶上等着。 宅子里开火的温明棠并不知晓宅门前有人等着自己今日做好的这份吃食来结这所谓的善缘。 今日集市上买到了些鸡爪,修剪了鸡爪爪尖,入油锅同蜂蜜炸后捞出来入凉水浸泡。 昨日吃了糟卤鸡爪,众人一致觉得糟卤的味道调的好极了,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刘元啃鸡爪的时候磕到牙了。因着磕到牙了,温明棠便随口道了句:“其实有那等入口即化,一抿脱骨的鸡爪做法的。” “因那上头的鸡皮似那虎皮一般,又名虎皮凤爪。”温明棠说道。 昨日随口一说,众人今日便惦记上了。午食过后闲着无事,林斐今日一大早也不知去了哪里,自不会来寻她,温明棠想了想,便干脆走了一趟梧桐巷,将这众人惦记的虎皮凤爪给做了。 泡了小半个时辰凉水的鸡爪上头已起了虎皮,而后便是寻常的卤制做法了。 待炖煮的差不多,收了汁,将做好的虎皮凤爪放入食盒中,又将灶台收拾好,打扫了一番,温明棠挎着食盒向大门走去,才将大门拉开,对上门前坐在台阶上的背影时,温明棠不由一怔,还不等她有所反应,坐在台阶上的人显然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声,主动转过头来,笑道:“好香的味道!敢问小娘子,可否问你讨得一些吃食?” 温明棠看着面前虽年岁不轻,模样却极好的扛着幡布的算命先生,又看向他自怀里掏出的油纸,显然早已备好向她讨要吃食了。她默了默,打开手里的食盒,将其中一盘虎皮凤爪递过去,道:“先生下次来记得的等我走近些,当真能闻到香味再开口。” 这话一出,面前的算命先生便哈哈笑了起来,连连点头,道:“好!下回记住了。”他说着,却还是解释了一句,“我方才坐在这里,确实闻到炖煮的香味了。只是眼下好吃的东西进了食盒,那食盒盖的又严实,确实要走近才能闻到香味了。” 温明棠笑了,看算命先生盯着她递过去的鸡爪有些怔忪,主动解释道:“这是虎皮凤爪,入油锅同蜂蜜炸后浸泡凉水,便能起虎皮了,而后便是寻常炖卤的做法,不难。” “难倒是不难,只是费心思。”算命先生闻言,笑道,“虎皮凤爪,名字也取得好!” “不是我取的。”温明棠解释着,替算命先生将虎皮凤爪包好,又转身锁了门,正要离开,却听那收了她一包虎皮凤爪的算命先生笑道,“今日得小娘子赠这虎皮凤爪,也算结了个善缘。既如此,我不妨为小娘子占上一卦如何?” 女孩子回头,看向他,笑了:“若是个好卦,自借先生吉言;若是个不好的,先生可有法子化解?若是有法子化解我便听,若是没有……那也只好我自己来想办法了。” 这话一出,算命先生笑了,他看向面前的女孩子,就在漫天落叶之中,突然开口了,这一句,成功的让自方才开始就笑吟吟,平静从容的女孩子变了脸色。 “你果然同你娘不同。”看着眼前脸色微变的女孩子,算命先生说道,“这话我曾问过你娘,你娘很是高兴这突如其来的缘分,笑说‘今日出门听到喜鹊叫了,果然遇见了先生,真是件大喜事’,对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她是高兴的,嘴如此之甜,也是希望能从我这‘算命’的口中听到些好事的。” “这有什么问题么?”温明棠闻言,说道,“见人嘴甜些总好过一张嘴得罪人,不是么?” “没什么问题,我只是想说你娘她……只是个寻常女子。”算命先生看向温明棠,说道,“寻常人,掺合进那么多的是非事,便是侥幸得到了指点,能躲过一次是非算计,寻到一把可以庇护她的伞,可她这等在是非之海中永远需要人庇护的寻常人不可能永远都有那样的好运气,头顶永远都有一把庇护她,且还不需要她付出任何难以承受的代价的伞的。” “如你所说的,对一个嘴甜之人,人多半时候是不会生出什么恶感的。更何况看到你娘这等寻常人,只是因为生了个好相貌便在还不知事的年纪被裹挟着卷入进了那些事,我心生不忍,是以为她寻了把伞。”算命先生说道,“我渡了她一次,却无法渡她第二次、第三次,她的结局并没有变。” “你说的那把伞……是我……爹?”到底是对着外人,温明棠对温玄策的复杂感情自然不会透露给外人,没有直呼名讳,而是开口唤了声‘爹’。 “因为你娘同旁的掺合进此事的那些人不同,她只是个寻常人,不是那些甘愿为了似昙花一般绽放而不管不顾之人。”算命先生说道,“所以,我心生不忍,渡了她一次。” “可事实证明,求人不如求己,她最好的结局……其实就是做回那个普通人。”算命先生说道,“至于前头那些年享的吹捧的虚名,自要用同样的虚名来还的。” “她的虚名……比起旁的有些人身上的虚名那般复杂,她的虚名却委实再简单不过了,”算命先生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那些虚名尽数来自于这里。” “那些曾经夸赞她模样的声音会变成嘲笑,这就是她做回普通人的方式。”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看着女孩子微凝的脸,“结果她捡起那把能让她做回普通人的匕首,没有选择做回那个普通人,而是选择刺入自己的心脏,以燃烧寿数为代价,为自己前半生享受到的那些虚名做了个了结。” “她……其实是另一种昙花一现的娘子。”算命先生说道,“她只是个普通人,她爱护自己的孩子,可同时却也懦弱惧怕那些嘲笑的声音与生活的磋磨,人又总是想‘两全’的,她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所谓的可以安抚自己已做到两全了的法子——将名留给自己的孩子,让孩子嫁个同她遇到的那个良人一样的可以庇护她的夫君。” “这是她的想法,普通人的想法没什么值得指摘的。只是她忘了,也看不到这所谓的‘遇个可以庇护她的良人夫君’这条路她已经走过一遍了,可她失败了。”算命先生说道,“她为孩子谋划了一条普通人想法的路,却忽略了一件事。” “人人都称她为第一美人,说她是第一美人也确实无人质疑。可这所谓的‘第一美人’虽是她,却从来不属于她。”温明棠开口,接话道,“她以为把名留给自己的孩子,与旁人不相干,是自己的事,却忘了这所谓的名是她却又不属于她。” “拿不属于她的东西去馈赠孩子,敢问她可同那给了她这‘第一美人’之名之人打过招呼了?对方可同意了?”温明棠说道,“所以,这名……我不能拿。” 算命先生点头,赞许道:“这就似个捕鼠的笼子,谁拿了谁就被套进笼子里了。” “你能看清楚很好,所以你直至如今都还是这般来去自如的,每一日都能好好盘算着、想着做好每一顿吃食,将自己养的很好,很开心,很快乐,有着每一个寻常人该有的快乐!”算命先生说道,“只是不是所有人都似你一般能放下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执着,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的。” “你母亲将名留给了你,你虽没拿……有人却拿了,自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结局。”算命先生说道,“别忘了,你还有一个父亲,他的那些东西不曾留给你,你也不曾接过,可有人……想狐假虎威,欺负死人无法开口为自己辩解,将你父亲的血脉拉过来,挡在自己面前,替自己挡灾。” “有人想借你的命,抓你当交替。”算命先生看向面前若有所思的温明棠,抬手,扬了扬手里油纸包裹的虎皮凤爪,笑了,“今日得了这份善缘,自要回应的。那卦我便不替你占了,便给你提个醒吧!你这般看不清是贵是贱,是好是坏,模糊不清的命格于有些人而言,实在是太容易拿来借命挡灾了。” 那拎着虎皮凤爪,似是终于完成了自己‘任务’一般离去的算命先生哼着小曲儿,心情不错的走了。 徒留温明棠立在原地若有所思——为什么这人说‘看不清是贵是贱,是好是坏,模糊不清的命格’太容易被人借命了? 当然,有些事,一时半刻,自是得不到答案的。 那算命先生虽然未说清楚究竟是什么事,可其实已然点破那迷雾一角了,她母亲的名,她没拿,有人如露娘、昙娘等人拿了,那捕鼠的笼子自然已捕到了耗子,此事已了。可温玄策那里呢? 比起温夫人‘第一美人’的耀眼光芒,天生就是个极好的‘饵’迅速引人争抢,抓耗子抓的那么快,一转眼的工夫便已尘埃落定;温玄策的所谓遗物一开始便给了温秀棠,而后……又送入了宫。李家的天下,按说东西交至天子手中的那一刻,事情已然结了。 可……想到这两日骊山行宫传来的消息,火药、细作、攻山,一桩桩一件件的消息来的是那么的猝不及防。 李家的天下开始晃了,不稳了。原本已然尘埃落定的事随着李家天下的晃动,由此再生波折。 第九百七十七章 虎皮凤爪(二) 若皇城里的天子坐稳了位子,事情到他手中的那一刻自是已然了结了。 可惜,底下的人能克制、选对,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将那锁住祸患的匣子连同钥匙交给天子,却不能保证那占着‘天子’之名之人能握稳手里的钥匙。 随着天子位子摇晃的那一刻,天子手里握着的,原本已然封存好的东西落到了地上,重新打开,进入了世人的视野。 面对算命先生有人想借命的提醒,温明棠心里十分平静,早知有些事惧也无用,自是寻思如何解决才是关键。 “或许这件事我等以为解决了,可事实上所谓的封存交到陛下手中也并非真正的解决。”温明棠喃喃着,站在这座宅子门前看向梧桐巷的深处,那最深处朱红色的大门之上两道封条依旧封存着,不曾被人撕下。 一切……始于那个宅子。 这一刻,时光荏苒,温明棠仿佛看到了记忆中温家抄家那一日的情形,人来人往,一只一只的箱子被封存,贴上封印的封条。 至她离宫,至她在大理寺呆了一岁有余,至年初皇后娘娘召见时,看似已快要触到‘尘埃落定’四个字了,可…… 温明棠想了想,若是一切当真顺利,赵孟卓没有死,温家的家财也已然归还了,天子……还是众人眼里那个年轻气盛的天子,所有事都向着那最毫无波折的一条道驶去。 这样的解决……是真的解决了么? 她拿到了温家家财不假,可温玄策也好,温夫人也罢……那些过往于她而言依旧是个谜,她不知道温家这一劫的始,却稀里糊涂的接了温家归还的家财,作为温玄策之女的血脉认下了这个‘终’,这样真的好么? 就算不看被波及到的那些人,也不看那些做了一世脏事依旧平稳落地的手上沾了无数鲜血之人。就说她自己,这般以‘温玄策之女’的名义,稀里糊涂的认下这个结局,当真对吗? 温明棠闭眼,仿佛感受到了那冰冷的湖水自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她的口鼻,疯狂的想要带走她,不,不对,那湖水带走的不是她,而是那个小小的、乖巧的、懂事的孩子。 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这条小小孩子的性命是真的丢在冰冷的湖水里了,她侥幸得以在她的身上活了下来,可以认真的过着每一日,不虚度光阴,不糟蹋作践这活着的每一日,却唯独没有资格替那个已经死了的孩子认下这所谓的稀里糊涂的‘终’。 因为有资格认下这所谓的‘终’的人已经死了,她这个大梦千年以后的人如何代替一个逝者去原谅去‘认下’这所谓的归还家财,此事已了的和稀泥的结局? “要真是那样的结局……”温明棠想了想,笑了,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让旁人来替我原谅以及吃亏认下这件事?好大的脸!” 一想至此,竟是突地松了口气。她清楚自己没有资格认下这稀里糊涂的结局,可这是李家的天下,面对天子同皇后的‘关切’,她又该如何拒绝这来自大荣李家天下主人的和稀泥了结此事的要求? “还真是……真正的公道呢!”温明棠喃喃着,抬头看向头顶的日头,“果然还是长在阳光下好啊!” “我没有资格替你原谅的,不过努力守住你的东西,不让什么乱七八糟、心术不正之流的人做什么‘借命’的邪术同勾当总是当做的。”温明棠说着,手指虚空随意乱画了一下,笑道,“还真是鬼画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幸好,比的也不是画符施法的本事。”温明棠说着,收回了画符的手,“既借命还要特意寻个‘命格命线不清晰’的,那总也不是那霸道的毫无缘由的一掐法诀,法术自成的仙人,既如此,也不叫人那般害怕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这些天看过那大道等人的话本了,看着似是玄奇诡谲的鬼怪故事,却又不止是故事。 “所以,还是公道啊!在我经历了刘家村案子之后遇上这等事,见过狐仙娘娘,听过中元借命,还见了九子鬼母娘娘之后碰到这些,也好过乍一上来就遇到这等事,让一个对此完全生疏之人来解决这些玄乎离奇之事总是手生的。”温明棠笑着喃喃,“眼下……也算是个有些了解的半熟手了。” 将做好的虎皮凤爪带回大理寺,不意外的,再次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好评。 炖卤的味道温明棠调的咸甜微辣,正对了大理寺多数人的口味,留了一碟虎皮凤爪给外出不在衙门的林斐,眼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开始同汤圆、阿丙一道准备暮食了。 寻常人的一日都是这么过去的,平淡、忙碌、有序,三餐为伴。 带着虎皮凤爪回去的算命先生回到了书斋三楼,一抿脱骨的虎皮凤爪味道调的极好,只可惜面前的算命先生食不得辣,一边吃一边不住的咳嗽。 “知道食不得这等辣的吃食,做甚还要吃?”一旁的东家倒了茶水递给算命先生,问他,“再好吃的吃食有你这幅身子骨重要?” 算命先生笑道:“既照顾的多数人的口味,自然不会调味太过。我的舌头能接受,觉得美味极了,自是吃起来欢快的很,却忘了自己的身体接受不了了。” 东家摇了摇头,低头看向那一盘虎皮凤爪,笑道:“原来那食谱上的吃食做好了是这么个模样的,还当真……挺有意思的。” “若不有意思,近些时日,那食谱怎会被搬空了好几次?”算命先生笑道,“既是真金子,哪怕是食谱,觉得有趣、可行,愿意掏钱买的人自是有的。” 东家“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方才在外头搬书时看到你说的那乍一看‘好吃懒做’细看又清秀的兄妹带着赵莲从书斋门前经过了。”他说道,“能叫我特意注意到他们那一行人还是因为赵莲那张脸看起来实在太白了,白到我身边的伙计‘呀’了一声,道那人那副面色……真真恍若金纸一般,要不是太阳还挂在那里,晚上看见了,搞不好误以为不是活人了。” 那副苍白到任谁见了都要吓一跳的脸色给东家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了,他忍不住问算命先生:“我知晓她身体不好,也不是没见过身体不好的。她这个……怎的脸色尤其难看?” “那虎狼之药太过伤身,一碗药灌下也不知要端出去多少血呢!”算命先生说道,“她气血不足,先时在行宫里,老山参什么不要钱一般补着,又不用做事自然察觉不到痛楚。如今到了外头,自然现‘原形’了。” “她自己知道么?”东家想到那方才自门前经过,引得他身边不知情的伙计都忍不住惊叹的苍白脸色,忍不住又问。 “到底是自己的身体,能不知道?”算命先生摇了摇头,说到这里,瞥了眼东家,“她是女子,可用脂粉遮掩的,你道她为什么不遮掩?”说着不等东家说话,又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手腕比不过童家父子,但张俊儿张秀儿这样的同她半斤八两。被这两人领着进家门,怎么可能不被克扣银钱?她自是要算计一番的。那般一张脸在人前晃,周围又都是四邻街坊……” “哪怕这人做过坏事,可那做的坏事到底没落在自己身上,自是不痛不痒的。那副可怜模样又时时刻刻就在眼前,看得多了,人……总是或多或少会心软,看不下去这弱者的可怜的。”算命先生似笑非笑的说道,“对张俊儿张秀儿这样的体面人,四邻街坊一句‘她脸色这般难看,平日里给她吃什么’的话一出,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所以赵莲这般……也是在为自己争取一些不被过分克扣的待遇而已。” 东家恍然,又想到张俊儿张秀儿克扣人银钱的举动,忍不住道:“怎的……手脚这般不干净呢?” “他两个手脚不干净是什么很难猜到的事吗?”算命先生闻言,笑了,他瞥了眼东家,“你当问明知这两个手脚不干净,会克扣,为什么还要将这等同银钱相关的事特意送到他两个手中的童家父子……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更何况,要打听一番这俊秀兄妹活计还在不在的事也不难,童家父子这等人出手前不可能不打听的。擅长低买高卖的童大善人不趁着他二人缺钱时死命压价,反而做起了良心生意,你觉得合理吗?”算命先生摇头,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童家父子这么做自是有其用意的。” 至于这用意是什么…… “似这虎皮凤爪一般,明明是寻常的鸡皮却伪装自己披了一层虎皮。”算命先生说道,“狐假虎威,这姓童的邪魔歪道最后一次……想试把大的了。” 他其实已经劝过了,但……看不到任何劝阻住对方的迹象,既如此,自是早做准备,盯上他了。 “纵观这姓童的过往,最后金蝉脱壳能保住性命是因为他有提前为自己寻个垫背替身的习惯。可这一次……他做的事让他寻不到可以垫背的实打实的能用来代替自己的替身了。”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笑了,“毕竟这等事……寻常人不够格的。” “那够格的不寻常人又怎会是他这小小乡绅所能动的了手脚,抓来顶替的?”算命先生说道,“所以,要寻个够格的不寻常人,却又能让他动手脚的,自也只能往那等命格不清晰,看起来又贵又贱的人身上去找了。” “狐假虎威,也要老虎同意才行。可寻常老虎……饿了也是吃狐狸的,又怎会理他?你在吃饭前会问一问面前这碗饭的意见吗?”算命先生说道,“欺负不了活的老虎,自只能欺负死的或者不知道的那等人了。” 欺负死人这个不难理解,至于欺负‘不知道的那等人’又是什么意思?东家疑惑的看向面前的算命先生。 “就是借了你的势,但不让你知道。”算命先生说着,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有人被借命了,但自己不知道自己被借命了。既然不知道,自然不会去告官求公道。因为不知道那人借的命是自己的,只以为自己一睁眼过的莫名其妙,说不出缘由的糟心日子本就是自己的,或是‘投胎’的运气之事,把这等事归咎于自己不够努力或者天生倒霉头上。” “有几个人会去质问老天爷‘我为什么命不好’这等事?”算命先生摇头,说道,“这其实就是躲在老天爷身后偷偷作恶,欺负人,狐假虎威的借了老天爷的名头害人罢了。” 东家听的心里一记咯噔,抬头看向面前的算命先生:“他要做什么?借谁的命?” 算命先生指了指面前那一碟虎皮凤爪,眼见东家恍然,他笑了,摩挲着下巴,思索了起来:“躲在老天爷背后偷偷作恶,让被稀里糊涂借命之人以为自己不够努力或者‘天生如此’,这般……一开始是百试不爽,因为一旦觉得‘天生如此’了,多数人都只能摁头认下这个闷亏。可这等事其实就似饮鸩止渴一般……初时觉得解渴的很,可久了,便会发现麻烦了。” “因为那躲在老天爷背后狐假虎威之人一开始肆意作践糟蹋他人,自己享受,让旁人替自己顶孽债,这般只用享受,不用担责的日子一开始过的舒服得很,可时间久了,他便会发现老天爷背后那个位子……坐起来可不容易。”算命先生说道。 “若这真是个绝佳的好位子,前人难道发现不了?有史可载都已几千年了,能看得到躲老天爷背后是个好位子的爱钻空子之人自然不会少的。”算命先生笑道,“那后面早已站满人了。” “再好的位子,一旦站满了人……归于平庸甚至比平庸都不如是早晚的事。”算命先生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就似那曾经朱砂生意好,可一旦做的人多了,挤满了人,那同寻常生意也没什么两样了。” “而若是第一个发现这好位子的人遇见到了这好位子被挤满了人的情形,由此想了个办法,立了道门,将门锁了,不让旁人进来,只叫他一个人站在老天爷背后的话……”算命先生笑了,“如此……看似聪明,可他一个人同这世间所有人其实已然分隔开来了。” “那桃花源记可曾听闻?”算命先生笑问东家,“便是有这么个桃花源,你一个人进去,这日常所有的吃喝拉撒怎么解决?” 东家额头青筋跳了跳,下意识的看了眼案上的虎皮凤爪,他连饭都不会做,一个人进去怎么过?便是会做饭了,那洗衣打扫呢?便是洗衣打扫的能解决,那连集市都没有的桃花源吃喝可都是要自己种出来,养出来的。 再加上这拉撒倒恭桶的问题……这般一想,即便一个人不生病……每一日光忙着养活自己一张嘴也要忙死了! “所以那同世间所有人都分隔开来的另一个世界的那个占了好位子之人要做的便是一个人代替了世间所有人,将所有人的事都做了,”算命先生说道,“寻常人哪里有那个本事一个人能代替世间所有人的?” “位子再好,本事不到家,德不配位是迟早的事。”算命先生说道,“而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所以事不过三,这位脱壳的金蝉这一次……从一开始就不可能逃过的。”算命先生说道,“即便他借了人的命,捂了人的眼,不让人发现同知道自己被借了命,也依旧改不了这灾祸的结局。” 第九百七十八章 虎皮凤爪(三) 面对算命先生的话,书斋东家沉默了片刻之后,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眼见对方将那食了一半,还剩半盘的虎皮凤爪推到一旁,便伸手拿起一只食了起来,入口的瞬间便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点头道:“味道果然不错!”他说着,总算找到了话头,指了指书斋楼下,道,“那出来同涂家后生碰头的大理寺少卿回去能一解口舌之欲了,他方才同涂家后生碰面时,还在说嘴里寡淡呢!” “毕竟是自家小娘子做的吃食,不可能少了他那一份的。”书斋东家说道。 这没话找话的话头虽说有些牵强,却也不算太过。 算命先生闻言笑了,问他:“可是与我说话觉得累了?” 这话一出,对面正在食虎皮凤爪的书斋东家松了口气,笑了:“还真是瞒不过你。”他抬头看向多年老友,坦言,“同你这等人说话自是舒坦的,因为一开口总能令我惊讶。可说实话,有些时候也确实是累的!因为跟不上。你所看到的比寻常人远得多,以至于我同你说话,时常是茫然不解的,因为看不到你看到的那么远。” “若只是看不到那么远也就罢了,偏你总能抛个钩子出来引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书斋东家笑道,“就似你说的有人想借温娘子的命,提起了我的兴致,那钩子钩住了我,让我便是茫然不解着,也忍不住跟着你的话题跑一般。” “我的人依旧对同你说话有兴趣的,可总跟在后头跑也是累的。”书斋东家说到这里,笑了,低头看了眼那虎皮凤爪,“还是吃饭吧!吃饭好!” 这话听的算命先生笑了,他道:“所以,我很难寻到有兴趣同我长久闲谈之人。似你这样的已不多见了。” “如此夸赞还真是叫我受宠若惊。”书斋东家说道,“不过你那钩子依旧叫我好奇,只是我总跟着跑偶尔跑累了,需要吃些好吃的吃食,补充一番体力,待歇够了,还是会忍不住想要来看看那心术不正之人究竟想如何个借命法子的。” 算命先生笑着点了点头,道:“今日就不说温小娘子的事了,听听楼下那两个在谈的事吧!” …… 楼下书斋里,照旧角落的位置,两人拿起书册一边随意翻着,一边开口说了起来。 “当时……你也在朝堂上?”涂清翻着手里的书册,问一旁的林斐。 林斐‘嗯’了一声,道,“才到手还未捂热,又被传旨公公讨回去了,说……” “说传错旨了!”涂清接话,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两声,“圣旨还能传错,真够滑稽的!” 骊山行宫那一夜发生的事此时已不是什么秘密了,据说是细作埋的火药炸了骊山行宫,行宫之中无人生还,连同当夜闻讯听到细作风声,前往配合歼灭细作的兵马一道,尽数葬于那巨量的火药之下了。 这是当日骊山行宫之事发生后,传到朝堂上的消息,且还过了圣旨的。 可就在圣旨才到手没多久,如林斐所说的那般还没捂热的工夫,传旨公公就仓皇跑出来讨回去说传错旨了。 至于为何这般闹出传错旨的自打脸的笑话,众人后来也清楚了。 “旨意上的内容是陛下掌控范围之内做的事,他看到了自己掌控范围内的那些事,在他确认过一切皆在掌握之中,尘埃落定,传了圣旨之后,却突然来了新的消息。”比起涂清来,林斐没有笑,只是摇了摇头,道,“当夜行宫火药被点燃不假,细作攻山的痕迹也有。可听闻巨量火药炸出了一条生路,而事后清点,也几乎未看到什么尸体。” “换言之,骊山上的那群人连同那些前来配合的兵马一道在这所谓的细作埋藏的火药之下‘不见’了。”涂清叹了口气,说道,“陛下这下就算想捂严实……也捂不住了。” 因为那么多人‘不见’了显然不可能是死在火药之下被炸的尸骨无存了,他们依旧存在着,只是离开了骊山。这么多人既然在,总有冒出来的一日。 这个捏着鼻子强行撒的谎是捂不住的。不止捂不住,甚至先时那道传错的圣旨也将陛下的算计暴露在了所有人眼前,将陛下的心思都写在他自己的圣旨里了。 “有人在肆意捉弄陛下!陛下便是掌控不住骊山这里的事,却也是在寻人查探,得到无人逃出骊山行宫的确切消息,又核对过细作攻山的痕迹之后才下的那道‘行宫之中无人生还’的圣旨,那突然来的消息也有意思,早不来,晚不来,偏圣旨下了之后来了……这般……不是让陛下在朝堂上所有人面前现眼是什么?”涂清摇头,说道,“我未上朝堂,但光是听,便能猜到陛下这般要面子之人面对这等情形会是何等崩溃了!” “朝堂之上其实没有那么多的笑话声,便是偶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了两声,被人看了两眼,也不吭声了。”林斐说道,“陛下以为所有人都在嘲笑他本事不到家还算计旁人,其实并没有。” “闹了个笑话不假!可陛下到底该相信那立在自家朝堂之上的也都是被‘筛选’过后之人,对这等事,寻常百姓或许看个热闹,可对朝堂之上,清楚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对上那将陛下耍着玩之人而言,这等事没什么可笑的。”林斐说道,“陛下若是有对付得了对方的本事,对方又怎敢挑衅一个名正言顺登上帝位的天子?” “家里人也是这么说的,其实清楚陛下一个这般年岁的年轻人有多少本事的。这没什么可笑的。”涂清说道,“可家里人也说了,朝堂之上的人不觉得可笑,可陛下自己怕是很难跨过自己心里那关的!” “毕竟去岁一年可都是人人称赞的英明少年天子,这般骤然直面闹笑话的处境,猝不及防看到镜子里真实的自己,怎么可能一下子接受得了?”林斐说道,“这是陛下的心关!对方在诛心!” “这些也不难理解。”涂清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可这般一来,叫我等这些家眷在骊山之上的人怎么办?” “那圣旨已经下了,说行宫之中无人生还。等同告诉我涂家皇后娘娘他们已经死在火药之下了。”涂清说道,“若是人真死了,那我等自然开始为家里人的身后事做准备。若是人没死,陛下那只总喜欢捂住真相,不让真相泄漏的手将这后来的真消息捂严实了,不让人走漏,那我等也配合着揣着明白装糊涂,当作人死了的将事办了,全了陛下的脸面。可问题是陛下不止没将自己设下的那个局做好,让那群‘局中的死人’脱离了控制,甚至还将自己的心思算计尽数写在圣旨里,发给大家看了。” “眼下谁也不知道那群‘局中的死人’再次出现在人前时会以何等身份出现。他们是作为人质,一方被另一方逼着走的,还是主动合作的。”林斐说到这里,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我只看到了全程的‘失控’二字。” “是啊!”涂清说道,“家里人道他们现在都有些害怕陛下又要继续为自己找补了!若陛下如先前那般直接舍弃这些不可控的死人,将对方数落成反贼的话,偏他自己设计的那异族细作的尸体确实在骊山出现了,陛下曾经设的局是这群人是死于异族细作攻山,是为国捐躯的英雄!这也是陛下原先设计好的‘局中死人们’的体面死法。眼下若是将对方数落成反贼,陛下为这‘兵马死于异族细作攻山’的局先前做的种种铺垫又要如何收场?” 陛下的面子是一回事,可这等时候老天爷并不会给陛下跨过心关的时间,因为这把由陛下自己亲手点的,失控的火已然烧起来了。 “那群王子身份的异族质子死了,管这群打小就被扔到长安来的质子究竟重要还是不重要,他们那王子身份既然在,便能大做文章。”涂清说道,“我若是异族之人,也必然会寻大荣要个交待的!” “活着时连一口饭都不舍得给,死了倒是哭天抢地的喊‘王子’了。”涂清摇头道,“再加上先时老使臣之事,陛下的主动发难质问……边关的战火想不起都难。” “原先陛下主动发难,那点火的火把拿在自己手里,想烧哪里便点哪里,火是自己一处一处点的,全程可控。可眼下点突然连成面,小火成了大火,局势失控了,”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边关……有理由请求增兵了。” 这话听的涂清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陛下怎么办?” “不同意增兵,就输给你看!”林斐说道,“还能怎么办?陛下有得选吗?” 涂清摸了摸自己狂跳的眼皮,叹了口气,没有再期待陛下什么‘表现’,而是问林斐:“我等……怎么办?” “我是个文臣,”林斐说着,瞥了眼涂清,“再者,就算增兵,就近借调的话,眼下还调不到长安这里。” “打仗之事到底非我所长,不敢胡乱置喙。”林斐顿了顿,看向涂清,“倒是你等,皇后的事……准备怎么做?” “涂家也从来不是仰仗一介女子才存在的,”涂清说道,“家里那些老人看的倒挺开的,甚至还有闲工夫打趣。” “打什么趣?”林斐听到这里,‘咦’了一声,问涂清。 “说往好处想都说我那小姑姑是凤命,还都说我小姑姑有一劫,跨过生死大劫,方能凤凰涅盘。”涂清笑道,“家里人说既是跨过生死大劫的……眼下这种圣旨上的‘死’,陛下说的‘死’算生死大劫么?” 当然,这也只是说笑罢了。涂清不等林斐说话,便道:“陛下的金口玉言也只在他掌控范围内奏效,眼下这所谓的‘死’算什么生死大劫?” 谶语、预言这种东西……哪怕不大相信之人,到底还是会顾虑以及忍不住多想的。若非如此,陛下先时又为何会挑中涂家女为后?陛下如此,涂家亦如此。 林斐瞥了眼涂清,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继续说道:“如今陛下往好处想也只能安抚自己原本骊山之上四千人加上那所谓的配合借调的那些兵马加起来也不过一万多人,这些人……于大荣泱泱大国而言算得了什么?失控……既然一时半刻找不回来,也只能先放着了!边关战事要紧!”他说着,想到陛下曾经拿起来给朝臣看的那被朱砂笔圈红的丝路地图,叹了口气。 陛下其实是看得懂主次,分得清轻重的。只是本事不够,又太过贪心,想着一鱼多吃,终究闹出了如今这么个笑话。 笑话也闹了,再怎么难过心关,战火烧起来了,会逼着陛下提着水桶去救那最迫在眉睫的战火的。 …… 看着自书斋离开的两人,将盘子里剩的虎皮凤爪吃了个干净,东家意犹未尽的叹了声‘好手艺’之后,对身后的算命先生道:“人走了!” 算命先生“嗯”了一声,道:“掉面子这种事……经历的多了,也慢慢习惯了。陛下……虽在闹笑话,可他也在成长的。” 东家点了点头,问算命先生:“那位凤命皇后娘娘的生死大劫是眼下这个么?” “又不是真的死,算什么生死大劫?”算命先生摇了摇头,说道,“等吧!” 眼下看似战火烧的旺得很,陛下忙的甚至都无暇顾及自己那过不去的心关,就被逼着面对这样迫在眉睫增兵的战事了。 可除了陛下之外,很多人都在等。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如那位神童探花郎说的那般,打仗之事其实非我所长。”算命先生说到这里,对东家说道,“这就是那老奸巨猾之人阴险之处了,虽说放眼整个大荣军队,假以时日,未必会有那能与之比肩的将领出现。可除非那等罕见至极的不世出的都不消磨砺,天生能力自成的将星。即便往后会有极其厉害的将领,也是要那用一场场战役‘练’出来,磨出来的。” “大荣安稳了这么多年,上一个崭露头角的已经死了。”算命先生说着,指了指摘星楼的方向,“干股那个。” “那么多人里头未必没有天赋超过他的,可需要时间同战役的磨练。”算命先生说道,“所以,这些年他一直不断动作,确保自己的长处——领兵作战这个长处在短时间内无人能有那个本事同自己比肩。至于若是上苍丢个霍去病这般的将星下凡……这就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住的事了,若是到时真有这等人的出现,他也会干脆认输。而一个经验老道的将领在作战之前是做足了人力所能做好的一切准备的。” “所以,只要没有这等上苍丢下的将星下凡,哪怕有天赋与自己比肩之人,只要他够快,快到对方来不及成长到能挡住他的那一刻便已拿下整个大荣,这般于他而言其实赢面是最大的。”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笑了,“所以,我若是他,定是在等,等那个最适合的一气呵成的动手时机。” “就似一柄锋利的刀想一记横扫过去,一举平定,自是希望扫过那一片时不会遇到那个会卡住他刀锋的硬茬子的。”算命先生说到这里,低头看向案上的大荣地图,“他如今就在提前扫清所有可能卡住自己的阻碍。” 打仗总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的,他低头看向脚边书斋中那一只硕大的地动仪,笑了。 第九百七十九章 虎皮凤爪(四) 见算命先生在看脚下的地动仪,书斋东家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你将这物搬到我这里来好几日了,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说道,“总是钦天监里供着的东西,直接被搬走,朝廷不找吗?” 算命先生摇头,道:“陛下连钦天监里的人都懒得管,嫌碍眼同丢人,又怎会管这个?” “话说回来,钦天监里那群人……这些年若不是那总是测不准的风晴雨雪还在被百姓当茶余饭后的笑谈同乐子看,我等都快以为那就是个神棍呆的地方了。”书斋东家说道,“跟城隍庙前摆摊的高人们差不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算命先生说道,“被百姓当乐子看的测风晴雨雪能有几个钱?观风雨不沾半点金银俗物的高雅哪及得上当高人随便一开口就抵得上寻常百姓一年甚至几年的吃用?” “因为命运不可捉摸,人又总想留住好运的,所以那能帮人留住好运的高人总是吃香的。”算命先生说道,“这群高人在钱堆里呆久了,久而久之也被那金银俗物迷了眼,自己陷落进去,深陷迷途而不知返,终成了如今的大笑话。” 书斋东家听到这里,看向那被伙计擦干净的地动仪,想起将它搬过来时身上沾满的尘埃,都看不清原本面目了,忍不住摇头,道:“都挤那一条银钱堆出来的富贵道去了,久而久之,其他道都已荒废。” 算命先生“嗯”了一声,垂眸道:“张口闭口玄之又玄的命运、寿数之流的,只盯着面前的人研究,不看所处的世间万物,而是将人从那世间万物中拉出来单看,这种钻研同钻研戏台上的傀儡木偶有什么两样?人又不是脱离世道而存在的,脱离了世道又如何看得清往后之事?如此将人拎出来单看,除了钻研出了不少不管怎么解释都解释得通,能为自己找补的糊弄人的‘话术’之外,又精进了什么?” 书斋东家笑了笑,他这东极书斋里包容的很,什么样的书都有,自是知晓这地动仪的出处的。 “这大家伙搬我这里来,也叫我亲眼见到了书上的东西,于我而言倒是乐的高兴的。”书斋东家说道。 “万法到最后总是归宗的,”算命先生见书斋东家在看地动仪,起身叹了口气,垂眸看向书斋前经过的来来往往的行人,“一旦说破了他的打算,也没有那么的神秘和玄乎了。” “天赋这种东西又不是他说了算的,要确保自己在一段时间内无人可挡,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自是要争取时间的。”算命先生说着回头看向挂在墙上裱起来的那副‘年月日值功曹驱羊图’轻叹了一声,“这众生平等的‘公道之物’其实才是最稀罕的。” 见完涂清回到大理寺时大堂里已不见什么人了。 这也不奇怪,现在本就已是下值的时辰了。 瞥了眼在他屋子地上拼着蒲团呼呼大睡的赵由,林斐笑了笑,脱下戴了一整日的官帽,向后衙走去,经过廊下,看到那横躺着的九子鬼母娘娘像时,林斐笑了,还记得当日将这像横躺过来时,关嫂子惊呼大喊“不行”的连连摇头,一转眼的工夫,木像里浸的水早已吹干了,这像依旧横躺着,也不知是不是觉得这般横躺着更顺眼,还是懒得动了,亦或旁的什么缘故。 瞥了眼九子鬼母娘娘像前还在燃烧香火的香炉,他径自向温明棠的院子走去。 走到院子里,恰逢温明棠披着绞的半干的头发走出去,见他过来,女孩子笑道:“过暮食的时辰了,你在外头吃过暮食了么?” “吃过了。去了你上回说的街边摊上吃的煎包,一咬爆汁,咸甜口的,味道极好,淋了醋风味更足。”林斐说着,瞥了眼院子亭中的食盒,笑道,“方才进来时,听门房说你做了那虎皮凤爪?” 温明棠“嗯”了一声,走过来道:“给你留了一碟。”说话间手里的发带被林斐顺手接过,将披散在她身后的头发扎束了起来,此时天色尚早,不怕头发吹不干,又见她手里拿着书,自是不让那散落的头发打搅她看书了。 那曾经遮住女孩子额头的头帘早已能尽数梳起来了,只余一些细碎的碎发留在鬓角处。温明棠垂眸,等林斐替自己将头发束好,察觉到扎束头发的力道被松开后,正要坐下,忽见林斐自袖袋中取出一物,不知是这动作太过自然还是因为做这事的人是他,温明棠松懈了,还是自己此时有些惫懒,一时间竟未看清那一物的模样,只觉头上突地被插上了一只发梳。 温明棠下意识的伸手,想去摸那只发梳,林斐却已自怀中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镜给她看了。 温明棠看到铜镜里自己头上插着的发梳,发梳的材质似是银做的,上头刻了些祥云图案,意喻吉祥。 发梳不论形状还是模样都十分简单,不少首饰铺子里都有这样的发梳卖,也正是因为不少首饰铺子里都有这样的发梳售卖,可见这发梳不是侯府里郑氏那里拿来的,而是林斐自己进首饰铺买的,温明棠伸手摸了摸发梳,笑问林斐:“怎的突然想到买了只发梳给我?” “吃完饭回来途中恰巧看到有个女娘拉着相中的情郎的手,指着首饰铺子里的发梳道想要这个。”林斐说道,“那女娘穿了件很是寻常的短袍,那短袍同你平日里做活时穿的衣裳很像。那情郎囊中羞涩,摸了摸荷包,道钱不够,对女娘许诺下次。待他们走后,我摸了摸荷包,银钱带够了,不必许诺下次,便进铺子买了只发梳给你带回来。” 短短一席话,却让人听出了不少意思。温明棠做厨娘时穿的短袍自都是方便做活穿的,那女娘既穿的这样的短袍,显然也是个素日里做活的,再听林斐提到情郎囊中羞涩,显然那一对有情人并不富裕。 温明棠摸了摸发梳,道:“很好看。” “不如人好看。”林斐说着,看向她,道,“我走在路上,只要看到有人同你穿了件同你相似的衣裳便总能下意识的想到你。再看那女娘选的发梳,又觉得确实能做活时带着,免得掉下来的碎发遮挡视线,既能妆点又有用处,便买了。” 见温明棠笑了,林斐同她一道在亭中坐下之后,才再次开口,说道,“我方才去见涂清了。” “离开时,涂清突然提及了我母亲族中那位同他定亲的娘子。”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先前定亲时其实已隐晦提过一嘴了,想是那时他觉得还不到摊开说的时候,见我不接茬,便见好就收,没有继续说下去。可这一回却是实打实摊开说了。” 温明棠想起同梁红巾一道外出游玩时曾经遇到过的那个名唤郑氏阿幽的女孩子,唏嘘道:“这种事,郑幽的心思当真瞒得过涂清么?” “我也是这么说的。”林斐说道,“我同他说你莫揣着明白装糊涂,道郑幽的心思哪里瞒得过你?女娘在没有碰到那个让自己始终情感坚定不移的郎君前不都同集市里挑萝卜一个样?哪个萝卜瞧着好,就过去占坑了。” “他也笑了,道他知道。”林斐说道,“我说他既知道还废这话做甚?” “他道郑幽太蠢了,落下话柄了。”林斐说到这里,看向温明棠,“他提起了你曾同郑幽碰到过,郑幽向你发难的事。” “说是发难……”温明棠接话,挑了下眉,道,“还真是发难!在你这里,我自不需要藏着掖着,实话实说就是了。我好端端的在路上走,她拦住我,虽说只来了一句并不能算得尖酸刻薄的‘不过如此’,可到底也是无缘无故踢了我一脚,哪怕那一脚没有踢疼我,我也快忘了,可无缘无故踢了我一脚就是踢了我一脚,是确实存在着的事。” “是啊!不止是确实存在着的事,且还叫人抖出来了,”林斐笑道,“涂清说他看一眼就知道郑幽怕他知道这件事不高兴一直在他面前捂着这件事,可郑幽不知道的是交他真正头疼的其实是她惹了事,自己却没那个本事捂住,连累他无端也要掉面子。” 郑幽以为是感情事,哄着他,努力表现出自己有多爱慕他,心里只他一个就成了,却不知于涂清而言这其实是一件面子事。 “即便那个人是我,可面子这种事也是掉了。”林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郑幽还一直同他解释自己同我并无交集的话,在涂清看来,她的每一句解释都是废话。” “我不曾出去说过。”温明棠闻言,再次强调,“梁红巾也不曾。毕竟我等也不是你们圈子里的人。” “是她两个亲事不如她的闺中密友说出来的,”林斐说道,“这等事……一打听就知道了。” “那眼下他想怎么办?”温明棠问林斐,“虽说你如今好似同涂清走得很近,关系不错。可一码归一码,他跟郑幽的事同你二人关系不错无关!” 林斐摇头道:“不知道。”他每一日都有那么多事要做,哪里来的闲工夫去掺合旁人的姻缘亲事?于他而言,看住眼前自己相中的娘子温明棠就够了。 当然,虽说‘不知道’,可林斐还是忍不住道:“不好说,得看形势。” 涂清若是当真抓住了这次机会,郑氏一族必然要换人的,毕竟嫡出的郑家娘子不止郑幽一个。 “郑氏长房有一个嫡出娘子,比郑幽小了几岁,眼下看着……似还是个半大孩子,可再过几年就不是了。”林斐说到这里,瞥了眼温明棠,“她好端端的,没事踢你一脚做什么?” 温明棠闻言,笑了,说道:“到底女子姻缘大事,总不是什么嘲笑的事,即便被踢一脚的那个人是我,总也不会无端去盼人不好的。”女孩子说到这里,眨了眨眼,“这不是我圣母,你知晓的,我从来不是这等没来由宽恕旁人,叫自己无端吃亏之人。只或许是因为那一脚没有踢疼我而已!若是踢疼了,那就不好说了!毕竟那惹祸的,犯了口舌业的不是我。”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斐笑道,“他人自有他人缘法,涂清这心思……都懒得遮掩,郑氏族里那群人也是看得懂的,他若抓住了机会,哪里用他说,自会换人的。只是女孩子小几岁而已,又没到那不可逾越的鸿沟的地步。” “看来,还是得管住嘴!”温明棠说着,又问林斐,“骊山上那群人……” 骊山的事已过去好几天了,这些天林斐一直很忙,看到他时都是一脸疲惫的模样,温明棠自是未寻到合适的时机来问。直到今日,见他心情不错,方才寻到机会,问了起来。 “至此,依旧未收到任何消息。”林斐说着手指在案上画了个圈,“‘局里的死人’跳出陛下的局,不见了。” “听说是火药炸出的生路。”林斐说着拿起那虎皮凤爪嗦了起来,一边嗦凤爪一边接过温明棠递来的米酿抿了一口,说道,“不奇怪,一切都同我等推测的差不多!” “原本四千人加上派去‘灭口’的八千人,统共一万两千人。”林斐说道,“有老臣早在事发之后就领命前往骊山行宫,接了钦点行宫财物的活计,大抵是想算算火药之下,‘丢失’了多少财物。” “清点出丢失的财物之后,再去查各地粮商以及马草商人那里的账,毕竟一万两千人再加上战马总是要吃饭的,”林斐说道,“他们若不立时冒出来的话,那这群看似消失的人就藏在这些商队同账里。” 温明棠听到这里,笑了:“到底不是真的‘凭空失踪’,既还要用火药炸出生路,自还在走人间道,人亦还在人间。” “边关那里动静不小,若这一万两千人只是想要躲藏,求个生路,未必会往那里走,那江南富庶地不缺米粮,亦是好去处,毕竟一万两千人并不算多。”林斐说道,“只是若除了求生之外还有旁的想法的话,那多半不会离起火的火源太远的,因为一旦形势有利,离得太远,就算看到了好时机,赶过去也未必赶得上,抓得住这次机会的。” “除此之外,还有个我觉得不大好的消息。”林斐说到这里,停下了正在嗦凤爪的动作,道,“旁人也就罢了,原本早该死的太妃同他那奸夫也趁乱一道走了。” “他二人原本早该死了,可因着陛下的昏招,这两人竟一直活到现在,甚至跟着那一万两千人一道跑了出去。”林斐说道,“如此两只大硕鼠至此未遭天谴,逃了出去,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太妃和她那奸夫第一道死劫是陛下前往骊山行宫那一晚,本该死的,鸩酒、白绫都备好了,这两人却未死;而第二道死劫便是这骊山行宫起火这一出。那火药炸出生路之人的计划里应当并不包括将太妃和她那奸夫救出去的,可这两人却趁乱跑了。 逃过一轮死劫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而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过后又遇死劫,且再一次逃过……也不知这个又当唤作什么了。 第九百八十章 虎皮凤爪(五) 温明棠揉了揉眉心同狂跳的眼皮,喃喃道:“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两人……我总觉得不太妙。”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对应劫之人而言的。”林斐说道,“有些事,一次可以看作运气,可两次、三次就不似运气,而多了几分‘匠气’,似有人故意设计的一般。” “不管是对那连逃两轮死劫的大硕鼠还是对那将大硕鼠从骊山行宫中捞出来的人而言,我的感觉同你一般,一样觉得不太妙。”林斐说道,“好似从那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好事变成了‘该死不死’的讨债孽鬼一般!” 该死不死的讨债孽鬼!林斐极少用这般措辞犀利的形容词汇的,温明棠听罢沉默了片刻,忽地笑了,她道:“这两日你不在,衙门里大事也没有,可小事总是不断的。” “关嫂子这两日心情不错,说是经过城隍庙时被人叫住了,那人说一看她就知道是个晚年有福的。说她的两个孩子都是一等一的福气富贵相。”温明棠说到这里,眼见林斐唇角勾起,显然同她一样,又想起关嫂子买九子鬼母娘娘之事了。 “关嫂子道她也想到这一茬了,自己有子清、子正两兄弟的事容易打听的很,只是对方一开口,嘴这般甜,说的又是好话,自是该给的钱还是给了。”温明棠说道,“这多给的钱便叫关嫂子从那路边高人那里听来了不少面相之事,回来说与大家听。” “她说那高人同她说有一种人,那面上每一处单拎出来都是不好的,每一处都是贱命相,可偏偏组合在一起,便成了天下奇人。”温明棠说道,“必须每一处都是不好的,才能成天下奇人,只要有一处不够坏,是好的,便还是贱命相。这几日大家闲着都忙着照镜子看呢!” 林斐听到这里,笑着瞥了她一眼,问道:“你也要看不成?” 温明棠摇头:“我又不懂,看什么?”她说道,“只是从你先前说的那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好事因为多逃了一轮死劫,成了‘该死不死’的讨债孽鬼中想到了这一茬。” “又想到否极自然泰来,从这些事中总觉得好似看到了‘尺度’二字。有些事……当真不能肆意乱来的。”温明棠说道,“陛下是真糊涂,一个糊涂人给的好处可能是真好处,那大硕鼠逃过的死劫也可能是真的好运气;可这后来的事……显然不是陛下做的了,若是陛下做的,又怎会让陛下将自己的心思算计全写在自己的圣旨里,还传旨给所有人看?” 林斐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两声,摇头道:“确实挺滑稽的,不怪涂清没忍住笑,我也忍不住,朝堂之上当场没忍住笑的也有不少,”他说道,“可滑稽笑过之后,朝堂之上的笑声便不见了。” “因为看到这滑稽场面的背后那只隐隐下棋的手,自然想笑都笑不出来了。”林斐说道,“毕竟我等又不是看热闹的百姓,要面对这等事之人谁笑得出来?” 温明棠想了想,道:“究竟谁把这两人救走的?”她说道,“我不觉得那等做大事之人会把这两人救走,因为没必要!做大事者,带两只什么都不能做的硕鼠做甚?除了白养它两张嘴,甚至因着它两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指不定还会拖累行大事的进程。” “也只有那等心怀鬼胎者,因为心里有鬼,惦记着,才会趁着这等时候去将那该死不死的讨债孽鬼捡回来。”温明棠说道,“不怪人多想,实在同这两人相关的都是阴私之事,不是什么好事。”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道:“我不知道是什么人救走的那两人,不过当不是那些兵马做的,他们没必要带着这两人逃命。”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温明棠,“赵莲回来了。” 这话一出,温明棠一怔,而后听林斐接着说道:“眼下住在张采买家里。” 温明棠:“……” 原先的预感这么快就成了现实,得知这一茬,明日汤圆他们又要惊呼‘温师傅说的一点不错’了,可她却着实笑不出来。 林斐瞥了她一眼,忽道:“她眼下就住在原先养着所有人的张采买的屋子里。” “张采买成亲搬出去了,屋子空了,眼下住了个赵莲进去。”他幽幽看了眼温明棠,顿了顿,接着说道,“也不知那屋子有没有点什么说法,住进去的人好似都担起了养这一家子的重担一般。” 温明棠:“……”半晌之后,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问林斐:“可是张俊儿张秀儿的神仙活计丢了?” 林斐点头:“张家爹娘这次去寻佛祖走亲戚估摸着没成!毕竟看他一家平日里‘同佛祖有缘’什么的挂在嘴边,还以为他们三天两头往寺庙里跑呢!先时张俊儿张秀儿神仙活计要丢了,这一家才记起来问张采买拿钱去寺庙里同佛祖走亲戚,没事不上门,有事才上门,如此‘生疏’,感情能好才怪了!” 看着林斐一本正经开口的话语,温明棠没忍住,笑了起来,她道:“不过也不奇怪!那神仙东家先时都开口了,体面些,懂事些的自己便会将那活计主动还回来了,他们赖着不走,神仙东家自也不客气,直接赶人了。” 张家爹娘年岁不小了,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去做活的,而张俊儿张秀儿又丢了活计,眼下那一家花销的银钱都来自于张采买原先住的那个屋子里赵莲带来的银钱了。 “虽说真要省吃俭用的,也不是过不了。”温明棠想了想,说道,“可张俊儿张秀儿这般体面的人,那般苦行僧一般的日子定是捱不下去的。” 林斐点头,笑道:“是啊!听说交了房租同伙食费用了。”他说着,看向温明棠,“银钱过了张俊儿张秀儿手给的家里,那俊秀兄妹笑嘻嘻的说是‘同为亲戚,少收点’。” “是吗?我不信。”温明棠闻言挑了下眉,说道,“赵莲才从骊山回来,哪里来的钱?既是童大善人给的,这面子上自不会落什么把柄。” “若是直接叫上张家爹娘一道过了明路商议的,正儿八经就只想给赵莲寻个住处,不做旁的小动作的话应当会压个价什么的。”温明棠说道,“因为张俊儿张秀儿没活计,正是缺钱的时候,随便租给旁的什么人……不就等同明晃晃的告诉四邻街坊他们缺钱么?这于要面子的张俊儿张秀儿而言是不肯做的,眼下这给赵莲住的照顾亲戚的借口正好全了他二人的脸面又能拿钱,到哪儿再去寻这般正中他们下怀的租客来?” “所以,若是正儿八经当生意看待的话,其实是能压价的。”温明棠说道,“可童大善人没有直接同张家爹娘商议,而是特意直接将钱给了张俊儿张秀儿,张俊儿张秀儿给家里的又少收了一点,所以依我看,童大善人给的钱当是体面的,没有克扣,那少了的一点就在张俊儿张秀儿手里。”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默了默,道:“简直同陛下那圣旨一般,不开口,却已将真相‘告诉’所有人了。” 温明棠抿了抿唇,又道:“赵司膳他们应当看得懂的,克扣了银钱,还是以‘照顾赵司膳亲戚’的名义克扣的,赵司膳得知之后估摸着会主动补足这一点银钱,不让他们胡乱将自己的面子拉出来当成克扣的名目,让自己成为那做假账的筏子的。而张家……再加一份赵司膳补的,外加张采买屋子的租钱,日常不胡吃海喝胡乱浪费的话,当够花了。” 心里当真有笔账,当真想着要还人情债的人是不会让人随意拿着自己的名目乱来的,因为当真想还债的人是不会让账不清楚,随意四处借债的;反而是那等根本没想着还人情债的人张口就来的会随意打着旁人的名目乱拿好处的。 “我想起幼时的事了。”温明棠忽地说道,“温玄策不收礼,可在他的位子上,总有很多人想送礼的。我娘同我出去时,总是小心谨慎着推拒这些东西的。可温秀棠和她娘总是一看到送礼的就嘻嘻哈哈的上前主动收了,说她们也是温家的,是温家堂侄女,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嘻嘻哈哈就收了。” “这般一笔糊涂账的乱收一汽……很显然温秀棠就没想过这些债由她来还,左右人情债都是叫温玄策以及我等还的。”温明棠说道,“温家出事当日,温秀棠和她娘就一直在破口大骂说她们同我家不是一家子,让抄家的差役们帮忙说道说道。当时就有人不耐烦了,道‘你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那些话当真以为人没听到不成?”温明棠摇头道,“比起我来,赵司膳的更堵心。” “她年幼时因着早早扛起重担帮着做活,四邻街坊看她可怜,有人想要给她钱,赵司膳不肯收,却被赵家爹娘看到了,立时跑过来一把抢过四邻街坊给的赵司膳的银钱塞进自己兜里,而后将赵司膳推出来,挡在自己面前,催促赵司膳道‘还不快谢谢阿婶?’随后面对街坊向自己看来的眼神,赵家爹娘立时道‘我家女娃是个懂事的,能干的,长大定是会赚钱的。长大了回报阿婶呢!’”温明棠唏嘘不已,“从头至尾都是赵家爹娘拿着爹娘身份替赵司膳拿主意,收钱时是将赵司膳推出去,打着赵司膳名义拿的钱,许诺的还钱方式也是’赵司膳自己长大回报阿婶‘,可收钱的却是赵家爹娘自己,钱一个子儿也未用到赵司膳身上。偏说话的人是她爹娘,她就算辩驳不肯拿,又有几个人会听一个孩子辩驳的话?” “赵司膳因为这种’长大回报阿婶‘的许诺,出宫之后特意走了一趟赵记食肆,还了不少年幼时被爹娘随意拎出来当成’收钱名目‘,却没有一个子儿用到自己身上的钱。”温明棠说着,看向林斐,“张俊儿张秀儿这举动……简直是将赵司膳已然愈合的伤疤再次掀了出来,赵司膳不可能接这一茬的,因为知晓里头的门道。” “或许张俊儿张秀儿不知道赵司膳过往这一茬,事后若以’戳人伤疤‘的理由训斥两人,两人还能以不知道搪塞过去。”林斐说道,“可这件事……即便不知道,也不是能随意打着旁人旗号拿钱的理由。毕竟收钱的是他二人,却打着旁人的名义,将账记旁人头上,这也太无耻了。” 温明棠“嗯”了一声,顿了顿,忽道:“关嫂子虽然不着调,小毛病多的很。可有一件事还当真没做过。”她说道,“没有去给子清子正认什么干亲、族亲什么的,自己收了旁人的钱,提前享受了神童儿亲娘的好待遇,账却记子清子正头上。” “有很多人愿意做神童儿的义父,在神童儿家境贫寒缺钱时给些银钱补贴,雪中送炭的。”温明棠说道,“关嫂子她……其实可以过的舒坦些的。” 只是这提前享受的舒坦也是有代价的,账都记子清子正身上了。 仕途科考的事说不准的,若是子清子正一辈子都只是寻常人,那关嫂子曾经以子清子正名义借的债,提前享受的好日子都是压在子清子正身上的,一个寻常人除了负担自己的日常开销之外身上若还背着债要还,日子总是过的艰难的;若子清子正不是寻常人,待到科考入仕了,这笔混合着人情与金钱的账要还起来也同样不好说。 “张俊儿张秀儿有手有脚,年岁又轻,正是身子骨好的时候,要做活总能寻到活计可做的。”温明棠叹道,“奈何总惹出这些乱七八糟的麻烦!” 纵观童大善人的过往,谁会相信这位大善人无端行善? “还有个张俊儿张秀儿克扣银钱的证据便是爱俏的赵莲是脸色苍白的住进去的,都不涂脂粉遮掩,显然清楚这一茬,唯恐自己住在他家里被克扣了。”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而后再次往已然平复下来的温明棠的心湖里丢了颗石子进去,“赵莲同那姓童的孩子不见了。” “听说是赵莲丢了自己的亲骨肉,自己跑下的山。”林斐说着,看着温明棠面上震惊的神色,他说道,“姓童的将她送上山就是为给老太妃换子的。” 至于那换子的理由——老太妃的贵人任性,林斐略略解释了一番之后,又道:“眼下一切如姓童的所愿了,将人送上山的是他,始作俑者也是他,可这口被所有人指着脊梁骨骂的抛弃亲骨肉的锅却结结实实的扣在赵莲一个人头上了。” “他让她抛弃亲骨肉就当真抛弃吗?”林斐摇头道,“有些事……明知是对方设计的,可践踏底线之事是不能做的。” 赵莲当日的母凭子贵既借的就是‘母亲’这个身份,甚至在牢里还得人多一番照看凭的也是‘母亲’这个身份,她所得一切,一切的仰仗皆来自于‘母亲’这个身份,又怎能轻易糟蹋作践这个身份?糟蹋作践自己的仰仗? 自断仰仗根基者又能得个什么好下场?恰似那攀藤之花,抽走了攀爬缠绕依靠的藤,自是软趴趴的一团落在地上,成了随意踩踏之物了。 第九百八十一章 虎皮凤爪(六) “她当真……直接一个人跑下山,连孩子都不要的逃命了么?”回过神来的温明棠倒吸了一口凉气,只是话还未说完就被林斐打断了。 “不是一个人跑下山的,”林斐说道,“是身上背着三包金银细软下山的。” 温明棠的唇线拉成了一条直线:虽是旁人的事……可有些事,哪怕是不相干的人听到了,也是看不下去的。 “三包金银细软沉很吧!”温明棠说道,“比起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哪个更重?” “按说这些事同那群兵马不相干,他们自也不会特意说的。”林斐又道,“且兵马此时还‘不见’了,他们自己躲藏还来不及,即便知晓了这些消息,又哪里来的闲工夫将这消息传出来?” “所以传消息出去来的另有其人。”温明棠听明白了,说道,“多半同姓童的有关。”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斐说道,“不过姓童的当日毕竟不在骊山。既之后能打听到消息,估摸着赵莲这桩同兵马不相干的事给那些兵马也留下了印象,是以并未忘记赵莲这一茬。” 既能让有些人钻‘慈母’空子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可见父母爱孩子于多数人而言都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如此……似赵莲这样背着金银细软跑路不管孩子的举动自是罕见的,由此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能让姓童的打听到也不稀奇。 “不过既让兵马碰到了,那金银细软她不可能带走的。”温明棠想了想,说道,“这件事上她就算想以‘可怜’姿态跪着祈求也没用,因为她丢了自己的孩子!有这件事杵在那里,便是再会装可怜装无辜之人,也无法以‘可怜’‘无辜’打动那些兵马的。” 毕竟一个背着金银细软,丢弃了孩子的“可怜人”“无辜人”再会哭诉又怎可能‘可怜’’无辜‘的过那被抛弃的还不会说话的孩子? “多数人对这等行径都是不齿的,不会给她好脸色,也不可能手下留情的。”林斐说道,“当然,那么多兵马要吃饭自然也缺钱。若不然也不会有老臣赶上山去清点财物这一出了。” “赵莲这践踏‘母爱’二字的行为除了确实让人骨子里反感之外,更给了所有人名正言顺的话柄。”林斐说道,“兵马面对这么个人扣下她的钱自是名正言顺,天经地义。同样的,那姓童的打听到了消息,让消息传出来之后也能为自己寻到‘合适’的赶人借口了。” “毕竟一个抛弃孩子的母亲实在太过为人不齿了,这践踏了所有人的底线。”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还记得那个露娘……我是说梁公府里那个露娘,她那生母亦是抛弃了她,跟着富商走了。” “那富商去世之后,她曾经为了在富商面前表现‘会做人’,将富商一双儿女视如己出的,待富商去世之后,露娘生母本以为这幸苦拉扯大的一双儿女会善待自己的,就算不善待自己,也会给自己一口饭吃。”林斐说道,“却不料对方直接翻脸,用的借口就是对方是‘抛弃亲女’无情无义的风月场中人。” “那露娘生母本想解释的,毕竟自己善待富商一双儿女的事看到之人不少,可对方直接将她‘抛弃亲女’之事抖了出来,而后道‘对待亲女尚且如此,对待我等继子继女又能好到哪里去’?道‘她装模作样就是为了银钱罢了’。”林斐说道,“这话一出,那露娘生母说多少句自己衣不解带照顾那一双继子继女的话都没用。因为这句话实在太有说服力了,似一块石头一般牢牢堵住了露娘生母的嘴,叫她根本没办法反驳。” 那一对继子继女的行径明眼人都清楚,可露娘生母自己做的事……实在是个偌大的把柄,使得那一对继子继女对她行起恶来肆无忌惮的,因为这把柄实在太‘实’了,一旦摆出来,就似一块坚硬无比的大石头一般横亘在那里,叫旁人就算清楚了两人的盘算同算计,都无法将那大石头搬走。 这块大石头使得露娘生母这等风月场里惯会哄人的老手到最后也不得不转身离开,低头认下这个闷亏。 “叫她‘有石入口,有口难言’。”温明棠叹了口气,说道,“可见践踏人性底线之事是决计不能做的,看到赵莲做了这等事,那算计她的童家父子怕是要乐坏了。” 哪怕算计这一切的是他父子,可亲手做出这件事的是赵莲。 “她也不想想若这件事当真能做的话,童家父子为何自己不做?”温明棠说道,“寡居的老太妃都能产子,可见没了先帝压着,老太妃任性的很。什么定要寻个女子去陪她,若是得了老太妃亲睐,能提携一番他父子的话也就是个‘遮个丑的体面话’罢了。” “我不知道骊山行宫当时的看守如何,不过既然能将赵莲送进去,那将个化成女子的童公子送进去也不是不行。既是为了得亲睐,自己直面老太妃,直接得了这亲睐便成了!做甚定要有个赵莲横亘在中间收个贵人亲睐的利钱?”温明棠说道,“既是如此精明会算账的,这般才是最精明的方式,为何中间要多个赵莲?说到底就是抓赵莲替自己来背这个锅罢了!” “那三包金银细软既然碰上了军队,且还给对方递上了这么个扣下金银细软毫无心理负担的理由,是万不可能给她留下一点半点的。”林斐说道,“可偏偏她带着金银细软的消息同她抛弃亲生孩子的消息一道传出来了,虽说赵莲人微言轻,有兴趣了解她的事之人不多,可一个屋檐下的张俊儿张秀儿是知道的。” “麻烦了!”温明棠闻言,忍不住摇头道,“那两个……即便赵莲告诉他们,甚至赵司膳张采买也告诉他们赵莲三包金银细软被扣下了,以那两个‘想当然’的心思,搞不好也会疑神疑鬼的觉得赵莲身上还藏着什么钱的。” “因为他们此时缺钱,正是想要钱的时候,自是会盯紧赵莲的。”林斐说到这里,笑了,“这个家……热闹了!” “他们热闹他们的,莫要打扰赵司膳他们就好。”温明棠说道,“赵司膳和张采买在准备要孩子呢!” “那叫赵司膳这些时日莫同张家那群人接触了,怕是热闹着热闹着,少不得耍些不入流的手段的。”林斐说到这里,看向温明棠,“你同赵司膳交好,又不同这群人交好,也莫要过去掺和!” 温明棠“嗯”了一声,笑道:“我有什么理由绕过赵司膳去接触那群人?”她说道,“便是帖子递过来,我不理会就是了!” “如此便好!”林斐说着,看了眼温明棠,“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你所说的,赵莲也好还是张俊儿张秀儿也罢,论恶心人的手腕远不如童家父子的,但……这群人虽手腕不够,可把握不住那为人者的分寸同‘底线’的。” “若是把握得住,赵莲也不会自己挡在童家父子面前,当那亲手‘抛弃孩子’的母亲了。”温明棠接话若有所思,“她连自己的人生底线同分寸都把握不好,更何况对旁人,在没有什么‘顾虑’的情况下,接近她的人若是一个不妨被波及到定是要遭殃的。” 说罢这些,温明棠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再次开口,问林斐:“你说……究竟是一个清楚分寸同底线的,手腕足够的恶人祸害起人来危害更大,还是一个手腕不够,却不清楚分寸同底线之人祸害起人来危害更大?” 林斐吐了口中虎皮凤爪的骨头,笑了:“我不知道。但若人当真似那神鬼话本子里说的那般分魂与魄的话,赵莲那具身子骨就是她的魄,即所谓的躯壳,里头驱着壳子会动会说话的就是魂。”他说道,“我若是她那壳子,即便知晓自己是她的壳子,赵莲那般自私,定会爱护我的,我也要跑的。” 这话一出,温明棠没忍住,笑了:“也是!”想到赵莲那副被摧残的身子骨,“好好的身子骨都被她糟蹋作践成什么样了?那躯壳若是有意识,不跑才怪了!” 自己的躯壳尚且忍不住要跑,那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虽母子连心,血脉相连什么的,可到底没到一体不可分割的地步,又哪里比得了自己的躯壳更为亲近?所以那孩子若知事了,怕是也要跑的。 …… 温明棠林斐这里暮食已经吃过了,张家大街上张采买家里却才刚开始做暮食。 “赵姐姐饿了吧!”从外头回来的张俊儿张秀儿笑着扬了扬手里装了菜、蛋的菜篮子,道,“这就做暮食,今儿晚上吃面,卧个蛋,再加把菜叶。” 赵莲“嗯”了一声,瞥了眼张俊儿张秀儿手里挎着的菜篮子,不知想到了什么,怔忪了起来,没有跟上张俊儿张秀儿。 眼看赵莲没有跟过来,兄妹两个对视了一眼,松了口气。 “什么赵姐姐?你个老姑娘比人家大呢!”张俊儿哧笑了一声,瞥向张秀儿,“还赵姐姐?” “你比我还大一岁呢!你不也‘姐姐’‘姐姐’喊的勤快?”张秀儿说着嘟起嘴,没有再说这‘称呼’之事,而是说道:“一双眼一直盯着我等看,生怕我等偷吃不成?” 张俊儿摇了摇头,说道:“谁叫人家交伙食费了呢,自然怕自己的伙食被克扣了。”他说着,低头看了眼菜篮子里的蛋,指了指蛋,道,“一会儿将这蛋同灶台上的蛋换了。” 看着菜篮子里那晚市快收摊时买到的那卖豚肉的用来做‘添头’的比鹌鹑蛋大不了多少的鸡蛋,张秀儿忍不住笑了起来:“也对!只说了卧一个蛋可没说那蛋的大小。我等又没在蛋上啃一口,可没少了她的。” 兄妹俩对视一眼,抿着唇笑了。 进了厨房,张家老爹正在烧火,张家老娘则撸起袖子正在煎蛋,瞧着铁锅里已磕了四个煎蛋了,抬脚跨进厨房的张秀儿连忙喊了声‘等等’,而后不由分说冲到张家老娘身边,将菜篮子里的蛋塞到张家老娘手里。 那蛋甫一入手,张家老娘便‘哎哟’了一声,看着掌心里那比鹌鹑蛋大不了多少的鸡蛋,开口便是:“怎的那么小?再给我一个!” “够了够了!”张秀儿朝张家老娘挤了挤眼,比划了一下,说道,“煎蛋嘛,又不似那白水煮的鸡蛋,摊薄一点,不要紧的,看不出来的。” 张家老娘眉心蹙起,显然一时没有回过神来,眼见自家老娘没反应过来,张秀儿推了她一吧,再次挤眼,“哎呀!娘,你照做就是了,别管了!” 张家老娘瞥了她一眼,似是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虽是没好气的摇了摇头,却还是将手里的蛋一磕,照做了。 待鸡蛋摊好,盛到碟子里时,果然乍一眼瞧上去跟底下几个鸡蛋差不多大,可细一瞅,才看到只有薄薄的一层蛋皮。 看着那薄薄一层的煎蛋,一旁的张俊儿忍不住笑了两声,拍了一下张秀儿的肩膀:“亏得你还真让娘将这蛋摊出来了。” 张秀儿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 “我出的馊主意,可做这事的是你啊!”张俊儿说着,看向忍不住摇头,似是有些看不下去的张家老娘,道,“是你撺掇娘做的这等事呢!” “哪里买来的鹌鹑蛋?”一旁的张家老娘一边烧水煮面,一边问两人,“怎的想到这般作践旁人……呃,不对,是同人开玩笑的?” “晚市上卖豚肉的那里买来的添头,”张秀儿说道,“娘,你知晓的,我二人一贯嘴甜,打小都有很多人夸我二人懂事乖巧呢!卖豚肉的便是见我二人乖巧,才肯把这蛋半卖半送给我二人的。” “倒也是!”张家老娘瞥了眼两人,叹了口气,“你大兄若像你二人这般会来事,肯接有些人的私活的话,我一家的境况定是更好!可惜你大兄不肯,油盐不进的,采买之事盯的牢的很,说什么都不肯通融一二。” “是啊!大兄古板的很!”张秀儿随手替张家老娘锤了两下背,得了张家老娘‘贴心小棉袄’的一通天花乱坠的夸赞之后,又同张俊儿对视了一眼,道,“面条下的差不多了,俊儿,去喊赵姐姐来吃饭!” 张俊儿“嗯”了一声,转头才踏出厨房门,便看到了站在厨房院子里的赵莲,她平静的站在那里,神情古怪而微妙,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看赵莲一副想心事的样子,张俊儿松了口气,暗道:当是没看到也没听到厨房里那一茬,若不然早翻脸了。他笑着,走到赵莲面前,随手顺了顺自己的头发,道:“赵姐姐,吃饭了。” 赵莲瞥了眼走到她面前下意识顺了顺自己头发臭美的张俊儿,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的思绪,跟着张俊儿走进厨房,而后一眼便看到了那自锅里盛出来的一碗白水煮面。 那张秀儿拿筷箸夹起煎蛋一个一个的往面碗里放,看到赵莲过来,主动拿起手边一碗面递了过来,嘴甜道:“赵姐姐,吃饭吧!” 赵莲瞥了她一眼,伸手……却没接她手里那碗,而是将灶台上最后剩下的那碗拿了起来,没有看张秀儿瞬间变了的脸色,她道:“我吃这碗,你手里那碗自己留着吃吧!” 拿那比鹌鹑蛋大不了多少的蛋换人家大蛋的事去岁年初时,她就经历过了。 不同的是,彼时是刘氏撺掇她去换了温明棠的蛋,眼下是自己碗里的蛋被张秀儿给换了。 第九百八十二章 虎皮凤爪(七) 本只是日常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小事,咬了面碗里的煎蛋一口,赵莲神情怔忪,连这样换鸡蛋的小事也在重演,难不成老天爷当真在提醒她因果轮回的存在不成? 想起去岁年初时遇到那个背着包袱从宫中出来,即便顶着一头厚头帘也依旧难掩美丽的女孩子,去岁年初时两人还曾在一张床上对付了一晚的,一晃眼,不过一年多的功夫,那曾经夜里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的两个女孩子境遇便已天差地别。 吸了吸鼻子,赵莲只觉眼眶发热。听人闲谈时说起那留长了额前的厚头帘,将额前头发尽数梳起来的美丽女孩子的事情,再想起自己,心里酸酸的涩涩的,有不甘,也有后悔同懊恼。 一样的人,有人好命也有人坏命。为什么那遮掩了容貌选择砧板上讨生活的女孩子能将自己的人生路越走越好,而每日用心装点还费力抢到了好亲事的自己却将自己的人生路越走越坏了呢? 明明当初做选择时那女孩子选的是条吃力不讨好的艰苦讨生活的苦路,而她选择的是一条占尽了优势同享受的甜路啊! 赵莲正在吸鼻子,却听耳畔一记重重的‘嘭’的一声汤勺同面碗发出的撞击声响了起来。 这样故意摔出的磕碰声很难不将她的思绪拉回来,重新回到眼前厨房这巴掌大点的地方的。看着拉长脸,脸臭的不像话,看她向自己看来,再一次摔汤勺,发出‘嘭’的一记磕碰声的张秀儿,赵莲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张俊儿,他脸上既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看旁人倒霉的憋笑,又忙不迭地飞快的将面碗里的鸡蛋往嘴里塞,似是怕吃的慢一点,自己碗里那鸡蛋就会被什么人抢走一般。 在一旁已经吃了大半个煎蛋的张家老爹同老娘看着摔汤勺的张秀儿神情复杂,筷箸几次三番夹起碗里的煎蛋似是想要夹给什么人,可看着已被自己咬了大半,实在拿不出手的煎蛋又有些不知所措。 赵莲张口一口一口的吃掉了碗里的煎蛋,其实她原本吃面的习惯不是先吃蛋的,但眼下,张秀儿既‘吃相’那么难看,自也叫她不得不先将一碗面里最好的——蛋先吃下,落肚为安了。 待吃完了蛋,赵莲抬眼看向面前的张秀儿,吃个蛋的功夫,她听着耳畔张秀儿不停摔汤勺,一张清秀的脸拧成一团,甚至因着这件事没有照着自己预想走,心里生出了几分不如意之后面上神情愈发狰狞。 见她看向自己,张秀儿再次‘冷哼’,那样难看的脸色让她想起了曾经的刘氏,也是这样当着人的面吃相难看的给温明棠摆脸色的。 原来……被人当面甩脸色是这种感觉么?赵莲垂眸,苦笑了一声,见对面的张秀儿听到自己的笑声,再次冷哼,她开口,静静的说道:“不知你可曾从你兄长同你嫂子,也就是我姑姑那里听说去岁年初,温姐姐,唔,就是你等知道的那位温玄策之女,来我赵记食肆借住的事了?” 看着甩脸色的张秀儿脸色一凝,再看一旁的张俊儿突然停下了手里吃面的动作,以及张家老爹老娘眼神闪烁的模样,她笑了:“看来知道了。” “知道最好,也不用我多费口舌赘述了。”她说道,“既知道了,当知道这种鹌鹑蛋换大蛋的事我早见过了。” 一开口就戳破了张秀儿的小动作,一旁的张俊儿‘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那张家老爹老娘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尴尬之色,张秀儿的脸则青一阵白一阵的僵在那里,无比‘精彩’。 “当时逼我换蛋的是我娘,我不好意思,不肯,最后也没换成,因为温姐姐在自己带来的蛋上画了张笑脸。”赵莲说到这里,笑了,她瞥向脸色精彩的张秀儿,没有看张俊儿、张家爹娘的脸色,她淡淡道,“我都做不出这等下脸子的事来,你等比我厉害,做得出来。可见比起我来,你等‘厉害’多了,大巫见小巫的,难怪不惧我的事呢!” 说这话的语气幽幽的,却让一旁的张家爹娘瞬间红了脸,两个年纪大的立时‘咳’了一声,道:“对不住了!豚油蒙了心肝,下次不会了!” “你二人一则年纪大了,二则不是主谋,你等不会,那旁人呢?”赵莲瞥了眼张家爹娘,顿了顿,又道,“你等不是主谋,不主动作恶不假,可将一对小儿女宠的没边了,恨不能他们杀人,你等在一旁帮着放火的。寻常爹娘看到这等事是训斥教导将儿女拉回正道上的,你二人倒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过去不算,甚至还帮衬,你二人的承诺值几个钱?” 张秀儿“啪”地一声,将面碗拍在了灶台上,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被张俊儿主动拉住了,回头,对赵莲道:“赵姐姐,对不住,下次不会了呢!” “你的话……我便暂且听了吧!”赵莲轻笑了一声,垂下眼睑,想起骊山行宫那最后几日老太妃同她奸夫教她的,不知是兴奋还是旁的什么,隐在袖中的手指颤了颤,声音却突然软和了下来,“知道你为什么没将鸡蛋换成么?” 不等张秀儿开口,赵莲“咳”了一声:“因为去岁我没帮着我娘将温姐姐的蛋换了,没让温姐姐吃亏。”她说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我没让人吃亏,所以佛祖这次也没让我吃亏,没让人将我的蛋换走。” “人在做,天在看。”赵莲说道,“我是吃过那么大一个亏的过来人,早已清楚凡事皆有因果了。你不比我这般亏了身子,只余……诶!罢了!总之,你还有悔过重来的机会,又同佛祖有缘的,不似我……是被厌弃之人呢!”说着转身,端着没吃完的面回屋子里吃去了。 待赵莲走后,张秀儿伸手指向赵莲离去的方向:“你们看看?她个抛弃自己亲生孩子的自私母亲竟还来指责我教我做事了?”张秀儿怒道,“做了这般伤天害理之事的恶母竟来教我这寻常人‘善良’?” “对事不对人!”张俊儿瞥了眼愤怒的神情狰狞的张秀儿,拍了拍她的肩膀,既是安抚,又是劝说,“她说的没错。再者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吃一堑长一智的,从此悔过也不是不可能的。不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么?” 一旁的张家爹娘也点头道:“这次只是一个鸡蛋的小事,往后这种事还是算了,不要再做了。”两人一张老脸有些发红,“怪不好意思的,人家交钱了的呢!” 看着身旁的张俊儿连同张家爹娘齐刷刷的帮起了赵莲,张秀儿怒瞪三人:“怎的?她会装可怜你等就向着她了不成?莫忘了,我等才是一家人!”她说着,瞪了眼张俊儿,“你的话……她暂且听了?凭什么?” 张俊儿嬉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说话,眼里却闪过一丝得色。 一旁的张秀儿也未在意他的反应,又看向张家爹娘,跺了跺脚,道:“爹!娘!你两个又来了!跟狗尾巴草似得,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倒的,有没有个自己的主意?那赵莲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别忘了,我才是你二人的贴心小棉袄,是亲女儿呢!” 张家爹娘“嗯”了一声,一边筷箸夹着吃过的煎蛋问张秀儿要不要吃,一边道:“主要这事……也忒不好意思了。一个蛋值几个钱?往后别做了!” “你二人就是脸皮太薄了。”张秀儿接过张家老娘夹到她碗里的煎蛋,脸上的愠怒之色稍减,立时说道,“谢谢娘!” 一看张秀儿接了这半个煎蛋,一旁的张俊儿连忙跟着向张家老爹索要了起来:“爹!她有我没有呢!”说着接过张家老爹主动夹过来的煎蛋,道,“我不嫌弃你等吃过的,一家人嘛!” 吃到了爹娘帮忙补贴的煎蛋,心里总算舒坦些的张秀儿接着说道:“说的比唱的都好听!” 这话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众人瞥了眼关了屋门,在屋子里吃饭的赵莲,见她没听到,便也未多说,一家人嘛,没必要为了个外人闹不愉快的。 第二日晨起,张家众人便看到院子里摆了尊似极了观音娘娘的神像,说是观音娘娘像,可又不似寻常观音娘娘那般头披白纱。 年纪大起得早睡不着的张家爹娘见了,便顺口问了句:“是观音娘娘吗?怎的头上未披白纱?” 对此,赵莲只道了一句:“是我供奉的娘娘。”说着虔诚的对着神像磕了三个头。 张俊儿张秀儿兄妹是被一阵呛人的烟‘吵’醒的,两个一贯睡到日晒三杆才起床的兄妹一开门,就看到了那‘呛人’的源头——院子里供奉的娘娘像前燃烧的香火了。 整个院子被那一大捆燃烧的香火充斥着,好似进了什么庙观一般,烟雾缭绕的。 “爹!娘!”张秀儿一见,心里顿时来了火气,可看着那烟雾缭绕中的娘娘像,还是本能的压住了自己的火气,没敢在娘娘面前造次,而是问过来的张家爹娘,“今天又不是初一月半的,烧什么香?” “还有烧香为什么在院子里烧?” “今儿买的这一大捆香怎的那般呛人?是买了最劣质的那等吗?” 张秀儿不由分说的一通质问:“不是说过了么?我同俊儿同弥勒佛祖有缘,怎能买这等呛人的劣质香火,不买好的?” “买这等劣质香给娘娘佛祖他们,怪不得娘娘佛祖他们要怪罪了!谁家走贵人亲戚送这等劣质玩意儿的?不都捡好的送么?”张秀儿数落道,“上回大兄成亲,送贵人那里的喜帖都是特意买的好的那等呢!对人如此更莫说对神仙娘娘了,怎能马虎?” …… 直到张秀儿一通数落的话音落下,才逮到说话机会的张家爹娘立时道:“不是我等烧的香,是屋里那个。”说着努嘴指了指赵莲关着门的屋子,说道,“大早上起来就看见她在那里磕头说什么因果,轮回,知道错了,还说什么换蛋的事……” 话未说完,原本还打着哈欠的张秀儿脸色顿变,下意识提高了音量:“她还同娘娘说了换蛋的事?” 张家爹娘“嗯”了一声,却见面前变了脸色的张秀儿不由分说转身回了屋,顺带‘啪’地一声,用脚勾上了屋门。 看着突然变了脸色的张秀儿,张家爹娘不解的看向一旁的张俊儿。 不比长子同这一对小儿女时常说着话说着话便说不下去了而后连连摇头叹气,这一对小儿女间关系一贯最好了,几乎是对方肚子里蛔虫一般总能知晓对方在说什么的。 张俊儿见自家爹娘向自己看来,笑了,说道:“她怕赵姐姐……”这称呼一出,便见自家爹娘眼神古怪的看向自己,张俊儿笑了,摸了摸鼻子,道,“赵妹妹……” 看着自家爹娘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他摊手,道:“她确实比我两个小啊!再者她姑姑嫁了我大兄呢!” 没有继续再在这称呼之上纠结下去,张俊儿说道:“她怕赵莲向娘娘告状呢!是以连忙回去穿衣裳洗漱好了要过来同娘娘解释清楚!” 看着自家爹娘恍然大悟的表情,张俊儿又道:“毕竟我二人一直同弥勒佛祖有缘,等同同佛门有缘的,可不能被无缘无故穿了小鞋,是以要解释一番的。” 张家爹娘闻言“嗯”了一声,瞥了眼张俊儿,道:“让她好好同娘娘认个错什么的。”毕竟这等事有什么可解释的,换鸡蛋的事谁不知道?老实认错就行了。 待到张家爹娘离开去忙之后,张俊儿“噗嗤”一声笑了:“认错?怎么可能?我这个阿妹死也不可能认错的,定是百般狡辩的。”说着摇了摇头,至于那最初出主意的是自己这种事……他自言自语道:“我只是随口一说,可没做过这事,自然不关我的事了。” 说罢这些,转身待要回屋,瞥了眼关着屋门的赵莲,又想起昨日赵莲欲言又止的话“你不比我这般亏了身子骨,只余……”,他摩挲着下巴,眼神闪烁的喃喃道:“只余什么呀?”喃喃过后,突地抬脚向那烟雾缭绕的源头——那一尊摆在地上的小小娘娘像走去。 待走至近前,他蹲了下来,认真看向赵莲这随手拿出的一尊娘娘像。 看着那精细至眉眼的栩栩如生的娘娘,他蓦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好精细的娘娘像啊!”说着,站了起来,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居高临下的看向这地上摆着的小小娘娘像。 “值不少钱吧!”他垂眸看向那精细至首饰之上都刷了金粉的娘娘像,说道。 第九百八十三章 虎皮凤爪(八) 长安城里张家今儿是以一尊娘娘像开始的这个大早,城外山上刘家村童家大宅里,却是以童家下人的一通‘找’开始的这个早晨。 “赶紧找!定要将那狐仙娘娘找出来!”童家管事伸手拭了拭额头的汗,下完命令之后,便下意识抬头看向并不刺眼,才升起来的日头。 按说中秋已过,天气已然不热了,可忙活了一大早,还是出了汗。 “没办法,那最后一尊狐仙娘娘像不见了啊!”童家管事喃喃着,说道。 前些时日狐仙祠遭了大劫,连带着丢了几个乡绅老爷的性命出来血祭之后,虽说那祠堂里的金身像没了,可过后老爷重新寻工匠雕刻了新的狐仙娘娘。 虽是泥塑的瓷像,可到底是名家手笔,可见老爷依旧是拜狐仙的。 既然老爷依旧拜着,他们这群底下人自也跟着照拜不误。 只是老爷说了:“旧的那位既已碎了,那同旧神有关的所有物件也都要清理掉。依旧拜狐仙,却当拜新狐仙的。” 至于为何旧的金身娘娘碎了之后,所有同旧娘娘有关的物件都要处理掉,老爷道:“这是民间忌讳同习俗。既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之说。又有一山不容二虎,既然已立新神为狐仙,那旧有的,曾经的狐仙自然不能再留了。” 管事想到老爷说的那些话:“这同那皇帝改朝换代继位一个样,一样叫皇帝,可既然皇帝换人了,那旧天子自然已经死了。毕竟一张龙椅上只能坐一个人,不能坐两个人。这是忌讳呢!” “这种事老爷自然比我等懂的多了。”管事摸了摸脖子里换上的新的狐仙娘娘玉佩,喃喃道,“所有同旧神有关的都要通通处理掉的。” 只是曾经的金身狐仙娘娘那般的如日中天,充斥满了刘家村每个角落,要处理起来可不容易。 那些穷的叮当响的村民家里也就罢了,本就没有半点福气,全是晦气,便是倒霉……于一个本就倒霉到家之人而言,再倒霉再犯了忌讳又能倒霉到哪里去? “穷鬼也是鬼,便是招了阴邪恶鬼,左右大家都是鬼,随他们互相折腾去了。”管事嘀咕道,“可老爷这里不一样,老爷这里福气的很,可经不得半点晦气的掺合。” 似那乡绅老爷们不就沾了点晦气,立刻全家血祭了么? 原本按照老爷定好的‘送走旧神’的流程,今儿要送最后一尊离开的,可没成想,这最后一尊狐仙娘娘像不见了,找了一早上也没找到那狐仙娘娘的影子。 正到处找娘娘呢,有杂役跑过来道刘老翁刘老妪过来吃朝食了。 这两个打秋风的老货每天都是这个点过来吃朝食的,简直拿童家当饭堂子一般!他们本也每日都备好了的,可今日忙活找娘娘忙活了一早上,除了老爷公子那里不能怠慢的,底下做事的人都是随意应付过去的,又哪里来的闲工夫搭理这两个拿童家当饭堂子每日过来打秋风的老货? “这两个老货!”本就因着找不到娘娘,不耐烦着,此时听到两个老货过来,管事眉头都拧了起来,下意识啐了一口,骂道,“这两个老货还没将两个闺女那沾血的皮给卖了?” “带着血呢!又跟着童谣什么‘变成鬼’的传遍整个大荣了,谁敢买啊!”杂役说道,“价格压的再低也不好出手,除非买的人同那穿嫁衣的新娘子有仇,不然谁高兴好端端的红衣喜事披张带血的皮?” “也是!”管事冷哼,“白送我闺女都不敢要,毕竟这般晦气又邪门的,谁敢要?” 杂役“嗯”了一声,问管事:“那两个老货的朝食……” “厨房那里随便拿两个馒头给他们,就道今儿忙着没工夫做朝食给他们吃,叫他们通融通融。”管事说道。 杂役闻言却没有立刻下去将这事给办了,而是讪讪的笑了笑,提醒管事:“前几日朝食的米粥配两个馒头已叫那两个老货甩脸子了,一边吃一边嚎‘我可怜的闺女不值得’什么的,给我等脸色看了……” 话未说完,就被管事打断了:“我呸!这两个打秋风的老货还当真将童家当饭堂子了,嚎‘闺女可怜不值得’嚎的震天响,不知道的还当真以为这两个老货是什么好的呢!” 看管事面上不满的表情,杂役转了转眼珠,突地一拍脑袋:“我等找了一早上的娘娘莫不是被这两个眼皮子浅的老货给顺走了吧!”杂役说道,“毕竟是老爷请名师工匠做的,一看就值不少钱呢!再者那娘娘模样又弄的端庄大方的,不说破,转手给不知情的,直接说这是观音娘娘,将狐仙当作观音娘娘给卖了,搞不好还当真能糊弄一番那不知情之人呢!” 这话一出,管事眼睛一亮,当即撸起袖子,道:“我说怎么找不到娘娘了呢?原来叫这两个老货给顺走了!”说到这里,不住点头,“也对!这宅子里的外人除了他两个每日过来打秋风的之外还有谁?本还想给他两个馒头当朝食呢,馒头也别吃了,让他两个将娘娘交出来!” …… 大早上吵醒童家父子的是外院那里哭天抢地的哭喊声。 虽说隔了老远,可奈何那刘老翁刘老妪的哭嚎声太响了,那隐隐约约的哭嚎声钻入睡的浅的童公子耳中,搅得童公子彻底睡不着了,不得已,只能爬了起来。 “大早上的哭什么哭?晦气!”童公子骂骂咧咧的从床上坐了起来,披衣下床之后,问身边人,“两个老货又嚎什么?” 身边人道:“那最后一尊娘娘找不到了,有人怀疑是两个老货偷的,毕竟是老爷请名师工匠做的,值不少钱呢!这些天除了两个打秋风的老货来过之外,也没有旁人来了。再者那两身嫁衣到现在也未出手,两个老货手里没钱,指不定打起卖娘娘的主意了。” 身边人解释完,便见踢踏着鞋站起来的童公子笑了,他骂了一句,笑道:“还真有人连这个都偷?能卖掉么?” “娘娘长得端庄大方、宝相庄严的,糊弄一番说是观音娘娘搞不好也有人信,毕竟这般精细的做工放到观音娘娘身上常见,放到野路子鬼神那里就不多见了。”身边人说道,“管事眼下正在质问他们呢!” 童公子听到这里,瞥了眼身边人:“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便质问那两个欺软怕硬的老货么?” 身边人一听,笑了,拍了两句马屁,嚷了嚷‘公子英明’之后,才说了实话:“前几日朝食底下人偷懒,给的米粥配两个馒头,两个打秋风的老货当场甩脸子呢!” “打秋风打的真当自己是主人了?”童公子闻言哧笑了一声,道,“既如此,我就只当不知晓你等这一茬找娘娘的事,不说了。” 这话一出,身边人愣住了,却见童公子接过洗脸的巾子擦了擦脸,道:“那尊娘娘像是赵莲带走的。”说着将擦完脸的巾子顺手交给身边人,道,“我一开始还未发现,是我爹发现的。” “话说回来,我也不知道我爹究竟信这个还是不信这个了。”童公子唏嘘道,“若说信……又怎敢这般大胆的做出这等事来?若说不信……却是清楚的记着家里每一尊狐仙摆放的位置。赵莲前脚才将那狐仙带走,他后脚就发现了。” 身边小厮听到这里,不由“咦”了一声,惊讶道:“老爷说了那可是旧神,要送干净的啊!这少夫人怎的手脚这般不干净,将狐仙娘娘偷出村子,带进城了呢?” “是啊!我爹也说这事不好说,左右换了他,可不会胡乱将狐仙带走,而是按规矩办事,送走旧神,迎新神的。”童公子说道,“这等送旧迎新的事自是要做干净的,毕竟一张龙椅上总不能坐两个皇帝,是也不是?” 说到最后,童公子似笑非笑,顿了顿之后,他又道:“不过我爹也说这事不好说了。若换了寻常人犯这样的大忌,搞不好多少要遭些霉的。可赵莲不好说,一则她本就已够晦气了,二则她这个人也邪性的很,那旧狐仙本就……呃,身上事不少,遇到赵莲这等邪性的,也不知会撞出什么火花来呢!” “兴许是少夫人缺钱,想卖了换钱吧!”小厮想了想,说道,“少夫人走时,听闻找了好几次妆台,似是想找出些什么来带走的,还好公子提前吩咐了,叫我等将东西收起来,没让她带走一件呢!” “或许吧!毕竟这狐仙生的端庄大方、面容饱满、宝相庄严的,本一开始在刘家村这穷山恶水之地吸收供奉走的也是‘招摇撞骗’的路数,眼下被请出了祠堂,能用来骗人的除了自己那副模样之外也没有旁的了。”童公子似笑非笑的说道,“所以这最后一出就自己亲自上阵去骗人,骗人说自己是‘观音娘娘’,假借观音娘娘之名,为自己寻个收香火供奉的养老去处。” “要真是这样,那不知情的,将狐仙当成观音娘娘拜的人的境况可就不好说了。”门外传来了童不韦的声音,再听此时刘老翁刘老妪的哭嚎声已然听不到了。 显然两个打秋风的老货的哭嚎声同样惊醒了童不韦,比起童公子看热闹,童不韦过去了一趟,将这件事解决了,刘老翁刘老妪也不再嚎了。 “爹,你怎么哄的那两个打秋风打出主人派头来的老货?”童公子问童不韦。 “给了两个馒头,两人感恩戴德的走了。”童不韦说道。 “前几日还多了一碗米粥两人都直接甩脸子,今日只给两个白馒头竟感恩戴德了?”童公子闻言,笑了,“可见这两个老货贱的很,若是没有这一出‘偷娘娘’的事在身上的话,理直气壮、没皮没脸的很呢!” 对此童不韦只是摇了摇头,没说刘老翁刘老妪的事,而是继续接起了先前的话头:“拜错神的事后果可不好说,这于民间而言也是个尽量不要乱来的忌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话,尽量莫沾染这等事!” 童公子点头,笑道:“将个招摇撞骗还同桃花之劫相关的狐仙供起来当普度众生的观音娘娘,这不叫胡来叫什么?” 童不韦“嗯”了一声,道:“将个骗子当成度化自己,救自己脱离苦海的‘大士’同善人,不倒霉才怪了。” “如此看来,这旧神狐仙娘娘还当真有点邪性的,”童公子说道,“也不知是那外头镀的金太厚了,还是先前给她筑的金身像太高了,将一堆村民供奉的泥塑像都挤到角落里去了,这般捧着供着,搞不好真捣鼓出了些名头。” 对此,童不韦只是看了他一眼,忽道:“刘家村如今的村长是哪个你还记得么?”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一出,童公子愣住了,童不韦报了个名字,又道:“你我在这刘家村的地位,比之那被村民选出的村长如何?” 童公子听到这里,哈哈大笑了起来,待笑够了,才道:“恰如那村祠里曾经的金身狐仙娘娘之于那被挤到角落里去的,一群沾了灰的憋屈泥塑神像啊!”他说着,拍了拍大腿,“这旧神娘娘还当真成精了不成?本要将她彻底扫除干净的,可她竟学会了‘自救’,这最后一尊分身……竟还跟着赵莲跑出了村,下山进城去了!” 对此,童不韦只是摇了摇头,看了眼一旁的小厮,待小厮退下之后,童不韦忽地伸手,自脖子里掏出一枚玉佩,道:“谁说那是最后一尊分身的?”他说道,“我这里这个一直在呢!” 赵莲带下山的,被人以为是最后一尊分身的根本不是最后一尊,那所谓的真正的最后一尊其实一直在童不韦身上……童公子笑了,他摩挲着下巴,说道:“我还真以为是这些年的供奉将她供成精,学会自救,跑路了。原来……还是个死物傀儡,那后面的线……一直捏在你手里呢!” 童不韦“嗯”了一声,手指摩挲着手里的狐仙娘娘玉佩,垂眸,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难得被刘老翁刘老妪搅了好觉早起的童公子看着晨起的日头落在童不韦的身上,氤氲的日光模糊了那门头与窗户,将微微佝偻着脊背,低垂着头眯眼想心事的童不韦衬的尤为清晰,好似除了中间立着的那个人,周围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摆设一般看不真切。原本漫不经心的童公子看到这里心中却是突地一跳!那一瞬,他看到了那根串起狐仙娘娘玉佩的红线紧贴着童不韦的脖子,乍看上去,就似两道看似不起眼,却足以致命的血痕。 那血痕……就在脖子里!众搜周知,人断了手、脚还能活,断了脖子的话那是万万不可能活的,若非如此,又怎会有刑罚名曰‘斩首之刑’?由此甚至还催生出了专程斩首砍人脖子的行刑刽子手?即便脖子上没挨刀,只是被卡住,几息之后,对方便收手了,人搞不好也会死的。 脖子这一处……就是如此的脆弱!一旦堵住了,一口气喘不上来,从生到死不过眨眼间的事。 卡住一个人的脖子……等同直接掐住了对方的命门,嘴再硬的人,只要他还想活,总是会被这卡住自己脖子的招数所桎梏的。 第九百八十四章 虎皮凤爪(九) “怎么了?”手里捏着狐仙娘娘玉佩垂眸沉思的童不韦眼角余光瞥到了自家儿子苍白的脸。 虽说知晓这小子如今身子骨已然大好了,且每隔一段时日便会请大夫过来看一看,确保他如今已无大碍;可骤然看到儿子苍白的脸,又立时叫童不韦记起了那些年儿子的药不离手。 到底多年老药罐子的记忆太深,以至于哪怕如今他已大好了,也哪怕对面的儿子如今正是生龙活虎的年纪,反观自己这个老货才是真正的一把老骨头的衰弱年岁。可那长久以来出于一个身子骨健朗之人对一个‘药罐子’的照顾,童不韦还是下意识的关切着问了起来。 “……没事。”动了动唇,半晌之后,才从口中蹦出了这两个字的童公子说道。 看着随着童不韦放下手中狐仙娘娘玉佩的动作,那原本箍住童不韦脖颈的,被骤然拽紧的红线此时被卸了力道,再次松松垮垮的坠回了童不韦的胸前。 方才那‘杀人利刃’一般的红线此时被人卸了力道,躺在那里,红线白玉,外加那微微翘起的狐尾狐耳……不得不说,确实是美丽的。 或许是那白玉的成色太好,也或许是那雕刻的名师工匠一双妙手技艺精湛,更或许是那被供奉了多年的金身狐仙娘娘那副外头套着的壳子不比寻常狐仙,天生就是美丽的,端庄的,大方的,若不然也不可能去哄骗不知情之人,冒领观音娘娘的身份了。总之以上种种结合起来,使得那被童不韦戴在胸前的玉佩确实能被称得上一声“美丽”。 只是这“美丽”可莫要被人加了力道,勒紧了那根红线才是。 童公子伸手拭了拭额头的冷汗,虽然口无遮拦惯了,可人骨子里对那未知力量的恐惧还是让他本能的对那‘不吉利’的忌讳之事下意识的排斥了,没有开口对童不韦说出方才那一瞬看到的‘不吉’情形。 如童不韦说的那般,那所谓的‘民间忌讳’即便是他这般口无遮拦的人也不敢随意去碰的,不敢去沾染那些‘不好’的东西的,毕竟他们这般大福大报之人,又怎会让自己轻易涉险?活着的每一日都是享受,自是希望自己这条命越长越好的。 只是他们自己不碰这些不好的东西,却并不妨碍他们会设计着让旁人去碰、去沾染那些忌讳。 “赵莲胆子还真大!竟敢直接将狐仙娘娘带走了,”童公子说道,“这狐仙娘娘的‘功力’,我以为她先时见过那群乡绅的结局,见过那些年狐仙替我等吸走了多少村民血汗钱之事,不敢再碰的,没想到她胆子那么大,不止敢碰,还敢直接偷了跑了。” “她若是不缺吃穿也不会去碰狐仙了,可眼下穷病犯了,身子骨又被那老太妃一碗药直接灌坏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我虽给她一口吃喝,可张家那群人即便不作幺蛾子,那寻常人的并不富裕的吃用于赵莲而言还是嫌弃的。”童不韦平静的说道,“若不然……原本,她不就过着寻常百姓并不富裕的日子?” “刘氏同刘耀祖的小动作废了那个赵大郎,若不然,她要面对的同那司膳差不多。只是不比那司膳是个肯认真做事的,让她这等人去过那司膳的日子是受不了的。”童不韦说道,“在我看来,摊上刘氏同赵大郎这样的父母,还叫她成了独女,已是上天对她的垂怜了。” “即便是独女,这一对爹娘……啧啧啧!”童公子摇头,道,“不教好的,只教坏的,将人往歧路上引。” “所以,我早让你对冥冥之中的未知之事多几分尊重的。”童不韦瞥了眼童公子,说道,“若是个寻常人,骨子里不喜欢乱拿旁人东西,不爱占旁人便宜的,同刘氏、赵大郎不是一路人,当真受得了被逼着长久做那违心之事吗?” “听你这般说来,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童公子嬉笑了一声,道,“那食肆家女娘的日子……她确实嫌弃的,若不然……也不会往我这里奔了。” “所以,你我二人给她一口吃喝,叫她寄住张家的日子……本就是她一开始就在过的日子,若是心能安稳下来,乐的接受的话,早踏实过正经日子去了,哪会成现在这副模样?”童不韦道,“眼下这种她原本过的日子她是接受不了的,既是受不了的日子,在她看来自己眼下的处境已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什么都不惧了。” “因为不惧,所以明知忌讳,照犯不误,直接偷了狐仙跑了之事也直接做了。”童公子摩挲着下巴,说道,“她觉得自己都已经这样了,还怕什么忌讳不忌讳的?” 童不韦点头,垂下眼睑:“寻常人的日子……有那么受不了吗?” “在她看来,寻常人的日子已是那等谷底的日子了不成?”童不韦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她嫌弃寻常人的平淡日子,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无所畏惧的去犯禁忌。却不知那寻常人的平淡日子……在很多人眼里也是一件稀罕的不能再稀罕的物件。” “她觉得自己这般过着寻常人日子的人什么都没有了,却不知道有太多人看到她那般寻常人的日子羡慕不已,觉得她有的太多了。”童不韦说道,“她以为寻常人的平淡日子是谷底,却不知那是半山腰,底下还有太多可以往下走的去往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的路呢!” 童公子摇了摇头,把玩了会儿手里的折扇之后收拢起来,而后用收拢的折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我的脑子很清楚的告诉我你说的这些都是对的,寻常人的日子在半山腰,我这样的人的日子其实已凌驾于世间多数人之上了。那人间地狱的苦头是我想象不到的苦头,也是寻常人想象不到的苦头。” “可即便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于我而言还是没什么感觉。”童公子说着,折扇指了指自己的胸腔,“大抵一出生就是你儿子,没吃过这样的苦头,感触不到什么。” “就似百姓想象皇帝用金锄头犁地一般,莫说让皇帝来想象那人间地狱的苦头了,就是让他来想象寻常人的日子,都是感触不到什么的。”童公子说到这里,唏嘘了一声,“滑稽的是虽然感触不到,却知道你说的可怕都是真的。” “所以即便不曾吃过那些所谓的苦头,我这样的人还是卯足了劲儿的想要让自己不从山顶往下掉,因为希望自己永远都不会沾到那些所谓的苦头。”童公子说道。 “同为不想吃苦之人,我这知晓你说的是真的,心里明白,有数的人是不敢碰那忌讳的;可那心里不明白,没数的,譬如赵莲,明明在半山腰,却觉得自己已入谷底之人却是使劲在自己这半山腰的寻常人命数上蹦跶,使劲作践糟蹋的。”童公子说到这里,笑了,“这般看来,这个赵莲真的没什么分寸同底线,人还贪婪想走捷径,再加上无知、无惧,真是活脱脱个吃苦头的贱命呢!” 童不韦听到这里,瞥了眼童公子,比起童公子的笑,他没笑,只道:“管不住自己欲望的同时,还无知,由无知生无惧,再加上眼里只看得到那等‘运气好’之人,自然总想着走捷径了。” “既走了捷径这条路,偏还无知,不是待宰的羔羊又是什么?”童不韦摇头道,“你我这等走过捷径之人清楚走捷径最忌讳的就是无知了。那所谓的倒卖生意最贵的就是‘消息’,即所谓的‘知道’,这个赵莲真是……啧啧啧!” “一听爹你这话,好似她要完了一般。”童公子“咦”了一声,问童不韦,“那你先时为何会说赵莲犯忌讳之事不好说?” “因为她碰上了张家那一家人。”童不韦说着,瞥了眼童公子,“就似她会碰上你我一般,这张家一家人简直就似是老天爷给赵莲的补偿,对她碰到你我父子,将自己落的里外不是人的补偿一般。” “要知道没碰上你我之前,赵莲在四邻街坊里可不是这等人人摇头的口碑,若不然也不会有人帮她同一条街上开食肆的牵线搭桥了。”童不韦说道,“人家那里说的可是‘闺女是个腼腆乖巧的,爹娘不好,少来往就是了’。” 这话听的童公子笑了,他摸了摸鼻子,道:“说的好似赵莲没问题,原本是好的,就是碰上了你我,才变成如今这幅模样的一般!”说到这里,他笑了,“这锅我可不背!我可没教过赵莲什么害人的伎俩,她一直都是这么个人,只是先时没显形罢了!” “似她这样的人又不止她一个,也有很多一辈子没显形,就这般嫁给了同一条街上开食肆的,家长里短、吵吵闹闹的过了一辈子,做了一辈子很多人眼里的寻常人的。”童不韦说道,“所以,如此看来,还是因为碰到了你我二人,叫她倒霉了!原先‘腼腆’姑娘最看重的就是‘虚名’,碰上你我二人,叫她这‘虚名’落了一地。比起那些明明同她差不多,却一辈子没显形的,可不是倒霉了?” “所以,因为碰到你我二人,叫她倒霉了,老天爷便特意补个张家一家人给赵莲么?”童公子听到这里,笑了,“那老天爷还当真挺公道的,一码归一码!没有因为赵莲眼下这人人摇头的口碑而厌弃她,而是一码归一码,账算的明明白白的。” 这话听的童不韦笑了,他道:“也正是因为公道,明白,该给的一点不少给,可该多的也一点不多给,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明明白白,一目了然。”说到这里,童不韦叹了口气,“还真是公道出手啊!哪里似有些人做的账一般,稀里糊涂,模糊不清的,一团糊涂账!公道账自然分分明明,一目了然。” 天明明已入秋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说着话说着话,额头竟莫名其妙的出了一头的汗,童公子手中原本收拢的折扇再度‘唰’地一下打开,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他道:“若是个明白人,赵莲那等自私贪婪想着走捷径之人可不会同你我二人这样的人接触的,而是要去骗那老实人的。” 童不韦“嗯”了一声,道:“幸好她糊涂,糊涂到什么事都敢做,落下这般大一个把柄,叫你我二人寻到了设计她的由头。” “若是她太干净了,你我二人去欺负一个真正的老实人,仔细遭天谴!”童不韦说道。 “大婷子二婷子那般的算老实人么?”童公子忽地问童不韦,“她们手里没做什么恶事是真,可也因为少夫人的位置嫁了我。不过没嫁我之前一双手也是做活的手,不似赵莲那般贪懒,不肯吃苦,只是这做活……又好似是不得不做活,毕竟摊上了刘老翁刘老妪这一对贪婪至极的父母,那两个老货自然想方设法的‘腿疼腰疼’的卖惨,以‘孝顺’拿捏姐妹,哄的姐妹将家里的活都做了。那两个老实乖觉到只要是刘老翁刘老妪的话,都不知道辨别,认真听下就是了。因为‘父母总是不会害孩子’的。” “你这个不叫老实人,叫傀儡。”童不韦听到这里,掀起眼皮,看了眼童公子,“真正的老实人不是这般的。” “你只消看一点就知道大婷子二婷子同老实人是不同的了。”童不韦说道,“那赵莲若是个明白人,大婷子二婷子这样肯做活,又听话的若是个男的,她肯嫁吗?”他道,“要知道她这样贪婪自私的人一旦明白了清醒了,是不会来沾你我二人这等人的,而是要去骗老实人的。” “我觉得她不会嫁。”童公子听到这里,笑了,“因为听话的傀儡……她是见过的,那赵大郎可不就有几分像傀儡?既能听父母话又能听媳妇话,父母话同媳妇话若是相冲了的话,那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就拖着呗!至于事情不解决拖着会出什么问题?他也不知道,因为傀儡嘛,只会听话照做,又不会解决这等难倒寻常人的问题的。大家一起两手一摊,看着问题发生呗!” “赵莲嫁老实人是想要享受的,可不是要自己来解决麻烦的。如此,这傀儡看似听话,可迟早会惹出麻烦来的,到时候问题还是会揽到她身上,让她来解决。”童不韦笑道,“除非等问题冒出来的那一刻,她能提前跳出傀儡这个坑,将麻烦留给不知所措的傀儡同旁的譬如官府、族里担责的族亲等人。自己能做到只用享受傀儡的听话同照顾,将麻烦丢给旁人来解决。若不然她可不会寻傀儡的。” “即便是傀儡,为了不惹麻烦,你我二人也是不去欺辱的。因为听之任之的傀儡嘛,想欺辱的人多的是!对傀儡作孽的事自有那没分寸的小人去做的,所以那傀儡撑不了多久,自己便会消失的,不会挡了你我二人的道。”童不韦说道,“甚至傀儡的体面……也是你我二人帮忙给的!这个叫作对那冥冥未知的尊重,强者是不欺负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的!” “如此,你我二人也不会因为大婷子二婷子的事遭天谴了。”童不韦平静的说道,“可有些直接欺辱傀儡的人就不然了,似那刘耀祖、赵莲等人倒霉……也不奇怪了。” 第九百八十五章 虎皮凤爪(十) “即便这世间当真有鬼,那姐妹花化成厉鬼要报仇也不会寻我们的。”童不韦说到这里,笑了,“对未知的尊重叫人未雨绸缪,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听到这里,童公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点头:“确实!我这少夫人位子那么香,引小人的很。” “听之任之乖巧懂事的傀儡怎么可能斗得过小人?”童公子唏嘘道,“迟早要挪位子给小人的,而对小人这等不干净的恶人下手,莫说替天行道了,总是惩罚恶人的事,有个辩解的由头。便是姐妹花地下有知,我还能以为她们报仇的理由辩驳一番。” 童不韦点头,道:“所以人做事还是得小心些的,千万莫要胡来,要有章法,做什么事都一样。” 又想起那被赵莲偷走带去张家的狐仙,童不韦眯眼:“最后一尊虽然一直在我这里,可这最后第二尊……明明该送走的,却被偷走再次立了起来,吸收起了香火,且还是以观音娘娘的名义吸收的香火,不生出些事情来才怪了。” “虽说我等一直在这里说那狐仙宝相庄严的,可你怎的知晓她会以观音娘娘的名义吸收香火,冒认观音?”童公子“咦”了一声,奇道。 童不韦闻言,瞥了眼童公子:“因为张家那一对‘俊秀兄妹’一贯同‘弥勒佛祖有缘的’,赵莲在他家里供奉的要不是观音,而是旁的什么,那‘俊秀兄妹’是不会允许的。” 因为不允许拜旁的野路子神仙,所以那一尊宝相庄严的娘娘像就一定得是佛门中的观音,必须是佛门中的观音,甚至即便不是也只能是佛门中的观音。因为俊秀兄妹不允许这娘娘像是旁的什么野路子神仙,只允许它是观音! “什么见鬼的自说自话的同佛祖有缘?”童公子闻言哧笑着,手里收拢的折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好大的脸!如此自说自话的,明明什么都不是却还真将自己当盘菜的还真是不多见了!” “也正是因为自说自话,赵莲都不用解释什么,将这像往那里一摆,他们自说自话的就会自己把狐仙娘娘当成观音娘娘的。”童不韦笑道,“这于赵莲也好,还是那被认错的狐仙娘娘也罢也都有个辩解她们没有冒充观音娘娘,没有冒犯观音娘娘的由头。毕竟她们什么也没说,全是这两个俊秀兄妹自己在那里自说自话,想当然的张口就来说那是观音娘娘。” “我的天!这等张口就来自说自话的……还当真是个先天的‘胡乱拜神’的圣体。”童公子说道,“再加上先时说的,从这两个要面子又自说自话的人兜里掏钱那般容易,掏这两人兜里银钱同割地里的韭菜差不多,一镰刀过去,能割走一大片呢!” “又是先天的乱拜神圣体又是个先天的‘韭菜圣体’!”童公子说着,举起自己的手,五指并拢,看向自己不透光的指缝,笑了,“先时这一家过来送喜帖时倒是没留意那两个的手,回头看看这两人的手去!那两人指缝处搞不好还真是透光的,真是一双握不住财的先天的漏财手呢!” 童不韦听到这里,笑了,他道:“这两个自说自话将狐仙说成观音娘娘乱拜神就不提了,比起这个来,我倒是有些好奇那赵莲同狐仙。”他说道,“按说有这两个张口就来,自说自话的‘俊秀’兄妹在,她们什么都不做,将狐仙往那里一杵,就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假借观音之名收香火了……” “是啊!这两个什么都不用做的。”童公子接话道,“能让那两个张口就来自说自话的自己乱拜神,且还不让自己沾上半点‘脏污’。” “可只是让这两个乱拜神的话,赵莲不会满意的。”童不韦说道,“若真是个信极了的信徒,搞不好真就在那里等着,等犯了忌讳,乱拜神的两兄妹自己倒霉,可赵莲不是!她不会当真相信什么‘狐仙娘娘迟早有显灵的一日’这等话的。” “她要真相信‘狐仙显灵’,就不敢偷‘狐仙下山’了。”童公子想了想,说道,“真信徒,哪怕信狐仙,那也是将狐仙‘请’下山的,而不是这等偷偷抱走带进城的。” “所以赵莲不可能杵在那里什么都不动的。”童不韦说到这里,顿了顿,道,“真不会动的,怕是也只有真正的死物了。”说着再次拿起手里的狐仙玉佩,随着他拿起狐仙玉佩的动作,那根串起狐仙玉佩的线再次勒紧贴在了童不韦的脖子里,那一道细微却足以致命的血痕再次出现。 这一幕,看的童公子下意识的‘唰’地一下打开手里的折扇遮了遮自己的眼,当那一瞬间对这情形的本能回避退去之后,他平复下心情,再次定睛望去时,那一道细微却足以致命的血痕随着童不韦的松手,随着狐仙玉佩再次坠到了童不韦胸前而再度消失了。 咳了一声,本想开口的童公子看到这一幕,再次将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大早上的,说些不吉利、触霉头的话总是不好的。 “若是个死物的泥胚木偶也不需要做什么,它摆在那里,那两个自说自话的便已会给它上香了。所以,它也确实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换个地方,继续吸收供奉的香火罢了,只要它没成精,只是个吸收供奉香火的死物容器的话,确实什么都不需要做的。”童不韦说道,“需要做什么的,自始至终只有赵莲。且打从一开始,她将狐仙带下山估摸着就是想有所动作的,若不然偷了狐仙做什么?当真似下人说的那般,骗旁人它是观音娘娘的卖了换钱吗?” “赵莲去了一趟骊山,也学了些东西的,这种直接张口就来乱说话的事她是忌讳的,不敢做的。”童不韦说道,“她……” “张口就来直接乱说话的忌讳她不敢做,却敢做拿狐仙钓饵的事?”童公子打断了童不韦的话,“这究竟是胆大还是胆小?” “没发现前几日下山前她一直盯着你我看,你我说起那忌讳之事时,她听的很认真么?”童不韦瞥了他一眼,开口扔出了一句惊的童公子手里折扇都落了地的话,“赵莲她在学我们。” “虽是偷走的狐仙,可也是正儿八经摆在盒子里抱在胸前带走的,于她而言也能寻到个‘暂且没钱,只能先委屈狐仙’的借口,所以似下人说的那般,直接开口指着它说是观音娘娘骗人卖了换钱的事她是不会做的,因为这可是冒认观音名头,她不敢的。”童不韦说道,“她这等人就是如此,可以一面肆无忌惮的欺辱旁的傀儡如姐妹花等人,一面又在神佛面前连造次都不敢造次。欺软怕硬的厉害!” “因为她在学我们,你我不冒认神佛,她便也不冒认神佛。”童不韦说道,“你我对狐仙什么态度,她对狐仙也是什么态度。” 这话一出,童公子笑了,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折扇之后,他道:“这就说得通了,难怪一边将狐仙摆在盒子里抱在胸前口中嚷嚷着‘委屈狐仙’什么的,好似对狐仙恭敬的很的模样,一面又敢拿狐仙设计小动作。原来是面上尊敬,实际却想学你我将狐仙拿捏在手里,如提线木偶一般让狐仙为我所用。”说到这里,童公子忍不住摇头,“还真是什么都敢想,她真是……” “贪婪!”童不韦说着,瞥了眼童公子,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她不一直都这样吗?” “也对!她一直都这样啊!”童公子点了点头,笑着‘唰’地一下打开手里的折扇,“就让我来看看她学到了多少本事好了!” “那俊秀兄妹先时运气太好了,我瞧着这两个先前那些年将一辈子的运气都耗的差不多了。”对此,童不韦只淡淡的道了一句,“虽与这两个接触不多,但这两人若是碰上你我的话,搞不好比赵莲更难看!” “这倒不是说赵莲相比起他两个而言不那么贪婪自私什么的,这几个人其实都差不多。只是这两个同赵莲的无知比起来,这两个不止无知,还被惯的不知天高地厚了。”童不韦说道,“到底摊上的是赵大郎刘氏这等恶父恶母,同刘老翁刘老妪一般,做恶父恶母的儿女不会好过的,还要吃苦头,也注定过不上什么被惯的日子的。可那俊秀兄妹运气好,摊上的老爹老娘是个宠孩子的,比起老实倒霉的姐妹花,比起也只敢偷偷想的美求高嫁的赵莲来,这两个是真的敢想也敢做的。” “因为姐妹花、赵莲头上骑着恶父恶母,再放肆起来也比不过那两个俊秀兄妹放肆的!那两个这么多年头上可是什么都没压着,甚至还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的。”童不韦说到这里,笑了,“姐妹花傀儡这么多年过的最惨,死后得了两身嫁衣的体面;赵莲比那两个好些,是恶父恶母的独女,那些年又有司膳补贴着,替她挡了那一对恶父恶母的吸血扒皮;俊秀兄妹过的最舒坦、放肆,得意忘形的。” 童公子听到这里,哧笑道:“这群人……还真够滑稽的!” “一样的自私贪婪,分明是同一块自私贪婪的泥胚上拽下来的,他两个凭甚比那赵莲过的好?不过是将福气摆在前头,早早将福都享了罢了!”童不韦笑道,“所以我说那张家一家子简直似老天爷给赵莲的补偿一般。” “这或许也是一种轮回。这群人都在那个圈里,自都是同一种人。俊秀兄妹早些年过的如此舒坦,或许是占了那轮回圈子里的源头,吸走了大部分的神仙运气,轮到赵莲以及比她更倒霉的姐妹花这里就几乎碰不上什么神仙运气了。”童不韦喃喃着,垂下眼睑,“赵莲或许就是这么想的,所以要对张家兄妹动手,自己补偿自己了。” “我不知道她要动什么手脚,不过张家兄妹摆在那里,就算吸干了,有的也只有那么一点。”童公子打了个哈欠,“好瘦的羊!壕秃了都没几根毛的。” “银钱什么的只有那么点……可比起赵莲来,其实还是多的。”童不韦笑了笑,瞥了眼童公子,提醒他道,“虽说是赵莲的房租和伙食费养这一家子,可钱……并没有经由赵莲的手,赵莲手里没钱的。比起那克扣了银钱的张家兄妹,赵莲手里其实才是真正的一个子儿都没有。” “那不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童公子听到这里,笑了,却摇了摇头,一副没什么兴致的模样,“他们银钱太少了,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所以除了钱,还要看看有没有旁的什么可以榨取的。”童不韦说着,瞥了眼把玩手里折扇的童公子,眼神微妙。 这聪明小子忘记了,赵莲是从骊山上回来的,这学人精赵莲同寡居养奸夫姘头的老太妃一殿之下住了那么久呢!再者,这赵莲‘不干净’的名头不还是他自己放出来的么? 除了钱,张家兄妹有的自也只有人了。叫他来看,自是一眼便看到了那兄妹作为‘人’可以榨取之处。这世间的贞节牌坊既能用来作为拿捏女子的命门,那反过来说,对于男子而言,‘贞洁’二字自是不大重要的了。 因为‘男人嘛,男女之事上总是不会吃亏的!’ 童不韦眯眼:想起看到的那位容貌清秀的张俊儿,恍惚间好似看到了一个同自家聪明小子有些肖似,却不如自己小子聪明,出身也不如自家小子的命不够好的另一个自家小子。 看着那一直撺掇他那个被宠的无法无天的妹子动手做坏事,却鲜少自己亲自动手的张俊儿,他瞥了眼一旁的自家小子,却没有说破。 虽然隐隐猜到了赵莲可能的盘算,可一想到自己要做的事,不论是出于保护儿子少沾这些脏烂事还是不让儿子搅局的目的,总是不能让儿子在里头插一脚的。 至于赵莲学了那寡居养奸夫的老太妃,将‘绿帽子’给儿子坐实了的事……左右周围众人皆知那帽子的存在了,至于那帽子是实的还是虚的,其实没多少差别。 总不能让儿子坏了自己的计划的。至于儿子这里,他又不会同赵莲白头到老,这又有什么干系? 男人嘛!男女之事上总是不会吃亏的。 至于男人,尤其是一个相对于身边女人而言有钱有权,处于高位的男人对这等事总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自己风流快活不要紧,却要求身边女人一个个的都头顶贞节牌坊的心思……比起自己要做的事来,这一回他实在没工夫“照顾”儿子的情绪了。 他这个当爹的已为儿子做了很多了,偶尔也要让儿子为自己的大事迁就一回,让一回路的。 至于若是这帽子真成了‘实的’,无妨,左右儿子这等人对于有些人而言都是个真正的香饽饽,心里实在不舒坦的话,从旁人身上补回来就是了。 第九百八十六章 虎皮凤爪(十一) 骊山上的小道消息在民间传的沸沸扬扬,午食过后歇息的空档,温明棠同汤圆才从干果铺子里出来,就看到对面街头几个百姓蹲在那里唾沫横飞的说着骊山上的事。 “那些人啊……一夜之间都没了,也不知道是跑了还是被火药炸的尸骨无存……” 汤圆掏了掏耳朵,对温明棠道:“这些天这等胡乱揣测的小道消息都快听腻了!”小丫头说道,“听他们吹的是天花乱坠的,可都是‘听说’‘我猜’的,这同编故事有什么两样?” 温明棠点头,正要说什么,几骑快马从街头飞奔而过,马蹄溅起的尘土高高扬起,让人下意识的向后退去,待到扬起的尘土落下之后,温明棠才道:“又有信使过去了。” 寻常信使是不赶时间的,而若是赶时间就要请专程的快马来送信了,这等快马送一趟信的价钱可不便宜,方才过去的那些插了支‘御’字旗的更是如此了,这是皇城那里出来的,比起寻常人的快马来更是不同。 比起那些道听途说来的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这飞奔而过的快马才是真正的,不需要揣测,便可以直接证实的消息。 “边关打仗求增兵呢!”温明棠说着,下意识看了眼街道两边热闹的食肆、酒楼、风月楼等吃喝玩乐的地方,“长安城里少几个蹭饭吃的质子溅不起什么水花,可边关那里却是热闹的都能掀起巨浪了。” “人活着时也没见关切过什么,说的难听些,那些质子可都是长安这里一口饭一口汤的养大的。”汤圆说道,“人死了,一个个嚎的震天响,悲恸不已,嚷嚷着要为王子报仇,更滑稽的还是都嚷嚷着死的质子可是要继承自家王位的,是未来的王什么的。” 虽然还是个半大孩子,可耳濡目染之下,汤圆也渐渐开始摸透这俗世之中不少藏于水面之下的规则了。 “给死人封个王什么的一贯大方的很,一点不吝啬!可活人要是想要那个王位,那便叫他们连家都回不了,只能在长安打秋风。”小丫头撇了撇嘴,哼道,“真是花花世道人骗人。” 温明棠没有插嘴,等到汤圆话音落下,才伸手摸了摸汤圆的脑袋:“我们汤圆也慢慢懂了。” “看得多了,再笨的人也懂了。”汤圆将手里剥好的核桃递给温明棠,“反正都是借口。那些质子死了,正好叫他们立个名目,名正言顺的质问要说法,要好处罢了。” “是啊!都是名目罢了,那巧立名目的背后就是想要借机充盈自己的荷包。”温明棠说着,听一旁的汤圆“哼”了一声,道,“就跟张俊儿张秀儿拿赵司膳做筏子,打着‘照顾赵司膳亲戚’的名义收钱一个样?” 温明棠笑了,点头道:“要真是‘照顾赵司膳亲戚’,又怎么可能不同赵司膳打一声招呼?” “要真是‘照顾赵司膳亲戚’,又怎么可能在赵司膳都说了‘不需要’的情况下,强行装傻充愣当作没听到,不理会赵司膳的‘不需要’,强行把人弄进家里?”汤圆接话道,“照顾赵司膳亲戚却不问赵司膳的意见,强买强卖算什么意思?” “自然是想要钻这空子要好处了。”温明棠笑道,“毕竟那两个平日里又不是什么爱收留旁人的大善人,连相较人而言不吃多少东西不费多少心思的的小猫小狗都不曾收留过一只,更何况收留一个大活人了。”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看赵司膳同张采买难看的脸色,以及两人当着张家爹娘同四邻街坊的面补了少拿的银钱,还在发愣怎么回事呢!”汤圆说到这里,捂唇笑了,“直到阿丙悄悄推了我一把,让我看张俊儿张秀儿的脸色,我才发现赵司膳同张采买给钱了,这两人的脸色却难看的不像话。” “一张嘴再甜,跟抹了蜜似得,到底那么多年了,再傻的人,只要不似张家爹娘那般‘看自家儿女哪儿哪儿都好’的,旁人心里其实都明白的,”温明棠说道,“看四邻街坊那微妙的表情就懂了。” “是呢!”汤圆笑道,“我回过神来之后还担心赵司膳、张采买被张俊儿张秀儿摆一道,被他两个以‘见外不拿他们当自己人’这等看似‘贴心一家人’,实则投机取巧的谋利话语推拒了两人给的银钱,强行给赵司膳他们编了个人情债栽到头上呢!” “怎会?”温明棠闻言,笑着对汤圆说道,“你当时去了茅房,赵司膳、张采买两人一边在张俊儿张秀儿开口前直接将钱以‘不能叫爹娘吃亏’的理由给了张家爹娘,一边冷脸骂起了童家父子,说‘扒皮黑心肝,要找扒皮理论去!’” 一听这话,汤圆乐了:“这一理论岂不要穿帮了?童家父子可不会替这两个背黑锅的!” 温明棠点头:“那两个听了当即就不吭声了,知晓这所谓‘照顾赵司膳亲戚’的名目立到这里只能打住了,不能继续打着赵司膳的名义折腾下去了。” “若真叫他俩个将‘照顾赵司膳亲戚’的名目拿捏在手里,那赵莲碗里多一个鸡蛋也会成为他们为‘照顾赵司膳亲戚’吃的亏,这亏既是为‘照顾赵司膳亲戚’吃的,那这人情账自都堆在赵司膳头上。”温明棠说道,“这两个惯会这一套,叫他们手里拿了一堆赵司膳的人情账,总有拿出来要赵司膳还人情的一日。” “届时,在里头添油加醋的,赵莲吃了一个鸡蛋,到他们同四邻街坊吹嘘时就成了两个鸡蛋,再到往后让赵司膳还人情时,指不定成了三个鸡蛋。”汤圆说道,“刘寺丞说了呢,说时间似流水,能将很多账冲的面目全非,模糊不清的,到时候,账面多少皆成了他人一张嘴的数目。有些人人品好,‘算了算了’的少算些或者如实说,有些人人品差,便多添了不少,从中吃利息,精的很。” 温明棠听到这里,笑了,低头看向汤圆:“我们汤圆果然是懂得!” “听的多了自然懂了,”汤圆眉心蹙起,小脸拧成一团,“不过有些人有些事听的再多,下次听来照样忍不住摇头的。” 这话毫无疑问,指的是张俊儿张秀儿了。 “同样给出一个鸡蛋,叫赵莲这等人来还,少不得一番推拉扯皮的卖惨装可怜,也不知要费多少功夫,才能甩着鞭子逼着从赵莲手里拿回这先前给出的一个鸡蛋;可若是这给出的鸡蛋叫有本事的赵司膳来还,赵司膳不止有本事还得起这一个鸡蛋,更是个‘体面的’‘不计较的’。赵莲那里要讨回一个鸡蛋都费劲,可要从赵司膳手里拿回三个鸡蛋只要赵司膳肯认下这人情债,以赵司膳‘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性子,这实在不是什么难事。”汤圆扁了扁嘴,道,“我一开始还不明白这两个捣鼓这一出,强行照顾赵莲做善人究竟是要做什么。后来听纪采买说了,才明白,这平时不行善的人突然行善,绕那么大一圈,其实是想用‘强买强卖’的法子将恩情债强行栽到赵司膳头上,逼着赵司膳认下他俩个自说自话强行捏造出来的恩情,让赵司膳这等品行端方之人来还呢!” “好端端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本是歌颂人世好人好事的好词,可到了有些人眼里,手里,看到的,捣鼓的就是小动作了,想要给出一滴水,拿回一涌泉,做起一滴水换一涌泉的一本万利的‘恩情债’生意。”温明棠接话,“若不然为什么要强买强卖,不打一声招呼,强迫人承受他的‘恩情债’?披着‘善人’皮一番算计?” “难怪那两个的模样明明细一瞧都清秀不丑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给人不舒服的感觉。”汤圆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其实他两个丢了神仙活计,每日出去晃一圈,说活计干完了,而后再回来的事,很多人都猜到了……” “不是猜到,是知道了。”温明棠纠正道,“有人路过张俊儿张秀儿曾经做神仙活计的地方进去转了一圈,同人聊了聊,知晓这两人丢了活计的事,还将这事同赵司膳、张采买说了。” “都知道了,这两个还在演呢!”汤圆吐了吐舌头,道,“趁着年轻,不赶紧寻个活计做做?” 温明棠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只道:“听闻赵莲身子骨坏掉了,消息是从刘家村那里传出来的。” “不止说她身子坏了,还有说她遇到了不好的事的风言风语呢!”汤圆摊手道,“刘寺丞他们说这等事他们这等不相干的局外人自然不清楚。不过正儿八经的军队是不会做这等龌龊事的。这胡乱揣测的风言风语祸害的不止赵莲,还给人家正儿八经的军队泼脏水。这等事若是传开了,那当了兵的都怕自己走出去会被当成流氓看待了。如此一来,保家卫国的军队被当成流氓,那真正的流氓怕是要高兴坏了。这世道岂不乱套了?况且赵莲被灌了那样的猛药,那身子骨弱的很,走路都费劲,哪里沾的上什么不好之事?多半是有人在胡乱揣测她呢!” 温明棠点头,道:“这等事不要人云亦云的,她再不好,毛病再多,一码归一码,有些事是底线,总不能胡说八道,恶意造谣中伤旁人,乱犯口舌业的。” 汤圆“嗯”了一声,又对温明棠道:“温师傅,那虎皮凤爪我还想吃。” “好!明日买了食材就做。”温明棠说着,又看着几骑突如其来的快马从街头飞奔而过,带起一阵尘土,她眯眼,道,“回去吧!时辰差不多了,待回到大理寺就当准备暮食了。” 两人向大理寺的方向行去。 却未注意到两人的身后,有个头戴幂笠的女孩子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摸了摸鼻子,笑道:“本是不相干的寻常百姓的小事,没想到也挺有意思的!”说着,转身向不远处的一座民宅走去。 这些时日躲躲藏藏的,她有好些时日没见那位消停了好一段时日的黄老大夫了。 想起曾经黄老神医在长安城里的‘一面难求’,到现在黄家门前门可罗雀竟也没过去多久。 禀报过后只稍稍等了片刻,便被黄家的管事亲自带着去见了那位曾经在长安城里炙手可热的神医。 “难为你一个小丫头还会来看我这一把年纪的老骨头!”将眼前蒙着的覆了药的白布扯下来,黄汤转过头,向摘下头顶幂笠的王小花看了过来,“我以为你贵人事多,都快将我忘了!” “忙是真的忙,毕竟躲躲藏藏的,还要忙着画食谱,挣银钱糊口,自然累的。”王小花伸手,将自己手上还未来得及洗干净的颜料给黄汤看,知晓老大夫虽看不真切,但模模糊糊的影子还是能看到的,她说道,“好不容易得空,我便来寻你了。” 这话……还是取悦了如今已然冷清至无人问津的黄汤,他笑道:“我这个大夫这双眼一旦似瞎非瞎了,那些贵人的挑剔自也不无意外的落到我头上了,被冷落不奇怪。”他说着,伸手抓了把垂在自己胸前如枯草般乱糟糟的头发,“那被人追捧的滋味大抵是养人的,一旦从万人追捧的高处落下,整个人的精气神也一下子不好了,大不如前了,跟寻常糟老头子没什么两样。” 王小花张了张口,正欲说话,许久无人问津,憋了一肚子话的黄汤却不等她开口,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你先时同我闲谈时说过我这一双治病救人的手是不能荒废的,毕竟平生作了那么多的孽,还能活着,生龙活虎,精神矍铄的便是因为我这双手能治病救人。” “这话先前我便半信半疑的,这些时日一直歇着不做活,按理说比起曾经每日一大早就要背着医箱出门,不到天黑,甚至夜半不能回来的辛苦,这些天的歇息理当将人养的更好的。”黄汤说到这里,咧了咧嘴角,似是自嘲,“可我却总觉得自己一日累过一日,好似那曾经作的孽债,因着我这双手不再治病救人,没有那救人的功德相冲,开始慢慢反噬到我身上了。” 看着面前形容枯槁的黄汤,王小花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也只有一句没什么意义的安抚:“老大夫,你多想了,好好养着,将眼睛养好了,便还是那个无数人追捧、受人信任的老神医。” “这双眼……我也以为能好的。”黄汤说着,伸手摸向自己的眼睛,说道,“从孟家门前摔将下去,再睁眼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到时,我是绝望的,若是一开始就绝望,慢慢的死心,到现在或许已能平静的接受那些孽债的反噬了。可我偏偏撕开了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看到了那隐隐约约模糊不清的影子。” “我没有瞎,却也没有不瞎。而是似瞎非瞎,这般不上不下的卡在那里,那被撕裂开来的黑暗,那隐隐约约模糊不清的影子就如那拉车的驴嘴边吊着的萝卜一般吊着我。”黄汤说道,“将我的心吊在那里,不让它死,却也不让它活。” “给我看到复明的希望,却又没有全给。让我永远在半道上,摘不到那复明希望的果子。”黄汤说到这里,垂下眼睑,苦笑了一声,“真是好生折磨人呢!” 这些话,实在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毕竟这老神医过往作的那些孽,她又不可能睁眼说瞎话的不由分说一通胡乱安抚当作不存在的!毕竟她王小花可不喜欢说假话。 既然作了这么多孽,那些孽债自也当承担的,难不成做个假账,让旁人替他承担了不成? 谁作孽,谁承担,不是天经地义么? “你来看我,除了确实许久没有看到我这糟老头子,确认一番我还活着之外,可是为了这些时日长安城里发生的事?”黄汤不等王小花开口,他笑了,“有些事,一旦提上了日程,自是如千里马被甩了鞭子一般,跑的飞快的!” 第九百八十七章 虎皮凤爪(十二) “事也好,人也罢,都一样。”黄汤说到这里,忍不住再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而后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同不甘,“因为我这一双似瞎非瞎的眼睛,叫原本能参与一番的我只能被迫窝在这小院子里,听着外头那些事,不得不做起了旁观者。” 王小花听到这里,随口问了句黄汤:“老大夫,你这一双眼若是能好,会做什么?” “我这眼睛若是没出问题,可以做的事自是有很多的!”黄汤听到这话,立时激动了起来,“骊山、皇城,哪里不能掺和一番?” “你这小丫头片子莫以为我这个人被迫窝在这小院子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知道的,你这小丫头片子莫想要轻易蒙骗我。”黄汤说道,“那骊山之上所谓真假天子之事你以为我猜不到?那不见了的兵马是有人想要借机下注,有备无患,你以为我不知道?” “还有那些什么质子的死,不过都是上面下棋的棋手在互相博弈罢了!”黄汤说道,“既是棋子,自是棋手要他死就死,要他活就活!” 王小花看着他,道:“那些宗室……” “真本事平平无奇,有的也都是些阴私下贱的手段罢了,真放到台面上拼真本事的时候,那种阴私下贱的手段是上不得台面的。”黄汤说道,“看着如日中天的,不过是被‘皇亲国戚’的风吹起来的权势,风落下,也就不行了。” “听老大夫的语气好似看不起他们一般。”王小花闻言,若有所思,“你曾经为他们所迫,想来也是不甘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罢了。”黄汤说着,伸手在自己眼前比划了一下,“先前不懂,未掺和进去时,看着那些‘族老’,那副故弄玄虚的样子还是能骗骗不懂之人的。一旦懂了,再看那故弄玄虚的手段便觉的滑稽,甚至不屑了。” “因为看穿了他们的真本事,知晓这些人真本事还不如自己,全数仰仗的只有那场大风,面上的恭敬是不得不做出的体面,内里的不屑却是心底里真正的、发自肺腑的不屑。”黄汤说到这里,笑了,“所以他们一开始明明是下棋的棋手,是捣鼓出这一出的始作俑者,毕竟当初将兵马骗去骊山的是他们;可眼下这般‘不见’了,想也知晓,这原本的棋手已同棋子无二,一样被那布局之人裹挟着,任那布局之人摆布了。” 王小花听到这里,正欲开口,黄汤却已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那群宗室去了骊山当日就已没有掌控住这些棋子的本事了,所谓的棋手也只是个面上名头罢了,待到中秋那一出,那群宗室便连面子都保不住了,骊山之上已由那群兵马统领说了算了,而后又是大火的,棋手估摸着又从那群兵马统领手里换到了旁人手里。”黄汤得意道,“老夫虽似瞎非瞎的,不得已窝在这巴掌大的小院里,可老夫清楚的很,不出门,也能清楚骊山之事呢!” 看着黄汤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王小花没有插嘴:那么多话憋在肚子里,想来确实让这老大夫憋坏了,如今遇到她,自是一通发泄。 眼下……好似发泄的差不多了,黄汤那双似瞎非瞎的眼睛向她看来:“怎的不说话?” 都是你在说,我哪里来的插嘴的机会?王小花心道,只是面上看着这形容枯槁的老大夫,她想了想,道:“我在听老大夫你说话呢!” “你觉得老夫说的有没有问题?”黄汤问她。 王小花摇头:“估摸着差不多。” 这话让黄汤满意的点了点头,发泄了这一通之后,才记起来问王小花:“你今日来除了看看我这糟老头子之外,还想问什么?” “我又没有什么建功立业的大心思,遇到的麻烦老大夫你也知晓,头疼的自是自己的事。”王小花说道,“我躲藏了那么久,骊山那一把火,让我看到了他在背后下棋的影子,嗅到了他的味道。” “就算是他做的,他此时也分身乏术。”黄汤说道,“边关增兵,他忙得很。” “可他总有不忙的手下的,”王小花说道,“贵人一声令下,总有人愿意为贵人赴汤蹈火的解决麻烦的。” “对你等这些‘十八子’,我知晓他下了追杀的命令,可对你,我好似没听说这等事,你来长安不是他允许的么?”黄汤说道,“既如此,你怕什么?又不曾做过什么违背他命令之事。” “说的好似我那些同为‘十八子’的同伴们做了什么违背他命令之事一般,”王小花说道,“大家并未抗令,可他就是要杀我等,逼得我等只能逃命。” “眼下的境况是活着的其余人知晓自己被追杀,知晓自己在逃命,可我……连自己有没有被追杀都不知晓,因为对我,自始至终都未寻到他对我下了杀手的证据。”王小花说道,“可没有对我下杀手的同时,我也没有收到他的任何命令。就这般不翻脸,却也不再继续下令的情况,叫我有些茫然。” “老夫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岂会知道他在想什么。”黄汤说着,掀了掀眼皮,“你既还戴着幂笠,自是知晓与其赌他不杀你,大摇大摆的跑出来,不如小心为上,继续躲着。” “躲总比死了好。”黄汤说道,“再者……也不用躲多久的,有些事一旦提上日程是很快的,成王败寇,很快就会有个结果的。” “他若胜了,估摸着也不需要你了,自会下杀手,你同你同伴们躲着躲着,躲到躲不住的那一日,死了,也就不用躲了;他若输了,自己都成寇了,哪里还有功夫来管你们?”黄汤说到这里,打了个哈欠,“老夫不明白这般简单的问题怎会难倒你这等人的。” 王小花道:“老大夫,你只说了两种可能的结果……” 话未说完,就被黄汤打断了:“难道还有第三种可能的结果不成?” “若是他未胜也未输该怎么办?”王小花笑道,“甚至这不输不赢的结果还有很多种可能。” “这倒是我不曾想过的了。”黄汤听到这里,‘咦’了一声,显然来了兴致,“譬如?” “譬如……他啃了大荣一口,中原大地分了两块?”王小花想了想,说道,“又譬如他看着输了,可这里扶持的新帝却是他手里的傀儡?” “再譬如……那实际的权利同名义的权利并不掌握在同一个人的手里?”王小花看着黄汤怔忪的表情,笑了,“名义的权利让我等自由了,可那实际的权利却要杀我等,我等是该主动冒出头来,还是继续躲着?” “若真是如此,那自还是继续躲着好了。”黄汤听到这里,啧了啧嘴,嘀咕了一句‘小小年纪思虑事情如此复杂’,却还是说道,“毕竟命只有一条。” “是啊!想来想去,还是只能继续躲着,躲到尘埃落定的那一日了。”王小花说道,“边关增兵看似边关的事,火烧不到长安城,可底下的阴私之事……其实乱得很的。” “地动一起,最先感知到的不也是老鼠?”黄汤说道,“有什么奇怪的?” “是啊!不奇怪。”王小花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上的颜料,无奈道,“我其实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画食谱糊口而已,不想掺合那些事情的。” “老夫不是将宅子租给你住下了么?”黄汤说道。 “既是老大夫的宅子,那宅子里发生的事老大夫不会不知道的。”王小花听到这里,笑了,抬眼看向黄汤,“那多少年都未发生什么事的太平宅子,这些时日不大太平呢!” “老夫知道,可这又同老夫不相干,那些人可不是来寻老夫仇的。”黄汤闻言笑了,说道,“再者,那两个在你宅子里借住的住了你的地方,不也替你挡了那不太平之事么?” 王小花闻言,笑道:“那麻烦本也只是向着‘十八子’来的,对方打听到的是我的住处,本意也是想除掉我邀功的,可没想到里头不是我,是旁的‘十八子’,左右都是‘十八子’,一样能邀功,便继续对着宅子里的人下手了。”说到这里,王小花话题一转,问黄汤,“既如此,那两人的租钱我还能收么?毕竟那麻烦本是向着我来的。” “他们又不是做善事特意替你挡的,正经人可不会拿这等事来邀功的。”黄汤听罢,说道,“虽一开始是冲着你来的,可对方既然想要除掉的就是‘十八子’,那同你这个人干系并不大,毕竟后来已经知晓里头的不是你了,可那下的杀手却并没有消停,依旧继续着。” “之后的事显而易见,对方知道里头住的是他们,杀手也是冲着他们去的,那头一次呢?”王小花若有所思,“头一次对方是奔着杀我来的,却对上了他们。” “你将宅子让给他们前可知晓有人会追杀你而特意让他两个替你挡灾?” 王小花摇头:“不知道。” “那又为何将宅子让给他们?” “因为时局不明,我胆小谨慎,不想见他们。可又知晓他们很容易便能寻到我的住处,为了不与他们碰上,我主动避开。”王小花说道。 “那你倒是个大方谦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黄汤闻言笑了,他道,“首先,你不知道有这一茬,并未特意让他两个替你挡灾,二来你将宅子让出来,他们清楚你不想见他们的打算么?” “应当清楚。”王小花说道。 “既然清楚你不想见他们,宅子里的人不见了,是为了避开他们,而不是主动让出自己的宅子。他们知道你是因为不想见自己而不得已离开的宅子,却没有出去另寻住处,反而堂而皇之的在你的宅子里住下,如此鸠占鹊巢,说的难听些,不问自取是为贼。虽说彼此体面,没有介意宅子的事,可既是他们自己自说自话住进去的,那在旁人家的宅子里遇到了事自然得自己承担了。”黄汤说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都是体面人,租钱他们既给了,你自得收。只是做中人克扣的事做不得,毕竟这宅子是我的,租钱经了你的手,分文不能少的要交到我手中。”黄汤说着,拍了拍手边的案几,“不是挺明白的事么?有什么难的?” “是啊!听老大夫这般说了一通之后才发现确实没什么难的。”王小花说到这里,笑了,摸了摸自己身边的荷包,“我这次来本是想付租钱的,既理清楚了宅子还是老大夫你的,自是我住到什么时候,房租便给到什么时候。剩下的……老大夫你自己遣人去问他们拿房租吧!” “边关增兵,拖住了活阎王的手脚,只要不是他本人来,那些宵小的手段对‘十八子’而言不算什么。”王小花说道,“毕竟活阎王又没有一手遮天,他们也不是什么被通缉的罪犯,是自由身,老大夫你这宅子租赁的事就由你同那两个自己磋商吧!”女孩子说着,将房租契书拿出来,摆在黄汤面前,“往后老大夫这宅子我就不租了。” “那你呢?”黄汤抬眼,问王小花,“你住哪里?” “我自寻住处去!”王小花说到这里,笑了,瞥了眼黄汤,“老大夫人窝在院子里,足不出户的,可你这宅子实在不安生。知道那宅子第一次的麻烦是个什么麻烦吗?” “那杀手还是个色胚流氓呢!得亏碰到了他两个武艺高强的大男人。”王小花说到这里,伸手,五指在黄汤面前晃了晃,“虽说要打听到我的住处不是什么难事,可当时借住老大夫这里就是求安生的。又怎会先前都不曾发生过这等事,老大夫似瞎非瞎了些时日,宅子里就出现这等事了呢?” “老大夫你不会拿我去换什么东西了吧!”王小花说着,瞥向黄汤,“‘瞎子’因为自己那双眼睛自是少不得求这方面的药的,因此知晓有些人手里有‘名目’的好药。” 对此,黄汤也不脸红,闻言只是轻笑了一声,问王小花:“‘瞎子’是从哪里得知这药的消息的?” “活阎王后院。”王小花说道。 “那还用我说?”黄汤两手一摊,“又是个流氓色胚的,你当知晓是什么人同我交易的了吧!” 被人当面质问还能如此理直气壮说到底还是因为那色胚流氓并未得手,害到人罢了。 “说是管得住后院哪里真正管得住哟!”黄汤笑了,说着,看了眼王小花,“放心!那药我已经拿到了,不会再有什么交易了。” 他既是个神医,自有很多人希望他能继续治病救人的,所以,得知他眼疾之事,很快便有人主动替他将药寻来了。 所以,于他而言,并不只有请流氓害人作践女子清白的下贱路数换取自己想要的药这一条路。 既然已经拿到药了……王小花看了眼黄汤那双依旧没有什么神采的眼,沉默了下来。 第九百八十八章 虎皮凤爪(十三) 虽是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似瞎非瞎的,可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女孩子偏头的动作,面前前一刻面对女孩子的质问还理直气壮的老大夫似是一下子被卸去了支撑自己的力道一般,整个人向后仰去,靠在背后的墙面上,借着墙的支撑才勉强支撑住了自己。 “没用。”黄汤说道,那本就枯槁的形容随着这一句话的出口而愈发枯槁。 “我这双眼撕裂了黑暗……却也只是撕裂了黑暗,没有成为真正的瞎子,”黄汤喃喃,“仅此而已。” “大夫怎么说?”王小花问道。 即便猜得到这自视甚高的老大夫骤然生了毛病定然不愿让旁的大夫来诊治自己,毕竟自己就是个极其厉害的大夫。可这嘴硬,经由这些时日‘似瞎非瞎’的折磨,早已磨软了。 大夫……应当早就请过了。 毕竟黄汤这宅子门前是这般的冷清!如这糊涂黄汤水自己说的,一个神医是如此的重要,很多人都是不希望神医“被废掉”的,而是希望这神医一直在,一直能治病救人的看诊,直至被阎王爷带走,不得不停手的那一日。 眼下这老大夫虽然神情枯槁,可人还活着,却无人问津,显然是神医或许已不再‘神医’了,他那曾经仰仗了一辈子的让旁人迫切的想要将他留在人间的医术被老天爷‘收走’了。 “说是心病,让我相信自己能好的,要相信自己。”黄汤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什么见鬼的诊断?” 王小花闻言,默了默,没有接这一茬,只是又问黄汤:“老大夫就算眼睛看不真切,那旁的本事应当还在,当还是能救人的,是也不是?” “那些贵人特意寻疑难杂症之人过来试过我了,发现我没了这双看人清明的眼睛,单靠把脉之流的诊断……同寻常大夫没什么两样。”黄汤说道,“寻常大夫遍地都是,他们需要的是神医,不是寻常大夫。” 这话听的王小花挑了下眉,看着神情枯槁,眉眼间满是躁郁不耐之色的黄汤,原本想要出口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大夫诊治望闻问切的,少了一双看不真切的眼睛,自是多添了不少难度,但这并不代表不能治病救人了。要知道便是寻常大夫……其实放眼整个世间也是不嫌多的,那街边医馆里排队等候抓药看病的人可不在少数。也只有不缺寻常大夫帮忙看诊的贵人,才会觉得寻常大夫多如牛毛了。 这道理她不信黄汤不懂,或许只是不愿懂罢了。 毕竟这老大夫的初心……一直都不是那么纯粹的,那为寻常人看诊的寻常大夫,每日忙忙碌碌过后得寻常人一声‘多谢大夫’的回馈于他而言或许是不满意的。 “到底积攒了那么多年的经验,”王小花想了想,说道,“寻人口述,你再判断也是能继续看诊的。” 对此,黄汤只是笑了笑,道:“口误之事太多了,便是没口误,一样的伤,寻常人口中的描述同我眼里看到的判断的也有可能不一样。若是治坏了人,我这块招牌怎么办?” 所以,他就抱着那曾经的招牌,眼睛一日不好,就一日不动手干等着,再也不治病救人了不成?王小花心道。 仿佛是猜出了女孩子未出口的心里话,黄汤笑了,他说道:“你不懂,我这块招牌……实在太稀罕了,可不能砸了,我宝贝的紧呢!” 王小花“咦”了一声,道:“你自己撑起的招牌,自是你自己的东西。既是你自己的东西,又担心什么?怕它会离你而去不成?”她说道,“你的医术长了脚,会跑吗?” 女孩子说着,看向自己粘满颜料的手:“说实话,我也有些被人称之为天赋的东西,每一日都在忙着画画,可从来没想过它会长脚跑了这等事。” “你有天赋不假,可旁人不知道你王小花是什么画画的名家,你自是不惧的。因为你身上没有驮着那块金字招牌的包袱,自是不担心这些,每日只管认真作画就是了。”黄汤说道,“可我不一样,我是这长安城里最有名望的大夫,人人皆知,那块金字招牌的包袱背在我身上,我卸不下来的。” 女孩子眼神闪了闪,看向黄汤:“你其实就是惧了吧!”她说道,“看不真切便寻人描述看诊,这么多年下来的经验按理说是不可多得的宝贝。你这老大夫的行当为什么越老越值钱,贵在‘经验’二字,你又不是丢了记忆什么的,明明经验还在,为什么会害怕?”女孩子惊异的看向面前的黄汤,而后环顾四周,落到黄汤身边散落一地的书册之上,一眼望去,看到好几本‘孟’字开头的册子,想是那姓孟的写给儿子的东西,都被老大夫弄来了。 她笑了,说道:“老大夫,你果然有心病。” “你驮在身上卸不下来的或许不是什么金字招牌,而是德不配位的心虚以及惧怕过往那些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大白于天下。”她说着,看了眼面前的黄汤,又有些诧异,“好人、寻常人有良心,做了坏事会被良心所谴责我知道;老大夫你这般害了人还能理直气壮的虽不被良心所谴责,原来也是心虚惧怕的啊!” 黄汤脸色微变,动了动唇,却没有说什么。 王小花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你的真本事其实配不上你这长安城里最有名望的大夫这个身份。” “你怕被人发现你的真本事?”王小花挑眉,看向面前的黄汤。 黄汤听到这里,脱口而出:“我若怕被人发现的话,这些年怎会一直在治病救人?就不怕漏马脚吗?” “二流的大夫想要装成一流的大夫要做什么?”王小花说到这里,笑了,“那所谓的天时、地利、人和放在这等二流却想要冒充一流之人身上也有。” “首先,去治最有名望的贵人,很多人一听这是给贵人治病的大夫,哪怕还没见过这大夫,都会下意识的觉得这大夫定是个医术高超的,因为这是给贵人治病的大夫。”王小花说道,“其次,要让贵人认可,从贵人口中听到你本事一流的称赞话语来。” “贵人也是人,哪里来的那么多的疑难杂症?很多也只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或者寻常毛病而已,这等毛病,二流的大夫也能治了。”王小花说道,“所以,你只要替这等患了二流大夫也能治的毛病的贵人治病,只要让这些被治病的贵人人人称赞你医术高明就行了。” “要做到这些……自是少不得一张能言善辩的嘴同一双清明、犀利,能看穿、洞悉贵人心思的眼的。”王小花笑道,“这般看来,老大夫治病救人的手段或许不够厉害,那一双看人的眼定是厉害的。” “再加上一些人替你淘来的名医古籍里的上好药方,真正遇上二流大夫加上那淘来的好药方也治不了的病时,只要让更重要的贵人排在那超出你真本事之外等候治病的贵人之前,让你每次都同这等贵人错开,那口碑自然就立起来了。”王小花说道,“永远只用二流大夫可治的病来考你,那你这个二流大夫答的自同一流大夫,以及传闻中的神医没什么两样,每一次都能做对!” “老大夫挑病人呢!没了那群宗室抢着排队替你‘错开’那些你治不好的贵人,老大夫这双眼……怎么可能好的了?”王小花说着,垂眸看向黄汤。 一听这话,黄汤脸色微变:“你休要恶意中伤老夫!”他说道,“说的我好似是故意让自己这双眼好不起来的一般,我……” 话未说完,却见王小花自怀里掏出一张药方塞到黄汤手里。 “这里有一方药,老大夫只要服了,很快就能好起来。”王小花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只是那群宗室中人自己如棋子一般被带走了,这次没有人帮你‘错开’那些你治不好的贵人了,上门来的都是那寻常二流大夫,甚至一流大夫也治不好的贵人,老大夫,这药你是服还是不服?” “其实先前很多大夫都开过类似的药方,可老大夫打翻了那些药,发脾气不肯吃。”王小花说着,捡起被黄汤扯开的覆了药的白布,凑近鼻间嗅了嗅,笑了,“果然是这个味道,同‘瞎子’曾经敷过的一个味道。” “可老大夫你这双眼不是外伤,是内里堵了,不肯通呢!”王小花说着,看向黄汤,“就算流氓害人,对方哪怕不知道宅子里是两个大男人,以为是我,也不可能寻这般本事平平的流氓来害我的,因为注定无法得手的。原来是老大夫故意放水,也没那么想要那药呢!” “后来你肯用这药,多半还是因为这是个外敷的吧!”王小花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重新审视起了这老大夫枯槁的形容,“老大夫这般骤然老去究竟是因为自己的眼,还是没了那替你排队‘错开’答不了的难题的宗室?” 黄汤听到这里,叹了口气:“我不屑……是真的不屑,因为实在太清楚这群人的本事不过尔尔了。只是先时还能平静以待,毕竟骊山上那把火还没烧起来,火没烧起来,一切就还有变数,还有转圜的余地,这群人就还有回来的可能。可眼下……这把火让我彻底死心了。” “知道这群人多半不可能回来了,就算回来,也没有替你‘排队’,挡住旁人治病的权势大山在手了。”王小花说道。 “我拿了虚名不假,可也没乱治人。”黄汤眼皮颤了颤,说道,“若不然也撑不起这金字招牌。” “于那不知情之人而言,好不容易排队排到了等候神医问诊的机会,却突然遇上‘权势’拦路,总是浪费了旁人花在排队等候神医问诊上的时间,”王小花说道,“那群排队等候治病之人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搭起老大夫‘神医’戏台的垫脚石,捧出了个神医‘一面难求’的盛景。明知有些人在你这里浪费的时间注定白搭,因为你治不好他们,所以永远不会让他们排队排到你的问诊。可老大夫一声也不吭,看着他们在你这里浪费他们自己的时间来捧出你的‘神医盛名’。老大夫,你看着那些注定求不到神医问诊之人,当真一点都不心虚么?” 黄汤掀了掀眼皮,半晌之后,才哧笑了一声,道:“人性如此,喜欢从众,人云亦云的跟风追捧,同贵人平民无关,都是如此。” “老大夫治病还当真是缺不得这双看人的眼,毕竟有些大夫治病纯粹只靠本事,可老大夫却是本事还要加上看人再加上挑病人,难怪这一双眼一旦看不清了,便连病都不能治了。”王小花说道,“不似有些大夫,口述着还能治些经验可断的病,老大夫一旦看不清了,是什么病都治不了的了。哪怕再简单的病,也不能去治,因为那‘神医’招牌挡着你,叫你不能去治那等简单寻常的毛病呢!” “小道弯路走的多了,到最后总会堵起来,让小道之上的人无路可走的。”黄汤说到这里,笑了,“所以,即便我还想继续救人以功德相冲那些年自己作过的孽,却不能救了。” 想救却不能救,自然只能静静的坐在这院子里,等候那些年作孽的孽债反噬自身了。 “老大夫身上的事比我原以为的还要多!甚至连这‘神医’,哪怕算上那些年得来的‘宝贵偏方’,也是名不副实的,是吹捧出来,硬捧上去的。”王小花唏嘘不已,“人只有一颗心,却要考虑那么多的事。” “我每日画食谱,吃喝拉撒之外还要让我考虑躲藏之事已叫我有些不舒服,觉得分心了。”王小花叹道,“似老大夫这般,又要治病维持‘神医’招牌,又要挑病人,还要同那群宗室中人维持水面之下的事,再加上那些孽债,譬如孟大夫那里的,这么多事,哪怕老大夫精力再好,顾得过来么?” “顾不过来,所以累的很。”黄汤听到这里,笑了,他道,“眼下虽说因为眼疾呆在院子里什么都不需要做,可那些我参与的事还在,那些孽债也还在,它们自己在外头不受控制的随着世道洪流在奔跑,有些甚至跑着跑着卷入了更大的是非之中……” “你参与的孽事……譬如那些宗室?”王小花想了想,道,“他们既这般不遗余力的捧老大夫,手里当有老大夫不少把柄吧!” “是啊!”黄汤也不隐瞒,坦然承认了,“我呆在院子里什么都不需要做是真的,可我看着自己的院子,看着家里的子侄后辈,自己这些年的诊治所得已然赔了,可幸好家里还有旁的营生得以支撑着这个家。我怕那些自己在外头乱跑,甚至卷入更大是非中的孽债会酿成滔天巨祸砸到我黄家头上。” “那些年的债我已经算过了,一日不得歇的幸劳,走小道其实是比不上正儿八经走大道所得的。我这笔账亏了,若只有我自己赔进去的话,我也认了。”黄汤说道,“可我怕因为我走的小道,而将与我这些事不相干的整个黄家也赔进去。” “我怕祸及无辜子孙,更……不甘!”黄汤垂眸,说道,“因为当真这般的话,这场巨赌……当真叫我输到倾家荡产,什么都没有,还将这个家搭进去了。” “我黄家本是杏林之家,家里本有家产,不缺我这口饭吃。”黄汤说道,“辛苦奔波一世,什么都未得到,反而将整个黄家赔进去,我怎么甘心?” 看着那双依旧毫无神采的眼骤然通红充血的眼眶,王小花倒吸了一口凉气,好些时日没见这老大夫,差点忘了:这位可是个真正的赌徒呢! 黄汤也好,还是那姓孟的父子二人也罢,在这三人治病救人,受人敬仰的大夫皮下,都是不折不扣的赌徒。 第九百八十九章 虎皮凤爪(十四) 那些细账繁琐而麻烦,可一旦目光上升至整个大账,便一目了然了。 “最开始的账是一个你同杏林世家、薄有家产的黄家,到最后,若是都没了,自是你将自己这些年所得连带着整个黄家都赔进去了。”王小花说道,“这场赌,你确实输惨了,输的倾家荡产,荡然无存。” “可我当真是每日都不得空的在做事的。”黄汤说着抬起自己的手,凑到自己眼前,似是想努力将自己这双手看清楚一般,“我那么努力,每日都在想究竟该怎么做,如何选择才是最好的,到最后怎的成了这样呢?” “老大夫话说的不对,你每日都不得空的不止在做事,还在钻营,在算计。”王小花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看了老大夫这般聪明一世的算计,更叫我下定了不走小道的决心。” “甚至你眼下便是想治病救人,那吹捧出来的‘神医’牌子也堵住了你的路。寻常毛病你虽能治,可旁人也能治,那‘招牌’摆在那里,你不能自砸招牌;那不寻常的需要神医出手的毛病……你这个假神医又治不了,所以只能窝在这里足不出户的,装着,演着那个得了眼疾之后,过不了心里那道坎的可怜老人。”王小花说道,“左右从天上掉下来,受不了挫折的天赋惊人的‘佼佼者’多得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这个假神医便钻入里头,装成这般受了打击之后一蹶不振的,曾经饱受上天眷顾的‘神医’。” “……一个假货要装一辈子的真货总是辛苦的,”黄汤说道,“德不配位却要强行配位,屁股粘在那个位子上不肯下来,自是累的。让看明白了这一切之人看我这等人简直同如同看癞皮狗一般,难看的很。” “看了老大夫这般辛苦的为了曾经撒下的弥天大谎而不停的圆谎,更叫我觉得人还是说真话的好,假话憋在心里,寻常人总是憋的难受的,即便是似老大夫这般说假话不觉难受,相反还能心安理得享受之人,为了将这谎圆下去,总是需要做更多事的。”王小花说道,“就似变戏法一般,想要将手里的鸟变成花,最简单的法子就是将鸟放下,将花拿起来。可变戏法的为了‘戏法好看’便要做出骗人眼睛的道具,比起直接将鸟换成花,要做的其实多得多了。” “是啊!”黄汤叹道,“人家变戏法的就是干这一行,混口饭吃的,我一个治病救人的大夫不仅要治病救人,还要变戏法,难怪这些年那么累呢!” “将变戏法的心思放在治病救人之上哪怕是个木头脑袋,本事没有半分长进,多治几个人其实也是好的。”王小花说着,看向黄汤,眼神闪了闪,“你不能自砸招牌不只是因为舍不得那好不容易吹捧起来的神医招牌吧!” “确实。”黄汤说到这里,垂眸,笑了,“即便不看面子之事,我也不敢砸了这招牌。” “只要我这招牌还在一日,我虽眼疾,可总也有好的希望,在很多人眼里,我这神医总有回来的一日。”黄汤说道,“只要还有回来的希望,就有太多人会等着我回来,只要有那些期盼神医救人的贵人等着我回来,那些宵小……就不敢对我下手。” 那些年,他作了很多孽,害了很多人,有一开始是无辜人,至死也是无辜人,痛苦了一世,饱受折磨的可怜人;也有一开始是无辜人,可后来心性大变走上歧路成了宵小之辈,自己不好过,便也让旁人跟着不好过的;也有一开始就是宵小,从来都是宵小之徒。 “很多伪君子其实莫说比寻常人了,甚至比真小人自己都更了解真小人的。”黄汤看向王小花的方向,笑了,“小人的下作总是超出寻常人的底线的。” 王小花“嗯”了一声,想起来时路上听那两个女孩子在说的事,她点头道:“是啊!掐人专挑人的软肉掐,痛得很,显然故意的!” “所以我需要贵人坐镇,吓退那些欺软怕硬的宵小之徒。”黄汤说道,“我不能让那群贵人对我失了期盼,一旦贵人对我失了期盼,我知晓自己就完了。” 这已不是面子事了,哪怕他自己肯卸下那面子,不做神医了,那曾经作孽的孽债也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等着他跌落神坛的那一刻扑上来争抢他的肉。 恰似那些村民对待那被供奉了几十年的金身狐仙一般,扑上来争抢。 狐仙是死的,四分五裂也察觉不到疼痛,可他是活的,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痛楚? “为了维持这‘神医’体面,我这双手即便还在,也不能再治病了。”黄汤说道,“想治都不能治,没办法。” 因为德不配位,一旦治了,露出了真本事,这‘神医’体面就保不住了。 “所以,你曾经同我说过的那我每日救人的功德能同我曾经作孽的孽债相冲,这种玄玄乎乎的‘功德’之话其实一点都没错。”黄汤说到这里,笑了,“我一旦不再是‘神医’了,那反噬就要来了。” “可你这般一直拖着,不再动手也不是办法。”王小花说道,“你不去砸这牌子,那‘神医’的牌子能维持一时,却维持不了一世,贵人总有对你失了信心的一日,宵小也总有能等到报复你的那一日。” 这牌子不止砸不得,这般拖着一直不动,自己也会掉下来的。 “我知道。”黄汤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可我眼下只能等,也不知老天爷能否垂怜于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王小花看着黄汤木然毫无神采的眼,突道:“老大夫这双眼明明能好的,却故意装成‘受了打击’的模样不肯治,这般故意折腾自己这双看人极清极明的眼,总是暴殄天物,胡乱浪费。”王小花说着,将手里那覆了药的白布塞回黄汤手里,“瞎子用过这等药,所以我清楚这药得来不易。人浪费作践东西,若浪费作践的是旁人的东西,那便是在故意害人,若浪费作践的是自己的东西,那再好的福气也有被作践光了的一日。” 想起张俊儿张秀儿两个自称‘同弥勒佛祖有缘’的,对到手的活计挑挑拣拣,她笑了笑,喃喃:“活脱脱的现世报来了!” 那两个如今还在得意自己好福气的俊秀兄妹实在太不珍惜这眷顾了,还有那个赵莲,总是嫌弃寻常人的日子,那寻常人的日子自也嫌弃她了,让她去过那不寻常的日子去了。 所以,她才会感慨这寻常百姓的事也挺有意思的,世间众生百态,又非独独王侯将相这一支,自是各有千秋的。 …… “阿嚏!”打了个喷嚏之后,张秀儿揉了揉鼻子,拿起一旁的帕子擤了下鼻涕,而后看向一旁对她擤鼻涕行为避之不及的张俊儿,“躲什么躲?” “你我兄妹穿开裆裤时就一起玩了,流鼻涕的事又不是没见过,躲那么远做甚?”张秀儿说道。 一旁的张俊儿也不拿自己当外人的随手拿起张秀儿屋里妆台上的铜镜照了起来,对着铜镜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之后,又顺手打开张秀儿妆台上的匣子,都不消问一声张秀儿便很是自然的拿起其中一只盒子,用张秀儿妆台上的帕子沾了沾盒子里的脂粉,对着铜镜拍了起来。 这一幕看的张秀儿下意识挑眉:“你面上又哪里生了痘痘了?” 张俊儿“嗯”了一声,道:“额头上。”说话间遮了额头上的痘印子,他转头,看向张秀儿,问她,“如何?你二兄这副模样没问题吧!” “有个屁的问题!”张秀儿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说道,“我还以为那里正家的老姑娘成亲之后,你寻不到能入赘的富贵小姐了。这么快又有新目标了?” 那里正家一双儿女自大兄大嫂成亲之后没几日就定了亲,前两日那里正小姐更是已然成了亲。虽对外说是儿女年岁不小了,不能继续耽搁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同张俊儿总觉得对方这般迫不及待的举动隐隐有‘生怕被他二人惦记上’的意思。 虽然那里正家做事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定亲的也都是带在身边多年的‘老人’了,可……张秀儿暗自‘呸’了一口,心道:无奸不商,果然精得很!叫人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 这口气只能憋在心里,叫她和张俊儿暗暗发誓定要寻个比里正家更好的带回来好好打一打那‘看低他二人’的里正家儿女的脸。 张俊儿瞥了她一眼,从怀里取出一把街边买的折扇‘唰’地一下打开,道:“自然。” “找的还真快!”张秀儿嘀咕了一句,瞥了眼张俊儿,顿了顿,道,“我还没寻到呢!” “那你要加把劲儿了。”张俊儿闻言笑了两声,瞥了眼张秀儿清秀的脸,“你又不是什么素面朝天的美人,还不好好捯饬捯饬自己?” “真要生的似那大理寺俏厨娘那般,那你尽管素着一张脸好了!”张俊儿说道,“只你如今的模样还是用脂粉好好点缀点缀自己的好,若不然,哪个比里正家公子更好的会相中你?” 这话一出,成功激的张秀儿一双眉倒竖了起来:“你在笑话我?”说罢不等张俊儿说话,将擤完鼻涕的帕子就半砸半扔的扔到了张俊儿身上,惹得张俊儿一声惊呼,连忙躲开之后,她才哼道,“说的好似你比我好看多少一般?莫忘了,你我走出去总是被人说像的,大家模样生的差不多,你笑我便是在笑自己!” “虽模样差不多,可我是个男人啊!”张俊儿听了张秀儿的话,也不生气,而是得意道,“清秀的男人可比清秀的女人吃‘香’多了,似我这般清秀男人被富贵小姐相中的有的是,可模样只是清秀却被富贵公子相中的就不多了。” 这话听的张秀儿一噎,瞪了他一眼,脱口而出:“那里正家小姐找的那个……可比你好看,你是不是想太美了?” “那里正家公子找的那个难道不也比你好看?”张俊儿摇了摇头,指着张秀儿妆台上的脂粉匣子,“好好捯饬捯饬自己,多往那贵人聚集的大街上走走,指不定走在路上就碰到机会了。” “说的好似我没在做这等事一般!”张秀儿说着,瞥了眼张俊儿,两手一摊,“这不没碰到么?” “那就多走走,总会碰到的。”张俊儿随口道了一句,又瞥了眼铜镜里的自己,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忽地笑了,“你们女子想要嫁的好大多数情况下也只有一次机会,那二嫁的多半凑合过了。不似我们男人……” “男人嘛,男女之事上总是不会吃亏的!”张俊儿得意道,“似那姓童的乡绅公子,娶了几个夫人了,照样香的很,再想寻个未嫁过的,门当户对的乡绅小姐也不难。可见男人只要手里有银钱,找同样有银钱的,门当户对的富贵小姐容易的很。” “所以我们男人有银钱是首要的,那过往风流什么的……搞不好还能为我等脸上贴金呢!”张俊儿说到这里,瞥了眼张秀儿,“你们女子就不同了,可不能胡来!” 张秀儿瞪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我知道”之后,狐疑的看向张俊儿:“你看上谁了?听你这意思……好似是想骗……呃,总之,你看上的富贵小姐有那么容易相中你么?那里正家的老姑娘都不要你呢!” “这你就别管了!”张俊儿得意的哼着小曲儿出了门,“我要出去做活了,你也快些!” “活都没了,做个屁的活!”张秀儿骂了一声,起身,道,“等我梳个妆出门,毕竟缘分这东西可不好说,要随时备着的。” “行!你快点儿!”张俊儿说着出了门,瞥了眼身后正忙活着梳妆打扮的张秀儿,摇了摇头,啧嘴道,“她这个……可比我难找的多,不似我这个……送上门来现成的呢!”说着,瞥了眼对面那间大兄曾经住过的屋子,里头眼下住的是赵莲,屋门紧闭着,时不时的发出几声‘木鱼’的敲击声。 “你风评都差成什么样了?也只有我不嫌弃你,肯哄哄你,记得手里大方些!”说着,抬脚向院子正中那供奉案几上摆着的娘娘像走去。 走到娘娘像前对着娘娘拜了三拜,口呼“观音娘娘保佑”之后,他歪着头忍不住再次打量起了面前这尊娘娘像,越看越忍不住惊叹。 “真是好精细的眉眼同做工啊,”他唏嘘了一声,笑着摩挲起了下巴,“一看就不便宜!” 第九百九十章 虎皮凤爪(十五) 正对院子的窗户一侧窗纸已然有些脱落了,‘呼呼’的漏着风,赵莲站在漏风的窗前,透过窗缝看向院子里对着娘娘像自言自语,嚷着‘观音娘娘保佑’的张俊儿,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果真都不用她开口,自己便将狐仙唤作观音了,如此个自说自话的模样,当真让人忍不住发笑。 曾几何时,张俊儿这样的她都懒得搭理,毕竟除去她那个凉薄心狠的乡绅公子夫君之外,她上一个收了珠花的家里好歹有个食肆营生,也是每日做事的呢! 想起那个曾经给她送珠花的年轻人,赵莲叹了口气,眼里浮现出一丝落寞:不比她那乡绅公子夫君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那给她送珠花的小哥每日忙着食肆营生,有什么说什么,直得很。当年若是接受了他,或许每日同他一般想着食肆生意的事,也没那么多闲工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吧! 只可惜,当初她嫌弃旁人,又不想过那每日操劳的日子,耳边是‘一心为了她好’的刘氏整日吹着耳边风——“人头一次投胎是托生到娘肚子里的,不比大多数男人,女人其实是有第二次投胎机会的,嫁个好夫君就是第二次投胎!” 她整日听着这样的耳边风,自是羡慕那些富贵夫人、小姐不消面对风吹日晒的日子,却不想如今的自己却是连曾经嫌弃的日子都过不上了。 赵莲吸了吸鼻子,抬眼看向院子里的张俊儿,手里的木鱼一下又一下的敲着,躯壳如傀儡一般敲击着象征‘功德’的木鱼,伴随着那萦绕耳际的‘功德之声’,眼却透过那未糊牢的窗缝,冷冷的看着院子里的张俊儿同咋咋唬唬,梳妆打扮过后跑出来的张秀儿。 想起那一个鸡蛋的事,赵莲冷笑了一声。面上是不得不做出的‘算了’的回应,可若真‘算了’又怎会说出那么多‘人在做天在看’的话? 真算了的话是放下的,懒得提的,就如昔日温姐姐一般,在蛋上画个笑脸,第二日爽快的走人离开了,而不似她这般说出那么多看似劝谏,实则阴阳怪气的话的。 一想到这里,赵莲忍不住抿唇:张家……果然是她的风水宝地呢! 想起她那凉薄心狠的乡绅公子夫君说她‘人如其名’,一开始她还当真以为他在夸自己,后来才明白他是在阴阳怪气的嘲讽她。刘家村也好还是那府衙大牢也罢,再加上后来的骊山行宫,她这被自己那心狠凉薄的夫君亲口道是‘人如其名’的‘莲花娘子’处处碰壁,踢了不知多少铁板,那曾经哄过了四邻街坊,当了那么多年出淤泥不染的‘莲花娘子’的手段几乎就没有奏效的时候,面对的还都是手段被看穿之后的或是冷嘲热讽或是不搭理。 失败的多了,叫她赵莲也忍不住怀疑起了自己究竟是本事不济,还是运气的问题,亦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上苍看不惯她赵莲,伸手绝了她赵莲的路。 没成想到了张家,她赵莲失败了那么多次的‘莲花娘子’的手段居然又成了,好似那曾经失去的东西又在张家这里补回来了。 眯眼看向梳妆打扮过后的张秀儿,赵莲动了动唇,无声的道了一句:“不过如此,姿色平平。” 那厢的张秀儿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原本要跟着张俊儿一同出去做那已经丢了的神仙活计的,脚迈了两步,却又折返回来,对着院子里供台上的娘娘郑重的拜了三拜,喃喃道:“观音娘娘保佑信女得偿所愿呢!” 说罢高兴的同张俊儿一道出了门。 这话听的屋子里的赵莲一阵嗤笑,待到张俊儿张秀儿走后,才打开屋门,走入院中,径自走到院子里,为香炉里方才燃尽的香火重新添了三支香,而后掏出帕子,将娘娘拿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替娘娘擦拭起了风吹到身上来的尘土。 串完门回来的张家爹娘看她正在擦娘娘,笑着同她打了声招呼,说道:“信徒总是虔诚的,向善的呢!” 赵莲朝他两个笑着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继续认真擦拭着怀里的娘娘。 那般细致虔诚的举动,看着走了两步的张家爹娘忍不住对视了一眼,小声道:“这般虔诚,同那吃斋念佛几十年的没什么两样了。” “到底经历了这一茬,被伤的很了。”张家老爹满意的点了点头,对张家老娘说道,“没瞧见俊儿秀儿出来时,她鲜少出来同两人碰上么?看来也是知晓分寸,懂避嫌的。” 也是从上一回张俊儿‘姐姐妹妹’的一通称呼中,两人意识到眼前这嫁了人还生过孩子的赵莲比他家里两个小儿子小女儿还小。眼下看她识趣知分寸的样子,两人颇为满意。 只是让她借个住,收些房租、伙食费用补贴一番家里,可不想生出什么事端的。 虽然眼前这赵莲嫁了人生了孩子,可看她同她那夫君分居城里城外的模样,那乡绅公子夫人的位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坐稳呢! 这赵莲可以住在家里,只要给房租、交伙食费,且不计较每一顿伙食的具体花费,另外不能招惹他们小儿子也不能抢了他们小女儿的风头,那他们一个屋檐下,确实是能相安无事的。 毕竟,谁会拒绝家里多个‘送财’来的‘财神爷’呢? 待张家爹娘审视嘀咕了她一通,又重新出门寻四邻街坊闲话家常之后,捧着手里娘娘的赵莲冷笑了一声,低头看向自己掌心中虔诚捧着的娘娘,她喃喃道:“果然也只有娘娘是好的。” “我们娘娘果然是个宝贝呢,天下妖怪那么多,也难怪我那有本事的公公当年独独挑中了你。金身筑的那么高,香火鼎盛了那么多年,金身像被人推倒了,也没叫那群始作俑者好过,叫他们付出了好大的代价,这一点我实在太喜欢不过了!”赵莲看向掌心中捧着的娘娘,说道,“你果然厉害,才刚来张家,就替我钓到了鱼。” “难怪人总说狐仙同桃花劫相关了。我那公公那些年只将你用来敛财了,却不曾用你来做同桃花相关之事,以至于我都快忘了……这个才是你的老本行吧!”赵莲说着,虔诚的将掌心里的娘娘重新摆回案几上,“你什么都没做错,明明那么灵验,却被他们无端舍弃了,心里定也像我一样不舒坦的厉害,眼下好了,没人再会在你背后指手画脚了,你只管做好自己本行就行了。” “你是狐仙,同桃花劫相关的狐仙。果然一出手,那桃花就来了!”赵莲唏嘘着,叹了口气,“我若是早一些遇见你就好了,或许还当真能嫁个货真价实的,将我捧在手心里的良人,而不是那个凉薄心狠的夫君呢!” “不过我若不是嫁了他,也碰不上你的。”赵莲叹道,“天下狐仙那么多,在我这里只有你这一尊最是灵验。” “将人勾到手了,还怕掏不出他兜里的银钱吗?”赵莲喃喃着说到这里,而后低头自顾自的笑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比起我来,总是多的。那清汤寡水的鸡蛋面加一把菜叶我都有些吃腻了,也想换换伙食呢!” “那两个每日出去晃一圈的‘做活’,回来嘴上的油腥子都没擦干净,想是拿着克扣我的伙食费用在外头偷吃了。”赵莲对着面前宝相庄严的狐仙娘娘说道,“那是我的伙食费,不论我那公公、夫君怎么想的,这钱确实是给了,却叫这两个没皮没脸的偷了,给自己开小灶呢!” 说到这里,赵莲抬手,对着并不算猛的日头看向自己苍白的手。 “我才从骊山上下来没几日,我的嘴还惦记着骊山上的‘富贵味儿’。”她说着,再次看向狐仙娘娘,“你是狐狸,狐狸吃荤腥不是正常的么?”说罢这些,又低头看向案几上摆着的贡品——一碟苹果同一碟青菜豆腐。 这是张俊儿张秀儿特意从厨房里拿出来供奉给观音娘娘的。 “这是素斋,可狐狸是吃荤的。”赵莲说着摇了摇头,看向娘娘,而后伸手摸向自己脖子里,从脖颈里拽出一条极细的金链子。 那骊山之上的兵马确实如他们自己说的那般军纪严明,避嫌男女有别的,没有搜身,这才侥幸叫她将贴身之物保留了下来。 “我要去换些吃食,顺便钓鱼。”赵莲说道。 将娘娘像请回屋子里,赵莲出了门,同正坐在巷尾同四邻街坊闲话家常的张家爹娘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说‘出去一趟’之后,转身走出了张家大街。 目送着赵莲离去的背影,有街坊忍不住蹙眉:“她这模样……委实也太瘦了,那脸色也……” “身子骨被猛药坏掉了呢!”张家老娘闻言立时开口,抢走了话头,瞥了眼几个嗑瓜子不作声的街坊,想了想,又道,“听说回来时还碰到了军队,自己一个人穿着旁人的衣裳回去的,走到村口直接昏过去了,而后便请了大夫什么的。” 听起来每句话都是实话,没有什么‘弄虚作假之处’,可将这些所谓的‘实话’拼凑起来,却足以让很多人浮想联翩了。 看着嗑瓜子的街坊四邻们微妙的表情,张家老娘垂下眼睑,同一旁欲言又止的张家老爹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没办法!他们一双小儿子小女儿还要娶妻同嫁人的,可不能让赵莲挡了小儿子小女儿的路。 一翻微妙的表情交换之后,有街坊道:“她脸色也太难看了,我都怕她走着走着突然栽将下去。真要出了什么事,说出去可不好听。毕竟人家交了伙食费的。” “你等不晓得,她经历这一茬之后,成了信徒,成日在院子里供着观音娘娘。信徒都是吃斋的嘛!我等怕她受不住,还给她多添了鸡蛋。”张家老娘闻言,立时说道,“那伙食三餐大家都是一起吃的,不曾克扣她的,不信你等可以过来看呢!” 一众街坊闻言,没有说话,只有人瞟了两人一眼,两人脸上当即有些挂不住,恰逢不远处有街坊喊人帮忙搭把手,张家老爹老娘立时起身‘诶’了一声,走了过去。 待张家老爹老娘走后,有街坊实在没忍住,道:“当大家都是傻的一般!那大善人那般体面,大儿子大儿媳又多补了一份银钱,他俩个老的拿一份补的银钱,那俩个小的自己私下偷藏一份,克扣了人家的伙食费,也好意思!” 有人跟着笑道:“说那身子骨弱的风吹即倒的是吃斋的,所以吃素呢!” “也忒不要脸了!吃斋吃素的事也被他俩个用来作了克扣的借口。这般个与佛门有缘法,将佛门拿来做那为自己贴金、狡辩的工具,也难怪俩个小的丢了活计呢!”有街坊摇头叹道,“原本再厚的缘分,再怎么我佛慈悲的又不是泥捏的,贴金、狡辩、行恶却将佛门拉出来挡在自己面前。怎的?是想自己作了孽,将孽债都记佛门头上,让佛门替它承担么?福缘深厚就是这么用的?真是好不要脸!满口念叨着自己的‘仁善乐施’,实际做的却是另一套,难怪再慈悲的我佛都受不了,不再眷顾他们了。” 众人回以的是一阵哄笑,有四邻街坊家里半大的孩子听到这里‘咦’了一声,挠了挠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难怪我总觉得俊儿哥哥秀儿姐姐怪怪的,总是挤眉弄眼的,让人忒不舒服了。可大家都说这两个嘴甜乖巧,还有张家爹娘总是将他俩个一顿夸,我还说怎么说不通,怪怪的呢!原来大家都知道,只是面上应付一番,不说破呢!” “总是街坊,又是旁人家的事,总不好多插手的。”孩子长辈敲了敲孩子的脑袋,说道,“长点心!可莫同这几个学,他一家唯一能学的也就是被他一家欺负了这么多年,此时已搬出去的老大了。你道虽是一家子,这老大怎会总被家里人挤兑?说到底不是一路人呢!” “我还当被一家子挤兑的定是我等不懂事的或者不好的那个呢!原来还有反着来的啊!”半大孩子听到这里笑了,摸了摸鼻子,道,“下回我也知晓了,不较真的自己怀疑自己有问题了。” “傻货!”孩子长辈听到这里笑骂了一句孩子,说道,“知道这么回事就成了!毕竟四邻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僵了也不好。只消警醒些,莫真被他们糊弄了,将自己绕进去就成!” “搞不好哪一日这赵莲真被他们克扣伙食倒下去,叫他们面上不好看了,他们还要嚷嚷赵莲不好什么的。记住一码归一码,人家交了伙食费的,该给的伙食自然得给了。东窗破了,将西窗拆了拿来挡在东窗破洞前说补好了的,都是耍流氓呢!”孩子长辈说道,“耍流氓的哪里来的正经人?都是无赖流氓,莫要理会就是了!” 第九百九十一章 虎皮凤爪(十六) 从当铺里出来时,赵莲还有些恍惚,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当铺,回想起当铺东家对她说的话。 “好精细的金链子,其实这做工可比这金子本身值钱多了,我看看……哟,还是大匠出手的金链子呢!啧啧啧,险些看走眼了,要加价了加价了……” 赵莲笑了笑,摩挲了一下胸前,将那张银票贴身藏着,又将剩余的换成银锭子,也不知是不是许久没有摸到银子了,甫一入手,竟有种沉甸甸之感。 金链子当的钱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没想到那大匠出手的金链子这般值钱!想起当初心月特意让她贴身带着的金链子,她叹了口气,又想起那突然‘不见’了,消失在世间的心月,心里有股莫名失落之感。 虽对心月一直都是敌视、警惕的,可不得不说,那心月确实比她有眼光,才能叫她今日有这一番天降横财。 “你要是还在就好了,至少知晓贵人的东西哪些能出手,哪些不能出手。”赵莲笑了笑,却忍不住咳了两声,也是这两声咳嗽,让她从天降横财的得意高兴中冷静了下来。 她的身子骨……坏掉了。 “罢了!骊山一趟总也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的,那几包金银细软虽说没有带回来,可这金链子于不懂行的我而言确实是意外之喜了!”赵莲喃喃着在大街上走着。 也不知是不是天降横财带来的喜悦,叫她心里畅快不少,甚至畅快到还能边走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了。 直到一声算命先生的吆喝声唤住了她。 赵莲蹙眉,本不想搭理算命先生的,毕竟先时神棍们的‘一步跃入云端里’已叫她吃了好大一个亏了,可一抬眼,对上那出声唤住自己的算命先生时,赵莲不由一愣。 眼前人,不管是模样皮囊还是那看似低调,可衣角处却绣了兰草的衣袍,看的赵莲心里下意识的一记‘咯噔’,脚步也在这一刻下意识的慢了下来。 这哪里似个糊口的神棍算命先生?更似那风度翩翩不知哪个隐世大族里出来的出众人物,若不是那眉眼间印刻的岁月痕迹,他若年轻几分,定是长安城里最受欢迎的公子哥之一了! 赵莲手指颤了颤,抬头看向含笑唤住她的算命先生,鬼使神差的,莫名想到了出门前拜的狐仙,都说狐仙招桃花……先有一个张俊儿,后头又被这般个出众的人物唤住了,她赵莲长到那么大,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等可以被称之为艳遇的事呢! 那狐仙娘娘招桃花……当真那般灵验么? 她心思恍惚,眼珠自也下意识的乱转,这反应,看的算命先生身后那扇城隍庙微掩的大门后的紫微宫传人忍不住摇头:“心神真是散的厉害,看不出半点‘坚持’的模样,如何做的了什么坚持之事?”说话间回头看了眼篮子里熟睡的襁褓中的孩子,他叹了口气。 再看原本不耐烦的赵莲有些局促的走到算命先生面前,下意识的伸手顺了顺自己额前的碎发,那下意识的举动同眼神,于他都能看穿她的心思,更遑论那借了他这摊子,明明是猎手,却生了副猎物模样的算命先生了。 “人嘛,都是喜欢好看的皮囊的,不奇怪。”紫微宫传人嘀咕着,目光再次落到那借了他摊子,一番交谈下来,见地学识叫他自愧不如的算命先生,先前觉得他是行为正派的真高人,可眼下却又觉得他举止有些说不出的微妙。 本事依旧是厉害的,可说到正派……却又不是那么正派了。 他都看得穿赵莲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位让他自愧不如的高人又怎么可能不懂?既如此……却为何还以这般模样出现在赵莲眼前? 当然,那皮囊的事是天生的,就不提了,可那衣着……其实是可以做到真正低调的。而不是这般看似低调,却又在细处显露痕迹,才从骊山上下来,尝过富贵味儿的赵莲怎么可能看不出这身衣袍的份量? “又不是不知道对面那个是什么人,光模样好看以对面的性子或许还不屑着,毕竟生了一双好生势力的眼,一个好看的穷鬼是入不了她眼的。眼下这般好看外加上这衣袍……”紫微宫传人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这狐仙当真白拜了!” “不过,还真是一出手就正中七寸啊!一身衣袍加一张脸,立刻就将赵莲绊倒了。”紫微宫传人说着,忍不住摇头,“看她的处境真是可怜又可恨,不曾长过记性,也不曾改变过心性,还是那么个人。” 既试探出了还是那么个人,这孩子自是不能交给她了。至少,如今不能交给她了,就在城隍庙这里养着吧!左右他庙里的打手都是这般养大的。 说是不清楚哪个孩子是自己的,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分辨!老太妃胎相不稳,那心月生孩子时又是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那两个诞下的孩子又怎比得上赵莲肚子里那个?除了不足月之外,这孩子什么毛病都没有,不似那两个孩子,终究没熬过去。 他都明白的事,一扇门之隔借了他摊位的算命先生自然也清楚了,本是想试探一番赵莲,想着点化一番,将人从歧路上拉回来,将孩子还给她的。 毕竟以常理夺之,这赵莲再怎么算计,她的身子骨都不大可能再生产了,这一生也有且只有这一个孩子了。既是独苗,总是特殊的,不同的。哪怕赵大郎、刘氏这等恶父恶母对独苗也是不同的。 可看着赵莲的模样,这样一个心术不正的母亲又如何照顾的好孩子?独苗又如何?赵大郎、刘氏这等恶父恶母自己都是不好的,如何会将人引向正道? 原本是个好端端的正道苗子,遇到这等父母,被逼、胁迫而后不敢反抗如傀儡一般顺从的走上了歪路可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瞥了眼眼神乱转,明显在那里浮想联翩又克制要面子,努力不表现出心里心思的腼腆赵莲,算命先生一双眼落到赵莲腼腆的脸上,眼如明镜似的看了她片刻,本是同紫微宫传人说好了要将孩子交还生母的事被他压了下去,转而开口提起了另一件事。 “你身子骨不好,似是大亏过,想来才经历了一劫吧!”算命先生开口,说道。 这声音清明中带着冷意,让赵莲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苦笑了一声:“是呢!”说罢抬头看向算命先生清冷中带着几分严肃的模样,她叹了口气,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又不曾生的一副温姐姐那样丽质天成的脸,这等话本子里的经历又怎会落到她头上? 算命先生掀了掀眼皮,又道:“天道平衡,有舍才有得,反之亦然。你经历此劫之前可是食过一记裹了蜜糖的砒霜?尝到了看似甜头实则毒药的好处?” 看着赵莲下意识咬唇的模样,算命先生继续说道:“那什么野路子阴庙偏神的路数都非正道,说是好处,实则都是拿你自己本有的东西换来的。给你横财,却是拿你寿数换的。正经人做事可不会这般不清不楚的,凡有所得,必能寻到其出处。” 看赵莲仿佛挨了训一般老老实实低着头,一如那些年的腼腆珠花姑娘一般垂眸不吭声,算命先生叹了口气,知晓她没听进去,遂继续说道:“天降横财,可莫要谢错了人!她与你非亲非故,为何要帮你?可是那天生的就爱助人为乐的大善人不成?” “她若与你是同道中人,那更简单了,只消想想你自己可会莫名其妙的去帮助一个似你这般的人?”算命先生质问道。 赵莲动了动唇,下意识道:“怎会?”她想到了张秀儿,哪怕没有那一个鸡蛋的事,她看张秀儿也不顺眼的厉害!同人不同命,那张秀儿的运气比起她来委实再好不过了。就似她也不曾招惹过张秀儿,甚至还给张秀儿带来了银钱,可张秀儿偏生就是要用这等小事打着‘玩笑’的名义作践她一般! 大家既是同一种人,那看不惯,甚至对方没惹自己,只要条件允许,却总喜欢‘开些小玩笑’自也一样了。 不同的是今日是张秀儿条件允许,她赵莲条件不允许,自是张秀儿开她赵莲的玩笑;明日若是换一换,她赵莲自也不会客气的开张秀儿的玩笑的。 “是啊!怎会?”算命先生加重了语气,这骤然提高的声量成功将赵莲从恍惚中拉了回来,抬眼,对上算命先生严肃的脸,只听算命先生说道,“所以既是同道中人又为何要助你天降横财?仔细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你这条命,这幅身子骨在你自己眼里究竟值多少钱?”算命先生说着,瞥了眼咬唇低头不语的赵莲,默了默,又道,“你眼神恍惚、迷离,心思涣散,如何专注做事?” “要挣钱就认认真真的寻个营生,什么依靠他人的路数都是偏门!”说到这里,算命先生眉心微微蹙起,“你命犯桃花,还是少沾染桃花相关的小道偏门路子的好!” 这话一出,面前低头挨了半日训的腼腆姑娘赵莲下意识的抬起了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却见对面的算命先生笑了,他眼神飘过来,笑容中带着三分冷意:“想靠桃花往上爬?你镇得住桃花么?还是桃花镇住的你?” “我都不说这等行径放到台面上来说好不好,能不能端上台面的问题了,不看是非对错,我只说一点,”他看向她,叹了口气,道:“你都镇不住桃花还妄想将桃花当成自己手里的工具?” 那最开始,赵莲可不就是被他一张脸同一身价钱不菲的衣袍叫住,而后老老实实的走到他面前坐下的么? “便是直接将工具给你……”算命先生说着,想起主动送上赵莲家门去的张俊儿,他冷着脸,道,“你会用桃花这工具么?是将它用的浑然天成,不负‘桃花’之名,让旁观以及参与其中之人都将这桃花之缘视作心上朱砂,天上月光;还是搞砸了手里上好的神兵利刃,做出令人耻笑、上不得台面之事?” “除开桃花之外,还有一些忠告要给你。”算命先生说道,“有些人看似是在帮你,可实则……是想让你去了地下连阴状都没法告,因为你不知道她害了你,不知道她害你,又如何告得了这笔阴状?”他说道,“那阴险小人害人时可不会大声嚷嚷的人尽皆知的,更不会叫你知道的。” “只有被害的那个人不知道,于她而言才是最不惧的,一旦被害的人说清楚了,知道自己被害了,于她而言总会惧怕那刑罚之雷砸到自己身上的那一日。”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看向赵莲,“言尽于此!” 看赵莲挨了一通训,起身,下意识想要掏钱的动作,算命先生又道:“不用给钱。” 虽然赵莲面对他是这般的‘老实’‘乖觉’,可想到那城隍庙里的孩子,算命先生的脸色又如何好看的起来? 这样一个心术不正,还在想着利用桃花的母亲,这孩子如何能给她? 送走了赵莲,算命先生起身进了城隍庙,却见那紫微宫传人坐在原地叹气:“你对她这般凶,她都一声不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个软包子呢!”紫微宫传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道,“可我等知道那姐妹花是怎么死的。” “所以我说桃花克她!”算命先生说道,“虽然看不惯她,可我说的都是事实,良药苦口,忠言总是逆耳的。” “也得亏这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若是我说的,搞不好要对我直接甩脸子了。”紫微宫传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咦’了一声,奇道,“一张脸对她有这般重要?如此看重这张脸怎的先前也不曾听说她似那犯了花痴癫病的人一般追着好看之人跑呢?” “是一张脸加上这个……”算命先生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锭递给紫微宫传人,“只要有这两样在,简直克她克的死死的。” “可也没见她当真有多喜欢她那夫君啊!”紫微宫传人看着手里的银锭疑惑道,“她不喜欢她夫君,可她夫君却能将她克住?” “因为喜欢一张脸加银锭,同人无关,自是只要脸同银锭在就能克她克的死死的,她夫君是好是坏,没差别。”算命先生说道,“有些人觉得这等只喜欢一张脸加银锭之人因为足够无情,便不会犯桃花劫了,甚至还是最不易沾染桃花劫的那等人,事实……或许正相反。” “她这等……除了碰上极少数脸加银锭之外还对她予取予求,她再坏,也依旧对她情深似海的真正良人……” 话未说完,紫微宫传人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等事少见不说,你方才这般一形容,什么再坏也情深似海的,活脱脱好似那良人中了邪一般!” “除了极少似中了邪一般被她这朵桃花克的死死的良人,旁的,于她而言都是桃花劫,似她那夫君对她一般,将她克的死死的。”算命先生说道,“这个赵莲……犯桃花的厉害,又如何肯回到正常人的道,好好照顾自己的孩子?她那颗心那般浮躁不甘,还要继续折腾的!” “无情之人竟是最易犯桃花劫?”紫微宫传人对算命先生的话‘咦’了一声,沉思了起来,“这倒是我此前不曾想过的了。” “是心中无情却还想要玩弄桃花者最易犯桃花劫,”算命先生纠正了一番紫微宫传人的措辞,“要么便碰上个中了邪的傀儡,对她予取予求,若不然便会为桃花所反噬。”他说道,“这等事常见的很,毕竟一腔真心错付,由此性情大变,甚至报复之人不在少数。” 第九百九十二章 虎皮凤爪(十七) 看着算命先生说罢那句话之后走到城隍庙里供奉的城隍爷前点香叩拜,紫微宫传人走到一旁,待算命先生一番叩拜过后,才道:“话说回来,你说的那心中无情之人却要玩弄桃花,利用桃花,可不就是那原本‘设下这桃花劫’之人?” 算命先生点头:“设桃花劫之人极易受桃花之劫反噬,十有八九,多是如此。” 紫微宫传人听到这里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眼算命先生。 “因为那能镇得住这桃花劫之人多数时候其人本身于他那设局之人而言就是个高攀的果子,既如此,他哪里需要专程去设什么桃花劫?等着就是了!”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笑了,“所以除开某些极其复杂的特殊情形,多数设桃花劫之人都是极易被桃花劫所反噬的,不同的只是反噬的快慢而已。” “有些……甚至还未开始设劫,其实已被反噬了,如赵莲对她那心狠凉薄的乡绅公子夫君,还未开始,其实已被反噬了,所以她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从他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算命先生说道。 “你莫看这赵莲腼腆的,过往也没什么男女之事的纠纷,甚至瞧着也只有被那乡绅公子欺辱的份,甚至瞧了她方才面对我这样一张脸加一身衣袍时的‘老实’,便觉得她无辜了。”算命先生说着,瞥了眼紫微宫传人,好似看穿了他方才所想,他道,“瞧着好似我面对她是占优的那个,毕竟她看起来是这般老实!可你看那动机呢?” “便是没有‘还孩子’这一茬,我面对她时可以指天发誓自己什么都不想,什么心思都没有,她面对我时,你说可有旁的心思?”算命先生说道,“她看我年岁长,毕竟男女之事里,年纪也是一项衡量之数。我有脸加衣袍,但是年岁长,甚至隔了辈了,于她而言,踩着自己相较我而言的‘年轻’二字,便也能试着摘一摘了。” “若不然,她脸红什么?”算命先生摇头道,“她又不是不曾见过不曾隔辈的,年岁正好的出众男子?譬如那位大理寺少卿,赵莲虽也多看了两眼,可也只是如此而已。” 紫微宫传人沉默了下来:按说那位大理寺少卿比起算命先生少了这隔了的辈,当是更好的果子,可赵莲在他面前确实没什么出格的地方。 眼下听这算命先生一番分析下来,才知是那位大理寺少卿在赵莲这里不算什么可以摘得的果子,反应自是如寻常人见了好颜色之人一般,看两眼,就过去了。 “这可同什么单纯喜欢好颜色的男女不一样。”算命先生说道,“你看她腼腆,她在那腼腆的皮下其实在算计那可摘得的机会有几成,她在下意识的撒网捕鱼,寻找猎物。” 紫微宫传人听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低头看向襁褓里熟睡的孩子:“还在想着钓鱼寻找猎物,一颗心这般不安分,又哪里静的下心思来好好照顾、教导孩子?” “甚至碰上个想要求子的猎物,她还会主动交出孩子,让孩子做那猎物之子,为哄猎物高兴,无所不用其极。明明是孩子玩闹玩心大的年岁,却成了她手里哄旁人高兴的工具,小小年纪就被逼着去学有些人嘴甜哄人高兴,此举其实是违背孩童纯真天性的。这同寻常人家正常亲眷来往的孩子懂事乖巧有礼貌会喊人不同,往往会被混淆在一起,混为一谈,被那些动机不纯之人扯着教导孩子有礼貌的借口做遮羞布来为自己开脱。”算命先生摇头,叹道,“就似面对个手里有富足银钱的老翁,陪他到处游山玩水到最后将老翁哄高兴了同他成亲,最后继承人家的遗产同家业与寻常晚辈陪同老翁游山玩水,单纯让老翁心情畅快是不同的。” “如此……这孩子还是放我这里养着吧!”紫微宫传人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孩子,说道,“赵莲她自己的心思根本没放在孩子身上,若不然当初在山上也不会丢了孩子,自己跑下山了。” “若说当时是被火药吓到,情急之下害怕了,慌了神的话,可下山这么多天了,也未见她找孩子。”算命先生接话道,“如此不在意这个孩子,又怎会认真教导他?” “二则她手里的钱……那些横财已然到手了,却也未必肯用到孩子身上的。”紫微宫传人说道,“她等了好些天才出来换钱,这些天干等着是为了什么?难道还当真是为了忏悔赎罪不成?为了撒网捕鱼,对待自己都这般‘狠’,可见撒网捕鱼外加报复在她心里才是头等大事,连自己都为这头等大事让位了,孩子又算得了什么?” “她是当真不想做回普通人,过普通人的日子了!”紫微宫传人闻言唏嘘不已,“按说有这笔钱,可以粗茶淡饭的养孩子养到十几岁孩子能做活自力更生之时了。” 算命先生“嗯”了一声,想了想,却还是从袖中拿出一份药方放到那襁褓中熟睡孩子的裹布之中。 紫微宫传人见了,忙问:“这是什么?” “她身体大亏,若不似在骊山上那般用富贵吊着这幅身子骨的话,就用这一方药,不折腾的话能熬到将孩子养到能自力更生之时了。”算命先生说道。 紫微宫传人闻言,将孩子裹布中的药方抽了出来,只扫了一眼,便道了句:“果然!”他说道,“皆是些寻常药铺里就能买到的药!” “这方药……其实治的是她的穷病!既还要养孩子,那些钱自不能胡乱花了,每一样都要计算好的。”算命先生说道,“一样吊着身子骨,富贵有富贵的吊法,穷有穷的吊法。” “人生在世,各司其职。‘母亲’这身份她既领了,自当好好做,合格的完成这抚养孩子的任务的。”算命先生唏嘘了一声,说道,“生而不养,总是不好的。” “在她身上,老天爷这笔帐其实是算清楚了的,”紫微宫传人看着手中的药方,说道,“她诞下孩子,给她留下这笔钱财,就是养孩子的钱。”他说道,“那群兵马并没有做事做绝,而是给她留了钱的。” “毕竟正经人,男女授受不亲的,又怎会去搜她的贴身之物?”算命先生闻言笑了,“定有贴身之物留下的。” “怕就怕她用这笔养孩子的钱去钓那张俊儿,撒网捕鱼,为了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不择手段。”紫微宫传人接话道,“不择手段的过程中,为了钓鱼,势必会多花不少银钱,将这原本养孩子的钱给胡乱花费了。” 算命先生“嗯”了一声,眼神凉凉的:“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既给了她钱,她却乱来,随意挪用这养孩子的银钱用到钓那张俊儿身上,原本简简单单、一目了然的事,偏她要多行几步,盘算着用自己的钱去钓张俊儿身上更多的钱,多行不义必自毙!” “钓张俊儿身上的钱?”紫微宫传人听到这里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他才道,“那一对俊秀兄妹又不做活,哪里来的钱?克扣她伙食费以及月底去兄嫂那里领钱就是这张俊儿身上银钱的全数来源了,便是都拿了,又能有几个钱?” “你看了,觉得这张俊儿能有几个钱?都懒得在这等瘦羊身上花费功夫。”算命先生说道,“可在她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这张俊儿毕竟是个大活人,且是个能做活的,体面的大活人。” 这话听的紫微宫传人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靠狐仙娘娘发力而后靠虚空画个大饼,哦不,是画个有银钱却心如死水的身子骨不好的富贵夫人出来,引得张俊儿为了这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富贵夫人手里的银钱故意卖弄出力么?”他说道,“老头子活那么大年岁了,这等互相骗,互相引着对方上钩,又互相觉得自己是猎人的事也是难得一见的。” “真有银钱的,哪怕是个坏的,似她那乡绅公子夫君那般等着就成了,哪里需要做这些弯弯绕绕之事?”算命先生嗤笑道,“大道至简,小道才要绕那么多圈子,搞出这么多有的没的来。” “大好的时间尽数浪费在这等人同事的身上?”紫微宫传人摇头,啧了啧嘴,“真够闲的!也真够糟蹋作践时间的。” “是啊!”算命先生说着,接过紫微宫传人还给她的药方再次将其塞回孩子身边,“这群人如此糟蹋作践时间,那反之,时间对他们自也不客气了,他们如何糟蹋作践的时间,时间就如何糟蹋作践的他们。叫他们忙活一圈下来,除了耽误了自己的时间同年华,糟蹋作践了自己的人生之外,什么都得不到。” “她不要这方子,你便养着这孩子。”算命先生对紫微宫传人说道,“似这等遭遇祸事亏了身子之人不少,可有那富贵,能用富贵吊着自己性命的却极少。我这一方药能治穷病,让没有富贵的人也能吊着性命,多活些年岁,用多活的年岁去完成自己想要完成的事!” “你将我这方药搓成药丸卖了,这卖药丸换的钱用来养这孩子。”算命先生说道。 这话一出,紫微宫传人连忙摆手,道:“这可使不得!”他说道,“实不相瞒,我城隍庙这里不少打手也都是被人丢弃的孩子,一样都养在我这里,靠着善人施舍、城隍爷们供台上撤下的贡品以及我那里收租的租钱补贴度日。养孩子的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先生莫用特意给这个的。” “世事万千,皆有缘法。”算命先生瞥了眼紫微宫传人,眉尾上扬,“听说你有个孙儿读书功课不错?” “虽读书功课不错却又没到神童儿那般大儒主动抢人的地步,所以还需要你自己去花费银钱替他寻个好老师的。”算命先生说道,“为此,你这几日一直在接触房子中人准备卖房?” 对方如此了解自己的情况,虽说也不是什么难打听的事,可还是……紫微宫传人听到这里,叹道:“先生有心了!” “我便是寻人打听过你之后才特意来找的你。”算命先生说道,“你这几间祖宅风水不错,又连成片的,委实不必刻意打破这连成片的祖宅。” “若是这些年没有补贴丢在这里的孩子,你手里当也攒下了银钱,不需要卖房换银钱了。”算命先生说道,“你既舍了,这所谓的得也是应得的。” “你这些年做的事打听一番就知道了,那些被丢在这里的孩子被你养的很好。没有出去作恶乱来,也没有无父无母的自卑,同寻常人没什么不同,这很好!施恩却没有拿恩情债恩人的姿态对他们,才能叫他们养成如今这般模样。”算命先生说道,“这很难得。” “应该的!”紫微宫传人闻言,笑道,“老儿我生出来就有几间祖宅收租过活,比起很多人来已是幸运了。老天爷善待我,给了我这般恩情,没有以恩情债恩人姿态对我,时时刻刻提醒我,让我还这恩情,我自也当如老天爷善待我一般对待旁人。” “老天爷善待人却不曾开口说过一言,能似你这般对不开口,也摸不到触不到之人心存敬畏与感激之人委实不多见,这世间有很多人其实都会去欺辱那看似不能说话也不能还手之人的。若非如此,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将‘对天发誓’当成个屁放了,甚至将之拿来做哄人、骗人好处的工具。”算命先生说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你是个知恩之人,所以会施恩。施恩过后,自是种善因得善果,不奇怪。” “我要寻个可靠的会老老实实的养这孩子,让他好好成长之人委实不多见。”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笑了,坦言,“同样的药方,莫说给张俊儿张秀儿了,就是给瞧起来比这两个‘略好’些的张家爹娘,他们当真会好好养这孩子吗?” “还是打着孩子与佛有缘,当吃斋念佛的名义,让这襁褓里,还要长身体的孩子吃素?”算命先生笑道,“克扣银钱的事做的如此娴熟,过往显然没少做过。若换了你,你会将这自带药方可换钱的孩子交给他们吗?” 紫微宫传人听到这里哈哈大笑了起来,而后连连摇头:“谁敢放心把这自带‘养育自己银钱’的孩子交给他们?谁敢把钱的事交给他们?他家里那长子都不敢,将银钱换成宅子,搬出去住了呢!” “也只有那童谣里的扒皮善人会这么做,将银钱的事交给他们,让银钱过这几个既散自己家财又散旁人家财之人的手。”算命先生似笑非笑,“你种善因得善果,自也有人种恶因得恶果的。” 第九百九十三章 虎皮凤爪(十八) 对着一只让小二帮忙撕碎的烧鸡抿了口茶之后,张俊儿拿起筷箸眼疾手快的夹起一只鸡腿送入自己碗中。 对面拿着帕子作姿态,心神不断散至周围,留心那可能的,潜在的‘大鱼’的张秀儿见了,当即瞪了他一眼,一边咳了一声依旧保持着那副从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那里学来的姿态,一边提醒张俊儿:“可不能多吃我那份!一人一半!” 张俊儿瞥了眼正物色猎物的张秀儿,“嗯”了一声,道:“省得了!回去还要吃暮食,这点心哪里能多吃?” “我等吃过点心再回去面对一碗清汤寡水的菜叶面自是不觉如何,因为嘴里沾过荤腥了,那个赵莲……”张秀儿啧了啧嘴,哼道,“活该!敢阴阳怪气的挤兑我,就好好吃她的斋,啃菜叶度日吧!” 对此,张俊儿只是瞥了眼张秀儿,却没说话。 他也要看看赵莲手里究竟有没有钱,这般青菜豆腐的度日,若不是当真心如死灰的入了空门,当是受不住的。 真入了空门,心志那般坚定,手里再有钱估摸着也不会搭理他。可若不是心如死灰,只要那颗心还活络着,手里当真有银钱的话总会给自己开小灶的。 张秀儿这般做来是故意报复,他却是想试探一番赵莲手里到底有多少银钱,值得他花费这个功夫的。 在他看来,这年岁比他还小的赵莲同那等半只脚踏进棺材板的寿数不足,银钱却多到花不完的富老翁富老妪没什么两样。 赵莲这般年岁,虽然身子骨坏了,生不了孩子了,可他又没想过同赵莲过下去,而是只想等赵莲那副看着寿数不足的身子骨走完之后,好名正言顺的收走她手里的银钱。 届时,他张俊儿可不摇身一变,成了另一个小富的乡绅公子么?再之后,拿着这些银钱,凭他张俊儿聪明的脑瓜子,未必不能成大富,大富之后加上他张俊儿这张清秀的脸,哪里还怕寻不到门当户对、没嫁过人的黄花大闺女富贵千金小姐? 看着对面着急物色猎物的张秀儿,张俊儿得意的摩挲起了下巴:虽是一块儿长大的兄妹,可年龄到了,作为男人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毕竟时间可是站在男人这边的。 不止时间如此,有些事上更是如此。 男人嘛,男女之事上总是不会吃亏的!比起张秀儿来,多一两桩风流事出来他自是不惧的。 只是风流事也要挑挑拣拣的,不能饥不择食的全要了的。 比起那说出去不好听,不光彩的富老翁富老妪的情人情郎,再怎么贴金两人是‘真爱’,也总会让旁观之人看了觉得是个‘消遣’,这等傍老翁老妪的事,叫他张俊儿这等体面人怎的做得出来? 还是比他年岁都要小两岁的赵莲好!不止不似富老翁富老妪一般身上一股子老人味儿,且还是乡绅公子夫人,回头说出去,搞不好还能算个长脸的,甚至叫那扒皮公子都为他张俊儿贴金呢!毕竟赵莲跟那童公子在一块儿时是童公子花钱,可赵莲跟他张俊儿在一块儿,是赵莲为他张俊儿花钱呢! 如此……自是不愁没有辩驳余地的。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希望自己和赵莲的事最好不要闹出来,最好那赵莲安安静静的走人,将钱留给他,这一段风流事外人谁也不知道。如此,他拿了钱,又没有这段过往,摇身一变成那抢手货,这便再好不过了。 只是如此,如何安抚赵莲,以及将赵莲哄开心,对他言听计从总是一桩要好好盘算的事! 他这里有了目标,对面的胞妹张秀儿那里却是难的很! 瞥了眼上过妆之后的张秀儿,张俊儿一只鸡腿下肚,吐掉了口中的鸡骨头:“你这般……我瞧着还是差点意思!”他说着,随手一指,指向外头大街上经过的行人,“往这大街上走过的适龄娘子里一丢,你即便上过妆也还是寻常,没有什么出彩之处。” “贵人一回首,哪里看得到你?都无法从人群里将你分辨出来呢!”张俊儿说道。 这话张秀儿自是不耐烦听的,瞥了眼对面悠闲吃烧鸡的张俊儿:“我是个女子,哪里似你这般容易找下家?”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委屈,“咱老张家的人就长这样,我这模样又不给咱老张家丢脸。” “可你要寻贵人,似你这模样实在差的有些远了。”张俊儿说道。 “听闻那点妆娘子好手艺,一双妙手能将人画的比平日里好看数倍不止。”张秀儿说道,显然是早就想过这些了,她问张俊儿,“你说我要不要花钱去寻个点妆娘子教我画个妆来着?” 张俊儿瞥了她一眼,开口第一句便是:“那等能将人画的比平日好看数倍不止的点妆娘子帮人上一次妆都要不少钱了,更遑论是将自己的看家本事教给旁人?你出得起那个钱吗?” 张秀儿摸了摸腰间的荷包,瞪了眼张俊儿:“若是出得起我还在这里同你商量?早自己去寻点妆娘子学点妆来着了。” 张俊儿闻言,冷哼了一声:“你自己出得起钱就去寻点妆娘子了?那你同我说这些做甚?是惦记我荷包里的银钱了不成?”他说着,眼皮一翻,“不行!我荷包里的银钱你一个子儿都别想拿到,赶紧收了那心思吧!” “我问过了,头一次教人,点妆娘子收的便宜,你荷包里的同我荷包里的加起来,够我学这头一次了,往后我就自己悟。”张秀儿说道,“就一次,行不……” “不行!”话未说完,便被张俊儿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瞥了眼对面伸手来抓自己衣袖央求自己的张秀儿,‘啪’地一下打掉了张秀儿的手,“想也别想!”他兜里那点银钱可是留着钓赵莲的饵,为自己的事谋划的,哪里来的闲钱去给张秀儿请点妆娘子? “一次洒洒水的甜头能学到多少?”张俊儿哼道,“头一次便宜……呵!都是这么个套路。将人领进门,让人吃一口甜头,轮到那真正想吃大头的时候就不给便宜了!” 张秀儿道:“我就学一次,后面我自己悟。” “得了吧!”张俊儿闻言翻了翻眼皮,喝道,“在我面前收了你那狐狸尾巴吧!你那话也就诓骗一番睁眼瞎,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爹娘罢了!” “就一次?”张俊儿笑了,瞥向对面咬唇的张秀儿,“你什么尝甜头的事憋得住就尝一次的?” “那鸡蛋啃一口,还想吃都憋不住,一个鸡蛋都憋不住的事还指望旁的事能就此打住?早些年我二人想学人开铺子的事忘了?也是尝了个甜头,就憋不住了!”张俊儿摇头没好气道,“你就不是个憋得住的人!不是个能克制的住自己欲望的人!我还不了解你么?” “出去玩,旁人兜售珠花,你上手戴戴,戴着戴着就粘上头摘不下来了,旁人说两句就将兜里的银钱给掏了,从小到大这等事太多了!”张俊儿蹙眉,瞥了眼对面拿筷箸夹鸡腿的张秀儿,目光落到张秀儿透光的指缝,他笑道,“你这双手漏财的很,从我这里掏钱的事你别想了!” “我还不是为了你?”张秀儿啃了一口鸡腿上的肉,显然这话叫她听了不高兴了,她哼道,“大兄那里几时需要人补贴了?爹娘光靠大兄养着也不是不能活。我若嫁的好,嫁个贵人,到时候补贴娘家那大头不还是进你兜里?” “听起来好似还真是那么回事,好似是为了我的样子!”张俊儿伸手,拍了拍手,却是翻了个白眼,冷哼,“你这话也就骗骗外人,少来骗我!你自己想嫁个贵人过富贵日子,居然还能寻借口为自己贴金的将缘由同目的绕到‘为了我’身上。那么不要脸,看我不将你这脸皮撕下来瞧瞧里头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张秀儿哼了一声,还想开口,便听张俊儿又道:“尽说些骗不了我,为自己贴金的谎话也就罢了!重要的是你也不瞧瞧你有那个叫贵人如痴如醉的本事么?” “说到底还是生的不够好看!”张秀儿摸了摸自己的脸,想了想,忍不住对张俊儿道,“先时听闻大理寺俏厨娘的……还以为同豆腐西施差不多,我好好上上妆也能成这副模样。直到见了她那人……啧啧,难怪那般出名呢!我若是生了她那张脸,想也知晓定是无数贵人追捧,似她娘一般不愁嫁的。” 看着对面张秀儿对那‘被追捧的第一美人’羡慕不已的模样,张俊儿道:“所以我若是你,也不花费什么银钱在点妆娘子上头了,即便叫你上了一次那点妆娘子的课,嘴上说是后头自己悟……你个从小到大翻几页书就立刻犯困,心都静不下来做一道菜的人,哪里会真的费心思去悟?”张俊儿哼道,“不是嫌累嫌苦嫌麻烦?” 张秀儿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瞪他:“你就不能闭上你这张说话如此难听的嘴么?” 有个太了解自己的胞兄也不好!不过……他说的确实是事实,她实在不是那能静下心来去悟的人。想一张脸生的好看是真的,可如何让这张脸通过自己的本事变好看于她而言实在不是一件能坚持的下去的事! 若不然,那画眉的事总可以先在纸上学着画的,可她画了两次就扔了笔,懒得继续费劲了。 “所以请点妆娘子教你也是白搭的!你这人嫌苦嫌累的,除非有那个大钱每回出门都请点妆娘子替你将妆画了。”张俊儿笑了两声,却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又不可能将那妆直接画在脸上不擦了,总要洗掉的,妆画的再好,洗完脸上的妆容,那原本的模样还是要见人的。” “那我怎么办?”张秀儿瞪了眼张俊儿,“如何嫁的了贵人?” “贵人身边的夫人也不都是颜色姝丽的,什么样的都有。”张俊儿想了想,说道,“要不伉俪情深,一起苦着,打拼过来的,”说到这里,瞥了眼对面默不作声的张秀儿,“你可以去挑一个,然后同他一起白手筑起这个家……” “且不说苦头少不得要吃了,就说若是没筑起来,失败了呢?我这苦头不是白吃了么?”张秀儿哼道。 张俊儿闻言,又道:“要不便是门当户对……” “咱家也就吃饱穿暖,又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张秀儿摇头,叹了口气,嘀咕道,“说到底还是咱们命不够好,若是托生在富贵家里就好了!” 张俊儿闻言摇了摇头,跟着叹道:“老爹老娘对我等不错,就是人太没出息了!若是似大兄大嫂那般,我等托生成他两个的孩子,总要好不少的。当然,若是托生成那大理寺少卿同那俏厨娘的孩子,啧啧啧,那模样想也不会丑到哪里去,届时要什么有什么。可惜,我等没那么好的命!” “是啊!”张秀儿无奈道,“这等事……我等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张俊儿‘嗯’了一声,继续说道:“要不,你便去月老那里求一求,求天上掉下个对你真爱的良人吧!届时情人眼里出西施,你什么样,他都觉得是西施,喜欢的紧!” “月老庙前的队排的也忒长了,那么多人求,也不见几个当真嫁了个叫自己全然满意的夫君或者娶了个自己喜欢的不得了的夫人的。”张秀儿叹道,“都是吵吵闹闹的过一辈子。可见这月老清高的很,不爱搭理寻常人。” “人人都想摘高果,哪里来的那么多高果给你摘?”张俊儿摇头,低头继续咬了一口口中的烧鸡,嘀咕道,“叫月老变戏法给你变出一堆高果来么?” 对面的张秀儿听罢啧了啧嘴,试探着问道:“要不,试试去拜狐仙?”她说着,看对面的张俊儿停下了吃烧鸡的动作,说道,“求个灵验的,口碑好些的狐仙娘娘。” 张俊儿默了默,鬼使神差的来了一句:“如今长安城里最灵验的狐仙还要属刘家村那位四分五裂的吧!” 好好的商量桃花之事,提这么血腥的要人命的狐仙触霉头做什么?张秀儿瞪了他一眼,骂了一句‘说的什么笑话’之后说道:“我是想求神仙赐姻缘!” “院子里赵莲不就供着一尊神仙?”张俊儿又道。 “那正儿八经的神仙观音娘娘保佑个心安还成,可若当真想要做某些事了……正神的回应总是没有那般快的。”张秀儿叹了口气,说道,“似月老庙前的一般,真将这等事寄托在月老身上,啧啧啧,我是不敢赌的。” “你将正儿八经月老庙前求姻缘的说成赌?”张俊儿闻言,挑眉,瞥了眼张秀儿,挨了张秀儿一脚之后,他痛的边‘嘶’气,边道,“这话说出去仔细被信徒堵了将你一顿胖揍!” “那我下回不说了。”张秀儿捂了捂嘴,却还是忍不住道,“或许真如大兄说的那般,正神这里其实是不喜欢,也不太纵容人走捷径的。既如此,那月老又怎会轻易回应我所求?多半不会搭理我的!” 张俊儿瞥了她一眼,想了想,道:“我觉得你要寻贵人要么去求个传说中可遇不可求的‘真爱’,要么得另想办法。” 第九百九十四章 虎皮凤爪(十九) “真爱?”张秀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嘀咕,“那不跟鬼一样能碰到才是真见鬼了。” 这话听的张俊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点头道:“所以,所谓的另想别的办法就是去见鬼啊!” 到底大白天的,又是坐在宾客满座的食肆里,门口经过的行人络绎不绝,口中念叨着‘鬼’也不害怕。 张俊儿笑道:“听说有人就是专程干这等勾当,弄个什么符啊蛊啊或者请个鬼什么的,而后对面就如同中邪了一般,哦不,不是‘如同’,是就是中邪了的对你‘爱到至深’了。” “哈哈哈,那还真是见鬼了!”张秀儿哈哈笑了起来,眼珠却在那里乱转,显然是当真考虑起了张俊儿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 如张家爹娘所说的那般,这对小儿子小女儿如同对方肚子里的蛔虫一般,对面那个在想什么都一清二楚。 一看张秀儿眼珠乱转,张俊儿‘咳’了一声,立时道:“你别胡来!这等事……听说反噬深的很,搞不好要人命的!” 张秀儿闻言瞟了他一眼:“让我别胡来?那你倒是别说啊!”说着对着张俊儿就是一脚,她道,“你心里想的什么当我不知道?真不想让我去试的话,你压根不会说的!” 被胞妹戳穿了心思的张俊儿也不以为意,‘哈哈’笑了两声之后坦言:“要不是我寻到目标了的话,搞不好自己也有些动心思了。只是……到底有些发怵,不敢胡来!”他说道,“没用也就算了,要真是个有些真用处的,反噬起来可就麻烦了。” “要有真本事,其实也不怕这个。”张秀儿想了想说道,“本事到家自然能放也能收,那烂摊子能甩出来,自也能收回去。怕就怕那懂一点,却又不全懂。跟那拿着不知道哪里寻来的偏方包治百病的坑人大夫一般看运气!运气好,治好了,运气不好,直接死了倒也不用纠结,报官抓人就行了。怕就怕运气不好,却又没有不好到直接将人治死了,而是不死不活的吊在那里,那三脚猫坑人大夫又解决不了这不死不活,卡在死与活之间的情形,那才难受呢!” “没错!”张俊儿听罢,连连点头道,“不死不活才最难受!” 张秀儿将手中的筷箸插进自己那半只烧鸡里,叹了口气:“就似我等,与佛有缘,却又不多。没到那大富大贵什么都不缺的地步,既然有缺的,自是难受的紧的。” “到底是正儿八经的正神,哪怕有缘却不多,也不会要人命。”张俊儿叹了口气之后,难得说了一句大实话,“只是同周围四邻街坊那般过一眼望到头的,没甚出息的日子实在叫人不甘心。” “是啊!老爹老娘一辈子不就这么吃喝拉撒同街坊闲话家常过来的么?”张秀儿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成天张家长李家短的,我都懒得听。” “你真想要试的话,不如打听打听哪里有灵验的,且一定要是那等能成的,不要胡来!”张俊儿说道,“前人能走成,便说明这条路能走通。若是没人走成……”他说着瞥向那里停下啃烧鸡的动作,朝他望来的张秀儿,“仔细当了旁人的替死鬼!” 张秀儿神情一凛,立时道:“我省得。” 这两人在这里说的正高兴,却未注意到角落里一个默默吃饭的食客听到这里站了起来,向楼上包厢走去。 走到楼上包厢前敲了几下门,听得里头一道‘进来’的声音,食客当即走进去,关了门之后,才对包厢里正在吃饭的父子道:“上钩了!底下两只偷吃鸡的黄鼠狼都快馋疯了。” 这话一出,童公子便没忍住笑了出来:“好贴切的说法!可不是克扣了租客伙食费的偷吃鸡的黄鼠狼么?” 对此,童不韦也只是笑了笑,道:“对付旁人,搞不好还要人引一引,有些不容易上钩的,甚至搞不好还要专程设局,让他落入’不得不‘的难处。似这两人这般的……都不用设局,他自己就开始动这心思了。” 童公子笑着连连摇头,待到笑够了,才从口中吐出一句话:“好生难看的吃相啊!” “话说回来,那个叫张俊儿的小子多半相中赵莲那根本不存在的银钱,将这莲花娘子当成活不长,死后会从尸体上掉银钱的富贵夫人了。”童不韦瞥了眼童公子,本是不想点破的,可想了想到底父子,况且有些事,就算点破也无妨。 事情……照旧会照着那既定的轨迹去走的。 万幸的是他童不韦膝下的是个儿子,是男人,男女之事上男人总不会吃亏的, 童公子闻言’嗯‘了一声,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里的折扇,说道:“莫看她一副腼腆脸红的模样,那脸红的皮下算计着撒网捕鱼是真,可既是个猎人,自也知晓不会轻易叫对方得手的道理。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呢!” “那叫张俊儿的也一个样!”童不韦说道,既已提醒够了自家小子,他顿了顿,开口又道,“你可以盯着,但莫要误了你我二人的大事!”他说道,“那两个加上赵莲,就算卖了也不值几个钱,犯不着让你花费多少心思在这等人身上。” “我知道。”童公子说到这里,哼了一声,忽道,“这赵莲也忒有意思了,一边腼腆脸红着,一边吃人血馒头也不嫌腥;一边将贞洁牌坊举在头顶……”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给姐妹花尸体泼脏水的事有她那搀和的一脚,另外骊山之事的风言风语她又那般看重,不断对我解释,真正是将贞洁牌坊举的比男人还高,一边却又水性杨花……” “这冲突么?”童不韦打断了童公子的话,“你看她行为奇怪,可从那动机上看呢?自始至终都是为了拿到原本拿不到的好处,才作出的种种举动。动机上可一点都不奇怪,一目了然,再清晰不过了。” “可见这赵莲不曾被人夺舍了,一直是这么个人,先前给人泼脏水的同维护自己名声的是同一个人,有什么奇怪的么?”童不韦说道。 童公子点头“嗯”了一声,默了默,忽道:“比起赵莲,那姐妹花确实就是个傀儡。” “傀儡……至少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来,你把她摆屋里当个摆设,她做的事,你都是能预见到的,做大事时不愁她会突然跳出来给你惹麻烦,可赵莲就不好说了。”童不韦说道,“你我二人有大事要做,所以要留意她,免得她冒出来坏了你我二人的大事。” “她能坏个什么事……”童公子闻言,随口道了一句,对上童不韦严肃的脸,他摸了摸鼻子,“老太妃有那般大的本事?居然还能点化她,让她更进一步不成?” “不知道。”童不韦闻言,说道,“但你察觉不出她进出一趟骊山对你有多少影响是因为你克她克的死死的,所以察觉不出来。就似猫抓耗子,小一点的同稍大一点的,对猫来说没什么区别,甚至大一点的还能多吃几口肉。” “我知道了,会小心的。”童公子听罢,又看向童不韦,问道,“对底下那两只偷鸡吃的黄鼠狼,爹你要怎么做?” “自是让他两个求仁得仁了,”童不韦说到这里,默默抿了一口手边的鸡汤,“送他们一碗迷魂汤!” 童公子’哦‘了一声,随手抓了抓后脑勺,道:“我还是不懂,你既要借那俏厨娘不甚清楚的命格,却花费心思在这两人身上做甚?” “我倒是想直接去同那俏厨娘接触,可你说她会理我么?”童不韦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要真是俏厨娘,我勉为其难接触一番也不是不可以。”童公子说着,笑了,“左右是那一等一的美人,且还带了那般贴金光环的美人……总是不亏的。” “她精得很,直接同她接触,你我二人废话再多也无用的,她不会上套的。”童不韦说道,“若不然当年裕王就不会直接派人杀她了,将活着的她养起来同她那花魁堂姐一道收入囊中,岂不更好?” “那时候她才入大理寺,掖庭里刚出宫的女婢,又是八岁入的宫,这么多年搓磨下来,按理说早将那副’大儒千金‘的心高气傲的脾气给磨没了,甚至是该养成比赵莲这等自由身的食肆女娘更自卑的性子才是。而那裕王彼时又是那样的权势,她竟然丝毫不动心,也是奇怪了。”童公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果真同赵莲这等人不是一路人,是那司膳一路的人。” “其实说到底,那’大儒千金‘的名头就是外面那层皮,”童不韦闻言,放下手里的鸡汤,一双眼中平静无波,“温玄策在时是大儒千金,一旦没了温玄策,就什么都不是了。如此,这所谓的’大儒千金‘的名头说到底就是个贴金玩意儿罢了,似狐仙外面那层皮,一旦跌落神坛,就会四分五裂,内里的那个核同外面那层皮分开来了。所以一番掖庭搓磨,很容易将那’大儒千金‘的心高气傲的皮给磨没了。” “她若只有那层’大儒千金‘的皮,当时裕王那般权势要得手也不难。”童不韦说道,“若只有那层皮,磨灭容易,得手也容易。真正难办的是除了那层皮之外,她内里支撑的东西,一旦立起来,有底气了的话,一面没了那大儒千金的心高气傲,不会端着不肯放低身段,一面面对权势却又不会低头逢迎。真正养成了那不卑不亢的性子,这种人才是最棘手的。” “听起来,磨掉这层皮之后,于她而言岂不更好?待人接物的,更挑不出毛病了,且还不会端着那‘大儒千金’的身份不肯下来。”童公子停下了手里把玩折扇的动作,若有所思,“只是内里得立的起来,若是立不起来,还丢了这层皮……那也只能同她堂姐一道去争花魁娘子了。” “于她而言是更好了,可于想要做什么事之人而言,就麻烦了!因为她那里成了铁板一块。”童不韦说道,“所以我等……只能绕路了。” “这一绕,就绕到底下两只偷鸡吃的黄鼠狼身上了么?”童公子笑了,却点头道,“不过也对!比起她那里怎么都撞不开的铁门一块,黄鼠狼那里的门简直就是泥捏的,甚至它自己就会开了,跑出来偷鸡吃。” “爹看人的眼光总是准的,”童公子笑着摸了摸鼻子,“可我眼下还猜不到你究竟要如何通过这两只黄鼠狼借到这俏厨娘不甚清楚的贵人命格,而后去同那同为贵人之人碰一碰。” “事情一旦摊开来说就简单了。”童不韦摇头,道,“眼下,还不是将那层纱揭开的时候,先将迷魂汤送给他们,让他们高兴高兴!” “人之将死,总会莫名其妙回光返照一回。这同那些死物不同,似那打扫用的苕帚这等死物,越用,越疏,直至疏至无法继续清扫被丢弃,寻常事物由盛转衰是自然而然,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波折的。可人不一样,死前会回光返照窜出来一回。”童不韦说道,“人身上的生死如此,旁的事,譬如这两人身上自诩的运气同样如此。” “这两个从丢了活计开始运气已然枯竭了,若是此时停止折腾,老老实实的按部就班过寻常人的平静日子,其实比真正的寻常人还是要好些的。因为他们有兄嫂补贴,寻常人是没有这些补贴的,不止没有补贴,有些人甚至还要为房子发愁。”童不韦说道,“可他们原本已然枯竭的运气却再次回春,赵莲送上门给房租和伙食费,这般的事出反常必有妖,两人却并未察觉到什么,相反继续折腾了起来,而后发现自己折腾着折腾着,当真开始折腾‘走运’的心想事成了起来,连迷魂汤都主动送上门去了。” “这还真是……如他们自己所说的一般见鬼了!”童公子收了手里的折扇,记起一茬,问童不韦,“对了!忘了问了,那连逃两轮死劫的老太妃可也是似他们这等事出反常必有妖么?那老太妃是不是要倒霉了?” “不清楚。”童不韦闻言摇了摇头,而后提醒童公子,“其实那老太妃同赵莲以及底下两只黄鼠狼是不同的。” 至于不同在哪里…… “那老太妃德不配位不假,可你没发现比起赵莲以及底下两只黄鼠狼总是主动出手挑起事端,那老太妃从来都是被动的那个么?”童不韦说到这里,笑了,“这种事……主动同被动是不同的。” “该死不死,连逃两轮死劫,若是被动的话,也就是有人故意放她一马,将本该死的她从黄泉路上强行拉了回来。如此,谁做的孽谁承担,这老太妃于将之拉回来的人而言就是个活脱脱的讨债孽鬼。”童不韦说道,“就似她德不配位,却享受了那么多年的好处一般,凭她自己当真有那个能耐么?还是有人主动捧着她供着她的?” “那不就似狐仙一般?”童公子听到这里,笑了,“死物一个,是我等捧着她呢!” “不同的是狐仙是死的,可那老太妃是个活的,要享受的。”童不韦笑道,“既是活的会享受的,却又将她捧到那般高的位子上,活物自是会自己开口索要那符合自己那般高地位的享受了。毕竟她位子站的那般高,那享受自也得配上她那般高的位子同身份。不似死物,捧的再高,都是给它多少就是多少。甚至那撤下来的贡品还能入口做善人的施予村民为自己做事造势。你说换了你,是捧活物还是捧死物?” “有的选的话,自是死物最好了。”童公子想起那些年老太妃那奢侈至极的花费,忍不住道,“这老太妃的花销……多少人才供得起啊!这笔帐最后也不知会记在谁头上。” 第九百九十五章 虎皮凤爪(二十) “比起那老太妃来,狐仙娘娘真是懂事极了。”童公子瞥了眼童不韦脖子里缀着狐仙娘娘玉佩的红绳,脑海中有一瞬闪过前几日看到的童不韦脖子被红绳勒住的情形,手指下意识的一颤,连忙甩了甩脑袋,将这‘不吉利’的一幕甩了出去。 人脖子那么粗,那狐仙娘娘的红绳那么细,有时候戴着戴着自己就磨掉了,还有时候用力一拽自己就断了,又不是那钢丝做的,怕什么? 童不韦“嗯”了一声,摩挲着手指,微微眯起了眼:“这两只黄鼠狼……还当真是跟着沾了那俏厨娘的好运气了,若不然,我都懒得搭理他们,施恩赐予他们这一碗迷魂汤。” 童大善人又要行善施恩了。 “心里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数,不扪心自问一番自己究竟是个什么货色?”童公子撇了撇嘴,不屑道,“看他们将对方看的那般透彻的模样,显然眼睛没瞎。既然一双眼没瞎,看得出对方是个什么人,也不想想他们这等人凭甚享受到那好人才有的好报同福缘?凭他们脸皮厚么?” 童大善人默了默,掀起眼皮看了眼童公子:“或许还真是凭的比旁人多出的无数张嘴脸!” “毕竟将事情办成那般没脸看的样子,却又要千方百计的为自己找补,自是要不断变换嘴脸,一会儿一张脸才能勉强将方的说成圆的,如此……脸皮自是比旁人厚不少的。”童大善人垂眸说道,“其实,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俏厨娘那里铁板一块,没处下手的话,我都懒得搭理这等沾上就很难甩掉的赖皮小人。” “我也懒得搭理。”童公子说着,看向童大善人,“所以我更好奇爹不得不搭理这两人的理由。” 童大善人舀了一碗鸡汤递给童公子,没有说话。 …… 日子照旧一天天的过,长安城里快马送信的信使从原先一日能见到一两回渐渐的改为一日能见到五六回,七八回了,从这频繁的信使数量,也能让人感觉到边关战事的吃紧。 不过这些,同长安城里的寻常百姓好似没什么关系。 边关的战火离长安那么远,哪有那么快烧过来的? 难得起了个大早出门的张秀儿戴上了一顶幂笠,难得天刚亮就爬起来,自是来不及上妆打扮的,如此……自是戴个幂笠遮一遮未上妆的,气色不怎么好的脸了。 揣着爹娘塞给自己的鸡蛋同肉包子出了门。 早上的朝食爹娘做的是包子,两个带肉的给她和俊儿一人一个,剩下的青菜豆腐包就是爹娘同那赵莲的伙食了。 想起吃完烧鸡那日回来看到的又一只烧鸡,爹娘彼时脸色讪讪的,尴尬中带着几丝羞愧,一看就是又‘良心’发现,不好意思了,隔日一大早做包子时还特意给赵莲做了一个,结果叫她和俊儿看到后两人一人一半分了,而后又教训起了脸皮太薄,时不时‘良心’发现的爹娘,告诉爹娘赵莲不是什么好人。 虽说赶时间,可还是仔细检查了一番灶台上的包子,确定只有两个她和张俊儿的之后,张秀儿这才放心出的门。 她可没忘记当日赵莲阴阳怪气教训她的事,还有爹娘在一旁劝说当和事佬,劝‘算了’,胞兄俊儿更是替赵莲说话,张秀儿‘哼’了一声,跨出家门之后,转身看了眼身后的院子。 她老张家最出风头的女人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她张秀儿,赵莲算什么?也敢甩脸子给她看? “住在我家里,都没有那寄人篱下的觉悟不成?”张秀儿嘀咕了一句,恰巧几个同样早起,在街上跑来跑去疯玩的半大孩子追逐吵闹着从她面前经过,扬起的灰尘让张秀儿下意识的伸手扇了扇,隔着幂笠白了眼那几个乱跑的半大孩子之后,转身向大街上走去。 几个正在丢沙包玩的半大孩子停了下来,有孩子扁了扁嘴,道:“我瞧见了,方才秀儿姐姐给我等使了白眼,却又拿幂笠遮了遮,以为没人看到呢!” 孩子个子小,那幂笠遮着也能从幂笠下看到张秀儿的表情。 “不奇怪啊!”里头年纪最大的孩子王笑了,想起那日被家里长辈教导的话,他说道,“人家交了伙食费同房租,克扣了人家的伙食费还骂人家‘寄人篱下’!她真看不惯屋里住客的话,倒是有本事赶人啊!” 这话一出,一众孩子哄笑,显然也被家里长辈提醒过了,有扎着羊角辫的孩子吸着鼻涕说道:“姥姥让我莫要同俊儿哥哥秀儿姐姐走太近,说免得学坏了。” “确实不要走太近!”看了眼那扎羊角辫的孩子,见她太小,那孩子王也没细说,只道,“眼下他一家吃用的钱全靠人家屋里的租客,那般要面子,又不能租给旁人,除了那个赵莲之外还能租给谁?吃旁人的用旁人的还委屈!还骂人!还甩脸子!还偷吃肉包子!真真好不要脸!” 半懂半不懂的孩子们哄笑,继续玩闹了起来。 不懂也没关系,左右又不是他们家里的事,离这些人远一些就是了。 连着打了两个喷嚏的张秀儿搓了搓鼻子,哼道:“定是有人在背后骂我,多半是那个赵莲了,毕竟除了赵莲,还有谁能挑出我的不是来?” 说罢连骂了两声‘毒妇’‘恶妇’之后,张秀儿吃了手中的包子又在墙角磕了鸡蛋吃了,而后将身上背着的竹筒里的豆浆饮子拿出来喝了,尽数吃光,打了个饱嗝之后,张秀儿这才抬眼,看向眼前这座自己在墙角磕鸡蛋吃的宅院。 虽是个寻常人家宅院的样子,可那门匾上的“狐仙斋”三个字还是透露出了这宅院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不比正儿八经的城隍庙就在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这狐仙斋是窝在了这一片民宅里,不过位子却也不算偏,离话本子里那妖妖鬼鬼的小巷深处的鬼宅差远了,站在宅门前,走两步,就能看到巷子外头的大街了。 再透过那微掩的宅门看向里头,见院子正中的大香炉里正燃烧着香火。从小到大因着‘与佛有缘’也接触了些香火的张秀儿嗅了嗅鼻子,当即估算起了这里香火的价钱。 “好香!柔和不刺鼻,可比赵莲那便宜的呛人香贵多了!”张秀儿满意的点了点头,又看向那大香炉上的图纹,对着那精细的香炉图纹看了半晌之后,她愈发满意,“一看就值不少钱!想来是个真灵验的。若不然,没那么多人来这里请狐仙的话,又如何买的起这些东西?” 她推开宅门,走了进去。 …… 老张家,照常日晒三杆才起,在屋子里吃罢爹娘特意拿给他的肉包、鸡蛋以及豆浆饮子的张俊儿推门出屋。 看着院子里烟雾缭绕的香火,他嗅了嗅鼻子,满意道:“果然!换了好香了!” 前两日他同秀儿吃罢烧鸡回来,又碰上赵莲带烧鸡回来那一日,赵莲叫住他问了问香的问题,说她才入信徒行当,很多事不大懂,那香……似乎有些呛人,特意问他这个与佛有缘的哪里有好香可卖。 一只烧鸡他依旧觉得不够,是以又试了试,特意提了个上好的买香去处,还提了他所知晓的最贵的香。 果然,昨日赵莲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篮子里就装了不少香火物件,今日一大早,那呛人香果然换成好香了。 虽不是他说的那一种,味道有些不同,却也是同一个买香去处买的。 吃饱喝足,踱步走到院中娘娘像前的张俊儿拜了三拜起身之后,看向那新换的香炉,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了声“果然”之后,说道:“一看就值不少钱!想来是个真富贵的,若不然,没那么多银钱在手的话,又如何买的起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确定了心如死灰,半只脚踏进棺材里,银钱多到花不完,寿数却不足,注定人死钱留遗憾的赵莲当真如自己所想的那般之后,张俊儿笑了,摩挲着下巴,喃喃:“就让我来弥补你人死钱花不完的遗憾吧!” 正喃喃自语时,对面赵莲屋子的门开了,看着赵莲手里剩下的没动过的青菜豆腐包子,张俊儿抬眼,对上脸色苍白的赵莲。也不知是那烟雾缭绕的作用,毕竟话本里仙女出场都是腾云驾雾的,好似人在云雾里的看不真切会将人衬的更美一般。他看着换了身素白裙衫的赵莲,目光略过她裙衫上绣了莲花的衣角,再看眼前这未施粉黛,也不簪珠花戴首饰,一脸平静的赵莲,主动走上前询问:“赵姐姐没胃口?” 赵莲“嗯”了一声,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素斋吃腻了,到底是还不习惯茹素的。” “不要勉强,毕竟佛门也是讲缘分,不强求的。”张俊儿对赵莲说道,“爹娘手艺就这样,会做的菜也就那些,从小到大什么菜都是一个味儿,我都吃腻了。两条街外有家包子铺,出了个什么酸菜肉包子的新馅料包子,酸的开胃,又是个荤腥,你要不要试试?” 这话一出,便见赵莲笑了,这一笑,一张清秀的脸看起来竟还有几分韵味,张俊儿啧了啧嘴,暗道了一句‘果然!那扒皮公子那般精明,怎么可能挑那等丑的下不了手的娶进家门?’这般一想,更觉自己赚到了,他道:“正好我也没吃朝食,替你带一份?” 话都说到这样了,赵莲自不会拒绝,点了点头,伸手一副要摸向自己荷包的样子:“我给钱……” 话未说完,便被张俊儿打断了:“什么钱不钱的啊!我又不缺钱!”他说着朝赵莲挥了挥手,“在这里等着我啊!”说着,转身出了门。 目送着张俊儿离去的背影,赵莲抿唇,摸了摸自己腰间的荷包,倏地松了口气。 比起张俊儿将她当成富贵夫人,她却是当真清楚张俊儿的荷包里有多少银钱的。 方才,若是张俊儿连一个子儿都不肯掏,她也不会再试了。 想起骊山上老太妃同她那奸夫你一言我一语闲着无聊时说出的那些话,赵莲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庆幸自己全记下来了。 乡绅公子夫君虽不差钱,却精的很,自己在想什么全被那乡绅公子夫君看穿了,她的温柔小意对方招收不误,却几乎不肯吐出什么东西来给她。 她原先也看不上张俊儿这样的穷鬼的,可老太妃提醒她了:张俊儿虽不如乡绅公子夫君兜里银钱富足,可从他兜里掏钱容易啊!哪里似那乡绅公子夫君对着她时,那银钱袋子都是缝死的,倒不出来的。 只是张俊儿这样动机不纯的穷鬼也要试试的,若是光从她这里掏钱,自己一个子儿也不肯花,那也莫费这个功夫了。 “没看那群商人都是‘交易’过后才赚到的银钱么?你二人之间都没这个银钱往来,如何从这‘交易往来’中套出那张俊儿兜里的银钱?”那老太妃一边对着铜镜理自己的发髻,一边说道,“他要么便是对你无所求的,如此,往后你若被你夫君送去他家一个屋檐下多半也就点头致意的客套,没什么来往自也套不出什么实打实的银钱来;他若是单纯又对你有所求,那不是个顶好的下家?你想要好好同他过就莫要整那些有的没的,若是想弄点好处……啧啧啧,仔细一个单纯喜欢你之人几乎是个完美的受害之人,真套了人家的真心却不给出自己真心的话,少不得要被人在背后指着鼻子唾骂的,甚至还有更恶之人就专程对着你这等‘恶妇’‘毒妇’下手。这里头水深的很,以你在我这里只呆了几日的本事,我看你就不要淌这浑水了。” “我就只说一种情况,那就是张俊儿动机不纯想要你银钱,又要体面,且胃口大还贪婪,看不上小钱的话,你就套他看不上的那点小钱。”那老太妃说到这里,笑了,“用你不存在的大钱去套他看不上的那点确确实实存在的小钱。” 彼时听到这里时,她脱口而出:“那我不是亏了?就为了他那点小钱……” 话未说完,便被老太妃打断了,那风韵犹存的老太妃笑的花枝乱颤:“说的好似你当真有那大钱在手一般!容我提醒你,你手上不止没有大钱,连闲钱都没有,你看不上的小钱相较一点闲钱都没有的你而言,也是钱呢!” “对于一点肉都没有之人而言,蚊子腿也是肉。”老太妃打了个哈欠,说道,“很多人看不上小钱的,似他们这等口气那般大之人更是如此,看不上这等小钱的。” “他看不上最好,你看的上就行了!”老太妃笑道,“叫他跑前跑后的花着他看不上的小钱替你跑腿买些你想要的东西。” 第九百九十六章 虎皮凤爪(二十一) “你们这些人啊!实在不懂那真实到手的钱同名义上的钱的区别。”老太妃‘咯咯’笑个不停,那模样,在彼时的赵莲眼里活像只打鸣的公鸡一般。 当然,这般觉得之人不止她一个,那老太妃奸夫也是这般想的。 “你去岁一年是真想牝鸡司晨啊!”那老太妃奸夫不过掀了掀眼皮就听懂了老太妃的话中有话,不似她,面对这些人时是懵的。 彼时还在的心月则对她解释起了牝鸡司晨的意思,不比她的云里雾里,心月好似同那老太妃奸夫一般听懂了,默默道了一句:“真有本事……牝鸡司晨也不是不行!可这群人都高估自己了。” 所幸他们并未在她不懂之事上继续说下去,而是又说起了她的事。 好似对着她遇到的那些事,这群人全当闲暇逗趣一般了。 甚至连她出宫之后,夫君将她安排住进张家也所料不差,一切都是以她若是住进张家为前提有一茬没一茬的说的,拿为她出主意当解闷同消遣。 “钱确实是你夫君同公公给的,打着的也是你的名义,这些事摊开来,放到外头说,也是你的租钱同伙食费供给这一家吃用开销,甚至上了公堂也是你带进去的钱养的他一家吃用。”那老太妃举着手里的铜镜嗤笑道,“放外头哪里说出去钱都是你给他们带进去的,可问题是你夫君不会当真给你钱。” “钱是你的,名义上,世人口中,公堂上都是你的,可也只存在于账面之上,这些钱……一个子儿也不会落到你手里。”那老太妃笑道,“发现了么?账记你头上,可你没钱。” “你夫君同公公会拿着养你的账说他们给你钱了,养自己夫人同儿媳了,是体面人,可被养的你手里却一个子儿都没有。” 彼时的她听到这里脱口而出:“那我不是亏大了?账记我头上,却不给我?”她说道,“怎的不直接将钱给我?届时租房子吃饭什么的我自己弄去!” “你夫君同公公若是不捣鼓什么幺蛾子,不搞出些有的没的当然会考虑你的意见,若是他们不考虑你的意见,甚至对你的所求全然不理会的话,那你要小心了!”老太妃说到这里,拿那带着护甲的手指指向她,笑的花枝乱颤,“你啊!就同被他们捧了那么多年的狐仙差不多!” “寻常人给钱养你照顾你一般而言都会询问你的意见,里头若是没有旁的事,单纯照顾你养你没有多余的心思的话定会如此。”一旁那老太妃奸夫神情枯槁的说道,“因为若只是单纯想照顾你的话定会关心被照顾之人的想法,是以你的话他总会听的;而若是照顾你有私心是为了得到你的感激同回报,是对你这个人有所求的话,多数时候也会考虑你的想法同意见。” 至于为什么为了得到她赵莲的回报同感激并非都会考虑她的意见同想法,而只是多数时候…… 老太妃奸夫笑了:“见过风流人追求风月楼里的花魁没?他们一掷千金是为了花魁喜欢,想要得到花魁回应的,可对花魁的想法同意见却不是全然考虑的,而是很多时候会去问那拿着花魁身契的老鸨的意见。” “想要她感激同回应没错,可却不去问她,说穿了就是她自己都身不由己,自己都做不了自己的主,自是只会问那做主之人的意见了。”老太妃奸夫看她似懂非懂的样子,笑了笑,又道,“骡马市耍猴的,那些喜欢看猴戏的哪个不是想要看猴子杂耍的?他们出钱就是为了让猴子演戏给自己看的,想要猴子回应自己的,可他们会去同猴子交涉么?还是同那驯猴的交涉?” 这般一番比喻下来,赵莲恍然:“不就还是似那狐仙娘娘,有人出钱想要狐仙娘娘做什么,拜一拜过后,就来寻我公公商议了。” 这话听的一旁的心月笑了,点头道:“总算开窍了。”她说道,“记着你那夫君同公公给钱却不经由你的手,也不问你的意见,而是直接将钱给那姓张的一家的话,你记住名义上那钱是你的,实际上那钱同你无关。” “如此……我总觉得自己好似被人摆了一道,设计了。”赵莲彼时喃喃着,挠了挠头发,下意识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我那夫君同公公做什么事都喜欢弯弯绕绕的折腾一堆小动作呢!” “你明白就好!”心月瞥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嘀咕道,“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教你一些好了!”说罢又自顾自的笑了,“其实应该的!如此……这账也能平了!” 赵莲没有听懂心月的话,心月也没有给她慢慢思索的时间,而是接着说道:“这些手腕……你不要想着能玩过你那夫君同公公,不过幸好,那张家的并不比你强到哪里去,你就盯着张家那两个要钱吧!” “不过在教你之前,我提醒你一声,你那夫君同公公胆子比你想的要大的多!他二人行善多半是要回报的,甚至这回报搞不好是要送命的!”心月说道,“你用我等教你的将张家人吃的死死的,要些蚊子腿之后,千万莫要急着一刀挥过去斩断你同张家人之间的联系。你要等着,等你公公同夫君那里索要回报时,抓张家人替你!” “那张家的眼力见也就这么点,想要的,会折腾的小动作猜也猜得到,说的难听些他们的眼界同本事叫他们的折腾对你而言虽然难受了点,却并不会死人。”心月说道,“可你夫君同公公不一样,一旦要回报了指不定是要送命的。” “于你而言,最麻烦的自始至终都是不怎么折腾,甚至还出钱给你寻个吃住地方的你夫君同公公。”一旁那老太妃奸夫叹了口气,说道,“他们手里的本事同能量同张家那群人克扣伙食费的小折腾不是一回事,未碰上之前是你想象不到的。” “张家那群人……其实还在人间,只是四邻街坊看不惯,尽量少来往的手中本事不够的小人而已。”老太妃奸夫唏嘘不已,“他们那张要体面的皮,虽说于看穿他们行为之人而言觉得虚伪的厉害,可实则也因为这层皮套在他们身上的关系,没叫他们同那下作起来全然没有底线的小人混为一体。” 那老太妃听到这里,瞥了眼那奸夫:“你倒是体贴,对不认识之人也教的那么细!” 那奸夫闻言笑了笑,道:“还不是为你积德?” “也对!”那老太妃闻言似是尝到了什么甜头一般,眉开眼笑了起来:“那你好好教吧!”说着瞥了她一眼,“也算同处一殿的缘分了。” 一旁的心月听到这些,轻嗤了一声,嘀咕道:“同你等相识还真是孽缘了!” 这些话……她赵莲此时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不知道为什么却尽数记了下来,或许有朝一日,总会明白的。 “你这般想着,就不会折腾那张家人折腾的太过了,因为一旦折腾太过,翻了脸,往后想抓他们替你挡你夫君同公公的出手时,就不容易了。”心月对她说道,“你就想着……张家人是你为自己找的替身,再看他们的种种动作,自是下手会留一些余地的。” “这叫‘做人留一线’,做事要留有余地。”老太妃当时摸着床下摆着的一尊佛像,说道,“你要想我佛慈悲,自是面对那群张家人的折腾,慈悲的我佛总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 这些话每一句单拎出来好似都没什么问题,什么‘做人留一线’‘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从他们口中说出来,连起来,透着一股子邪气。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旁的心月笑了:“他们寻借口克扣的话,你便也拿着‘慈悲’当幌子,切记……不要露出本相,要时时刻刻都戴着那层‘慈悲’的面具,如此……你迟早会发现吃相好看、行事不过分的好处的。” 赵莲动了动唇,骤然被灌输进去那么多看不懂的东西,自是消化起来有些吃力的。 “张家人打着你的名义收好处,自是得意的紧,觉得自己是那狐仙后头提着线操控狐仙的那等人。”心月说道,“你戴着‘慈悲’的面具,不要乱来,切记吃相要好看,要为自己造个好名声,就似你那公公一般,要让自己在四邻街坊口中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你莫小看这所谓的旁人嘴里的挑不出毛病,若这等事不重要,你那心机深沉的公公就不会明明是个黑的,却硬要去装个白的了。”心月说道。 那老太妃奸夫瞥了眼一脸茫然的赵莲:“看着你最倒霉,账记你头上,好处却是你身后之人拿的。但名声这等面上的东西既然有用,这记你头上的账自也有它的用处……” 话未说完,赵莲立时急了:这说的是人话吗? “账都记我头上还有用处?”她急吼吼道,“账记我头上,我若当真经了手也就算了,可偏偏我手里一点都没有,真如你等说的那般克扣了的话,那克扣的银钱账记我头上,结果那钱却不由我做主?” “是啊!你也知晓花的是你账下的钱,你说克扣了你银钱的那个难道不知晓?”老太妃奸夫对她急吼吼的质问笑了,说道,“人都是花起旁人钱财来不心疼的,更遑论是这种素日里就体面的了。用旁人的钱充胖子的事他们大方的很。你放心!对你,他们那双捧钱的手本就是松的,你只要稍稍画个饼,叫他们送钱容易的很!” “因为在他们看来,自己克扣的本就是你的钱,以你的钱去套你更多的钱,本来就是稳赚不赔的。哪怕输光了大不了将钱还给你,赢了那可是一本万利,哦不,是不花一个子儿,空手套白狼的大好事。”老太妃奸夫说到这里,笑了,他问她,“你虽不在山下,可这些天当听那些山上闲聊的杂役们说过我叶家被抄家之事了吧!” “你看我的家业就知晓你当信我的。”老太妃奸夫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道,“因为我会说谎,可我家里的钱不会说谎的,我是当真有本事攒起这些钱的。” 一旁的老太妃听到这里,冷哼了一声,骂道:“没钱怎么有底气跑去教坊同风流人比砸钱的抢那落难的第一美人?” 对此,老太妃奸夫只笑了笑,在赵莲不解的眼神中摇了摇头,有些怅然又有些无奈:“这是我的私事,不干你的事。” 赵莲‘哦’了一声,见那奸夫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瓜,道:“你不懂!这人脑子里的认知……贵的很!” “要不,那能操控人想法,叫人听之任之的事怎会被人称之为‘中邪’了呢?”那奸夫笑道,“技高近于鬼神,自是技近于道,技近于妖。” “什么事高超到了一定地步,哪怕是那人……好看到极致,那常人用来形容的都是美如天仙,俊美如神这等说法。”那奸夫姘头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眼里又有些怅然,“我头一次见她,她一回眸,便叫我以为看到了天上仙子。能叫我这样的情场老手都恍惚了的,你说这等‘技近于鬼神’的本事是否令人叹服?” 赵莲沉默了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若生了一张这样的脸,也什么都不愁了。” “真给你一张这样的脸……也不定能如你所愿。我惦记她是因为未得到,真到手了,可能也就不稀罕了,大鱼大肉吃惯了总是要去吃吃清粥小菜的,很多人对一个人、一件事的耐心都不足以支撑着过完一生。”那老太妃奸夫叹道,“毕竟比起旁的技高近于鬼神的本事来,脸的事,虽说也能近于鬼神,可到底只是一副让人欣赏的皮囊,虽说也不是不能通过某些法子拥有那与一张脸相匹配的近于鬼神的震慑力,可比起那本事本身而言,到底要绕圈子了。” 看着赵莲面露艳羡之色,他摇头,道:“你不曾得到过这样一张脸,所以在你看来你若得到了这样一张脸,就能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了。可若是真正得到了,你才会知晓没那么简单。” 唏嘘了一番过往之后,那老太妃奸夫接着说道:“你就用他张家人脑子里的认知——不花一个子儿,空手套白狼的认知来套他们手头的好处!” 第九百九十七章 虎皮凤爪(二十二) “你见过那赌场中人有一段时间生意不景气了,便会拿着赌场里的筹码出来主动送给过往的行人邀请行人去里头玩两把么?”那老太妃奸夫说道,“输了……左右那筹码是送你的,不心疼,可若是赢了,那可是一本万利的。便是没什么赌瘾的过日子之人,甚至那街边纳鞋底的妇人见了也会主动上前索要,进赌场试手气的。” “白赚的买卖谁不想做?”赵莲闻言说道,“要是我遇见了也会拿着那送的筹码进去试试的。” “张家人手里的钱于他们而言其实就是送的筹码。”老太妃奸夫说到这里,笑了,“你将你自己变成个赌场,张家人自然就会来你这里试运气的。” “我是个人,如何将自己变成个赌场?”赵莲听罢叹道,“再者,那些索要送的筹码进赌场的是想要赌场里的钱罢了,我这里……连一个子儿都没有,哪里来的钱?” 便在那时,心月挑了那条极细的金链子戴在了她的脖子里。 “这般细的链子……不仔细瞧都要漏看了呢!”彼时看着那金链子,赵莲抱怨着,随手想要拿起一串硕大的,一看就值钱的珍珠链子。 心月闻言,却笑了笑,道:“就是要不细看便会漏掉的这等才能藏过去。” 想起这些……赵莲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前揣着的银票:还真是被这群人说中了。 或许如心月同老太妃说的那般:“你就是个村姑,说你村姑倒不是刻意贬低你、埋汰你,而是事实。你的眼界实在太低了,不懂!既然不懂这等富贵事,须知什么事都有那专行此事,浸淫其中的老手,你还是听我等的吧!” “这多半就是你的赌场了。”心月替她戴罢链子之后,说道,“你当听过那些赌鬼常说的话吧!新手进了赌场开始两把通常都是运气极好,赢钱赢的容易的很,其实那是庄家在故意放水呢!” “你总是要花些小钱,才能将张家人的银钱套出来的。”那老太妃奸夫便在此时开口,接着说道,“似你那公公主动修了刘家村村祠一般,一开始是要花些钱的。” “不建起这不要钱的,免费的村祠,如何将村民们那沾满灰尘的泥塑木偶般轻易就能摔碎了的信仰供奉收进村祠之中?”老太妃奸夫笑道,“一旦将旁人的信仰收进自己建的村祠里了,能叫他们供奉的正儿八经的神佛为自家的金身狐仙抬轿子了,那叫这群人为自己所驱使也是迟早的事。” 听起来是那么回事,好似很有道理的样子,可这听起来的好有道理真正要做起来……赵莲挠了挠后脑勺,道:“我便是建了村祠,也不知道怎么做的。” “你不知道怎么做是因为你不是修村祠的人,一开始选在刘家村这等地方修村祠的你那善人公公是知道该怎么做的。”老太妃奸夫说道,“你便是学着他建了村祠,等同抄了他的答案,可如何做这道题……你却是不会的。如此,村祠在你手里自也只是村祠,只是个石头搭建的祠堂,是死物。可在知道如何做这道题的你善人公公那里,这祠堂是个活物。” “村民们的供奉信仰进了活物之口,自只有被吞噬的下场这一条路了。”老太妃奸夫说到这里,笑了笑,又道,“如人畜吃饭一个样,一旦入了口,都是那好的精华被人畜吸收成了自己的养分,没用的则五谷轮回一场,成了只能灌溉菜叶的肥料了。” “如此,这狐仙祠一立起来,这刘家村被吸干了精华成穷乡僻壤之处也不奇怪了,毕竟养分都被活物狐仙祠吞噬了,剩余的……也只有靠祖上几亩薄田,靠天地恩养的施舍过活,维持生计了。”老太妃奸夫说到这里,摇了摇头,瞥了眼赵莲,“所以我让你个连如何把自己变成赌场这一茬都想不到的人不要去同你那夫君、公公正面碰了。” “记住,你于张家人而言是赌场,开赌场的可不是行善的,凡有所行,必有目的。”老太妃奸夫说道,“要让拿着你送给他的筹码进你这家赌场之人觉得自己能从你这赌场里一夜暴富,有些行头……总是需要的。” “就做个心如死灰的富贵夫人最好了,心如死灰自是懒得梳妆打扮,那首饰头面都省了,只要一身衣裳就够了。”老太妃奸夫说道,“另外,有些事……总是需要某些东西帮忙的。” “就似一块再好的肉,调味再少,再怎么吃本味的,也要加些盐的。”老太妃奸夫说道,“我告诉你有个买香的去处,他那里可以买到加了料的香。” 看着赵莲惊讶的表情,那老太妃奸夫笑道:“放心!真是猛料的话早出事了。只是稍稍麻痹一番他的五感,几乎察觉不出来,叫他看你……还是那么个人,却又多了些韵味。当然,用久了也就没用了。”他笑道,“不过你也没这个钱用那么多的,前几次用用就行了。” “毕竟用皮囊为饵之事,虽是一记猛药……可同那青楼用的助兴药一般,长久不了的,再好看的脸,莫说真到手了,就是没到手,也总是头一次看最美的。”他说道,“初见最是美,最令人心动。” 赵莲听到这里,看了眼笑着对镜理发髻的老太妃,又看那形容枯槁的奸夫,突然觉得这奸夫能将这老太妃哄到手不奇怪了。 “况且那张家的性子……虽说本事不济又要体面,看着还能将之归于品行不怎么好的寻常人之列。可换句话说,他没有成那大奸大恶之徒是本事不允许而已,这个人打一开始就是个品行不端的。既然品行不好了,光美丽而无那震慑同手段的话也没用的,他腻了的话,便是面对西施也不会有好脸色的。”那老太妃奸夫笑道,“我所见过的那被男人打的女人中,挨打的女人依旧好颜色的比比皆是。” “那打女人的男人一旦腻了,管她是美是丑,照打不误。”老太妃奸夫说道,“他本就是个小人!打从一开始就是个小人!根子上就是个小人!你却要他当君子,不觉强人所难吗?” “美貌那记猛药药效过了,该小人还是小人,不会有什么两样的。”老太妃奸夫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又自顾自的笑了,“其实我若是她,也不会挑我的。” 这话一出,一旁的老太妃再次‘咯咯’笑了起来,她翘着护甲,对奸夫道:“你也知道啊!也就是我,嫌无趣,乏闷,才会挑你找乐子,找刺激!” 那奸夫闻言笑了笑,继续说道:“所以那药稍稍用用就得了,只是让他一开始新鲜那么会儿,真正能勾住一个手头缺钱的小人的……还得用银钱。” “能让一个小人保持长久耐性的也只有永远无法到手、满足的银钱了,”奸夫说道,“因为小人总是克制不住自己欲望的。” “对一个克制不住自己欲望之人而言,你将这个看作他的本能也不算错。”奸夫说道,“什么事一旦上升至本能……其实就可以拿那姜太公钓鱼的直饵来让他往东就往东,让他往西就往西了。” “有些家里养狸奴的陪小狸奴玩,用那绳子牵着布老鼠到处跑,那小狸奴就跟在布老鼠身后到处追,这样趋之若鹜,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的本能自是厉害的。”奸夫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不是有很多人总说男人是下半身驱使的么?这说到底其实也是同一个意思,是欲望驱使了人。” “不过那等女色驱使的欲望其实也不是无解的,因为饱暖才会思淫欲,可见这等女色驱使之事还是锦上添花的,没有也不会死。”奸夫说道,“可那饱暖才是真正要人命的存在,你拿银钱对着一个没钱吃饭的人使力,等同是在要人命的事上使力,这比起女色的驱使来可要厉害多了。” “从我这一通分析中,你也能发现论驱使人的本事,再好看的女色也未必及得上让人吃饱饭。因为饱暖才会思淫欲,饱暖是人的根。对这等精明算计的小人而言,给他美人也是浪费,直接用后者便成了。”奸夫说道。 “那张家又不是没饭吃了。”赵莲听罢对奸夫说道,“他们有饭吃的,那张采买总会给他们一口饭吃,饿不死他的。” “你是旁观者,看的分明这饱暖之事只要有张采买在就永远不会落到他们头上,”奸夫笑着摇了摇头,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可你不知道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 “我见过拿着五十两银子崩溃大哭,嚷嚷自己可怎么活啊的被扫地出门的富贵堆里长大之人,也曾见过拿着五十两银子喜极而泣,嚷嚷‘这下好了,总算不愁了’的乞儿。”奸夫说道,“饱暖之事在人与人之间看来是不同的。” “你一面画个富贵在手的富贵夫人大饼给他们,一面又要不断引张家人,让他们将自己当成那五十两银子没法活的富贵堆里人。”那奸夫笑道,“我看……那张家人实在是个引导的好苗子,好胚子!” “只要他们以为自己是那五十两银子没法活的富贵堆里人,那原本每一日都吃饱穿暖的日子在他们看来自都是煎熬,快活不下去了。如此……想要拿下你这赌场里所有银钱的心思自然更迫切。”那奸夫说道,“一旦他急了,事情就好办了。” …… 记起骊山上的过往,赵莲深吸一口气,想起每日施妆打扮、去贵人聚集的大街上闲逛的张秀儿,她笑了:“确实……都还不消我做什么,自己就已经急了,可不是个引导的好苗子,好胚子么?” “我看不上食肆小哥,想嫁乡绅公子,又没有家世所倚仗,只能趁我年轻颜色好的那几年寻到那个机会。”赵莲想起心月的话,“一旦有了时间的桎梏,其实人的心总是不由自主的便会悬起来,提到半空中,着急的。” 就似学堂里学生上课以及那早上早起去做活的人,若是起晚了,都是耳朵竖起来,留意着钟声往学堂、做活处赶的,一旦钟声敲响了,那人——脚步加快,开始狂奔的动作几乎就是本能。 “这种事也一样,似耳畔悬着钟一般。”赵莲说道,“至于另一个男人……虽说不似女人一样急,自诩男人能等,可只要那饵悬在那里,久了,也是急的。毕竟这两人又不是什么有耐心之人。” 在狐仙娘娘身旁喃喃着,待到那支添了料的香燃尽,赵莲将狐仙娘娘捧起来,带回屋中。 那香贵的很,可不能多用了。 …… 说是买肉包子,可还是为防自己记错,特意绕去香铺里转了一圈,问了价,得到了满意的价钱之后,张俊儿这才悠悠走回自己老张家。 爹娘这等时候总是不在家里的,张俊儿自也不必避讳,径自敲开了赵莲的屋门。 走进赵莲屋宅,将包子放下之后,‘不缺钱’的赵莲自是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铜钱递了过来。 看着赵莲眼皮都不眨一下,随手一掏,连数都没数的样子,张俊儿按捺住心底的狂喜,不住点头:这才对嘛!似个不缺钱的,哪里似秀儿那般斤斤计较的算计每一个铜钱? 原本收了铜钱正美滋滋,想着下回多帮着跑几趟的张俊儿却听赵莲不等他说话,就开口说了起来:“男女授受不亲,你爹娘的心思我理解。往后这种事就不要做了。”她眼皮都未抬起,飞快的打断了张俊儿张口欲说的‘不要理会我爹娘’的话,她道,“左右我闲着也是闲着,总要出去走走的,这等事往后我自己来就是了。” 瞧着赵莲同他‘桥归桥、路归路’、泾渭分明,不想有半点纠葛的样子,张俊儿心中一急:这般分的如此之开,不说赵莲死后会掉的大量银钱了,就是那跑腿的小钱都没有了。 赵莲却不等他说话,轻笑了一声,道:“我夫君取笑过我的,说我同他分居城里城外的,不想看到过段时日我身边多出个惦记我银钱的小白脸给他没脸。”她说道,“我知晓你有你大兄罩着,不会惦记我的银钱,可我不想叫他误会,届时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总会误了你的亲事。” 一席话将张俊儿堵的哑口无言,又不能开口直接道‘他就是惦记的赵莲的银钱’,毕竟赵莲都这么说了,等同绝了‘惦记她银钱的小白脸的路’,他张俊儿还能说什么? 没料到心思才开了个头就歇菜了的张俊儿拿着手里那一把铜钱才转过头,就对上了门口的张家爹娘还有两个提着刚择完菜的街坊,张俊儿心中一跳,待到反应过来赵莲并没有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时,张俊儿这才松了口气,同众人打了个招呼,回屋里去了。 张家爹娘干笑了两声,转身正要接过两个街坊刚择完的菜,未料那两个街坊并未将择完的菜给他们,而是目光略过他们,看向屋子里走出来的赵莲。 同先时一样,随手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铜钱递给帮忙择菜的街坊,赵莲笑了笑,对张家爹娘道:“张叔张婶,我嘴馋了,买了两把时令菜,一会儿炒了吃吧!” 张家爹娘才自赵莲掏钱不眨眼的举动中回过神来,‘诶’了一声,待两个交换了一下眼神的街坊离开,赵莲回屋之后,张家爹娘这才对视了一眼,张老爹咂摸着嘴,道:“难怪呢!” 张家老娘‘咳’了一声:“到底身子骨坏了,而且说出去不好听。” 第九百九十八章 虎皮凤爪(二十三) “说出去怪不好听的,我们家俊儿可是要娶黄花大闺女的,就算没有那不清不楚的事,她只是嫁了乡绅公子夫君……说到底也是二嫁了。”提着赵莲给的时令菜进了厨房,张家老爹老娘边炒菜边说着,才说完赵莲‘二嫁’,便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一把时令菜可不便宜,比肉还贵!” 张家老爹‘诶’了一声,默了默,道:“两个小的一贯聪明,总也不会胡来的。” “还是说出去不好听。”张家老娘白了他一眼,道,“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更好!” 张家老爹‘嗯’了一声,想了想,道:“俊儿是个男娃,到底不急,还能等。再看看,指不定能碰到好的呢?毕竟咱老张家的人长得都过得去。“ 张家老娘点头:“俊儿确实不急,可秀儿实在急了。”说到这里,她下意识看了眼院门,见门关着,才开口,带了几分埋怨同责怪的说了起来,“那里正家一双儿女早有人了也不说一声,不是白白耽误旁人,叫旁人误会么?” 张家老爹应了一声,问张家老娘:“秀儿大早上出去了?” 张家老娘点头:“说是求姻缘去了,灵验的很!”说着,忍不住笑了,“还说定要找个金龟婿回来,到时后心里定想着娘家,要拉一把娘家呢!” “闺女一贯贴心。”张家老爹说着,看着一脸喜色,沉浸在闺女甜言蜜语里的张家老娘,张家老爹到底没忍住说了句大实话,“哪里来的那么多金龟婿?同闺女说差不多得了,莫要挑三拣四的了。” 张家老娘‘嗯’了一声,道:“我虽也盼着她能嫁个好的,可也同她说了不要勉强,不过闺女同我说她心里已经有数了。”张家老娘想了想,说道,“莫不是已经有人了吧?” “那么快吗?”这话叫张家老爹有些意外,可想了想自家闺女的模样,又道,“男人丑一点其实不要紧,旁的……咳……譬如银钱上补一补,拿银钱同秀儿的模样补,我瞧着也不是不行。” “咱家闺女可不是能相中丑人的人!”张家老娘闻言却摇头说道,“估摸着不会丑到哪里去的。” 站在厨房院子外的树下,听着老爹老娘在厨房里‘美滋滋’的想着秀儿的境况,张俊儿实在没忍住,嘀咕道:“爹娘真是异想天开,便是丑的有银钱的……也没那么快找到啊!” “她是找狐仙去了,想求狐仙指路,给她找个良人去。”张俊儿说着,转身,没有将手里的酸菜肉包子给爹娘送去,而是想了想,道,“真将包子送给爹娘了,怕是连他们都要看出是我主动接近的赵莲了。这等事……还是缓缓再说吧!”他说着,看了眼手里的酸菜肉包子,“留着当点心吃。” 至于赵莲那里……他当然不会立时全然收了心思的。 又想到赵莲开口的‘知晓你不是这等人,怕误会’的话,张俊儿有些憋屈,但又不能直说‘自己就是这等人’,再者那赵莲还提到她那夫君的,张俊儿撇了撇嘴:原本以为赵莲同她夫君分居城里城外的,一个屋檐下孤男寡女,稍稍透出点意思,就能往那干柴上添火了,没成想赵莲根本不接茬,直接关了门,绝了同他继续不清不楚来往的可能。 “我不怕她水性杨花,就怕她抱着‘贞节牌坊’不理我,当真是个正经人的话,我还怎么弄她手里的钱?”张俊儿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烦躁,踱着步,走出厨房院子,而后看向赵莲大白天关着门,响着木鱼声的屋子,“要是个浪的,一个眼神就上套了,定是刻意纵容我给她跑前跑后忙活了,可偏偏正经的很!” “不过往好里想,正经人虽勾搭起来不容易,可一旦上钩了,可会将一颗心都捧给我的。”张俊儿说道,“就是前头总是要舍掉些东西了。”他说着,摸向自己腰间的荷包,“下起血本来哄她,她自也会把棺材本给我。再者这钱……本就是她的伙食,其实……也算是白赚的,不亏呢!” “不过,如爹娘说的,我还不急,可以再等等,指不定走在路上遇到个崴了脚的富贵小姐,送她回家什么的,一来二去对眼了。”张俊儿喃喃道,“我还有机会,不必急着下血本去找赵莲的。” 他张俊儿那般精明,自是不到最后关头,不会轻易将兜里的银钱掏出去的。 …… 隔着窗纸缝看向在那里喃喃自语的张俊儿,赵莲撇了撇嘴,有些不屑:吃相真够难看的!小人一个!偏还把自己想的美。 靠出卖身子吃饭的可不限男女,还有小倌呢! “人家小倌有些还是被逼的,有苦衷呢!他倒好,好端端的自由身,有兄嫂补贴,不愁吃穿,脚下踩着正经人的道,眼睛却不住去瞟那小倌道。老天爷当真有眼的话,合该顺了他的意,让他去做自己最喜欢的行当才是!”赵莲嗤笑,摸着兜里的银钱,松了口气,又想起骊山上那群人教她的东西。 “你心里其实是想要张家的银钱的,可你不能比他急,一旦比他急了,你就输了。”那奸夫笑道,“他一旦透出点意思的来帮你跑腿了,记得主动开口绝了他想要继续同你来往下去的路。话怎么说我都替你想好了,你就说……” 方才,她就是照着奸夫教的说的,莫看自己说这话时一副心如止水的平静样,可当时在骊山上听到那些话后,她立时急了。 “真这么说,人早跑了!”她说道,“男人还能等,况且……这看着来回横跳,喜欢到处寻机会下注之人一看我这般决绝,多半不高兴再在我这里搭钱了。” 对此,那奸夫只是反问了她一句:“你给他跑腿钱,他招收不误。这么个想傍富贵的精明小气之人跑这一趟,你说他会亏吗?” “他拿给你跑腿买的小玩意儿试探你,你若是当真不给他钱,他下回也不会再来了,你除了那个小玩意儿,什么都得不到。”奸夫说道,“那么个小玩意儿……谁高兴费这功夫?” 赵莲瞥了眼那两个酸菜肉包子:确实不值得。 “所以我叫你给他一把钱,你就当多买几个这样的小玩意儿了,要表现的懒得计较,数都不数的模样。”奸夫说道,“贵人打赏都是随手掏一把的,你也要这样。” “也就买个十个酸菜肉包子而已,确实不是什么大钱。”赵莲喃喃道。 “他拿了你的钱,正高兴着,觉得能从你这里继续掏钱时,你却主动开口绝了他的路,记住一定要点破他这个心思,还要给他戴高帽,立道德牌坊,说知晓他不是这等人,免得误会。”奸夫说道,“你主动开了这个口,他那般要面子,还怎能做那等人?” “如此,他回头再想要从你这里掏钱时,既不能走替你跑腿赚小钱的路,又不能做那等人的路,你说……剩下的,他只能走哪条路啊?”奸夫笑了,“他只能做个真心爱你的真心人了。” 这话一出,赵莲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可能?” “别摸了!”一看她又摸自己的脸,一旁的心月拍掉了她的手,显然清楚她在想什么的,“那种人……你便是当真生的跟天仙似得也没用。小人就是小人,天仙那张脸看久了,新鲜劲过去了,他还是个小人。” “既然天仙都没用,他又怎么可能真心爱我?还做那真心人?”赵莲不解道,“这不是注定不可能做到的事么?” “所以你心里定要清楚他永远不可能做个真心爱你的真心人的,这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奸夫说到这里,笑了,“你要学你那善人公公,会变戏法,让他只能去做那个真心爱你的真心人,除了去做那个真心爱你的真心人之外,他无路可走。” 透过窗缝,看着还在算计自己是个男人,有时间,还能继续碰运气,不急的张俊儿,赵莲喃喃:“果然……又叫他们说中了。” “他不急,你就想办法让他急!”那奸夫说道,“他明明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吃饱穿暖,有屋子可住,有兄嫂在那里,总不可能让他饿死;可你要叫他觉得自己眼下的日子活不下去了,去做那五十两银子在手,嚷嚷着’这可怎么活啊‘之人。” “放心!那等人是天生的好胚子!因为他们都不消引导,就已把自己视作’贵人命‘了,既是天生的贵人命,自是天生的五十两银子可怎么活啊之人。”奸夫笑道,“我说过饱暖思淫欲,这饱暖的驱使可比那男色女色的驱使厉害多了!只要他嚷嚷’这可怎么活啊‘了,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自是只能去做个真心爱你的真心人,哪怕与家里爹娘决裂,也要做那真心人,为了拿到你这赌场而出力。” 赵莲看着那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下血本来找自己的张俊儿,忍不住抿唇,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 “你当知晓前些年朱砂价高之事吧?”一旁的心月瞥了她一眼,说道,“若是将那买卖朱砂的商人单独拎出来看,只看得到他们坐在那里,外头的人就跑来他们这里高价买朱砂了,钱就送上门来了。运气好的很,简直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可实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心月手指蘸了蘸茶水,写下’商人‘二字,又在商人二字的身后画了一个比商人大不知多少倍的圈,“是先帝修仙问道,引得民间求仙问道之风盛行,朱砂价高,而后商人才挣到银钱的。” “所以那群商人运气真好啊,坐在那里,银钱就送上门了。”赵莲看着那个圈,羡慕不已,“自己都不用做什么,是圈子里的旁人在发力呢!” “方才的朱砂买卖你是旁观之人,自然容易看明白。眼下,便让这些先帝、修仙问道之人以及商人都归你管。”心月挑眉,说道,“你就想你眼下是个神仙,这些人都归你管,你这个神仙要让商人坐在那里就有银钱上门,是不是便要事先安排先帝、修仙问道之人诸如此类种种来推高这朱砂价钱?” 赵莲点头’嗯‘了一声,听心月又道:“你就将’赵莲‘这个躯壳摆在商人的位子上,自己灵魂出窍做那安排这一切的神仙,要让赵莲坐在那里就能拿到张家的钱,你就要安排好你赵莲身后这个圈子了。” “既然为了从张家的身上掏钱,自要看张家的这等人什么时候才会给出最多的钱,这个答案太妃他们已经告诉你了——自是那个真心爱你的真心人才会下这个血本。”心月说着,指着那圈子剩余空位,道,“而后想办法通过绕的这个圈子让张家的变成那个真心爱你的真心人。” “还不如直接寻个老实的呢!这等精明算计的小人麻烦死了。”赵莲彼时听到这里,当即打起了退堂鼓,“我听说过不少找老实人的。” “能叫你这样的人都能听到的事……那还叫秘密吗?”心月瞥了她一眼,说道,“你都懂的事,世上多数人自然也都懂,更遑论官府之人了,出了事,你逃得了?” “直接寻老实人一则吃相太难看了,二则不绕这个圈子,真老实人一旦出事了……你身上的孽债同麻烦是甩不开的,”那奸夫蘸了蘸茶水,写下老实人同赵莲的名字,在中间画了条线,将两方直接连了起来,“诺,你看,你二人之间可是没有什么缓冲推卸责任之人的,一旦上了公堂,公堂可不会理你哄老实人的那些手段,而是是什么就是什么的。” “所以我让你绕个圈子,这等互相骗,互相引人上钩的事找个同样想着引人上钩的最好不过了。”那奸夫说到这里,笑了,“因为哪怕真闹起来了,一个身上本就不干净的他是说不清楚的,是他主动找的你,上蹿下跳,不惜与家里人决裂的真心爱的你,他说不清楚的!” 彼时赵莲听到这些时都笑了,她道:“想想倒是不错,可也只是想想而已!这么精明算计的小人,我如何吃定他,骗了他的钱,而不是他吃定我,骗了我的钱?” 奸夫看了眼一脸茫然的赵莲,点头,道:“所以,道理讲清楚不难,可怎么做才是最难的。” “当真叫你赵莲自己碰上张家的……”奸夫摇了摇头,道,“你二人还是都捂紧自己钱袋子的好!他帮你跑个腿,你就顺水推舟的配合,他一看当即乐了,自是继续想着从这些跑腿勾搭打情骂俏中赚你手里的银钱。于那不缺钱的人这等事就当个消遣了,可你不是,自然要急了,毕竟光自己撒钱他却不给你钱怎生是好?自是试探着不给钱了。他那般精明算计的见跑腿拿不到好处了,自也不继续跑腿了,而是开始用言语勾搭你,哄你再撒小钱,甚至过程中身体接触一番也无妨,因为他觉得男女之事上男人总不会吃亏的。你不给钱,他就用自己不吃亏的事来哄你。发现了么?你一旦顺水推舟了,就别想从他手里掏钱了,甚至小钱也别想掏了,顶多让他用个自己不吃亏之事来哄你。” “我也生的清秀,我还怕吃亏呢!”赵莲闻言,立时急急插话道。 “所以你这局棋不能这么走的,不能落入他的圈子同设想,他觉得你好上手,对你的预判自都是好得手来的,所以,你自要抱住贞节牌坊,为他立起道德牌坊,不跳他的陷阱,叫他跳你的陷阱。”那奸夫说道,“这等事能讲清楚的也只有道理,具体怎么做……”他摇头,“千人千面,自是不同的。” “既然准备叫他跳你陷阱了,自是先要将张家这个人看透了。”一旁的心月说到这里,瞥了眼在那里捂嘴笑的太妃以及一旁的奸夫,“他两个的本事……对上旁人差些意思,对上你要对上的人,够了。” “当然,这等事让你自己来做是做不好的。”心月说道,“毕竟将一个小人变成痴情人可是要似你那公公一般变戏法才能做到的。” 第九百九十九章 虎皮凤爪(二十四) “听起来头都大了!”赵莲听了他们说的这些,两眼发直的叹道,“还不如去寻老实人呢!” “寻老实人的事虽常见的很,可常见……不就是因为做起来简单么?”赵莲说着,看向他们,摊手道,“况且一直都能听到这样的事,可见世间一直都有老实人的。” “问题是你碰得到老实人么?”心月拍了拍她的肩膀,提醒她,“你既招惹了你夫君同公公,你以为你还碰得到老实人?” “总有不曾听说我这些事的,也不介意我二嫁的……”赵莲话未说完便被老太妃一声嗤笑打断了。 那老太妃捂着嘴,金护甲翘的高高的,笑的前仰后合的:“哎哟笑死我了!真是只榆木脑袋,一点都没听懂心月话里的意思呢!” 一旁那奸夫也笑了,似是被她的蠢话逗笑了:“你这样的……还是莫要自己拿主意了,听我等的吧!真叫你自己来……你什么都拿不到的。” “心月说的‘你碰得到老实人么’可不是说你削尖脑袋的去寻人也寻不到,而是就算你有这样的运气,寻到老实人接受你了,”老太妃瞥了她一眼,眼神凉凉的,“你那夫君同公公也会通过他们最擅长的变戏法把老实人从你身边变走的,让你碰不到老实人。就算碰到了,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缘分,强行续上也很快就会断开的。” “你以为你那夫君同公公会同你、张家的这等人一样碰运气,赌你碰不到老实人这等事?”老太妃摇头,“别想了!他们那等人啊……就同赌场的东家一样,自己鲜少碰赌的,多数时候都是通过算计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所以我才会说你碰不到老实人。因为一个老实到即便听了你的事也不介意,依旧相信你会改好的老实人通常是没有那个本事对付得了你夫君同公公的。如此,你夫君同公公既然能将那老实人压的死死的,那想办法将他从你身边变走也不是什么难事。”老太妃说着,看向怔忪的赵莲,“你啊……到底明不明白一旦招惹了你夫君同公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要似那姐妹花一般,死了也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做好他前头两个夫人,在他前夫人的位子上呆着,安安静静地,不许折腾。”老太妃说道,“如此,他又怎么可能当真允许你身边出现什么老实人,让你轻易过上寻常人的日子,脱离他们的掌控?” “张家的这样的小人倒是可以出现在你身边,因为这等小人是不会让人过上寻常人的安稳日子的。”老太妃说道,“所以那张家的也是他们所允许的你身边能出现的人。” “就张家的吧……也不用挑三拣四的了。”那老太妃说着捂嘴再次笑了起来,“真正厉害的狐仙……是只要自己能力范围之内,都不挑人的,给什么吃什么,一吃一个准的!” 想起老太妃这些话,又突然想到前些时日城隍庙前碰到的那个莫名其妙的算命先生,他质问她:“你会用桃花么?” 赵莲垂眸:“我确实不会用。”她说着看了眼身边案几上摆着的狐仙娘娘,“可我们娘娘厉害,只要她罩得住范围之内的,给什么吃什么,不挑人的。”当然,她那狠心凉薄的乡绅公子夫君此时还在娘娘身后,并不在身前,所以娘娘此时还吃不到她那乡绅公子夫君。 “我们娘娘还要再修炼修炼。”赵莲说到这里,忽地伸手擦了擦眼底溢出的眼泪,脖子里的金链子没了,只余胸前贴身藏着的银票,可这一切却是……看向自己苍白的手,她喃喃道,“左右我这一世也就这样了,都搭进去了,我也不惧了,就跟着娘娘走吧!” 想起将酸菜肉包子递给她时那张俊儿一声‘赵妹妹’的试探,张俊儿的勾搭自不必理会,倒是这一声‘赵妹妹’叫她记起来自己其实如今还不到二十岁,有很多似她这般大的女娘还不曾嫁人,那未来的人生还未开始,她却好似已然看到了终点。 “要是……没有碰到那个嫁乡绅公子的好机会就好了。”她说着,想起当日赌输了急眼的刘耀祖上门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说给她寻到了个好夫君,说了一通那病弱清秀乡绅公子的事,她那一口一个‘为了闺女好’的母亲刘氏闻言当即眉开眼笑:“还有这样的好事?” 父亲赵大郎也来了兴致:“若是当真嫁了乡绅公子,下半辈子可不愁了。” 她那对父亲母亲眼里看到的只有好处,对那死去的大婷子,以及还在的二婷子的事根本没理会,也不知究竟是不懂的无知,还是刻意忽略了,希望能通过她嫁给乡绅公子,让自己也寻个依靠。 真正称得上一声‘够格’的父亲母亲当真会这般吗?对闺女高嫁急不可耐,对高嫁的闺女可能会遇到的种种麻烦提都不提一句?还是觉得届时面对麻烦的是闺女,能以一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将麻烦推到她身上,让她自己来解决? 虽然比起那些人来仍然是榆木脑袋,可到底也好似开了些窍了,又或者也不是开窍了,而是原本下意识回避、忽略、未曾留意的地方被拉了出来,放到台面上反复剖析了起来。 他们嘴上说的是闺女嫁的好,大头的肉都是闺女吃的,他们跟着也只是喝汤而已。可遇到的所有麻烦、搓磨都是吃肉的她来扛的,那喝汤的他们一句‘怎的那么笨?连哄男人都不会’就将她的麻烦轻易推回来了。 看着他们只是喝口汤而已,可喝汤的他们……却是可以将麻烦尽数推却掉,只拿喝汤的好处,而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同孽债的。 “难怪有些人家的父母面对这等高嫁之事会犹豫,会考虑,也许,那才是‘够格’的父母。一见有好处、便宜可占就立刻将闺女推出去,都不考虑闺女处境的,说到底……还是自私吧!”赵莲说着,伸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良药果然苦口,姑姑说的没有错。” 她伸手看向自己白皙的指尖,又想起自己绣帕子时被针扎到的痛…… “比起我身上如今的伤痛来,那些算得了什么?”赵莲说道,“眼下再想想,绣帕子有什么难的?那被人疼宠养大的富贵小姐不也要学女红的么?” 只可惜,她明白的太晚了!那刘氏一口一个‘为了你好’,一口一个‘要寻个良人将她捧在手心’的话听起来是那么的甜,为了她好,可实则呢?又想起刘氏总念叨的‘我同你爹就只有你一个闺女,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你当然会害我的。”赵莲喃喃道,“即便只有一个闺女,你也会害我的。因为你等实在太自私了!” 一个太自私的人难道做了父母之后就会认真去爱自己孩子不成?就会突然改好了不成? 若真是如此的话,那‘回头是岸’的种种劝人悔过的法子与行为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直接让人当个父母,立刻就能从小人变成圣人了。 “怎么可能?”赵莲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腹部,那个孩子,她都不曾看过一眼,直到此时才头一回想起那个不见了的孩子。 心里一时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觉心跳快的厉害。 那个孩子……死了吧!赵莲想了想,喃喃,“我还没看过一眼呢!当时只想着带银钱下山了,那银钱彻底迷了我的心神。” “所以,对我这等人而言,银钱果然是厉害的,我自己不就尝过被银钱迷眼的滋味么?”看着在院子里自言自语的张俊儿,赵莲冷笑了一声,闭上了眼。 …… 张秀儿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原本还将信将疑的,可直到见了这狐仙斋里的‘狐婆’,看着面前穿金戴银,那模样同富贵人家的夫人没甚两样的‘狐婆’,张秀儿这才松了口气,又试探着问那‘狐婆’:“我不知道这个到底灵不灵验,我……” 话未说完,那‘狐婆’便笑了,大手一挥,道:“不灵验不用给钱。待我指给你的良人叫你满意了,再给钱便是。” 这话一出,张秀儿才算彻底安了心。 当真灵验的话,她都嫁富贵夫君了,又怎会缺钱?若不灵验,她就当看个乐呵了。 “那该怎么做?”张秀儿看向屋子周围,见除了一些精细的价格不菲的摆设物件之外,那符啊纸啊什么的一样没见到,她问‘狐婆’,“可要买些符什么的贴床头?” ‘狐婆’摇头,只道了声‘等等’而后便出了屋,待再回来时,带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她笑道:“来!看看!这都是我狐仙斋的男信徒,你瞧瞧可有中意的?届时我为你等牵线搭桥,叫你二人认识,认识之后……自是各有各的缘分了。” 原来是这样!张秀儿听到这里,眼睛都亮了,猛地一拍脑袋,道:“这个好!我还当你这里如此有名是做法什么的呢,原来是这个,我就喜欢这等看得懂的,免得被人诓骗。” ‘狐婆’闻言笑了,说道:“我这里男女信徒都不少的,我就似那牛郎织女中间的喜鹊,搭个鹊桥引两人相见,看缘分罢了!” 张秀儿接过册子翻了起来,边翻边满意的点着头,待翻过一茬那册子里的男信徒之后,张秀儿试探着问‘狐婆’:“也不知狐婆娘娘哪里寻来的那么多男信徒?” 看着张秀儿眼神中闪烁着的警惕同算计,‘狐婆’说道:“有一些是似你一般待我这里成名之后,主动过来求姻缘的。” 这个合理!张秀儿点头,问道:“那最初你这里又是如何成名的呢?” 狐婆随手拔下自己发髻间的钗子递给张秀儿:“看到没?有御印呢!早些年老身就是里头的人,这是人脉、圈子,自己搭起来的呢!”她说着,接过张秀儿恋恋不舍递还给她的钗子重新插回发髻间,“这世间人可都是要传宗接代的,男子的数量又怎可能比女子少?说的不好听些,有些穷乡僻壤之处,生下来女娃都会直接将之扔掉当作没生过呢!” “那富贵圈子里也一样,那富贵老爷娶一堆小妾,自是生了不少孩子,有正妻生的,还有妾生的。”狐婆笑道,“便是妾生的不受宠的,那富贵老爷随便给点东西打发了,那随手打发的东西也都是寻常人忙活一辈子也攒不起的家当。” 张秀儿听到这里笑了,指了指手边册子里的男信徒,道:“对!对!难怪这里头好多富贵老爷的庶子呢!” “还有一些东西你等不懂。”那狐婆继续说道,“这等自小妾生子不受宠养大的,到底不如受宠的那般,被上头的兄长嫡母打压的狠了,时常是自卑的。”那狐婆说着,给了张秀儿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眼看张秀儿露出了然的表情,狐婆笑了,对张秀儿说道,“眼下还没从家里搬出来,自还是自卑的。这就似那漏风的窗户一般,透风的。” “这等时机最好,你嫁进去,肚子争点气,生下儿子站稳了脚,等过一两年他反应过来自己在男女姻缘事上的份量,你位子已经稳了。”狐婆说到这里,笑着朝张秀儿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 大白天的,狐仙斋里也没有旁人,张秀儿却同狐婆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悄悄话,似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般。 她悄悄听着狐婆传授经验:“就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若好美色,你便要容得下人,给他娶小妾,左右这等好色的对谁都不长久,你就讨他个对你的‘敬重’便是了!莫要学有些人家的正室真动感情投入进去了跟他急,到时候他大手一挥直接休妻倒是不妨碍他再娶个能容得下自己的,可你怎么办?” 张秀儿点头,道:“放心!我不贪这个,不缺爱,家里人自小对我可好了。” 狐婆闻言一副满意的表情,接着说道:“其实就是这么个他被打压的狠了还没回过味儿来的时机,你进去站稳脚就行了。” 张秀儿‘嗯’了一声,看向狐婆,满意道:“狐婆娘娘果然是个坦诚的,可信的。说实话,你若同我表现出你法术高深什么的我未必会信,可你说的这个……我是真的信的。”说到这里,她感慨不已,“难怪你这里那般灵验呢!如此坦诚,又怎会不灵验?” “既如此,”狐婆指着那册子,说道,“你将看上的挑出来,我给你牵线搭桥如何?” 张秀儿听的眼睛都亮了,也不客气的将册子上能相中的都挑了出来,指给狐婆看。 狐婆在她挑中的人选上一一折了角,又瞥了眼张秀儿:“那从明天开始吧?”狐婆说着,看了眼张秀儿早起未来得及上妆的脸,提醒她道,“莫忘了施妆打扮!毕竟,你挑中的这些他娘亲就生的不丑的。” 这话一出,张秀儿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闪了闪,忽地问狐婆:“可有好的点妆娘子引荐?”她张秀儿可不是个傻的,还要再试试这狐婆是不是有别的路数从她这里套好处的。 对此,狐婆只翻了翻眼皮:“你自己打听去,长安城里的点妆娘子多的很,老身多少年没碰过这等事了,哪里知晓这个?” 这话一出,张秀儿这才笑了,笑容是难得的真切:“也好,我自己寻去!” 看来,是当真如这狐婆说的那般没有旁的套路了!她张秀儿这才放心了。只是待到事成之后,给狐婆的银钱得比一般红娘多些,不过这些也在她张秀儿能承受的范围之内。摸着腰间荷包里克扣的赵莲伙食费,再加上下个月、下下个月克扣的赵莲的伙食费,就差不多够给狐婆的好处费了。 就说她和俊儿的活计怎会突然丢了呢!原因原来在这里,是他二人的姻缘到了。一旦成了亲,她和俊儿哪里还需要出去做活?到时候只管帮着自家夫君、夫人打理家里生意便成! 第一千章 虎皮凤爪(二十五) 事情一旦前后衔接起来,而不是拎出来单看的话,是能找到那合理的说服自己的理由的。 譬如她张秀儿的福缘依旧是在的,看似丢了活计是福缘尽了,可实则却是佛祖在为她的下一程福缘铺路呢! “要是活计还在,我哪里会闲着想到去寻狐仙的事?”走出狐仙斋,又疾行了几步,行到大街上之后,张秀儿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大街上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行人,又看向铺子里忙着拨算盘的掌柜,忙活做事的伙计们,张秀儿撇了撇嘴,有些不屑,“看着是有个活计傍身,可只看着眼前的活计,又有个什么出息?一辈子的牛马劳碌命呢!” 张秀儿冷哼:“什么破神仙活计?看似是个甜头,实则禁锢我张秀儿的人生了。要知道,我往后可是要做主母的人!” 反复骂了不知多少句‘破活计’‘烂活计’‘东家早日关门倒霉’的话,将心里这些天积攒的憋屈尽数发泄了一通之后,张秀儿这才舒坦了,迈步向张家的方向走去。 一晃眼,要到午时了,赶紧回去将午食给吃了,吃罢午食,她和张俊儿就要出来做那已经丢了的,根本不存在的‘神仙活计’了。 张秀儿将前头曾经被她变着法儿夸赞不已的神仙东家骂了一通,自己倒是舒坦了,却没回头看到自己身后,离自己谩骂神仙东家之地不远处,曾经被她夸赞不已的神仙东家正冷着脸,看着她的背影,脸色难看。 “东家再心善,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一旁的女孩子笑眯眯的说道,“东家这活计我是喜欢极了呢!” 那东家动了动唇,目送着张秀儿离去的背影,脸色铁青:“真是白眼狼!”他说道,“我便是先前因照顾子侄不好意思辞退了他兄妹,想着如今我子侄要跟着商队出去闯荡了,才想着将他们寻回来。即便最后子侄没跟商队谈拢,也可以唤一个人回来,毕竟这活计原先就是两个人做的。没成想他们竟……” “端起饭碗骂娘!”名唤王小花的女孩子很是识眼色的接上了东家的话头,附和道,“真是过分极了!当初这两人可不是这样的嘴脸!” “我就看他们要如何被这听都不曾听过的,也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狐仙指路去当个什么主母!”东家冷哼,“真真是心术不正!” 王小花点头,看向那东家:“所以东家既要寻人,不如找我吧!”女孩子说着,扬了扬手里的食谱,“你这半日活计在我看来当真是个神仙活计了,这腾出来的半天正好留给我画食谱。” “我知晓你不似那两个贪懒的,是个好的。”东家说着,看了眼王小花,忍不住又道,“模样也好。” 到底是做生意的,虽说他们这生意素日里客人不多,可到底是有客人上门的,既要待客,模样更好,谈吐举止也叫人舒服,更是画的一副好画,愿意为他这铺子里的物件画个介绍的册子的王小花自是不论哪一方面都远比张俊儿张秀儿这等端起饭碗骂娘的好得多了。 “其实便是招人,公平招人,按理来说也当招你的。”东家说着,瞥了眼张秀儿离去的方向,“只是原先想着到底是我辞退的他们,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再者,那两兄妹一张嘴能说的很,总说自己如何如何需要我这里的活计什么的……”东家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拍了拍脑袋,“现在想想这兄妹会跟什么狐仙沾上关系也不奇怪,那张嘴里说出的话叫人听了,当真好似豚油蒙了心一般,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眼下想想,他一家有宅子可住,又有搬出去的兄长屋宅可租,一家吃用已经不愁了,单这一点就不知比多少人强了,更别提还有好兄嫂时不时补贴一二。当然,兄嫂并不欠他们,只是单纯不计较罢了。可不管怎么说,这两兄妹的处境哪里需要人照顾了?”东家冷哼,“多少人比起他们来可都更需要人照顾呢!” 王小花听到这里,笑道:“东家被豚油蒙了心并不是自己的问题,若是本事不济,也挣不下这家业的。同他们兄嫂一样,也是个聪明的,却会被他们蛊惑同欺负,说到底你等是同一种人,虽然厉害有本事,却心软良善又不计较。” “如此……换个角度看,总是去欺负心软良善又不计较的人又怎会是什么好人?”王小花说道,“甚至还拿欺负你等这些人出去吹嘘为自己贴金,若不然,他们又是如何在也不曾做出过什么实打实的事的情况下为自己贴金聪明,而将确确实实支撑起这个家的大兄指责为木讷的?” 一旦没了那层蒙了心的豚油,再看这些事只觉滑稽的很。 从来也没做出过什么事之人被称作‘聪明’,做出了事,支撑这个家之人却是个‘木讷不开窍’的?如此颠倒黑白,怎的到现在才发觉的? “这两个……好似就喜欢踩着做实事之人往上爬,吹嘘自己,为自己贴金。”那东家眉头蹙起,到底是实打实做出过事情之人,虽没有似张俊儿张秀儿那般到处吹嘘自己,为自己贴金,可实打实的本事在手,到底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他说道,“这两个人的过往简单的很,一览无余,也没什么人教他们这个。如此,说一句骨子里如此也不为过。他两个好似天生就喜欢对着那做实事、心软良善又不计较之人下手。简直……简直就似两个贼,既拿了人的好处,还要踩那被拿了好处之人为自己贴金,吹捧自己。” “什么妖魔鬼怪?”东家说到这里没好气的摇了摇头,哼道,“可莫要再让这等妖魔鬼怪来吸我血了,就让他们去寻狐仙做什么劳什子主母去吧!” 这话一出,王小花没忍住笑了,点头道:“还真是……也不知哪里来的妖魔鬼怪呢!专程盯着做实事的心软、良善又不计较的老实人欺负,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不是故意的呢!” “是啊!”东家跟着点头,想了想,道,“或许是先前装那乖巧聪明懂事装的太好了。”他说着,指了指方才张秀儿站着骂人的地方,“毕竟都会骂人了,可不能说是不懂、无辜、不是故意的什么了,显然是有意的。” “我那里既不是妖魔鬼怪的老巢,也不是除魔卫道专杀妖邪的神仙殿,只是个寻常做生意的人间地方,还是少沾染这些东西为好。”东家对王小花说道,“如此,你明儿就来我这里做活,也好减轻一番你身上担着的房租压力。” 王小花闻言当即点头应了下来,转身正要离开,那东家却出声叫住了她,忍不住问她:“我不曾在张家大街上看到过你,你也不姓张,既如此,你究竟是如何知晓的我这里有活计之事的?” 王小花闻言笑了,她伸手,指向张秀儿离去的方向:“就是听说了他二人的事,才来寻的东家。” “东家本是招两个人来做这活计的,想着你家子侄一个人当是做不过来,是以特意前来碰碰运气。”她说道。 前几日听温明棠、汤圆在街头提到这张家的事,她便上了心,这样的半日活计对每日都要画画的她而言简直是个真正的妙活,打听了一番这活计具体是做什么的之后,更是觉得她王小花或许还当真能去试试这活计,毕竟她有一双妙手。 “那两人肯做的活计又怎会不好?”王小花笑着说道,“毕竟这般精明算计呢!” 一张嫌弃这嫌弃那,到处找借口的嘴底下是一颗贪懒想占便宜的心。 不比那两人到处糟蹋作践自己到手的东西,她王小花可不敢自诩自己是如何个福缘深厚的,自是看到可能存在的机会,便主动前去询问争取了。 多少人一生能抓住一次好机会就已是幸运的了,如此……对每一次遇到的机会同眷顾自都是珍惜不已,不会白白浪费的。 “我想这两人这些年过的定是舒服的紧,难怪敢一张嘴嚷嚷‘自己与佛有缘’的。”王小花说着,想起这两人挑三拣四的过往,忍不住摇头。 “这话可是他们自己说的,佛祖可从来没说过。”东家说着,又瞥了眼隐在一众民宅里的狐仙斋,“或许说的多了,当真引来佛祖看看自己究竟是如何个同这两人有缘法,这一看,便‘桥归桥、路归路’的,让他们自己去寻自己的真缘分去了。” …… 回家的路上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原本还有些不舒坦的,不过待到了家,看到已然做好的菜,张秀儿立时满意了。眼睛扫了一眼灶台上的菜,一眼便看到了其中两盘虽绿油油的,却是实打实的高价时令菜。 看得出这一灶台的菜就属这两盘最贵的张秀儿自是不客气,当即抄起筷箸就去夹那灶台上的时令菜,筷箸还没碰到那菜,嘴里就已经忙不迭地说了出来:“爹、娘!这菜可莫要给赵莲看到……” 可这一幕却被往日里她说什么都点头应下的张家爹娘打断了,甚至看她夹菜还拍了一下她的手,打断了她的动作,道:“莫夹多,夹一两根尝尝就行了!多了仔细看出来!” 这话一出,张秀儿便是一怔,而后一双眉立时倒竖了起来,脱口而出:“爹、娘!你们什么意思?为了个外人……” 话未说完,就听出现在门口的张俊儿的声音响了起来:“因为那是人家赵莲买的。” 这话一出,张秀儿怔住了,看着自己筷箸上夹着的一根绿叶菜默了默,吸溜了一下,吃进了嘴里,待咽下之后,才撇了撇嘴,道:“我想起来了,她有钱的。背着三包金银细软下的山!”张秀儿说话的语气中是溢于言表的羡慕,“难怪买得起时令菜呢!” “是啊!咱家难得买一次这等高价货的,便是买了,定是你前脚刚进家门,爹娘后脚就吆喝上了。”张俊儿说着,瞥了眼那两盘绿油油的菜,“她一个人吃不掉的,你要是喜欢,到时候剩下来的你吃!” “你让我吃她的剩菜?”张秀儿‘啪’地一下将手中的筷箸拍在了灶台上,不满道,“凭什么让我张秀儿吃她的剩菜?” “凭人家有钱,是真正的富贵夫人!”张俊儿上前,也不客气的吸溜了一根绿叶菜,不让张秀儿多占半点比自己多的好处,他说道,“随手掏钱赏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哪似你,一个铜板计较半天!” “等我嫁了富贵夫君我也能似她这般赏钱都不眨眼。”张秀儿吸了吸鼻子,有些不满,“这赵莲不就是走运嫁了个乡绅公子么?” “说的富贵夫君满大街都是一般!”张俊儿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将话呛了回去,“要真是满大街都是,那姐妹花就不会碍人眼的死了。” “你等这么向着她……”张秀儿扁了扁嘴,脸上满是委屈。 张俊儿瞥了她一眼,在张家爹娘要上前安慰她之前,开口了:“打从你进家门开始她就不曾从屋子里出来过,一个字都没说过,什么叫向着她?” “全程都是你一个人在那里自说自话,自己欺负旁人还自己委屈上了。你这是做什么?自己写话本自己演?”张俊儿瞥了眼摇头不再上前的张家爹娘,眼珠转了转,这么多年,似是头一次记起来提醒自家爹娘,“您二老醒醒吧!老张家谁会欺负她?自小到大你等能寻出哪怕一件有人真正欺负了她的事吗?全是她自己在那里嚷嚷自己委屈了什么的,可欺负她的究竟是谁又说不出来!既然看不到摸不着那欺负她的人,那多半是鬼欺负的她!” 这话一出,张家爹娘讪笑了两声,退了出去:“我等去唤赵莲来吃饭。” 待张家爹娘走后,张秀儿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瞪向戳穿她的张俊儿:“你干嘛?” 张俊儿摸了摸鼻子:“说实话罢了!” “放屁!”张秀儿骂了一句,瞥向赵莲屋子的方向,忽地,幽幽来了一句:“还真是笑贫不笑娼的,她从骊山上下来时不清不楚的……” “那个也得了吧!你看到了?再者她身子骨都那样了,要真有什么,估摸着当场交待了!”张俊儿说着,瞥了眼张秀儿,“你诋毁她来为自己贴金也要适可而止,注意分寸,仔细惹麻烦!” “踩她一脚能有什么麻烦?”爹娘不在,在这个胞兄面前,张秀儿自也不客气,说了大实话,“我还怕她?” “你不怕她,难道就不怕那些被你等拉进去一同诋毁的骊山上那神出鬼没的军队?”张俊儿说着,见张秀儿脸色立刻白了,他提醒她道,“这种事又不是一个人的事,有些军纪严明的听说了你等的造谣诋毁,搞不好是要来寻你麻烦的,你不怕?” “那个……倒还当真不能随意欺负了。”张秀儿默了默,很是识趣的收了话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瞥了眼灶台上的时令菜,抱怨道,“就这么点儿?这富贵夫人可真小气!” “她心里与我等客气生疏着,自然不会大方,管好自己就行了。”张俊儿摇了摇头,咂摸了下嘴,直到此时才问起了张秀儿,“你那狐仙之事怎么样了?靠谱么?” 张秀儿一听这话,立时笑了,拍了拍胸脯,道:“自然!” 第一千一章 虎皮凤爪(二十六) “是吗?”看着张秀儿自信满满的样子,张俊儿却是怀疑的,他摩挲起了下巴,蹙眉,“这等事真能有用处?你看到她那法术泛金光了?” “屁的金光!”张秀儿骂了一句,而后才得意道,“我看到册子了。哎呀,其实就跟那人脉广的红娘差不多!” “既是红娘了,那干脆去府衙入个册,直接当红娘就成了。”张俊儿眼珠转了转,说道,“府衙入了册的,还正式些,不会被人当成骗子。”他说道,“听闻真正厉害的红娘也是挣钱的。” 这话一出,张秀儿先是一怔,而后才道:“她说自己曾是宫里头的人,圈子广泛。” “你确定她说的是真的?”张俊儿斜了眼张秀儿,哼道,“万一骗人的呢?” “我看到她发髻上带了御印的钗子了,而且那身行头……富贵人常去的大街上走得多了,多少练出点眼力见了,当是真货。”张秀儿说道。 “那为什么不去官府入册直接当个红娘?左右你也说了她又不是施法的,就是个红娘而已。”张俊儿不依不饶的追问。 张秀儿跺了跺脚,看了眼外头,见爹娘以及赵莲没过来,才道:“她说早些年得罪过一些圈子里的大妇,因为替那被大妇管得严的男人介绍外室……” 话未说完,张俊儿就笑了:“难怪不敢直接去官府入册,要偷偷摸摸的呢!”他说道,“不过这个缘由倒是勉强说得通,有些大妇悍妒的厉害,不仅打外室,连那介绍外室的拉皮条的也一样要打的。” “我也觉得说的通。”张秀儿眼看胞兄都点头了,笑了,说道,“当然,最重要的是不成之前不收钱。既如此,我自是权当个碰缘分的机会了!” “你倒是精明!”瞥了眼张秀儿,张俊儿想了想,又道,“敢那般自信说什么不成之前不收钱的话,想来她给你挑的人不差的,确保你定会满意的。” “那是!”张秀儿说着朝张俊儿招了招手,在张俊儿耳畔说了一通这狐仙斋男信徒的出处之后,得意的问张俊儿,“你看……如何?” “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说得通!”张俊儿闻言,顿了顿,又问张秀儿,“这狐婆那么好的人脉,你怎的不叫她替我也留意一番?” 这话一出,张秀儿就笑了,她挥了挥手,道:“别想了!去她那里的女信徒都是我这等的……” 话未说完,便听对面的张俊儿叹了口气:“那算了!” 胞兄对自己劝退他的话言听计从,没有反驳这一点自是让张秀儿满意的,才点了下头,却是突地反应过来,脸色顿变:“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去她那里的女信徒都是我这等的就算了?我张秀儿这等的有什么问题吗?” 张俊儿盯着一双眉倒竖起来的张秀儿,看着那张仿佛与自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默了默,道:“那狐婆那里的男信徒要都是我这样的……” 话未说完,便听张秀儿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那算了!” …… 两人一句相同的‘那算了’的回答让双方彼此瞪了对方好一会儿,半晌之后,张秀儿才默默道:“只是没钱罢了!若是托生个富贵人家,我等可不消去找什么狐婆。” 张俊儿‘嗯’了一声,手里把玩折扇的动作一顿,却又问了一句:“只是没钱吗?” “不然呢?”张秀儿声音陡然尖锐了起来,她看向张俊儿反问道,“除了没钱,你我二人难道还有旁的缺点不成?” 张俊儿沉默了下来,手里的折扇也随着他沉默的动作下意识的‘唰’地一下打开了,看着眼前那柄折扇,张秀儿‘咦’了一声,脱口而出:“你怎的用送的这把白板折扇了?买的那把画了东西的怎的没用?” 张俊儿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折扇,还未说什么,一向自己肚子里蛔虫般的张秀儿就嚷了起来:“我想起来了,那童公子是不是也有一把这样什么都没画的白板折扇?” 张俊儿‘嗯’了一声,看向自己手里的折扇,突地回答起了张秀儿先前的问题,“你我二人除了缺钱确实没有旁的缺点了,只是缺钱而已。”在最后那句‘只是缺钱而已’的话上张俊儿加重了声量。 到底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看着张俊儿手里童公子‘同款’的白板折扇又听着张俊儿嚷嚷‘只是缺钱’的话,张秀儿挤了挤眼,胳膊肘捅了一下张俊儿:“怎的?羡慕人家乡绅公子的家境了?” “是啊!”张俊儿深吸了一口气,瞥向朝他挤眼的张秀儿,反问她,“你不羡慕?” “自是羡慕的。”张秀儿叹了口气,顿了顿,却又道,“只是老爹老娘对我等确实不错。” “那乡绅公子的爹难道对他差了?”张俊儿看了眼张秀儿,眼看张家爹娘过来了,说道,“天下对儿女好的爹娘还是占了多数的,那等不好的终究少见。”说罢这话就抬脚往厨房院子外走去。 张秀儿看了眼跟在张家爹娘身后的赵莲,也没了继续留在厨房里同赵莲同处一屋的心思,跟在自己胞兄身后走了出去。 同张家爹娘以及赵莲擦肩而过时,张俊儿脚步慢了慢,特意同三人打了声招呼,说还不饿,晚点吃。 张秀儿跟胞兄一样,同爹娘说了声晚点吃饭之后,看到赵莲只点了下头,敷衍了过去。 听着风中传来的赵莲的轻声致意声:“俊儿哥哥、秀儿姐姐好!”张秀儿翻了个白眼,直到同胞兄走到大门口,离厨房院子远了,确保那厨房院子里的人看不到也听不到他们说话了,她才哼道:“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正说话间,一群半大孩子从半开的大门前跑了过去,听着那群孩子口中念叨的‘扒皮’童谣,虽说这童谣早已传遍大街小巷了,张家大街上一日也能听到好几回,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先时正在说‘扒皮’的缘故,停下脚步的两人待到那群疯跑的孩子过去之后,张俊儿突地开口:“其实扒皮……也不要紧。” “你不怕?”张秀儿指了指刘家村所在山头的方向,提醒他,“带血的。” 张俊儿笑了:“亲儿子这等自己人又怎会怕?” “也是!”张秀儿想了想,道,“虎毒不食子嘛!” 正说着扒皮呢!一旁的张俊儿却突地问张秀儿:“赵莲那不清不楚的事你不敢继续说究竟是因为那军队军纪严明是正经人,还是因为人家手里有刀,叫你这胡乱揣测之人被那把刀吓闭嘴了?” 张秀儿瞥了他一眼:“你不是废话么?” “若是如此,那要是真的一群流氓无赖碰上一个全然无辜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事后是会去骂那女子穿的花枝招展的,还是去骂那群流氓无赖?”张俊儿挑眉,对张秀儿道,“这里没有旁人,你直说就是。” “废话!谁敢去惹流氓无赖啊!躲得远远的才是正经。”张秀儿也不废话推脱,一开口就是大实话。 “所以,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管她多无辜,她手无缚鸡之力,她弱,所以再有理,也会被你等骂?”张俊儿说到这里,笑了,“不敢惹流氓却敢随意惹她,甚至不止惹她,还敢欺负她。” 张秀儿瞪了眼张俊儿:“你说这些做甚?该不会是想骂我吧!”她说着,翻了个白眼,“要真是如此,下回对着你,我也不说实话了。” “怎会?”张俊儿闻言,笑了,他瞥了眼张秀儿,笑容淡淡的,“你我二人这么像,简直同照镜子一般。”说着,不等张秀儿再开口,他说道,“秀儿,你先时那话其实说的没错,人都是笑贫不笑娼的。” “我也觉得。”张秀儿摸了摸鼻子,下一刻便听张俊儿将赵莲使钱让街坊帮她择菜的事说了一遍,而后说道,“我是亲眼看到那群街坊看着赵莲的眼神都变了。” “我就知道!”张秀儿闻言哼道,“有钱都能使鬼推磨,更别提人了。” “要不……她怎么连孩子都不要,背着三包金银细软就下山了?”张秀儿伸手指向赵莲那屋子的方向,不耐烦的跺了跺脚,“街坊骂两声过后,迟早会被她砸钱的举动收买了,说她好的。” 摸了摸自己荷包里多出来的铜钱,张俊儿没有对张秀儿说替赵莲跑腿买酸菜肉包子那一茬,只道:“你狐婆那里牵线搭桥的男信徒可要仔细看看了,若是有好的,千万别错过。”他说着,努嘴指了指赵莲屋子的方向,“她当初为了当童少夫人,连杀人吃人血馒头的事都敢做,你只要莫像她这般沾官司,手段都算是轻的。” “我知道。”张秀儿说着,瞥了眼张俊儿,“还用你说?只是到时候得寻你给我把把关,看看这男信徒是真货还是假货,要是真货……我才敢使力呢!” 张俊儿‘嗯’了一声,想了想,又对张秀儿道:“你这男信徒总有姐姐妹妹……” “我省得。”张秀儿闻言,说道,“我这里若是情况不错,会给你牵线的。” 看着张秀儿得意的尾巴都翘起来的样子,张俊儿垂下眼睑,却没有说什么。 先看看张秀儿那里的情况再说吧! 下午又是照常去那贵人大街上逛一圈,而后回来同张家爹娘说做完活了爬上床睡觉,待到第二日早上,两人一同出了门,既然急,自是上午一个,下午一个,来看看这狐婆手里的人脉究竟有多广了。 到底是得罪过正室的,也没有去外头的酒楼、食肆里相看,而是就约在狐仙斋这里,左右这宅院不错,后院还有个漂亮的花园,有小鱼塘同小木桥,自也算个不错的相看去处。 张俊儿同狐婆站在屋子里边喝茶边看张秀儿同那模样周正的男信徒闲聊说话。 “瞧着……谈的不错的样子。”看两人脸上带笑的表情,张俊儿说着,又看向狐婆递给他的那男信徒家里情况介绍的册子,看着那连住处都写的明明白白的男信徒家里的状况,张俊儿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七分,当然,剩余的三分还是要出去打听一番是不是这么回事的。 “狐婆娘娘介绍的……是真的不错!”张俊儿说道,虽是个庶子,可到底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其实说实话,就张秀儿挑中的这些……不论哪一个,单看那外在条件,都比张秀儿好太多了。 至于内里……张俊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他和秀儿只是缺钱,没有旁的缺点的。 上午一个,中午打听上午那个的真实情况是不是真的,而后下午又是一个,接着继续打听下午那个的情况是不是真的。 一连好几天下来,张秀儿挑中的都相看了一通,也每一个都令张秀儿满意,相谈甚欢,甚至那家里情况也四处打听了一番,那铺子、宅子以及几十年的老邻居老街坊都能证明半点不作假。 “还当真……一点问题都挑不出来啊!”张俊儿看着那被张秀儿挑出来的男信徒们,对张秀儿摊手,“筛不掉什么假货,俱是真货。” 都是真货自是好消息,可问题是张秀儿只有一个。 “所以还要继续相处着看看,看看合适不合适什么的。”张秀儿得意的瞥了眼铜镜中自己还未卸妆的模样,“我张秀儿运气果然好!” “是啊!你这运气……”张俊儿说着,瞥了眼容貌只是清秀的张秀儿,喃喃道,“也忒好了,好过头了吧!” 就这群红娘手里的抢手货,至此都没被他查出一丁点问题来,怎的会打包着尽数送到他老张家门前来了呢? 不比兴奋得意的张秀儿,或许轮上这等好事的到底不是自己,张俊儿心里还是怀疑的。 难不成……他老张家祖坟当真冒青烟了不成? …… “真的假的?”翻着手里那些人的画像以及家世背景,只瞟了一眼,童公子就‘咦’了一声,问童不韦,“这群人……什么时候安排他们离开?” “离开什么?”童不韦抿了口茶,说道,“他们家就在长安城,离开长安去哪里?” “那不然这群人接下来该怎么办?”这话就连童公子都听懵了,他看向童不韦,吃惊道,“当真娶了那什么张秀儿么?” “那么多人……他一女是想要多少嫁啊?”童不韦摇头,瞥了眼童公子,笑了,“便是真愿意娶,她张秀儿一下子挑中那么多人,又要如何安排?” “还真是够贪心的!”童公子啧了啧嘴,说道,“这些人为了迁就张秀儿,想来也下了不少功夫吧!” “倒也还好。”童不韦听到这里,笑了,“那眼界学识远高于另一方之人,要让眼界学识低浅的那个觉得自己遇上了‘灵魂知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就似你真想要哄赵莲开心,其实是一件手到擒来的事。” “毕竟除了那令另一方叹服的眼界学识之外还能用他们最喜欢的富贵去迷人眼,自是叫她挑不出半点毛病来的,如此……自是哪一个都不愿撒手了。”童不韦说道。 “既然哪一个都不愿撒手……”童公子想了想,问童不韦,“那怎么办?就这么吊着?” “吊个几日,而后等东窗事发。”童不韦瞥了他一眼,说道,“火再烧的旺一点,才是最适合东窗事发之时!” 第一千二章 虎皮凤爪(二十七) 爹既然早有安排,自也不消他多费什么心思了。 童公子打开手里的白板折扇扇了扇。 突然飘过来的几缕清风惊醒了正在想事情的童不韦,眼角余光一瞥,瞥到那视线范围之内的一片‘缟素’时,童不韦一怔,几十年老神棍的本能让他脱口而出:“你拿的什么?怪不吉……”那个‘利’字还未说完,待看清楚了童公子手里的白板折扇时,一贯小心、谨慎自己出口之语的童不韦立时收了口,没有将‘不吉利’三个字说完。 只要断了那三个字,没说完,自不要紧,没什么忌讳同触霉头的。 对面听到童不韦声音下意识停下手里扇扇子动作的童公子愣住了:“什么不急?” “没什么。我是说‘不急,那张家的不过是些小鱼,简单的很!’”童不韦说道,“若不简单,又怎会抓他们来当这交替?” 童公子‘哦’了一声,他一贯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童不韦方才想说的当不是这些话,却没有开口戳破童不韦的谎话。 顿了顿,他又问童不韦:“那些人既是真货,又为什么肯陪着张秀儿那个村姑演这一出?”说到这里,他笑了,“爹变得这个戏法,其实叫他们同意陪张秀儿演戏才是真的厉害!” “我花钱寻些假货来变这个戏法,你不会觉得厉害,可若是真货……便觉得厉害极了。”童不韦说着,瞥了他一眼,“因为给你钱,你也能随便寻些假货过来,这是轻易便能做到的,简单的很!” 童公子点头:“是啊!就是真货肯配合才叫我觉得奇怪。” “其实我让真货配合的法子同假货没什么两样,”童不韦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爹是说砸钱?”童公子却‘咦’了一声,翻了翻那册子,“可这些人不缺钱。” “就是因为他们是不缺钱的真货,才让不清楚内情之人乍一看觉得像变戏法。”童不韦淡淡道,“大道至简,道理其实是一样的。” “问题是你要砸多少钱才能叫这些人配合?这些人的出身与自小不缺钱注定了叫他们配合做这些事不容易。”童公子说道,“而爹若是给这些人每一个都砸了叫他们配合的钱的话,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爹是商人,在商言商,用这些钱哄个张秀儿,捉弄个张秀儿,值得么?”童公子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再者,我也未见到咱家账上支出了那么大一笔钱。这册子里的人当真肯在爹还未给出那实打实的银钱之前,就去替爹将事情办了?” “毕竟那扒皮童谣一出,小孩子唱个热闹,寻常百姓听个乐呵,可同爹做生意的……已许久没有做出爹还未出钱,他们就先给货的情况了。”童公子说道,“这些人不傻的。” “是啊!这些人不傻的。”童不韦笑了起来,意味深长的说道,“也正是因为他们不傻,才将我这戏法衬的更‘不似寻常人’能办到的,而似那天生的好运气,天降福缘一般。” 一听这话,童公子哈哈大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么个天降福缘法!”他笑了两声,却没有似先前那‘不急’之事一般略过不提,而是追问起了童不韦,“所以,爹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童不韦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圈,道:“饼画的大一点,对他们胃口,叫他们无法拒绝,就会心甘情愿的配合我陪着张秀儿演戏,哄张秀儿开心了。” “如此么?那这饼还真是厉害了!”童公子指了指童不韦画的那个圈,问道,“什么味儿的饼?” “你忘了吗?我打从一开始想要做的,就是借那俏厨娘不甚清楚的贵人命。”童不韦说道,“若只是张秀儿,莫说一个张秀儿了,十个、一百个、一千个,都不会叫他们配合我演这一茬,去哄张秀儿开心的。” “哈哈哈!”童公子闻言大笑了两声,连连点头,道:“也对!这等事……又不是凑人数就行的。” “先帝在时也是放还过宫女的,都是年老色衰不好看的,既能豪爽的一次放出去个几百上千人,可同时对着那么一个两个颜色姝丽的大美人,却是哪怕人家定了亲都要抓进来的。”童公子大笑道,“在先帝看来,几百上千个年老色衰的都不能换那一两个颜色姝丽的大美人,可见有些事实在不是凑人数就行的。” “于那好色之徒而言美色如此,于我等这些人而言,一个能挡住那位贵人的贵人命同样如此。”童不韦指了指田府的方向,“还记得我书房里那些账本么?” “你再看看这些人,便能从那些账本中看到这些人的出处了。”童不韦说道。 “原来是同爹一道做生意的,难怪会如此配合呢!”童公子恍然,“你等联合起来,想要趁着这一场乱,占些原本做一辈子生意也未必占的上的好处。” “不错!”童不韦点头说道,“戏法一旦揭开……其实没那么玄乎。看着玄乎,其实是因为很多人不知道里头的消息同门道罢了。” “所以,爹这借贵人命的法子那群人看来也是可行的了?”童公子摩挲着下巴,脑子如他爹说的那般确实灵光,迅速反应了过来,“这才会亲自下场哄张秀儿开心。”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要张秀儿,”童公子说道,“若说容易抓交替的话,这世上这样的人不少,为什么非得是她?” “你说的不错,容易抓来当交替的人不少,不是非得是她的。”童不韦点头道,“可既然碰上了,且还是他们主动招惹的你我,又加上赵莲的事,他们主动愿意淌浑水,能叫你我二人于其中做些什么显得更为自然,只消顺水推舟就行了。可见……这就是缘分!” “你渴了,想喝一碗水,很多人都有这一碗水的,可刚好在你走的这条道上,你旁边就有这么个有一碗水的人,这就叫缘分。”童不韦说道,“缘,妙不可言。既然来了,就她吧!” “如此吗?”童公子想了想,却瞥了眼童不韦,“听着是那么回事,合情合理的。可……爹,你莫忘了,她一家既同那俏厨娘有些关系,自也容易被大理寺的人盯上,换个人岂不更好?” “我说过我要借的不是张家人的命,也不是那随便容易抓交替之人的命,而是俏厨娘的不甚清楚的贵人命,旁人……抓交替容易,可如何同这俏厨娘扯上关系才是最难的。”童不韦深吸了一口气,瞥了眼用折扇敲着自己脑袋,懊恼自己怎的忘了这一茬的童公子,“你小心些!我等绕小道之人小道绕的多了,有时连自己都绕进去了,那眼……被盖住了,容易遗漏重要的人同事的。” “缘,妙不可言。也是除了他张家的之外,那俏厨娘委实是个谨慎的,能同她扯上关系的旁人都不是那么容易被抓交替的,就连这张家的,也是勉强搭上的关系。”童不韦说道。 “隔了好几层,更是连一同出去逛街这等事都没有,这关系搭的还真够勉强的。”童公子摇头,啧了啧嘴,说道。 “可见交友这等事……还是得谨慎。”童不韦借着这一茬,叮嘱起了自家聪明小子,“你看那俏厨娘就谨慎的很,若不然也不会叫我只挑的到张家这群人了,”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似是有些遗憾,“若是多些人的话,指不定还能多变几个障眼法来混淆一番视线。” “她那般谨慎……使得我等只能找张家那群人。如此……一旦出了事,大理寺那里不是很容易就能意识到是我二人动了手脚?”童公子问童不韦,“这可怎么办?” “大理寺是官府,抓人自是要有证据才行。”童不韦笑了笑,说道,“我等什么都没做,他们又能做什么?” “障眼法既不能多几个人,用人数来凑的话,那便用鸡毛蒜皮的琐事来凑吧!”童不韦说道,“叫他们注意到了这里的麻烦琐事,而忽略了旁的,甚至……连自己被借了命都不知道。” 当然,能笃定自己借命这一招能怔住那姓田的,也不是两手空空就能办到的。 几杯茶水过后,看童公子依然云里雾里的,他笑了,主动说道:“也得亏他让我接触这些账同这些人,才叫我发现了十多箱原本要被那群人处理掉的东西。” “这群人……”指了指童公子手头狐婆那里的男信徒花名册,童不韦说道,“当年都掺合了一把朱砂生意,赚了些钱。” 童公子瞥向童不韦,反复咀嚼着童不韦‘赚了些钱’的那句话,而后又见童不韦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圈:“他们早早布局,又提前在朱砂价高时收手了。” “那这群人消息还真够灵通的。”童公子闻言立时说道,显然此时已然回过味儿来了,“他们同那些……”也学着童不韦用手指蘸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圈,却在圈中间写下‘先帝’二字的童公子说道,“同那些将先帝围起来,围的密不透风的‘仙人们’关系当是不错。” “虽然一朝天子一朝臣,那群‘仙人们’也死的七七八八了,剩余的也就是几个跑腿的,可他们留下的那些家当还在。”童不韦说道,“被这群人收了起来。” “有一次吃酒谈生意,那些人将‘仙人们’留下的法器家当给我看,感慨了一番曾经通过傍‘仙人’借了先帝这场风轻松大赚一笔的过往,”童不韦说到这里,笑了,对童公子淡淡道,“他们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滋味他们这群人委实感触太深了,说先帝去世之后,方才发现再也寻不到比先帝在时更容易的赚钱天时了。” 这话一出,童公子再次哈哈笑了起来,连连点头:“想也是!”他笑了两声之后,却也没忘记正事,盯着啰嗦了一堆有的没的的童不韦继续追问,“那群仙人们留下的家当既能给你看,显然这群人早就里里外外检查过了,没什么值得留意的,若非如此,也不会要处理掉了,既如此,你拿着那些要被处理扔掉的东西,又要做什么?” 童不韦闻言,瞥了眼童公子:“这箱子里的东西既能被我瞧见,自本身没什么意思的,有意思的不是箱子里的东西也不是箱子,而是这箱子曾经被人抬去温玄策府上。当然,抬进去没多久,就被温玄策轰出来了。” “这事……被梧桐巷那里成衣铺的人看到了。哦,对了,那成衣铺就是后来虞美人被雷劈的那个铺子。总之,这件事有人瞧到了,温玄策骂那箱子里的东西是‘有违圣贤的阿臢物’,不久之后,温玄策就出事了。”童不韦说道。 对面的童公子一听这些立时来了兴致,一扫原先的懒散,坐直了身子追问童不韦:“怎的?温玄策在这箱子里留东西了?” 这话一出,看着童公子的反应,童不韦笑了,他点头道:“你这反应就对了。”顿了顿,不等童公子说话,他又道,“听闻田府那位听说了之后也问了句温玄策可留东西了?还让他们留意温玄策的手笔。” 还在怔忪中的童公子瞥了眼童不韦微微眯起的眼,下意识道:“那位既然也问了这箱子同温玄策的关系的话,你等……” 童不韦拿起今日过来时在路上买的钟馗面具,将之戴在脸上,“他既问了,可见他怀疑了。他既怀疑了,那这件被他怀疑的事哪一日当真出现了就不会被本就怀疑这件事可能存在的他怀疑是否确实存在了。” “被他怀疑的事若是当真出现就不会被本就怀疑这件事存在的他怀疑了……”童公子复述了一遍童不韦的话,看童不韦带上了钟馗的面具,轻笑道,“所以,我要借一借这俏厨娘不甚清楚的命格,做一次让他也忌惮的贵人。” “有这件事在,温玄策遗策或者‘手下’‘心腹’突然出现自然不会被他怀疑,”童不韦解释道,“若没有这件事,想要让死去的温玄策在他那里‘复活’可不是一件易事。” “他对很多事都会怀疑、质疑不假,可他的这种质疑同有些本事不到家之人的疑神疑鬼不一样,若没有他自己怀疑在先,要骗过他不是一件易事。”童不韦说道,“当然,老天爷更助我狐假虎威,让我这狐仙戴上钟馗面的,还是这俏厨娘不甚清楚,不知是贵还是贱的命格了。” “这俏厨娘不知贵贱的命格于你要做的事而言又有什么用?”童公子看着面前戴着钟馗面的童不韦有些发怔,显然被绕糊涂了。 第一千三章 虎皮凤爪(二十八) 对此,童不韦没有立时回答他,而是问他:“你觉得这俏厨娘聪明么?” “看她那模样……自是不蠢的。”童公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道,“那一双眼睛颇有灵气。” “眼生的好看的蠢美人多的是,有些生的一副聪明样,可一开口就露馅了。”童不韦淡淡道。 “这叫什么聪明样?也就是模样瞧起来像那么一回事,说到底还是以貌取人罢了。”童公子笑着啧了啧嘴,说道,“不过那俏厨娘还真是不止模样生的好,还给人一种很灵的感觉。虽然不曾打过交道,在赵莲那事之前我也没有特意留意过她的事,可一眼瞧上去就灵气的很。” “聪明样。”童不韦说着,瞥了眼童公子,“你看到的是额头没有盖上头帘的她,若是看到额头盖上头帘的她,或许就不会有这等灵的感觉,而是觉得就是个颜色不错的美人,仅此而已。”他当年做生意时是去过通明门那里的,机缘巧合被人指着见过那女孩子一次,所以见过曾经的那个女孩子。 “爹,你提俏厨娘头发的事做什么?”童公子说道,“人既然一直是这么个人,又怎会因为多个头帘少个头帘而不同?” “只是个盖住额头的遮丑或者遮美的头帘当然不会有什么不同,”童不韦说着,突地伸手在自己眼前挡了挡,“若是人的眼同心被盖住了呢?” 虽是自己爹,可那几十年老神棍的本能不知道是不是融于骨子里了,爹说话还是那么喜欢兜圈子。 童公子笑了起来,开口直问童不韦:“所以,爹,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个人一会儿聪明一会儿不聪明,就似学堂里有些学生考试一时考的极好,一时考的极差,其实是可以让人钻空子的。”童不韦笑道,“因为这个人不清楚不分明,在关键的时候,譬如科考之时换了他的卷子,不说教他的老师察觉不出来了,就是他自己面对并不好的成绩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而是觉得或许自己先时估算错了,也或许是自己记不清楚了什么的。面对不好的成绩,不管是老师还是他自己并不会去质疑旁人的问题,而是只会质疑自己。因为平日里他就是这样的,考坏了有什么奇怪的么?” 突然提起这等素日里并不算罕见的小事做什么?童公子眉头蹙起,看向童不韦:“所以,爹你的意思是这等事同俏厨娘一时聪明一时不聪明一样?能似偷偷换了学生的卷子一般去偷偷换了俏厨娘的卷子?” “差不多!不过不同的是俏厨娘并不会去做我等这里的卷子,而是我等直接顶替了她,去将有些人出的卷子考了,届时不论考的是好是坏,都能糊弄过去。”童不韦说道,“因为她的命格不甚清楚。” “有人觉得她聪明极了也有人觉得她不过就是个豆腐西施,所以我等能偷偷借了她的名义将试给考了也不容易被察觉到。”童不韦说道。 “果然……事情一旦摊开来说一点都不玄乎。”童公子听到这里,摸了摸鼻子,说道,“因为那位本就怀疑温玄策留了一手,你等就顺水推舟安排那位怀疑的温玄策留的一手出现,而后借这俏厨娘的不知深浅,光明正大的躲在俏厨娘身后,操控这所谓的温玄策留的一手。” 童不韦‘嗯’了一声,道:“不错。” “如此……乍一听是那么回事,可细一想,不还是你等对上田府那位?虽然你等给自己套了个温玄策的壳子,可一个壳子又能有什么用?”童公子摇头啧了啧嘴,道,“壳子而已……且还是个死人的壳子,又能做什么?” “说的难听些,温玄策如果活着,这壳子套了或许还有些用处,毕竟活人不是死的,面对麻烦会主动应对。”童公子说到这里,突地‘咦’了一声,一拍脑袋,道,“这壳子若是活的……那不就是狐假虎威?让温玄策这个活壳子替你等对付田府那位?” “所谓的狐假虎威换个角度看,是不是就是狐抓了老虎做自己的交替,替自己挡灾?”童不韦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道,“额头带王的老虎可是山中之王,那狐狸算不算是成功借了贵人命?” “真要那么说……好似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童公子说着,又将被童不韦绕出去的小道话题重新拉了回来,继续追问,“可眼下的问题是温玄策已经死了,一个死人……又能做什么?” “温玄策死了,可温玄策之女还活着。”童不韦轻笑道,“我等可以戴一层温玄策遗策的面具在身前,血脉这等事要斩断不容易的,所以这温玄策遗策的面具天生就是同那俏厨娘连着的。” “我等就躲在这同俏厨娘这个活人相连的死人温玄策面具之后做事。”童不韦说道。 这话一出,对面的童公子就笑了:“还真是爹一贯玄玄乎乎的作风!只是俏厨娘虽是个活的,可……以她交友都如此谨慎的风格和路数,多半不会轻易掺和这些事的。”童公子说着,指着童不韦戴了一会儿,嫌闷,主动摘下来的钟馗面具道,“就跟爹你带的这个钟馗面具一样,就算那神仙钟馗当真存在,是活的,可这面具是死的,你带了这个死面具,那神仙钟馗若是不搭理你,就算要跳大神驱邪,凭的其实也是你自己的本事。” “既然凭的是我自己的本事,我为何要戴这钟馗面具?”童不韦反问童公子,而后不等童公子回答,便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钟馗的像往那里一杵,就能吓退本事不到家的宵小邪祟了。” “那些能被温玄策这个死人吓退的宵小凭爹的本事难道不能直接对付了?真正叫你等头疼的是田府那位!”童公子指了指田府的方向,摇头道,“说的难听些,温玄策便是活着,田府那位见了也不会被吓到,顶多点头致意,尊重一番!” “能叫那位尊重也是本事。”童不韦叹了口气,瞥了眼童公子,“还记得你娘的事?你那些年身子不好的事么?”看童公子微变的脸色,这小子打从出生起就要什么有什么,这些年来唯一吃过的大苦头同小苦头都或直接或间接的同那位有关,多年的病痛折磨是大苦头,那几个月的牢狱之灾是小苦头,背后都能看到那位的影子。 也就是因为真正痛过,以至于一提起来,这小子的反应就比旁的时候要大得多,毕竟是真正的切肤之痛呢! “倒确实能算是本事。”童公子喃喃了一句,却是又瞥了眼童不韦,“可我不知道这‘尊重’放在一个死人身上有什么用?” “听说过一句话么?”童不韦笑了,“乱拳打死老师傅。” “恰似他当年的一举一动都叫我等揣测不已,”童不韦说着,再次揭了揭童公子的伤疤,看着对面自家小子难看的脸色,他接着说道,“他尊重这个人,那这个被他尊重之人的一举一动自然都能叫他揣测不已。” “说起来,还要多亏他教了我,”童不韦淡淡道,“我确实不知道用什么招数来对付他,想了想,就用他自己用的对付我等的招数来对付他好了。”说罢这些,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八卦镜对准童公子,“让他自己也照照这克妖邪的八卦镜。” “既然你等说乱拳打死老师傅了,显然是借他对温玄策的尊重,让‘温玄策’胡乱出招,耗费他心神的让他揣测了。”童公子喃喃着,若有所思,“好似也不是不行,打不过……就耗嘛!昔年三国时期面对诸葛丞相这等通天大才,那司马懿也是用的‘耗’,生生熬干了对面那位不世出的大才。” “毕竟,再大才也是人!”童不韦说道,“届时看情况,胡乱出招中也可能藏着我等的真正招数,将他也拖入迷途巷,尝一尝乱花渐欲迷人眼,分不清是虚还是幻的滋味。” 说到这里,童不韦将手中的八卦镜随手扔在了案几上,又将自己脖子里缀着的,藏在衣袍后的狐仙玉佩拿了起来,捧在手心:“狐仙娘娘保佑!” 看着眼前童不韦这一扔一捧的动作,童公子眼皮跳了跳,看着被童不韦扔出去的八卦镜以及被童不韦捧在手心里的狐仙,没来由的,一股莫名的不安之感涌上心头。 他想了想,指着案上的八卦镜道:“爹!有这镜子在才能将他拖入迷途巷,可见这八卦镜果然是克妖邪的,可千万莫要扔了。” 童不韦“嗯”了一声,放下那狐仙,拿起案上的八卦镜塞入怀中:“吃饭的行当自然不能扔的。” “既然要借虎威,狐狸当是打不过老虎这山中之王的吧!”童公子想了想,又道。 “前提是老虎得逮住狐狸,”童不韦说道,“若是逮不住有个什么用?” 童公子点头“嗯”了一声:“爹这路数我听着没什么问题,可行。” “那群人也是这么想的。”童不韦指了指那狐仙斋花名册上的人,垂下眼睑,笑了,“上了这名册的……就没有不贪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既然肯陪着他们眼里的‘村姑’张秀儿哄张秀儿开心,拿自己的名让张秀儿踩着玩,如此放得下身段,身子既能屈的如此厉害,那伸起来自也非同一般。 “他们也想尝一尝踩贵人的滋味,自是配合的紧。”童不韦笑着,摇了摇头,顿了顿,忽地掀起眼皮看了眼童公子,“你小子记住了,这等为自己所求不择手段的,莫要理会他们什么‘自己这是能屈能伸’的辩解,记住凡事有度,屈伸一旦超出了那个度……这人说是不择手段也不为过。对这等底限不明之人,可要留个心眼,不要被什么‘能屈能伸’的借口当成寻常事糊弄过去。” “我省得。”童公子‘嗯’了一声,又问童不韦,“将爹你等戴着的温玄策遗策的面具死物通过那张家的悄悄绑到俏厨娘身上这件事……当真不会被俏厨娘知晓么?” “让俏厨娘跟着大家一同看张家的热闹,注意力被张家的引走之时,偷偷将线绑在俏厨娘身上便成了。”童不韦说道,“届时俏厨娘以为自己是同旁人一样旁观看热闹的,却不知自己身上被绑了线。” 还是这样……童公子叹了口气:听起来很有道理,可具体怎么做又没说。 童公子看了眼自己面前案几上的茶杯,道:“今儿这茶确实叫人清醒,所以我想问个明白。” “温玄策遗策的面具是死物,可也正因为是死物,随便你绑的同时也不会替你出任何主意,那挡灾什么的更是别想了,出主意的都是你等;可那俏厨娘是个活人,能出主意,甚至主动出手替你挡灾,可问题是活人当真遇到麻烦了,难道察觉不了么?”童公子说道,“一旦她察觉了……该怎么办?” “所以死物有死物的好,活物也有活物的好。”童不韦叹了口气,说道,“那既能任由我绑,又能自己出手替我解决麻烦挡灾的两全之事……终究难得。” “给有本事替你挡灾之人灌碗迷魂汤就好了。”童公子笑道,“似我娘曾经试图做的事一般……当然,最后没有做成,可见这件事做起来并不容易。” “迷魂汤其实也有很多种的,你娘做的事是一种,我眼下做的……其实也算。”童不韦说道,“一旦被灌迷魂汤之人发现了真相……搞不好就会遇上你娘遇到的麻烦事。” “兜兜转转的,要么这碗迷魂汤让她一辈子也发现不了,只以为自己倒霉,莫名其妙的麻烦就砸到头上来了,一旦发现了,那被灌汤的同灌汤的对上不是迟早的事?”童公子想了想,说道,“最后……不还是要各凭本事?” “是啊!”童不韦点头,拿起案几上倒满茶水的茶杯一饮而尽,“田府那位就不提了,要是正面对上能解决对方,我又何必绕那么多圈子?” “至于那俏厨娘……她不甚清楚的命格虽然借命起来容易,可同样的,于我而言,她确实也是不知深浅的。”童不韦说道,“说实话,我还当真盼她只是个一张脸生的好看的花瓶呢!” “我不怕一副模样肖似神仙的皮囊,甚至看了还能赏心悦目,欣赏一番,”童不韦说着,瞥了眼童公子,笑了,“可我却怕真正的神仙手段。”说着,摸了摸手边的钟馗面具。 “要真是如此,一旦被她知晓,那我……连同册子上这群人,”童不韦看着那本狐仙斋花名册,说道,“可能就要被回过神来的她同姓田的两座大山压过来,活生生被挤兑死,卡死,勒死了。”童不韦说到这里,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喃喃,“脖子被人一点一点收紧,先是吃饭卡着难受,而后饭也不能吃了,只能喝软和的汤汤水水续命,到最后连吸入汤水都费力,就这样一天一天的,哪怕有钱能买到任何我想吃的东西,可我一样东西都没办法吃下去,只能放入口中抿一抿,让舌头尝尝味道。初时,那些味道还能同我的口水一道灌入我的喉口让我尝上一尝味道,久了,就连吞咽进去都费劲。最后,我只能看着那些摆在我眼前的,满满一食案的吃食,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活活饿死了。” 听着童不韦如此详细的描述,夹了一筷箸案几上菜肴的童公子手中的筷箸‘啪’地一下掉在了案几上。 第一千四章 虎皮凤爪(二十九) “你那外祖……就是这么死的。”童不韦说到这里,闭上了眼,没有去看对面童公子额头密布汗珠的惊骇模样,“死的那一年是个大丰收的年份,粮仓里的粮食多的都快溢出来了,肉菜瓜果更是几乎堆满了院子。” “这些都是他的,可他却一口都吃不到肚子里,只能躺在床上看着旁人吃饭。”童不韦喃喃道,“对付家里的长工——他手段是那般的厉害,能将对方压榨到勉强能喘口气也依旧不敢生出半点反抗心思的地步。他看着能大口大口吃饭,让米饭落入肚腹中的长工觉得碍眼的很,因为自己这个主子不能吃饭,那些长工却能吃饭。” “一开始那些长工偶尔还能吃上肉的,毕竟是丰年,后来,被他想办法削了肉,不准那些长工吃肉,只准他们米饭配两个清汤寡水的素菜……” “再后来,看着干完活累了一日的长工吃青菜豆腐都吃的那么香,又碍了他的眼,他便又想办法不准长工吃菜,只准长工吃馒头……” 话说到这里,便被童公子打断了:“那两个打秋风的老货馒头配米粥都要骂,那群正儿八经做事的长工能忍?” 童不韦没有睁眼,只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喉咙,道:“他就是有法子叫他们有石入口,有口难言。怎么搓磨那群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还能干活,就老老实实的认下老爷给的吃食,替老爷做活去!” 童公子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酒楼包厢里到底没有外人,他又一贯是个口无遮拦,想到什么说什么,鲜少拘着自己性子的,他咳了一声,道:“说实话,有些缺德了。好似在他面前吃饭都成了罪过一般!” 童不韦听到这里,笑了,直到此时,才睁开眼,看向对面的童公子:“你小子不是什么好人,不过这张嘴……有时候还真是会说些大实话的。” “他看别人吃饭碍眼,不许人吃饭,老天爷便也看他吃饭碍眼,不许他吃饭。”童不韦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他脖子里生了肿包,那肿包挤压了进食的食管,卡住了喉咙,一开始吞咽不进去,以为是喉咙里卡了刺,后来才知晓那肿包不是什么好东西。花大钱寻了真正名副其实的好大夫过来看,说这肿包其实是一种瘤子,会自己长大的。” “那真正名副其实的好大夫只看了一眼,便对着那时还能站能跳的你外祖说‘别想了,准备后事吧!’”童不韦说道,“你外祖脸色大变,当即喝道自己只是卡喉咙,如此而已,算个什么大病?” “那好大夫却是神情凝重的说这瘤子会一步一步挤压他的生机,让他送了性命。”童不韦叹了口气,道,“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了,因为看着你外祖好生生的一个人,怎会被个肿包瘤子抢了生机呢?” “到底事关自己的事,你外祖没有放肆,眯眼盯着那名副其实的好大夫看了片刻之后,忽地笑了,说道:“我知道了。”说着抚掌拍了拍手,不多时,就有下人抬着满满一大箱金子走了进来,箱子打开,满院俱是金光。”童不韦说道,“你外祖指着那一大箱金子对那大夫说‘大夫,你想好了再开口呢!’” “那大夫眼睛不瞎,真正名副其实的好大夫再怎么低调总是见过好东西以及见过那等比你外祖身份高的多的贵人的。扫了一眼那满箱的金子脸色依旧寻常,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摇头道‘莫说一箱了,十箱都没用’。”童不韦说道。 “你外祖闻言顿了顿,又笑道‘我还坐拥良田千顷,今年又是个丰年’……” “那大夫似是终于不耐烦了,也懒得再兜圈子,开口直道‘良田千顷又如何?丰年又如何?你只能看着粮食满仓却连一粒米都吃不下去’。”童不韦说着,看向拿袖子擦额头汗珠的童公子,“一语成谶!” “回光返照的时候,你外祖突然起身,说要去看他的粮仓,他好不容易耍了多少阴私手段才得来的粮仓!”童不韦说道,“那一口回光返照的气支撑着他走到那粮食多到堆不下的粮仓那里,而后……就这般活活饿死在了仓库堆满到溢出来的粮仓面前。” “……”动了动唇,半晌之后,童公子才道,“怎的……这么死的呢?这死法也太瘆人了。”他说着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突然起来的鸡皮疙瘩,“上一回听到这般瘆人的死法还是骊山那个叫心月的,听说人这么一眨眼……就没了,真正意义上的什么都没了。” “爹,你做甚好端端的同我说外祖的死法?”童公子说道,“在他面前,那些他所能管得住的刘家村里的长工、下人们吃饭成了罪过;结果自己到了老天爷面前,老天爷便也叫他在老天爷所能管得住的天地之间吃饭成了罪过。比起老天爷来,他那点不许旁人吃饭的手段又算得了什么?真正是莫名其妙的让人有种因果报应之感!” “确实挺瘆人的,”童不韦点头,说道,“也是因为瘆人,这一茬便连我也很少提。” “主要是外祖他……竟是饿死在了丰年,且还是回光返照的饿死在了粮仓面前,”童公子忍不住再次摸了摸鼻子,“且外祖那良田千顷又来的那般不清不楚的,简直好似一只皮毛油光发亮的大耗子活活饿死在了粮仓里头一般。” “因为是饿死的,你当见过那些吃不上饭的流民的,”童不韦瞥了眼童公子,比划了一下,“你外祖死前瘦成皮包骨了。” “想也知道!大耗子那油光发亮的皮毛,脑满肥肠的油水都被耗走了,成耗子干了。”童公子说着,啧了啧嘴,忍不住又问,“那般灵验的大夫……怎的没再请回来帮忙看看有没有办法治呢?” “虽然我等常说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童不韦叹了口气,说道,“可有时候,钱还真就不是万能的。” 童公子沉默了下来,瞥了眼童不韦,想了想,又问:“爹……外祖他是不是也挺喜欢用有石入口,有口难言这一招的?” 对此,童不韦没有回答,只顿了顿之后,淡淡道:“有些人……手一伸,当真是五指成山,猴子那根金箍棒使成什么样都捅不破,一旦出手,雷打不动。一条路两边,一边一座这样雷打不动的大山一步步逼近,自然能把人挤兑死,卡死的。” “所以,我希望她是个花架子,没什么用。”童不韦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钟馗面具,说道,“毕竟是我自己主动带上的这个面具,我是主动的那一方。” “这有什么讲究么?”童公子问童不韦。 “我等神棍接触那神神鬼鬼之事多了,自是讲究因果。我自己主动带上的这个面具,自然我便成了因。”童不韦说道,“原本无事,是我挑起的这个事端,若是一面倒的可以轻松解决对手也就罢了,若不是,是旗鼓相当或者对方比我更强的话,就似两个一样力气的人扇巴掌,你一巴掌,我一巴掌,一个人最先动的手,那最后收尾的定然就是另一个人了。” “拼到最后力竭的时候,那最后一记补刀,自是最至关重要的胜负之手。”童不韦说着,摸了摸自己狂跳的眼皮,道,“当然,最好不要被她发现。” 他们主动挑衅姓田的,却披着温玄策的皮,而众所周知,温玄策已经死了,作为温玄策之女,自是会被那姓田的视作温玄策那张皮后的操控之人。 也就是说,他们其实顶着她的名义在招惹那姓田的。 姓田的当然不是好惹的,必然会出手反击。 “若是个花架子,姓田的一出手就交待了,那我等就及时收手,等同把挑衅之罪推到她头上。”童不韦说道,“反正死人温玄策又不会开口嚷嚷是谁在背后操控自己的。” “若是她没交待了,还反击了,甚至当真有手腕,那在姓田的眼里更是坐实了就是她招惹的自己,你等先前挑衅姓田的那些事也都推在她头上了。”童公子说到这里,摸了摸下巴,看了眼案几上狐仙斋的花名册,“难怪这花名册上的人肯陪你演这一出呢!这不就是躲在她背后搞些小动作么?左右最后背锅的都是她。” 童不韦点头:“只要她没发现自己被我等借了命,以为姓田的对自己出手是因为温玄策旧事的关系,他二人就能持续对上。”童不韦说到这里,笑着摸了摸钟馗面,“所以中间要多个不能开口的死人温玄策。死无对证,却又隔在中间,便能让彼此都以为对方是先出手的那个,我等就能躲在死人温玄策皮后坐收渔翁之利了。” “果然好办法!也难怪爹你说要借她这不甚清楚的命格了。”童公子说道,“那温玄策不止是个不能开口的死人,且还是个莫名其妙安排手下得了命令来长安却没有下文之人,这等事情做到一半,没了下文,留了个烂掉的尾巴之人,最适合旁人续上去一些,将自己续上去的顶替成他安排的了。” 童不韦听到这里,也笑了,说道:“所以我说这等现成的借命之人可遇而不可求呢!” “啧啧啧,好好个美人,可怜不知道自己就要倒霉了!”童公子笑了两声,说道,“长安城里的大儒不少,大儒千金也不少,似她这个这般难以驾驭,麻烦不少的还当真没有第二个。” 童不韦“嗯”了一声,突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喃喃:“大耗子被堵住了进食的食道,油水被耗干之后,饿死在了粮仓里……” “贼……我是见了不少了,小偷小摸被逮了个正着的不在少数。”童不韦说道,“可似他这样偷了东西……却得了个如此好似犯了天条结局的还是头一回见。”童不韦说着,忽地瞥了眼童公子,“你幼时那襁褓可还收着?” 童公子点头‘嗯’了一声,问童不韦怎么了。 “那襁褓的颜色好似有些黯淡,”童不韦说道,“叫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只是颜色有些黯淡其实不奇怪,若是有什么奇怪之处的话,他这些年早拿过来看了。方才提起了童公子那外祖的结局,又回忆了一番自己的过往,叫他想起了一些事。 “一个乡间长大的孩子,便是机灵些……可要做到似我一样,还是要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经历的。”童不韦对着自己膝下唯一的儿子坦言,“你看了我那么多年做的事,也当知晓‘消息’是倒卖之事能成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了。” “人脉的拓展自是各凭本事了,可最开始总有个契机。”童不韦说到这里,笑了,“我最开始就是凭借着这个稀罕的姓氏得到了一个同姓之人的引荐,虽最后看他情况麻烦跟他分道扬镳了,可……能接触到这些贵人事确实是因为他的关系。” 童这个姓氏并不常见,下一刻,童不韦就笑了:“人肉包子案里那个隐姓埋名跑了的童五被我遇见了,抓住了这次契机。” 原来如此!童公子恍然,听童不韦接着说道:“你外祖却有些不同,要知道你娘死前几乎将知晓的都对我说了,可你外祖的发迹她却没说。” “你那襁褓置于火上烤一烤看看可会现字,比起我来,你毕竟是你娘亲生的,若真有只言片语留下,只有可能出现在你身边。”童不韦说道。 …… 既想到了这个可能,那差人走一趟将东西拿过来于老爷们而言也就是一张嘴的事,毕竟驾马车奔波来回的又不是他们,自有人替他们去跑这个腿! 有些秘密揭开的是如此突然,猝不及防。 看着火烤之后出现的那一行行的字,童不韦恍然:“原来如此!” 不止童不韦恍然了,对面的童公子亦是如此,不比连字都不识得几个的外祖,童不韦是为这个儿子请过不少老师教导的,人涉猎一旦广泛了,那眼界学识自也打开了。 “外祖……竟敢盗皇陵?”童公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大的胆子!” “且盗的还不是一般的皇陵,是太宗陛下的皇陵。”童不韦说道,“太宗陛下故去没多久,当年造皇陵的那些工匠中就有不少生了肿包似的瘤子,且不少还是闻名遐迩的大匠。这种不寻常之事自是引来了太医署的注意,没过多久,太宗陛下陵寝最深处的那个墓穴就被封死了。” “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可这件事,宫里头那些太医署的老人们一代一代其实已经传下来了,”童公子说道,“太宗陛下陪葬之物中有一块太宗陛下去世前上供的天外陨石,上头刻了‘受命于天’四个字,很多接触了这块天外陨石的人都生了肿包似的瘤子。”说到这里,童公子笑了,“可见不是什么稀罕之物都是好东西的。” 答案一旦揭开就不奇怪了,造皇陵的大匠生了这肿包似的瘤子不奇怪,这与造皇陵完全不相干……且还是几百年前就已经封死的皇陵墓穴之地离的那么远的童公子外祖会生了同样的毛病,答案其实已昭然若揭了。 “外祖……还真是只大耗子啊!”童公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唏嘘道,“怎的一件件、一桩桩的,就寻不出一件我这先祖们曾经做过的好事呢?” 第一千五章 醉虾、醉鸡 早说过这小子喜欢说大实话了。 这话将童不韦逗笑了,他摇头道:“刨坟掘墓之事果然损阴德,太宗陛下的墓穴是有诅咒的,贵人去世后的清净是不能随意叨扰的。” 童公子听着童不韦那神神叨叨的话语,要不是已然提前得知了真相,听着童不韦说的这些话,怕是当真要开始疑神疑鬼了。 “受命于天的天外陨石……”童公子说道,“又是在太宗陛下去世前献上的。那换个角度,是不是也能说太宗陛下拿了那块受命于天的陨石之后不久就去世了?” 同样一件事,换个角度陈述,那意思便截然不同了,甚至那瘆人的后一句或许才是真正的真相。 “陨石当真掉下来就有字吗?还是有人刻上去的?”童公子问童不韦,“在天外的陨石上刻‘受命于天’,可见太宗陛下也是人,也喜欢玩这一出‘自己是老天爷命定之子’的戏码。” 童不韦笑了,点头道:“所以,同样一件事,前后连起来,是不是也能说是太宗陛下做了这件‘受命于天’之事后被反噬,没熬过去,死了?” “偏这件事又是‘受命于天’的大事,一旦被外人知晓太宗陛下是因为这件事死的,很多人的心思都会活络起来,说老天爷看不惯他!”童公子接话道,“即便真是死于这块石头,也不能说出这等真相来。” “当然,太宗陛下也不愧为人杰,将这一出原本要葬送自家江山之事生生换成了一出好棋,直接带着这块致他死的石头陪葬,墓穴一封,那太宗陛下世间至贵不能打扰,一旦打扰就会受到诅咒,似你外祖那般。”童不韦说道,“还真是将一出臭棋走成顶级的妙棋了。” “于活人而言,这是一块杀人于无形的利器,可于死人而言,这又是一件能将人捧至‘神秘’‘至贵’的神器。”童不韦说道,“你外祖这等受了诅咒之人的死甚至还能印证那石头上‘受命于天’四个字,说是天罚也不算牵强,能解释过去。” “他自己直接或间接下令人刻上去的‘受命于天’,从结果来看,这块石头确实为他想要的‘受命于天’四个字出大力了,只是……人死了。”童公子唏嘘了一声,叹道,“真是有种玄之又玄,好似灵又好似不灵,可偏偏又不是解释不过去之感。” “难怪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呢!”童公子想了想,说道,“让我抱着杀死自己的凶器陪葬,且还要把这凶器捧成圣物,我未必有那么大的肚量,太宗陛下果然是成大事之人,胸襟、肚量、远见非常人所能及。” “就似让你外祖抱着那致他死的肿包瘤子陪葬,他定然气坏了,又要不准人吃饭的搓磨旁人了。”童不韦笑道,“他一死,那不断肿大的肿包瘤子不长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那致他死的肿包瘤子生机也来自于活着的那个他。”童公子说道,“那些偷来的油水将他养的油光发亮,那肿包瘤子就又以被油水滋养的他来滋养自己,养到最后,他死了,那肿包瘤子也没了生机,他和肿包瘤子一起入了土。” 话音落下之后,童不韦没有接话,童公子也没有说话,只是挠了挠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那样一句话。 风吹来,童公子打了个寒噤,虽然还未入冬,可入秋的风吹过来还是有些寒凉的,尤其方才说的刚好就是生生死死之事,更是凉意逼人。 “生死之事说多了还真可怕,还是看美人好!”童公子瞥向窗外,正见温明棠同汤圆、阿丙三个从酒楼门前经过,见几人手里提着油纸包,哼着小曲儿,有一茬没一茬说话的样子,再看几人面上的笑容,童公子道:“这几人……还真是不是在吃就是在买吃的路上。” “吃东西这件事有那么令人高兴吗?”童公子说着,瞥了眼自己面前摆满食案的菜肴,“还是因为这几人是厨子,尤其喜欢吃?” “可见他们是在认认真真过日子的,”童不韦说道,“那俏厨娘还画了食谱,那食谱卖的不错,想来还挣了些银钱。以一个女子,不,不说女子了,就以一个不借旁人势的寻常人的角度来看,她做的还不错,至少养活自己了。” “可惜,平静的日子很快就要被打破了。”童公子说着,伸手拿起童不韦手边的钟馗面,道,“爹请神上身了。” “神……哪里是那么容易做的?”童不韦接话,“寻常人不遇棘手的麻烦又怎会请神?一旦请过来,自是被请过来的那位一睁眼就会遇到棘手至极的麻烦。” “我既请的是神,她克住对面不是应该的么?若不然怎能叫做神呢?”童不韦接着说道,“若是克不住,那便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如此……什么遭殃之事落到她头上自都不奇怪了。” 童公子沉默了下来,下意识的看了眼那从门前经过的温明棠,秋风拂过那含笑听着身边汤圆、阿丙同自己说话的温明棠,看着那张难得一见的美人面,又想起童不韦说的她一路走来遇到的那些事,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她这大儒千金当的其实还当真挺不容易的。”说着顿了顿,看着那张美人面,又道,“尤其还生了这样一张脸,三分的磨难加上那张脸,能叫人对她生出七八分的怜惜了。” “那换句话说,你这样的人都能对她生出七八分的怜惜,她先前又只受了三分的磨难,那剩余的四五分合该补齐的,如此……才能对得起你对她生出的七八分怜惜。”童不韦抿了口茶,淡淡道,“可见一张红颜面……天生就该命途多舛的,因为人天生给她的怜惜就比旁的没那么好看之人要多一些。” “爹,你还当真是好生苛刻!”童公子听到这里,笑了,“老天爷本只给她受三分磨难,你便去给她补齐,这就是你抓她当交替的理由?” 童不韦笑了:“自古红颜多薄命,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既众生平等,那凭甚她生出来就比旁人好看?”童不韦说着瞥了眼童公子,“能叫你这样的人都能对她多生怜惜。” “我这样的人的怜惜又不会给她丁点助力,不见兔子不撒鹰,她又不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为她出力?你当我是风月楼里的凯子不成?”童公子嗤笑道,“我的怜惜……是虚的。”说到这里,看了眼童不韦,“可你给出的搓磨同麻烦……却是实的。” “账真叫爹这么算的话也忒精明了,尽给旁人些虚的好处,自己拿到手的却俱是实打实的好东西。”童公子说道。 “就似这请神一般,被请的神替你解决了麻烦是应该的,若因替你解决麻烦而遭遇了对面那位的迫害,明明是为了你而遇到的麻烦,却不止得不到你半点感激,甚至连口头虚无缥缈的感激都没有,反而还得了一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童公子说道,“这不是明着骂被你请过来替你解决麻烦的神活该么?”他说道,“这般……其实过分了呢!” “过分?”童不韦笑了,指着童公子手里的钟馗面,道,“可我请的是神呢!” “她又不是神,只是每一日都认认真真过日子的人。”童公子说道,“她没有神的能力,却被你以神的标准苛刻要求着,若是个寻常人,自是十之八九要倒霉的。” “十之八九的倒霉,剩下的不还有一二么?”童不韦说道,“剩下的一二成了神的,哪怕不是永远是神,只有那么短短一段时日成了神,也是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想要求到的呢!” “一次大运大势,能让升斗小民一下子成那滔天巨富,似那童五,”童不韦说道,“多少人奔波一世就是为了咸鱼翻身,她既当过神,哪怕只有短短一段时日,也是翻了身了。” “倒也是!”童公子摸了摸鼻子,说道,“富贵险中求,果然没错!” “只是这世道总账既是平的,有人得到自然便有人失去。这一次她若当真渡劫成功了,爹又未来得及金蝉脱壳的话,她的富贵搞不好要从你身上得来了。”童公子说道。 “技不如人,自是甘愿认输的。”童不韦说道。 “不甘愿也不行啊!”童公子闻言笑了,指了指渭水的方向,“那些乡绅的血……距离如今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可见嘴再硬也不如刽子手的刀硬的,身子该软就得软。” 童不韦瞥了眼童公子:“要警惕旁人的能屈能伸超过那个度的同时,对自己的能屈能伸倒不必那般苛刻。” …… 好在打了两个喷嚏之后便不再打喷嚏了,温明棠对汤圆笑说有人在念叨她的话语摇了摇头,道:“当只是被风吹过来的胡椒粉呛到了而已。” 路上经过那胡人的烤肉摊,胡人撒烤料撒的豪爽,自是隔着老远就闻到那香料味儿了,可风一起,那喷嚏声却是不绝于耳,可见太香的东西风大些总是呛人的。 既然只是被呛到了,身子骨没问题,温明棠笑着说道:“回去就将那虾做了,做个醉虾。” 虽是入了秋,可这天并没有完全凉下来,还是能吃熟醉的吃食的。 一样的天气,有人如童公子觉得寒凉便有人如温明棠等人这般觉得还热乎着。 “没成想林少卿那么忙竟还不忘了惦记吃食,当真将那花雕酒买回来了!”汤圆笑的眉眼弯弯的,“又能吃到不曾吃过的吃食了!” “或许也正是因为忙,人疲累的很,不止是身体,心也一样累,如此……自是更需要吃些好吃的来让自己的身体同心高兴高兴。”温明棠笑道,“似那大匠做的机关物件一般,总要停下来,上上油什么的让它歇会儿,待下次再开始动时,便会发现比先时更顺滑了。” 两人点头如捣蒜,阿丙更是下意识的吸溜了一下口水:“还当真有些期待了。” 一路拎着食材回到大理寺,几日忙的不见人影的林斐今日不止买了花雕酒回来,人还跟着他们一道来了公厨,这般已有好些时日不见的‘清闲’样看的温明棠下意识瞥了眼林斐,不等女孩子开口,林斐便笑了,说道:“你等出去的空档,我进了趟宫。” 众人看向难得并未避讳阿丙、汤圆说起这些事的林斐,却见林斐笑道:“陛下还是老样子,所以我想着并不急。” 所谓的老样子,阿丙、汤圆他们不清楚,温明棠却是清楚的,她看了眼林斐,道:“那确实不急。” 林斐的意思是陛下还是那样无头苍蝇一般乱撞,既然这样了,自也做不出什么实打实的影响如今局势的事了,那局势走向也不是陛下说了算的了,而要看那出手之人了。 “估摸着等他准备妥当,届时一气呵成了。”林斐说道,“至于变数则是骊山那里那群人,以及有些人手中不曾浮上台面的筹码了。” 林斐没有明说,汤圆同阿丙自也不清楚具体的事,却本能的知晓这些事自己不能主动问,是以看向温明棠。 温明棠笑道:“在说人互相打架的事。” 两人‘哦’了一声,似懂非懂的继续将手中处理好的虾交给温明棠。 其实也有些地方的人是吃生的,不过顾虑多数人的口味,温明棠还是选择做了熟醉,如此,食材自是要做熟了再浸泡了。 除了虾,还备了毛豆以及阿丙在处理的鸡。 既然做了,自是多做一些了,毕竟大理寺里那么多人,一点点自是不够吃的。 正调熟醉汁水时,林斐又道:“梧桐巷的宅子那里……里头做活的匠人说这些天连着碰到好几次有人上门说找人了,一看里头是他们,又说找错了,转头走了。” “匠人想着一次两次还有可能是有人认错宅子,次数多了,便想会不会是有人来找你我的。”林斐说道。 温明棠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林斐,笑了:“说是找你我的,匠人们的意思其实是想说找我的吧!” 毕竟林斐家里的境况就摆在那里,明明白白的,找林斐找错地方也不该来梧桐巷这里的,也只有她……因为温玄策的关系,才有可能发生有人找错找到梧桐巷的情况。 第一千六章 醉虾、醉鸡(二) 认认真真跟着熟练的老手们砌墙的小学徒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正忙活手里活计的工匠笑问小学徒:“如何?田管事可有什么叮嘱?” “也没有什么叮嘱,说是刚好路过,便顺道过来看看我。”小学徒说道,“问问我学的怎么样了?” “我道开心极了!”小学徒说着,将手上红帕子包好的几个染红的鸡蛋以及一纸包红纸包好的糕点放到一旁的石案上,“田管事给的,说是沾沾喜气。” 一人分得一只喜蛋同两块糕点自是随手便吃了。 那样染的红艳艳的、喜气满满的喜蛋,剥开那鲜红的壳子之后,其实就是白煮蛋。 “那入了味儿的茶叶蛋壳是要敲碎了煮的,这喜蛋壳又未敲碎,那红色自也只在壳上,并未浸入内里。”工匠说道。 一旁另一个工匠插话道:“茶叶煮的蛋那是五香的茶汤里有味儿,入了味儿味道更好,这喜蛋的红汁除了好看又没什么味儿,没事吃那么多红汁入口做甚?” “也是!”随口嘀咕了一句喜蛋就是白煮蛋的工匠喝了口水缓了缓被白煮蛋噎住的嗓子口,问一旁正吃蛋的小学徒,“田府今日有喜事么?是哪位公子娶妻?怎的早上过来路过田府时没看到挂了红布呢?” “不是公子娶妻,是田大人娶了个夫人。”小学徒心里没那些弯弯绕绕的,不会去想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的,而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尽数交待了。 “我说怎的没挂红布呢?原是后院添了朵花儿罢了!毕竟不是明媒正娶,自是不需要敲锣打鼓搅得世人都知晓的。”工匠闻言说道,“不过田大人娶夫人还会特意哄一哄她,准备些喜蛋什么的,可见对这夫人,田大人还是上心的。” 小学徒闻言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对管事道那这夫人定很是得宠,管事道确实是大人后院最得宠的那个,管着后院呢!” “模样定是不差的。”工匠啃了一口糕点,随口搭话道,“田大人那样的人物后院的夫人就没有模样差的。”说着忍不住啧了啧嘴,“这糕点真好吃啊!” …… 几只喜蛋同几块红纸包好的糕点送到梁公府邸露娘手里时,露娘叹了口气,看向眼前那也不知从哪里弄到这些东西的那自称‘瞎子’的算命先生:“这东西拿过来喂给他,他怕是又要掉眼泪了。” “还能掉眼泪总比悄无声息没了的郭家全族好。”‘瞎子’说道,“你知晓的,那个‘郭二公子’已经死了。” 这话一出,露娘下意识的手一颤,而后伸手覆上自己的肚腹。 “莫慌!你既怀着梁家之后,自能住在这里。”‘瞎子’说道,“掉眼泪的那个比起死了的‘郭二公子’已是幸运了。” “这也要看在他眼里什么叫幸运了,”露娘说道,“若是活着就叫运气,那他运气确实好。可这喜蛋同糕点……” “田府不允许的话,这东西又怎会送过来?”‘瞎子’说着,提醒露娘,“你肚子里这个原本被那慈母杨氏安排的亲儿子的种最后如何换成梁公后代血脉的,你不是不清楚。那慈母杨氏看着一副能耐样,对付起前夫毫不手软的,可对现在这个的种种举动,她装瞎呢!” “不止装瞎,止不定心里还微妙的欢喜着,因为现在这个送喜蛋的举动显然是在意她的,可以被视作‘吃醋’。”露娘说到这里,忍不住再次嘀咕起了自己对慈母杨氏的看法,“老天爷送她的能耐她既没有用作女子自立表率,也没有尽到为人母之职,更没有用在什么做好事、大事之上,而是尽数放在这等地方。一心想要做金丝雀的人拿到那样的能耐实在浪费了!” ‘瞎子’“嗯”了一声,算是应和。 露娘顿了顿,忍不住又问‘瞎子’:“那杨氏……是不是走了臭棋?” ‘瞎子’闻言笑了,他问露娘:“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露娘叹了口气,那迷途巷红白事相撞的事至今仍叫她困惑,既叫她觉得当真有神鬼的存在、又叫她觉得自己技不如人,太蠢了,可不论哪一种可能,都让她明白自己的眼界学识还是太浅了,不知道的,不懂的事也太多了,她说道,“但我若是她的话,不会折腾这些。” “郭家没了,可她的娘家还在,又不缺什么东西的,她那般能耐,可以过的很自在,做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露娘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道,“她一生出来就有的东西,我求了一世也只能勉强求到其中的一点点而已。” ‘瞎子’听到这里,说道:“有些人想要做的事是完成自己未完成的梦想,是过好每一日的日子,可她想要做的事就是身边站着的那个男人令她满意。” 露娘闻言,叹道,“我也觉得这就是她所求的,只是这么多天过去了,我还是觉得她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什么真心。” “很多人到了年纪就会考虑成亲生子的事,人之求偶是也是欲望本能的一种。”‘瞎子’说道,“只是一旦欲望本能到了她那样偏执的地步,其实还是因为这个人骨子里自私至极,因为极度自私,所以会尽可能使尽所有手段的满足自己骨子里的本能欲望。她想要做的这件身边的那个男人令她满意的事……其实是骨子里想做一辈子被女子们艳羡不已的女娇娘。” “她那般盯着姻缘美满的那位靖云侯夫人,看似她已经成亲了,可她的那颗心却是一直不曾成亲,想做同龄女娇娘中众星捧月的那个。”‘瞎子’淡淡道,“很多女娇娘其实都是在未嫁时,未领为人母之职时过的最畅快最受宠的。” “她的心一直停留在那里,可见骨子里,一直是想做‘最受宠’的那个的。”‘瞎子’说着,看向手里几个喜蛋,“田府那位当然看得懂她的心思,用最少的筹码换来她心里的满意,让她做了最受宠的那个。” “成亲后没有后院美人的没什么本事的郭家大老爷同后院无数美人却让她做最得宠那个的有本事的那位大人,这位慈母杨氏更喜欢后者。”‘瞎子’悠悠道,“她享受争抢时争过旁的女子踩踏旁人的快感,喜欢这等争宠得胜的胜利感。” “……什么破毛病。”露娘动了动唇之后,说道,“老天爷还真是太惯着她了。” ‘瞎子’笑了:“所以一物降一物,能满足她这喜好,让她做最受宠的那个,享受争宠得胜快感,又能入她眼的,看来看去也只有送喜蛋的这位了。” “这品味真是清奇。”露娘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肚腹,忽道,“那位杨氏族老明知我肚子里这个是梁公后人,也明知床榻上的‘梁衍’的真实身份,这些天该给的照顾却一直未断。家里主事的是这么个小辈做错了事,会试图劝着将人拉回来,劝不回来,还会帮着善后的,真真叫人羡慕!” ‘瞎子’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正要离开院子,却听露娘问道:“那太妃同奸夫是不是不见了?” ‘瞎子’脚下一顿,而后听露娘又道:“我觉得她同那太妃其实是同一种人,太妃看起来更狂,更蠢,她内敛些,看起来聪明些,却也只是如此而已。” ‘瞎子’听到这里,笑了,说道:“这等事……影响不了大局的,随他们去吧,寻常人……只记得少沾染这些人同事便是了。” 露娘‘嗯’了一声,环顾这梁公府邸:“我也听说了那个叫赵莲的扒皮夫人的事了,”她说着,摸向肚腹,“我既是因为这孩子才能在梁公府邸里名正言顺住下的,自也会好好养着这孩子的。” ‘瞎子’“嗯”了一声,又听露娘道:“杨氏族老的真外孙一辈的郭二得以借梁衍的壳子而活,杨氏族老这些天在照顾郭二之事外多给的照顾银钱我没有乱花,也都攒起来了。”她说着,摸向自己的肚腹,“毕竟这笔账一旦算起来,都是借了‘梁公’这个名头,总是同我肚子里这‘梁公之后’的血脉有关,合该为好好养他做准备的。” ‘瞎子’听到这里,点头道:“账算的分明些也好,不管碰上的人是善是恶,自己内里最好要有一笔账。若对方是善人,不计较,那自己定要清楚这笔账,不胡乱占善人便宜,欺负善人;若对方是恶人,便更要算清楚这笔账了。因为恶人必会钻空子,趁着有些人一笔糊涂账时,将拿了你的一个子儿说成是给了你的十个子儿的恩情,你若觉得账有问题,他在十个子儿的恩情上又能倒打一耙的指责你没良心,结果真正出了钱的你成了没良心,他这偷占了你好处的不止成了给你钱的大恩人还能站在道德高处指责你没良心、白眼狼。” “是啊!我想起我娘的事了,有些事还是算的明白些好!”露娘笑道,“她其实就是以为自己哄人手段好的很,故意将账模糊了,觉得能从模糊账中占到对方便宜,到头来一算总账,却是对方占了自己大便宜了。” “账如此,人……最好也如此。”‘瞎子’说道,“虽影响不了什么大局,可有些与大局无关的小事招惹上老老实实过日子的寻常人来也烦得很!” 只是寻常人还能尽力避开那些麻烦的人同事,有些能活着便是因为‘糊涂账’之人却是避不开的。 想了想,露娘还是没有同床榻上的‘梁衍’说这是‘喜蛋’,只是将蛋剥了壳给他喂了进去,如此……也算是对这院子里的‘眼线’有个交待,这慈母杨氏的喜蛋喂到这躺在床上生不如死的儿子嘴里了。 喂完喜蛋正要起身,却倏地看到床榻上的‘梁衍’眼角滑落两行眼泪。 这两行眼泪看的露娘一怔,却听一旁那今日过来帮忙做活的杂役仆妇笑了,说道:“果然,公子是有知觉的,能吃,能听,那眼皮能睁开一些,就是不能说话罢了。” 看着那面生的杂役仆妇满意的笑容,这‘眼线’的身份当真是袒露的明明白白的。 露娘双唇颤了颤,看着床榻上的‘梁衍’:兜兜转转的,这件争宠得胜的事中被牵连到的旁人——亲儿子被喂了喜蛋的眼泪同痛苦也成了配合捧着她的一块垫脚石。 男女姻缘之事能令人完全满意的世间有多少?为了换一桩令自己满意的姻缘之事,为了满足自己所求,有些人当真可以做到这般自私,完全不理会旁人感受同死活的地步么? 也不知道这样拿亲儿子消遣的事往后还会发生多少次!露娘叹了口气,心情复杂:原本以为糊涂账中得以存活之人这面目全非的脸同动弹不得的身体就已是为了存活而付出的代价了,却不想并不止这些。 借他人壳子得以存活的每一日好似都是偷来的,偷偷摸摸,见不得光。那个模糊之人同这分明清楚的世间事是如此的格格不入,成了那被旁人肆意拿来做那同样‘模糊事’的工具。 …… 吃完喜蛋同糕点又要继续做活了,工匠喝了杯茶水起身,听那还在吃糕点的小学徒说道:“管事叮嘱我小心些,虽说梧桐巷这里鲜少有什么事,可近些时日,城里大户是抓到有人踩点偷窃的事的。” “就是有人说找错地方了在宅门前看不到的角落里做记号,而后趁着没人时闯进家里来偷东西。”小学徒说到这里,打了个‘饱嗝’,“我就说了这几日总有人过来找错地方的事,管事说若是那人还过来,便直接报官……” 正说话间,听得外头一道这几日听了好几次的声音响了起来:“哎呀!不好意思,找错地方了!” 几人对视了一眼,工匠笑了:“报官吧!” …… 大理寺少卿的宅子报官有小偷踩点偷窃的事也是难得一见的。 长安府尹指着那个被几个府衙差役押着的找错地方之人,对过来的林斐同温明棠道:“做事的工匠说了,这人来了少说有十几次了。” 林斐点头,看了眼身后一道过来的温明棠:“如何?可要问一问?” 温明棠摇头:“夜半鬼敲门……可不能胡乱去开门问的。” “好!”林斐说道,“如此……” 话未说完,那被押着的连敲了好几次梧桐巷宅门之人就忙不迭地开口了:“别!别!别!我不是踩点的窃贼,我其实是来寻人的!”那人说着,察觉到押着自己的差役手上力道明显一顿,那人立时道,“我找那大儒温玄策的后人。” 林斐看向温明棠,见温明棠摇了摇头,笑了:“不干我事。” 有这一句,府衙押人的差役手上力道再次加重,那人一下子急了,忙道:“温……温娘子,我就是来找你的。” “我不认识你。”温明棠想也不想,便道。 长安府尹见状再次摆了摆手,眼看差役又要使力了,那人急了,也不再遮遮掩掩,脱口而出:“温娘子认那两个开面馆的却不认我又是为何?我也是温大人的心腹啊!” “我见过他二人,未曾见过你,”温明棠说道,“既然不认得你,我又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我有信物!”那人急了,指了指自己腰间,“我有一方墨砚,上头有温大人的刻字。” 如此啊……听起来好似是那么一回事。 可面前这几人却也只是微微眯了眯眼,依旧没有让差役松手的意思。 温明棠上前一步,说道:“我爹的东西……我都没见过几样。外头收藏的那些人或许比我见到的都要更多些。” “就算这些东西确实是我爹的,又能证明什么?那些收藏的……谁手里没有几样我爹的物件?”温明棠说到这里,摇头道,“况且你就算当真有我爹的遗命……” 话未说完,见那人不住点头:“我就是领了温大人的命令……” 女孩子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的话茬,摊手道:“可我不曾接到过我爹的命令啊。如此……自是没什么可见的,也没什么可说的。” 第一千七章 醉虾、醉鸡(三) 女孩子那她没有收到过温玄策遗命的话语让被抓之人彻底傻眼了,待到回过神来之后,他喃喃道:“怎能这样呢?不该是我说了之后,温娘子就立刻同我对一对口供,询问什么的吗?”他说道,“明明很多接遗命的来寻人都是这样的路数。” “因为我不知道这件事。”女孩子对他说道。 “若是温娘子你知道这件事就是你来寻我,而不是我来寻你了。”那被差役押着之人抬头看向女孩子,费解道,“温娘子,你这脑子想事情的路数是不是同旁人不一样?” 这话一出,对面的女孩子笑了,不止她笑了,押着他的差役连同一旁的长安府尹同大理寺少卿也都跟着笑了。 同女孩子最不见外的那位大理寺少卿更是点头,直道:“确实有些不一样。” 有了这一句,那被抓之人自是多了几分底气,又见自己只是被制住了,却没有人抬来刑具什么的,心里更是有了底,知晓这些人是讲道理的,遂立刻道:“我当真是受了温玄策遗命过来,就是来找温娘子的。” “你觉得我想事情的方式同旁人不一样?”对面的女孩子抬手制止了他的话头,看着面前这腰间插了一柄弯刀,一副江湖人士打扮之人,笑道,“可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我不知道你是善是恶,你若是恶,我又不知道这件事,一个全然不知这件事的人若信了个恶人,对面那恶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你说结局会如何?”温明棠问那人。 那人喃喃:“铁定倒霉了,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都不知道。” “你若是善,我不知道这件事的话,因为知情的是你,所以整件事自是成了你做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话照做就是了。”温明棠说着,随手一指,指向一旁的长安府尹同林斐,“若是一个孩子来找他二位,也如你这般,什么事都由孩子出口,孩子做主,他二位再厉害,做的这件事顶天了也就是那孩子所能做好的极限了。他二人再厉害,什么都听那孩子的,搞不好也能被孩子带进沟里去。” 那人听到这里,似是回过神来了,他问温明棠:“所以,温娘子,你的意思是即便我是善人,可我本事若有问题,也一样会把整件事搞砸了,是也不是?”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做主之人若是能力不到家同样如此。”长安府尹说着,看了那人一眼,“就算你没什么坏心思,这般自己一个人连闯人家宅门十几次,不止我等这里了,旁的那些心思不明却盯着温家一举一动之人也早发现你了。” “看你这般连自己颜面、行动轨迹都不知遮掩的样子,过往想来也好打听的很。”长安府尹接着对那人说道,“那不知深浅之人隐在暗处,就已将你的生平过往查全了,而你却连暗处有几人都不知道,如此,你这棋子自是还没用就等同废了。” “就算是真的温玄策遗命你也别用了,更别提似你这般糊涂,是不是真的温玄策遗命还不好说。”长安府尹说着,瞥了眼温明棠,“温娘子说不曾见过你。” 那人沉默了下来,片刻之后,还是有些不死心的问温明棠:“温娘子见过温大人所有手下了不成?” “自是没有。”温明棠闻言,笑了,看着他,再开口,声音平静,“可他已经死了。不说他厉害不厉害的问题了,而是过去了那么多年,他留下的遗策未必还有用处。” 那人听到这里,又来了兴致:“兴许有用呢?” “可人只有一条命。”温明棠说道,“温玄策这样的大儒亦同样如此,拿命只为了去试个有没有用处的答案这等事我是不会去做的。” “一个活人的计谋若是出了岔子,不管他人品是好还是坏,他若是个好的,计谋出了岔子,一个活人自会想办法出手施救;若是个坏的,他想把自己摘干净,你还能想办法将出主意的始作俑者拖下水,逼着他想办法来救你。”温明棠说道,“一个死人的计策若是出了事,他便是生前品行再好,又如何来救你?” 那人愣住了。 “你说我脑子想事情的方式同旁人不一样或许没有错,不过,你且先回答了我提的这个问题再说。”温明棠说道,“他去世那么多年了,此时你带着遗策冒出来,自是想要我主动出手挑起事端的。” “我问你,我如今手里有个什么筹码能挑起事端?”温明棠说到这里,看向那人腰间的弯刀,“靠你腰间的弯刀么?就算你不惧,一柄弯刀又能解决多少麻烦?” 那人垂下眼睑,半晌之后,才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温玄策什么遗策,可我看到了你这个人,再怎么变戏法,我也只看到了你这个人,一个故去之人要借你这个人挑起大的事端,就算事端被挑起来了,一旦出了岔子,你手里可有摆平事端的筹码?”温明棠又道,“什么都不给你,就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确定对方不是想害你么?” 那人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不知道。”顿了顿,他又道,“听温娘子这么一说,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温大人的遗策了,毕竟我又不曾见过温大人,也只是从旁人那里接过了这件事,激动不已,便立时来做了。” 看这人似个棒槌也知晓他是什么性子了,当真见过活着的温玄策,且还是收到的来寻温明棠的命令的话,这么多年只要没被关起来,当是立刻急吼吼的想办法来寻温明棠了,又怎么可能忍得住等到现在? “抱打不平的游侠儿?”长安府尹从袖中拿出一张记录了那人过往生平的纸,笑了,“喜欢为人出头,看不惯有人欺负那可怜人是真,可有时候也手痒的很,看对方穿金戴银的便会去摸一把,拽下对方的荷包为对方保管。听说你管这个叫作劫富济贫、助人为乐、替天行道?” 也不知是不是长安府尹说这话的语气委实太滑稽了,被押着的人自己也笑了,说道:“我就是这么想的。不过确实有时候囊中羞涩以至于饭都吃不上了,毕竟手里的钱都施舍出去了,只能救救急。这个我是认的,你等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 看着那人一副‘坦荡’样,又见他下意识抬起的胸脯,显然对自己做的事,并不觉得是什么坏事。 “你可知晓自己在很多人眼里就是那一眼看穿的角色?”长安府尹看向他,笑道,“以至于有不少穿金戴银的被你摸了荷包,过两日便又乔装一番出现在你眼前,将你凭你手快同你腰间那柄弯刀弄走的东西又从你这里哭两声拿回来了?”说着,扬了扬手里厚厚的一沓纸,道,“你家乡当地的地方官都清楚你的性子,四邻街坊也都知晓你这事,偏你自己稀里糊涂的,一笔糊涂账。” 看那人呆愣住的反应,长安府尹点了点头,悠悠道:“也只有你这般的糊涂人,才会带着一柄弯刀就冲进温玄策的事里头了,你可知晓里头水有多深?” 那人显然不是傻子,半晌之后,才低声道:“我以为我能做话本里的游侠儿的。” “你也知道那是话本里。”长安府尹说着,朝两个押人的官差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把人押走,“账还是要算一算的,毕竟是偷盗,在里头呆几年,或许就能让你明白话本里的人是不消吃饭过日子的,可俗世里的人却是要吃饭过日子的。做游侠儿,也得有挣银钱的来源才是!” 待那人被押走之后,长安府尹转头看向在那里笑着摇头的温明棠同林斐,没好气道:“就算这是个真的,也千万莫要理会!什么遗策摊上这么个做事的人,也委实太悬了。就算温玄策是那滔天大才,偏好用这等人……可我等不是那滔天大才,不是张果老的话,一般而言是不会倒着骑驴的。” “是啊!是真的我也压不住的。”温明棠笑着点了点头,“神仙手段自是合该神仙自己来驾驭的,我是个凡人,看不懂的事,把握不住的事又怎能胡乱掺和?随意挑起事端?” 说到底……不是一路人!她温明棠做事驾驭不来这等人物。 再者,即便是神仙张果老的驴子,他身上既沾了偷盗的罪,自是该判几年就几年的。 时间总能解决很多事的,既能磨平人的棱角,让一个二愣子学会过日子算生活、养家糊口的账,也能将温玄策的事彻底解决,免得下一回再冒出个温玄策遗策来。 “所以你那句‘不知道’确实是心里话,不知道的事自然把握不住,也不能胡乱掺和。”长安府尹说着,瞥了眼一旁只是笑,没有说话的林斐,打趣道,“怎的?我们林少卿怎的不说话?” 林斐道:“没想到是这么个二愣子闯的门。”他说道,“不过虽是个二愣子,也被府衙收起来了,可这个时候突然冒出寻明棠的事还是有些突然的。” 如众人所见,这个人是个急性子,如此,定是这些时日才知道的消息,一收到消息便急吼吼的过来寻温明棠了。 “我也觉得。”温明棠说着,摸了摸自己微微发跳的眼皮,“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一般。” “这个温玄策啊,怎的人故去了还要给女儿安排那么多的麻烦账呢?”长安府尹闻言,叹道,“好在女儿聪明了些,若是个蠢的,这么一出接一出的,可不惹事?” “要真是温玄策安排的,不理会就是了。毕竟是自己女儿,再怎么不顾虑,不照顾的,顶天了也就是不管这个女儿而已。”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就怕不是温玄策安排的,是旁人。如此,即便不理会,怕是那麻烦也会主动找上门来的。” “因为温玄策是故去之人,只要不理会,不去打开那个遗策的匣子,那匣子永远是关着的;可若是活人安排的这些,你不去打开,安排这些之人自己也会想办法去打开那个匣子的。所谓的让你打开那个匣子不过是借了你的手而已,钥匙一直拿捏在安排这些之人自己手里。”长安府尹说道,“当然,匣子的名头是温玄策的。” “如此,不就是欺负故去之人?”温明棠说着,抬起头来,望着风吹来不住摇晃的府衙中的那棵大树,“树大招风,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所见的很多人同事之上都有‘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的说法,好似位子站的高了,必然会遭遇考验一般。”长安府尹说着,看了眼温明棠,“很多人虽然遇到了麻烦,可好歹站在那般高的位子上也确确实实享受过了。可温娘子实打实的大儒千金的享受却是不曾享受过几年,偏生遇到了好多麻烦。” “似这二愣子看着对温娘子没恶意,甚至还能嚷嚷是因为敬仰大儒才会来寻温娘子实行这温玄策遗策的,可当真被他绑上了一道做事,以这人的性子,即便是顺风局搞不好也会因为他的性子出岔子,更遑论是这等水深不知深浅之事了。”他说道,“多半会因为他而遭连累,即便他没恶意,可行动上办砸了事也会一样牵连到你。” 没恶意的尚且如此,有恶意的更不提了。 “是他的名太响了么?”温明棠想了想,说道。 “名声响亮的也有,可似他这般,去世之后还风不止的却是不多见。”林斐瞥了眼温明棠,顿了顿之后,又道,“再看那两个开面馆的无所适从,没有任何安排的样子,我竟有种温玄策曾经想过安排些什么,可临终之前还是决定‘放弃’之感。” 若是‘放弃’了,那温家的最终结局便是温明棠进入掖庭,而后那小小年纪的孩子永远沉睡在了掖庭冰冷的湖水里,如此……这些之后的事也就不会再出现了。 当然,事情不出现,不代表那些‘恶意’和‘算计’就不存在了,只是因为不再需要出手了而已。 因为能够承载这些事的人已经死了,就似装满随时可炸的火药的船一般,船没了,那些火药自也不会再出现了。 第一千八章 醉虾、醉鸡(四) 所以……温玄策生前到底做了什么?又或者……没做什么? 风吹起,看着头顶大树上落下的黄叶,温明棠说道:“在我的印象里,温玄策从未将我当成什么天纵奇才,而从始至终都只将我当成一个普通人。告诫我的除了品行端方,努力些,多读些书之外,也没有旁的了。” “既如此,也不需要留什么遗策啊!”长安府尹想了想,说道,“寻常人嘛,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了。” “有舍必有得,没给你压力同负担的同时,麻烦也得你自己解决了。”林斐说道,“不过有人想借他的名义来寻你这条路在没给你压力同负担的同时,他也已将答案一并告诉你了。” 温玄策就算留了遗策也不是给她的,这种当就不要上了。 “那个游侠儿我会审问,但我估摸着问不出什么来,这种事……花钱随便雇个人出面演一演就成了。”长安府尹说道,“这游侠儿做事又这般糙,被发现也不奇怪,我实在不知道那人来这一出安排人闯门的事,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当真冲着明棠来的话,真相迟早会揭开的,只是这些时日需小心些罢了。”林斐说道。 …… 温明棠这里一反常态的小心着,有人便一反常态,不,或许也不叫一反常态,而是压抑了许久的心思终于因着那眼看唾手可得的果子以及自己的‘抢手’而压不住了。 看着张家老娘肉痛的从怀里掏出帕子,打开帕子,将帕子上仅剩的一枚碎银子交到张秀儿手里时,张俊儿实在看不下去了,不知道是心疼原本属于自己的碎银子都到了张秀儿手里,还是心里微妙的不平,看着那张模样同自己肖似的好似照镜子一般的脸,再想起自己的无人问津,虽说自己是个男人,不急,可……急不急的,或许还当真有几分是比出来的。 尤其看着胞妹张秀儿如此抢手,他好似还当真有点急了。 “你那里到底如何了?”张俊儿瞥了眼张秀儿头上插着的几支新买的簪子同珠花,又在张秀儿耳朵上缀着的新买的耳饰上顿了顿,忍不住道,“这些天的,尽花钱了……” “你能不能目光长远些?”不等张俊儿说完,张秀儿就飞快的打断了张俊儿的话,而后转头问一旁的老娘,“娘,我好看么?” “好看!”张家老娘看了眼打扮一新的张秀儿,点头道,“似那大门大户里头闺秀的模样。” “你什么样,老娘都说好看,瘌痢头都能说美。”张俊儿瞥了眼张秀儿,不耐烦的打断了两人的自吹自擂,“除了花钱,也没见进账的。” “我也没给他们送东西呢!”张秀儿说着,扶了扶自己两鬓的珠花,道,“他们用的东西我打听过了,太贵了,我买不起,一旦收了他们送的东西,回头要我送时可不是这一点珠花钱了。” “做甚要礼尚往来?”张俊儿听到这里,眉头都拧成结了,“那般的公子哥可不缺这点小钱。” “你当他凯子啊!”张秀儿闻言,声音一下子尖锐了起来,“一旦当真光收东西不给了,在他们眼里落了俗套,我还怎的去做人家主母?” “说的你这想当主母的不是把他当凯子一般!”张俊儿闻言笑了,他摸了摸鼻子,道,“只不过是成亲后收罢了。” “你也知道得成亲后收。”张秀儿瞪了眼张俊儿,“急什么?”她说着,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钗子,“这钱……不还都是用在我自己身上?又没花到外头去。” 对此,张俊儿只哼了一声,道:“说到底还是本事不够!若是会哄人的,能哄的他心甘情愿给你送头面首饰的话,哪用你自己花钱置办?” 张秀儿瞪了眼张俊儿,这话叫她没办法反驳,是以也只好看了眼一旁捏着空空如也的帕子心疼银子的张家老娘,将球踢到张家老娘身上:“咱老张家这张脸顶天了也就这模样!这能怪我么?我又不曾生的俏厨娘那模样,也只好温柔体贴懂事又不贪图他银钱的叫他觉得我与众不同,是真心爱慕他的,用一颗温柔懂事的真心拴住他了。” 用一颗真心拴住他,这就是张秀儿心里的盘算。 张俊儿听了却是冷哼了一声,心说:她哪里来的真心?装出来的罢了!没有再看老娘那被掏空了的藏碎银子的帕子,怕自己多看两眼那颗心实在受不了,又转向张秀儿,问道:“这几日……有筛下来的么?” “没有,都挺谈得来的。”张秀儿说到这里,忽地得意了起来,“可见你我当真只是缺钱,其他的没有问题,若不然也不会同他们这般谈得来了。” 张俊儿摩挲着下巴,点了点头,又道:“既然一开始就是奔着成亲去的,也都老大不小了,可以问问下聘什么的了。” “哪有那么快啊?”张秀儿闻言,瞪了眼张俊儿,“这才几日?就下聘了?” “我听说过有那等一眼相中,当天就定亲了的呢!”张俊儿说道,“怎的没有啊?”他说着,瞪了眼张秀儿,“娘帕子里的钱已经被掏空了,你再置办头面下去,家里宅子都要抵出去了。” “也就准备了两套头面而已,这是必须的。”张秀儿说到这里,忍不住扁了扁嘴,有些委屈,“人家家里的闺女那妆台上都是堆满的……” 眼看这话一出,张家老娘又要愧疚了,张俊儿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张秀儿的话,撕开了她话语里的委屈。 “你那眼睛能别盯着富户瞧么?得看看那等寻常人的妆台,再看看穷的。”张俊儿说道,“这般一比,你这妆台里的东西也不算少。” “我也没办法,毕竟他们每回来都穿戴成那般模样,我总不能太寒酸了。”张秀儿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看向张俊儿,“我知道你急,等我当上了主母,不会少了你的。” 这话……哄张家爹娘管用,哄张俊儿却是收效甚微,他‘呵’的冷笑了一声,看也不看张秀儿,只将一双眼看向院子里赵莲供奉的娘娘像,眼神透过那娘娘像不知道在想什么,口中却道:“那你赶紧定下来,让人下聘什么的吧!再买头面下去……家里穷的都快揭不开锅了,也只有赵莲那里还能闻到点荤腥味儿,人家是在外头吃了回来的。”说到这里,看着提‘赵莲’脸色顿变的张秀儿,张俊儿又道,“人家看了你这些时日的新头面不消我等说都猜到你开始相看了,说了不少盼你顺利的好话!往后记得对人家态度客气些,莫那般敷衍!” 这话听的张秀儿冷哼了一声,半晌之后,才阴阳怪气的道了一句:“做过乡绅夫人的果然是不一样,有些眼力见,看得出我这头面是时兴的。” 半吵半闹的说了一通之后张秀儿再次出了门,说是去见那些公子去了,还问张俊儿:“这次还要跟着来么?”说着不等张俊儿回话,又道,“要不你别来了?每次站在那里来回走动的,都叫人家公子以为你急着回去,没一会儿就颇有眼色的主动告辞了,白白浪费了我等相处的机会。” 原本准备跟着张秀儿出门的张俊儿闻言,待要挪动的脚也不动了,没好气道:“那我不跟了,记得去人多些的酒楼食肆。” 戴上幂笠的张秀儿翻了个白眼:“还用你说?人家哪一次同我见面是去街边摊上见的?”说着出了门。 看张秀儿走了,张俊儿瞥了眼站在原地,脸上写满期盼的张家老娘,叮嘱道:“娘,银子你还是藏好吧!再给秀儿掏下去,家里都要掏空了。” “毕竟是体面人,要当主母的,不能太寒酸了。”张家老娘闻言,喃喃道,“等成了亲,就好了。” “原来老娘也是想着让秀儿先将人勾到手,成了亲,再将花出去的钱弄回来啊!”张俊儿闻言,笑了,看了眼老实胆小的他们说什么就信什么的自家老娘,笑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 这次,总算那张俊儿没有再跟着了,看着独自过来的张秀儿,童公子笑了,对童不韦以及那跟张秀儿相看的公子说道:“巧了!刚好轮到你。” 那模样清秀的公子也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童公子面前:“愿赌服输,将银票交给他们。” 童公子点头‘嗯’了一声,也未将银票收起来,显然这寻常人看来的大钱在童公子眼里也不过稀松平常,他问道:“接下来……又是哪一出啊?” “几套时兴头面下去,家里本就少的家当也差不多了。”童不韦随手拿起案上的算盘拨了拨,道,“这等一年一种模样的时兴头面回头出手起来最是不值钱了,今年这个尤其的花架子,那真正值钱的金银玉石几乎找不出来,原本十两银子的家当换成头面带上几日再出手只剩一两成了。” “让那一家原本的家当几次约会谈天下来之后就剩一两成了,那骗子骗钱,小偷闯入家中行窃也不见得能将人的家当耗的那么快的。”童公子说到这里,瞥了眼一旁那公子,“也不知是你等哄人的本事好,还是那张秀儿哄家里人给她掏钱置办头面的本事好。” “张秀儿哄家里人给她掏钱置办头面其实也不是张秀儿的本事,若是她自己的本事的话,那头面也不会直到这个时候才买了,说到底还是你等的本事。”一旁的童不韦接话,淡淡道,“一旦赌赢成了主母,补贴娘家什么的可不愁了,自是舍得掏钱往上押了。” “那赌场上的赌徒觉得自己能赌赢好歹看到、摸到手边实打实堆起的筹码了,她这个……又有什么?”童公子说着,瞥了眼一旁笑着摇头的清秀公子,“你一两句‘秀儿姑娘好’‘今日装扮不错’就让她看到了这般大的赢面?” “这究竟是狐婆蛊惑的本事厉害还是你等出口的话是镶金的,让她……甚至家里人都被那镶金的话语晃花了眼?”童公子啧了啧嘴,见清秀公子只是笑,不说话,便知他也说不清里头的门道,便又看向童不韦。 “狐婆也好,还是他们的谈话也罢,这都是本事却也不全是。”童不韦说着,指了指案几上的花名册,“其实真正让她以及家里人觉得赢面大的,是她手里备着十几个这样让她感觉不错,瞧着有戏的,奔着成亲去谈的公子。” “脚踏两三条船的事不少见,至于脚踏十几条船的……”童不韦说到这里,顿了顿,问童公子,“你看到过渭水河上那连成片的‘船岛’了么?十几条船摆在那里,一眼扫过去,同平地上没什么两样,几乎看不到船缝中的河水,让人只看一眼便觉得安心的很,觉得脚踏上去如履平地的。” “莫小看这人数多寡的问题,真正让她一家觉得稳了,肯掏家当往里押的就是因为人数。”童不韦说道,“就似一个人同时与十几人下棋,每一局看着都胜券在握了,只差一步就要赢了。这时候,莫说下棋之人了,就是那不知情的旁观者,看到那样的局面都很少会猜十几局棋全输的情况的。因为一眼扫过去,全输的情况实在太罕见了,罕见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在张家人那里,只要不是那罕见的全输情况,其他的,都算是赢的。” 这话一出,那清秀公子笑了,点头道:“就是这般!我见过那打擂台的玩过这等押注的戏码,几乎没有什么人押全输的,押的最多的不过是胜一半输一半这样的。” “要不是清楚事情的始末,险些要被你二人给绕进去了。”童公子听到这里笑了,“你等这比喻有意思,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日常所见确实如此,甚至换了我,也是这般做的。可问题是那张秀儿同你等是旗鼓相当的水准么?你等这种事似那比下棋、打擂台一般有个公正之人不成?” “男女相看之事又不是下棋也不是打擂台,哪里能这样类比?”童公子笑道,“再者那张秀儿若是同你等旗鼓相当,哪里还用来狐仙斋找狐仙,身边圈子里寻一圈,尽是些差不多的,知根知底的相看去了。” “再者也没有什么公正之人的存在,而是你等合起来出老千在耍她玩呢!”童公子摇头道,“既如此……自是到了最后一步,全输是铁定的了。” “且这种事翻脸容易的很,一点本钱都不需要搭进去,一句不合适就打发了。”童公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说道,“明明是个一眼瞧上去险的不得了的局,她一家竟觉得稳了?还能联想到那渭水河上连成片的,十几条船组成的,能让人一脚踏上去如履平地的‘船岛’?” “若是个正儿八经的红娘介绍的,”童不韦拿起案上的茶杯轻啜了一口,说道,“她一家也不会觉得稳了,肯掏了家当的往里押的。可狐仙斋狐婆介绍的就不一样了。” 第一千九章 醉虾、醉鸡(五) “甚至名册上的人说辞都不用变,还是这些,可张家人还是不敢掏家当的。”童不韦转着手里的茶杯轻笑道,“因为这样的红娘不缺女娘寻上门,哪怕红娘不提自己手头还有旁的女娘在求她牵线搭桥,张家人心里也清楚,一合计下来,张秀儿在红娘手里那些求姻缘的女娘中并不稀罕。” “当然,若是他们是死的,红娘让他们选谁就选谁的话,”童不韦说到这里,笑了,“张秀儿也是舍得掏家当的,砸钱砸到红娘点头,只将他们牵给张秀儿一个人就成了。” “真这样了……他们是死的,红娘让选谁就选谁的话,你这话竟叫我有种他们成了风月楼里被老鸨拿捏身契在手的姑娘之感。若是如此,可不是只要砸钱砸到老鸨同意就行了?”童公子说着,瞥了眼那清秀公子,见他也在笑,遂摇头道,“可惜人是活的,不会任红娘摆布,活人有自己的喜好。这件事也因此不是搞定红娘就能成的。” “可狐仙斋那里的话,张秀儿就不用担心了。再怎么瞧着离大街上不远,可到底是隐在民宅里,偷偷摸摸的,再者她心里也存着侥幸,知晓多数人不敢乱沾这等东西的,她张秀儿胆大搏一搏,如此……就成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了。”童不韦笑了,说道,“她张秀儿清楚凭她自己去走大道是拿不到想要的东西的,狐仙斋狐婆这里外人不敢胡乱沾的小道……可说正对她以及张家人的胃口。” “因为她觉得狐仙斋这样的小道能吓退旁人,只剩她张秀儿一个胆大敢沾。”那清秀公子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案上的茶杯朝童不韦遥遥一举,“有意思!受教了!” “这掏家当的法子可真是斯文,比起直接的小偷行窃以及盗贼强抢可彬彬有礼多了!”那清秀公子说道,“且是他一家自愿买的花架子,我等可没哄她买,哪怕报官都寻不出我的半点差错来。” “是啊!与你无关!她自己打肿脸充胖子。”童公子笑着说道,而后问童不韦,“家当掏空了,接下来,叫她如何?” “自是将她从美梦中唤醒过来了,”童不韦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其实于寻常人而言,将她从美梦中唤醒之前还得先将她架上一个至高的位置,叫她轻易不敢从那位置上下来。不过对这张秀儿……这一步已然不必做了,因为她自己已然做好了。” 童公子同那清秀公子闻言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之后,两人皆笑了:“听说过有那撑起一家子的一家之主,平日里一言堂的,也是有些本事的。一朝之间丢了活计,都不敢回去同家里人说,怕没面子,觉得会在家里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张秀儿虽不是撑起一家子的一家之主……却比不少这等人都更要面子,”童不韦说道,“当然,更重要的是家当已经掏空了,头面已经买了,牛也已经吹出去了,十几个公子抢着要的抢手货身边的公子们突然之间跑了个空,一个不剩……这等事,可不是什么人都过得了这道坎的。” “我记起来我有个庶兄同人打赌‘相中’一个卖花女娘,将那女娘一颗真心哄到手之后,又刻意让人透露真相给那女娘,叫她知晓这只是个赌约,那女娘崩溃之下,竟是没熬过那道坎,直接投湖自尽了,也是傻的可怜。”那清秀公子啧了啧嘴,看向童不韦,眼神惊异,“记起这一茬,再看你等这一出……啧啧,有些事当真旁人看着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生生就是能直接将一条人命断送了的。” “张秀儿不似那卖花女娘不会因为真心被辜负受不了而投湖自尽,毕竟她脚踏十几条船呢!”童不韦说道,“可她这等脚踏十几条船的人……忒要面子了,尤其这等事上尤其要面子!” “那是自然!毕竟可是追求者众的魅力惊人的才子佳人呢!”清秀公子把玩着手里一块赌场上拿过来的筹码牌子,说道,“风月楼的花魁被人抛弃之后身价都会跌个几日,更别提这等脚踏十几条船之辈了,哪怕被人抛弃了,不管是为了维持自己的魅力,想要继续钓鱼也好还是要面子也罢,都开不了口说出这一茬真相的。” “丢了活计都不肯说实话更别提这一茬了。”童公子点头道,“定是不会说的。” “如此……自只能似对待这丢了的活计一般继续吹牛维持体面了,原本就已经急迫着想要寻个良人的心思如此一来自是更急了,急着想要抓个人来交差。原先尚且能精明的判断一番真假,理智尚存,越急,人的理智掉的也越快。”童不韦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那原先的要求……实在急了,自会一点一点放开的。” 世上自是有能坚持底限同原则之人的,可这些人里头并不包括张秀儿。 若不然,那原本的一日活计变成半日活计,也不会如此轻易接受了,甚至不止接受,还会自己为自己的接受寻借口,将半日活计说成是个神仙活计,为自己贴金。 “她会自己说服自己的,不必我等来教。”童不韦将手中喝空的茶杯放在案几上,发出‘砰’地一声磕碰声,“让她的底限降一降,看看这张秀儿‘急’起来究竟能到什么程度。” “可惜,她有个大兄在那里托底,不至于让她饿死,若没有这个不让她饿死的大兄在,饿死之事近在眼前,有些素日里不肯做的事也会去做的。”童公子想了想,说道,“我看,多半降到同她差不多,也就是她那胞兄的程度就差不多了。” “同她差不多……那不是过上寻常人的日子去了?”童不韦摇头道,“账不能这么算的。” “她花出去的是钱,那补回来的自也得是钱。”童不韦说道,“一个她胞兄这样的模样清秀的寻常人可没有钱,所以这样的平账在她那里是平不了的。而是需要补些钱,那在旁的地方便要担待些了。”说罢,童不韦低头翻动起了手里狐仙斋的花名册,“剩余的,她没挑中的那些,有那原配去世二娶、三娶的,还有年纪大些的,甚至还有直接说要挑妾的……” 话未说完,童公子便开口了,他打断童不韦的话,问童不韦:“爹,你当真要给张秀儿找人,牵个姻缘?” “自然不是。”童不韦闻言,笑了,“恰似用石头来磨刀一般,我想要将张秀儿那把名为‘急迫’的刀磨的再锋利些。” 说话间,那清秀公子站了起来,瞥了眼走到酒楼下同他打招呼的朋友,笑着对童不韦说道:“我等去去就来,演上一出东窗事发的戏码!” …… 午后的日头暖洋洋的,街边铺子里的伙计、东家们走出铺子一边晒着太阳,一边闲聊着方才发生的那一出。 “听说正同公子哥约会呢,却不成想那公子哥碰上了熟人,两厢一见,那熟人一开口竟是直接喊出了那在世妲己的名字。这下好了,彻底傻眼了,而后再一合计一问,一下子牵出了足足十几个人啊!”有人说到这里,抬手,以袖子遮住了脸面,“脚踏十几条船,且瞧着那可怜的被摆了一道的公子哥们的模样也都周正清秀的,啧啧啧,眼下酒楼里都在提那在世妲己的名头呢!” “可惜没看到那在世妲己的模样!”有人接话道,“拿袖子遮住自己的脸,跑了。” “去岁那原配带人捉奸在床的那一对男女被人赤条条的从床上拖出来的时候,只有一双手,能遮哪里啊?”另有人接话,笑了,“那两个直接遮了自己的脸呢!” “反正一双手也遮不住什么,干脆挡了自己的脸,回头说出去直接不承认,说不是我就是了。”有人哈哈大笑,“左右人走在路上都是穿衣服的,又不是光秃秃的在街上跑的猴子,只要没看到脸,就能矢口否认。” “那在世妲己也是一个样!遮着脸跑了,”另有人说道,“也不知生的个如何让人神魂颠倒的模样……” “也没有那般玄乎,就是模样清秀而已。”那闹了这一出的酒楼里走出来的伙计听他们在说这个,随口接话道,“事发时我恰巧在给隔壁包厢里送茶点,看到那什么在世妲己了,就是清秀而已,并不出挑。”那伙计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那张脸让我有些印象,倒不是说生的过目难忘什么的,而是我记得她有个胞兄,两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这样孪生兄妹似得模样总会让人有些印象的,”那伙计说着,又指了指不远处那几条大街,“我记得他二人住的不远,就在那几条街上,统共几条街,都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去问一问有没有这么一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兄妹,想来容易打听的。” 众人恍然,有人啧了啧嘴,笑了:“那回头去打听打听,指不定真能找出来呢!” 那伙计想了想,又道:“我好似还听到那十几个体面公子唤她‘秀儿’什么的,好似叫的是这个名。” 众人再次恍然,知道了这些,这在世妲己,脚踏十几条船还翻了的究竟是哪个也容易寻了。 “只是模样清秀却能做到这般……可比那好模样的能做到这般的厉害多了,手段是真高明!”有人竖起了拇指,“狐狸精转世,难怪唤作在世妲己呢!” …… 包厢里设计了这一出的童不韦将手中狐仙斋的名册翻到了其中一页上头,道:“磨一磨她的急迫,最后叫这张秀儿同他搭上头。” 一旁坐在包厢里的一众‘突然发现真相’的公子们笑问童公子:“这一出,我等可是被个村姑踩了一脚,你父子准备如何补偿我等啊?” “补偿个什么?这等事一闹出来,所有人都去看那在世妲己去了,又有多少人会来注意你等究竟是哪家的?”童公子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人的注意力天生就是这般的,注意到一头便忽略了另一头。这张秀儿模样清秀却脚踏十几条船的事足以叫她站在风口浪尖之上了,更何况还被人看到了她的模样,她一个人挡了所有的风言风语,你等这些半点淋不到风雨的又需要个什么补偿?” 这些精明算计的……可骗不了他! 那些人闻言也笑了,知晓彼此差不多,骗不了对方,便又去看童不韦指出的那个人,这一看,不由愣住了:“他?虽说年岁比张秀儿长了些,可也还好,家里妻妾也多了些,可手头有张秀儿最盼着想要的银钱。你这般大方?我等还以为你会指个更差的让张秀儿将就呢!” “要打一棒再给个甜枣,这样的枣子格外甜。至于比起她最初期望的枣子来差了些……在打过一棒之后,她自己会忽略的,不在意的,而后伸手抓紧了这颗枣子,再也不敢撒手的。”童不韦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当然,从一开始,我其实就是想要张秀儿同他搭上头的。” 如此指定要他来……使得好奇起来的众人拿过那狐仙斋的花名册,认真看起了那个同他们皆做过生意的中年富贾,印象里头这人同他们一般,并没有什么不同。 “为什么是他?”有人也不客气,开口直问,“他加上张秀儿就能借了那贵人命不成?” “他做的生意适合我施展腾挪这戏法,”指了指那人在花名册上留下的信息,童不韦说道,“他的人没什么奇怪的,只是刚好做的就是温玄策口中‘有韦圣贤’的阿臢物生意。” “他卖的就是香火生意,当然,想要加了料的,他那里也有。”有人手指在童不韦选中之人上点了点,道,“打过几次交道的印象里这人也是个精明的,靠着这香火生意同当年那群仙人们搭了线,赚了不少。至于经营有道什么的估摸着还比不上我等,但手段是挺荤素不忌的,只要给钱,在自家卖的香火里掺毒药的事也做。” “就是要他的手段不忌,这样的人……胆子大,敢为人先,”童不韦说着,看向屋内众人,“比起你等,他走的更偏,更邪。” 对那踩贵人的机会也更愿意去试,他当日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之后,这人就迫不及待的找上他了。 可见,比起屋里这些一直在观望的,这人更急。 第一千零一十章 醉虾、醉鸡(六) 卖毒香火的和张秀儿都急。 只是急迫之处不同!张秀儿是急着想要抓住一颗甜枣,自是甜枣让她做什么她便会去做什么。 再者张秀儿那样要“体面”,一心只想要走偏门小道之人一旦站到高处,是会刻意忽略那些所谓的高处的风险的,这样的人……自是天生便是适合投石问路的角色。 早说过了,人的‘急迫’被磨多了锋利起来同一把刀是没什么两样的。 那被官府抓住的游侠儿同样也是一把刀,他的出现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温玄策的遗策冒出来了,稍稍有些脑子的都不会将那游侠儿当真看成温玄策亲自授意的遗策之人,而只会将他看成一把刀。 在游侠儿这把刀的背后自是握刀人,这握刀人的身份,他安排给了同样急迫的花名册上这个卖毒香火的同张秀儿两把刀,而后自己又隐在这两人后头,适时的协助这两把刀做些事。 “有韦圣贤的阿臢物里他卖的东西不少,”童不韦抿了口茶,说道,“当年这东西又确实抬进了温家,虽说温玄策不知情,可好歹也是确确实实抬进去了。如此……我等设计一番,将这件事做成是温玄策为自己遗策演的这一出戏也不是不行。毕竟那么多东西直接抬进温家前后没小半个时辰是下不来的。这抬进过程中温玄策都未出现阻止过,待到抬进去了,才出现,未必不能说成是温玄策为了自己这一出戏而刻意‘纵容’的。” “你这般一说,倒也不是说不通,东西抬进去的那小半个时辰里,温玄策就没收到消息?”有人问道。 “话本子里才要行事安排的滴水不漏,这里既是俗世,自有人情世故。当年据说是他使了银子,让温家那群亲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将东西抬进去,而后才准备说服的温玄策,没想到温玄策没理会,直接将人连东西一道轰出来了。”童不韦说到这里,顿了顿,抬手指向皇城的方向,“看那温秀棠什么习性,就知晓温家那群亲戚怎么教的孩子了。既会这么教孩子的,骨子里自然就是这等人,好收买的很!” “眼皮子真浅。”有人笑着摇了摇头,道,“不过也正是因着他们眼皮子浅,才叫你寻到了破绽。” 童不韦点头:“总之,有这一出,就能合理的将事情圆上了。顺利的将事情扯到一个死人头上,而后那个死人又天生是同活着的女儿连着的,这两人身后是那游侠儿,游侠儿身后又是这卖毒香火的同张家人,这张家人还能间接同那俏厨娘扯上关系,又将线再次扯回那俏厨娘身上,如此……等同为我等这些在背后真正做事之人套上了好几层垫背的壳子。” “原来如此!”有公子拍了拍手,看向童不韦,似笑非笑,“这就是你每回都能金蝉脱壳的缘由?提前给自己安排了那么多垫背之人?” “从高处跌落,人可是会摔成肉泥的,多安排几个垫背的,也好让人放心。”童不韦说道。 众人点头夸赞了两声,笑了笑,却也并没有多少胜券在握的反应,而是依旧不远不近的旁观着。再如何玄玄乎乎的,那么多重重叠叠的壳子背后,真正出手的……其实依旧是童不韦。 而若是能直接对上对方,其实是不消绕那么多圈子的。就是无法直接对上对方,才会希望将对方绕糊涂了,同时也盼着自己身上的这些壳子里能出现真正制住对方的人,让自己这背后的狐狸能当真借了老虎的威势,享受一把狐假虎威的快感。 在他童不韦手中提线的反复拉扯之下,急迫的张秀儿会为了将这毒香火牢牢抓握在手里而去为这毒香火做很多事的。 恰如赵莲会为了拿到乡绅公子夫人的位置吃人血馒头一般,更何况张秀儿她……只是去扮演个人,如此而已。 …… 脚踏十几条船的在世妲己的风也吹进了大理寺里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袖子加上帕子遮脸遮的再严实,里三层外三层的,当真以为大家就查不到那人是谁了不成?”有杂役笑道,“还当是个如何了不得的大美人呢!”说着瞥了眼正在做醉虾的温明棠,“譬如似温师傅这般模样的,结果不过如此。” “大美人不奇怪,不过如此的才奇怪。”有人接话道。 “咳!或许是谈吐什么的有内涵有魅力什么的……”有年纪大的杂役经过,听到这些时咳了一声,说道,“也不是所有人都看脸的。” “有内涵的人……脚踏十几条船?”有人笑了,“啧啧”了两声,道,“品行有问题,船翻了会被人嘲讽也不奇怪了。” 那年纪大的杂役闻言也笑了:“倒也是!脚踏十几条船,再有内涵也要被人说道的。” 原本正听着众人闲聊,只当是个不认识之人的事,听个热闹,结果最好打听看热闹的关嫂子等人自外头走了进来,神神秘秘的问众人:“你等知晓那在世妲己是谁?” 这般神神秘秘的卖关子模样从关嫂子等人嘴里说出来显然不是为了叫大家猜的,而是为了自己亲口说出那个答案:“就是那个先前来过的张秀儿!哎哟喂,看不出来啊,手段如此了得呢!” ‘张秀儿’这个名字一出,原本看热闹的众人当即愣住了:“真的假的?怎么可能?” 有人更是惊道:“她不是前不久还看上里正家公子什么的么?一晃眼,脚踏十几条船了?” “是啊!”关嫂子说着,两手一摊,“是不是看不出来?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没想到呢!这几日张家门前一直都有人在那里指指点点的,还有好事者朝宅子里喊‘在世妲己’什么的。” “那怎么办啊?”汤圆听到这里,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喃喃道,“如此一来,这张秀儿还怎的做人啊?” “小丫头忒心软了,她一个能脚踏十几条船之人还用你来教她怎么做人?”关嫂子说到这里,眼皮一翻,“妲己还要你个寻常人来操心这个?有点脸皮也做不出这等事啊!”说话的语气间满是鄙夷,“啧啧,手段真厉害,真是瞧不出来呢!要不是被抖落出来了,大家还不知道呢!” “张秀儿要真是在世妲己那还当真不用旁人来教她这个,毕竟玩弄人心,懂人性这种事妲己比多数人都要厉害,”温明棠看了眼汤圆,摇头,又看向一众凑在一起说脚踏十几条船之事的众人,看热闹的有之,可那热闹中夹杂着的鄙夷即便是厨房里忙活的她们都感觉到了,“怕就怕不是在世妲己,却担了这个名,那就麻烦了。” “在世妲己这种名难道也有‘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的说法么?”一旁的阿丙闻言费解道,“在世妲己又不是什么好话。” “我等见过那个张秀儿的,”温明棠说道,“说实话,不曾做出过什么实打实的大恶事,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其实是个有些自私的,心眼也不算好,喜欢捣鼓小九九,却也只是这样而已,距离妲己……说实话,差太远了。” “她在世妲己的名头一旦打出去,必会引来一些偷腥之人同挑事之人,少不得麻烦。”温明棠说道,“那原配追着打奸夫同姘头的事不少见,有人借着‘捉奸’的名义去祸害无辜人,祸害完了,将人家姑娘衣服扒了扔到大街上,回头再来一句认错人的事难道没有么?” “前年就有,那捉奸的一副理直气壮的嚷嚷‘弄错人’了,那莫名其妙在街上走的无辜姑娘最后受不了投了河,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呢!”汤圆点头唏嘘了一声,嘀咕道,“也不知什么人才会觉得这种在世妲己的名头是好话。” “想当妲己或者就是妲己的吧!”温明棠淡淡道,“再者……实在有些奇怪呢!张秀儿才因里正家公子有人的事崩溃了没几日,怎的就一脚踏上十几条船了?那些听闻模样周正清秀的富贵公子是怎的同张秀儿搭上的线?整件事都怪怪的!” …… 虽说宅子大门紧闭着,可听着宅子外传来的‘在世妲己’‘不过如此’的调侃声,张秀儿再次发出了一声尖叫。 看着在张秀儿屋外走来走去着急的张家爹娘,张俊儿冷哼了一声,走过去道:“就是上回我没跟着才出的事!她嫌我叨扰她约会呢!这下好了,人家一个圈子里的人撞见,问了一圈,在世妲己的名头一出,她还做什么主母美梦?” “少说两句吧!”张家爹娘闻言,苦着一张脸,喃喃道,“这可怎么办啊?闹到那么大,秀儿还怎么做人?” “她都是妲己了还用担心这个?没看到外头风月楼里的常客都闻讯过来一睹‘在世妲己’芳容了?”张俊儿没好气道,“听听那些不堪入目的说什么要看裙下风姿的话,那还是文雅的呢!粗俗的我还没提呢!” “别说了!”张家老娘听着又开始抹泪了,“我可怜的秀儿啊,就只是相看……” “只是相看她给他们写诗做甚?”张俊儿扬着手里那几封被人扔进来的张秀儿抄的诗,道,“都写情诗了还只叫相看?我都跟她说了要小心些的,莫要落人口实……” 话未说完,屋门‘嘎吱’一声开了,红肿着眼蓬头垢面的张秀儿从屋里冲出来瞪向张俊儿:“你还说了要我想办法勾住他们的心呢!他们想看我抄诗,我就随便抄了两句,他们也抄了啊!” “关键是人家没有脚踏十几条船,只给你一个抄了诗,你却脚踏十几条船,给他们其中好几个都抄了诗,都写情诗了,这能叫相看?”张俊儿将张秀儿那些写的并不算好看的字砸在了张秀儿身上,“写情诗了就叫约会,不叫相看!人家敢写是因为人家只同你一个相看。” “好好的局面叫你弄成现在这副模样,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张俊儿骂道,“那么好的机会,多少人想求还求不来呢!怎的偏偏叫你白白浪费了?”那个想求之人自然也包括他,看着被人抓了把柄的张秀儿,张俊儿哼道,“浪费!” “我怎的知晓走在廊上会撞了个正着?又怎会知晓他们刚好就认识,刚好就是一个圈子里的人?”虽是办砸了事,可长久以来下意识推脱责任的习惯还是让张秀儿下意识的为自己找借口,“那狐婆没说他们认识。” “她没说这些人都是她圈子里的人?”张俊儿冷笑着反问张秀儿,“在我这里还要玩狡辩那一套?” 看着自己肚子里蛔虫一般的张俊儿,张秀儿扁了扁嘴,抬头,看向张俊儿,也不客气了,开口直道:“说是为了我好,放屁!我还不知道你?还不是心疼那些头面钱?”心里的火气一起,为了堵对面张俊儿那张冷嘲热讽的嘴,自是什么承诺都张口就来,“拿了家里的钱我会还上的,放心!” “放心个屁!你有什么本事还钱?”张俊儿嗤笑道,“你名声都臭成这样了,还有谁肯替你还钱……” “狐婆那里还有人的,我昨日去寻了趟狐婆,只是要我放低些要求罢了!”张秀儿嘀咕道,“年岁长一些,原配去世了什么的,不过手里是有钱的,至于原配,人都死了,碍不到什么的。” “这样的人知晓了你这脚踏十几条船的事也不见得会接受你。”张俊儿冷哼,“哪个正经人会找脚踏十几条船的妲己过日子?你当闲着没事找刺激呢?” “我张秀儿的桃花运就是比你好,你急什么急?”张秀儿依旧嘴硬,“我定会带个人回来将头面钱还上的。” 其实理智知晓张秀儿要寻个人回来将头面钱还上并不是一件易事,可难……那是张秀儿的事,与他有什么关系?她张秀儿莫名其妙掏了家里的家当,还钱不是应该的么? 是以,对上张秀儿的嘴硬,张俊儿笑了:“好!好!我等着你把钱还上!” 心里明知这是对方做不到的事,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道,还提出让对方还这笔钱的要求,这后果……搞不好会逼得人为了还钱做些什么歪门邪道的事出来。张俊儿哼了一声,瞥向张秀儿嘴硬之后慌了想要后悔的模样,他笑了,开口撤去了张秀儿想要下来的台阶,“左右妲己嘛!这点小钱不还是手到擒来?” 张秀儿咬唇,不语,台阶被撤走了,下不来了,自是只能硬着头皮强撑了。 一旁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倒的张家爹娘全程连吭都未吭一声,那家当钱他们也是心疼的。虽说寻个人出了这笔钱大家心里都清楚是有些困难的,可这对小儿子小女儿自幼聪明,指不定就有办法呢! 先看看再说吧!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醉虾、醉鸡(七) 人就这么被赶上了架,在家里人面前拍胸脯保证了会还钱的。 看着妆台上的那些时兴头面,张秀儿没了前两日的好心情,没好气的将头面挥手扫到了一边。 偏偏整件事想找个人将错处甩出去都难,是她自己得意自己一下子成了抢手货,飘了,对张俊儿的提醒忘记了……诶?不对,提醒的是他张俊儿,让她想法子勾住他们心的也是张俊儿。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真是滑头得很!”张秀儿呸了一声,骂道,“还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若是个老实的,指不定要被他欺负惨了。” 好话坏话都叫他张俊儿一个人说了,若是她木讷没勾住那些人,张俊儿回头便能指责她‘我让你想法子勾住他们心的,你不开窍,放不下身段’云云的;眼下闹了出来,到了张俊儿嘴里又成了‘我让你莫要落人口实’的。 “只要将话说全了,那就无论如何都能将自己摘干净了呗!”张秀儿冷笑了一声,道,“我看他别叫张俊儿了,改叫张莲好了,比赵莲还会装无辜,把自己摘干净呢!” 张俊儿想当白莲花,左右都有理的心思骗不了她张秀儿,她自是不会因为张俊儿耍滑头的话愧疚后悔什么的。她后悔,也只是后悔自己飘了,当真写了那些诗,那时怎的就给他们写了这诗呢?要是没有那诗,还能推脱说是相看,情诗一写,自成了约会了。 “真是豚油蒙了心,鬼遮眼了。”张秀儿坐在妆台前喃喃道,“其实写的时候是想过这样不好的,万一被揪到了就是实打实的证据,可……就是觉得不会被发现的。” 因为自小到大,这种嘴甜两不得罪的事从来就没有被发现过。却不想以往那些小事上从未出过的茬子,却偏偏在这样的大事上出了岔子。 这要怪什么?难道怪自己从小到大运气太好了,这种几头下注,嘴甜讨好的事从来不曾穿帮过? 呸呸呸!运气好是什么坏事?别人想求都求不来呢! 虽然被骂在世妲己了,可她张秀儿心里……张秀儿伸手按在自己的心房之上,想起昨日冲去找狐婆想办法时狐婆说的话。 “那第一美人若没有那名头,她关在后宅足不出户的,又怎会有那么多人想要一探究竟?”那狐婆闻言笑了,“坏事?看你怎么想了!你要是想立贞节牌坊,那摊个妲己的名头当然是坏事了,毕竟妲己同贞节牌坊全然是反着来的,可若你不想立贞节牌坊,就是想当很多大妇眼里的坏女人,那在世妲己可是个顶好的名头!” “没看到那些风月楼里什么花魁的诨号都是妲己、妹喜什么的么?叫这个名的花魁抢手的很呢!”狐婆笑眯眯的看向她,头一歪,那发髻上的步摇随着她歪头的动作开始来回摇晃,落在张秀儿眼里,那来回摇晃的步摇好似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狐婆身子前倾,靠近她,问道,“扪心自问,你张秀儿难道当真不想做狐狸精?” “这狐仙斋里没有外人,不需要遮掩,你不想做狐狸精的话又怎会脚踏十几条船呢?”狐婆一双眼微微眯起,伸出手指点了点她胸口的位置,“老身这辈子看过不少男人,也看过不少女人,你骗不了老身这双眼的。” “那十几个公子都是体面人,要脸面,自然不会再见你了,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狐婆看着她,笑道,“等到哪一日,你当真成了确确实实的在世妲己,人的猎奇心理也会叫他们回头来看看你究竟有何特殊之处的。” “看看那第一美人多被人惦记就知道了。”狐婆笑道,“在世妲己的名头多少风月楼里的想要摘都摘不到呢,你这个直接送上门来了,难道不是顶好的运气?” 张秀儿盯着狐婆那来回摇晃的步摇,捏着帕子,说道:“你莫骗我了,我见过那第一美人之女的,我知晓她的模样,我离她差远了。”说着,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谁告诉你没有一张好看的脸就当不了那在世妲己的?”狐婆笑了,悠悠道,“要不怎的有那么多人来你家门前看你?” “除了看热闹的就是偷腥的。”张秀儿听到这里眉头都拧了起来,不满道,“我见过了,就是那模样看的过去的也一副油头粉面样,我不喜欢。” “他们也未必有多少家财,”这话叫狐婆听了点头道,“你看重的就是这个,论有家财的还要看我这里。” 这话让张秀儿再次转向狐婆,沉默了半晌之后,才来了一句:“我……我又不会那些东西。” 看着张秀儿苦恼的模样,狐婆笑了:“我知晓你不会,既然不会,那就似学堂里的考试一般,考试时永远不去,自也永远不会露馅了。” “你只要不同他们多接触,他们自不会知晓你不是什么在世妲己的,如此……你就能名不副实的抱着这名头一辈子。”狐婆说道,“但你身边最后站着的人不能太差了,而是要让人看到在世妲己脚踏十几条船翻了船之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你没人要时,突然传出来你嫁了个不错的夫君,宅门一关,你真正的本事以及你这个人只有你那夫君知道,外头的人不知道,只看的到你身上的这些事,都以为你是真正的在世妲己,叫坊间只有你的传闻,却碰不到你这个人,你这在世妲己的名头就坐实了。” “老身看得出你是什么人,对这等被人惦记追捧的虚名你是喜欢的,喜欢吹捧之人自是贪名呢!”狐婆看着咬唇不语的张秀儿笑了,“所以,你张秀儿是可以将一手烂牌打好的。” “可我那未来的夫君会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张秀儿喃喃道,“他不会喜欢我……” “你不是说过你家里人自小对你可好了,你不缺这个么?”狐婆提醒张秀儿,看张秀儿恍然的样子,她笑了,“不需要他喜欢你,只需要他的身份能帮你坐实在世妲己的名头就成了。” “可无缘无故的,他为什么要拿他自己的身份帮我坐实在世妲己的名头?”张秀儿想了想,又道,“我夫君知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的,知晓我并没有那在世妲己的本事。他又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寻得我,怎会无缘无故帮我?” “可你在世妲己的名头能给有些男人贴金呢!”狐婆指了指自己的脸面,说道,“这也算是互相成全了,看过那些娶了个名声出众的美人的男人没?这种夫人美貌的事也是能给人贴金的。” 这倒也是事实,前提是那个所谓的夫君就是这等喜好显摆的。 “但眼下的问题是这些生财有道之人不傻的,是他先站在你身旁捧得你,才让你成了在世妲己,给了你的这个虚名,所以你总要付出一些什么,让你二人之间的账平了的。”狐婆说到这里,笑了,“西施出现在王宫里不稀奇,靠的是美貌嘛,有眼睛的都看得到;东施出现在王宫里,且还得宠了,背后总是有笔旁人看不到的账的,可明白?” “我懂了。”张秀儿听到这里,点头,却又忍不住道了一句,“我比那东施可好看多了!” 狐婆笑着‘嗯’了一声,看着说完这话之后又默不作声犹豫起来的张秀儿,摆手道:“罢了!知晓你是个精明的,不会轻易尝试的,先给你拉几个没了原配的试试,看看成不成吧!” …… “主母大妇果然是不好做的。”张秀儿叹了口气,记起狐婆的叮嘱,再听那些外头‘在世妲己’的诨话,心里没有生气,反而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微妙,以及一丝莫名的兴奋。 狐狸精……多少人想做呢!她张秀儿当然也想了。瞥了眼妆台上铜镜中的自己,张秀儿想着狐婆送她出门时那笑眯眯的模样:“你当老身为什么会得罪大妇?莫急啊!实在不行,将你张秀儿捧成旁人眼里的狐狸精不就成了?莫用担心这个了!” 正经人有正经人的道,既入了狐仙斋,那便得走狐仙的道嘛! 这话让她微妙期盼的同时却还是害怕居多的。毕竟早听说过这等神神鬼鬼的东西是不能胡乱沾的,一旦沾了,后续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 …… 她张秀儿还是有些害怕的,毕竟拜了那么多年的正神了,还是不想沾这些乱七八糟的神只的。 只是多数时候,那些所谓的正经人对她这在世妲己还是避讳的,虽是年纪大了,原配也没了的鳏夫,可看着她的眼神还是审视的,那下意识拧起的眉头看得出对方对自己的挑剔同不满:“我还当什么模样,不过如此!我家里有些模样出挑的丫鬟都比她好看,她凭什么?”说着转头问狐婆,“你收她好处了?” 短短几句话,将张秀儿的心房击的溃不成军。待到相看的中年富商走后,张秀儿‘老黄瓜’‘臭老货’‘精明算计’的话来回骂了好一通之后,才转头问一旁优哉游哉喝茶听她骂人的狐婆:“这些年岁大的怎的这般世俗?” “他要不世俗如何从这俗世中挣得银钱?”狐婆一句反问便将话给轻易堵了回来。 张秀儿被狐婆的话一噎,忍不住道:“前些天那些年轻公子就不曾这般,他们也有钱的。” “因为那钱是他家里长辈挣的,俗气的事都让旁人经手去了,他们自是看起来脱俗的很。待过个一两年撑起家业了,也会变俗的,这是迟早的事。”狐婆说着,放下手里的茶杯,瞥了眼张秀儿,“我知晓你不会喜欢这样的俗人,毕竟走正儿八经的俗气道,你这不俗人是不占什么便宜的,所以特意一开始就给了你最好的,谁知晓你竟搞砸了,啧啧啧!” 只要提起搞砸了,这口锅便是想甩出去都甩不掉的。张秀儿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就没有年轻些的,不俗的么?模样差一些也不要紧。” “做生意的定然广交友的,你这事闹的那么大,穿帮是迟早的事。”狐婆说到这里,笑了,摇头道,“正经道已经被你搞砸了,堵死了。” “我没想到会让他们撞见呢!”一听这话,张秀儿又开始掉眼泪了,“我以为不会撞见的……早知如此,当日就该换个酒楼的。” 正在抹眼泪伤心不已的张秀儿没留意一旁听到这话的狐婆微微翘起的唇角,似是险些没憋住,就要笑出来了。 这是换个酒楼的事么?她狐婆敢保证换哪个酒楼都会出一样的事的。 有些事……可从来不是这张秀儿说了算的。 她这里既是狐仙斋,正经道自是注定堵死的,打一开始就只准备了一条道让张秀儿来走。 再多几个‘正经人’打压一番张秀儿,叫一再放低要求的张秀儿被‘正经人’们伤透了心,彻底死了走正经道的心,再请出那一把她这里早已备好的毒香火就成了。 红花从来也是需要绿叶来扶持的嘛,被年岁大模样又不好看的那些贬低了一通,叫张秀儿对自己彻底失了信心之后,最后请出那个模样过得去的中年富商,自会叫张秀儿为了努力抓紧这把毒香火做很多事的。 而若是没有兜的这个圈子,一开始直接将那中年富商请出来,才被里正家公子‘婉拒’了,发誓要找个更好的张秀儿怎么可能相的中这年岁比自己长了些的毒香火?哪怕叫大兄养一辈子也不肯啊!毕竟原本的张秀儿可没有掏了家里钱去买家当,欠了家里头面钱呢! 眼下的张秀儿因着这一出相看,身上凭空多添了不少银钱债,自是不再似之前那般无债一身轻了。 一个赵莲就足以试出张家这群人的底色了。被多年的好运气‘惯的’无知无惧的,胆子大得很,又贪银钱的,张秀儿掏了家里家当,家里人自是心疼钱的。希望‘打小聪明’的张秀儿将家当钱弄回来的,至于用的什么法子,反正孩子自小聪明,总会想到办法的。 就似有些人运气好的每次出门都能捡钱,那些捣鼓借寿钱的人就对着那些人将借寿钱扔出来,总是一借一个准的,毕竟这也算得‘对症下药’了。 …… 看着一连几天出门又回来面上不见半点笑意的张秀儿,站在院子里娘娘像前发呆的张俊儿抛出的都是一句:“回来了?家当钱呢?” “钱!钱!钱!”张秀儿骂道,“我会还你的!” 看着骂完的张秀儿踢门入屋又关了门,满脸苦恼的张家爹娘叹了口气,看向张俊儿:“要不算了?” “如何算了?”张俊儿扬起嗓子,问张家爹娘,“家里那些家当都是留给我和秀儿的,说的难听些,我才是传宗接代的男人,您二老却将家当都给了泼出去的水,您二老叫我如何算了?” 张家老娘摸着手里接的绣活生意,眼又红了:“秀儿也真是的,怎的把事情搞砸了呢?家当都赔进去了呢!” 张家老爹也连连摇头,看了眼关着门的张秀儿,没有说张俊儿的不是,只道:“闺女确实将家里钱都花光了,还是她自己闯的祸,怪不得旁人。俊儿心里有气也不奇怪!” 对此,张俊儿冷哼了一声,瞥向张秀儿屋门的方向:“也是想的太美了,老天爷给你打醒了,告诉你什么锅就该配什么盖的。”他说着,瞥了眼院子里的娘娘像,“人……或许还是稳妥些的好。” 看了张秀儿这般的遭遇,突地叫他觉得那富户千金什么的好事……也未必轮得到他张俊儿,人都是讲究门当户对的,不似张秀儿那般想的美,他张俊儿还是现实些的好,待他张俊儿有钱了,再想这些好了。 左右他是男人,男女之事上男人总不会吃亏的,如此……自是想办法弄到钱最重要了。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醉虾、醉鸡(八) 出门开荤的赵莲听着街边纳鞋底的妇人们说起‘在世妲己’的事,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娘娘保佑!”她双手合十,望天,“有张秀儿这一出,张俊儿也会跟着‘急’的。” 没有妲己的本事却站到了妲己的位子,除了是被妲己抓的交替之外,还能是什么?君不闻,那演义话本的结局,妲己被押上刑台砍头时,一连几个刽子手都下不了手呢!若不是最后姜太公亲自执刀,寻常人哪里砍的了妲己的脑袋? 可若是张秀儿被妲己抓了交替出现在刑台上,那可是随便哪个刽子手都能轻易下手一刀砍了的呢! “一步跃入云端里,结局自是不稀奇的。”赵莲撇了撇嘴,说道,“人,果真还是当务实些的,什么锅就该去寻什么盖下手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张秀儿是被人盯上了吧!”赵莲想到骊山上老太妃那些人的话,笑了,“活该!竟敢换我的鸡蛋呢!” 一个鸡蛋的仇,她赵莲可还记着。 “我是没有那个本事设计这些的,老太妃他们教过我让我本事不到家就老实些,只要捡些旁人设计之下的漏便成了。”赵莲摸了摸自己苍白的脸色,幽幽道,“就张俊儿便成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娘娘是真灵验啊!才将你带进张家,就显灵了,将自己的名头套给那想的美的张秀儿了。”赵莲点头道,“我们娘娘果然厉害!” 开过荤腥的赵莲在街上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张家,同街头巷尾交头接耳小声议论‘在世妲己’的四邻街坊们打了声招呼,赵莲抬脚走入家门,才一进门,就看到了抱臂靠在院里的大树下,嘴里嚼着根野草,抬头望天一副游侠儿打扮的张俊儿,看着张俊儿腰间那柄不知哪里买来的匕首,赵莲笑了笑,心知这些都是花架子,张俊儿什么武功都不会,作出这般游侠儿的模样,还特意趁着她进门时抬头的举动,显然是想要她将他当成‘脱了俗气’‘少年心性’的游侠儿。 这一对兄妹都喜欢演那不俗做派究竟是当真厌恶俗世呢,还是走那俗气需要合计一番的道,他兄妹很难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赵莲走过去,将怀里揣的两个老字号鸿运坊的肉包子递给张俊儿:“给!” 张俊儿吐了口中的野草,看向赵莲,惊异道:“赵妹妹,这是……” “上次的酸菜肉包子,礼尚往来。”赵莲将肉包子塞进张俊儿手里之后,笑着走了。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众人神情惊异,恰逢孩子王领着一群孩子经过,不比街坊们都是大人顾虑良多,有些话也就心里想想,不会说出来,孩子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见了这一幕,有人脱口而出:“昨儿听的那个游侠儿话本里,那游侠儿同姑娘见面也是这模样的。” 有孩子更是点头:“落叶纷纷的,好生美的初见呢!” 虽是在感慨话本子里的情形,可看着眼前这一幕话本里的情形再现,赵莲给完肉包子就已经进了屋,自是不好去责怪人家赵莲,对自家亲儿子……又舍不得怪罪,张家爹娘生生憋出了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 此情,此景,确实是美的。昨天听孩子王学那说书先生讲故事时他们也跟着感慨过话本子里的初见真美,可眼下那话本的主人公套到自己儿子同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赵莲身上,这叫他们如何笑得出来? 看着张家爹娘吃苍蝇的表情,有街坊一边憋笑一边挥手让孩子们赶紧去旁的地方玩闹去,待孩子们走远了,确定不会被迁怒到,才有人劝道:“孩子胡说八道的,莫往心里去。” 张家爹娘点头,笑道:“是呢!大家都客气,不乱占旁人便宜的。” 这话一出,就见有人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子,想起上回赵莲对张俊儿带的酸菜肉包子给出的那一大把铜板,张家爹娘连忙摸向自己的荷包,摸到瘪瘪的荷包时,才记起家里家当被张秀儿掏空的事,荷包里剩余的银钱还要用来吃用花销,哪里能似赵莲那般随手掏上一大把甩回去? 看两人干笑着停了掏荷包的手,一众街坊笑了,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没有说破。 还以为他两个当真要掏钱呢,结果掏到一半又收回去不掏了。这还不叫占旁人便宜?嘴上说的好听罢了! 不过小孩子没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说的确实没错。方才那一幕确实同话本子里一般,说实话瞧着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只是张家爹娘一面嫌弃赵莲,一面却又想占人家银钱便宜呢! 张家爹娘当真察觉不到街坊的眼神同心思么?自然不是,若放在平日里当场就掏钱堵了人的嘴了,只是如今家里家当被掏空了,拿不出钱来了。 待街坊回去吃饭之后,挨了好一会儿街坊们眼神挤兑的张家老爹终是没忍住叹了口气,责怪了起来:“秀儿也委实太不懂事了,掏了家里的家当,结果连累兄长被人在背后编排他同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女子的事,真真太不懂事了。” “是啊!”张家老娘喃喃着,看了眼自己包扎了两根手指的手,那是赶绣活被针扎到的,“那么多家当呢……一下子全没了!确实是秀儿的错!” 两人念叨着向厨房院子走去,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张秀儿发白的脸色以及捏紧的帕子。 往后,张俊儿只要被赵莲沾上一星半点的,这屎盆子都要扣到她头上了。到时候……想到张俊儿如今每日一看到她就问‘钱呢?’以及爹娘两个的不作声,这钱一日没还上,往后她张秀儿在家里可不要被他们挤兑、说道死? 张秀儿吸了吸鼻子,咬了下唇,倏地转身,重新向狐仙斋走去。 不管了!除了找狐婆善后解决这件事之外她还能找谁? …… 急匆匆走出张家大街时险些没撞到人,张秀儿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匆匆向狐仙斋赶去。 一旁反应灵敏闪到一旁,没被张秀儿撞到的王小花目送着张秀儿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总是从他二人的事中打听到的神仙活计,这些时日下来,神仙东家对她王小花显然是满意的。而另一头,张秀儿的事闹的那么大自是不可避免的会传到他们耳中。 对此,神仙东家只是翻了个白眼,淡淡道:“既是去狐仙斋求的……请出个妲己不是正常的么?要是狐仙斋里请出个观音娘娘才是不正常呢!” 前伙计的事自是不用多管,王小花本也懒得管的,只是今日出来吃饭恰巧经过,看到有那偷腥的在张家宅子外探头探脑的嚷嚷‘妲己出来,给我等瞧一瞧’的话,脚下便是一停,而后……便看到了这一出。 想到张秀儿上次背对着她同神仙东家,背后骂神仙东家的话,又看着面前这一幕张家爹娘数落张秀儿不懂事的情形,莫名其妙的,竟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微妙之感。 上一次,张秀儿在背后说人坏话,使得神仙东家收了那原本要送回来的神仙活计;这一次,张秀儿站到了他人背后,听到了爹娘背着自己对自己的责怪,使得张秀儿一气之下转身也不知冲去了哪里。 或许……是去寻狐仙斋里的精怪再想办法了?只是精怪想的办法又能是什么好办法? 王小花摇了摇头,喃喃道:“好端端的寻常人,又怎会想到去做在世妲己的?莫说寻常石头像了,就是金身的,似刘家村的那一尊也不见得承受的住呢!” “不过或许也是因为只是在外头镀了一层金而已,那么一块金子,若是那像造的小一些,包裹起来还没那么容易裂开。偏贪心,将像造的太高,太大,都快赶上庙里的佛祖道尊了,”王小花说到这里,笑了,“金子不舍得多给,又为了维持那副表面的金身,自是只能打薄一点,成那浅浅的一层皮,才能将狐仙勉强包裹住,叫它看起来似尊金身了。这般薄的金身皮自是容易裂开的,不奇怪。” “说到底,还是太贪了,只出一块金子,却想要做一尊那么大的金身,还想要外表看起来毫无破绽,除了做个样子货之外又能如何?样子货又怎么可能似那真正的从里到外都是真金身的一般风雨不噬?”王小花说着,瞥了眼张家宅子,转身走出了张家大街。 今日只是路过,她要去做神仙活计了,自是不会在这被狐仙渗透的宅子附近多做逗留的。 …… 能被大妇盯上的狐婆自是有本事的,张秀儿在狐婆这里哭到夕阳西下,才终于叫狐婆松了口:“罢了罢了!我这里……其实也不是没人的,还是有这么个人的。” 红肿着一双眼的张秀儿泪眼婆娑的抬头看向狐婆,却见狐婆笑了:“只是他的身边人可不是似你曾经以为的只消大度能容人就能做的了,你是要做事的。” “不过这样的……其实才是最好的,能容人的大妇其实是容易寻的,换起来容易的很,而要做事的大妇……可不见得能轻易换了。”狐婆说着,拿起手头的红线在自己的手指上缠了几圈又在张秀儿的手指上缠了几圈,而后指着那被红线缠住的两根手指,说道,“一旦缠上了……松不开的。” “我也觉得我原先想的太容易了,只想着贪懒享受,这样要做事的大妇或许累些……但也好。”张秀儿抽噎着,看向狐婆,哀求道,“你教教我吧,狐婆娘娘!” …… 从开始接触狐仙斋到叫张秀儿同毒香火搭上线才几日? “她满意么?”有人笑问童不韦。 “再甜的枣,哪怕是进贡皇宫里的贡品也不见得能比那打过一棒再给的枣甜的,她自是满意极了的,且……愈发觉得这样协助身边人一道做事的大妇比起先前那种只需要容人的来才是真正的稳妥。”童不韦笑着拿起茶杯轻戳了一口,“她会自己说服自己的。毕竟花费了力气得来的东西总会让人莫名心安的,俗世之中那正道的道理不也是脚踏实地所得才最是稳妥?” “好好的俗世正道的脚踏实地勤劳所得的道理到了你嘴里也成了歪理了。”有清秀公子听到这里,长舒了口气,拍着自己的胸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还好你先时刘家村的事闹的太大了,叫我等早有准备,若不然……当真一个不留神就要被你这狐仙蛊惑着绕进去了。” “她花费了力气不假,可她的力气是花费在脚踏实地做事上的么?”那清秀公子笑道,“同毒香火一道,这两人要真做什么脚踏实地的事了,那太阳都能打西边出来了。” 童不韦闻言,也笑了,便在此时又听人问他,“你童大善人御人的手段我等见过了,那原本张秀儿不满意的人,只要你童大善人想,也能有办法让她满意。眼下还是说说捣鼓这一出的目的吧!” “没办法,要骗过那位实在不是一件易事。”他说着,眼风扫向众人,“要是容易,你等也不会在我这里花费那么多功夫了。” 说罢这些,童不韦才将案上早已写好的一行字指给众人看:“这就是我的办法!” …… 近些时日长安城坊间杂七杂八的事不少,只是因着忙,一直没工夫问算命先生。午时歇息的空档,总算得了空的书斋东家踏上书斋三层,还不待他开口,便见站在窗边的算命先生朝他招手,示意他过来看自己在案上写的一行字。 书斋东家走到案前,看着那行墨迹早已干涸,也不知写了多久的字,开口,念了出来。 “似是故人来。” “他在模仿,模仿温玄策身边曾经发生过的事,似那位第一美人的温夫人,也似如今闹出来的‘在世妲己’。”算命先生开口,看向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说道,“即便套了再多的壳子,要骗过那位依旧不是易事。” “甚至即便当真有温玄策遗策的存在,那位也不定会放在眼里。”算命先生说道,“一旦想清楚了这一点,就知道他为什么敢做这件事了,也知道他为什么要捣鼓这一出了。” “一旦当真难倒了那位,不管是不是真的有温玄策遗策的存在,在那位眼里,这就是真的。”算命先生说道,“只要能难倒那位,困住那位,便是假的也成了真的。” 揭开层层迷雾,说出真相的那一刻,好似也没有那么的玄乎了。 那些迷人眼的乱花被扫落之后,好似总能看到大道至简的朴素道理立在那里,不曾变过。 “所以,还是要有本事难倒那位,”书斋东家说道,“可问题是以他的本事做不到。” “他也知道以自己的本事做不到,所以这个题……他并不打算自己来出,因为自己出的题,必然是难不倒对方的。”算命先生说着,指了指案上那几个字,“他想重现一翻曾经难倒过那位的题目,让那位再做一次这曾经做不出来的题。” 书斋东家愣住了。 “因为温玄策死了。”算命先生说道,“解决不了这道题,那便解决将这道题扯出来的人。温玄策的死让他知晓有些题是那位解决不了的,若不然温玄策也不会死了。” “这一次,站在温玄策位子上的……是那毒香火和那位在世妲己。”算命先生说到这里,闭上了眼,“原本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却贪那妲己的虚名,那位第一美人只是领了个‘美人’皮囊的名头,却已是如此结局,她领的还不只是个皮囊的名头,而是有妖术的妲己名头……真麻烦了。”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醉虾、醉鸡(九) 一个皮囊名头只需要模样好看便成了,哪怕其本质是根木头,只要好看,就能撑得起个‘美人’名头,对那皮囊之下人的本事、手腕这些并没有什么要求。 可有妖术的妲己便不一样了。 “这个自私、会耍小聪明的张秀儿同妲己哪里像了?”书斋东家闻言,蹙眉道,“不是说模样的问题了,她生的再美,也同有妖术的妲己不像啊!” “有妖术的从来不是她,是她身后那些大善人们。”算命先生说道,“她顶在这些大善人们面前担了妲己名头,后头的大善人们使妖术,换了你,会去做那担了妲己名头之人么?” “我可不做。”书斋东家摇头道:“那不就还是狐仙祠那一套?后头的大善人们一旦不替她使妖术了,挡在最前头的她连把趁手的武器都没有,岂不完了?如此……为了留住后头那些大善人们,乞求大善人们一直在她身后替她撑腰使妖术,自是大善人们让她做甚就做甚,她离不开这些大善人们的。再者,一旦大善人们本事不济,栽了,村民们愤怒了,冲了狐仙斋,四分五裂的可是狐仙。那狐仙好歹是座石像,是死物,不会痛,那活人要是四分五裂起来可是要命的。” “说到底,还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算命先生说道,“看她短短几日间突然‘起了声名’,背后必有妖术的影子。” “你不准备做些什么吗?”书斋东家问算命先生,“这人……要倒霉了。” “我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观世音的名头可不是寻常人能担得起的。”算命先生平静的说道,“况且我也从来不曾说过我是什么善人。” “你清楚的,这张秀儿不是什么好人,心术不正。”算命先生说道,“若是个心术端正,不想着走捷径的寻常人我或许还会搭把手救一救。” 莫名想到了温娘子身边总跟着的那个名唤“汤圆”的小丫头,书斋东家点头道:“这样的人会领情,知恩……” “不是图她知恩。”算命先生打断了书斋东家的话,淡淡道,“如那紫微宫传人说的那般,有人生出来不愁吃穿,有人生出来就成了孤儿,每个人生出来拥有的就是不同的。似他收留在城隍庙里的那些孤儿多数人长大之后便是想报恩,也不见得有那个本事。这世间还是普通人居多的。让这等好不容易才养活自己之人身上背个恩情债,其实是将好不容易才过上寻常人日子的孤儿再度从寻常人日子上拉了回来,叫个好不容易才过上寻常人日子的人身上背上了沉沉的债务,给好不容易过上寻常人日子的人增添负担。阻止一个人过上寻常人的日子总不是什么善举。”他叹道,“这世上又有谁有那个权利将好不容易才爬出泥潭之人重新摁回泥潭里?” “有人一生际遇惊人能敛起巨量的财富,回报恩情于他而言也不过随手就能做到的小事,可多数升斗小民却是不过刚好温饱而已,让他报恩,且还是报他最缺的银钱恩其实于他而言是一件难事。”算命先生说道,“所以我救一个寻常人,从来不会图她报恩,因为不知道她往后会不会有那报恩的余力。没有那报恩的余力却强要她报恩,提出她余力范围之外的事其实是在为难人。” “我会救一个这样心术端正之人是知晓救了她,自己不会被怪罪,迁怒,如此而已。”算命先生说道。 这话一出,听的书斋东家当即愣住了:“所以,救了张秀儿这样心术不正之人,不说领情了,而是你这救人的还会反过来被迁怒、怪罪不成?” 算命先生‘嗯’了一声,道:“她想要那巨量的财富,你看到了这件事的危险,伸手阻止了她的靠近。往后她过不上她想要的巨富享受的日子,你道她会不会回过头来怪你多事?” 书斋东家怔住了。 “因为她并没有经历过这件危险之事,你告诉她我阻止你是为了救你,她是感觉不到你对她的好意同施救的。”算命先生说道,“因为这件危险的事没有发生,所以你所谓的救她,在她那里是站不住脚的。她觉得你在编理由故意害她、阻止她摘得好果子。” “她从小到大运气都那般的好,习惯了不劳而获、天降横财的好运气,是不会觉得你的阻止是为了她好的。因为她眼里看到的这世间之事的好坏与你不同。”算命先生摇头道,“而一个寻常人,哪怕运气并不坏的寻常人,她眼里看到的世间事的好坏判断与你是一样的。” “就似这件事,我一说,你便觉得危险,同你一样之人自也觉得危险的,不说领情不领情吧,至少是不会迁怒怪罪的,因为同你一样之人对世事的看法是与你一样的。”算命先生说道,“可她不一样。” 这话让书斋东家突然记起头一回被算命先生喊着去看那对俊秀兄妹时,那两人莫名其妙的给人一种好吃懒做之感。 “他们习惯了那万一有好运气的万一,”算命先生说道,“而寻常人都是知晓那万一是难得才有的万一,他们却是习惯了总有万一的出现,所以,这等人碰上这等事,你去阻他接近那所谓的万一,只要那危险不曾发生过,在他们看来就是好端端的好事被你搅黄了。” “这两人这样的好运气……”书斋东家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竟叫我觉得这样的好运气好似是掺了毒一般,不断的在喂大一个人心中的侥幸。” 那两个本就喜好走捷径的需要的当真是好运气吗?还是那过往的小事之上不断多些搓磨什么的,好叫他们行事更谨慎一些? “她既碰上了妲己,显然狐仙也看到了她的侥幸,既然一切都是狐仙设计的,自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的,这等时候冲进去救人可是会惹一身骚的。”算命先生说道,“行善需警惕,因为一个会救人会行善的善人总是比一个同狐仙搅和到一起之人更难得也更宝贵的。世上能多一个真善人总是更好的。” “也所以敢救一切苦难的极少,似那观世音娘娘大慈大悲之外总也还要有雷霆手段解决这等救人惹的一身骚的麻烦。”算命先生说道,“我自知解决不了,也不自称善人,自是只做力所能及范围之内的事便成了。” “更何况比起她这等贪图旁人东西主动跳进去的,那等莫名其妙过着自己平静日子却被抓了交替之人岂不更无辜?”算命先生又道,“那贪图旁人东西之人……你给她好处叫她帮忙害人,又同她说不会有人知道是她害的人,你说……她会拒绝吗?” “她家里不是有个现成的例子摆在那里?”不等书斋东家开口,算命先生便道。 “你是说赵莲?”书斋东家恍然,而后脸色微变,“我记得张家一家的,除了搬出去的老大之外,都觉得赵莲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自是轮到自己了,这等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也不必拒绝的。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书斋东家摇头叹道,“老天爷本已将他们分开了,可他们却主动的,再次凑到了一起。”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古人诚不欺我也。 …… 虽是没有一下子将头面钱补回来,却还是当着张俊儿的面,将一角银子放到了张家老娘的帕子上。 张家老娘看着帕子上的银子,一双眼笑的都快眯成一条缝了:“好!好!我们秀儿果然是个聪明的。” 张俊儿哼了一声,道:“你拿了多少?才补回来多少?”他冷笑道,“一角银子算个什么?利息都不够呢!” “你就挑刺吧!”张秀儿瞪了他一眼,得意道,“我说过了,我张秀儿的桃花运是旺的。” “这次又是哪个又老又丑的肯给你出的钱?”张俊儿掀起眼皮,问她。 “年岁比我大些,却也不老,且相貌也过得去!”张秀儿得意的拽着自己坠了珠花的辫子,“我先时觉得不俗的好,可眼下却又觉得太过不俗了实在不通俗物,只知道写诗写词什么的,谈些风雅之事,可那些风雅的诗词又不能换钱,人也不能吸风饮露的过日子,毕竟又不是不用吃饭的神仙。如此一合计,还是俗气些的好,至少俗人不消你主动提及,也知晓人生在世是离不得银钱的。” “知晓了你在世妲己的名头还敢同你接触?”张俊儿瞥了眼张秀儿,“他是商纣王不成?” 虽勉力摆出一副寻常模样,可张秀儿还是从张俊儿的话语中嗅到了一丝酸味,心里不由更为得意:“你不懂!我这名头……也是能给人贴金的。要不,怎的有人喜欢显摆夫人美貌呢?” 一听这话,一旁正看着帕子上银子笑的合不拢嘴的张家爹娘不住点头:“倒也是!险些忘了这个了。” “原先我等被在世妲己的名头吓到了许是被鬼遮眼了,没有想到这一茬,眼下一想,好似也有这个理。”张家爹娘对视了一眼,想了想,道,“那第一美人嫁的可是大儒呢!可见这名头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原先有没有被鬼遮眼我不知道,但仔细现在被鬼迷心窍了。”张俊儿翻了翻眼皮,指着那帕子上的碎银子,道,“才一角银子,真抠门,我等你明日再拿银子回来。” “放心,不会少了的。”不知是不是早已得到了现在这个年岁大些,相貌却也过得去的许诺,张秀儿得意道,“年岁大些的,通俗事的,确实懂事呢!” 第二日,果然又是一角银子。 第三日,又是一角。 第四日,又是一角。 看着一连几天张秀儿回来都带了银子,张家爹娘还唯恐张秀儿被占了便宜的将张秀儿叫到一旁问了问,得到了那人体贴有礼,并没有什么不得体的举动后,更是满意的不得了。 这个好,这个大方,且不像有些人斤斤计较的,不见兔子不撒鹰,不给占些便宜,就一点东西都不给,这个是真的好。 再看打扮过后的张秀儿那张清秀的脸,两人一合计,许是当真相中自家闺女了呢?毕竟自家闺女比起那年岁大些的来确实算得上年轻水灵了。 看着老爹老娘被张秀儿每天一角银子哄的眉开眼笑,‘闺女打小聪明’的话夸个不停,张俊儿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少,除了指着那帕子上的银子提醒张秀儿这点钱离她掏走的家里家当钱远得很之外,也不能说些旁的。 直觉告诉他这般一角一角银子的给有些不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劲还是趁着老爹老娘出门不在家,赵莲捧着她那尊宝贝娘娘像出来祭拜的时候,被赵莲点破的。 “一角一角银子的给?”赵莲蹙眉,放下手里的娘娘像,随手从自己腰间荷包里取出一枚银锭,对他道,“我不晓得,但我见过我夫君花钱的排场,这样的银锭随便一顿饭就掏出来了,又怎会一角银子一角银子的给?” “除了下人做事做得好,随手赏了的之外,我不曾见过旁的时候他这般给银子了。”赵莲说道,“秀儿姐姐掏的家当于他们而言不是什么大钱,我听说过乡绅相中姑娘的,那姑娘家里有债务,那乡绅当场直接替那姑娘家还了全部债务呢!” “我也知晓这个,有模样好的卖身葬亲人什么的,被人相中也是当场直接给了钱的,哪有一角银子一角银子给的?”张俊儿说道,“你这般说来,更叫我怀疑那人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冷眼看着张秀儿一角一角银子的往家里又带了两天之后,终于再回来时,张秀儿没有带银子了,张俊儿莫名的松了口气,看着那离补全掏走的家当钱还差不少的银子,他问道:“怎的?他今日出门没带钱?” 张秀儿瞪了他一眼,说道:“他这两日忙起来了,今儿带我去看了他的铺子呢!”说着,从胳膊上跨着的篮子那青花盖头下拿出一把香火,得意道,“这香火铺子……就是他的很多铺子里的一个。” 看着那把赵莲曾经买过香火的铺子里的香火,张俊儿沉默了下来,再抬头时,笑了:“你先前一直都未提过他做的是什么,今儿才知原是经营香火铺子的,且还是我等原先不敢进的那贵价香火铺子。好!挺好的!” “我也觉得好。”张秀儿说着,将香火交给张家爹娘,道,“他这几日忙,不过同铺子掌柜打过招呼了,等我等用完了这香火,可以直接去铺子里拿,不用给钱呢!” 这话一出,更叫张家爹娘笑的不住点头:“哎哟,这下家里供奉的那些个神仙像有福了,这都是顶好的贵人香火呢!” 张俊儿看着笑的开心的张家爹娘以及得意的张秀儿难得的没有吭声,只是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道:“每日供奉的我的那份就不用算了。”他说道,“我自己买。” 这话一出,张家爹娘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张秀儿一怔之后,脱口而出的质问道:“你什么意思?不是一家人一起供奉么?”说着顿了顿,不等张俊儿说话,张秀儿冷笑了起来,“我知道了,是这些天见我带银子回来觉得自己没面子……” “同这个无关。”张俊儿打断了张秀儿的话,指了指她篮子里的香火,“毕竟是供奉用的香火,我是家里传宗接代的男人,自己家里怎好供旁人家的香火?” “即便他大方,有些便宜我是不会占的。”张俊儿说着,看向张秀儿,“你就没这避讳了,可以供他的香火。” 一旁笑容僵在脸上的张家爹娘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也对张秀儿道:“光顾着高兴,险些忘了这个了。”他们说道,“这便宜我等确实占不得,闺女你一个人供就行了。” 张俊儿这话自是张秀儿没法反驳的,看着自己手头那把拿出来显摆的香火,她道:“行吧!”她说道,“他只是这些时日忙罢了,顾不上这个而已。”说着,顿了顿,又道,“他也没占我什么便宜,就已给了我不少银钱呢!” 这倒是!左右银钱已经揣在怀里了,不亏的,这个卖香火的还真是个大方的。张家爹娘想道。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醉虾、醉鸡(十) 虽家里只自己一个能供奉这贵人香火,可张秀儿却是乐此不疲。早上照常给家里供奉的观音、佛祖、灶神以及赵莲那一尊院子里的娘娘像上了香之后,张秀儿猛地嗅了一口那贵价香火的味道,而后得意道:“果然一分价钱一分货的,真是好香呢!” 看着张秀儿笑容满面的模样,原本正要推门出屋的张俊儿停在了屋门后,没有出来,目光落到张秀儿得意的脸上顿了顿之后,他忍不住道:“替人家供香火就这般高兴?”他冷哼,“真是好一双势利眼!只要是贵的,放的屁都是香的。” “也不知那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张俊儿嘀咕着,目光又落到张秀儿的脸上,摇头喃喃道,“你要是真好看,我是信那什么身边有个在世妲己能给人贴金,显摆的。可你又不是什么美人,光名声响,且还不是什么说出去脸上有光的好名声,能显摆什么?他的身份反过来给你显摆还差不多!” “一角一角银子的给……打发要饭的?”张俊儿冷哼着,抱臂靠在门边,垂眸,半晌之后,才嘀咕了一句,“明明一个模样,我还是个男人,论稀罕,我这样的男人当比她更抢手的,可……凭什么?” “凭她脚踏十几条船么?”张俊儿摇头嗤笑了一声,顿了半晌之后,才再次开口,“这世道果然是笑贫不笑娼的,占了妲己的名,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再看爹娘那副眉开眼笑的样子……啧啧,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偏头,隔着窗缝看向赵莲屋子的方向,“虽是嘴上说着心疼我等,可一辈子也没干多少活,一见大兄出息了,可依靠了,就立时扔了手里的活计开始享受了,他们贪享受,不努力,叫我也想似那童公子一般啃老都不成了。” “您二老要是努力些,我等就不用那么费力了,可您二老……实则也是喜欢享受的,家里没钱了才逼的娘又捡起了绣活挣银钱,若不然早扔了不做活了。”张俊儿说到这里,笑了,“您二老可不是什么上进人,真正上进的只有大兄。” “不是上进人,没什么出息,也不聪明,却偏偏希望家里的孩子个个上进、出息又聪明的,论理来说龙生龙凤生凤的,又不是同旁人偷汉子生出来的旁人的种,您二老这般得过且过一辈子的人,却希望靠小的过上好日子,希望靠小的喝口汤,让您二老吹出去体面。我同秀儿贪懒,上进、勤奋于我二人而言困难得很,自只能想办法聪明了。就算其实并不聪明,也必须聪明,因为这是您二老希望的。”张俊儿自嘲的笑了两声之后,喃喃道,“最开始,在我同秀儿还不懂事时,您二老就已将我二人的‘聪明’吹出去了,待长大一些,周围所有人都对我二人道我二人聪明,逼的我二人自也只能想办法‘聪明’了,因为你二老早早在我二人还不知事时,就已将两个孩子架到那‘聪明’的位子之上了,如此……不聪明的我二人自也只能想办法将事情圆成那聪明样了。” “说实话,有您两个看着这般老实的爹娘,谁当您二老的孩子都会活的很累的。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好的,也想走捷径呢!”落到赵莲屋子上的目光收了回来,张俊儿笑了,抬头唏嘘了起来,“谁让这世道这般的笑贫不笑娼呢?” 喃喃自言自语了半晌,才开门踏出屋门,见那厢的张秀儿吃着粥配着馒头,看着张秀儿那张上了妆的脸,张俊儿问她:“你今儿还去见他?” “若不然呢?”张秀儿翻了个白眼,不等张俊儿开口,主动回绝了他,“你就不要跟着了。我省得的,不会让人占便宜的。” 张俊儿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而后点了自己花钱买的香给家里供着的神仙像们一一上香。 素日里还不觉得自己买的香有什么不好,这般一对比,两茬香的不同当真是才一点上就感觉出来了。 “如何?我这香好吧?”张秀儿得意道,“贵人用的呢!不花钱他直接拿给我的。” “确实好。”张俊儿说着,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香火,道,“香火的三六九等一眼可见。”他说道,“只可惜,咱家用不起这样的香火。” “是啊!没钱呢!”张秀儿叹了口气,打了个饱嗝,看着自己碗里还剩的大半个馒头,嘀咕道,“穷死了,下回投胎可不要再投胎到这等人家了!” “城外的乞儿,还有那很多来长安的外乡人其实还是羡慕咱家的。”张俊儿说道,“就连张家大街上也有不少人羡慕咱家的。” “因为有大兄补贴呗!”张秀儿摆了摆手,道,“可那点补贴也就是能吃饱饭而已,见过贵人世面再看咱家这也就能吃饱饭的日子……实在是受不了的。” 对此,张俊儿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给家里的神仙像一一上过香之后,最后一炷是给院子里赵莲的娘娘像的。 虔诚的拜了三拜,起身之后,张俊儿却没有立时离开,而是垂眸看着那尊精细的娘娘像没有说话。 那厢吃完饭还剩了大半个馒头直接扔了的张秀儿从屋里走了出来,走到张俊儿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尊精细的娘娘像,问道:“怎么了?” “我在看娘娘,觉得好生端庄精细呢!”张俊儿说道,“我在外头的寻常铺子里也鲜少看到这般精细做工的娘娘像。” “是啊!”这次狐婆牵线的到底是个做香火生意的,香火生意之中自也包括这等做工精细的娘娘像,开过眼界的张秀儿打量着这尊娘娘像说道,“不愧是乡绅公子夫人的东西,这东西……放他那铺子里都是顶好的一等了。” “我也这般觉得。”张俊儿说道,“一看就是个贵人娘娘。” “自然。”张秀儿随口应和了一声,道,“也只有贵人……才会家里无论什么东西,哪怕是方便用的恭桶都那般讲究。” 张俊儿笑着嗯了一声,垂眸看向那尊娘娘像,默然不语。 有一茬没一茬的聊了两句废话之后,张秀儿出门去见那个卖香火的了,直到张秀儿走了,张俊儿才缓缓蹲了下来,凝视着那尊精细美丽的娘娘像良久之后,才开口,喃喃道:“你当真是观音娘娘么?” “狐仙……也是自你来了家里之后才出现的。”张俊儿说道,“我曾同秀儿开过玩笑的,说这长安城里最灵验的狐仙……怕是只有刘家村那一尊了,我记得那尊狐仙并不似寻常人印象中的狐媚模样,而是一副端庄大方的姿态,听闻是那个扒皮善人让人循着坊间常见的观音娘娘的端庄大方、宝相庄严雕刻的。” “那扒皮善人不止喜欢用邪气的去摹仿那正气的,恶的去摹仿那善的,就连狐仙也要去摹仿那普度众生的观音娘娘,实在是太喜欢用这一套装模作样的路数了。”张俊儿说到这里,顿了顿,一双眼中浮现出一丝冷意,他看着面前的娘娘像,道,“赵莲她……从来没说过你是观音娘娘,从来只叫你娘娘。” “狐仙娘娘也是娘娘呢!”张俊儿说到这里,站了起来,垂眸看着面前这尊娘娘像,“这般一想,再看你的样子同外头所见的观音娘娘不同好似也不奇怪了,因为你从来不是观音娘娘,你是狐仙娘娘。” 那般警惕、小心着不断敲打张秀儿对狐仙这等事要谨慎,莫要胡乱招惹乱请神,那狐仙斋狐婆因为做的是红娘的活,没有捣鼓那些神神鬼鬼的施咒法术什么的才被他首肯张秀儿去接近的狐仙斋。 却不想他那般谨慎小心的环顾四周,却灯下黑的漏了自己身边了。浑然不知那狐仙娘娘早已光明正大的进了自己家里,还堂而皇之的受起了他同张秀儿的香火。 “其实……若换了素日里,被我发现你是狐仙娘娘我是会把你送出去的。”张俊儿说着,瞥了眼赵莲的屋子,“可我现在送不出去。” 这个家里眼下吃用开销全是赵莲养着,虽然出钱的不是赵莲,是那扒皮父子,可打着的却是赵莲的名义,若没有赵莲这个立在中间的名目,扒皮父子又怎会出这个钱? 银钱的事是一方面,虽说大兄也会补贴,可一则兄嫂手头的银钱为买宅子花的差不多了,二则那两人还在要孩子,自是不大可能似未成亲前那般补贴了。 当然,硬着头皮让兄嫂养也不是不成,可他和秀儿那么多年早被‘打小聪明’四个字绑到了那么高的位子之上,连丢了活计的事都不敢同人说实话,直接让兄嫂养这件事要做起来到底是有些下不来台的。 其实,若只是有些下不来台的话,实在想下来也不是不行,脸皮够厚就成了。可看着每一日出门得意不已的张秀儿,再想到自己无人问津的事,‘笑贫不笑娼’这句话这些时日反复在自己心头浮现,那把不甘的邪火确确实实是烧起来了,又或者,其实一直都在他心里不温不火的烧着,若非如此,先时也不会相中里正家闺女了。 “你或许还当真有些灵验的,叫我既不能也不想把你送出去了,因为如此灵验的你或许才会当真助我得偿所愿。”张俊儿说着,抬头复又看向赵莲的屋子,“你让我这些时日不断感受到了‘笑贫不笑娼’这句话的份量,让我舍不得把你送出去了。你这娘娘果然灵验又邪性,难怪会被那扒皮善人选中呢!” “左右将娘娘请进来的也不是我,是赵莲私自带进来的,照着那些神棍的说法,真出了什么事,那也该反噬到始作俑者的赵莲身上,同我无关。”张俊儿说到这里,低头再次看向娘娘,“赵莲只说你是娘娘,我等将你当成了观音娘娘她也未说破,说她刻意不点破也不为过,果然是好一朵无辜的白莲花!” “我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你是狐仙娘娘,因为赵莲只说你是娘娘,没说破。请神的是赵莲,不是我,我从始至终,什么都没做。”张俊儿说到这里,喃喃道,“我是无辜的,对不对?” 日光落到那院子里的娘娘像一侧的脸上,那低垂着的眼睑在日光的沐浴之下似是睁开的,而另一侧隐在暗处的低垂着的眼睑看起来却似是闭着的,并未睁开。 一只眼睁一只眼闭、端庄大方、宝相庄严的贵人娘娘就这般站在那里,翻腾的裙摆之上是画上去的的莲花图纹,观音娘娘是足踏莲花台,这贵人娘娘却是直接在裙摆上画了个莲花台,明明是大白天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却让转身正欲离开的张俊儿倏地生出一股古怪微妙之感。 摸了摸自己狂跳的眼皮,张俊儿舒了口气:“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果然还是少沾染的好!恁地怪怪的。”他拍着自己的胸脯,说道,“不过还好,我没有请神,也没做什么,请神的是赵莲,进狐仙斋寻狐婆的是张秀儿,我只是在一旁帮着张秀儿看了看,什么都没做。” “往后……也不会再沾染张秀儿同狐婆的事了,毕竟同我无关呢!”张俊儿喃喃道,“真有什么人做小动作,那也是官府该做该查的事,同我这寻常人无关。哪怕我是张秀儿的胞兄……张秀儿又没将狐仙斋、狐婆牵线的那些男人们手里的钱送到我这里,我没拿这些东西,张秀儿的事自是同我无关,牵连不到我身上的。” 看着那贵人娘娘像前的香炉里张秀儿插上的未燃尽的贵人香旁自己上的香,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通之后,张俊儿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据说这种神神鬼鬼之事最是讲究契约了,又想起那生财有道、叫他羡慕的童大善人的过往,外头都在传他曾经也是神棍,神棍改行经商,据说也是讲究极了契约的。 若不讲究遵守契约,也不会在一众乡绅中博了个‘善人’名头了。 按说这等守诺之事本该是好事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摊到这姓童的身上便总让人觉得怪怪的,有种说不出来的微妙之感。 …… 看着被算命先生随手拿捏在手里的一尊神像,粗粗一眼扫去,宝相庄严的女子模样,只是算命先生那拿捏神像的姿态好似在把玩文玩玉器一般随意极了,才上楼的书斋东家见了,随口便道了句:“你怎的将观音像拿捏在手里把玩了?这可不兴把玩。便是不信鬼神的,看在‘普度众生’四个字的面上,也不会这般做的。” “连你都一眼瞧上去将它当成观音了,看来它还当真挺像观音娘娘的。”算命先生闻言,笑了,将手里那尊神像摆在了案几上,“不过这不是世人常见的观音娘娘,而是那姓童的特意寻人做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惯会装傻充愣,看起来宝相庄严,生的一副端庄大方模样,却莲花画上身的狐仙娘娘。”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醉虾、醉鸡(十一) 这一番描述自是叫人听得懂算命先生的言外之意的。 书斋东家疾行了几步来到案前,随手拿起前一刻被他当成观音,直呼‘把玩不得’,却被算命先生点破是狐仙娘娘的神像认真打量了起来。 看了片刻之后,他叹道:“果真宝相庄严的,难怪不知情的乍一眼瞧上去都眼花了,将它当成观音了。” “是你将它当成的观音,它什么都没说,自是怪不到它头上,是你自己弄错了而已。”算命先生说道,“它可以这样为莲花画上身的自己辩解的。” 这话……听起来实在怪怪的。书斋东家看着手里的狐仙娘娘像,沉默了片刻之后,才道:“明明是那姓童的刻意将它雕成这副被误认成观音的模样,到头来,反而成那认错之人的不是了?真是好生狡猾!” “是啊!狡猾极了!”算命先生叹了口气,说道,“它就似那画在它裙摆上的莲花一般,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这话一出,书斋东家笑了,瞥了眼算命先生,道:“你的话中有话我听出来了。” “观音娘娘是普度众生的。我说过的,普度众生这件事寻常人是担不起的。”算命先生说道,“狐仙刻意雕成观音模样,有朝一日,真被当成了观音,要它普度众生,你道它承担的起么?” 想起那四分五裂的刘家村狐仙金身像,书斋东家沉默了下来:“它是个死物,如何普度众生?” “天下狐仙多的是,那骡马市地摊上套圈的小贩那里还有那泥娃娃狐仙呢!同是狐仙,为何有的在那地摊上做那孩子玩耍的泥娃娃,有的却进了祠堂立起那般高的金身?”算命先生说道,“这尊刻意雕成观音模样的狐仙不无辜的。” “它摹仿观音娘娘,刻意引人误认,受了旁人对观音娘娘的尊重、膜拜,自也当履行观音娘娘的责任同义务。”算命先生说着,看了眼书斋东家,“你方才那句话说的不错,便是不信鬼神的,冲着‘普度众生’四个字,也会给予尊重,而不是随意拿捏在手里似对待文玩玉器一般随意把玩。因为普度众生四个字的份量太重了,做起来也太难了。” “即便施恩不图报都不敢随意普渡众生,看到张秀儿这样的人都要避开,唯恐救人将自己搭进去。当真要普渡众生……寻常人还好,似张秀儿这样的,扒皮父子这样的,还有那无赖流氓小人这样的,要渡这样的众生可不是一件易事。”算命先生说道,“很多小人眼里,所有向他伸出的手都只有一种用途——那就是拿来抓交替,让人替自己顶罪,亦或者当成垫脚石,是能让自己爬出深渊的工具。” “要渡这样的人可不容易。”算命先生说着,指向书斋东家手里拿捏着的狐仙娘娘,“便是个死物去渡这样的人也受不了的。” “你给那溺死在忘川河里的恶鬼一条船,它爬上船,划到了河边,顺利上岸之后,你道它会怎么对待那救了它一命,助它上岸的船?”算命先生笑着眯起了眼,“那玩弄人性,惯会投机取巧钻空子的恶鬼看了眼岸上那群白纸一般单纯的寻常人,这一刻,如同狼进了羊群没什么两样,他看着那些岸上平静吃草的羊,又回头看了眼河里同他一样的恶狼,再看这条船……你道它会做什么?” “砸了船,不让那群狼上岸,如此,那岸上的羊便全是他的了。”书斋东家叹了口气,说道,“果然,哪怕是个死物去渡这样的人也受不了的,会被砸了的,因为怕这死物既能渡自己,也能渡旁人,自是要砸了这条河上唯一的渡船,确保自己是那个唯一。果真是白眼狼呐!” “死的如此,而若是个活的,结局也没什么两样,古往今来陈世美不少的。”算命先生淡淡道,“所以普渡众生四个字份量重的很,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担得起的。” “你眼里看它只是摹仿观音娘娘误导人,我看到的它却是身上赖了不少账,是那真正的老赖。”算命先生说道,“它受了旁人对神的尊重同膜拜,自也当履行神的义务。可光见它享受了这尊重同膜拜,享受了世人供奉的香火,却并未见它履行义务。它享受了好处,赖掉了义务,这是一尊清白莲花画上身的老赖娘娘呢!” 书斋东家听到这里,笑了,将手中那尊狐仙像重新放回了案几上,问算命先生:“那个扒皮善人既是神棍,多半讲究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的。那像既四分五裂了,自当被扫除干净送走了,这一尊又是哪里来的?” “给钱,寻那能工巧匠做的。”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笑了,对那书斋东家说道,“我去寻那替姓童的做狐仙像的能工巧匠时才一开口,那能工巧匠便了然了,道‘放心’,而后指着案上才做好的几尊,说这些天好多人都来找他做过狐仙了,他已做的很是熟练了。” 这话一出,书斋东家愣住了,待反应过来之后,脸色微变。 “那乡绅的血落在寻常人眼里是见了血的可怕同回避,可在有些人眼里却恰恰是灵验的证明。”算命先生说道,“能工巧匠那里生意这般火爆就是最好的证明。” 书斋东家沉默了良久之后,方才喃喃了一句:“人呐,还真是……啧啧啧……” “它也成气候了,原本只是偷偷摸摸的龟缩在刘家村那一处地方学着观音娘娘的模样,摆出观音娘娘的姿态受些香火,眼下却是出了村,进了城,开始学着观音娘娘进入旁人家里了。”算命先生说道,“心越来越野,胃口也越来越大,我估摸着,它这享受了好处的老赖离被那普度众生的义务追上门来不远了。” 书斋东家才喝了一口的茶水一下喷了出来:“怎的?它还当真要学观音娘娘普度众生啊!” “它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傻充愣当那干干净净的白莲花了,又怎么可能当真甘愿普度众生?”算命先生摇头悠悠道,“因果!因果!寻常人本当先有因才有果的,连那话本子里的故事也都是要先修行再成仙的,可它一介泥捏的人偶却一出世便直接顶了那仙人的名头,未曾修行便提前享受了这果,如此……这因自也逃不掉了。” “它怎么可能甘愿去修行?”书斋东家听到这里,摇头道,“就算被逼着去修行,也不定能修成那仙人的,如此……它修的因又如何填的平它享受的这般丰硕的果?” “既提前享了果,且这轮回的齿轮还在继续转着,并未被卡住停下来,可见因果已成,逃不开这因的。”算命先生掀起眼皮看了眼那书斋东家,意有所指,“这狐仙娘娘当然也能成女菩萨的。”他说着,食指屈起,扣了扣案几上那本坊间最广为人知的猴子打妖怪的话本,“那师徒问路时撞见女子张口就喊女菩萨,话本里头被喊女菩萨的不在少数,可不是每一个都是正经神佛的,甚至还有不少妖怪也被唤了一声女菩萨呢!” …… 从早市上买的菜就放在角落的篮子里,那是王小花今儿做完活之后准备带回去做的菜。瞥了眼盖了布的篮子里的鸡蛋、豆腐以及两把青菜,神仙东家想了想,指着自己铺子后院水缸里那一大缸鱼,对王小花道:“家里鱼塘撒网了,捕上来不少鱼,四邻街坊也都送了,一会儿你也拿两条装篮子里带回去,免得来不及吃,养在缸里的鱼尽数翻了肚皮,那就是白白浪费了。” 既说了四邻街坊也拿了,不是她王小花一个人收的,又说了过两日那些鱼会翻肚皮的事,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大缸鱼,以及东家侄子对着鱼愁眉苦脸的样子:“说实话,不吃的时候念叨着想吃,可一连吃了几顿鱼,都要吐了。” 如此……王小花自是笑着收了,应了一声‘好’,而后又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翻了不知多少遍的话本,铺子素日里没客人时,东家允许她翻话本解闷,眼下正翻到陈家庄那一回,猴子去请菩萨,菩萨削竹篾编鱼篮收了怪。事后,那陈家庄请画师绘下菩萨手提鱼篮的真容祭拜。 “真好看呢!”王小花看着手里的话本喃喃了一声,突地愣了一愣,想到神仙东家让她带两条鱼装篮子里带回去,不由笑了,挠了挠头,道,“还挺巧的。” …… 隔了些时日,又吃上了醉虾同醉鸡,虽然依旧是好吃的,可大理寺众人还是忍不住问又买了花雕酒来的林斐:“林少卿好这一口?” 林斐点头,却又道:“经过酒坊,见花雕酒卖的便宜,便买了。” 原来是这般!众人恍然,有人笑道:“又没什么事的,酒坊怎会无故降价?” “问了,说是酒窖里堆满了,特意理了一批出来,降价卖了。”林斐说道,“降价总也好过砸手里,不是么?” 这倒也是!过日子的百姓对这等降价的事总是敏感的,原本出门想买肉的,见鱼降价了,改买鱼也是常见的事。 距离在世妲己的事闹出来也有好些天了,热闹看看也就不新鲜了。或许……也是因为不比外头那些偷腥的、猎奇的,他们是确确实实见过张秀儿这个人的,外头再怎么将她唤成在世妲己的,那原本的印象还是在的。外加上张秀儿运气一贯好,桃花运旺些好似也不是说不过去。 午后的空档,正吃着醉虾、醉鸡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之时,还是关嫂子,她走了进来,神神秘秘的同众人说道:“听闻张秀儿又搭上新的了,这次是个年岁比她长些的富商,模样也还过得去,那富商的马车亲自送张秀儿回来的,整条张家大街上的人都去看热闹了。” 这话一出,众人愣住了。原本以为在世妲己的事一出来,张秀儿那里会安静一段时日,待到风波过去了再说,却没成想还在风口上时,又传出了张秀儿的事。 “这……”正在剥虾的刘元愣住了,顿了顿之后,脱口而出,“她既这般擅长男女交往之事,怎的先时未曾听闻她身边有过这等事?” “我先时听了你等说的不要胡说之后,还当真以为冤枉她了呢!眼下这事一出,你等说说,是冤枉她吗?”关嫂子摆了摆手,没好气道,“或许人家还不想要旁人冤枉她,同情她呢,因为人家就是奔着当在世妲己去的。” 众人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刘元才道:“不知道为什么,整件事有股说不出的奇怪之感!” “奇怪不奇怪的,我等不知道,但听闻从马车上下来时,张秀儿那张脸笑的跟朵花儿似的,开心的很呐!”关嫂子叹了口气,扫了一眼众人,没有去看那些男人,目光最后落到了温明棠的脸上,唏嘘不已,“这般一看,温师傅还真是个老实的。” 温明棠:“……” 一旁的林斐也笑了,将剥好的虾放到温明棠的碗里,又夹了一块醉鸡低头食了起来。 张秀儿既开心着,又没有报到大理寺来,他们自不好做什么的。 趁着这些时日大理寺里都是些容易解决的小案子,梧桐巷宅子里那主院又修的差不多了,正巧能想想如何布置那主院了。 …… 有这一出,那在世妲己的名头在张家大街以及那些看热闹的眼里自是更响了。 名声这般响,自是少不得一番打听,张秀儿的过往随着这响亮的名声一道被人里里外外扒了个一点不剩,连带着,曾经‘婉拒’过张秀儿的里正家公子也被不少人拉了出来。 “我说我已经成亲了,竟还有不少人来问我亲事。”里正家公子回到家中对自家长辈说道,“好似因着这场邪风,我这曾经拒绝过妲己的在很多人眼里也跟着一同往上吹了。” “有人夸我如柳下惠,拒绝得了妲己的诱惑,也有人吹我是那妲己得不到之人,恰似那伯邑考之于妲己……” 话未说完,便见家里的长辈变了脸色:“这是什么好话么?”众所周知,那伯邑考的结局极惨,是被剁成了肉泥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里正家公子坐了下来,神色如常,显然并没有因为这场邪风的吹捧而飘飘然,他说道,“都住在一条大街上那么多年了,张秀儿是个什么人我等早清楚了。眼下突然冒出这等事来,她那长兄也是担忧不已,只是她家里人……除了有些酸的张俊儿之外,都乐得高兴。” “他们演他们的封神故事,我等不要瞎掺和,她那长兄是没办法,避不开,我等能避还是避开吧!”家里长辈说道。 里正家公子点头,顿了顿,又道:“那个将张秀儿重新捧起来,在原本要灭的火上倒了桶油,让火烧的更旺的,是经营香火生意的,听闻手段很是荤素不忌,我瞧着同这等人沾上关系不是什么好事。” “她大兄都只能委婉劝阻,旁人还能将人拉回来不成?”家里长辈摇头,喝了口茶之后,意味深长的说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看张秀儿笑的那般开心,如今这一切……或许正是她想要的。” 到底一条大街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又怎么可能当真看不透这一家人? 俗世是只温温吞吞的大熔炉,在熔炉中历练一番出来之后,恰似那在太上老君八卦炉里烧了一通跑出来的猴子,总能练出一双属于自己的慧眼的。 “迟早的事。”长辈说着,起身道,“总是捡起地上的东西就往嘴里塞,吃了那么多年捡到的好东西,是时候捡到掺了毒的耗子药了。”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醉虾、醉鸡(十二) 冷眼看着张秀儿从那富贵奢华的马车上下来,虽是一角银子一角银子的带了几日就改带香火了,一把香火过后,消停了两日,眼看张家爹娘又要嘀咕家当钱了,这带着张秀儿似那‘荣归故里’一般的马车又过来了。 看着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四邻街坊,再看张家爹娘笑的合不拢的嘴,张俊儿知道这马车跑一趟,又能让爹娘‘忘’上几日家当钱还没补上的事了。 毕竟若不喜欢吹捧,又怎会早早就将他和秀儿的‘聪明’吹嘘出去,逼得他两个从小想办法‘聪明’呢? 不比先前脚踏十几条船街坊们不曾看到具体的经过,待知晓这茬事时已是船翻了之时了,眼下这个是马车亲自过来晃了一圈的,做不得假,张家大街上很多人都看到了坐在马车里的张秀儿了,知晓张秀儿正同那年岁比张秀儿大些,模样却过得去的富商相看着。 “肯亲自送她回来,可见是当真将秀儿放在心上的。”四邻街坊看着张秀儿的眼神有些困惑,毕竟是打小看着长大的,张秀儿是个什么样的人,过往什么的大家都清楚,突然间这般受人追捧了……四邻街坊挠了挠头,道:“要不人家能将生意经营的那么好呢?人家那看人的眼光总是比我等好的。” 他们虽看不明白张秀儿为什么突然这般受人追捧了,可银钱的眼光总是没问题的,那人既拢的起那么多银钱,可见那人的眼光确实比他们好。那人捧张秀儿,他们看不懂那也只可能是他们的问题,又怎么可能是那人的问题呢? “我等眼拙呢!难怪只能这般每日吃喝拉撒的过一天了。”有街坊笑着扔了手里的瓜子壳,朝张秀儿竖起了拇指,“这般看来,整条大街上,秀儿往后怕是最出息的那个了。”那街坊说道,“张里正家里的人说了,这人手头的银钱比他家还要多呢!” 四邻街坊眼里,只要不是偷来抢来,会惹上官司麻烦的,那自是谁手头银钱最多,谁便是最出息的了。 这话一出,想到先时那一出里正家公子突然成亲的事,张秀儿眉眼间闪过一丝得意,咳了一声,道:“里正家也是体面人,谦虚呢!” 到底从狐婆那里学了些,知晓有些场面话要彼此给个面子的。 这般‘大妇’模样的得体回应更让四邻街坊感慨不已:“偶尔得见的那些富贵大妇也是似秀儿这般的,看着秀儿如今的模样,果然是个当大妇的好料子。” 这里到底是长安城,虽他们只是土生土长的寻常长安百姓,可走在路上却是总能得见贵人大妇的,瞧着那些贵人大妇出口也是秀儿说出的这些话,由此愈发觉得自己眼拙,没发现张秀儿这个好料子,嘴里的吹捧之声也愈发的响亮了起来。 看着马车来过一次之后张秀儿在邻里间的风光,张俊儿没有吭声,只是继续每日照常给家里的神仙像们上香,当然,用的是他张俊儿自己花钱买的香火。 这种事上,他还是计较的,有些便宜可占不得。 看着胞兄没了前些时日对她的针锋相对,马车来过之后的几日,她没带银钱回来,张俊儿也没追问,如此识趣……张秀儿心中生出了几分满意,放下姿态,主动对张俊儿道:“放心!待我坐稳了大妇位子,会拉扯一番娘家的。” 还没坐上大妇位子呢,就先许诺上好处了。若是放在平日里,他张俊儿大抵会嘲讽上两句,可今日,张俊儿却是一句都没说,只点头道:“好!难怪人总说女子是向着娘家的,你这般向着娘家,可见这话是真的。” “那是自然!毕竟一家人嘛!”张秀儿笑着拍了拍胸脯,而后又道,“我这两日跟着他在看他的铺子,他甚至还叫他那掌柜教我理账看账什么呢!” 张俊儿点头道:“这等大铺子看账管账的事确实是要学的,毕竟大妇都要管家的,先从铺子学起也是一样的。”他说道,“再者,当真学会了这个,往后……也好去寻个铺子掌柜的光鲜活计了,怎么都不亏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虽说如今这个同我谈的挺好的,但有了上一回的事,总叫人心里有些发慌的,学门技艺在手总是稳妥的。”张秀儿笑着,朝张俊儿挤了挤眼,“咱两个打小精明,你果然同我想到一处去了。” 张俊儿点头,也笑了:“你若学会了,可不要藏私,教我一番,等我也学会了这个,出去谋个掌柜活计做做。” “他产业那么大,总是需要掌柜的,有些掌柜更是同时帮他管着好几个铺子呢!”张秀儿说道,“我问过他那些掌柜的工钱,啧啧啧,可不比有些小铺子的东家赚的少。” 张俊儿笑了,看向打扮妥帖的张秀儿,点头,一副好兄长模样的叮嘱她道:“还是要警惕莫被他轻易占了便宜。我是男人,总是了解男人的,尤其这等有家财的,更是看中这个。” “我知晓的,你放心,我精明着呢!”张秀儿得意的说罢,转身走了。 待张秀儿走后,张俊儿挑眉:“学个技艺总是好的。她若是当真成了,我跟着喝口汤,她若是不成,我也叮嘱过她小心不要被占便宜了,不管怎的说,我总是不会损失些什么的。” “原先觉得吃肉好,可眼下想想喝汤的也不错,稳赚不赔,一本万利呢!”张俊儿说着,抬脚踏出了家门。 丢了神仙活计的事还没同家里说,他两个照常还是同爹娘说每日都要出门做活的,可同时,张秀儿每日出门约会的事也是同爹娘说了的。张秀儿的人只有一个,却又要做神仙活计又要出门约会的,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难道独独她张秀儿一天能当两天过吗?还是她张秀儿有个分身? 想到爹娘提都不提这三岁小儿都不解的矛盾之事,张俊儿笑了:“老爹老娘究竟是真傻,那脑子比三岁小儿还糟,还是装的傻?” 有些事一旦细究起来,实在经不住深想的。再想起张家爹娘的态度,张俊儿啧了啧嘴,摇头道:“果然只管要好处,至于难……那是聪明人的事,关他们这些笨的何事?” “至于聪明人……家里随便逮个孩子,从小吹出去就成了。反正孩子也不懂,什么都听大人的,大人说孩子聪明,聪明又是夸人的话,小小年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自是高高兴兴的认下这‘聪明’名头了。”张俊儿面上的笑意冷了下来,面无表情的说道,“一旦领了这‘聪明’名头,往后那些难的事自都能让聪明人来担了。反正聪明人总有办法的。” 就似这般都不曾认真打听过那卖香火的底细,一见那人有钱,就将闺女推出去了。 “好在那人不好色,若不然,就似秀儿这般成天跟着他乱跑,早出事了。”张俊儿嘀咕着,走了两步,脚下却突地一停,眉头蹙起,“咦?他不好色的话又好什么?” 难道当真贪身边有个在世妲己好吹出去显摆?可这笔花花轿子人抬人的账,他张俊儿都算得明白是那卖香火的抬的张秀儿,那人生意做的那般大,怎的可能算不明白? 至于是看中张秀儿水灵什么的……那更不可能了。实在想要水灵的,去街上走一圈看那卖身葬亲人的,或者去人牙子那里买那从小养起来的瘦马,张秀儿这样姿色的一抓一大把。 “难不成还当真是当大善人不成?”张俊儿抬头望天,“自吹自擂了那么多年同佛祖有缘的,难道秀儿命里当真有这福缘?” 张俊儿眉头蹙起,显然并不太相信这个。 “算了,不干我事,我已叮嘱过她了。再者,天塌下来,总有大兄顶着呢!”张俊儿说着,看向面前人来人往的大街,抬脚向前走去,“我去做神仙活计咯!” 出门做活,那所谓的活计就是去几条大街上转一圈,逛个半日的街,到点了,回去,而后同家里人说做完活计了,这便是张俊儿每日都要做的神仙活计了。 “原先那半日活计是不是神仙活计我不知道,但他现在这个……还真是顶神仙的活计了。”趴在酒楼包厢的窗边,看着张俊儿悠悠在街上走着,闲逛着,一副不消担心往后的悠闲模样,童公子感慨不已,“瞧着真够惬意的。” “是么?”正在拨算盘的童不韦抬头,看了自家儿子一眼,随口说道,“先前他同张秀儿两人在这酒楼里合买了一只烧鸡,谁也不肯给谁多占半分便宜的事,你忘了?”说着,目光转到童公子随手放在案几上的酒杯之上,见酒杯旁洒了些酒水出来,那是随手一摆,晃出来的酒水。 “你洒在案上的那一点酒水能供他买十只烧鸡了。”童不韦说着,见童公子转过身来去看自己洒在案上的酒水,他问自家儿子,“你这小子当真肯过这样买半只烧鸡都要计较银钱的日子?” 童公子沉默了下来,看着案上洒出的酒水,半晌之后,才道,“没钱……还是难受的。” “世上多数人都会为钱所桎梏,他的境况甚至比起很多人来还算好的。”童不韦说着,看了他一眼,“他的日子你都受不了,更遑论是那更难过的日子了。” “所以,还是好好做事吧!”童不韦说着,将手里看完的账册递给自家儿子,叮嘱道,“好好看账。” 童公子‘嗯’了一声,伸手接过账册,翻了两页之后,忍不住问童不韦,“那毒香火那里……没动静?” “动静那么大你还说没动静?”童不韦笑了,说道,“马车都载着张秀儿去张家大街上转了一圈了,你道没动静?” “这叫什么动静?”童公子摇头道,“且先前看了爹的出手,短短几日就将张秀儿‘驯乖’了,让她抱紧毒香火那颗甜枣不撒手了,再看毒香火出手,只觉得忒温吞了。” “他又不是当真想要寻个年轻水灵的享受温柔乡的,如此……怎么可能有耐心做那多余的闲事?”童不韦说道,“不是已经让张秀儿学着掌柜去管账了么?” “带着相中的女子去那女子家宅门前走一圈,让那女子家里人在四邻街坊间露了脸,而后又将她带去自己的铺子里,让掌柜教她管账……”童公子笑着摸了摸鼻子,说道,“这路数怎么看都是那正经想要将人迎进门才会做的啊!便连我乍一看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呢!” “要的就是挑不出毛病来,若是挑的出毛病了,往后有个什么,那责任不是要推到他头上?”童不韦说道,“他不介意表面功夫做到极致的,因为便是没毛病的事,让那张秀儿来做,也会生出毛病来的。” 童公子愣住了,听童不韦开口又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张秀儿这般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聪明,又贪婪的总想一口吃成大胖子,一步跃入云端里的性子,便是正常的账叫她管,都会搞砸了,更别提他特意做过手脚的账了。” 这话一出,童公子恍然:“我还当他还在温吞的等着呢,却没想到他已经动手了,如此……张秀儿搞砸了事……会怎么办?” “要么直说,要么自己想法子补救。”童不韦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便是张秀儿直说了,他也会让张秀儿主动认下这口锅,协助他一同补救的。” “要是张秀儿脸皮厚,不想认下这口锅呢?”童公子想了想,道,“万一她当真与那佛祖有缘的,天降福缘,出现个活神仙拉了她一把呢?” “要真是这样,那还当真是顶好的运气了。”童不韦淡淡的说着,面上神情不变,“不过这个……他应当也考虑过了,叫她运气再好,即便不再需要毒香火这颗甜枣,也有人当真肯出钱替她补救,让她彻底跳出这个坑……” “那不是冤大头么?”童公子笑了,打断童不韦的话,虽也觉得滑稽,却还是说道,“不过运气之事确实不好说,万一张秀儿当真有这等好运气怎么办?” “那就提前杜绝这等可能好了,”童不韦笑了,淡淡的瞟了眼童公子,“叫她犯的错……是银钱摆不平的不就行了?” “也是。”童公子听到这里,点头,道,“赌运气的可是张秀儿这等人,我等……不止不赌运气,且还要杜绝这等万一对方遇到了好运气的可能。”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醉虾、醉鸡(十三) “其实也不怪我等挑中她,就是我不挑中她,也会有旁人挑中她的。”童不韦一边翻着账本,一边说道,“没办法,她这等人……实在是最适合我等入口的猎物之一了。” “怎的说?”童公子抬头看向童不韦。 “莫看她又哭又闹的,”童不韦说道,“可她那些姿态同反应……其实都是演出来的,她这个人……是没有感情的。” 童公子闻言,想起张秀儿的脚踏十几条船,摸了摸鼻子,道:“她挑人简直跟挑西瓜差不多,那些人在她眼里跟一个个的西瓜没什么两样,要不然,也不会一口气连挑十几个瓜了。” “所以我才道这样的人是最适合我等入口的猎物,”童不韦淡淡道,“她既是在挑西瓜,那整件事不就成了买卖之事?” “那毒香火是冬瓜,我要将手里的冬瓜卖给一个原本只想要西瓜的人,不止要她愿意接手这冬瓜,且还要这原本想要西瓜的人对最后到手的冬瓜满意的不得了,抱着不肯撒手。”童不韦说到这里,笑了,“这不就是我等最擅长的么?” “倒也是。”童公子笑了,说道,“这般一想,难怪爹做起这等事来一气呵成了,她若当真有些感情,反而没那么好办了。” 童不韦‘嗯’了一声,道:“她自己将之当成买卖事来做的,论做买卖,她又怎可能比我等更擅长?”童不韦手指下的算珠拨的‘啪啪’香,“若是比我等更擅长,她做买卖也早成了,不缺钱了,又怎会需要到处寻求那有钱的富商来嫁?” 童公子恍然。 童不韦顿了顿,继续说道:“反而有些不精明的……在我这里有些棘手,因为无法用买卖的法子买走那等人手里的东西,”他说道,“收买不了。” 童公子笑了,摸了摸鼻子,想到前些时日也是这个酒楼下经过的那张惊鸿一瞥的美人面,唏嘘不已:“可惜!可惜!当真是好个能确确实实给人贴金的美人,不似张秀儿,还要毒香火反过来给她贴金。” 这话虽未指名道姓,可童不韦显然一下子就猜到童公子此刻唏嘘的人是哪个了,他笑着瞥了眼童公子,没看到童公子面上有半分当真动了心的表情,遂笑了:“能叫你这般的人如此惦记这个美人,可见从买卖人的角度来讲,那美人确实是个价值连城的稀罕物。由此……可说有些话本里说的美人倾国又倾城不是一件虚事,而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她确实值这个价钱,说奇货可居一点不为过。” “是啊!看到那么个美人,又如何让我这等人不惦记?”童公子笑道,“不似张秀儿,要不是毒香火同爹你想着以次充好,若只看张秀儿这个人,其实是砸手里的赔本买卖。” “其实就算那美人模样并不肖似其母,同赵莲、张秀儿差不多只是清秀,她过往那些经历要不是碰运气的话,哪怕一张脸只是清秀,照样是我等眼里价值连城的美人,会叫你我这等嗅觉灵敏的惦记不已的。”童不韦说道。 “好东西谁不惦记?”童公子笑了,“模样只是锦上添花的,只要她当真价值连城,哪怕生成东施模样,在我等这些人眼里,她就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谁都比不上。” “有毒香火盯着,张秀儿不出几日就会闯下大祸的,她又不可能报到官府去寻那等当真眼清目明的来查看,而是会聪明的以自己的眼界、学识以及脑子判断这口祸的大小,她这点三瓜两枣的本事……啧啧,毒香火要叫她深陷迷途容易的很。”童不韦说道,“毒香火会带着这替代品去做事的。” 童公子‘嗯’了一声,听到窗外传来的马蹄声,随手推开窗看了出去,见一骑快马从酒楼门前飞奔而过,他说道:“这些时日信使不少,可见边关战事紧急的很。” “再紧急……有活阎王坐镇也不用担心,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童不韦淡淡道,“除非活阎王死了,被老天爷突然收了,他一死致使时局生变,我等自也需重做安排,若不然,不必理会。” 对此,童公子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账本,道:“可这些银钱账……有不少都是从丝路上过来的。” 童不韦笑了:“便是有些影响,也无碍的。” 童公子‘哦’了一声,又翻了两页账本之后,抬头问童不韦:“田府那里……没动静?” “看着没有。”童不韦看着手头的账本说道,“可……不必寻人查探都知晓这些动静不可能瞒过他的耳目的。” “我等的一举一动,他都在看着。”童不韦说道。 “他有反应了么?”童公子又问。 翻过一页手头的账本,童不韦摇头:“不知道。” “那……”童公子还想问,却见童不韦伸手指了指他面前的账本,道,“小子还是好好看账,练好基本功吧!” “他知道还是不知道,我等的事情都会去做,不会改变什么。”童不韦说道,“比起想方设法瞒过他的耳目……我等一介乡绅又怎么可能比得过他手眼通天?” “既然无论如何都瞒不过,想要瞒过他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堵死的,自也只好每行一步都走那明账了。”童不韦说到这里,笑了,“正好,我等眼下在做的……同时也是他让我等去做的就是这等事。” 虽然童不韦上次隐晦的提过一嘴他的办法了,想起那‘似是故人来’几个字,可具体怎么做,童公子还是一头雾水,不止他一头雾水,当日在场的那些人同样不比他好多少。 这“似是故人来”的局可说一旦出手布置了,缺了谁都可以,唯独不能缺了这出手的童不韦,因为旁人也只是似懂非懂,只有童不韦是完全懂这个局的。 …… 因着才交了食谱,今儿温明棠可以稍稍歇一歇了。只是虽不消写食谱了,却被汤圆、阿丙以及几个新进的小杂役缠着让她讲话本里的外邦故事。 这里到底是大荣,那江湖侠客故事、公子书生故事不少,可外邦的故事便很少听到了,昨儿温明棠随口讲了个外邦故事便叫几人惦记上了。 是说外邦有个小国的王是个暴君喜欢杀皇后,后来有个聪明的女子成为了皇后,那女子每日都同暴君讲故事,讲到精彩处便道明日再讲吧,暴君本想杀了皇后的,可又想听那接下来的故事,便想着等听完了故事再杀皇后。就这般,那女子每日一个故事,这般一直讲了很多天,讲了足足一千零一夜,直到再也讲不出来了,女子想着也只好放弃了,等着暴君来杀她,却没想到暴君早在这些时日的故事中爱上了那女子,最后两人幸福美满的生活在了一起,那暴君也被女子劝着做了个仁善的国君。 听惯了大理寺破案故事的众人对这故事自是除了‘哈哈’一笑之外,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能道到底是个故事云云的。 什么暴君只要悔过就能既往不咎了,什么杀人如麻的暴君爱上了女子什么的……众人连连摇头,忍不住道:“也就是故事里才会如此,俗世里似那女子再聪明的尽量拖延这暴君动手的时间这等事,到了拖不下去时,暴君还是会一刀了事的。” 毕竟拖……从来解决不了问题的。 昨日温明棠讲故事时林斐没吭声,今儿倒是说话了:“光是拖确实解决不了问题,不过那么长的时间若是用来做些旁的,使得暴君没法杀了她还是能做到的。” 温明棠笑了,将关嫂子她们做的沙包拿给汤圆他们拿出去踢沙包玩之后,才对林斐说道:“我这两日打了好几个喷嚏,又没有受凉发热什么的,估摸着是有人在念叨我。” “梧桐巷宅子那里没有人再闯进来了,显然那游侠儿就是过个场罢了。”林斐显然听懂了温明棠的话外之意与担忧,悠悠道,“你接还是不接这一茬,妖风依旧会吹的。” “它吹它的,本是与我无关的事。”温明棠说道,“可我担心有人想把我扯进来,做了什么事,打着温玄策的名头,账记温玄策头上,而我……又与温玄策血脉相连,由此间接的将祸水引到我身上。” “那不就是抓交替?”林斐笑了,说道,“那话本子里修行之人都是要遇到天劫的,邪魔歪道的天劫尤其厉害,鲜少能避过去!若是有个极擅长抓交替的人遇到天劫了,他会怎么做?” “将自己能抓的所有交替都抓到手里,而后那天上的劫雷打下来,他便扔出自己手里抓到的那些交替们,让那些被抓的交替替自己挡灾,要么劫雷过去,自己手里的交替刚好用完,或者还剩一些;要么劫雷还没过去,自己手里挡灾的交替便已经用完了。”温明棠说道,“其实还是在拖,但众所周知,拖解决不了问题的,哪怕这一次天劫过去了,下一次……还会来的,这般不断的抓人挡灾,总有抓干净,再也抓不到的一日,到时候,他自己还是要直面那所谓的劫雷……” “而若是他本身不惧那劫雷……又怎会需要抓交替来替自己挡这劫雷?”温明棠说到这里,摇头道,“这种专程抓交替,让旁人替自己挡灾的法子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因为迟早有抓光了交替,抓无可抓,自己直面上麻烦的一日。” “我想起那刘家村的金身狐仙了,再怎么披着善人皮,可骨子里的做事习惯一直不曾变过,手头的法子变得再多,再怎么变幻莫测的,到最后总也会出现局面维持不下去的情况,”林斐接话,顿了顿之后,又道,“到最后,那狐仙局其实也是维持不下去了,即便乡绅躲到那‘海市蜃楼’之上,也终究是避不开的。” “终究还在人间,又能躲到哪里去?”温明棠笑道,“虽然知晓这等抓交替之人的结局是注定的,可被抓交替的无辜人不想被抓交替的话,又当怎么做?” “按常理来讲……说清楚,主动走开就行了。”林斐说道,“怕就怕走不开,那本该说清楚的对象可不定都是讲道理的正经人,有些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另有目的。” “那没办法了。”温明棠摇头,面上笑意渐渐淡去,她垂眸,道,“他既是故意的,那自是早想借那抓交替之人的名义一同吞了我了,届时,还能光明正大的将责任推到那抓交替之人身上,自己做那一朵清清白白,不知情且无辜的白莲花。” “莲子心中苦。他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既能从淤泥中来,还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如此无辜……除了是那被淤泥迫害的受害之人外,还能是什么?”林斐说道,“所以他若想做白莲花,便总要承受些什么的。” “逃不了吗?”温明棠想了想,说道,“被小人无辜迫害的滋味可不好受的。” “他若逃的话……那不是同抓交替的那人没什么两样了?届时,他成了清白莲花,从淤泥中出来了,却有人替他承受了那些被迫害的痛苦。”林斐说道,“既是抓交替了,自不算正道,而依旧是那披着正道皮的邪道。” “真正从淤泥中出来,并未陷落淤泥,也未走入邪道的,不会是用逃的法子,也不会是用抓人替自己承受挡灾的法子,而是最终解决了这个问题的。”林斐说道。 “解决小人的问题可不是一件易事。”温明棠听罢之后叹了口气,而后突地笑了,“不过好在这个答案世间早已有了。” …… “要普渡众生总是不易的。”比起随意拿捏在手里似把玩文玩玉器一般随意对待的狐仙娘娘,书斋三层那座观音像一直放在神龛里,不曾被算命先生取下来过。 显然即便嘴上不说,行为之上算命先生也是敬‘普渡众生’四个字的。 “不过即便不清楚怎么回事,不知道如何普渡众生,无辜被卷入其中之人只要手上是干净的,没有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自是不过幻梦一场,迟早会从幻梦中醒来的。”算命先生说道,“谁作孽谁承担,不曾作孽,自也没什么可害怕的。平生不做亏心事,自是夜半也不惧鬼敲门的。”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醉虾、醉鸡(十四) “只要不曾作孽,没做出过什么实打实的恶事来,就没事么?”书斋东家闻言,想了想,又问,“那张秀儿这样心术不正,却还没来得及,也没有机会做出过什么实打实的恶事,却已被恶鬼盯上的被卷入其中的话,也能没事?也能出来?” 既能问出这些话,可见书斋东家已隐隐猜到些什么了。 “她既被恶鬼盯上了,恶鬼自会给她做恶事的机会的。她不做恶,脚不陷入网中被网缠住的话,那群织网的又如何拽得住这般自诩精明的她?”算命先生说道,“不过看她对赵莲的事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旦是自己作出的这些事,她当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了,会咬死不认自己做的事是恶事的。” “那怎么办?”书斋东家闻言,愣了一愣,道,“那她岂不是要嚷嚷喊冤了?” “她喊她的冤,事情摆在那里,是非公道一眼可见。”算命先生说道,“这世道又不是绕着她张秀儿转,她张秀儿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在家里再怎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出了家门,谁认?”算命先生又道,“过往那些年长兄只是懒得多费口舌,白费功夫去同他们争辩罢了,因为知晓人是叫不醒一个装睡之人的,搭进去争辩的精力都是浪费的。” 书斋东家听到这里,叹了口气,看了眼神龛里的正经观音娘娘,想了想,起身上前,上了香叩拜了三拜之后,又看了眼靠在窗边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的算命先生,那被血染红的帕子也不知扔了多少条了。不过这次,书斋东家却没有再说出什么劝阻、惋惜的话,而是转身默默下了楼,继续打理起了自己的生意。 有些事有些人……确实不要瞎掺合的好,一旦掺和进去,再想抽身便不易了。 “被卷入其中的,一旦大难临头,人人都会喊自己无辜的。地府里喊冤的声音彻夜不停!”算命先生说道,“不过无妨,轮回一旦开始,始与终也不是被卷入其中之人说了算的了。” 人性可是经不得考验的,被卷入轮回的恶鬼比所有人都更清楚这一点,由此,自是会想方设法的将更多人卷入其中。 …… 听着掌柜在一旁的不住夸赞,张秀儿忍不住飘飘然,管账……好似也没那么难嘛!可见她张秀儿果然聪明! 将一摞账本抱了过来,放下账本刚想要离开的掌柜想了想,却又折返了回来,叫了一声张秀儿,而后指着那摞账本中间的那本黄皮账本说道:“张娘子,这本黄皮账本你翻一翻,若是觉得难……可千万别动。” 这话一出,反而叫原本正翻着手头账本的张秀儿愣住了:“为何?” “事关重大。”掌柜说道,“一旦弄错了……那可是银钱都摆不平的惊天大麻烦了。” 这么大的麻烦让张秀儿蹙起了眉头,身子下意识向后仰去,连连摆手道:“那还不赶紧拿走?免得我拿错搞混了?” 听掌柜话里的意思,这黄皮账本又难还容易惹麻烦,她张秀儿这般精明,怎的可能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 “放在外头我不放心,怕被不懂事的伙计乱拿了,毕竟这黄皮账重要的很。”掌柜将黄皮账本拿了出来,伸手掸了掸那黄皮账本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感慨道,“不过当真付出了总是能得到回报的。好些年前铺子里的女掌柜因着将这黄皮账本理的好,还被公主收作义女,捞了个干县主的名头呢!”掌柜叹了口气,说道,“这事叫东家心里也憋屈的很,原本是自己手下做事的人,被公主相中做了干县主之后,那女掌柜家里人本想撮合那女掌柜同东家的,结果被公主斥责东家高攀给推了回来,这事可是东家心里的一个结,被自己曾经的手下打了脸,换谁能好受?” 张秀儿听罢沉默了片刻之后,恍然:“这事我懂!那被公主相中的女掌柜成了那话本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人物了,自是反而叫他没脸了。”这个他自是指的同自己正相看的中年富商了。 掌柜点头,叹了声“是啊!”之后,走了出去。 待掌柜走后,小小的屋子里只剩张秀儿一个人了,漫不经心的翻了几页手里的账本,张秀儿手里动作突地一停,抬眼,瞥向那放在最上首的黄皮账本,顿了顿之后,伸手将那黄皮账本拿了过来。 “我只是看看,又不要紧。”张秀儿自言自语的说道,“我不动不就行了?” 掌柜既说难……那自不是乱说的。看着那黄皮账本中纷杂的乱账,张秀儿看了片刻之后,重重的舒了一口气:“还真是挺乱的,难怪掌柜说难呢!想是那等老手才理得明白的账了。” 她张秀儿只是个新手,光凭她自己的本事自然理不清楚的。只是到底是账本,那一行行的,虽说理起来困难,说完全不懂倒也不见得,而是懂了一些,却又不多。 “账理好了就能被公主相中做干县主么?”张秀儿啧了啧嘴,想起马车去张家大街上晃一圈,四邻街坊都跑出来围观的热闹情形,抿了抿唇,眼珠一转之后,张秀儿突地一拍脑袋:“有了!” 虽是字写的不好,可账本又不看这个。 问掌柜拿了纸过来,张秀儿翻看那黄皮账本,一页一页的誊抄了下来,虽是有些难的账,可好在并不厚,从早上抄到晚上太阳下山时也抄好了。 “我又不动你这账本,我将我自己抄的拿回去,与你这个不相干呢!”张秀儿得意的吹了吹最后几页未干的墨迹,待到吹干了,将账本揣到了袖子里。 回去的路上,经过城隍庙那一代,既看到有坐在那里算命的神棍,又有帮人代写书信的书生,还有那帮人理账本的挣些外快小钱的账房先生。张秀儿脚下一顿,摸了摸袖子里的账本,得意道:“我可没那么蠢的,这种账本怎么可能给这等不相识的人看?着了旁人的道怎么办?” 带着账本回了家,随意扒拉了两口晚饭应付过去之后,张家爹娘不解道:“秀儿今儿怎么吃那么少,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张俊儿将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进嘴里,而后将碗放下,对正担忧的张家爹娘说道:“我去看看!”而后便出了厨房院子,径自去敲了张秀儿的屋门。 待张秀儿神神秘秘的将他拉进屋里,关了门之后,这才掏出那本账本,对张俊儿说了这一茬。 张俊儿看着张秀儿那字写的忒难看的誊抄下来的账本,蹙眉:“有那么难?难到会做这账的能被公主相中当干女儿?” 张秀儿点头,得意道:“我问过了,是清平公主,路上打听了一番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是个富贵闲人公主。” “那听起来还真是件好事。”张俊儿看着手里那本张秀儿誊抄的账本,随意翻了翻,“可我不会看账,你誊抄回来又有什么用?” “我个新手显然也是理不明白这种账的,可……谁说理明白这种账要我等来做的?”张秀儿得意道,“路上看到那些帮理账的账房先生我都没搭理,就是唯恐这账本有什么问题。所以,这账定要找个我等信得过的,本事又好的,口风又严的理账高手来帮忙理账。” 张俊儿看着张秀儿那得意的表情,对方肚子里蛔虫一般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那张里正家……” “不错!我就是这么想的。拿着这账本去找张里正家里最擅理账的请教,让他们帮我理这账。”张秀儿打断了张俊儿的话,说道,“大兄不是总说他们为人还算不错么?又是四邻街坊的,账本当真理出了问题,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还能将人推出来背锅,不怕这个的。” 张俊儿眉一挑:“打着请教的名义去找张里正家里的人帮忙理账,理账的是他们,拿着他们帮忙理的账去邀功的却是你?不出事,那功劳便是你的,出了事,还能将他们咬出来背锅?”张俊儿说到这里,上下打量了一番张秀儿,忍不住抚掌击了两下,“真是好生聪明呐!”他说这话的语气颇为耐人寻味。 “主要上回那事叫我吓到了,我又怕里头有什么看不懂的麻烦,万一惹出祸事来,我可怎么办?”张秀儿没有理会张俊儿的阴阳怪气,这么多天下来,也早习惯了张俊儿的酸气了。 “倒也是。”张俊儿想了想,摩挲起了下巴,“你既说这账本会惹出麻烦来,那理账的人有了,对这可能引出的麻烦,也当早做准备的。寻完张里正再去寻大兄帮忙,让嫂子出面通过那温娘子去给那位大理寺少卿过目看一看,看看账本里头可有什么问题。如此一来,不就万无一失了?” “还是你想的周到!”张秀儿闻言,高兴的拍了一下张俊儿的肩膀,“如此一来,张里正家出手理得账,又有大理寺少卿过目确保里头没有什么暗坑。还有谁能比我交上去的账本理的更好的?” 她张秀儿确实不会,可她能借旁人的手替她解决这件事啊! “不过就是一点人情债而已,都是四邻街坊的,这点小忙就不要计较了。”张秀儿满不在乎的说道,“大不了大嫂那里做的糕点送些去张里正那里,至于温娘子同大理寺少卿那里,嫂子会将这人情债解决的,又不用我等来还人情,不怕这个的。” “一家人嘛!”张俊儿摸了摸鼻子,瞥了眼张秀儿,似笑非笑,“不计较这些的。” 张秀儿点头,心安理得的说道:“大兄大嫂一贯大方,这点小忙小人情债他们会还的。” 向来都是如此的,只要经由大兄的手解决的事,那还礼、还人情什么的从来不消他们担心的。 长兄如父,在老张家这话可不是虚的。长兄比起真正的父——张家老爹还要扛得起事呢! …… 接过张秀儿递给他的账本,随手翻了翻,虽说这账有些乱,不过于张采买而言,其实也不是理不了,他说道:“特意去麻烦张里正一家做甚?这账虽然繁琐,可也没那么难,我就能理。” 这话一出,张秀儿眼里更是一片喜色:“你既能理,自能看得懂。既如此……”她转了转眼珠,唯恐这搞不好能让自己入公主眼的富贵账出了岔子,便又将大兄拉进来为自己的富贵豪赌增添一份保障,“张里正一家来帮忙理,大兄你过后帮我检查一番他们理的账有没有什么问题。” 看了眼张秀儿的得意样,张采买摇头,不比总当甩手掌柜的张俊儿张秀儿,那些人情账都是他来还的,于真正扛着还债担子的人而言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不麻烦旁人尽量不麻烦旁人的。 认真的翻了几页账本之后,张采买说道:“不必去寻张里正一家帮忙理账,这账我就能理。”这人情债能不欠就不欠了。 只是长兄的话再有理,‘聪明’的张秀儿又怎么可能听? 待到隔日张采买过来看张家爹娘时,张秀儿已经先斩后奏,将请张里正一家帮忙理好的账拿给张采买看了。 看着自作主张,自说自话就欠下一笔人情债的张秀儿,张采买蹙眉,即便自小到大早已习惯了,可有些事,不是习惯就能平静以待的,该起的火气照样会起来。 “又将我的话当耳边风……”他话还未说完,就对上了枕着自己双臂翘着二郎腿哼小曲的张秀儿无所谓的表情,“理都理了,大兄看看吧!莫要白费了人家张里正一家的心意。” 张采买瞥了眼一旁笑的合不拢嘴的张家爹娘,自从张秀儿搭上了富商,整个家里地位最高的就是张秀儿了,因为老爹老娘向着张秀儿,孝道压过来,再者这人情债虽说本不需要欠的,可到底也不是还不起,张采买除了说道两句,得了几人‘下回再也不会了’的口头承诺之外,也不能如何。 家里人的承诺有几分能当真他自是清楚的,遂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检查起了这账。 待检查完张里正一家帮忙理好的账,确定没问题之后,他道:“他家的账一贯做的极好……” 话音还未落下,便被张秀儿拉到了一边,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这账本的出处,张采买听罢,脸色顿变,还不待他说什么,那厢先斩后奏,请张里正家理完账的张秀儿又理直气壮的说道:“大兄,你也不想这账本里若是有什么暗坑连累我惹出麻烦吧!”她说道,“既如此,不如请嫂子走一趟大理寺,请那位大理寺少卿查验一番这账本。” 她张秀儿是想用这账本去谋好处的,可不是倒霉的,自是要请能请到的最厉害的人一一检查过一番之后,才会将这账本交上去,看看能不能捞个干县主当当了。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醉虾、醉鸡(十五) 张里正一家的人情债已经欠上了,眼下竟还想让他去欠那大理寺少卿的人情债? 张采买脸色大变,一伸手扣住面前的账本,严肃的说道:“想也别想!”他说道,“一本账而已,不理不会死的,做甚定要上赶着去冒这个险?” “可我已经先斩后奏的交上去了。”张秀儿指着张采买手里的账本,得意道,“我的字大兄是认识的,这是我誊抄的张里正家理的账呢!” 这话一出,反应过来的张采买只扫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都能滴出水来了:“你怎能将人家张里正家帮你理的账直接交上去,连累旁人?” “是啊!大兄也知道要是出了什么事的话,倒霉的可是张里正一家,毕竟是他们的字迹呢!”张秀儿笑嘻嘻的,一脸得意的问脸色难看的张采买,“大兄,这请大理寺少卿看一看的忙你是帮还是不帮?” 看着自家大兄难看的脸色,再看将‘先斩后奏’四个字玩出花儿来的张秀儿,一旁的张俊儿笑了:“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大兄那么厉害,却偏偏被她这点小把戏牵着鼻子走。” “你以为我怕的是她的小把戏?”张采买冷着脸说道,“每回都是如此,她屡试不爽,暗自得意的聪明招数不过是不打一声招呼就绑上无辜人,将无辜人拖下水罢了!你以为这叫聪明,这叫……” “小聪明。”一旁抱着双臂看热闹的张俊儿接话道,屋子里也只有他们兄妹三人,自是一点不客气的瞥了眼笑嘻嘻,得意不已的张秀儿,“这所谓的小聪明啊……其实就是坏!” “明明知道是不相干的无辜人,却故意去祸害无辜人,而后再将闯的祸告诉大兄,让大兄看着办,帮忙擦屁股,每次都是这一招,说实话我都看腻了!”张俊儿说到这里,笑了,“说实话,这招数实在不需要多少脑子,只要够坏,能害起无辜人,拖无辜人下水也能心里毫无芥蒂,没有什么良心的谴责,跟没事人一样就行了。” 这话到底有些难听的,总是喜欢拖无辜人下水逼大兄帮着做她想做的事的张秀儿瞪了眼张俊儿,饶是祸害无辜人也觉得没什么的张秀儿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了,她咳了一声,道:“我就开个玩笑,吓唬吓唬大兄,哪次当真害到人了?” 只要没有确确实实害到人,自就是开个玩笑,吓唬吓唬人罢了。 “那是因为大兄看不下去出手善后罢了!只要被大兄知晓了你做的事,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无辜人被你拖下水倒霉?”张俊儿说道,“也难怪你这一招都快叫我看腻了,可大兄这般厉害的人却是每回都被你吃的死死的。” “我不是被你的小聪明吃的死死的,只是眼见无辜人被你祸害,自是生而为人,但凡还有些人性与良心,总不能坐视不理,看着这些事发生,看着无辜人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罢了。”张采买抬眼看了眼笑嘻嘻得意的张秀儿,“秀儿,这话我说过很多次了,你的聪明根本不是聪明,只是我作为你血脉相连的长兄没办法……” “好了好了,别说教了!”不耐烦的打断了张采买的话,张秀儿得意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管我用什么招数?有用就行了!我就问你,这账……你给不给那大理寺少卿过眼看一看?” 张采买叹了口气,身子一软,靠在身后的墙面上:“人家张里正一家不过是四邻街坊帮个忙而已,我又怎会让人家帮忙之人被你连累,我……” “所以,你会将账送去给大理寺少卿看的,是不是?”张秀儿打断了张采买的话,摆手道,“废话那么多做甚?会就会,不会就不会,尽说些废话!” 得了张采买的默认之后,张秀儿得意的走了,回自己屋子洗漱去了,明日还要去铺子里看账呢,自是没工夫看两个兄长那两张都快看腻的老脸。 待张秀儿走后,张俊儿走到张秀儿原来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同张采买相对而坐。 “大兄,你那般厉害,拿秀儿没办法可有故意让着她?”张俊儿问无奈的张采买。 “我不是……”张采买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张俊儿打断了,“大兄你不要说什么没办法的话,就说面对秀儿这般得寸进尺、赖皮的手段,你能抽手不管么?” “……不能。”张采买沉默良久之后,看着那张秀儿誊抄过的账本,虽然字依旧是张秀儿的狗爬字,可那理的极漂亮的账……以张秀儿才学了几天的本事又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看来,这世道不止是笑贫不笑娼的,”张俊儿站了起来,对张采买说道,“大兄这般厉害的人,不也被秀儿这般无赖、下作的小人手段吃的死死的?” 无赖、下作、小人手段。 对张秀儿的手段,以及过往他自己也曾经掺合过,拿来逼迫大兄的手段真正属于何等行径,张俊儿显然是清楚的。 张采买看向面前清楚这一茬的张俊儿,眼里闪过一丝痛惜,问他:“秀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说呢?”张俊儿瞥了张采买一眼,反问了一句,而后似笑非笑的说道,“当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之人是真的糊涂,做起事来是乱七八糟的。她踩你软肋踩的那么准,你说她是真糊涂还是故意的?” 不等张采买说话,张俊儿笑了:“大兄,你自己不也知晓秀儿一贯有些小聪明的么?” “生而为人,总要有些做人的底线的。”张采买对张俊儿说道,“明知这等事不能做,却故意去做,而后反过来逼迫我去替她善后,她这般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这长兄有这功夫在这里训斥我二人,不如先解决了老爹老娘的问题吧!”张俊儿说着,瞥了眼张采买,噗嗤一声笑了,“秀儿每天又要去做活,又要去相看的,老爹老娘连屁都不放一个。感情在他二老眼里秀儿是仙人,会法术的,能变个分身,一个去做活,一个去相看。” 这话一出,张采买沉默了下来。 其实早知道两个弟弟妹妹丢了活计的事了,但过往那么多年总习惯了给弟弟妹妹留脸面,再者,养个弟弟妹妹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承受,是以此前一直不曾提过,却没想到张俊儿却在这当口突然开口承认了这件事。 “论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和秀儿还是不如老爹老娘的。”张俊儿说着,瞥了眼张采买,“正儿八经撑起这个家的你在老爹老娘那里是木讷,我和秀儿两个不务正业的是聪明,老爹老娘将我两个捧那么高,说穿了,难道不是嫌你这正经钱来的太慢?想要一朝之间泼天巨富砸到家里来,这才鼓励我二人‘聪明’想办法去试试小道的?” “能满足老爹老娘那一夕之间成巨富的胃口的来钱路数统共那么几种,除了写在律法里的杀人、劫财、盗窃这一路的之外,还有什么?”张俊儿啧了啧嘴,摇头道,“不怪秀儿总是去想着寻个富商嫁了,毕竟除了律法里那几种,剩下的,也就这些走了狗屎运的路数了。” “难怪从小就夸我二人同佛祖有缘,运气好什么的,感情就是想让我二人去碰运气呗!”张俊儿叹了口气,说道,“兄长挣钱的本事他们还嫌慢,我这不如兄长的去走正经道的话又怎么可能让老爹老娘满意?” “总也是你自己过日子,老爹老娘年岁大了,你又不是三岁小儿了,他们再怎么想让你碰运气,你不理会就是了。”张采买叹了口气之后,说道,“你便是心里有怨,总也不能同自己过不去,拿自己的一辈子开玩笑。” 有些事他岂会不知道?这么多年老爹老娘嫌他木讷,不肯通融的事还少么?成了亲,搬出去,那耳畔蛊惑他入歧途的声音自也少了。 “我要是能像大兄一样硬气自不会理会他们,可我偏偏没有大兄的本事,出去……连租个宅子的银钱都没有,如何离得了这个家?”张俊儿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没本事……便也只能跟着这群人凑合过了,顺带想着碰碰运气。” “你才多大?就算没本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总是能做到的吧,又怎的离不了这个家了?”张采买看着张俊儿说道。 “大哥是说那等跑堂伙计的活么?”张俊儿摇头,“又累又不挣钱的,不止我自己嫌少,那么多年的牛已经吹出去了,回头叫人看到我在做伙计,你让我面子往哪儿搁?” “那些吹捧的台子早搭好了,四邻街坊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认了,所有人都抬头看向站在台子上的我,可我自己低头往下一看,却什么都看不到,没有台子,只有一片虚无。”张俊儿说道,“我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架在半空中,下不来了。” 张俊儿其实如今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按理说这年岁还年轻的很,可过往那些年的经历,贪懒也好,那些投机取巧的小聪明也罢以及还未出息却已经提前享受了的名不副实的吹捧,那些零零总总的过往加起来拼凑出的散乱无比的因,竟是将他无形中架到了一个如此尴尬的不上不下的位子之上,卡住了。 如此散乱的因,自也结了个这般奇葩的果。 “我的因太乱了,”张俊儿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卡在那里,脖子里没套绳索,可每日出去漫无目的的闲逛,做那看不到摸不着早已没了的神仙活计时却有种那绳索一直都在的感觉。比起那看得见的绳索,能看到那绳索一点点的收紧,我这看不见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来那么一下的无形绳索给我带来的恐惧,当真是快让人窒息了。”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着要是真稀里糊涂的就好了,过一天是一天的开心的很,可偏偏不知道是不是在高处站久了,低头看人看的太清楚了,不消旁人点破,自己竟好似越来越清醒了。”张俊儿摊手,叹了口气,二十出头的年岁,明明整日不做什么活计,眉眼间却满是疲倦。 “好累啊!”不做活的他说道。 张采买看着他,沉默良久之后,才道:“你许久没做活了,我见过似你这等久不做活之人的,一上手都嫌累的,就似那生了锈的齿轮一样,人养懒了而已,慢慢的……会习惯的。” “可我人被架的那么高,那等常年招人的活计……又怎会入的了眼?”张俊儿摊手,笑了,对张采买道,“我不止被那些吹捧架上去了,也被我自己架上去,下不来了。” 自古以来,都是心病难医的。旁人的吹捧与被自己架上去的事其实是同一件事,自己肯主动下来,旁人的吹捧自也没那么容易入耳,只当听不到便是了。 “你总得学门手艺的,这般每日出去闲逛也不是正途。”张采买说着,站了起来,要是能劝住这一对弟弟妹妹,他早劝了,就是劝不住,才这般无奈。 张俊儿还能劝一劝,那被富商相中的张秀儿更劝不住了。 因为被富商相中这一点恰恰‘证明’了张家老爹老娘曾经的想法是可行的,要不,张秀儿怎会当真遇到这等好事呢? “秀儿的事你劝了也没用的,因为大哥你手里的钱没有富商多,”张俊儿瞥了眼张采买,看张采买头疼的样子,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意味的说道,“爹娘眼里,谁有钱,谁就有出息,富商比你有钱,自是比你更有出息,你说的话再有道理都不如更有出息的富商一个屁香!” “张里正一家都被比下来了,比不过那富商的屁了,大兄你也一样。”张俊儿说到这里,哈哈大笑了起来,“所以我说这世道啊,是笑贫不笑娼的呢!” 张采买瞪了眼笑的眼泪都流出来的张俊儿,沉默了半晌之后,才道:“难怪人常说有些人说话如放屁,一个屁竟然能比正儿八经的圣人道理都香,谁知道里头有没有掺什么料呢!” “不理会他那屁的自也不会搭理他,如此,那锋利的镰刀一记挥来,能割到的除了那些被他那掺了料的屁蛊惑了的,还能有谁?”张采买脸色冷了下来,低头看了眼手里张秀儿那狗爬字誊抄的账本,“秀儿的心术不正我早清楚了,毕竟这么多年善后的事没少做过。以往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真闹出来,一句玩笑,赔个不是就这么揭过了。可这次牵扯到了张里正一家,还试图把大理寺少卿扯进来……先时没碰上这屁比道理都香的富商时,可不曾闹的那么大过。” 张采买瞥了眼隐在暗处的张俊儿,虽是自己的弟弟妹妹,可撇开‘亲人’二字不谈,这些年弟弟妹妹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自也清楚弟弟妹妹是什么样的人。 “如是因,如是果。”张采买叹了口气,说道,“都把人家张里正家牵扯进来了,这账不去给大理寺少卿看一看都不成了。” 第一千零二十章 醉虾、醉鸡(十六) 就知道大兄到最后还是会妥协的,因为大兄没得选。 若是有得选,也不会如此厉害的一个人被他们兄妹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其实,大兄若是个不担责的,我同秀儿这点小把戏,根本不用理会的。”张俊儿淡淡的说道,显然很清楚这小把戏‘聪明’背后的真正成色。 “我在街上闲逛,偶尔也得见官府抓恶人,那恶人随便抓了个路过的无辜人制在手中当人质,原本不管不顾的官府一看这情况,都会立刻停下来,不敢靠近,唯恐伤了人质,怕到时候那无辜人的家里人闹到官府,骂他们处置不力。”张俊儿说着,瞥了眼准备离开的张采买,“大兄就是那面对这等情形畏手畏脚,没办法放开手脚的官府。” “你也知道那是恶人。”张采买回头看了眼张俊儿,“既知道那是恶人,怎的自己还做这等人?” “因为有用啊!”张俊儿咧嘴笑了,“不用多聪明,够坏,一招鲜吃遍天呢!” “大兄说教的道理再对,都比不上‘有用’二字,你这般一次次妥协,让我同秀儿每次都能吃到甜头,你说下次……我等还会不会继续用同样的招数?”张俊儿摇了摇头,啧嘴道,“大兄做不出这等袖手旁观的事来,偏叫我等看出了这一点,自是拿来利用了。” “你说的这些你以为我不知道?”张采买看着张秀儿那狗爬字誊抄的张里正家帮忙理的账,道,“只是生而为人的人性与良心知晓不能祸害无辜罢了!” “畏手畏脚的除了会被质问的官府之外,还有就是那一个家里稍稍有些人性之人了。”张俊儿说道,“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你看我同秀儿就从来不用这一招去寻老爹老娘,你再看老爹老娘的装聋作哑,我和秀儿同老爹老娘彼此间早已不用说,都已达成那心照不宣的默契了呢!” 这话一出,张采买脸色顿变,看着张俊儿被拉长投到墙上不成人形的影子,他开口,喃喃道:“你等……” “大兄真倒霉,怎的同我等不是一路之人落到一个家里了呢?”张俊儿说到这里,笑了,“你一个人落到这里,前有狼后有虎的,自是那倒霉的、善后的、做事的以及被吃的只有大哥了。” “老爹老娘看着这般老实,平素里又是一副心疼我同秀儿的样子,可这般老实的他们不见得会被我同秀儿占便宜,甚至搞不好还是我同秀儿被他两个设计了。”张俊儿说着,看了眼张采买,“大兄与我同秀儿差了十多岁的年纪,大兄如此正常的一个人,想来老爹老娘没有从小夸大兄‘聪明’,将大兄架到那么高的位子之上。怎的待大兄出去做活了,有出息了,老爹老娘对待我同秀儿两个小的却学会了从小夸‘聪明’呢?是尝到了生到‘聪明’孩子的甜头吗?他两个看起来是那般的老实,那般疼我们,可有些事……当真不能深想的。” 张采买脸色发白,颤了颤唇,半晌之后,才道:“我原本以为他二人只是惯着你们……” “大兄这般正常的一个人,可见他们是养的出寻常孩子的,从先后顺序来看,他们是先养出的寻常人大兄,可见他们曾经也同旁的父母没什么两样。可他们看着大兄这般寻常人中有些本事之人挣到了他们自己挣不到的钱,遇到我同秀儿了,便又换了个模样,试着养出两个同寻常人不同的聪明出息孩子来。”张俊儿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看他二老对如今的秀儿有多满意,笑的有开心,就知晓他们想用这样特殊的养孩子法子,结出什么样的果子来了。” “原本没经验,白纸一张时还只是做着寻常父母,同旁的父母没什么两样,可这般得过且过的两个人突然走了运气,生出了个比自己厉害又出息的孩子,”张俊儿说着,看了看这屋子,“我记得大兄出去做活没几年就攒够了钱,给家里重新修缮过了吧!原本过的是粗茶淡饭,嚼馒头喝米汤的日子,可大兄出息之后,整个家里日子好了不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二老身上年年添新衣的,时不时的还能去那贵人吃饭玩耍的地方走一走,大兄是个孝顺的,二老年岁又大了,大兄自是舍得出这个钱为二老颐养天年的。” “看爹娘对秀儿有多满意,就知晓他两个不是拎得清,克制的住自己欲望之人,看着同一个酒楼里吃饭的旁人身上的穿着与吃用,自也眼馋的很,若不然也不会总试图让大兄通融了,大兄知晓通融的后果,还说了搞不好要见官,这话自让爹娘吓了回来。”张俊儿笑道,“这就是爹娘,拎不清,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会试着撺掇大兄走捷径,可同时又害怕大兄当真被抓了见官,所以对大兄也只好嘴上撺掇两句而已。” “大兄油盐不进,爹娘的主意便又打到了我同秀儿的身上。”张俊儿叹了口气,说道,“且有正经挣银钱的大兄在前,爹娘也不想再要个油盐不进的大兄了,于是为我二人挑了大兄走剩下的那条路。” “难不成还要怪我走了正道,叫你二人只能走小道不成?”张采买看着手里张秀儿惹出的祸事账本,听着张俊儿说的那些话,“你说的,好似我走了正道之后,就挤兑的你等没路可走了一般?你说的就好似我替你等擦屁股善后都是害你等没路可走的补偿,是应当做的一般?” “这笔因果账不是这么算的,”到底是当真在俗世中摸爬滚打过的,又怎么可能被那些蛊惑之音扰糊涂了?张采买说道,“我只是在认认真真的做着一个寻常人该做的事,这世道万没有一个人选择做那认真做事的寻常人反而犯了大错的道理。” “我知道,这其实不怪你,”张俊儿笑了,叹了口气,“可爹娘因为看到了你,生出了一些妄念,由此……害了我们。” 正常的因果当是先将孩子养大,待长大后的孩子本身努力外加机遇挣了钱,之后回报孝顺父母什么的。可张家老爹老娘尝到了甜头之后,对接下来的两个孩子则反过来先指着孩子张口就来的喊聪明有出息……这般个倒果为因,直接用那想要的富贵果去倒逼着两个孩子走出他们想要的因,便结出了张秀儿张俊儿这样两只奇怪的果子。 “人幼时,还是孩童时周围人总会同你说要听爹娘的话,因为爹娘不会害你,你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可长大之后,你以一个旁人的角度去看爹娘,自当清楚爹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的话有多少能听,有多少不能听的。”张采买说道,“赌鬼、恶棍当了爹娘的不少,被赌鬼卖了的儿女更是常见,一个寻常人能去听赌鬼、恶棍的话吗?即便他们是爹娘。” “你如今才多大?还来得及重新过的。”张采买叹了口气,说道,“我若是愚孝,听了爹娘的通融,早下大狱了。他们都不曾做出过你做出的成就,坐到过你的位子之上,就算当真想帮你,也未必能说出对的话。好心办坏事的例子不少的。” 张俊儿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你若是想做活的话,我可以给你寻。”张采买又道,“你不可能做一辈子那根本不存在的活计。” 张俊儿抬眼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什么,张采买却已拿着张秀儿将人绑上贼船的账本离开了。 待张采买走后,张俊儿才轻笑了一声,道:“我原本其实还想告诉你秀儿其实是骗你的,那账……她还没交出去呢!”他说道,“毕竟她那般精明,又怎么可能在你等还未检查过这账之前就交出去了呢?” 张秀儿既还没交账,那眼下去张秀儿屋子里将张里正一家做的账寻出来,撕了烧了都行,一旦没了那做好的账,张采买自是不必再理会张秀儿的,因为那被张秀儿拿来害人的东西已经撕了烧了。 一心想借那黄皮账捞个干县主当当的是张秀儿,张家爹娘,以及立在一旁,不知什么时候跟这三人若即若离,观望的自己,不是大兄。 既知道这富贵账冒险的很,以大兄的性子自是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掺合进去,若不然也不会咬死不肯通融了。 可这家里旁人同他不一样,喜欢冒险,想试着一步登天。 …… 隔日赵司膳就拿着那黄皮账过来找温明棠同林斐了。 其实过来时赵司膳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不止是她,张采买也一样,若不是牵扯进了张里正一家,实在不想来麻烦温明棠同林斐的。 只是不成想,温明棠同林斐听罢她说的始末之后,不消她多说,便主动将账本拿了过来,仔细翻了起来。 显然,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张秀儿的事好似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张采买并非专程做账的账房先生,他既能理的账,虽说于张秀儿这样的新手有些难,可实则又没那么难。至少温明棠、林斐这等非账房先生也看得懂这账本。 两人翻这账本翻的极快,除了感慨一番张里正家账做的漂亮之外,翻完一整本账,几乎没做任何停留。 “就是一本有些繁琐的寻常账本而已,连上头记得米粮价都同当时的粮价什么的对得上,没有任何问题。”林斐看完那本账之后,问一旁的温明棠,“你看出什么问题了么?” 温明棠摇头:“没有。” 这话叫一旁等着的赵司膳舒了口气:“还好没有什么问题……” “账本没有问题不代表整件事没有问题,”赵司膳话还未说完,就被林斐打断了,他指了指面前的黄皮账本,说道,“钓鱼,尤其是想钓活鱼的饵除了那个勾住人嘴的钩子之外,那饵本身是不掺毒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若是这账本有问题反而才是稀罕事,因为太过明显的有问题的饵,大多数鱼都是知晓避开的,不会去咬的。”温明棠接话,看向神情凝重的赵司膳,“这账没有问题……要么代表整件事没什么问题,要么便是下手布局之人的水准不是那等三脚猫水平之人。” “那卖香火的生意能做的那么大,即使只是布个简单的局,不再牵扯旁人了,他出手多数时候时候也不会直接用那有问题的饵的。”温明棠说道,“所以账本没有问题不奇怪。” “是啊,不奇怪。”想到张秀儿这些天的事情,张家老爹老娘那里瞒了不少事,对张秀儿这一番际遇怎么来的始终不肯说实话,唯恐她同张采买知道之后会坏了张秀儿的好事。赵司膳叹了口气,说道,“即便张家那里瞒着不肯说,那引得无数人追捧的也不定全是一张脸好看的美人,也有那风姿、气韵出众之人,可不管是我还是她长兄,都觉得在世妲己不大可能是张秀儿这样的。” 温明棠想起那被毁了容的昙娘,都被毁了容了,比容貌,张秀儿自是比得过昙娘了。可那样的身姿,一颦一笑的举止,就是让人只一看就会信了昙娘曾是那风月场中传说般的人物。说昙娘曾是在世妲己,赵司膳同张采买也不见得会生出这般大的警觉同怀疑。 整件事实在太奇怪了。 “那卖香火的风评也不算好,他出去打听过了,说是手段荤素不忌的很。”赵司膳又道,“回去自是同家里人说了,可家里人说……” “又没被官府抓起来,可见没犯罪。那些人说他荤素不忌的,是在嫉妒他呢!”林斐在一旁汤圆、阿丙以及几个闲聊的杂役没忍住的笑声中主动替赵司膳将话说完了。 赵司膳听罢也笑了:“不错!就是这个意思,总之外头人说那卖香火的风评不好,他家里人就咬死一句‘没被官府抓起来’,可见官府都不管,轮得到你等寻常百姓多管闲事?” “我大荣律法建朝之初只有这么厚,”林斐比划了一下,而后双手间的距离拉长了一大截,“到如今,已有这么厚了。” “你以为这之后加上去的那一截厚度是怎么来的?”林斐笑了笑,淡淡道,“有不少都是先出了那等现行律法之外的恶行,而后才被编入的律法之中。” 看着赵司膳微变的脸色,温明棠接话道:“所以这等没被官府抓起来就是没犯罪的话……不过是想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过去的借口而已。她张秀儿也不想自己的事往后被编入律法之中吧!” 看着赵司膳难看的脸色,温明棠摇了摇头,又道:“张采买多半是向同样行商之人打听的这个人,连那些人都说他荤素不忌的……要知道商人脑子活络的很,各种手段层出不穷,要不也不会被有些人骂奸商了。连他们这等眼里没有那么的容不进沙子之人都说他荤素不忌了,依我看,这手段多半已然擦着律法的边在走了。” “都擦边走了,这过线不过线的,甚至走在那条线上的人自己都保证不了。”温明棠说道,“那表演走独木的杂耍艺人苦练几十年,表演时一不留神都会跌出去,要知道他们表演时可不会故意跌出去的,可见这种事任其背后练的再老道,到真正上场时,连他自己都没办法保证一定能不出岔子的。” “若不想被编入律法之中,这种忽悠人的话术听听便好了,”林斐说着,瞥了眼那黄皮账本,又道,“清平公主收干女儿那事也是真的,好些年前的事了。”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醉虾、醉鸡(十七) “当真是因为账做的好吗?”赵司膳听到这里,问林斐。 “对外的说辞是那般,那女掌柜的模样也并不特殊。当然,清平公主自己模样也不出挑,同样是一张扔进人堆里不大容易辨的出的脸。”林斐说道,“所以是不是那亲生的女儿,用账做的好做借口,对外过个明路什么的,光看脸,不好说。” 不是每一对父母同孩子之间的模样都能看出相似的,这种事说不好的。 “如此,难道当真只是因为账做的好?”赵司膳蹙眉。 林斐笑了笑,又道:“张秀儿精明不假,可这脑袋却实在算不上大智,没理由她能想到的旁人想不到。若是事情才发生,被她抢了个先,摘到了果倒还有可能。可这件事都过去几十年了,一个女掌柜因为账做的好,入公主眼这等事……似张秀儿这样想要效仿一番的‘精明人’难道几十年间连一个都不曾出现过?” 赵司膳恍然:“可之后没有再听说过收干县主的事了,可见这等事……要么就是那女掌柜自己的运气同机缘,要么整件事……那表面的账做的好只是个幌子。” 林斐点头,指了指那账本:“这清平公主的账本又不难,能做这账本的一抓一大把,并非要什么高手。” “其实当真是特别难的账的话,那张里正一家也不会如此爽快的直接替她将账给做了,必会生出疑惑来不知张秀儿打哪儿弄来的那么难的账本。”温明棠接话道,“从你同张采买成亲时那张里正一家的言谈举止可以看出他一家不是什么粗枝大叶之人,如果这账本太难、太特殊的话,必会先同张采买打个招呼,问一问的。” 没有打招呼,直接做了,显然在张里正一家的判断里这就是一本寻常的账本。 赵司膳‘嗯’了一声,又对温明棠同林斐两人道:“大家都看不出什么问题,就是个寻常账本而已,显然是张秀儿想太美了。” “只是她想太美倒还好,左右周围人没几个有闲工夫笑话她的,便是笑话……那四邻街坊的闲言碎语其实也是不痛不痒的,心大一些的只当没听见就是了。怕就怕她想太美,偏还有人替她将她想的美事给圆了,这等‘善举’背后可说不准是要做什么了。”林斐看着张秀儿誊抄的账本,虽说也同那原来的账本一样是用黄皮包的,可到底不是原来那本账本,而是张秀儿誊抄的,他眉尖蹙起,只是顿了顿,又倏地展开,“便是将原来那本拿出来也未必有用,因为张秀儿看到的就是那铺子掌柜给她的,谁晓得那账本是不是旁人誊抄的?” 都是些誊抄的账本的话,自是除非账本账目有问题,若不然……就是一本寻常账本而已。 “清平公主在宗室里也是个深居简出的性子,便是偶有大宴,也是几乎没什么动静,并不引人注意的那等。”林斐想了想,又道,“景帝在位时曾册封了几个离得近的族亲之女,她就是其中一个。” 既多年前还曾经收过一个女掌柜为干女儿,显然清平公主年岁不小了。林斐记性不错,揉了揉眉心,很快便记了起来:“清平公主年逾五旬,她收女掌柜为干女儿时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彼时公主三十出头,那女掌柜年近二十,从年岁上来看,要么公主不到十五岁之前曾经诞下过女儿,若不然……那所谓的女掌柜是她亲女的可能是要剔除出去的。”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收了个年近二十的女子为干女儿,那干女儿其实是其亲女的可能性并不大。毕竟公主之尊,堂而皇之养面首的都有不少,即便年少风流诞下女儿,也没有那么的需要藏着掖着。 “要么有眼缘又或者机缘救了公主什么的。”赵司膳在掖庭多年,显然也见过这等收干亲回报恩情或为之撑腰的事的。 “如此……其实也是能直说的,因为这等经历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经历,不是非得要用做账做的好遮掩过去的。”温明棠想了想,说道,“要么真就是做账做的好,清平公主欣赏不已,可这账……能做好的人太多了,清平公主自幼生在宗室,不可能没有见过能做好这账的账房先生的。” 一旦细究起来,整件事显然是有些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的。这世间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原本他们也无意窥探,可既然赵司膳带着这一茬过来了,自是注意到了。 那账所谓的难……也就糊弄糊弄张秀儿这等学了几天的新手罢了,一旦深挖,这说法是站不住脚的。 “这般一番分析,那收干县主的真正原因必是不大好直言的。”林斐说道,“既如此……上门问一问就是了。” 如此直接?赵司膳有些惊讶的看向林斐:“这般……会不会不好,打草惊蛇什么的?” “都直接拿给张秀儿了,说对方是故意的也不为过。”温明棠说道,“若是有人打着公主的名义想要做什么,直接上门拜访也好提前告知一声,免得着了人的道,而若这一切是公主默许的……” “那这一切背后必有利益勾结的同盟。”林斐说道,“那卖香火的手段如此荤素不忌,一个深居简出的公主居然会同这等人有关,那遮遮掩掩的收干县主一事的背后也未必不会同这等荤素不忌之事相关。” 不管怎么说,会一会那府中账本出现在卖香火手中的清平公主总是有必要的了。 …… 大理寺近些时日都是些容易解决的小案子,几个寺丞就能轻易解决了,不消非得林斐在场。如此……择日不如撞日,赵司膳走后,林斐想了想,直接带了家里经商的白诸前往求见清平公主去了。 虽事先没打招呼,直接上的门,不过好在清平公主是在府里的。 一介深居简出,鲜少出门的公主在府里自是正常的,可……看着府里众人正在收拾的行李以及那一辆辆停靠在院中的马车,白诸上前两步,小声对林斐道:“还好没有递帖子什么的,看这架势……若是讲究些礼节规矩的一耽搁,搞不好见不到公主了。” 方才直接敲门时,那门房直接懵了,一开口便道要去看看公主在不在的,这话直接让他两个听乐了。也不废话,门房才转身回去禀报便立刻让赵由带着几个差役去后门那里蹲着,过了一会儿,有差役跑回来同他两个说公主府后门有人开门探头张望了一下,同他们对了个正着,而后仓惶的行了一礼,关了后门。再后来,那去看公主在不在的门房就跑回来说公主在府里,请他们进去了。 有这么一出在前,估摸着要不是赵由带着差役堵了后门,今儿公主可能就不在府里了。 这么巧的么?账本才出现在卖香火的那里,深居简出,鲜少出门的公主就要出远门了? 被下人带着去见了那位行事低调的清平公主,到底是公主之尊,再怎么低调,吃穿用度总是不缺的,五十出头的公主保养得体,瞧起来不过四十上下的模样。 虽是此前没什么来往,不过得益于过目不忘的记忆,林斐自是认得清平公主的,也见过清平公主往日出席大宴时举止低调,妆容端庄得体又不招眼的模样的。 今日在公主府,不曾出席大宴,可清平公主的装扮却比往日里出席大宴时都要显眼不少。 这倒不是说公主在家时穿着什么的比大宴还要讲究,只是一身月白的素雅长裙而已,只是这样素雅的长裙配上眉心那一点特意点上的红点,再看公主头上披着的白纱,那模样……即便公主不说,可让看的人还是乍一看,就会立刻将她的模样同观音娘娘联系起来。 林斐带着白诸施礼过后,在清平公主对面坐了下来,抬头对这般一番打扮的清平公主打了个照面之后,一开口,便直道:“公主何故扮成观音像?” 这话一出,对面原本神情平静而得体的清平公主面上神情明显一愣,眼神闪烁了一下之后,她说道:“倒是不曾注意这个,林少卿这般一提醒,往后不会再做如此打扮了。”她说到这里,笑了,“寻常人怎能去扮那观音?” 林斐笑了笑,而后便听她转头,对自己身旁那个大丫鬟模样的女子道:“妙善,给大人上茶。” 这名字一出,林斐身后的白诸便下意识的打量起了那个名唤‘妙善’的女子,原因无他,那个从女掌柜变成干县主的女子闺名便是‘妙善’。 看着那规规矩矩的站在清平公主身边,一开始还被他们当成大丫鬟,细一看,也只头上比寻常丫鬟多簪了几支寻常发簪的女子,白诸下意识的蹙起了眉头,不等他问,前头的林斐便开口问了起来:“敢问公主,这位可就是那被公主收作义女的妙善县主?” 这话一出,那才上完茶起身的妙善忙道:“县主不敢当,只是公主厚爱罢了。” 清平公主笑了,说道:“本宫确实看妙善颇有眼缘,又见她乖巧伶俐,心生怜惜,便收了她为义女。” 看着面前的清平公主,不知是不是那观音娘娘模样的装扮,叫她看起来说不出的和善。 “县主……确实不敢当,”林斐拿起案上的茶杯,笑道,“我记得公主并未正式将妙善姑娘记入宗室名册,那所谓的县主……从来就是不存在的。”他说着,又将目光落到那大丫鬟模样的妙善身上,“妙善姑娘也是俭朴。” 所谓的干县主的风光从来只有风光,这位被张秀儿羡慕不已的妙善姑娘不曾享受过那名,也不曾享受过那实,有的只是无端招惹到了张秀儿这样的人的羡慕同嫉妒罢了。 清平公主微微眯眼,看向面前的林斐:“不知林少卿今日前来……” 话还未说完,一本账本放在了面前的案几上:“公主府的账本出现在一位姓吕的香火商人案头,疑似被用作饵设了局,东西既送到林某这里了,自是上门求见一番公主,询问公主是否知情了。” 清平公主拿起那案几上的账本只随便翻了两页,便立时道:“哦,这个啊……我记起来了,”她说着,看了眼身旁的妙善,“妙善就是从那里来的,我懒得多事,这府里的账本便也托那姓吕的代管了。至于饵不饵的,我不清楚,总是些百姓琐事,同本宫不相干。” 林斐点头,目光落到清平公主那点在眉心的红点之上顿了片刻之后,又看向一旁那名唤妙善的,形容平静的女子,被这清平公主收作义女时她还不到二十岁,如今二十年光阴已过,妙善已年近四十了,再想起赵司膳提及的张秀儿说的妙善家里人曾想撮合妙善同那姓吕的商人姻缘之事。显然不论妙善也好还是她家里人也罢,曾经想走的人生路子都是成亲生子的寻常人路数,可公主一句‘高攀’,不止将吕姓商人推走了,还替妙善将这条路堵死了,一晃眼,妙善已是这个年岁了,不曾成亲也不曾生子,而是留在这观音娘娘打扮的清平公主这里做了个只在众人口中,却不曾入册也不曾享受过县主荣光的干县主。 一介平民女子入得贵人眼,看着眼前的妙善,她这般做着大丫鬟活计的干县主处境也好似并不奇怪了。 这天底下哪里来的那么多天上砸下的大馅饼? “妙善姑娘名字是何人取的?”林斐想了想,问妙善,“我记得三皇姑又称妙善,有神话传是那千手观音的化身。” 面前这一对名为义母义女,实为主仆之人也是颇有意思,那主子扮成观音娘娘模样,仆从取了个观音化身的名字。 “我当年才看到她时就曾对她说过妙善这个名字忒贵了,寻常人压不住的,她不听,一直留着。”清平公主闻言接话,叹了口气,“结果这么多年错过无数姻缘,当真愈来愈同佛有缘了呢!” 一句话轻飘飘的将个女子被蹉跎二十年光阴的责任推到了女子自己的身上。 林斐瞥了眼面前的清平公主,默了默,突道:“公主可知那姓吕的做事荤素不忌,为不少人所诟病?” “倒是不曾留意,若当真如此,下回再见到他时我会斥责他,让他收敛的。”清平公主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林斐,“他若犯了实打实的罪,你大理寺尽管去抓,本宫绝不干涉,也绝不可能庇护这等犯了人间罪罚之人。”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醉虾、醉鸡(十八) 人间罪罚……看着面前脱口而出这四个字的清平公主,林斐目光再次落到了她眉心的红点之上,这扮成观音像估摸着也不是什么巧合,毕竟今日上门他并非遵循那一套俗礼提前递帖子。若是递了帖子,估摸着看到的清平公主就是大宴上那个不起眼的清平公主了。 日光落在面前着绯色官袍的大理寺少卿身上,这副模样同风姿……清平公主眼神一凝,眼里露出一丝莫名的失望之色,无声的发出了一声叹息之后她又将目光转向了面前大理寺少卿身后的那个同样年轻的寺丞身上,这位模样也是不错的。 林斐环顾了一番这清平公主的屋内,再抬头时见她在看自己身后的白诸,咳了一声,开口道:“今日与我一道前来的是我大理寺的白寺丞,因着问的是商人之事,特意带了家中经商的他一道前来。” 正在打量白诸的清平公主目光一滞,收了回去,不再看白诸,而是重新看向林斐,问道:“那吕姓商人可是做了什么?” 原本瞧着放出那一句‘绝不干涉’的话,是有打发他们走的意思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清平公主这多看了几眼之后又主动开口递了话茬,似是想要拖延这一番谈话了。 “尚且不曾细查过。”林斐说着,看着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清平公主,若是换了旁人,甚至是身后的白诸,面对清平公主这一番另有深意的打量目光都要忍不住皱眉,匆匆问完话就想离开了,毕竟清平公主那一番目光打量的含意,只要不是个木头疙瘩,都能感觉得到。 想到那传闻中不少公主养男宠,原先只养那些缺家财的寻常出身却容貌不错的男子,后来对出身寻常的男子腻味了,便看上了科考入仕,囊中羞涩的子弟,打着‘交友’的名义,大方的掷金‘赠送’友人。 有一些科考入仕的年轻子弟实在嫌攒钱慢的,又生了副不错相貌的,便会走这条路。毕竟攒钱的日子总是难熬的,几十年磕磕巴巴的过日子只为买下长安一处屋宅,在很多人眼里这都是个‘蠢笨’行径。 比起那收了银钱被要求办公事,有朝一日被查出来,莫说多年苦读一场空了,就是性命搞不好也要丢了的路数,这受公主的‘赠友人钱’的路数委实稳妥了不少。 这群富贵闲人公主又不要你收钱办公事,而只是私下一番交友,怎么都扯不到贿赂之上。至于公主什么时候不止想要‘交友’了,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的。毕竟男人嘛,男女之事上总不会吃亏的。再者多数公主容貌其实都是不错的,将这一段当成风流韵事也无妨。 似面前清平公主这样容貌平平的,到底富贵养着,一番捯饬下来,其实也看得过去。 白诸自入仕之后就进了大理寺,大理寺里可没什么公主,只有铺天盖地的案子,对这等事一贯只是听闻,今日却是头一回撞见了。当然,自家上峰林少卿还是体恤属下的,一句带着‘不缺钱’意味的‘家中经商’的话便将公主的试探给推了回去。 其实,跟这个容貌风姿如此过人的上峰一道出门一般而言是碰不到这等事的,毕竟上峰往那里一站,多数人都只看自家上峰去了。只是这位公主显然是清楚自家上峰只能看,不能碰,这才会将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清平公主显然是有些‘惧’面前的林斐的,虽目光还是会时不时打量一番林斐过过眼瘾,可也只是如此而已。 “公主是个体贴的,若换了旁人来,觉得底下人名字不妥,直接改了就是。”林斐说着,瞥了眼一旁平静的妙善。 这话一出,清平公主眼神闪了闪,而后笑了,随手拿起面前的茶杯“嗯”了一声,道:“到底父母赐名,便由着她去了,本宫这点肚量还是有的。” 林斐目光落到清平公主方才隐在衣袖中并未看到,直到此时拿起茶杯时才主动露出来的艳丽的丹蔻之上顿了一顿,再次看向一旁的妙善,认真打量了半晌这个安静的仿佛不存在一般的女掌柜,他转头问一旁的清平公主:“既是因为妙善姑娘做账好才收的干县主,怎的府里的账不交给妙善姑娘,依旧假手外人?” “那些寻常账倒还用不到她,只有难的才用的到她。”清平公主见林斐一直在看妙善,回头瞥了眼妙善,审视着打量了一番之后,问林斐,“妙善可是有什么不妥?林少卿何故一直这么看她?” 林斐说道:“突地发现妙善姑娘气质脱俗,是故多看了两眼。” 这话……简直不似自家林少卿会说出来的话!身后的白诸怔了一怔,下意识的看了眼说话之人,确定是自家上峰无疑,不由更疑惑了。他倒不是觉得林少卿会见异思迁什么的,虽然感情事说不准的,再美的人也不定能叫所有人都喜欢,可他是知晓林少卿对温师傅的态度的,显然正是喜欢极了,心里容不下第二人的时候。再者自家上峰说出的这句话,实在没听出半分‘欣赏’的语气,反而还有几分莫名的试探意味。 至少,他白诸听出自家上峰话语里的试探了,因为这试探的意味……藏的并不算深。 面前的清平公主原本平静的脸上有一瞬的凝滞,回头看了眼大丫鬟模样的妙善之后脱口而出:“倒也未发觉她气质脱俗什么的。”说着,蹙起了眉头,似是有些不解。 那名唤妙善的女掌柜唇颤了颤,似是想说什么,可眼睑掀起看了眼几人,又垂下了,没有说话,而是选择用沉默来应对这一句夸赞。 到底没有提前准备什么,是以问完这两句,林斐同白诸便起身告辞了。 清平公主带着妙善将两人送到门口,对着林斐同白诸离去的身影幽幽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了。 待察觉到身后清平公主的目光消失了,绷直了身子的白诸这才松了口气,抬头,正见林斐在笑。 见上峰在笑,显然清平公主目光中的含意,上峰不是察觉不到的。 “她有些失望,面前两个……不缺她的‘帮助’。”林斐说道。 白诸揉了揉额头,在赵由等一众差役的目光中摊手:“自小到大没经历过这等事,今儿还是头一遭了。” “虽她有那意思,可自持身份,没有做出什么出格行径。”林斐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只是看了你两眼,便是报到官府,也不能因为对方看了你两眼而做什么,更遑论……” “更遑论,我还是个男人。”白诸笑着说罢这一句,才对林斐道,“说实话,一开始看着公主那副模样,我还当是个颇有城府的,这么一番下来,却觉得……” “是个看起来唬人的样子货。”林斐看着街边做石像的匠人铺子里,那被匠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招揽生意的那尊石像,说道。 他记性很好,过目不忘,自是只一眼,就认出了那石像曾经在姓童的那里见过,刘家村的事一出,多数人对这尊石像都避之不及了,可在有些人眼里,这避之不及的石像反而成了香饽饽。 都不消问那做石像的匠人其中缘由,因为人性有善也有恶,有优点自也有劣根,这一点都不奇怪。 这铺子离清平公主的府邸不远,再看这条街上,同旁的街上一样,有卖杂货的、卖吃食的等各式各样的铺子,唯一有些不同的,就是这条并不算长的街上,竟有三家这样的石像铺子以及两家白事铺子,比起寻常街巷,这等神神鬼鬼相关的铺子似乎多了一些。 只不过这多的一些却也没有超出那个度,也算合理,并不出格。有时候铺子生意好,做不过来,盘下两旁的铺子,开大一些也是常有的事。甚至铺子里的伙计什么的会揽客,同客人混熟了,出来单干,就离原来铺子不远,方便熟客上门也不奇怪。 “是啊,单论城府,同那个张秀儿差不多,有些算计却不多。”白诸说道,不知道是不是才听了赵司膳提张秀儿的事情,想了想,他又道,“若被张秀儿知晓了,多半要嚷嚷同人不同命,自己比起这公主来缺的只是个公主命,比模样,自己这清秀的比起公主来还要好些呢!” 这话一出,身后跟着的几个差役都笑了,显然听多了张秀儿的事,已经有些琢磨出张秀儿那到处同人比较,为自己搜肠刮肚的寻优点和长处的性子了。 “这人还挺容易看穿的。”有差役说道,“不深。” “样子货。”白诸顺着林斐的目光看向那最显眼位置的石像,虽说比不得林斐过目不忘,但刘家村那件事给人的印象实在太深了,是以稍稍想了想,也记起来了,而后感慨了一句:“人性呐!”便也不多提了。 “倒是那个妙善姑娘虽被欺负的有些惨,却不似公主那般一眼可见。”白诸此时也已回过神来上峰为何要在那般‘浅’的公主面前夸赞妙善了,想起妙善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的反应,又想起那公主‘搓磨人’的拙劣手腕,他道,“手腕拙劣不假,可她有权势,甚至权势握在那手腕拙劣之人手中,那‘搓磨人’的手段更多更频繁,大大小小的苦头不会少吃的。” 要不怎么会有小人得志一说呢?即便人品不到小人的程度,只是算不得什么好人,一朝得势后,对那曾经看不惯的人,随便寻个由头让人打板子、罚跪之流的事不少见。 对方手段拙劣不假,可不管是高手还是个蠢货下令打的板子,板子上身的痛却是一样的。更有甚者,这等人下手一贯没轻没重的,比起有分寸的来,一不小心将人弄死了,而后嚷嚷自己“不是故意的”事反而更多。 “这位清平公主年轻时尚过驸马,也有过孩子,不过驸马、孩子什么的都已过世了。”林斐又道,“如今偌大的府里正经主子只有她一个,若定要算的话,那干县主也能算半个主子。” 想起那位同大丫鬟没什么两样的妙善姑娘,白诸笑了:“这半个主子跟丫鬟差不多。” “这位清平公主不难看穿,可常人很容易忽视的是要在这样一个人面前熬下来,熬上二十年,没被清平公主遣出去,人也还好端端的活着,不是一件易事。”林斐说道。 “那公主手里有权,便是她不想呆,公主强行要留,她又有什么办法违抗?”白诸想了想,说道,“若是能忍的话,也不是熬不下来。” “我只是夸了她一声气质脱俗,那公主便回头嘀咕‘未发觉’什么的,这见不得旁人美丽,见不得旁人‘气质脱俗’的心思连遮掩都不遮掩一番。”林斐说道,“这等人,看不惯人也不会遮掩,而是会直接动手的。妙善若只是能忍是不够的。面对一个看不惯直接动手的主,还能好端端的活着,举手投足也未见任何不妥,身上当没有什么伤筋动骨的伤,要么就是妙善的体质特别扛打,扛搓磨,要么便是她鲜少被公主发作。” 听到‘特别扛打,扛搓磨’时,身后一众差役连带着白诸也没忍住笑了,笑过之后,才道:“倒也对!面对这么个主还能鲜少被公主发作倒也有几分本事。” “张采买对那张秀儿的折腾不也没办法?”虽不是同一件事,不过想到双方城府都差不多的样子,张秀儿无赖,公主有权势,再一想拿了大哥身份的张采买的无奈妥协,此时回头去看拿了大丫鬟身份的妙善鲜少被公主发作就有些本事了。 “方才一路进府,公主府里除了妙善以及几个上了年岁,模样不好看的仆妇之外,入目所见,皆是男仆。”林斐再次开口,提起了白诸未留意到的细节,“再看她对你的打量,显然这位公主在她的地盘之上是不许旁的女子比自己出挑的,能容一个不到二十,年岁比自己小的女子二十年,从芳华之龄容到现在,那女子必有其特殊之处。” 白诸搓了搓自己的臂膀,显然对清平公主想要‘帮助’自己的打量仍然有些心有余悸。 “大宴之上的清平公主低调的很,几乎不与人寒暄,”林斐又提起了那大宴上的清平公主,“瞧着与世无争的,到了自己地盘上却是这么个‘霸道’样子,好似那性子里所有的‘争’都倾泻出来了。” 虽然林斐的话很是含蓄,且只是平平无奇的诉说着事实,可白诸还是听出来了:“这位公主定是不喜欢出门应酬的,因为应酬的那些同她地位相当或是不能随意发作的贵女有不少那模样、风姿都比她出挑,将她的风头盖的死死的。于她而言,这等应酬就是在忍,忍自己看不惯的人,偏这些人又不能由着她乱来,如此……不难受才怪了。” “所以她深居简出,”林斐接话道,“在自己府里,最出挑的只有她,旁的要么是些年岁大的模样不好看的仆妇,要么是些男子,抢不了她的风头,这让她觉得自在舒服,不用忍了。” “这听着……简直跟个窝里横的男人一般,对外唯唯诺诺老实乖觉,对内却挥重拳打老婆孩子。”身后的赵由摸了摸鼻子,随口说道,“虽因着公主的体面身份不大明显,可感觉同那等人差不多。” “可那等男人的老婆孩子身上常年有伤的,今日看到的妙善却是没有。”林斐说道。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醉虾、醉鸡(十九) 话题兜兜转转的再次回到妙善身上来了。 那个名唤妙善的女子本该是站在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受压迫、受欺凌的位子之上的,可他们今日所见的妙善穿着俭朴,顶着干县主的名头,做着大丫鬟的活不假,其余的压迫、欺凌什么的却未曾看到。 “一个平民女子被公主收作义女……这妙善当真一副县主派头才奇怪呢!如今这样子反而正常,”白诸想了想,又道,“这在自己府里扮成观音娘娘的公主瞧着也不似什么善人,给些虚名,让妙善憋屈做事有苦说不出,自以为自己‘有手段’,暗自得意什么的……唔,怎的竟觉得越来越似那张秀儿了?” 有些手腕,却不多,偏在她自己的认知里觉得自己厉害极了。 “如此看来,张采买还当真得向这妙善姑娘取取经,毕竟拿着大兄身份都能被张秀儿欺负,而另一方的妙善却能在拿着公主身份的另一个‘张秀儿’手底下好端端的活着,这可不容易。”林斐笑了两声之后,瞥向身后的白诸,“还记得我方才在公主府里问公主怎的不让擅长做账的妙善来做府里的账吗?” 白诸点头:“公主说难的账才让妙善做,寻常账就交给那吕姓商人了。” 林斐双目微微眯起,显然是在想着什么,便在此时,他突地转头,对一旁的赵由道:“方才我手里把玩的一串核桃串落在公主府里了,你替我走一趟,拿回来。” 赵由应了一声,转身正要回去,又听林斐道:“拿核桃串时顺带看看妙善同公主在做什么。” 赵由“嗯”了一声,大步离去。 他们此时才从公主府出来,赵由回去拿东西自也不消花费多少功夫,自是等等便成了。 等赵由走了,白诸才从自己袖中摸出一串核桃串问林斐:“可是汤圆、阿丙前两日串着玩给每人都送了一串的这个?”身后几个差役中也有人带着这个的,摸出来看了看那核桃串也笑了,没想到林少卿竟会将这等小玩意儿带身上。 林斐点头,道:“不是什么显眼的能用来大做文章的东西,抛出去当饵,当杀个回马枪的借口正合适。” 赵由从来不是什么拖沓之人,一去一回也没花多长时间,很快就将那核桃串拿回来了,而后说道:“公主在打量跪在那里的妙善姑娘,打量了一会儿,冷哼了一声,让妙善姑娘起身,不再理会了。” 白诸听罢,没忍住摸了摸鼻子:“估摸着是因为林少卿那一句气质脱俗的夸赞。”他说道,“不过如此一来,更能确定公主不是个容得下风头盖过自己女子之人了,也更能确定公主是个发作起下人来毫无顾忌之人。” “到底是我的一句试探,那公主又被我等推断出是这么个性子,自是要回去看一看的。”林斐接过赵由递给自己的核桃串,收了起来,“万一妙善当真是个受欺压的,因我这一句试探倒霉,还是要想办法搭把手的。” 不过此时看来,不止公主同他们推测的差不多,那妙善也同样不是那倒霉的一味受欺压的可怜人。 “张秀儿这样的人掌了可以随意发作人生死的权势之后,对权势范围内可以发作之人,若没什么特殊缘由的话,一般而言不会那般‘大方’的。”白诸思忖着,说道,“赵莲能住进张家就是拿钱开的道,若是张秀儿有了钱,这赵莲多半会被她扫地出门的。” “能让张秀儿这等人收敛的法子千言万语汇成三个字——”林斐说道,“没办法。” 这种没办法不定是要拿那具体的刀架在人脖子上的肉眼可见的没办法,那人脖子上的刀也有可能是看不见,却又确确实实存在的无形的刀。 “所以妙善这样的平民女子何以做到让那公主没办法的?”白诸‘咦’了一声,显然好奇了起来,“若当真有办法叫公主没办法的话,为何那公主又能因为林少卿一句夸赞而随意发作妙善姑娘,让她下跪?” “换了旁人,或许还要猜一猜,”林斐说到这里,笑了,“不过好在有个张秀儿珠玉在前,看一看张秀儿那自以为聪明的性子,就能推出个合理的猜测了。” “那张秀儿,哦不,是那样子货公主自以为聪明的设计了妙善姑娘?”白诸蹙起眉头,显然好似想到了什么,可一时半刻却又没完全琢磨透。 “公主说过的,寻常账本不需要妙善姑娘来做,找人代管便成,只有特别难的账才需要妙善姑娘来做。”林斐笑着,抿了抿唇,“那样子货公主其实已自己将答案告诉我等了。” 看了眼身后云里雾里一头雾水模样的赵由等一众差役,再看白诸那仿佛抓到了一些却又没有完全明白的样子,林斐‘咳’了一声,轻声道:“于有些人而言,管账的活人哪怕本事再差都比厉害的死人强。” 这话一出,白诸旋即反应过来,再想起那样子货公主说的话,实在没憋住,笑了两声:“原来……是这个缘故。” 明白了这一点,再看那样子货清平公主的种种反应同举止,就说得通了。 “那干县主是她养在身边,抓的为自己背锅的交替。”白诸说道,“所以这样子货公主明明容不下女子的,却能容下一个芳华之龄的女子二十年,也明明那被容下的女子只是一介平民,是能让她随意打杀无所顾忌的存在,偏偏这公主发作她时又‘点到即止’,‘颇有分寸’,原是这么个缘故。” “所以,要让张秀儿这样的人有分寸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林斐指了指身后的公主府,“那位公主对可以被自己随意打杀拿捏的妙善便有分寸极了。” 原本还有些云里雾里的,话说到这份上,自也都明白过来了,不说旁人了,就连赵由都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恍然大悟:“我当怎么回事呢,原来是这样啊!” 有林斐这一句点破,一切行径便变的合理了起来。 那让公主没办法发作随意拿捏平民女子的软肋原来在这里。 “看来,那公主的账不大干净,以至于她一直将‘背锅的’养在身边,还怕一不留神将那‘背锅的’弄死了。”白诸唏嘘道,“当然,既只是替自己‘背锅的’,那所谓的干县主名头自也只给她个虚的,不能给实的。因她膝下无子,有朝一日自己当真去了,那口锅若是还没砸下来的话,这公主府偌大的家业岂不全便宜了那正式入了册的背锅人妙善?所以‘聪明’如张秀儿的公主揣着明白装糊涂,给点虚名,实打实的好处却是不能给的,偶尔心情好了,也能给些虚的风光来哄哄妙善。在聪明如张秀儿的公主眼里,这样的自己简直就是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顶厉害人物了。” 林斐点头,笑了:“这一番猜测几乎挑不出半点破绽来,以你我今日走一趟所见,极有可能就是如此了。” “可那干县主名头又怎么可能哄的了妙善?”白诸想了想,道,“在那手段荤素不忌之人手底下做女掌柜……而且彼时她年纪还不到二十岁,这个妙善又怎么可能被这公主的虚名哄好了?当妙善是张秀儿啊!” 林斐“嗯”了一声,道:“公主以己度人,觉得能用这点虚名哄好妙善,可妙善不是张秀儿,这点伎俩是哄不住妙善的。”他说道,“真正能哄住妙善的从来不是这位公主自以为的聪明把戏,而是‘公主’两个字背后的权势。哪怕只是个低调不受宠的公主,到底是宗室,到底姓李,捏死妙善这个平民女子自是如捏蝼蚁一般的容易。” “所以,若是将妙善换成张秀儿,那不是皆大欢喜了?”鬼使神差的,白诸来了一句,说罢这话之后他自己也懵了,回过神来之后转头问林斐,“莫不会当真如此吧!” 毕竟那位清平公主‘浅’的很,稚子抱金砖于闹市不论是直接动手强抢,还是体面些的哄……其实都不难。 什么锅配什么盖,妙善若是换成张秀儿,那张秀儿的种种反应或许能更对清平公主胃口,看着张秀儿的种种应对,也更能让清平公主有种‘我真是聪明极了’之感,这出双方都觉得自己‘聪明极了’的戏也能唱的更久。 毕竟棋逢对手总是能叫那两人乐在其中的。 “不知道。”林斐摇了摇头,却又道,“不过即便有人当真想要这般做,也不会这么简单直接用张秀儿将人换了的。” “我在大理寺中就已经说过了,这件事过去二十年了,妙善或许不常见,可张秀儿实在太常见了,”林斐说道,“真能简单的直接换个张秀儿去哄公主的话,早换了。” 因为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年。 若只是一年两年,或许还有妙善还未琢磨明白以及准备不充分又或者还未找到帮手等种种缘故,可……二十年了。 一件事情或者一种情形一旦被时间拉长到了足够的年份,不消对方开口,便已可以剔去众多可能的猜测了。 时间浪潮淘过一遍之后,剩下的,总是无法过筛的,不消开口,就已言明的真相。 “时间,是那沉默的智者。”林斐悠悠道了一句,而后又道,“里头定还有旁的缘故,叫整件事没办法那么简单的直接替换来做。” “这张秀儿一般的公主说到底仰仗的是‘公主’二字背后的权势,眼下宗室又出了事,此时才有所动作会不会同骊山上那些宗室出事有关?”白诸想了想,问林斐。 一行人就这般在大街上悠悠走着,边走边聊,似乎并不觉得此时在聊的这些事重要到需要藏着掖着,进大理寺再谈的地步。 “你这话换个角度,是不是也能说曾经妙善束手束脚无法动手是因为宗室在背后为公主撑腰的缘故?”林斐瞥了眼白诸,而后笑了,“还记得美人灯案最后牵扯到的那个宗室女么?” “这清平公主背后没什么倚仗,跟那宗室女处境别无二致。可你看宗室中人对那宗室女的态度?”林斐摇了摇头,轻声道,“稚子抱金砖于闹市会令众人皆魔鬼,那手段不济的公主哪怕模样瞧着是个成人,可在有些人眼里,这就是个孩子,一把年纪白发苍苍了也还是个孩子。” 见白诸了然的神情,林斐又道:“你方才不是一直在同我说‘哄公主’这一茬事?” 既用‘哄’这个词了,可见人下意识的反应面对这张秀儿似的公主是个什么态度了。 “所以,若是当真这么简单,妙善想要脱离掌控太容易了,只要开个口,自有虎狼会帮她。”林斐说道,“干县主的名头是虚的,公主府里那些银钱同宝贝却是实打实的。贪图那干县主虚名的只有张秀儿,可贪这些实打实宝贝之人却实在太多了。” “时间,是那沉默的智者。”林斐再次说了一遍方才说过的话,道,“妙善不是张秀儿,却配合那公主演了二十年的戏,哄了公主二十年,主动当了二十年的张秀儿。” “我不信一个不到二十就能当上女掌柜,且还是在那等手段荤素不忌之人手下当上女掌柜之人会是什么蠢人,”林斐又道,“所以是她配合的公主,主动演的张秀儿。” “还有她的名字——妙善,”林斐说道,“那公主在家里直接扮成观音像,又张口闭口‘人间刑罚’的,能哄一个将自己当成观音的‘孩子’将自己化身的名字赐给她,让她占了这个名不是一件易事。” 管那女掌柜是一开始便叫妙善还是之后改的名,都无妨,重要的是那公主容忍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用这个名字,这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 “或许是觉得让妙善背了这口锅,是自己的替身,便似孩子一般挑了个自己化身的名字赐给她?”白诸想了想,说道,“既是‘哄’孩子,以‘哄’的角度来看,要让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孩子将东西给她,只要将这个名同那口锅联系起来,让这孩子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诡计得逞,在耍那妙善就成了。” 众所周知,孩子是喜欢给人取‘绰号’的,有些绰号更是带着‘嘲笑’意味的。 哄孩子嘛……都是这个路数的。 林斐笑了:“所以,妙善这个名同锅是如何联系起来的?”他笑道,“既是个自以为聪明、诡计得逞的孩子,那从这名中或许也能反推这口锅到底是口什么样的锅了。” 账房背锅……自是同钱逃不了干系。 那公主又是个很多事都会自己主动‘告诉’他们的存在。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醉虾、醉鸡(二十) “妙善是千手观音的化身。”林斐提醒众人,“千手观音。” 白诸闻言,‘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坦言:“对这等佛家传闻我了解的不多,回头还要仔细翻一番各式典籍……” “典籍可以翻,”林斐却不等白诸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顿了顿,又道,“不过或许根本不用翻。” “毕竟这张秀儿似的公主可不像精通佛理的样子,你我这般下意识翻阅经典的习惯……张秀儿这等人当是没那个耐心去做的。”林斐说到这里,笑了,“毕竟有个现成的张秀儿摆在这里,揣摹那公主心思时大可以参考一番。” “不用以己度人的往深处去想,或许也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而已,张秀儿这样的人甚至连千手观音的出处都未必有耐心去查。”林斐说到这里,再次看向前头人来人往的大街,“所以,是张秀儿这样的人眼中的‘千手观音’。” 上峰明显好似有所猜测了,只是或许此时还没有什么实打实的证据,或是出于旁的考量,并没有说破。 “我等走了,那位公主多半要召姓吕的过去骂一顿了。”林斐笑道,“这个‘孩子’的反应不难猜,要借一借她的嘴不难。” 身后白诸并一众差役再次笑了。 有人道:“如此一来,姓吕的当知晓张秀儿把账本捅到大理寺来的事了,也不知回去会如何同那张秀儿说,是依旧瞒着还是……” “我等都上门了,等同已经知晓这件事了。我若是姓吕的,当真想要做什么的话,是不会瞒着张秀儿的。”林斐淡淡道,“因为糊弄张秀儿只消稍稍做做样子便成了,譬如马车去张家大街上转一圈什么的,可经过公主的‘嘴’,他当知晓此时对面坐着的对手已经换人了。” 这话话音才落,白诸便没忍住,说道:“林少卿,实不相瞒,这情形总让下官觉得有些滑稽,就好似我等同那姓吕的商人在隔空对弈,那张秀儿同公主就是其中帮忙跑的腿、传话的嘴一般。” “互相提着傀儡在演傀儡戏。”林斐淡淡道,“照这位公主想藏也藏不住的性子,倒还挺适合做这个的。” 既就是其中跑腿、传话的存在,他若是姓吕的也只会当张秀儿、公主不存在就是了,对上大理寺的人,但凡没本事瞒过去的事情,都要‘坦诚’。 …… 张秀儿将那本假他人手理的账送到自己手中时比公主将他召过去痛骂还晚了一天。 看着献宝似的张秀儿,吕姓商人只粗粗翻了两下账本,就将账本放下了,而后对张秀儿道:“你着实不必刻意做好账去讨好公主什么的。” 这话一出,张秀儿脸色顿变,长久以来推卸责任的本能让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下意识出口了:“这账我自己做的……” 吕姓商人没有理会她的狡辩,只淡淡道:“公主将我召去骂了一顿,大理寺带着账本找上公主府询问情况了。” 张秀儿脸色一白,下意识的咬了下唇,原本还想着要说些什么将这冒领的谎话给圆回去,却听吕姓商人淡淡道:“你这小聪明全赖你大兄是你亲哥哥,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闹到外头去不好看,这才会对外瞒下来。可你这次将大理寺拖下水,人家又不是你什么人,为何要替你隐瞒?自是直接去寻公主了。” 张秀儿垂眸,心知他说的是对的,却还是下意识的转了转眼珠,道:“我本来也没想着将大理寺的人拖下水,还不是我那个见我遇上了你,冒酸气的胞兄出的馊主意?”将责任推到张俊儿身上之后,她又道,“可见我那胞兄成日尽使些小聪明,都将我带坏了。还有那大理寺的人也真真是无情……” “不是无情,”吕姓商人摇头打断了她的话,指了指大理寺的方向,“那不到二十的探花郎多少年才遇一次,他带人上门找了公主,公主因此会斥责我的事他怎么可能猜不到?” “原来是故意的。”张秀儿‘呸’了一口,想起见过的那位姿容出众的大理寺少卿,哼道,“果然人无完人的,这人挑不出毛病的皮囊底下原是个黑心肝!不想帮忙他可以直说,偏搞这一出弯弯绕绕的,借着公主的嘴骂我们呢!” 这些埋怨官府的话可是张秀儿自己说的,他可从来没说过官府一个字的不是。吕姓商人看着眼前的黄皮账本叹了口气,又道:“账做的好又能如何?除了被公主收了做干县主也没什么用处了。我不会因为你账做的不好就看低你。”他说着又瞥了眼面前的张秀儿,似笑非笑,“毕竟妲己可从来不懂账的。” 这话听的张秀儿心中一喜,谁晓得阴差阳错的,竟因这闹出来的‘在世妲己’的名头让她原本空空如也的手上多了个妲己筹码呢? 那吕姓商人瞥了眼张秀儿的反应,又看向眼前的账本,接着说道:“你有这份想要令我高兴,体恤我的心还是好的。”他说道,“夫妻本为一体,我等这些人在外逢场作戏的事不少,但真正信任的还是一体之人。” 从一开始就是狐婆牵线搭桥的,又不是那什么话本里‘一见钟情’的套路,自是不可能上来就爱的难舍难分,再加上她顶着个在世妲己的名头,同他一开始就彼此坦诚是各取所需的相看的。 “你的长处也从来不是做账什么的,我让人教你管账也不过是想要你粗通这个,往后家里的账本会看,能看懂就行了。”那吕姓商人看着张秀儿,指了指她的脸,再次说道,“你的长处是在世妲己。” 原本还高兴着的张秀儿面上神情一凝,她抬头,看向吕姓商人:“我知晓我的长处是这个,可具体怎么做,狐婆除了让你帮我抬点一番之外,她也不知道了。” “她自然不会知道,毕竟她就是个牵线搭桥的。”吕姓商人说罢这些,垂下眼睑:设计这一出的童不韦或许知道。 “秀儿,你还是个单纯的,”吕姓商人看着张秀儿,双目微微眯起,发出了一声由衷的叹息,“若世人都是你这样的就好了呢!” …… “若都是张秀儿这样的……那我当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童公子听着吕姓商人说了这两日的事,没忍住笑了起来。 童不韦瞥了眼哈哈笑的童公子,却没有笑,只道:“这本黄皮账只是试一试那张秀儿,她比我想象的还要贪婪还要精明,胃口同胆子也是奇大无比,但凡能抓住拖下水的,一个不落,全部拽下来了。” “才闹过不愉快的张里正家,以及那八杆子打不着的官府大理寺都能舔着脸的逼人去替自己想办法,”有那同在狐婆花名册上的公子今日也在,显然这一出究竟该如何玩下去,他们也不大清楚,童不韦当日那句‘似是故人来’好似是回答了,可具体怎么做,单凭这一句话,他们一时半刻还没想出来。如此……自也跟过来看热闹了。 “行了,你童不韦这一出算是成功引起大理寺的注意了,顺带搭进去个公主府。”吕姓商人语气中意味不明,“虽说帮公主府管账的钱于我而言不算多,可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这蚊子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这蚊子腿也没了。” “只是惋惜蚊子腿么?”那同童公子大抵因着臭味相投,关系不错的上了花名册的今日同样在这里的几个公子说道,“就公主那副德行,你既藏着掖着这交情那么多年,不肯对外透露分毫,想来自己没少在其中捞好处吧!” 都是人精,这公主在人前露个脸,在他们眼里就已明白这公主的成色了。 “那女掌柜那一出是不是你安排的?”有人毫不客气的直问。 “还真不是,是那妙善家里人安排的。”吕姓商人淡淡的瞥了眼众人,“他们彼此之间棋逢对手的,自能琢磨明白那公主心里在想什么。” 一句‘棋逢对手’,包厢之内众人露出恍然的神情来。 “还以为那妙善家里人是深藏不露的聪明人,听你这意思也是个小聪明,”有人笑着摩挲起了下巴,“他们既能琢磨明白公主的意思,将妙善弄进公主府什么的不奇怪。可叫我等奇怪的是之后的走向。” “既都是些小聪明,那公主府里又金砖遍地的,你这等人怎么可能忍得住不下手?”有人举起酒杯朝那吕姓商人遥遥一举,而后眼珠转了转,想到妙善家里人曾试图撮合吕姓商人同妙善,“莫不是当真相中了那女掌柜……”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种缘故而放弃送到嘴边的肥肉?”童不韦开口打断了那人的猜测,淡淡道,“叫他放弃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吃不到。” “那么多小聪明守着那金山,你竟吃不到?”先前朝吕姓商人举杯的人愣住了,目光从开口的童不韦身上重新落到了吕姓商人的身上。 “他只说妙善家里人是小聪明,可没说妙善是小聪明。”童不韦显然懒得在这种事上卖关子,开口直道,“不到二十的女掌柜,再看那妙善家里人将她‘卖给’公主,显然她家里人不会对妙善太好。你等说这样的家里人会舍得花费银钱同精力去栽培妙善么?” “再者她的名字,不比那张家的自己嚷嚷与佛有缘,她家里人竟直接给她取了这么个观音化身的名字,我若是没猜错的话,她家里人原本对她的安排当是将她‘献’到什么尼庵里换些施舍的。”童不韦掀了掀眼皮,道,“不定能从尼庵里换到钱,毕竟俗了,可讨要些吃不完的斋食什么的还是成的。她家里必定穷困。” “不错。”吕姓商人说着,伸出了三根手指,“三年,妙善从大字不识到当上女掌柜只用了三年,这个速度真是叫我叹为观止。” “三年……”包厢内安静了下来,半晌之后,才有人道,“这个时间一出,你不说我等都明白了。” “那公主嚷嚷‘高攀’或许是小聪明故意搓磨妙善的大好年华,沾沾自喜,可你心里清楚你是当真高攀了。”有人瞥了眼吕姓商人,“她已经当上大掌柜了,攒些钱出来自己经营铺子……不说旁的,至少让自己过得好当是没问题的。” 吕姓商人‘嗯’了一声,想到什么了一般,笑了:“在我这双钻进钱眼里的眼中看来,那妙善于我而言确实是‘在世妲己’,叫人惦记不已。” “既然叫你发现了这奇货,不想办法占为己有都对不起你这双势利眼,”童不韦说着,瞥了眼吕姓商人,“可最后失败了,有妙善家里人这样的小聪明的协助,最后依旧失败了。” “因为那小聪明公主横插一脚,相中妙善‘背锅’了。”吕姓商人叹了口气,问童不韦,“很巧,是不是?” 话既说至这样了,童不韦也笑了,问他:“查不出妙善做的手脚?” 吕姓商人摇头。 童不韦想了想,又问:“她家里人呢?” 吕姓商人五指并刀,在脖子上划拉了一下,吐了舌头。 这‘没了’的意味傻子都看得懂。 童不韦恍然,正要问,吕姓商人却主动道:“她什么都没做。” 总算找到这两个老的谈话的空档了,一位狐婆花名册上的年轻公子忙插话问道:“是手脚做的太干净了吗?” 吕姓商人摇头:“是确确实实什么都没做。” “怎么可能?”那年轻公子愣住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不算巧,二十年了。”童不韦纠正了他的话,顿了顿,却又道,“不止二十年,她都快四十了,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了……以这种人的秉性,不算什么巧合了。” 毕竟好端端的事让张秀儿这种人来做也会搞砸了,一次两次还有可能走运没出大岔子,甚至出了岔子也不至于送命,可几十年了,时间一旦拉长,这种自作聪明的‘作妖乱折腾’的性子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毕竟一介穷的要去讨要尼庵剩下的斋食之家会搭上公主显然是个‘心比天高’,自诩聪明精明,会折腾的。 虽说不如两个年纪大的阅历丰富反应快,但好在包厢里的人都不傻,也反应过来了。 “本事不到家偏还喜欢掺合那天家事,运气再好也扛不住他们作的,几十年了,确实不奇怪。”反应过来的童公子唏嘘了一声,说道,“本事不到家还喜欢去河里蹚水,不淹死才怪了。” “所以,我明白了,你不动公主府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有妙善。”童不韦笑着瞥了眼那吕姓商人,手指下意识的拨了两下手边的算盘,发出‘啪啪’两声响声,“你还真是高攀了。” 毕竟又要应付那公主府里的公主,又要应付姓吕的……甚至或许还不止姓吕的一家,毕竟那些宗室的胃口也不小,就这般一个人应付那么多人,竟还保住了公主府的金砖,那还真是了不得。 “张秀儿没练出那‘分身’仙法,这妙善倒练出来了,”童公子抚掌拍了几下,发出了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懒洋洋道,“她一个人要生多少只手才摆得平那么多人?如此看来,这‘千手’倒也不算太虚。” “可那公主还在嚷嚷妙善名字太贵压不住……啧啧啧,这公主眼光真是差劲。”有年轻公子唏嘘了一声之后,说道,“以一对多,应付了那么多年,这不是做的挺好么?” “可在那公主眼里这个名号不是那个意思!”吕姓商人摇头,道,“凡人有叫那身手极快的偷儿名唤三只手的,那扮成观音像,却连典故也不查一查,对佛家事更没有半分尊重的公主其实是这个意思。” 这话一出便叫众人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懒洋洋靠在窗边的童公子笑了起来,他说道:“这公主真是没轻没重的,嘲讽、羞辱起底下的人来也不看看有没有闯入什么禁忌之地,真是半点分寸也无,拿这件事去外头嚎上一嗓子,这公主多半完了。” “所以,既与那公主是同一种人,却没有公主的身份以及妙善在身边呆着,那妙善家里人‘没了’也不奇怪了,这等人做起事来着实没什么分寸,时间只要拉的够长,这结局是早晚的事。”童不韦说到这里,话题倏地一转,“不过既是这个意思,那看来在这公主眼里妙善就是个偷儿。”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醉虾、醉鸡(二十一) “还是个大偷儿。”童公子摩挲着下巴,说道,“不过,将本就有问题的账交给妙善来管,让妙善来担责,那公主不是打一开始就是想要妙善担那‘偷儿’名头的?” 虽说不清楚里头具体涉及了什么事,但账的事出问题,最后总是会归咎到出了‘偷儿’,中饱私囊之上的。 稍稍理了一理,清楚了这一茬,回头再去看那张秀儿似的公主给管账的妙善栽上这口锅还不算,还要让妙善背上个公主自己眼里带着‘嘲讽’意味的名也不奇怪了。 “这公主那么容易看穿,没理由妙善看不懂她的心思。毕竟二十年了,她就这么一声不吭?”有人问那吕姓商人,“任由公主如此搓磨自己?” “或许也是没得选,”童不韦想了想,说道,“一直惦记着将她卖了换好处的血脉相连的家里人与他,”他说着,指了指那吕姓商人,笑了,“再加上公主,这三方挑一个,换了你等,你等挑谁?” 这个‘选择’一出,包厢内便是一阵哄笑,有人笑道:“我一个都不想选,哪怕出去行乞都不想在这等人中选一个。” 当然,有时候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童公子唏嘘了一声,道:“实在要选,还是选公主吧!” “他,”童公子说着,瞥了眼那吕姓商人,摇了摇头,道,“他就不提了,那妙善家里人不就是个没权势的公主?既是同一种人,有权势的同没权势的,怎么选,傻子都知道。” “妙善还是个女子,是个不为家里人重视的女子,”童不韦又道,“看看那个赵司膳便知道了,那司膳爹娘当年在世时既可以拿着‘爹娘’身份以‘孝道’压她,另一面那世间多数父母都有的爱女爱子之心却又是没有的,只享受那父母身份的权利,半点不担父母之责,只将她当个生出来的工具同奴隶。公主的权势压人大家都知道,因为那权势大家都看得到,可生在那种人家里的压人是看不到的,因为有‘爹娘’这层身份在。同样被压制,你等是选那看得到,世人也能理解的压制还是这种说不出来,掩盖在‘人之常情’的皮下,看不到的压制?看得到的五行山同看不见的五行山选哪个?”童不韦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有石入口,有口难言的感觉是很难受的。” 正是因为他擅长此道,才清楚‘说不出来’这几个字能卡的人多难受。 “那姓张的采买又不是家里的丫鬟,他还是家里的长兄,担起一家重担的长子,这般几重身份下都能被张秀儿钻空子欺负还无可奈何,可知一旦家里人‘不好’,有时候比起外人来更难说出口。”童不韦说道,“也更麻烦。因为一家人,是至亲,哪怕是个欺负自己的恶人至亲,可那占了至亲身份的恶人惹出了事,却会牵连到自己头上,以至于有时候不得不帮着善后。” “长在外头的麻烦切割起来容易,身体里的便麻烦了,甚至想切都藕断丝连的,生怕会切到自己这条命上,以至于种种考量之下,神医都没法下手。”童不韦叹了一声,看向童公子,见自家儿子神情凝重,显然是想到其外祖的事了。 不是专业的医者自是将这等身体疾病之事想的简单的紧的,当年其外祖最后被卡的连饭都吃不了,实在馋了,饿狠了,便想着寻个人将脖子里的瘤子拿出来,吃上几日饭什么的,可这种‘天真’的想法神医都做不到,更遑论旁的医者了。 “如此……一番合计下来,那公主还当真是最好的选择了。”有人唏嘘着,从童公子那里听说了其外祖当年的事后颇为感慨,嘀咕了几声‘好可怕的报应’之后便主动将这话题避过去了。 吕姓商人点头,“嗯”了一声,道:“她一贯聪明,大字不识时选择也从未做错过。”说到这里,吕姓商人停了下来,双目明显一亮,看得出他对妙善的‘欣赏’,哦不,或许可以说是‘惦记’,“她是那等难得一见的做选择从未出过岔子的极擅做选择之人。” “哟!这等人可了不得。”童不韦举起手中的茶杯,以茶代酒朝喝酒的吕姓商人举杯,“确实高攀了,想来即便被骂高攀,可你若是当真攀到了,也不介意这一两声骂的。” 吕姓商人点头“嗯”了一声,垂下眼睑,顿了顿,又道:“我若是她也会选公主的,因为选了公主……那上限可比选我高的多了。” 到底是木已成舟的事了,吕姓商人自也道了实话:“我一介商人,她在我手底下做事,做至最好,哪怕将我的位子让给她,也不过如此。”他说道,“可选了公主……就不同了。” “清平公主如今低调不显眼是因为拿这公主身份的是如今这位公主,不是妙善。捏着同样一副筹码进的赌场,有人倾家荡产的出来,有人却是一朝之间成了巨富。”那吕姓商人说道,“这公主身份落到张秀儿这等人手里,顶天了也就是个清平公主了。” 莫看这清平公主不起眼,低调的很,可她孤女身怀泼天富贵……却还活着,一直活到了现在,安安稳稳舒舒坦坦的关起门来能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哪怕是在公主府里扮观音都随她去了,这清平公主自己都嫌‘无趣’的日子却其实已是她那点本事之下所能将这一世经营至最好的极限了。这一点,旁观者清,懂的人自然懂。 “毕竟身怀泼天富贵,早早去了的宗室女也有不少。”有人轻笑了一声,“这公主真是身在福中。” “旁的不说,就她那扮相出去走一圈,又或者直接将千手观音同凡人偷儿联系起来的举止……按理说早出事了。”童公子摇了摇头,啧嘴道,“运气还真挺好的。” “再看她素日里大宴时的低调,显然是妙善想办法让她这么做的。”童不韦又道,“一个深居简出,未曾碰到真正的难关考验之人其实是不好评价其深浅的。只要不被试探,就一直能以‘高深莫测’的形象示人,做个震慑。” “样子货。”吕姓商人闻言笑着说了一句,“这么多年不漏马脚也多亏妙善哄的好了。” “我等都知道这公主全仰仗妙善,妙善自己又岂会不知道?”童不韦说着,看向吕姓商人,“再看那公主自以为的‘搓磨’人,羞辱人,妙善能忍?” “我不知道。”吕姓商人叹了口气,说道,“我又不是妙善,怎会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如此护这脓包又是为了什么?” “凭她的本事想要走容易的很,多得是张秀儿迫不及待的想要取代她。”童公子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喃喃,“她为什么不走?” “不知道。”吕姓商人叹了口气,转向童不韦,“这么多年我也没看透过妙善,这件事与你童不韦要做的事若是无关便不用管了。”他说道,“左右她那里安静得很,这么多年都没有插手过我做的事。” “不管?听你语气说的如此的轻巧,若是不知情的怕是当真以为你是那等看得开之人了。”有人瞥了眼那吕姓商人已然倒空,翻倒在案上的酒壶,“你不管是因为管不了吧!” 吕姓商人“嗯”了一声,看向一众容貌清秀的年轻公子哥,道:“你等若是闲着无事可以去招惹一番公主府试试。” 当然,这话也只是个玩笑而已,在场众人不缺家底,公主的‘帮助’于他们而言连塞牙缝都不够,又怎会去无端招惹?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他们要做的事。 “多亏了这个张秀儿,现在大理寺盯上我了。”吕姓商人说着,瞥向童不韦,“可这棋下一步如何走除了你童不韦,这里又有谁知道?”他说着,不忘提醒童不韦,“要借温玄策那个死人的势故弄玄虚一番,让原本本事不济的你我能同那位坐在同一张案前对弈。” 强行将原本不属于一个级别的对手拉到一张案前……自只能变戏法了。 “他又不是张秀儿,寻常伎俩不好骗的。”童不韦说着,又转头问吕姓商人,“深居简出的公主准备出远门了?” “是啊!”吕姓商人说着,问童不韦,“怎么了?” “骊山那群人消失了,那群宗室也在其中一道不见了,那公主便准备出远门了?”童不韦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淡淡道,“我知晓你有自己的秘密,原本也无意窥探,但这种巧合,实在叫人猜测不已。” “你虽口口声声说不清楚公主府的事,可到底也盯了二十年,哪怕最里头的秘密不清楚,多少也当知晓一些的。”童不韦说着,斜眼看向那吕姓商人,“毕竟公主那张嘴同张秀儿差不多,虽说其认知有问题,可总归是立于事情中心处的人物,她的话你稍稍琢磨一番,多少也能猜出一些大概来。” “在公主眼里,”吕姓商人放下自己手中的酒杯,道,“那群宗室是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老虎,偏那群人又拿了族老身份将她吃的死死的。在她眼里这就同妙善家里人拿捏长辈做派盯着妙善没什么两样。” “我不知道妙善怎么吓唬的那公主,也或许并不需要吓唬,就是事实。”吕姓商人说道,“毕竟去岁大理寺不是才破过一个宗室女被害的案子?总之,在公主眼里,这群人就是想杀了自己吞并自己的家财。” “确实不需要吓唬,这就是事实。”有人点头道,“宗室不会发善心的,之所以这么多年没动她,只是吓唬她,估摸着里头有什么事,或许同妙善有关。当然这些……那公主水平不到家,未必看得懂。” “所以,眼下老虎没了,她憋不住,想要出远门有什么奇怪的么?”吕姓商人看向众人,道。 “我好奇的是为什么老虎在,她就不敢出远门了?”童不韦问吕姓商人,“既然害怕,自当远离,可她却选择了一动不动龟缩在自己的公主府里当缩头乌龟。虽说躲在壳子里也能保命,可她为什么不换另一种法子?” “许是害怕一出远门,就在路上被人解决了呢?”童公子想了想,道。 “二十年了。”童不韦再次强调了一番这个年份,道,“憋的太久了,这公主又不是个憋得住的性子,能憋二十年不出远门也是奇事。当然,更有意思的是没遇上妙善前,她是出过远门的,这种憋成乌龟的举动是在碰到妙善之后才有的。” 一群宗室加一个妙善,令个公主在家里憋了二十年,也不知究竟如何做到的。 “这戏法怎么变的?竟叫这么个人转了性子?”有人轻笑了一声之后,看向吕姓商人,见他不说话便又去看童不韦。 “要找人背锅直接将人养在身边当大丫鬟便是,为何要收为干县主?”童不韦想了想,问吕姓商人,“看她的举动,这收干县主也委实太没诚意了,不入册便算了,甚至都不赐几身衣裳,叫妙善穿的跟个丫鬟似的,显然她心里并不是当真想要这个干县主的。” “我也奇怪。”吕姓商人坦言,“但这个谜题这么多年我就没堪破过,那公主又是个藏不住的性子,可偏偏这么多年,我都没从这公主的嘴里‘听’到什么关于这等事的明确消息。” “传话的人多了,总会传错的。更何况这公主又是个自以为聪明的,怕是那真正的妙计经由她那里走过一遭之后再出来,也辨不出本来面目了。”童不韦说着,举起自己手里的茶杯,道,“这公主的智谋水平就是这茶杯,那原本的计谋是一旁这个茶壶,茶壶里装了满满一壶的七色糯米圆子,哪怕将这茶杯倒满了也只有那么一点,甚至不定能将每种颜色的糯米圆子都倒进来,如此……又如何从这茶杯中所见去反推那茶壶里的东西?” “或许确实也不需要故意阻挠什么的,多做反而多错。直接将个看不懂的公主摆在中间,都不需要特意藏着掖着吩咐什么的,她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又如何能说得清?”有人说道,“同那孩童玩的传声游戏一般,里头摆个大聪明,任左右两旁之人再厉害,有这么个人在,传到最后,传错是铁定的。” “看不出计谋倒也罢了。没办法从那公主嘴里哄出她自己甘愿憋了二十年不出远门的理由么?”有人问吕姓商人,“大聪明眼里的理由也能拿来尝试推导一番的。” “她不会说的。”不等吕姓商人开口,童不韦便已开口了,他说道,“若她是张秀儿的话,自己‘不光彩’的事她打死也不会说的。” “我拿着账本去同张秀儿摊牌时,她也是一开口就到处找借口,将错推到自己胞兄身上的。”吕姓商人点头,说道,“涉及她自己的不甚光彩之事,她遮掩起来比谁都卖力。” “张秀儿还好,毕竟只是个平民女子,实在不行还能用这个吓唬一番撬开她的嘴……”有人扬了扬拳头,说道,“那公主偏偏是个金枝玉叶,吓又吓不得,便是我等不要命了想用拳头,她还深居简出的,不出门落单,实在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话至一半,那说话之人自己便噤了声,看向同样看着他安静下来的众人,他手指下意识的画了个圈:“怎的好似一切都圆起来了,如今这一遭不会是被人设计的吧?” 这话一出,童不韦转向一旁脸色突然难看起来的吕姓商人:“那公主不是要出远门么?大理寺的人走了,她还出远门么?” “不出了,也不知道那‘孩子’似的公主想到了什么。”吕姓商人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颓然而沮丧,“就是这样!永远看不出什么刻意雕琢过的痕迹,妙善身边的人和事总是这般,会自然而然的圆起来。”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醉虾、醉鸡(二十二) “难道当真神仙临凡了不成?”有年轻公子下意识的皱眉道,“重新盘一盘整件事,拆解一番试试……” “全程想着做什么,盘算着什么的不都是我们?”吕姓商人打断了他的话,说道,“至于张秀儿去找大理寺的人,除了张秀儿自己,谁知道?” “便是同张秀儿混熟了,猜到了她的心思,由此推出她会去找大理寺的人,进而猜出大理寺人上门问话这一茬事,可这同公主不出门又有什么关系?”童不韦双目微微眯起,摩挲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又看向一旁案几上方才童公子他们下了一会儿,没下完的棋,“其实论理来讲,这等掌控也是能做到的。” 指了指方才他们下棋的位置,童不韦说道,“下棋的双方有一方本事太高,整局棋怎么下,便全由那本事高的一方来掌控了。” “可妙善不仅仅是下棋高手这么简单,”吕姓商人瞥了眼童不韦,“她在一旁看着那两人下棋,而后能掌控那下棋的两人连带他们掌控的棋局。” “我听明白了。”童公子恍然,指了指吕姓商人,“你同张秀儿对弈,你将张秀儿当傀儡一般随意拿捏,那张秀儿还浑然不知,妙善在一旁看着你两个,不止同样能随意拿捏张秀儿,还能轻易拿捏你,甚至能通过随便的一句话,一点风吹草动,让你同张秀儿之间形成她想要的局面。” 只是能单纯拿捏张秀儿、吕姓商人这样各自不同的、分开的棋子还不止,还要能够通过那再寻常不过的风吹草动,引棋子之间互相动作形成那个她想要的局。 “如此,再看她哄公主哄的那么好也不奇怪了。”童不韦看了眼吕姓商人,“她既能控住整局棋,那控住你以及控住个张秀儿不是手到擒来?” “不止是寻常的张秀儿,是公主身份的张秀儿。”有年轻公子纠正道,而后似是想到什么了一般,笑了,举起自己的手,道,“你等见过那表演傀儡戏之人没?” “一般而言,人有两只手,刚好够牵引一只傀儡娃娃表演,可也有厉害的能一个人表演完一整出戏的。”那年轻公子说道,“若是将戏台上的傀儡娃娃身后的引线通过种种机关尽数捏在一个人的手里,人有十只手指,那人足够厉害的话可以一个人表演完一整出戏了。” 不是什么人都见过那等一个人演完一整出戏的傀儡戏的,童不韦想了想,又道:“口技者见过没?有擅口技者一张嘴可以唱完一整出戏,甚至那风雨之声也能摹仿的惟妙惟肖。帘子一挡,外头的人都以为里头坐了一堆人,待升起帘子才发现只有一个人。” “一双手可以控住十个傀儡娃娃,一张嘴可以演出一堆人声外加风雨雷电之声,一个人若是本事到家……理论上,确实不消留下什么雕琢的痕迹就足够让周围掌控范围内的事与人遵循她的意愿推进了。”有人说着,看向吕姓商人,“说穿了,就是她更厉害而已。不过话说回来,你不是也能让张秀儿循着你的意愿去做事么?” “就是一个张秀儿而已,控住她是什么值得说道的事么?”吕姓商人摇了摇头,而后又道,“而且我做的那些……没有这般的不留痕迹,譬如马车带她去转一圈什么的,也就是个挑不出毛病罢了,离不留痕迹相距甚远,懂的都懂,只是没有说破而已。” “就算说破了也无妨,那张家一家子会做睁眼瞎主动为你找借口的。”童公子噗嗤一声笑道,“他们会装傻充愣的。” “他们装傻充愣不还是看在钱的份上?”吕姓商人说道,“与其说是我的本事搞定的张家一家的,不如说是钱……” 话未说完,吕姓商人突地一顿,而后下意识的看向童不韦:“怎的突然觉得……” “你所谓的那些个手法其实就是躲在银钱背后狐假虎威罢了,”童不韦说道,“借了银钱的势,叫张家一家子做睁眼瞎而已。” “与其说是你的手法厉害,不如说是银钱厉害。”童不韦说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玩味,“我等自诩玩弄银钱,可擅玩弄银钱者安知不被银钱玩弄?” 童不韦从袖中拿出一枚银锭在手里默默把玩着,“一旦没有银钱,你的本事……啧啧啧。” 真话总是不好听的,不过好在吕姓商人也不是听不进去之人,他说道:“人生在世,离不得银钱。既然银钱一直都在,那我的本事自也一直都在。除非人生在世不需要银钱了。” “传闻中高手总是不需借助外物的,也有那随便拈花飞叶可杀人的第一等的高手是不挑兵刃的,”童不韦叹了口气之后,转头看向吕姓商人,一开口,直戳其心肺,“你不止需要借助外物,还挑兵刃——银钱,离了银钱便不行了。所以究竟是银钱厉害还是你厉害?” 吕姓商人沉默了下来,听童不韦又道:“那公主嘲讽、笑话妙善压不住那么贵的名字,妙善这个人压不压得住这么贵的名字我不知道,可我却知道施展计谋离不得银钱的自诩玩弄银钱者其实本身并没有压住那银钱,相反被那银钱压的死死的。” “一旦被银钱压的死死的,所出的所有计谋都离不得银钱了,那从解题的角度来讲只消解决‘银钱’二字,你施展的那些所有离不得‘银钱’二字的手腕通通都会烟消云散的。”童不韦说着,看着他笑了,“同样的‘张秀儿’,一个有公主身份能将你召去随随便便骂一顿,一个却是主动哄着你开心。可见你所谓的压住‘张秀儿’其实也险的很,那张秀儿只要一有钱,就要跑了。” 包厢里一阵哄笑,有人跟着叹了声‘确实!有了钱你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之后又叹道:“那张秀儿没什么倚仗要吓唬恐吓起来容易的很,那公主身份的金枝玉叶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只能挑她落单,偏她二十年不出门了,眼看着要从她那公主府的‘乌龟壳子’里出来了,大理寺走了一趟,又给她缩回去了。” “总之,你挑兵刃,”童不韦笑了两声之后,也不再笑了,瞥了眼摇头喝闷酒的吕姓商人,“我也一样。” 这话倒是叫笑乐了的众人记起来了,继续追问童不韦:“笑归笑,还是那正事要紧!你这戏法究竟要怎么变?” “有形的兵刃你看得到旁人也看得到,解决起来太容易了。我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喜欢用那无形的。”童不韦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只是终究欠缺些本事,只参的透那反反复复的几招。如那程咬金的三板斧一般。对于眼清目明之人而言,实在太容易看透了。”他说着,指了指田府的方向,“凭我自己的招数,一辈子也别想胜过他。” “所以呢?”包厢内除了童公子之外的众人面上笑容敛去,有性子急的开口直道,“你童不韦莫告诉我等,你牵头开的这个局,接下来整局棋怎么走你也不知道?”那人说着,目中已隐隐露出几分不善来,“你在耍我们?” “我若是说得出,讲的明白接下来怎么走,那就是我童不韦掌控范围内的事了,你觉得我童不韦的本事能对付的了姓田的?”童不韦摇头,显然是察觉到了众人不善的目光,“我不清楚怎么走……”眼看有人已经站起来想要动手了,他咳了一声,道,“但我知道该做什么。” “你自己都不知道这出戏怎么继续唱下去,却能知道怎么做?”吕姓商人看向童不韦,“什么意思?”说着,忍不住嘀咕,“难怪方才问你时,你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的,是想避过去吧!”只是他们逼的太紧,避不过去,这才叫童不韦开口说了实话。 “我说过‘似是故人来’,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我等照着做便是了。”童不韦说道,“至少我不知道,你等也不知道的局显然是比你我能看懂的局要厉害的,也至少不是你我的本事能布出来的局了。” 这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至少眼下本以为童不韦清楚,却没想到他也不清楚的局确确实实难倒了他们,叫他们一头雾水。 只是…… “好险啊!”安静了半晌之后,有人开口,随手抓了一把周围的虚空,叹道,“我自诩胆子够大了,可还是有种把握不住的感觉。” “你都不知道又怎会把握得住?”童公子看了他一眼,下意识的伸手拭了拭额头的汗,“确实好险,有种全然不在掌控中的,令人极不舒服的感觉。” 他们这些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虽被姓田的压的死死的,也不清楚姓田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即便不清楚,却也不会有这种全然失控的感觉。 大抵是因为知晓即便他们不清楚,姓田的也是清楚的,能控住那局势接下来往哪里去。就似坐在那突然失控的马车中,马车里的人虽然惶恐,却并不害怕,因为知晓外头驭车的是个中好手,再失控也不会觉得危险,因为那个中好手驾驭的住这辆失控的马车,总能将这马车带至宽敞的平地之上。 可眼下……童公子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身旁开口坦言‘不知道’的童不韦,一样失控的马车,外头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在驾驭那辆马车,甚至那驾驭马车之人究竟有多少本事全然不知,又怎会不觉的危险? “要不……算了?”有年轻公子喃喃道,“家里又不缺钱的,这等事不要乱掺和了。” “你等果然脱俗,”童不韦还没说话,那吕姓商人便开口了,他斜了眼那开口的年轻公子,“你家里做主的长辈不定同你想的一样。” 狐婆说的不错!待掌了家业自会变俗的,眼下这年轻胆子小的公子还未掌家业,自是看到这等情形本能的畏惧同害怕了。 “我大伯也不会胡来的。”那年轻公子摸了摸鼻子,说道,“这等把握不住的事……” “不是有抓的交替?”那吕姓商人打断了他的话,扫了一眼屋内众人之后又笑了,“话说回来,我等屋里这群人加起来的家财买下长安有些困难,可买个小城绰绰有余。如此‘倾城’的身家自是需要抓个同样’倾城‘份量的替身挡在面前,方能遮掩住我等不漏马脚。” “那几箱在温玄策生前入过温府的阿臢物就在那里,”童不韦说道,“是时候禀报田府那位,将这些阿臢物拉去田府那里过个场了。”说罢这些,他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摆在了众人面前。 “这是什么?”有人伸长脖子看了过来。 “信使的书信。”童不韦说道,“禀报边关那位活阎王谋反。” 这话一出,屋内先是一静,半晌之后,那吕姓商人说道:“这还用禀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当然,说路人皆知还不至于,可他们这群人都是这般想的。 “活阎王便是当真风光霁月的,那么多人觉得他要反,他最好真的做好’反‘的准备。”童不韦说道,“不反必死无疑,毕竟’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若是反了,反而还能博一博,保不准博出个皇位来了。” “就算禀报上去,陛下敢拆开来看吗?”有人指了指皇城的方向,“当真傻乎乎的按规矩来派人去问责什么的,如今那么多兵马都捏在活阎王手里,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种东西禀报过来干什么?不是给人添堵么? “我要是陛下,即便拆开来看到了,也会立刻烧了,权当不知道。”有人摸了摸鼻子,说道,“就缩起脖子来当缩头乌龟,彼此不说破最好……” 话未说完,那人脸色一怔,自己便噤了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屋内众人也是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面面相觑了一番之后,才有人说道:“话说回来,那公主也是缩起脖子当缩头乌龟的。”一样的情形,也不知妙善那里又具体是个怎么回事。 “昔日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那史书所载少年聪慧的汉献帝不也只能装傻?”童不韦眯眼,“陛下接手的打一开始就是个金玉其外,号称盛世的烂摊子。” “你这信哪儿来的?”有人问童不韦,“正儿八经的信使书信怎会落到你一介商人手里?” “不止这一封,还有好多封呢!”童不韦说道,“送信的信使只管送信,他们也不知道这些信怎会送不出去的,阴差阳错的,就成了被上头打下来的废件落到我手里了。” 这些信同那些温玄策口中的’阿臢物‘一样,都是被打回来的不要的东西。 他童不韦眼下就在捡旁人不要的东西。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醉虾、醉鸡(二十三) “接下来,便将这些禀报谋反的书信同那些阿臢物一道送去田府。”童不韦平静的说道。 “然后呢?”有人问他,“要同田府那位说什么吗?” 童不韦摇头:“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他说道,“我说过我看不懂这个局的。” 知晓你看不懂了,可你也不能不懂成这幅模样,就似个傻的一般。 “白天送还是夜里送?”有人指了指那书信,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到底是兄弟,哥哥谋反,弟弟脱不了干系。白天送过去,若是做一番文章的话,田府那位拿着这书信不管是禀报还是不禀报的都有麻烦。” “禀报吧!得罪自己的兄长,毕竟那些不相干之人都知晓特意将这些信件打下来不送上去了,他这个做弟弟的反而送上去了;不禀报的话,陛下那里如何交待?”有人摩挲着下巴,显然觉得这主意不错,“能叫他左右为难。” “我知晓会叫他左右为难,可我等做这些事不是仅仅为了看他被些无关紧要的小麻烦困扰到的。”童不韦说道,“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昔日是夜半送过去的,这次依旧是夜半。” “如此岂不可惜?夜半送过去没人看到啊!”有人叹了口气,说道。 “那些东西送去温玄策府邸时照样是夜半,该看到的依旧能看到,不该看到的……随他去了。”吕姓商人若有所思了片刻之后,苦笑道,“还是看不明白。” “我是看不懂了,那接下来呢?怎么做?”吕姓商人问童不韦。 “你们当年将东西送去温玄策府上时说的是什么?”童不韦问吕姓商人。 “说是先帝的意思,请温玄策帮个忙,东西在他那里放一放。”到底是当年那一出的间接参与之人,童不韦问的这个……吕姓商人倒是知道的,“说实话,就是编个借口,原本的打算是看什么时候需要了,里头搜出点‘不该有’的东西,好指控温玄策谋反,捂死温玄策那张嚷嚷起来的嘴。毕竟温玄策那闹大的态度叫当年那群‘仙人’们头疼的很。” “温玄策咬打仗的账,同那群‘仙人’有什么关系?”童不韦问他。 “都从国库里往外倒腾到自己兜里,那群‘仙人’离的那么近,很多时候都是开国库门时,源头处最先接手的那一个,可谓第一手的贪赃源头,”吕姓商人说道,“你说能干净吗?说句难听的,那温玄策不管咬什么账最后都能牵扯到他们身上。” “那这群‘仙人’不就等同注定的死人?”童不韦蹙眉,道,“除了先帝的纵容,什么都没有。不管查谁,他们都能被牵连进去。这么个没有半点倚仗,还同所有脏账都有关系的位子上的人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板的活死人。” “不用往高深里想,那群‘仙人’浅的很,没想那么多,就是一朝得势,鼻孔朝天了。谁动他们的银钱,得罪他们了就要弄死,谁做的事会牵连到他们的性命了,也弄死,如此而已。”吕姓商人说道,“后来温玄策自己死了,‘仙人’们设计的栽赃也没用上。” “那将东西送去的时候,你方才说的这些也一并告诉田府那位。”童不韦看了眼疑惑不已的众人,说道。 “这等小事有说的必要么?”吕姓商人不解的看了眼童不韦,“这么多年姓田的就没找我问过这一茬,我也不觉得这等小事是什么值得特意提的事。那群‘仙人’那么浅,没理由姓田的那么聪明的人看不懂他们的心思。” “我知道。”童不韦点头,道,“但你没有提过。” “因为事太小了。”吕姓商人说道,“不值一提。” “去岁的小事放到今岁来指不定就是大事了,”童不韦说道,“那群‘仙人’快死绝了,剩余的也都是些离得八杆子远,不清楚内情的。所以等同知情的‘仙人’都已经死了。” “将‘死去的蠢货‘在这等时候拉出来,沾上那些相似的人同事,未必不会叫聪明人多想。”童不韦说道,“毕竟聪明人总是习惯深思熟虑的,而那群蠢货又已经死了,他在这里猜的再多,死人也不会给他答案。如此留个怀疑在他那里,他那般总是准备万无一失之人自总要分出一些精力来防备这可能的怀疑的。” “他再厉害也只是个人,精力总是有限的,耗掉一些他的精力总是好的。”童不韦说道,“接下来,便等陛下的反应了。” 哪怕是夜里,哪怕能装作看不到,他就不信那位年轻的陛下会真的放心。毕竟一个放羊的兄弟都能叫他这般害怕,更遑论手握重兵的将军了。 “我若是陛下,会想办法将田府那位扣在手里做人质的,”有人想了想,说道,“虽知晓对那等人而言,一个兄弟的命未必会令他忌惮,可好在这个兄弟本身也是个大才。将个大才绑在自己身边,就算不赌他忠君,看在’性命攸关‘四个字的份上,总也要出些力的。” “就不可能里应外合?”吕姓商人想了想,插话道,“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田‘字。” “那两个已至人臣极限了,更何况又是这等性子,一山不容二虎的,”毕竟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虽说看不透对方,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些事童不韦是把握的准的,他笑道,“大兄当了皇帝这等事,做弟弟的未必想看到。因为一旦大兄当了皇帝,自己就要死了或者废了。从这个角度来看,陛下信他确实是对的。” 哪怕田府那位心怀叵测,可只要局面还乱着,大兄那里还有可能当皇帝,陛下在他身边都是安全的。 童不韦摩挲着自己手里的银锭,有一茬没一茬的同众人闲聊,待到夕阳西下,包厢内的众人终于起身离开了。 待送走了最后一个喝的半醉的公子,打了个酒嗝的童公子关上包厢门,转头看向今日喝了一整日茶的童不韦:“爹,你今日滴酒未沾,是一会儿要去见什么人么?” 虽然不清楚童不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到底是自己爹,有些习惯他还是了解的,譬如见重要之人前不喝酒,要保持‘清醒’,不要被那酒给灌糊涂了。 童不韦看向问他的童公子,笑了:“你觉得这局’似是故人来‘的棋我当真一点都不清楚该怎么做?” 这话一出,童公子眼睛顿时一亮,酒也瞬间醒了大半,忙走到童不韦面前坐下:“爹,你要做什么?” “大荣各部上下配合,井然有序,权利自有其运行规则,他们能容忍一个青涩稚嫩的天子,却不能容忍天子背后,那提着天子的傀儡线落到姓田的手里。”对自家儿子自是不需要藏着掖着,童不韦坦言,“那些我捡起来的没人要的东西既没人要,自不会从废土变成金疙瘩。我只是想用’似是故人来‘提醒田府那位,他被注意到了。” “你以为登位一年多的陛下为何抛弃昔日的老师,对田府那位深信不疑?”童不韦说道,“咱们这位陛下不蠢,只是太青涩了,又自恃聪明的因着防备田家老大这才主动同田府那位走到一起的。” “他以为他两人之间的君臣关系是他这个君压的臣,却不知这般一岁有余过后,他早已不是当初的自己了。”童不韦说道,“旁观者清,他同个本事远高于他之人呆在一起,已渐渐被田府那位‘同化’了,臣压住了君。” “这也不奇怪。”童公子想了想,说道,“不管面上看去如何,那内里强势的一方总是能压住弱势的一方的。” “不是所有强势的一方都似那咄咄逼人的神兵一般,那杀气还未靠近便已察觉到了;也有一种强势之人是不显山不露水,细无声一般渗入万物之中的。”童不韦说道,“恰如田府那位面对陛下时俯首叩拜,也恰如妙善对那公主的不卑不亢。” “陛下以为他聪明能压住田府那位,这同那清平公主自以为聪明能压住妙善其实没什么不同。”童不韦说道,“所以两相一番比较,陛下所思所想渐渐被田府那位‘同化’了,那清平公主的有些心思同想法其实也已被妙善所‘同化’了。” 都‘同化’了,那想让清平公主深居简出自也不难。 “他又不干净。毕竟能同我等沾上关系,还让爹经手这等事之人又怎么可能干净?”童公子想了想,说道,“就是控住了天子,自己身上都不干净之人又能如何?” “不似温玄策那点银钱除了俸禄就是早些年教书育人以及卖他温玄策大作挣来的,”童公子说道,“温玄策是外来的干净之人,他要闹,那些权利引线上的人自是不允他闹,要他闭嘴的。” “你抽身出来俯视这些人之后,便会发现田家老大那里打一开始就是张明牌,不管他想不想当皇帝,由不得他选,谋反是迟早的事,甚至能拖那么久也是各方利益权衡博弈的结果了。”童不韦显然早就想过这些了,他说道,“他根本不用多想,因为他没有第二条路能选择。毕竟这等人不会将自己的生死寄托在天子的一念之仁上头。” “可旁人那里便不似他这般了,而是能选择的,这些人是真正的聪明又精明,为保自己立于‘不倒之地’,从来不将话说死,也不明确表态,生怕自己一旦表了态,就落入被动之势了。”童不韦说道,“田家老大要谋反,结果无非成与不成两种可能,他们将自己当作个球一般立在那中心处,只要不表态,任左右两边的田家老大和陛下随便换位子于他们而言也不难。” “可问题是这俗世不止有田家老大同陛下两方人马,”童不韦接着说道,“田家老二不希望田家老大谋反能成,因为知晓一山不容二虎。当年田家老大还未崭露头角时,作为亲兄弟的田家老二便早早预判到了这一步,做了准备。” 毕竟打小一块长大,两人的眼光又都挑不出一点毛病,不止清楚各自的本事还精准的预测到了几十年后的今天。 “龙潭虎穴之中,初入其中的新手哪怕将来本事再高,一开始手头筹码不够,也做不了什么,是随时可能被其中一些人吞了的存在。”童不韦解释道,“田家老二初闯其中要活下来,便需要震慑,这等时候自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的。兄弟两个在入仕之初互相帮衬,彼此需要,他自是需要田家老大能起来的。可待到田家老大起来,至如今这般,他又需要拖延田家老大谋反的进程。你道,当初的他一眼看到了如今的局面之后会做什么?” 虽是问的童公子,可答案已是现成的,摆在那里,不用猜了。因为同妙善一样做选择至今未曾被人看到做错的田家老二当年便做出了选择。 “他把自己嵌入了那权利的一环,甚至还是至关重要的一环,田家老大谋反总要做准备,什么银钱、米粮之流的总要准备妥当,作为权利的一环,自然有办法尽可能拖延田家老大准备妥当的那一日的到来。”童不韦说道,“他只能不断的拖,却无法阻止,因为田家老大从一开始就必定会走上这一条路。” “就不能……”童公子五指并刀,划拉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没了田家老大,他也不用拖延了。” “可没了田家老大的话,他又如何站得住那权利最至关重要的一环?”童不韦说道,“权利引线上的其余人不想得罪田家老大,因为万一对方谋反能成的话,站出来的那个必然是要倒霉的。所以,这等至关重要,却又有可能得罪将来不能得罪之人的位子便空出来了。” “风险总是伴随着机遇的,同样机遇背后自也有风险。”童不韦叹了口气,说道,“他田家兄弟不比旁的那些底蕴深厚的大族,他田家除了他两人之外,还有谁?那么大的馅饼放在那里却不啃,自是有缘由的。捡了这个机遇,往后要面对的种种自也逃不了了。” “当年助他起来,扶摇直上的是田家老大,可总有一日,这助自己起来的梯子会成为反噬至他身上的关键一刀。”童不韦说道,“从一开始,田家老二没有选择去战场上拼出那条血路,而选择借着兄长的势起来时就已经注定了。” “甚至,说的难听些,他若是没那么厉害,只是个借兄长势起来的吸血之人,兄长还是容得下他的。可偏偏他两个是亲兄弟,又都生了一双极厉害的眼,既能看到对方非池中之物,也都清楚对方的斤两,连瞒都瞒不过去。”童不韦说道。 “可他若是没那么厉害,是兄长能容得下的存在的话,陛下那里搞不好就要……”童公子再次划拉了一下脖子,道,“毕竟又不是什么大才的话,那田家老二的用途就只有一种了——田家老大留在京城的质子。那些质子什么待遇还用人说?” 原先只觉的田府那位厉害,眼下听了童不韦这一番话,再看时,只觉得姓田的那位好似……好似打从一开始,就已夹在那权利的缝隙中被卡住了一般。 “果然啊!哪怕是神童兄弟,那么大的馅饼砸下来,也是有毒的,虽然他本事高妙,不断拖延这一日的到来,可再会拖,拖到最后总有拖不下去的一日。”童公子唏嘘道。 “同样两兄弟,兄长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时候,他借着兄长的势一下子便嵌入了那权利中心之中,不流一滴血便能站到旁人经营几十年也未必站得上的位子。凡事总有代价,今日这一茬被卡住的情形是迟早的事。”童不韦说道。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醉虾、醉鸡(二十四) “要是当年不借兄长的势呢?”童公子想了想,道,“他那么厉害,凭他自己也能站到高位的。” “哪里由得他选择?毕竟两人都姓田,管他们心里怎么想的,外人眼里,他们就是一家人。要么当质子,杀不杀自己的,看陛下心情,要么主动一些,似如今这般,甚至还能主动拖延那一日的到来,”童不韦说到这里,忍不住抚了抚掌,“他做出的本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是啊!他那么厉害,哪里需要旁人来教他选择?”童公子叹了一声,道,“只是如今夹在其中,他又能如何?” “收陛下当学生,”童不韦轻笑了一声,说道,“毕竟皇帝这个位子至关重要,先让重要位子上的那个人成为‘自己人’。” “可他如此得陛下信任却又让那一同默契配合掌控权利之人不安了,”童公子说着看了眼童不韦,“若不然爹也不会知道这些了。” 童不韦点头“嗯”了一声:“我一会儿就要去见那些人。” “那些人是个什么态度?”童公子问道。 “观望着。毕竟也不知道田家老大能不能成,不到最后一步,不会胡乱站队的。”童不韦说道。 “那也不急啊!要等到那时候才需要做决定,眼下自是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便是了。”童公子想了想,说道。 “那群站在贪污源头处的‘仙人’们是很多人眼里的死人,这站在陛下身后的田家老二在他们眼里则分成两半,一半是田家老大成事后的死人或者废人;另一半则是田家老大失败之后,那个‘影子陛下’。”童不韦说道,“田家老二占据着这至关重要的位置那么多年,如此了解他们这些人,一旦成了‘影子陛下’,要替换他们或者杀了他们甚至要做些什么都太容易了。因为田家老二让他们看不透。” “龙潭虎穴之中让人琢磨不透本是一件好事,能震慑住人,可一旦那捉摸不透之人位置站到最高处,底下的又都是一群精明算计人的话,又怎会不害怕这看不透之人突然对自己下手?”童不韦说道,“其实田家老二同田家老大的处境是一样的,管他想不想谋反,精明算计之人眼里他就算不想也是想,他的谦让也能被当成‘虚伪’。”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古人诚不欺我也。”童公子叹了口气,唏嘘道,“如此,那群精明算计之人最想要的局面岂不就是田家老大事成,而后田家老二被老大废了成死人或者废人?” “田家老二看不透,这老大就看得透了?”童不韦摇头,道,“老二若是厉害,他们就盼着老大能胜,可一旦没了老二,又怕老大对自己下手,反之亦然。” “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们想要的,就是那最上头的那个人不能是那真正的厉害人物。”童公子啧了啧嘴,笑了,“怎的说着说着,觉得这群精明算计人才是个麻烦?” “田家两个也不是什么好人,黑吃黑,那些乡绅的血还没擦干净呢!”童不韦摇头,说道,“都不是什么好的。” “既不是什么好的,爹还要去寻他们做甚?”童公子笑问童不韦。 “不是我要去寻他们,是他们寻得我。”童不韦笑着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里挂着的狐仙玉佩,“被骂扒皮又怎么样?照样有那同道中人自己重新捡起那四分五裂的狐仙,将之供奉起来,也有人相的中我这扒皮手段。” “你说的没错,真正能让他们安心的其实是田家老大同老二都没有便好了。可偏偏凭他们自己又没有这个本事,所以只能借着老大打老二,又想借着老二打老大。”童不韦说道,“论理来说,他们不可能如意的,因为到最后总有一个能活下来,让他们不安的。” “或者老大老二都活着,互相牵制他们也能接受。”童公子想了想,说道,“难怪‘拖’的那么顺利,老二也好,还是那群精明算计人也罢,一整条权利引线上的人都想要尽可能拖延老大谋反那一日的到来。” 可‘拖’显然解决不了问题,这一天还是要来了。 “他们想要这两兄弟死,两兄弟又岂会不清楚?”童不韦喝了一口茶水,说道,“看似卡住的只有田家老二一人,可事实上不止他一个。” “说到底还是手头没有足够的本事靠自己来解决问题,总想着借别人的力来解决。”童公子啧了啧嘴,说道,“杀人要借别人的力,又担心借来的力反噬自己,如此要求难道不比那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还过分?” “不过也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叫田家老大想杀老二,轻易解决了陛下的助力都做不到,因为清楚那群精明算计人要他两兄弟死,老二若是死了,老大就成了麻烦的源头,那群人会对自己下黑手,而后继续让个聪明却不大智的陛下在上头呆着。老二活着,他们会盼着他这个此时离他们更远的老大命更长些,至少得比老二的命长。”童不韦笑道,“这群人其实……互相算计间已然卡住了。” “又怕老大又怕老二,偏又不想自己出手,想着借力打力,老二老大谁看起来更危险了,便盼着另一个起来去压危险的那个,偏又不能压死,万一压死了,只剩一个,自己就危险了。”童公子一张脸都皱了起来,“想的真美!” “他们太惜身了,太爱‘干净’,太怕危险,又要自己不出头做那个恶人,又想身居高位的。”童不韦笑道,“那位子那么香,那么多人想坐呢,危险的事总让旁人来做,自己做些不痛不痒、无关紧要之事。除非那位子除了他们旁人坐不得,若不然,这么个香饽饽的位子凭甚便宜了他们?” “都是人间事,朝堂上红袍又那么多,哪怕难,却也不会只有他们能做的,只是门槛高些罢了,还是寻得到人替代的。”童不韦说道,“要么便是有那等旁人干不了,只有他能干的活计能允许那等又能安安稳稳身居高位,受世人尊敬,又不需要掺和、理会这些事的位子出现,否则,他们真是想太多了。” “做大事总是不能太惜身的,束手束脚,总是想着坐在温暖的闺房中便能摘得那最大的果,世间正道哪有这样的道理?”童不韦说道,“翻一翻史书,这世间人斗了几百年、几千年,便会发现时间一直在反复验证同一个道理——这天下总是打出来的比那或窃来的或种种机缘巧合之下得来的更稳妥的。” “这群精明算计人主动找的我,显然是有开始布局应对田家老二或者老大有朝一日势大的打算了。”童不韦说着看向童公子。 “爹,你就是个商人,会挣些钱而已,拿什么去应付田家老大、老二这等人?”童公子不解道。 “他们主动找的我,由不得我推辞这是其一,”童不韦说道,“至于其二么……我说过的,他们是相中我狐仙的本事了。” 这话叫童公子记了起来,又想起那些人既要又要还不想担上半点风险的心思,他道:“我明白了,看他们什么都想要的心思,除了变戏法,寻常路数如何能做到?” “他们知道我忌惮田家老二,毕竟那些乡绅的血还没凉透呢!再加上你我父子这些年的事,以他们的权势自是不可能查不到的。”童不韦说道,“他们自己不想出面,却想让我出面,自是要给我些趁手的利器的。” “世道这么乱,送上门来的权势岂有不拿的道理?”童不韦说道,“握在手中做个震慑也好。” “这件事要告诉田家那位吗?”童公子问童不韦,只是不等童不韦回话,便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说道,“我真是糊涂了,忘了爹已经把‘似是故人来’这几个字带到了。” “瞒不住的都要坦诚,”童不韦说道,“这件事瞒不住的。” “在那位面前,有什么是能瞒得住的?”童公子反问童不韦。 童不韦笑了:“没有。”他说道,“不过无妨,哪怕送上门来的权势只在手里过个场也不要紧,”说着,他瞥了眼童公子,“那群人那么精明,他们送过来的权势,你觉得我能用吗?还是如那清平公主一般,自以为能用,其实是妙善允许的?” 童公子沉默了下来:“倒也是。再好的良药化解不了也是白搭的,利刃掌控不住搞不好反而会反噬自身。” “所以,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将之送给有本事控住权势的田家老二最好了,他能化解这良药,控住这兵刃。”童不韦说道,“而且因着他们那互相卡着的情形,我将权势献上这件事,他必不会对外透露的。因为那些精明算计人比起我而言于他威胁更大。” “如此,岂不是在那群精明人面前,权势是给了你,那面上用权势的也是你,背地里却是田府那位在替你做这件事?”童公子‘咦’了一声,瞥向童不韦,抚掌,拍了几下,道,“想不到爹也有让田府那位给你做替身的一日。” 这话显然取悦了童不韦,他笑了笑,眼里露出几分淡淡的笑意,看得出是真正发自肺腑的畅快,他点头道:“在那群精明人眼里,我将那群精明人给的权势用的那么好,你道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爹这枚棋子用来牵制老二最好不过了。”童不韦说道,“而且既是田府那位出的手,那这崭露出的本事自是不会高于田府那位,顶多也不过与之齐平。” “那群精明算计人那么喜欢‘平衡’这局面,有这样一枚本事不高于田府那位的棋子加入其中,自是乐见其成的。”童不韦说道,“他们会对我满意的,况且我瞧起来又那么的‘微不足道’,威胁不到他们。” 他在试图卡进那互相卡住的局面之中。 “空手套白狼本就是我这等人的看家本事。”童不韦说道,“有那群惜身的精明人在,他们会需要我这个替身的。” “对了,爹不是想解决田家老二么?”童公子问童不韦,“那些才离开的人一直盯着你的一举一动,每一步都要过问的。”他可没忘记今日童不韦说不知道时,那群人翻脸的举动。 童不韦“嗯”了一声,却又纠正道:“我从来没说过要杀了田家老二,我要看到的也不是田家老二的死,而是想要压他一头。” 这话一出,童公子沉默了下来:方才那群人总是嚷嚷‘解决这个’‘解决那个’的,连他都险些忘了初衷了。 “通过这一茬,或许就能做到。”童不韦淡淡道,“那些精明算计之人会用他们借给我的权势将我‘捧’起来的。” 过往那些年躲在狐仙娘娘身后将狐仙娘娘的金身堆的那么高,如今总算轮到他童不韦被人捧那么一回了。 只是被‘捧’起来的只有他童不韦一个,能得偿所愿的也只有他一个,并不包括方才那些人。 “既如此……将他们拉进来做什么?”童公子想了想,说道,“便是要提醒田家老二,直接一句‘似是故人来’的话传过去便成了,何必那么麻烦?” 扫去那些迷人眼的乱花,将童不韦做的事重新梳理一番便会发现要达到童不韦的目的,方才那群人着实没什么存在的必要。 “我说过的,我需要一些替身。”童不韦说道,“田家老二也好,还是那群精明算计人也罢都不是好相与的,我需要一些替身。” “爹的意思是那群乡绅没了,便让方才那些人顶替乡绅的位置?”童公子想了想,道,“那张秀儿这一出以及那温玄策什么的只是为了将方才那群人绕进来的饵?” “将方才那群人绕进来方法多的是,我独独选这一种自有我的道理。”童不韦垂眸,说道,“毕竟温玄策是真的死了!” “那群精明算计人以及田家兄弟让我感到不安,”童不韦伸手覆向自己的胸口,喃喃,“我确实需要一张保命符来应对这群权势在手之人。” 方才那一席话任他说的乍一听再如何‘有道理’,谋划的再如何充分,在那田家兄弟以及那群精明算计人面前,他都是个没有权利在手的傀儡。 毕竟同张秀儿那等只是被捧过,自己并未捧过旁人之人不同,他童不韦捧了那么多年的狐仙,自是再清楚不过其中的龃龉,也清楚被捧出来的‘狐仙’的致命弱点的。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醉虾、醉鸡(二十五) “还是太危险了。”看着童不韦喝空的几壶茶盏随意翻倒在案几上,那么多壶茶灌下去,足够让人清醒到隔日天明之时了,童公子说道,“我不喜欢这等感觉。” “耗子不会总喜欢去猫面前晃悠的,这会令它感到不舒服。”童不韦说道,“比起田家那位这么多年对你我二人的体恤,鲜少主动将你我二人唤过去,那群精明算计人显然不够体贴。” 这话让童公子笑了两声,而后又听童不韦说道:“不过或许也是因为知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田家那里……我没有拿过他什么东西,虽然畏惧,却也不怕。可那群精明算计人那里,我却是要接这白白送上门来的权势的。” “我说过,我是个极守契约之人,大抵是神棍的习惯已然融入骨子里了。”童不韦说道,“那等白白送上门的好处在我眼里同那等放在路边让人捡的借寿钱没什么两样。” “偏偏过往那么多年我都是给出好处的那个‘大善人’,”童不韦说到这里,笑了,“譬如刘家村,先出钱建祠堂,允村民将自己供奉摆进我出钱建的祠堂里的那个人是我。” “做惯了‘大善人’,突然成了被‘善举’照顾到的‘被救助者’,实在不习惯。”童不韦说到这里,揉了揉眉心,伸手摸向脖子里挂着的狐仙玉佩,“养了那么多年的狐仙,突然自己成了被养的狐仙,总是有些不适应的。” 童公子看着童不韦挂在脖子里的狐仙玉佩,突地再次想起前不久赵莲带着狐仙娘娘下山那一茬事,又想起张家这些时日发生的事,那‘在世妲己’四个字好似成了一团聚在张家宅子上方挥之不去的阴云一般,扫不开了。 “其实……还是有点邪门的。”童公子摸了摸鼻子,说道。 毕竟曾是那站在狐仙身后提着引线一手操控着那些被人高高供起的神仙信仰之人。将那狐仙供的再高,哪怕金身之高比肩佛祖道尊了,于他这等一手捧起、操控起这金身狐仙之人而言,还是很难对这尊看似尊贵的狐仙生出什么尊重、畏惧之心的。 虽说这尊狐仙娘娘其实为他们带来了大量的银钱好处,可傀儡再能挣钱,不也还是自己手中的傀儡?谁会对自己手里的傀儡尊重同畏惧?哪怕那傀儡站的位子再高! 对那佛祖、道尊或许还要好些,毕竟人对未知总是尊重与畏惧的,可对这全知的狐仙便不尽然了。 所以狐仙娘娘既令人惶惶害怕却又能让一些人自己主动寻匠人订做一尊拿回家里供奉这件事在童公子看来滑稽的很,只是没成想昔日曾取笑过的赵莲带着狐仙下山的举动此时再来看,竟给他一种莫名微妙之感。 “狐婆什么的其实都是我等安排的,‘在世妲己’的名号也是我等送出去的,按说一切都在我等的掌控之中,”童公子说道,“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童公子不舒服的揉了揉脖子同肩膀,“好似那赵莲带着狐仙下了山,住进张家之后,那狐仙便开始抓人当交替,顶替自己去当众人面前的‘狐仙’了。偏这抓交替的绝活……这绝活……” “这绝活也是我那三板斧的拿手绝活之一,这狐仙好似活过来了,这么多年一面是我手中听之任之的傀儡,一面却又好似当真将我的本事也学进去了一般。”童不韦补全了童公子的话,看向脸色难看的童公子,问他,“你想说的是这个……是也不是?” 童公子点头‘嗯’了一声,却主动道:“我知道这‘在世妲己’什么的都是爹的安排,可先时还不觉得,直到方才,突然就不舒服起来了。” “因为我成了‘狐仙’,被那群精明算计人捧起来了,原本没什么感觉的你便开始害怕了。”童不韦淡淡道,“毕竟玩弄了那么多年的傀儡,有朝一日自己成了傀儡,仿佛自己被傀儡抓了交替一般,自是会害怕,心虚的。毕竟知晓自己手中傀儡的结局,自也害怕自己同傀儡踏上同一条路的。” “所以有些东西一旦看的多了,想的多了,就容易多想,这等神神鬼鬼、因果报应之事尤其如此。”童不韦说道,“我做神棍那么多年,看到过自己被自己捣鼓出的‘神神鬼鬼’之事绕进去,吓死的。” “你就不要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了,也莫要多想,既清楚这是我等做的局,便只将它看成个局便成了。”童不韦避重就轻的说道。 虽是‘嗯’了一声,应和了童不韦。可当真只将它看成个局……有些事一旦开了个头,哪里是说不深想就能做到不深想的?童公子深吸了一口气,虽是答应了童不韦,可眼神还是有些飘忽,显然并不能控制的住自己的所思所想。 这也不奇怪,他从来都是个懒洋洋的人。一出生就养尊处优的,从来不消刻意控制约束自己的欲望与言行举止。一个从来不消控制约束自己的人又如何突然之间会有那能自控的本事?更遑论还是那最难以控住的所思所想? 童不韦显然是清楚这一茬的,看了眼外头夕阳西下的长安城,时间差不多了,他该去见那些精明算计人了。 “你就留在这里吧!酒楼里人多,热闹,那些神神鬼鬼之事一旦孤身一人,更容易深想。”童不韦说着起身,才走了一步,却忽地停了下来,转头问身后的童公子,“你说那个妙善究竟是如何做到控住那清平公主的?那清平公主又在家里扮成观音的模样,再者她那般蠢,同张秀儿差不多,若是用神神鬼鬼之事吓唬她……” 童公子眼睛顿时一亮:“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毕竟神神鬼鬼之事一旦落单,更容易深想,若是个越深想越走不出来的局,便能叫那人因为害怕神神鬼鬼之事龟缩在家里不敢出门。可看着躲在家里闭门不出能躲避那令自己害怕的神神鬼鬼了,偏偏这等神神鬼鬼之事同那些寻常的令人害怕的杀手或者仇家不同,是一旦落单,孤身一人时,越想越害怕的存在。如此,表面上看那‘躲避’二字解决了自己的困局,可内里这躲避的法子反而更加重了自己的害怕同惶恐,让自己的‘心疾’加重了。 “毕竟这神神鬼鬼之事同旁的事不同,若是设计的好,便能困住那清平公主让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只要想不明白,就能越想越害怕,自己将自己困在公主府里呆上一辈子。”童公子摩挲着下巴,说道,“我觉得论理来说,这是可行的。若妙善用的是这个法子,倒是说得通。只是不知道她具体是如何设计的。” 能想出论理来说可行的事不简单,可要怎么将这等事实施出来,当真做到才是最难的。 “既然想到了这一出,当更明白这等神神鬼鬼之事莫要深想,一旦深想,仔细把自己框进去。”童不韦看着童公子,开口,强调了一句,“那赵莲带着狐仙娘娘下山的事全程都在我等的掌控之中,糊弄一番外人也就罢了,千万别将自己绕进去,吓到了。” “这就是个死物,何来抓交替一说?让张秀儿领了‘在世妲己’身份的是我等,不是那死物。”童不韦又道,“死物……不会抓交替,更谈不上因为自己不能动,便抓个活人顶替自己出现在人前,明白么?” 童公子再次点头,看着童不韦转身走了两步,想了想,又道:“爹,我就在这里等你。” 童不韦脚下一顿,‘嗯’了一声,动了动唇,似是原本想说什么的,可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而出,离开了。 待童不韦走后,包厢里就只剩下他一人了,虽说小厮什么的就在门口,可……童公子张了张嘴,却还是歇了叫小厮进来陪自己的心思,转而推开窗户,看向酒楼下经过的行人。 他很想说些什么,可小厮显然不是个合适的倾听之人,鸡同鸭讲,总是让人扫兴的。还不如一个人看看行人,自己静静的想想。 楼下行人那么多,人声鼎沸确实不让人害怕了。只是……童公子撇了撇嘴,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自嘲道:“这怎的不让人多想?那狐仙一进张家,就闹出那么多的事,偏张秀儿领的还是个‘在世妲己’的名头,简直似那死物活过来了,想要抓个人做自己的腿同脚,出去看看、兴风作浪一般。”他说道,“原先还想不到这一茬的,偏爹自己成了‘狐仙’,好似成了那死物的替身一般,又怎会不害怕?” “毕竟那尊金身狐仙造的太高了,都跟佛祖、道尊一般高了……”唏嘘了几声之后,童公子摇了摇头,嘀咕道,“当是多想了,毕竟整件事那群不清楚内情的不知晓也就罢了,我是什么都知道的。” “不过……那妙善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把个好端端的公主吓成了缩头乌龟?”童公子叹了口气,唏嘘不已,“要当真做到果然比嘴巴一张的说难的多了。” 从夕阳西下到长安城被灯火所笼罩也不过想上一会儿事的工夫,还未琢磨明白,眼前夕阳西下的场景已被长安城灯火通明的夜景所取代了。 趴在窗边,看着酒楼下经过的来来往往的行人,童公子笑了两声,而后目光很是轻易的落到了酒楼前经过的一对男女身上,原因无他,这一对的容貌实在太出挑了。 看着楼下经过的林斐同温明棠,想到他们正在做的那些事,童公子没忍住,笑了两声,道:“好美人,也不知道自己要倒霉了呢!” 这等私底下偷偷抓其当交替而对方不知道的举动实在令人愉悦。 “我果然是个彻彻底底的小人,竟会为这等事而感到开心。”童公子啧了啧嘴,笑着拿起案上的酒杯喝了一口,而后一眼扫了过去,这一眼却叫他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我眼花了?” 方才看到的温明棠是穿了一身水红色裙衫同林斐一道从门前经过的,眼前这他不过喝了一口酒的功夫又看到的温明棠却是一身素白裙衫,身旁空空如也,并没有林斐的影子。 更让人吓了一跳的还是那一身白的温明棠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这里看了一眼,同他一个对视,而后双目微微眯起。 那一身白的温明棠手里提着的两条鱼活蹦乱跳的不断在那里蹦跶,那温明棠却恍若不绝,而是眯眼打量了他许久之后,才从酒楼门前过去。 “吓死我了,这温娘子看什么?”童公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不是早见过我了么?”他喃喃道,“还有衣裳一会儿一身红一会儿一身白的……” “见……见鬼了?”童公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里乱得很,连前不久那红白撞煞之事都乱糟糟的闯入了脑海之中浮想联翩,他摸了摸自己手腕上一直带着的佛珠串,“改明儿去寺庙里拜拜吧!”他嘀咕道,“怎会看到两个温娘子呢?”说话间,下意识的再次看了眼窗外,这一看,抓住窗户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却见那一身水红裙衫的温明棠同林斐又出现了,两人走到酒楼对门那家小食铺子那里买了些小食,这才走了。 “确实穿的是红衣服啊!那刚刚那个一身白,盯着我看了好久的又是怎么回事?”童公子脸色难看,“虽说要找人代替温娘子,可我等找的是张秀儿啊!那个白衣服的是谁?” …… 被念叨着的,提着两条鱼快步往家走的王小花打了个喷嚏,想起方才对上的那个直直盯着自己看的人忍不住摇头:“还好我记性不错,认出那是扒皮公子了,盯着我看做什么?” “是盯上我了么?”王小花眯眼,得益于眼下这个活计的出处,自是知晓张家这一出事的,由此更是不信先时没闹出来,赵莲一来就闹出来的张家众人这些事背后没有这扒皮父子的手笔。 “也不知打的什么坏主意?”王小花摇了摇头,看了眼手头两条活蹦乱跳的鱼,“两个扒皮真能折腾,我王小花好不容易过上寻常人的日子,可不能叫你两个坏了我的平静安生日子!” 第一千零三十章 醉虾、醉鸡(二十六) 日升月落,寻常人每一日做完活之后的日子总是相似的。照常吃了饭,逛逛集市什么的,而后就要回去歇息了。 “多少年了,米粮价钱也没这么便宜的时候。”温明棠同林斐吃完饭,消食闲逛的功夫进了一家米粮铺子,而后随意的扫了眼插在大米上写着价钱的木牌子,看到那价钱时忍不住惊讶。 “还有那酒也便宜了不少。”林斐在一旁说道,短短几日,都吃了好几顿醉虾、醉鸡了。 “往常想让这些东西降价都难,这等时候怎会突然降价了?”温明棠还特意捧起米来认真看了看,确定不是那陈年的米,更奇怪了,“怎会如此?如何做到的?” “不清楚。”林斐笑了笑,目光又扫向米粮铺子里那些五谷的价钱,不约而同的,都有些降价,他说道,“骊山那一出就不提了,那边关战事是实打实的,逢战事,前线吃紧,按说米粮价钱当上涨才对,也不知为何要降价。” 百战百胜的活阎王屹立不倒不假,可那些最底层的大头兵哪怕打胜仗也是要死人的。一个年岁正好的青壮男子又是家里干活的主力,一场战事下来,青壮男子少了,干农活的少了,这收成会变少是很容易预料到的事。所以,提前囤些米粮,由此推高米粮价钱的事不奇怪。 可如今却是…… 看着手头比不打仗时还便宜的米粮,林斐道:“怎的?有人做善人了不成?” 同样有这疑惑的人还有不少,毕竟打仗米粮价钱上涨的事不难预测,不等林斐同温明棠问,便有进米粮铺子买米的百姓随口问了起来,问‘怎会降价了?’ 那米粮铺子的东家无奈解释道:“也不是我等想要降价,而是有人降价,我等不降价卖不出去呢!” “卖不出去……那就留着,人不吃饭是要死的,若是来年减产,哪怕陈米的价钱也能比新米的价钱更贵。”林斐插话道。 毕竟开铺子做生意是为了挣钱的,又不是行善的,这等事傻子都想得到。 “陈米的价钱是能比新米的贵,可若是坏的,发霉的呢?”那东家摇头,说道,“不卖的话,要坏了,卖的话,也就少挣点,虽然有些肉痛,却也能承受。” 这东家说话倒是坦诚,说罢,又道:“也就降了一些,还能挣的。” “怎的说?”不止温明棠同林斐了,那买米的百姓也来了兴致,问道,“你等做了那么多年米粮生意,没有囤放大米的米仓?” “寻常人家里囤放大米在自家留个地建个米仓便成了,我等的都是要放至那官府专程建造的米仓中的,用的是官府的米仓。”那东家见几人发愣,提醒他们,“原本也没这些事的,也就盐、铁之流会管,可先帝在世最后几年,自家种的自己吃倒是不管,可那卖大米的却是要报备的了,那大点的米粮商用的米仓也是要用官府建的,你等忘了?” 见几人这才恍然回过神来,那东家笑了,并不觉得奇怪:“毕竟过去快十年了,最开始这事情出来的时候确实闹过,可后来因着一直没出什么事,慢慢的就冷下来,几乎没什么人注意这一茬事了。” “我等往年其实也感觉不到什么的,而且那时候一出事接着一出的,今天这个大人倒霉,明天那个大儒抄家的,大家的目光都被这等事吸引过去了,”东家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一开始也是害怕的,米仓捏在旁人手里,生怕出什么幺蛾子,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得多折腾,又见他们并没有做什么,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其实是知晓这等事不太对劲的,毕竟将命脉交到旁人手里的事总是让人忌惮的。可因着当时朝廷那群人规矩太多,不断的阻挠给他们添麻烦,将人扰的烦不胜烦,毕竟先帝在时乱得很,小人着实不少,再加上之后一直没有胡乱动作,人的贪懒、懈怠、抱着侥幸的心思一旦冒出来,就一发不可收拾的拖了那么多年。 “那米仓发霉了,漏水了,随便下几场雨,里头的米粮就要坏了,一旦坏了就砸手里了。”东家说道,“那些大的米商手头的米粮占到了市面上的七成,这七成米粮价钱一降,剩余的三成,要么咬死不降价的卖不掉,要不跟着一同降价。” “虽然降了些,可对比米粮收来时的价钱,却也不是不能赚的。”东家笑道,“家里等着用钱,素日里没攒钱习惯的,便也跟着一同降价卖了。我估摸着市面上咬死不降价,囤起来不卖的那些小的米粮商人也只有一两成。” “那边关战事……”林斐指了指边关的方向,问东家,“按理来说来年米粮是要涨价的。” “这次……也没征新兵入伍,都是老兵。况且这战事虽然闹起来急,可那大荣柱石手下的兵着实死伤不多,”东家说道,“而且那军中传回的家书听那意思都是战事没几日就要结束的样子,着实不必担忧。”他们自是打听过这些消息之后才跟着一同降价的。 “那军中家书什么的也不过是个说服自己的借口,说到底还是因为米仓被捏在旁人手里,强行让人将米粮放入那发霉的粮仓中逼的人不得不快些将米粮卖了罢了。”温明棠笑道。 “是啊!没办法。”东家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显然心里也是清楚这一茬的,他嘀咕道,“可见有些麻烦光靠拖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总有逼的人吃上一记大苦头,将身子里的惫懒同侥幸逼走,主动去解决麻烦的那一日。” 至于那卖酒的,倒不是放酒的酒窖被捏在旁人手里什么的,而是听闻是有大酒商联合起来压价,逼的旁的卖酒的一同跟着降价,如此一番折腾下来,才会让近些时日长安城的酒肆里几乎人满为患。 “不比你等卖米的没办法,那大酒商那里的说辞是米粮价下来了,为了腾位子给酿的新酒,这才降的价。”林斐说着,看向那一脸微妙的东家,“东家觉得这说辞如何?” 那东家只摇了摇头,嘀咕道:“谁知道呢?那喝酒的也只看能不能用更少的价钱买到自己想喝的酒,有这等事高兴还来不及,谁会去管它背后的缘故?”说到这里,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那些卖酒的铺子里的东家、掌柜瞧着也是寻常做生意的,可背后那几个大酒商听闻手段荤素不忌的很。照我等来看,多半是寻到什么来钱更快的门路了,这才降价给新门路腾地方。” 至于什么门路,他这个小小的米粮铺子东家自然不会知道的。 走出米粮铺子的那一刻,温明棠叹道:“好乱啊!” “是啊!真乱。”林斐说着,抬头看着又一骑从面前飞奔过去的快马,“陛下看样子苦恼的很!”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偏又不是什么蠢到家,全然不知的人,他的不蠢叫他回过头来看自己曾经的举动,还能发现自己走了错棋,自是后悔的厉害。偏他是天子,走错了棋还要强撑着装作没事的样子。”温明棠说道,“难为他要想办法找补了。” “确实难为他了,”林斐点头道,“人肚子只有那么大,要吞下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东西,总是累的。偏他又不能似先帝一般装傻,就算他想装傻,蒙混过去,有些人也不允许的。” 有些事哪怕再小心的不去触碰,也总有自己主动找上门来的一日。 “其实想那么多也没用,顾忌那么多也是白搭的,不如看看手头还有多少兵马是确确实实捏在他自己手里的最为重要。”温明棠说道。 “那估摸着也就长安城内外这些天子脚下的兵马能用‘天子’两个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了,外头离得远的那些,陛下的圣旨都未必能传过去。”林斐说着,指向方才信使离去的背影,“不少信使在传旨途中遇到了‘匪盗’,人死了,圣旨也没传到。陛下便又补发了一次圣旨,依旧有不少信使遇到‘匪盗’,丢了圣旨。” 这话委实滑稽,温明棠笑了:“是那些地方上的兵将不想‘接到’圣旨么?” 林斐“嗯”了一声,道:“作壁上观,又或者选了另外一位的态度很明显了。”他说道,“陛下再不通俗物,却也不傻,已然回过味儿来了。” “他发现自己登位时朝堂上的臣子对他是如此的恭敬,那满朝文武朝他俯首叩拜山呼万岁的声音是那么的响亮,做些小事,譬如后宫添些美人,又譬如去对先帝后妃那里设计一番,弄些银钱回国库,这些事他做起来是那么的顺手,几乎一呼百应,看不到一点违命之举。甚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容许梁衍同郭家二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调换时,也是听不到一点不同的声音的。就在他快要习惯这种顺风顺水、‘不见丝毫抗命’的感觉时,突然间,这种‘一呼百应’的感觉没了。”林斐说道,“他这才发现,‘天子’二字好似也没那么的百试百灵,底下的人不想接这圣旨时,自有无数种方法‘接不到’这所谓的圣旨。” “砸了一遍御书房里的东西之后,陛下也冷静下来了。”林斐说道,“他发现自己的臣子看似对自己山呼万岁,将自己高高捧起,却也只是面子功夫,内里自有自己的一番权衡和考量。” 温明棠听到这里,想了想,问林斐:“田府那位呢?” “陛下跟他走的更近了。我此时倒不想去指摘陛下的举动了。因为即便知晓饮鸩止渴,也即便这位确实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可眼下他同陛下的目的确实是一致的,他不希望兄长谋反能成,可另一方面兄长若是在这等时候直接死了,自己在陛下那里便成了威胁,同时于有些人而言,没了兄长依仗以的自己也成了那些人算计的一环,因为他的位子令人眼馋。”林斐说道,“田家老大在,这位子就是掺了毒的,一般精明人是不会去抢的,田家老大若是不在,这位子去了毒之后便是在太香了。” 这话令温明棠听笑了:“好滑稽的情形。如此看来,过去那样田家老大不断的筹备却还不至准备妥当的情形竟是他们彼此间都能接受的,平静相处的最稳妥的情形了。” “可这等情形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再怎么拖延,田家老大还是准备妥当了。”林斐说道,“毕竟‘艰难’二字是之于没有准备妥当的田家老大而言的,一旦准备妥当了,于田家老大而言便不存在‘艰难’二字了,他只要将天下打下来就够了,不用管那些人之间的利益权衡,哪怕将平衡之术玩出花儿来,他都不用管。” “还真是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温明棠笑着说了一句,而后又道,“只是即便他将天下打下来了,那些人也未必会希望看到一个田家老大似的厉害天子。他们不放心的!” “到那时,便是不放心,想反也是需要时间的。”林斐说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大荣会不会出什么能与之抗衡的名将之流的这还要等,便是出来了,也需要战场打磨。便是有这等人,趁着这打磨的时间,将那一整条线上的人通通替换成自己人便成了。” “那些人利益权衡博弈、平衡是一把好手,若是处于其胶着平衡的内部是很难打破的。乱麻要用快刀斩,想要解决这些人,外头伸过来一把刀直接斩下这个法子才是最容易也最快的。”林斐说到这里,看了眼身旁含笑的温明棠,“看到这群这般厉害的‘平衡博弈高手’在这里,记得先把自己从这群人中摘出去,而后重新将天下打一遍就是了。” “到那时,什么顽疾,离不得什么人,还有‘圣旨’丢失,怎么都传不到之事,将整个天下打下来的过程中,自会解决的。”林斐说到这里,笑了,“有些人两头摇摆,各不得罪,精明的很,却不知在那位眼里,这些人都是要死的。当然,在陛下心里,经此一遭,也恨不得这群人去死了。” 这‘恨不得’三个字中的无力感实在听的温明棠忍不住摇头。 看着那各方平衡的博弈麻烦的很,可大道至简,一旦将迷障扫去,道理便变得简单了:既然想要真正坐稳这天下,成为大荣天下实际上的主人,那便靠自己的本事将这天下打下来就是了。 可道理是知道了,问题是陛下此时并没有这个本事。 “难怪那么多人喜欢玩权术这一套了,真本事不够的话,便总是需要一些虚的来凑一凑,虚张一番声势的。”温明棠说道,“‘恨不得’实在叫人怜悯。” “陛下不会带兵打仗,若是太平盛世,这无妨,可眼下这情形,即便不需要陛下亲自上场,略懂一些总也能看懂几分以及心里有个慰藉同底气,实在不行还能自己提刀上。若不然,明知眼下需要自己做什么,可自己对此却一窍不通总是让人心慌的。”林斐说道。 越说越有种深深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连并不处于此事中心的温明棠同林斐都感觉到了,更别提立于中心处的天子了。 他以为他登上天子大位的那一刻,这天底下的人与事,一切都会顺从自己的意愿而推进,却原来并非如此。 那一出出送不到的圣旨,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名义推回来的圣旨在不断的告诉他:做天子原来并没有这般容易! 苦笑了一声之后,抬头看向来人,天子起身,上前,俯身施礼:“请老师帮朕。”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醉虾、醉鸡(二十七) 天子如此大礼自是承受不起的,门头那般难登的他面对这个明明已被全然拿捏住的天子却并没有似对待那些被他门头挡在外头之人一般冷漠,即便这等时候,依旧谦逊的不受天子大礼。 虽是被自己拿捏住的傀儡,可傀儡之间的意义却是不同的。有些傀儡能随便换,而有些……少了这个,下一个就未必能‘同化’的那么顺利了。 那虽是个放羊的孩子,没受过一天帝王心术的教导,甚至连正经学堂都没去过。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纯粹到极致的普通人,于他这等提着引线试图控制之人而言,反而不是那般容易‘同化’了。 或许也是因为太简单了,太纯粹了,同那未被‘污染’过的,想到什么就是什么,不去考虑那些人与事之间利益权衡的孩子一般,反而不容易被人性的自私与自利牵着鼻子走。 人这一世,或许刚生出来,不知俗事时才是最为‘灵气’的时候。 当然,这种‘灵气’的不知俗事同不通俗物的何不食肉糜还是不同的。 后者,同化起来便容易极了。 知晓面前这个傀儡于自己的意义不同,那态度自也是不同的。 同天子走到案前坐了下来,他开口,说道:“陛下其实莫用去管那有的没的,直接看手里的兵马便成了。” “朕手里能直接控住的兵马太少了,”天子说道,“况且,这些离得近听‘天子’号令的兵马一旦大兵压近,见敌我之势差距过大,倒戈是铁定的。” 毕竟都是些领俸禄过活的兵马,真正能被他以‘忠君’笼络住的又有几个? 谁会为他这个从未下过战场的皇帝去拼命? “其实朕是不惧去军中打磨自己的,可时间不够啊!”天子说着,抬头,看向那幅被他命人裱起来挂在墙上的年月日值功曹驱羊图,他喃喃道,“朕高看自己了。” 能坦诚自己高看自己,可见是被这些时日的‘现实’之事彻底吓到了。 看着面前失了曾经的精、气、神的天子,对着这幅此时已让天子自己感到不适的画作喃喃着“简直就似是命中注定!”颓然沮丧的天子,他笑了,说道:“陛下莫慌!” “如何不慌?兵马都在他手里,即便朕想让兵马撤回来。可那些人不是明哲保身的作壁上观便是干脆装傻充愣,自己带着兵以‘圣旨’的名义同他的兵马汇到了一起。”天子说到这里,眼眶已然红了,“兵能征,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我这里哪还有得用的将领?” “还是有人的。”红袍大员看向天子,说道,“昔日秦末,起义四起,秦王朝主力外调、京师空虚,时任少府的章邯出建议曰‘盗已至,众强,今发近县不及矣。骊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 “章邯赦免了正在修筑皇陵的数十万刑徒奔赴的战场,曾一度扭转战局,几乎挽救了秦朝危亡。若非出现了项羽,结局如何其实是不好说的。”他说到这里,看向愣住了的天子。 “朕听老师讲过这些,”自幼名师教导的天子当然知晓这些历史,他说道,“可始皇修皇陵,那所谓的刑徒并非全为刑徒,还有民夫、工匠之流。如今大荣的刑徒可皆非良民,岂能随意赦免?” “良民皆是过日子的百姓,这天下姓什么,于他们而言关系不大的。”他说道,“就似此时长安城内外的这些兵马,只是听命‘天子’而已,天子是谁,他们并不关心。” “可我兄长那些兵马却并非如此,而是同他一道从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是跟着他一场胜仗又一场胜仗打下来的兵马,”看着面前犹豫的天子,他叹了口气,说道,“我当然知晓这是一条毒计,可陛下当明白,几十年间,跟着同一个人,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未曾一败,这些词汇聚到一起时会给人心里带来的震慑。” “他们从未败过,以至于接下来一场仗不管多难,于他们而言都是虽然艰难,可到最后总能胜利的一场仗。他们在出发的那一刻,心里已然觉得自己必胜无疑了。”红袍大员看向红了眼眶的天子,“一个孩童欺骗旁人‘狼来了’,让人不再信他只要三次。一个人能让底下之人对他深信不疑却是几十年间大大小小几百场战役中筑起的深不可见的壁垒。” “他准备了几十年,用几十年积攒出的‘必胜’几乎建造出了一道几乎可称‘神迹’的壁垒,为的就是这一场大战。”红袍大员说道,“几十年的必胜会叫他还未出发,便已让无数旁观者信了他能‘胜’了。若不然,陛下何以看到有那么多人不愿接这圣旨?” “靠这些领俸禄过日子的兵马是胜不了这等揣着‘必胜’信念之人的,”红袍大员说道,“可刑徒不一样,他们犯了罪,伤害的还都是那些过日子的寻常人,物伤其类,人对同自己一样的人受到的伤害都是极容易共情的。” “那奸淫掳掠的恶行便是到了不相干的寻常人面前说起,哪怕面前听这些事的人并不认识那被伤害之人,却不妨碍他们为之共情,害怕。”红袍大员说道,“这群被赦免的刑徒上了战场,我兄长若要劝降他们,势必要开出比赦免更好的条件,哪怕只是个芝麻大点的官职,来日登上大宝,给这群刑徒封官的举动必会被天下人口诛笔伐。” “因为这群人无恶不作,岂能披上大荣的官袍?这会让百姓自心底里生出恐惧来。”红袍大员说道,“我兄长那么聪明的人必然不会这么做,再者他手头有一支强大的,久经沙场考验的精兵,自是不用理会,直接打便是了。” “陛下当知恶人皆是自私自利至极致的恶徒,你给他一块糖,他不是感谢你,而是会惦记着将你杀了,而后去搜你的身,去翻出更多的糖块来。所以,于这种恶徒而言,奖赏是无用的,反而还会激起他的贪婪。”红袍大员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我兄长的兵马是所向披靡的神兵利刃,大刀挥过来,自私的恶人自是要跑的,毕竟为李家天下流血这等事他们是不会做的。” 天子听到这里,下意识的点了下头,显然亦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让他们跑不了,只能对上我兄长挥来的神兵利刃,除了面对,别无选择。”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笑了,“陛下莫要小看自私自利至极致之人的惜命,为了自己这条命,他们会去拼的。” “这等拼杀可比那领俸禄过日子的寻常兵马不要命的多了。”他说道,“而另一面我兄长手下的兵马看似那么多,却都是被那‘必胜’的心思拢起来的。” “有这等‘百战百胜’的传奇般的信誉在,便是有些普通人看到了也会动摇,会跟着一道凑上前想着去摘那胜利的果子。”红袍大员说道,“可谋反这件事本是不需要的存在,这天底下原本是太平的,若是这场仗一蹴而就,不曾胶着过,人入目所见几乎不曾看到或者鲜少看到那百姓被战火波及屠戮的惨状,伤亡不多,便还好。若是胶着住了,伤亡多了,这等惨状是能极大的震慑住寻常人的心的。前方胶着,没有了那胜利之饵悬在哪里,眼前所见又是实打实的因本不需要的谋反而出现的惨状,有些人是会生出抵触情绪的,这是人性本就有的寻常反应。” 天子点头,喃喃道:“确实!看到这些……扛不住的。” “所以到最后,百姓的惨状会逐渐筛去那些人性,到最后留下的为了摘到胜利果实,不择手段,试图用凭空创造出的军功换取功名利禄之人同那等刑徒其实没什么两样。”红袍大员说道,“当最贪名利的心遇上最自私自利的心,这两方泯了人性的对上,也算是为天下人造福了。” “陛下看这幅图也不算错,时间于我等而言其实也是有利的。毕竟只要时间拖的足够长的话,一场本就因‘私欲’而起的谋反之战,没了那‘必胜’的果子悬在那里,筛到最后,他军中剩下的也就只有这些人了。”红袍大员说道,“所以,我若是他,必不会久拖,必是一蹴而就的。因为‘谋反’,尤其还是在并没有‘天怒人怨’‘民不聊生’的大荣土地上谋反从一开始就是以‘功利’为果的战争。” “他说‘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这话放在说书先生的茶馆里,大家都深以为然,赞同不已。可一旦那征兵征到自己家丽来了,还是不要打仗来的好。”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笑了,看向怔住的天子,“陛下以为如何?” “听起来有些道理,可那些人到底是刑徒啊!”天子叹道,“什么人能控制的住刑徒?” “大秦有章邯,我大荣自也有。”红袍大员说着,喊了一声‘进来’。 而后便见一位三十来岁的银袍将领自外头走了进来,看着那一道几乎断开他整张脸的疤痕,天子吓了一跳:“他是……” “吴明。”红袍大员说道,“一开始是刑部衙门下的狱卒,后来被调去北山管那些刑徒劳作。陛下放心,此人是个大才!” 是不是大才的,此时除了红袍大员的一声担保也没有旁的可以证明的了。毕竟大荣这些年中哪个不属于那位麾下的大才能起来的?更没有什么战事能为这位大才证明其大才的本事的。 不过此时他也没什么人可用了,比起此时手中那些领俸禄过日子的将领,这个不曾听过的生面孔吴明因为不曾显露过,反而还能让人生出几分期待来。 没打开过的礼物匣子里的礼物总是能让人生出几分期盼的。 “好!”天子点头,看向红袍大员,说道,“老师费心了。” 吴明露了个脸又退了下去,红袍大员转向天子:“陛下,军饷之事臣也有眉目了。” 动用刑徒这件事避开了众人眼皮子底下的长安内外兵马,既是避开了,那筹措军饷这件事自也不能动静太大的。 当然,再如何变戏法到底不是神仙的法术,不能无中生有,再如何不生动静,米粮的来源也只有那几处,自是很难避过有些人的耳目的,又或者,就连这所谓的‘漏洞’其实也是刻意为他准备的。 毕竟打一开始,他兄弟二人就已被自己的生母‘作价’卖给那位圣君用以换取提前的享受了。 既如此,他这里只消一有动作,那刻意设了个漏洞之人自是便知晓了。 …… “做好的捕鼠笼子终于有人动了。”书斋中面色苍白的算命先生咳了一会儿,将染红的帕子扔到了一旁,虽咳得身体难受,面上却满是笑意,“等了好久,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不过还真是……好毒的计啊!”算命先生叹道,“好端端的太平盛世啊!却将那群人放出来了。不过,倒也不是不能说是以毒攻毒,只是这不是一开始就能做到的,而是要等到最后,留下那些为了利益毫无人性的‘功名机器’之后,才能称得上真正的以毒攻毒。” “毕竟这天底下的刑徒可不止那些在北山劳作的穿着‘囚服’的刑徒,也有那衣冠楚楚出现在人前的体面刑徒的。”他说到这里,笑了,摇了摇头,唏嘘了一声,“不过好在,还能撑着等到这一日,可见天怜我,不,或许也不是怜我,而是怜这天下悠悠苍生。” “毕竟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自当珍惜的。”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顺手推开窗户,看向窗外热闹的长安大街,眼里闪过一丝怅然,“这人间风景这般美,人间烟火也这般令人食髓知味,谁不想在这人世间多呆上几日呢?” “我自己是如此的想要留在人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谁想好端端的过着日子突然天降横祸的?”算命先生说道,“自己如此珍惜宝贝的性命与这好不容易来人世走一遭的一世,谁会甘愿将自己的一世压上成为那些刑徒博弈之下的棋子?” “这些刑徒玩笑似的博弈却要拿我的性命与一辈子作赌?”他喃喃道,“这世间哪里有那有人性的寻常人便一定要成为那没人性的刑徒获取利益的垫脚石的道理?凭什么?”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醉虾、醉鸡(二十八) 再怎么倒腾变戏法,只消盯着打仗需要的兵、粮、兵器、战马这些就够了。 毕竟打仗本也只需要用到这些东西而已。 多数人是不喜欢打仗的,是喜欢平平静静过日子的寻常人。可也有一些人,他们并不出现在战场上,却依旧是喜欢打仗的。 低价收来的米粮堆积如山了,毕竟买米粮又不用查身份户碟,谁都能买。 看了眼将那群收来的米粮装入袋中搬上马车的伙计,有年轻公子随手捧起一把面前米山里的米粮瞥了两眼,“啧”了两声,道:“哟!还挺实诚的,也不掺些石子、沙子什么的混在里头,蒙混过去!”他说着,唏嘘不已,“如此良心,倒叫我有些不习惯了。” 毕竟自小到大都是看着家里人这么运送军粮的,习惯了送些‘掺了料’的进去,看着眼下送过去的不掺料米粮,他叹道:“再多看两眼,我怕是要受不住了。” “什么时候了,还在计较送过去的这点米粮?”有家里做主的长辈走进来,敲了敲他的头,说。道,“莫要因小失大。” “对面兵强马壮,若是在米粮上还要克扣,你要他们拿什么去同对面打的难解难分,让战事胶着?”那长辈说着,看了眼那年轻公子,“真要掺东西,也要等拖到一定时候了,看两边差不多,再往里掺。” “若是因着小气这一点米粮,叫这场仗那么快就结束了,那才是叫我等彻底赔本的买卖了。”那长辈说到这里,瞪了眼年轻公子,“一年的减产算什么?那些陈米你不卖有的是人卖!有些人拨算盘、算账也是一把好手,真到了缺粮的时候,却偏偏会冒出点名为‘良心’的东西,打着‘不忍百姓受苦’的旗号,将囤的米粮捐出来,到时候,大家都去吃捐出来的米粮了,咱们屯的还能卖出个什么价?” “所以,一年是不够的,因为有不少人家里是囤粮的。甚至不少农户家里囤的粮也是够吃一两年的。”那长辈说道,“总有人冒出点名为‘良心’的东西来坏我等的计谋。” “我同你说过的,我等做事是不能赌的。为了万无一失,自是要等这些‘良心’都冒出头,米仓尽数搬空之后,才是轮到我等出手的时候了。”那长辈说到这里,笑了,“昔日侯景之乱,健康米价能至一升七八万钱。饿死之事就在眼前,人人都会视金钱如粪土,大方不已的。” “所以要拖,拖到那土地荒废,无人耕种,拖到‘良心’家里的米仓都被搬空了,就轮到我等了。”那长辈说着,瞥了眼年轻公子,“明白了么?” 年轻公子摸了摸鼻子,嘀咕道:“就怕把握不住那个度,万一我等这里的米仓都被搬空了呢?再者,打仗这种事岂是你说了算的?” “原本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不过眼下确实可以。”那长辈说着,瞥了眼那年轻公子,“那打仗的两方所谓的军粮都是经我手运送过去的。” 这小子既已习惯了掺石子、沙子的运粮这等事,可见家里给军中运粮之事见得多了。 “人不吃饭是要死的,他们的口粮都是我给的,既都是吃的我给的米,自是这场仗什么时候停我这‘衣食父母’说了算。”那长辈说着,敲了敲年轻公子的头,“长点记性。” 年轻公子“嗯”了一声,正要抬脚跟上那长辈,那长辈却回头看了眼年轻公子,道:“童家父子那里不要掺和太过,我等这里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说道,“掺和这些……也不过是看看情况,他父子成了,我等跟着喝口汤,他父子没成……呵!左右那位大人那里我等已然坦诚告知过了,怪不到我等头上。” 他们这些人都是滑不溜手的泥鳅,自是不可能当真全信了童家父子的。 “打仗好啊!打仗……就能发财,叫人的身家再长一长了。”那长辈嘀咕着,走出了米仓。 年轻公子看了眼身后的米山,也跟着走了出去。 …… 又是照常睡到日晒三竿才起的一日,童公子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起来,看向今日‘叫醒’他的那满满一食案的饭菜香味以及坐在那里吃朝食的童不韦。 那几壶茶的后劲显然足,到今日早上了,童不韦眼底虽然发青,却依旧精神奕奕,不见半点困倦的样子。 “爹,你回来了?”童公子说着,问童不韦,“怎么样了?” “还好。”童不韦咬了一口肉饼,说道,“同我想的差不多。我也去过田府了,他还特意夸了我一声。” 这话听的童公子乐了:“这事他猜不到?” “那倒不会。”童不韦说着,掀起眼皮看了自家儿子一眼,“我坦诚他也坦诚。甚至那困扰你我父子的谜题……他今日主动提了一嘴。” 当然,于已被人点醒的童不韦而言,这个时候田府那位的主动告知已然不稀罕了。 “那个谜题是他出的,”童不韦慢条斯理的咀嚼着口中的肉饼,说道,“只是可惜他没有做那第一个告诉我答案之人。” 所以,在田府时他的老泪纵横也都是在演戏罢了。 “好饭虽是不怕晚的,可哪怕是个中好手,也有掌控出岔子,失控的一日。”童不韦说到这里,笑了,“这一次,他这碗好饭就捂的太晚了,馊了!” 这话听的童公子笑了,他摇头‘啧’了两声,唏嘘道:“长安城还真是藏龙卧虎,没想到他煮了那么多年的一碗好饭竟叫人截了胡。” “他坦诚他此时确实需要这些所谓的势力,”童不韦说道,“我将这些主动送上门于他而言确实是锦上添花的。” “我还以为他会说燃眉之急的。”童公子挠了挠头,意有所指的接了一句。 锦上添花同燃眉之急的意味自是不同的。 “便是当真燃眉之急他也不会说实话的,因为一旦暴露了自己的‘急迫’,极有可能引来嗅到味道的狼群,”童不韦说道,“不过也确实没有那般急迫,因为他那里已经有应对了。” 他看到那个出现在田府的将领了,瞧着不似什么善类。 “我没有打过仗,自是不懂这些的。”童公子想了想,又道,“不过他既准备好了粮与兵,是准备即刻出发吗?直接让人赶去边关,同那些异域小国一道对着那活阎王动手?” 这话不说童不韦了,就是说出这一茬的童公子自己也乐了:“说实话,这情形……只一想就觉得怪滑稽的。” “我也不懂打仗。不过打仗的目的是为了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总不是乱打一气的。要不,也不会有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之说了。”童不韦想了想,说道,“真直接赶去边关同那异域小国里外夹击对着活阎王打了,若是合起来都打不过活阎王一个,这般千里奔袭赶过去的目的又是什么?” “你当这是大军横穿中原前往大漠的游山玩水不成?”童不韦说道,“《孙子兵法》有云‘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这般日费千金的游山玩水可不是玩笑,实在太烧钱了!” 童公子听到这里,也笑了:“倒也是!” “若是打过了活阎王,那异域小国自是巴不得趁你虚,要你命。到时候活阎王没了,让异族踏足中原国土蹂躏百姓的口诛笔伐都能将人淹死。”童不韦说道,“所以不会是你说的那般简单的。” “我也就随便说说,毕竟我也不懂。”童公子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看向童不韦,“你答应替他们办事,那群精明算计人那里可有许诺过你什么?” “无非是皇商之流的许诺,以及我做的生意,他们参股,做我背后靠山。”童不韦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不过要等事成之后才会兑现了。” “事成之后再兑现?”童公子撇了撇嘴,摇头道,“这群人真是没有半分诚意。真叫他们事成了,没了田府那位的制衡,爹于他们而言又有什么用?他们想反悔容易的很,便是反悔也不能拿他们如何。” “不错。”童不韦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他们翻脸,我又能怎么办?” “这群精明算计人没有信誉的,”童不韦说着叹了口气,“在这群没有信誉之人的衬托下,更显有信誉是何等难得。不怪那么多人不接圣旨了,人家几十年积攒起的信誉,如何攻破?” “我都不曾见过那位活阎王,自是不清楚他在想什么,眼下又是何等情形,自是只管做事便好了。”童不韦说着,努嘴指向搬到自己房里来的账本,“我只管挣银钱,为那位筹措准备军费便是了。” 又低头喝了几口米粥,童不韦又道:“这些时日的交道打下来,那些人……”指了指狐婆花名册上那群人,他说道,“营生的路数我已经摸清楚了,家底我也已经摸清楚了。” 童公子撇了眼摆在一旁的花名册,随手拿了起来,翻了翻,看着那还特意为了‘张秀儿’做的这个花名册,他笑道:“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坐在公主府里照常披白纱的公主抬头,让妙善为自己在眉心点上那个红点之后,低头翻开了那本弄来的花名册,笑道,“不错!一个个生的模样都还算周正,有几个甚至颇为清秀的样子。” “毕竟生母模样都不丑,家里也养得好,收拾一番自是难看不到哪里去的。”妙善转身,收拾起了公主的梳妆台。 待到妆台收拾的差不多了,公主将花名册随手扔到了一旁的案几上:“我也懒得看了,就那个叫什么……” “‘在世妲己’。”收拾好妆台的妙善转过身来,对公主说道。 “对!就是那个妲己相中的,如果可以的话,都弄进公主府来,我想‘帮助’他们一番。”清平公主摩挲着下巴,笑了,“他们不缺钱,不想要我的‘帮助’的话,不给钱不就行了?” 说罢这些,公主随手从身后的暗格里拿出一枚银锭扔到了妙善身上,而后双手合十,闭眼,喃喃道:“信女虔心许愿,盼神仙能让信女得偿所愿。” 这副直接将妙善当成那趴在池塘中供人扔银钱许愿的‘王八’的举动看的外头的护卫忍不住摇头。 妙善捡起银锭,没有似以往那般,照常以‘公主性子活泼爱开玩笑’的话推回去,而是看了眼手里的银锭,问清平公主:“公主这想法是认真的么?” 原本捉弄妙善图个乐想就此揭过的清平公主愣住了,待到回过神来之后,眼睛顿时亮了,显然是来了兴致,她问道:“好妙善,本宫的天下第一好的干县主,你当真能做到吗?” 妙善看了眼那被清平公主扔到一旁的花名册,默了默,道:“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公主要等一等了。” 这位公主连那花名册都没翻完,显然并不是当真‘心悦’花名册里的人了,纯粹只是无聊罢了。 “等一等也无妨,左右本宫在这府里呆着也是呆着,闲的发闷。”清平公主说着,打了个哈欠,“好无聊啊!” “公主可以出去走走的。”妙善看着那位公主,平静的说道。 “那还是算了吧!”清平公主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眉头蹙起,“本以为那群老头子不在了,我可以出去了,可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吧!”她说着,嘀咕道,“毕竟这群人都疯的厉害,万一……不,不是万一,定有这等人的。” 这些话一旁的妙善自是听的一清二楚,只是她垂眸,只作不曾听闻,默默走到一旁角落里的小案几前坐了下来,翻开案几上那几本账本,认真的做起账来。 看了眼正在做账的妙善,清平公主摇了摇头,唏嘘道:“人呐!这就是命!天生的,有时候人就得认命。”她说着,看了眼花名册,笑了,“什么狗屁的在世妲己,一介民女,还当真将自己当盘菜了不成?”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醉虾、醉鸡(二十九) “命这种东西就是天生的,有些东西生下来有就有,要是生下来没有的话那一辈子也不会有了。”清平公主啧了啧嘴之后,嗤笑着扫了眼一旁的狐婆花名册,又喊了声“妙善”。 角落里正在做账的妙善抬起头来,看向公主。 却见那公主啧嘴道:“不能给钱,知道么?” 妙善“嗯”了一声,垂眸道:“公主不拨钱,妙善哪里来的银钱去给他们?” “倒也是。”公主说着,哼了一声,“不需要我的‘帮助’?也好!毕竟‘帮助’这种事有那古板的老正经盯的紧的。找不到‘行贿’由头,便拿‘气节’说事,烦死了!” “我不给钱,看那群老正经还能说什么。”公主哼道。 给钱都不理你,不给钱……又要叫妙善姑娘如何做到让他们理你?真把妙善姑娘当许愿池塘里的活王八了。门口守着的护卫对视了一番,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个眼色,眼里闪过一丝同情。 妙善姑娘真可怜! 公主确实不怎么发作妙善姑娘,跪一会儿也就让她起来了。可公主提的……那都是什么强人所难的要求啊! 瞥了眼铜镜里被巧手妆娘上完妆后的自己,清平公主想了想,将那花名册里夹着的张秀儿的画像拿出来看了一眼,而后笑了:“就这姿色?”清平公主说着,眼珠转了转,又从暗格里抓了一枚银锭扔到了妙善身上,双手合十:“神仙保佑!信女这姿色比起这个张秀儿还是绰绰有余的,信女也想要这名头戴戴,哪怕尝个鲜也成。” 妙善捡起那砸到自己身上又滚落到地上的银锭,看向那正一副虔诚许愿模样的清平公主,说道:“这也不是不可能的,公主若是想的话。” 这话显然极大的取悦了清平公主,她笑了起来,只是还不待她说话,妙善便看着她的装扮,说道:“只是妲己是妖怪,是狐狸精,公主如今的模样是不能去做妖女妲己的,那会触怒观音娘娘的。” “行吧!”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清平公主抬手,看向自己手指上艳丽的丹蔻,“太素净了,我也有些腻味了,明日开始就不做观音娘娘了,我要做妲己娘娘。” “好。”妙善点头,对清平公主说道,“公主把观音娘娘的身份还回去,咱们不做这个了。” “正经人实在太正经了,无聊死了。”想起前几日大理寺过来的那两位,公主说道,“又凶又烦,还较真,还是不正经的人好,经得起开玩笑。” 妙善的目光落到案几上的狐婆花名册上,垂眸道:“不错!还是不正经的人有意思,既能随便开人玩笑,自也能随便被人开玩笑,各凭本事就是了。” 清平公主点头,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倒头在身后的软塌上睡了下去,妙善重新拿起手里的笔,看了眼那清平公主,将本已做至一半的账重新翻到了第一页,重新做了起来。 公主既然答应了要把观音娘娘的身份还回去,不再躲在观音娘娘身后了,那原本不看僧面看佛面,看菩萨面的妙善自也不必再客气了。 这么多年面对公主,她妙善从来都是不答应便罢,一旦开口了,那都是说到做到的,希望公主也能做到。当然,即便做不到或者公主反悔了,此时观音娘娘的身份也已经被还回去了,她妙善自能祈求一番观音娘娘,让公主说到做到的。 公主说她一介贱民也敢碰瓷观音娘娘化身的名字?她妙善记住了,从来不敢乱来,对着观音娘娘也从来都是尊重的。 所以,哪怕只是扮成观音娘娘模样的公主,她妙善也是不敢有半点马虎的。 可眼下,公主自己嫌弃正经人,要去当妲己娘娘,对妲己……自是不需要手软了。 还有身上背着的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假账……也是时候还给这个披着观音娘娘皮的妲己娘娘了。 毕竟谁作孽、谁承担,这不是天经地义之事么? 她妙善是不喜欢随意插手他人因果的。 众生平等,没理由那享受的好事公主自己来,那些账却要记在她妙善头上的,不是么? 至于公主常挂在嘴边的“命这种东西就是天生的,有些东西生下来有就有,要是生下来没有的话那一辈子也不会有了。”对这句话……妙善垂眸,双手合十,朝着这里能望到的那神龛上供着的观音娘娘拜了三拜之后,又重新做起账来。 做了一会儿账,睡了一会儿觉醒过来的清平公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开口,提醒妙善:“匠人那里做好的金身狐仙娘娘记得拿回来,供上去,知道么?” “那乡绅扒皮也真小气,给个贴皮的金身狐仙娘娘,不似本宫大方,要做就做真正的金身。”清平公主说道。 “那旧的一尊呢?”妙善问清平公主,“家里又供神又供妖的总是不妥……” 话还未说完,便被清平公主打断了:“你自己看着办!把她送走就是了!”清平公主不耐烦道,“要么放你自己屋子里,要么直接送出公主府,总之不能让本宫看到它,明白么?” 说着,翻了个身,忍不住嘀咕:“本宫请神上身那么多年,也不见她显灵,可见就是个泥雕木偶,再看看人家刘家村那个……”她说着,哼了一声,“不怪那么多人去请狐仙娘娘呢!” 妙善动了动唇,正想说什么,听清平公主又道:“你倒是还不错!虽说比不上那狐仙娘娘灵验,有时候却也能应我一番,譬如这次。”她说道,“论灵验,她甚至还不如你。” 因为那是真正的神仙啊!神仙又岂能保佑恶人?而她妙善却是个凡人,人生在世,总要吃喝拉撒的,既是肉体凡胎,有些时候,自也不得不伏低做小,委屈求全的。 因为肉体凡胎,受制于人,以至于有时候不得不回应这公主的一番任性的。 当然,凡人不是神仙,不会仙法,自只能变戏法而已。 而戏法……众所周知,都是障眼法而已。 人都有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之时,所以人生如戏,全靠演呢!能让人演上几日总是不难的,难的是演上一辈子。 可变戏法的又不用对那出钱体验这戏法的‘客人’负责,那帮着演戏的演了几日之后不想演了,撂挑子不干了这种事,与那变戏法的何干? …… 照常坐在屋子里看账的张秀儿打了个哈欠,初时还能被那‘大掌柜’的果子吊着,似打了鸡血一般的学看账,这看了几日下来,新鲜劲过去了,便提不起什么劲儿了。 毕竟账本那般枯燥,又不是话本子,实在太过无聊了。 说实话,她有些看不下去了。 又不是因为喜欢看账才学的这个,而是想要做富商夫人,想讨对方欢心才故意装出的乖觉样子,时间长了,到底既不是真喜欢,也没有那般强的想学的信念,便有些受不了了。 回头看了眼趴在案几上打瞌睡的张秀儿,掌柜摇了摇头,对着过来的富商上前唤了声‘东家’。还不待他说话,富商便摆了摆手,而后转身朝身后马车里的人招了招手。 看着走下马车的那颇具风韵的女子,掌柜唤了一声:“丽姨娘。” 虽说这女子三十出头的年岁,比起十九岁的张秀儿大了不少,可不得不说,这么两个人往那里一站,任谁都会将目光落到丽姨娘身上的。 伸手指了指趴在案几上打瞌睡的张秀儿,富商看了眼身后的丽姨娘,丽姨娘了然,开口,声音撩人:“晓得了,爷。” 富商“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丽姨娘朝掌柜笑了笑,道:“带我去看看那位妲己姑娘吧!” 趴在案几上打瞌睡的张秀儿一个激灵,抬眼看到丽姨娘的第一眼便怔住了,而后本能的摸出袖袋里的铜镜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手里的铜镜‘啪嗒’一声掉在了案几上。 …… “狐婆!这可怎么办啊?”张秀儿哭的泪眼朦胧的抬起头来,正对上狐婆连连摇头的举动。 “老身说句实话,”狐婆拿起茶杯喝了口茶之后,对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张秀儿道,“这么多年,老身也没见过你这般扶不上墙的烂泥。” “老身给你的打一开始就是最好的,”狐婆瞥向眼神飘忽的张秀儿,说道,“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去外头,花再多的钱,找再好的红娘,哪个红娘会这么给你人的?”说着,她拍了拍手里的花名册。 “换个人来,人家红娘给一个,她就能抓住一个。我给你十几个,你全黄了,一个都抓不住。”狐婆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搅黄了这十几个,你又跑我这里来哭,我就想办法给你牵正经人,结果那群正经人也全给你搅和没了。” “是他们不要我。”张秀儿听到这里,恨恨道,“他们说我不过如此,还说你收我钱了。” 狐婆瞥了她一眼:“你不是自称自己能说么?就不会将这话圆回去?展示自己内秀么?” “人家既来看你了,显然是早看过你画像的,知晓你什么模样。觉得你不过如此是因为你就跟你那画像没什么两样,除了一张不过如此的皮之外,内里什么都没有。空的!”狐婆看着眼神飘忽的张秀儿,“老身说的对不对?” 张秀儿扁了扁嘴,没有说话。 “老身先时只是看破不说破,给你留脸面罢了。”狐婆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再说这个卖香火的,我同你说了你要做事的,对不对?” 张秀儿点头。 “你当时答应的好好的,对不对?”狐婆又道。 张秀儿再次点头。 “结果呢?”狐婆说道,“那么好的机会!几十年经验的大掌柜教你看账,你看着看着睡过去了。怎的?是晚上没睡饱吗?”狐婆瞥了她一眼,问道。 张秀儿低头,有些心虚:“看账太无聊了……” “那就出去做活,当跑堂的,赶绣娘活计,能叫你夜以继日的连个歇息的工夫都没有呢!这么忙决计不会无聊了。”狐婆翻了个白眼,“你实在是太好吃懒做了!老身这里的正经路子都给你走死了。便是比相貌,你都比不上人家大你十几岁的姨娘。说实话,我若是他,都要考虑一番你这妲己值不值得他继续往里头搭精力同银钱了。” “我看你算了吧!”狐婆摆了摆手,道,“你这钱我也不收了,就这么着吧!” “狐婆啊!”张秀儿眼泪一下子冒了出来,她泪眼汪汪的对狐婆说道,“我怎么回的去啊?我是在世妲己啊!便是一条街上随便抓个人……那些没几个钱的寻常人早被我吓跑了,还如何嫁的出去?” “说的你好似不是在世妲己,就没事了一般?”狐婆瞥了她一眼,悠悠道,“也就骗一骗不知情的,装一装乖巧伶俐,早晚还是要露馅的。一旦露馅,闹出来是迟早的事。” “可我见过有那等就被人伺候着,什么都不消做的舒坦夫人的。”张秀儿扁了扁嘴,说道,“我想做那样的。” “那我还知道有做乞丐的后来成皇帝的呢!你怎么不去找个乞丐嫁了,而后督促乞丐发奋努力,好让你当皇后啊!”狐婆摇头,摊手,道,“你有那本事尽管去做,我这里也就只有这些人了。” “我要是能在别处找到还来找你做甚?”张秀儿咬了下唇,狐婆这里的显然已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狐婆白了她一眼:“我这里没什么正经办法了。” 看着好说歹说,就是摇头,嚷嚷“没什么正经办法”的狐婆,张秀儿急了,又想起家里还没补全的花掉的家当,就算爹娘不会拿她如何,顶多嘴上抱怨两句,可眼下马车都去张家大街上转了一圈了,这牛都吹出去了,真同这富商的事黄了,四邻街坊怎的看她? 再者,她都同这富商这般同坐一辆马车的出行了,就算她肯回头找寻常人,有这一茬在,指不定还有人指着她‘贞节’二字大做文章呢! 哪怕找到了老实人,那老实人的家里人呢?会不会整日含沙射影的骂她不检点? 蓦地想起赵莲的事,那根本没影儿的事多少人在背后说赵莲,都不算赵莲的夫家,光外头看热闹的口水都足够淹死赵莲了;她这个同坐马车的事可是所有人都亲眼看到的,那该怎么办? 张秀儿下意识的用帕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当时坐在马车上时只觉得风光,再者身边的富商对她又是体贴的,还是一副当真想和她过下去的样子。 没想到风光背后的另一面也意味着事情被那阵炫耀显摆的风吹的捂不住了,谁都知道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先过了明路了。却没想过之后八字一旦合不上,她还回不回的了头这一茬。 “人家那里我想挑个错都挑不出来。”狐婆说着看了眼张秀儿,“他做的这些事,你便是说给你那大兄听,保证你大兄都挑不出半点差错来。” “我知道。”要是能挑出寻常毛病来,她早找漏洞往里钻了。当然,打小擅于钻漏洞的张秀儿也不是省油的灯,就这般说话的功夫,她又寻到对方的‘错处’了。 “你介绍这卖香火的给我打一开始就不是那寻常的正经相看,不正经的道你却让我走正经路子又如何走得通?”张秀儿看着一副被她说唬住模样的狐婆,忍不住得意了起来,“我若是能走正经路子,做贤内助,早同先时那群正经人走到一块儿了。哪里还要寻他?” “打从一开始,我就是要做在世妲己的。”张秀儿哼了一声,得意道,“妲己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妲己又不用学看账,我学看账做什么?”张秀儿说着,看着露出了然神情的狐婆,又道,“我就只会做妲己做的事,你给我想办法吧!狐婆!” 这副张口就来,把她当许愿池里活王八的模样看的狐婆忍不住摇头:得亏她目的也不纯,也得亏是那些人出的手对付的这个张秀儿,若换了个正经人或者目的单纯就是想过日子的,非得被这张秀儿的张口就来、心里没有半点数的口出狂言给气死。 就这张秀儿说的话,听听……可似那人言否? 她自己既不吐人言,不把自己当人,那她狐婆做起接下来的事便能叫本就没多少良心的她更坦然心安了。 锅对锅,盖对盖。王八配绿豆!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张秀儿这绿豆眼的老鼠不由分说强行许愿,还逼着人一定要让她愿望成真。那正经祥瑞又怎么可能同老鼠接到一根藤蔓上结成因与果?还得是那不走正经道的王八羔子能同绿豆眼的老鼠互成因果。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醉虾、醉鸡(三十) 将卖香火的数落成‘王八羔子’的念头是一下子冒出来的,没有半点犹豫同迟疑,可见在狐婆心里,这就是个王八羔子无疑了。 瞥了眼坐在那里得意的摇头晃脑的张秀儿,明明一双不算小的眼睛在狐婆眼里却是一双绿豆眼。 那个坑其实早挖好了,原本张秀儿提了这一茬,就要就驴下坡的将那坑指给张秀儿的。 可看着张秀儿的得意样,狐婆突然觉得这坑再挖深一点也无妨。 这张秀儿既如此上赶着,她狐婆往后不想像老鼠一般东躲西藏的或许也成。 毕竟,是张秀儿自愿的。 “不正经的路数也不是没有,可万一被抓到就不好了。”狐婆摆了摆手,说道,“不成不成!你做不了主的。万一往后出了岔子,你家里人找上门来该如何是好?” “狐婆!”张秀儿拽住狐婆,嘴同抹了蜜一般夸道,“好狐婆!天下最好的狐婆……” 夸上天了,也不过得狐婆翻了翻眼皮,就是不理她。 这张秀儿的嘴又不是镶金的,她那吹捧值几个钱?狐婆不为所动,咬死一句‘你做不了主的’,就是不肯松口。 张秀儿本也不是个耐心多好的人,一番嘴皮子抹蜜下来,狐婆就是不理她,心一横,起身放了狠话。 “不肯就算了!大不了我张秀儿让我大兄养一辈子就是了!”张秀儿放完这句狠话,站了起来。 走了两步,回头,看狐婆依旧坐在那里不为所动的不理她。 张秀儿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待张秀儿走了,喝完手中茶水的狐婆将茶杯放下,撇嘴:“当我这里什么地方?集市呢?讨价还价来了?”她翻了翻眼皮,笑了,“如此烂泥还想的美,除了做梦,也就只有我这里会搭理她了。” 张秀儿这等做什么事都坚持不了的人自是打退堂鼓的常客,什么事,觉得难了,踢到铁板了,立刻就打起了退堂鼓。 十几年的习惯了,她狐婆又不是什么教化人的圣人,自也懒得花费大量的精力去教化一滩烂泥的。毕竟‘教化’这种东西,哪怕再厉害的圣人名师,也不定敢保证能‘教化’的好所有人的。 至于那种所谓的能‘教化’的好所有人的‘名师’……狐婆摸了摸腰间的匕首,摇了摇头。 那种’名师‘说到底用的就是‘疼痛’疗法,对着人刀枪棍棒的来上一遍,叫人嘴里服软保证听话老实的同时,一不留神就能让被教化的人’疼痛‘过头,直接痛死了。 这种张口就来总能做到寻常人,哪怕是顶尖的名师、圣人也不敢保证能做到的事的人,虽说也算’变戏法‘的,可直接’痛死‘的人命摆在那里,容易吃官司。 所以她不会教化张秀儿不去打退堂鼓,学会’坚持‘什么的,张秀儿自打她的退堂鼓去。她只是让张秀儿每一次想要回头,都变得更难了。每一次想要回头都会比上一次更多一道’阻拦‘,而每多一次’阻拦‘,再等张秀儿来她这里时,她又能给出一条看起来合理、挑不出毛病但凭张秀儿自己的本事怎么都走不通的路。 这条路一摆出来,总能让总是自吹自擂,将自己吹的跟朵花儿似的张秀儿眼睛一亮,拍胸脯表示自己定能做好。毕竟是个自视甚高的人,不会觉得自己做不好的。可旁观者清,张秀儿能不能走得通,她狐婆不用看都知道了。事情叫张秀儿做砸了,再回她狐仙斋来哭是铁定的。 从耗空了家里的家当,没办法对家里人交待的坎,到同卖香火的去张家大街上转一圈,过了明路,每一次回头,张秀儿都会发现先前觉得扛不过去的那道坎其实并没有那么的难熬。如今直接同卖香火的过了明路之后,才发现先前困扰自己的没办法对家里人交待又算什么?总是一家人,再不济也有大兄兜着呢!可……如今已不单单是没办法对家里人交待的事了,而是八字若是合不上,她张秀儿还能嫁谁?在世妲己的风吹的那么响,那卖香火的肯亲自给她抬点的同时也意味着她张秀儿同那卖香火的“姻缘”算是绑在一起了。 再者家里还有个被没影儿的事追着骂的赵莲就在那里摆着,莫看张秀儿跟着旁人一道指责赵莲’不干净‘时口下不留半分情面,脏水泼到自己身上了,她比谁都害怕。 “这么回个几次头,一次阻拦比一次阻拦更为艰难,不消我开口,她也会去主动去提做这个的。”狐婆唏嘘了一声之后,双手合十,朝不远处神龛上的狐仙娘娘拜了三拜,“狐仙灵验,果然名不虚传啊!” 张秀儿若是个细致人,回头的话,当是能认得出神龛上供的同自家宅子里的是同一尊的。只是张秀儿只顾自己了,自是无暇理会这些与自己不相干的琐事,以至于根本没回头看上一眼。 …… “哗——”一壶酒水兜头浇下,叫才从酒楼门前经过的张俊儿淋了个透,那诱人至极的酒香即便未曾入口,可只一闻也知是那贵价至极的美酒。 张俊儿看了眼那在一旁打了个转儿的酒壶,那金灿灿的颜色让他下意识俯身捡了起来,捏着酒壶把手微微一用力,他喃喃:“金的。” 便在这时,伙计从酒楼里小跑了出来,一边递了块帕子过来让张俊儿擦头上的酒水,一边接过张俊儿递还回来的酒壶,说道:“小哥眼力不错,确实是金的呢!” “倒是想不到你这酒楼里还用得上金酒壶呢!”张俊儿说道。 “不是酒楼里的,我等酒楼里最贵的也就是只银的,是童公子他们自己带的。”那伙计说着,回头指了指那从楼上下来的小厮,朝一旁似是怔住了的张俊儿挤了挤眼,“童公子大方得很!方才他们喝酒一不小心将这酒壶丢下来了,洒了你一头的酒水,定会补偿你的。” 说话间,那小厮已经走出来了,看到头发湿哒哒的张俊儿时,小厮一愣,笑了,朝他打了个招呼:“原是张家小公子。”他说着,将手里一枚小小的银锭递到他手里,对他道,“公子他们喝多了,酒水撒了张小公子一身。这点银钱小公子去买身衣裳,去那澡堂子里洗个澡什么的,算是赔罪了。”说着忍不住心有余悸的说道,“还好小公子没被酒壶砸到,搞不好是要起个包了。” 张俊儿抿了抿唇,目光扫过那伙计手里捧着的金酒壶,笑道:“一壶酒装满了也没多少,童公子客气了。”说着,又道,“比起被酒水浇到,若能被金子砸头,这样的富贵喜气想来谁都想沾的。” “张小公子真是客气了!实在对不住!”小厮显然只将张俊儿的话当成了客套话,又客套了几声,见张俊儿收了银锭,这才接过伙计手里的金酒壶转身回了酒楼。 待小厮走后,伙计朝张俊儿拱了拱手,转身正要离开,却被张俊儿叫住了。 他舔了舔唇角,问小厮:“这壶酒……值不少钱吧!” 到底也是来吃过几次烧鸡的客人,再加上上回那‘妲己’的事,这兄妹俩长的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此一堆事情砸下来,伙计对张俊儿这张脸自是有印象的。 “自然。这一口,哦不,是一小口,抵得上小哥带着令妹来我们这里吃十次烧鸡呢!”伙计说着,却又笑了,朝张俊儿挤了挤眼,“不过不打紧。令妹夫也常来喝酒的,每次都会点上不少壶。小哥往后会有这个福气吃上这美酒的。” 说罢这些,伙计再次朝他拱了拱手,转身进酒楼招呼生意去了。 “还真客气!”张俊儿将那擦头的帕子拿到鼻间嗅了嗅,“真是好香的味道!是银钱的味道呢!” “虽说这伙计以往待客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还当真没有哪一次能比这次更客气的。”张俊儿说到这里,自顾自的笑了,“狗仗人势,没想到我张俊儿也有借了张秀儿势的一日。” 在外头逛了大半天回去的时候,身上的酒味一直没散去,毕竟不是什么水酒,而是那等真正的佳酿,后劲自然足的。 面对张家爹娘的询问,张俊儿只淡淡的道了声:“沾了些酒。”而后看向张秀儿时,见张秀儿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张俊儿只看了一眼,就问:“怎的了?你那富商夫君那里不顺利?” “谁说的?你不要胡说!”张秀儿瞪了他一眼,说道。 张俊儿摇了摇头,而后看向起身准备去收拾厨房的张家爹娘:“我这一身酒是经过酒楼时,被童公子的金酒壶砸到的。” 说着,将先时那一出说了一遍,而后看着神情微妙的众人,他自嘲道:“今儿也算是狗仗人势了,那伙计头一次对我这般客气!一口一个令妹夫会让我有福的样子。” 张家爹娘听到这里,愣了一愣,下意识接话道:“是啊!贵客同寻常的客人自是不同的。咱们同你大兄也是去过那好的酒楼的,见过那进包厢的客人被伙计热情招待的模样。”说着忍不住唏嘘,“可惜你大兄不听话呢!” 张俊儿点了点头,看向默不作声的张秀儿:“秀儿……” “我没事!”话未说完,便被张秀儿尖声打断了,“我俩好得很!” 张家爹娘沉默着低头又在已经吃完的饭碗里舀了一勺汤!果然,这不吭声,不扛事,装聋作哑的反应还是一如既往。 “秀儿,有什么事记得要说出来。”张俊儿开口打断了张秀儿还想要张口就来的辩解,瞥了眼一旁不出声的张家爹娘,“毕竟一家人!遇上了事总是该一起出主意的,总让你一个人扛事算什么意思?” 这话听的原本还死要面子,打肿脸充胖子的张秀儿怔住了,而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还不等张家爹娘说话,就将今日发生的这一茬事通通说了。 “那丽姨娘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都跟了他那么多年了,原本今年要扶正了,都是因为我,才搅黄的这一茬事。她问我我这妲己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张秀儿拿帕子擦眼泪,“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秀儿你也真是……”往常总是闭着眼夸张秀儿的张家爹娘对上突然开口说了实话,向他们袒露自己难处的张秀儿也是懵了,而后一开口,便是这么多年来的头一次指责,“好不容易有这么好的机会,怎的也不好好珍惜?怎的看账这么简单的事都学不好呢?” “就是啊!那张里正家的都能做好呢!”张家老娘说着,忍不住道,“听说他一双儿女找的人都挺会做账的。” 虽是没有指着鼻子直说,可这话里拿张里正家一双儿女找的人激张秀儿的意思委实太明显不过了。 “好了!您二老是天下第一好的爹娘!”张俊儿随手舀了两勺连根菜叶都没有的汤送入两个老的碗里以表自己那连根菜叶都没有的孝心,而后一开口,直接戳破了两人的心思,“您二老这般激秀儿也没用。头悬梁锥刺股的也不是人人都能考状元呢!天赋这种事说不准的。” “是呢!我一看那账就犯困。”张秀儿瞥了眼张俊儿,到底双方肚子里的蛔虫,立刻接话道,“所以我又去找狐婆了,她也有办法的……” “那她还真挺厉害的。”张家老爹讷讷的说道,眼神却有些闪烁同飘忽。 “但她说我做不了主,得是家里人……”张秀儿抬眼,同张俊儿交换了个眼色之后,说道,“得是家里做主的爹娘一块儿来才成!” “什么事得要我两个老的去啊!我两个老的除了这点子家当,”张家老娘指了指自己塞在胸口帕子里包着的银钱,说道,“也没有别的了。” “再者我两个一把年纪了,便是街坊间借钱,也都不寻我等做担保的,”张家老爹又说着,而后身子下意识后仰,拉开了同张俊儿张秀儿的距离,“我哪里有那个本事能担保银钱的事?担不起的呢!” “还不定是银钱的事呢!”张俊儿笑道,“爹!娘!我等四个人呢!狐婆只有一个人,还怕她不成?去看看再说!便是不理会他们,也只当去狐仙斋坐个客罢了!左右看看又不花银钱。” 看看确实不花钱。张家老爹老娘停下了喝汤的动作,显然是有些意动了。 “爹娘不是总埋怨大兄不听话么?爹娘做不了那倔的跟头牛似的大兄的主,还做不了自己的主不成?”张俊儿说着,看向张口欲说话的张家老爹老娘,又道,“总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真要有什么,大兄便是不管我两个,难道还会不管你两个不成?” 这话显然是说动了张家爹娘。 “这倒是!你大兄确实孝顺。”张家爹娘说着,又‘咳’了一声,看向张俊儿张秀儿,放下手里连根菜都没有的清汤,一人握住一个,抓住两兄妹的手,道,“你两个自小就是个有福的,运气好着呢!听说做生意这等事总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四个人的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张家爹娘又道:“你大兄也只有你两个弟弟妹妹,哪好意思当真不管你两个?” 先时虽说这两个小的学做生意失败了,是长子帮忙擦的屁股,而后放话绝不给两个小的闯出的祸善后了。可他两个做爹娘的还没试过自己的本事呢! 人总有犯错的时候,头一次犯错总能被宽恕同原谅的,下次不犯便成了。 他两个胆小了一辈子,还不曾犯过错呢!长子也不曾对他们放过狠话不替他俩善后什么的,所以回头当真有什么,也能有个解释。 人这一辈子难得犯一次错难道还犯天条了不成? 成日眼馋人家赌赢翻身一朝之间成巨富的人自己又怎么可能没有赌瘾?只是胆小罢了! 眼下借口都递过来了,长子没对他两个老的说过不允他俩试手的话,那是长子自己疏忽了,错不在他们。 其实很多时候也是觉得自己的眼光是极好的,那些出主意让家里跟着做的那些个生意,不少人都赚到钱了呢!可惜长子不理他们,以至于生生错过了这么多赚钱的好机会。 既眼光那么好,一辈子自己都未试过一次,心里总是有些遗憾的。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醉虾、醉鸡(三十一) 其实原本还要安排一些‘偶遇’刺激一番这张家人的,光美酒砸头又怎会够? 只是没成想,张家人这么快就上门了。 不过扫了眼那两个到处打量她这狐仙斋里摆着的金银玉器的张家爹娘,狐婆却又觉得不奇怪了。 出了那么多次主意,这两个年纪大的又怎么可能没那心思?也就是胆子小而已。不过无妨,对胆子小的人,给他们递个借口,又寻个善后擦屁股的,他们也会迈出那一步的。 巧的很,借口同善后的,都是现成的——那张家老大。 至于胆子小什么的……狐婆笑着,开口,再次为送上门来的‘猎物’递了个助力同借口:“我也就随口同秀儿这么一说,没想到您二老这么大年纪了还当真陪秀儿来了。” “是啊!我俩个年纪不小了。”张家爹娘收了四处打量乱瞅的目光,那张家老爹更是没忍住拿袖子擦了擦有些发红的眼眶,“胆小窝囊了一辈子了。” 不比张家老娘,他是男人,是一家之主,窝囊胆小起来更是让人瞧不起,比起张家老娘急于试一试的心思自也更急些。 “毕竟不年轻了,再不拼一把,怕是要等到坟墓里,去地下拼去了!”张家老爹说着,看了眼一旁的张俊儿同张秀儿,“要是错过了这次,怕是一辈子也不会有这么个证明自己眼光的机会了。”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这两个老的自己已经嚷嚷上了,对她这里的机会显然已有了自己的猜测。 狐婆瞥了眼那两个:原先觉得这两个老的蠢,眼下看来并没有蠢到跟个傻蛋一般,就是装傻充愣,装糊涂呢! 果然啊!人是叫不醒一个装睡之人的。有些拙劣的谎言能维持那么多年,不过是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说实话,你家秀儿实在不是那块料。”狐婆悠悠指了指案几上那一大摞账本,接着说道,“要不您二老同那个俊儿小哥也试试?若是家里人能帮着做好这件事,秀儿不做也成的。” 话说到这样了,这现成的替自己说话的借口张秀儿自然不会不用,连忙指着那一大摞账本,道:“爹、娘,俊儿,你等也试试!你等看账厉害同我厉害在他那里是一样的。”她说着拍了拍胸脯,保证道,“我保证有我一口肉决计有你等一口汤喝!” 张秀儿是会将账抄回来的那等人,他们这些天也早翻过那些账本了。对狐婆说的话讪讪的笑了笑,心照不宣的没有接这话茬。 兴许是那对看账的兴致还没培养起来,也兴许他们自己也不是这块料,一想到每天从早到晚都要看这账,三人很是默契的没有接话。 到底一家人,反应出奇的一致。张秀儿笑了,有这一茬,往后有个什么,也怪不到她头上,毕竟他们三个也不行,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不行。 “我也就只会做妲己,”张秀儿坐了下来,捏着自己的辫子说道,“那学堂里的夫子说了那什么老天爷给你的机会,你不拿就要倒霉什么的。”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狐婆说道。 “对!对!就是这个!”张秀儿说道,“这‘在世妲己’的帽子莫名其妙的给我戴上了,可见这就是老天爷给我戴上的,我戴好便是了。” 不是老天爷给你的,是童老爷给你的。狐婆看了眼对面的神龛,张秀儿实在不细致,若是一回头,便会发现往日里总是供着一尊石像的神龛今日空了,显然是为他一家上门做准备的,免得被乱瞅的张家老爹老娘看到。 “有些事……说出来总是不好听的,会被人追着骂。”狐婆说着,瞟了巴巴看着她的几人一眼,“毕竟不是什么正经道,上不得台面的。” “真上得了台面的事人人都想要,我等又怎会争的过旁人?”张俊儿摇头,看向狐婆,“也只有旁人不知我却知道,而后叫我抢了个先的事才能叫我等寻常人走那狗屎运。” “不错!就是这个理。”狐婆点头,说道,“只是回头这件事被人知晓了,抢了个先的人总会被人骂‘奸商’的。” “嫉妒呢!”张家老娘说道,“我还不知道么?我先时骂得也起劲的很!说到底是那好事没落到自己头上罢了!” 这话叫狐婆听乐了,瞥了眼张家老娘:“你倒是个实诚人。” “所以,不知道狐婆这里的机会是什么?危险不危险?”张家老爹问狐婆。 连寒暄都没寒暄几句,直接追着问起了‘机会’,这副急迫样……说实话比那张秀儿还要更甚一筹。 看来这所谓的胆小一旦憋不住了,迸发出来,怕是比谁都胆大呢! “秀儿说她只会做妲己,”狐婆却没有直接回答张家老爹老娘的话,而是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张秀儿,“那妲己可是会帮着给纣王引荐各路神仙妖怪同那姜子牙的神仙队伍对垒的,妲己也是会帮着纣王,替纣王解决不想解决的人的。” “他都是纣王了,哪里还用旁人来教他怎么做事?比干之流成天劝的纣王早就烦了,早就触怒到纣王了。”狐婆意有所指的撇了眼眼神再次开始闪烁的张秀儿,笑了,话题一转,道,“那到底是个故事,这俗世自没有那么可怕,没有什么人命官司。” 看着听了她这话之后才舒了口气的张秀儿,狐婆忍不住摇头:这张秀儿真是想的忒美了,这也嫌累那也嫌麻烦的,只想要好处,偏还不想自己承担风险。 也不想想那等好处白得,又不会沾官司的大好事谁不想要?真有……哪里轮得到她张秀儿? “他是个商人,自是做生意的。”狐婆说道,“那个丽姨娘我也知晓,帮着他牵成好几次生意了,一直以贤内助自居。又等了那么多年,姿色也不错,自是对你这后来者不服气的。” “都跟了贤女婿那么多年了,迟迟不扶正,可见贤女婿并不吃她那一套。”张家老娘说着,‘呸’了一声,“仗着姿色搔首弄姿的,贤女婿不喜欢呢!” “他要是喜欢有姿色的,哪还有秀儿什么事?”狐婆说着,瞥了眼张秀儿。 张秀儿脸色微妙,对着这句话一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表情。 毕竟是女子,女子哪有不爱美的?可偏偏‘美’这个东西她实打实有的不是很多,风头倒是响的很。 “你总也要在生意上帮帮他的。”狐婆说道。 这话面前几个显然并不意外,在张口闭口‘机会’的时候,显然已猜到这个了。 “危险不?”到底胆小了那么多年,张家老爹听到这里,再次问了一遍。 “倒也不危险,只是说出去有些不好听。”狐婆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水,瞥向几人,“近些时日长安城的米价留意到了吧!” 几人点头:“便宜了不少。” “有人在收这便宜的米,”狐婆又道,“接了给军队送粮的差事。” 既是狐婆都能知道的消息,他老张家这些寻常人不知道便也罢了,似卖香火的这样的商人没理由不知道。更遑论打听到这卖香火的曾同仙人们也是走的极近的,显然是个消息灵通,能同朝廷的人搭上话。 “他不知道吗?”张俊儿转了转眼珠,问狐婆,这个‘他’显然指的是那卖香火的。 “他若是知道的话,随便遣个大掌柜就能去接这差事了,哪里需要我等来做?”张俊儿又问。 一出口还是老张家一贯的精明,张家爹娘连同一旁的张秀儿不住点头,显然觉得张俊儿问对了。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狐婆掀起眼皮,说道,“他收到消息便去接洽了,只是出了些问题。” “那接了这差事的是认识的,虽是同行,可认识了那么久,总不好去抢朋友的生意。”狐婆说着,又看了眼张秀儿,“哦,那位的侄子你也见过,同你相看过,也是被你脚踩十几条船的里头的一个。” 这话……实在叫人有些难绷,张俊儿‘咳’了一声,道:“怎的来来回回都是这些人?” “我圈子里的人自都是些熟面孔,再者,你等先前已经打听过了,既是熟人也不消再浪费心思去打听了。”狐婆说道。 “既已经有这人接这个了,又不是人手不够什么的,”张俊儿想了想,道,“这好事如何轮得到我头上?” “他们啃了口大的,却还有一些米粮有人捂着不卖。”狐婆说道。 “我等又不是官府,如何逼人卖粮?”张俊儿说着,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也是知晓他老张家这几个人什么长处都没有,本事也缺了些,一旦真正做起事来,实在是街上随便找个人,指不定都能比他们强,至少搞不好干活比他们还要利落些的。 就这么几个人……张俊儿心说,要不是自己,是别人,他怕是早翻白眼,骂想的美!简直强人所难了! 狐婆笑了笑,说道:“那自是不行的,而且谁不将自家的米粮盯的紧紧的?谁敢动自家的东西,那都是要上前同人拼命的!” “所以,要没人盯紧的,且出了岔子那麻烦也落不到你等头上的米粮。”狐婆说着,从腰袋中取出一只布缝的沙包,而后拿起一旁的剪子,‘咔’地一下将沙包剪了个洞,将沙包里的东西倒在了案几上。 看着倒在案几上的沙子中掺杂了的几粒米,面前几人沉默了下来。 狐婆也不说话,只看着几人笑:有些事,她是不会先开口的,还要等对面的先开口。 喝完一杯茶的功夫,胆小了一辈子,却因年岁渐长,开始急的张家老爹开口了:“干……干什么?” 狐婆笑了笑,依旧不语。 急的又不是她,她何必开口主动说出来? “全是沙子,里头一共才几粒米啊!”张家老娘说道,“会被发现的吧!” 狐婆指了指一旁被她剪破的沙包,依旧不说话。 “装在沙包里,不上手摸是看不出来的。”张秀儿说道,“只是我等送去的米粮出了岔子,到时候追究起来,我等不是完了?” “你等又没接这差事,这差事也不是寻常人想接就能接的。”狐婆终于开口了,却只说了这一句,便再次闭嘴。 “你的意思是便是运送的军粮出了岔子,也怪不到我等头上?”张俊儿试探着想了想,眼珠转了几下,道,“听茶馆里那些消息灵通的说往年送去边关的军粮也是里头掺东西的。” “一贯如此,心照不宣,约定俗成。”狐婆再次开口,说道,“这么多年了,都是一袋米默认只有半袋的。” “确实……这事都好多年了!”张家老爹老娘对视了一眼,说道,“我等那时候就听说过这等事了,那时候听了还在奇怪怎的从来不曾听到有人因为往米粮里掺沙子倒霉呢?” “内务衙门那里这种小动作之事不少,那么多年,有几桩闹出来的?”狐婆摇头,道,“很多事都是那水面之下的规矩,谁会在嘴上乱嚷嚷啊!” “总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生意是不能抢的,但看在老朋友的面上,还是给口汤喝的。”狐婆说道,“送粮、搬粮、装粮这种事也是能分些给身边朋友的。” “卖香火的就接到了帮忙装粮的差事,你可以去领过来。”狐婆开口,说道,“左右到时候只看装了几袋米,又不可能一袋一袋翻出来查看的。你等将没动手脚的放外头,动了手脚的放里头。这么帮着装一趟米下来,可以‘多出’不少米进自己兜里。” “我见过那卖果子的也是这么装匣子里的,好的都放上头,坏的都放下头。”张家老娘摆了摆手,道,“我还当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个啊!” 还以为那赚大钱的门路有多玄乎呢!原来跟路边小摊上的也差不多。 “这多出来的米你给那卖香火的,让他捂起来,待到来年减产了,再拿出来卖。自己不出一个子儿,既能赚些搬粮钱又能赚些米粮涨价之后的差价,且这接差事的也不是你,追究起来怪不到你头上。”狐婆说着,看向几人恍然的表情,她道,“所以我说不危险,只是有些没良心罢了!” “良心值几个钱?”张秀儿哼了一声,道,“那么多被骂黑心的商人也没见被天打雷劈啊!” 这话实在不好听,不过这狐仙斋里自没有人会拿这话去指责张秀儿,毕竟这里又没有什么正经人。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醉虾、醉鸡(三十二) “接这差事的那个将装粮的活计分给几个人了?”张俊儿转了转眼珠,又问。 狐婆低头喝了口茶,借着喝茶的空挡看了眼张俊儿:这小哥算盘真是打得‘啪啪’响,精死了。 “不止他一家,而且那米粮袋子又没做记号。当真出了岔子,谁晓得是哪一家的人手头不干净?”狐婆笑道,“能浑水摸鱼的。” “倒也是。”张俊儿点了点头,当然这些……回头还是要认真查看一番是不是狐婆说的这般。就似对待狐婆介绍给秀儿的那些人一般,一个一个核实的。 一想起这一茬,张俊儿便忍不住瞥了眼一旁捏着辫子哼小曲儿的张秀儿,嘴唇动了动虽是没说出口,可心里却直叹气:真是同父同母不同命啊!秀儿这狗屎运还真好! 上回那些个哪一条不是大鱼?再加上后来的这些个富商以及眼下这个卖香火的?换个人来的话,那么多鱼砸下来,总也能拽住一条的!可秀儿真真是偏生运气瞧着那么好,却总是将事情办砸了。活脱脱的烂泥扶不上墙! “现在在打仗,来年米粮价势必是要涨的,对不对?”张俊儿说道,“只是那朝廷的米仓出了问题,”他说道,“外头好多人都在嚷嚷这是在逼着人贱卖米粮呢!” 都能叫张俊儿看出来的事显然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狐婆点头,道:“军粮总是缺了些的。”她说着,瞟了眼一副好似已然看透了‘天家秘密’的张家众人,继续说道,“你等也知晓那去岁的赈灾米粮今岁才运过去,国库里缺钱呢!” 虽是没有直接说,可‘聪明’的张家人显然已经听明白了,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说道:“难怪米仓会出问题。” 缺钱自是想用更少的钱买到更多的米的。如此……让米价降下来便能买到了! “对了!这事我只是随口一提,你等当真要做了还得同卖香火的说一声,莫要瞒着他。”狐婆又道,“毕竟生意做的那么大的是他,不是我,听他的总是没错的。” 她狐婆既然不想藏着掖着,自是要把自己摘干净,不担一点责的。 这话张家人本也只当狐婆客气而已,毕竟那卖香火的荤素不忌是公认的,却没想到这事张秀儿才同卖香火的一提,便被他摆手制止了:“这等事莫要乱来,几十年的交情了,面上过不去的。” 当然嘴上叮嘱过张秀儿不能乱来之后,这活计还是交给了主动请缨的张秀儿一家。 “你既对看账不感兴趣,便接这装粮的差事吧!盯紧了,莫要出岔子。”那卖香火的对张秀儿说道,“莫要胡来!” 不用看账让看账本看的发困的张秀儿松了口气,可看着那大米山上白花花的大米一袋一袋的往米粮袋里装还是让张秀儿有些心疼的。 盯了一整日的装米,回去的时候一人抱了小半袋米粮回去,这是盯了一整日装米活计之后,那接了送军粮差事的那一家的大管事特意让他们装了带回去的。 “吃能吃的了多少?随便装,能拿多少拿多少!” 推辞了一番,对方如此大方,他们也不客气了,一人抱了小半袋米粮回去。 “难怪那么大方呢!对着那么大一袋米山,我等拿的这些也就是蚊子叮个包而已,那大管事自己也拿回去小半袋米粮呢!”张俊儿说道,“还以为会管的极严苛的,进出都会搜身什么的。结果……呵!随便走进又走出的,人人都带了米粮回去的。” “查都不查的。”张秀儿接话道。 “是啊!不查的。”张家老爹老娘对视了一眼,抱着手里的米粮袋子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日照常盯着伙计装米,到回家时,抱着米粮出来,见坐在粮仓门口的几个护卫正在掷骰子玩,几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吭声。 第三日,那护卫更是大半日也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第四日…… “其实可以带回去一些的,”张家老爹才过来就去了趟茅房,回来时,对家里人说道,“不管的。” “不是每天都带回去么?”张家老娘还没反应过来,说道,“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咱们每个人手里都拿到扛不动为止的。” “我不是说这个。”张家老爹看了看自己的手,道,“我是那大管事我也大方,咱们一双手能拿多少回去?便是那力气大些的,也就扛在肩上拿个大半袋回去而已。比起这米山来不痛不痒的。”张家老爹说着,看了眼那好似怎么都搬不空的米山,叹道,“只是毕竟大家都看着,又不好拿板车来推。那扛大半袋的都有些燥的慌,对着大家解释了好几遍才扛着带走的。” “是啊!这么拿,也就省了自己的口粮钱,要想靠这个挣大钱的话别想了。”张俊儿说着眼珠转了转,“就似那果子装匣子里将坏的藏里头的小贩再会折腾,他也就是个小贩,没成那巨富。说到底这些做生意的之间就是那量不同而已。” “不错!量小,怎么折腾也就这点钱,也就量大了,一来一回能折腾出不少钱来。”张家老爹说着,瞥了眼众人,小声道,“所以同样是拿米,狐婆说的那同贤女婿通过气的让人掺沙子的事,贤女婿来做就能挣钱,因为那量够大了。” “寻常卖米铺子里的小东家同大掌柜是一回事么?”张秀儿摇头,抱怨道,“可惜他不肯。” “他只要不肯,你永远都不可能挣到大钱,永远只能听他的。他要让谁做正室就让谁来做,你说的话屁用没有。”张俊儿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待我有钱了也这么干,能保证即便是只金凤凰都能叫我压上一辈子,叫她当一辈子的走地鸡。” “挣大钱的机会永远不允许我等做,以至于叫我等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张俊儿摇了摇头,吐了口唾沫,扫了眼眼神飘忽的几人,没有说话。 其实机会就在这里,只是可惜……他们不似那卖香火的手里有人,眼下他们手里没人帮着做这等事的。 …… 又过去了几日,童不韦问那卖香火的:“张家那几个可有动静?” “除了扛些米回去,占点小便宜之外没有旁的动静。”卖香火的说道。 童不韦挑了下眉,听卖香火的说道:“说实话,再这样下去我都要急了!”他说道,“这张秀儿简直似个光吃不下蛋的母鸡,这般下去,可不是浪费我的银钱同精力?” 童不韦一听这话笑了:“其实已经有动静了。” 正着急的卖香火的不由一愣:“什么意思?” “似最开始两日那般来回走动,心不在焉,不停的东张西望的去看那那守粮仓的护卫、管事什么的才是当真憋屈却又无可奈何的张家人,眼下这般安静,能让如此贪婪的心这般‘老实’‘平静’的情形……呵!你以为什么圣人能教化的‘贪婪’之心立刻放下?”童不韦说着瞥了眼那卖香火的,“你当这一家是那说放下就放下的立地成佛之人不成?” “事出反常必有妖。”卖香火的反应过来之后,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倒也是!只是这般安静连我都不知晓他们同什么人合起来在往外偷米。” “能找得出最好,找不出也无妨。”童不韦说道,“有人往外偷米了,我等自也能动手了。”那些同张秀儿说的朋友交情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值几个钱?又怎么可能因为交情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收手? 往军粮里掺米,哦不,是往米粮掺沙子的事这么多年了,突然间开始将那白花花的大米装满袋的运过去,如此突然转性……难道还当真是向善了不成? “接了这差事的不敢往里头掺东西要么是被人盯着,刀架在脖子上不敢,可粮仓里又没有什么官兵,没有刀架在脖子上却突然‘老实’起来了除了有更大的利益果子悬在那里之外没有第二种可能。”童不韦说着,同卖香火的对视了一眼,两人均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 “再者那么多年也没见他将送到嘴边的肥肉分给大家吃上一口,多半是觉得这次险的很,搞不好是要出事的。到时候将我等推出来也好做个垫背的。有福一起享是不行的,但有难一定要找几个人共同分担的。”卖香火的说道,“我不知道他那里打的什么主意,但我知道这送军粮的事打一开始就不干净。” “左右不干净了,也不差我等踩上一脚。”童不韦说道,“那么大一团黑漆漆的墨团,谁知道里头有我等踩上的那一脚?可以往里头掺东西了。” “妲己本来也是要上断头台,骂名同罪责共担的角儿,到时候真闹出来,将这妲己一家子推出去就是了!”卖香火的说道,“也算对得起我给她的几个钱了。” “你给她的加起来统共才几个钱?一顿饭都不够呢!”一旁没有出声的童公子说道,“不过这笔生意还当真算得上是合算了,毕竟可是买了替死鬼替自己死呢!” “他们确实做了这等事,并不无辜。”童不韦说道,“替死鬼也是鬼。” 只是或许藏下了一仓库的米到最后成了一百库一千库罢了!可这些……替死鬼能解释的清楚么? “掺了那么多年的料了,突然间‘良心’起来了,却也不想想已经坏了的‘良心’又如何能说好就好的起来?”卖香火的说道,“他那些伙计、管事早已习惯了借机赚些‘小钱’,都同那倒卖之人谈好了,这契也签了,便是想反悔,有这契书在,要他们自己花钱去买米粮凑够这要交的货,那些赚些小钱的哪里肯从自己兜里往外掏钱?这不比挖他们一块肉还难受?” 那接军粮运送生意的默认一袋米装半袋,可事实上送到边关手里的又有多少? “我估摸着从长安出发的时候,一袋米里便只有三成了,”童公子摩挲着下巴,拍了拍案几上这几日算出来的那些伙计、管事挣‘外头银钱’的单子,笑道,“他抽了一半,底下人抽两成,兴许也是太过自信了,自信这等事能一直维持下去,这些挣外头银钱的伙计、管事一下子签上十几二十年单子的比比皆是。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若是盯得紧了,他们没办法往外捯饬米粮,违背了白纸黑字的合同契约,可是要叫他们将自己身家都赔进去的。” “毕竟这等事存在已然很多年了,谁会想到他突然‘良心’了呢?”童不韦笑了笑,道,“他想‘良心’,底下的人也未必允许啊!毕竟他这手下人销货早已做成那固定的生意了,交不出货可是要赔钱的。” 所以即便这次上头的他再三叮嘱也没用,这些跟了他那么多年的管事、伙计照样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行。 “原本还能交出三成的,可这一次我等加入进来,再加上那些管事、伙计为了往外运东西,势必会再三阻挠他的查验举动,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的往外盗米,上下配合的,在盗米这件事上是真正的一条心,也不知最后一袋军粮里还能有几粒米。”卖香火的嗤笑了一声,说道,“还真滑稽!这么运粮让那群打仗的人吃什么?” “我等是看到漏洞挣了钱,”童不韦却突然收了笑,眉头蹙起,“往年这一袋米送过去三成的事,那活阎王怎的没闹过?” “兴许也是知道自己已经为天子所忌惮了,便低调行事的忍下了?”卖香火的想了想,说道,“再者,不还有三成嘛!饭吃不上,喝个稀粥还是成的。” “这件事实在有些奇怪!”童不韦说道,“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的,他那军队当真只吃三成军粮的话怎么可能不闹?” “说起妖事来,这等一袋米装的时候只剩半成,送出城时只剩三成的事难道不妖?不也从来没闹过?”卖香火的说道,“妖事之上叠了妖事,反而安稳了那么多年,比起赈灾缺粮闹个不停,活阎王那里的兵实在老实极了!” “或许是真成了阎王,手下的都成了阴兵,不用吃饭,自是不计较了。”童公子想了想,说道,“也兴许是英雄儿郎体质特殊,三成米粮就能吃饱了也说不定。” 这话实在有些不似人话,童不韦瞥了他一眼:“不要说这种玩笑话,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这活阎王带兵的米粮是从哪里来的?”卖香火的‘咦’了一声,问道。 “不知道。”童不韦说道,“活阎王当是有自己的运粮法子,只是我等不知道罢了。” 也是因为有自己的运粮法子,才会这般的‘老实’,任他一袋米送到手里只剩三成也一声不吭。 但‘活阎王’终究只是个绰号,他还是人。既还是人,自是不会使仙法的,既如此,这米又是从哪里来的?童不韦眉头蹙起,有些不解。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醉虾、醉鸡(三十三) “妖事之上叠妖事,竟安稳的不像话,里头每一个人都不吭声,如同身处太平盛世的百姓一般平静的不见半点反抗。”卖香火的扫了眼童不韦,“我想起你那刘家村的事了。” “那么多年也不见刘家村百姓报官,平静的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富庶地的日子安稳和乐的百姓呢!”他说着,轻笑了一声,“可事实呢?” “多少富裕地的百姓也不见几十年不报官的,这刘家村在闹出来之前愣是没有一桩报官之事。”他说着,眯眼看向童不韦,“你这童大善人的口碑也是这般的好,只见行善,不见扒皮苛扣的举动。人人都喊你大善人……” “要是没有先前那一出,你一直都会是大善人。”卖香火的接着说道,“只是一旦有了先前那一出,你一下子从大善人变成大扒皮了。甚至之后那‘善人’的称呼再叫人听到时,总觉得有些微妙,跟变了味儿一般。” “那些小童天天丢沙包的在唱呢!便是想忘也忘不掉。”童公子说着,推开窗户,外头街边巷道里的‘扒皮’童谣清晰的传入屋内,“天天在唱,在提醒大家呢!” “难怪你眼下也不动作了,”卖香火的听着那童谣声,说道,“就似那压在寺庙里的邪魔歪道,才想要蛊惑人,那寺庙里的钟声就响了,不断的提醒着将要被蛊惑之人眼前这压在镇妖塔下的是个什么货色。” “他断了我的路,而后又给了我一条新路。”童不韦开口,说道,“他没有逼着我一定只能走他给我的新路,可这条老路上已被‘扒皮’童谣声充斥了,那些毛病不少,却胆小惧怕‘扒皮’的又怎么敢继续同我打交道?吃我给的善人饭?” 没了那么多小毛病不少,却胆小怕事的寻常人,剩下的还敢继续吃他善人饭的可都不是什么善茬。 “那张家的精明的很呢!”卖香火的点了点头,说道,“也就本事不济,叫我一直拿捏着,咬不到我才叫我感觉不到这些人的‘恶’罢了。” 只是即便因为‘更胜一筹’,不曾受过张家精明人的‘痛’,到底是更胜一筹之人,对他们的恶也是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也不知道活阎王那里是怎么拿到的米粮,”童不韦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虽说打仗的人命事与我等不相干,我等只是赚些钱而已,可到底好奇的。毕竟他是人,不会神仙法术,人只会变戏法。” 既是戏法便做不到无中生有,只是来回腾挪的障眼法罢了! “大荣的米粮就摆在那里,他筹备妥当了的话,那米粮的出处多半有个源头。”他说道。 看了眼在那里拿几个银锭叠着玩的童公子,童不韦又道,“银钱本身是不能吃的,甚至吞金还是自尽的一种法子。看着银钱那么多,若是不能换了吃用的话,也就是个摆设而已。” “他有兵,当真想要粮其实容易的很。”卖香火的想了想,说道。 “可不曾听过他纵兵劫掠这种事,可见那米粮是‘自愿’送过去的。”童不韦说着,瞥了眼卖香火的,“既然有‘自愿’送去的米粮,自有‘自愿’送去的人。” “那等人的本事总是你我猜不透的。”卖香火的眼神中露出一丝怯意,“我只是想赚个钱,同时莫要担什么风险罢了!” 童不韦笑了笑,拿起案上的茶杯以茶代酒朝他举起遥遥一敬,一口喝下。 …… 赵司膳那糕点铺子的第一批糕点送到大理寺时众人皆围上来发出了一声惊呼。 “好生漂亮、精细的东西!”众人看到那糕点时,忍不住惊叹,又打量起了那糕点上的图案,道,“这估摸着是模具刻的,这个我等懂,却也有那一瞧便不是模具做出来的,看着就费功夫。” 吃过宫宴,食过宫廷糕点的林斐以及赵司膳的好友温明棠便没有上前凑这个热闹了,毕竟已尝过赵司膳的手艺了,大理寺的人那么多,他们若是再插上一脚的话怕是不够分的。 走到公厨院子外的廊下,温明棠从袖中掏出一只素银镯子给林斐看:“方才赵司膳拿糕点时一同拿过来的,说是这几日张家那里送给他们的东西。” “贵倒不算顶贵,却也不算什么小钱,没什么事怎会突然给赵司膳送镯子?”林斐接过镯子看了一眼之后,问温明棠。 “不知道。”温明棠摊手道,“说是那卖香火的给的钱买的。” 这话听的林斐眉心一跳,还不等他说话,温明棠便道:“据说张采买当时一收到镯子便急了,连忙问张秀儿有没有被占便宜什么的,结果反被家里人骂了一顿!张秀儿更是气的直嚷嚷‘大兄眼里难道这个家里有出息的只能是大兄自己,旁人就不能有出息了不成?’。” 一听这话,林斐道:“当是没被占便宜。” “我还有赵司膳他们也是这么想的。”温明棠说道,“可担忧并未减少。” “因为卖香火的不继续撒钱才是正常的,这么个银镯子既能送给赵司膳,可见张家人自己手里的定然更多。”林斐说道,“家里的家当钱又已经被张秀儿掏空了,可见不是什么掏自己家当的打肿脸充胖子,而是真的弄到钱了。” “张采买的原话是又没见家里人做活什么的,毕竟张秀儿坐在那里看账都能喊累,家里人没一个嚷嚷累的可见没有出去做活,不做活哪里来的银钱?”温明棠说道,“张家人素日里那么喜好显摆,喜欢马车去张家大街上转一圈的人在这件事上就是憋着一声不吭怎么看怎么奇怪。张采买自是坐不住,将镯子拿过来了。” “张俊儿张秀儿原本的神仙活计那吹嘘显摆好歹还有个度,并没有出格,可如今的神仙活计……”温明棠摇了摇头,道,“就是前两日我同汤圆他们说的那个故事——皇帝的新衣呢!” “这么个不存在的神仙活计却当真赚上了银钱……”林斐看着手里的镯子,也笑了笑,而后收了笑,淡淡道,“怕不是当真要一人手上送上一对镯子——衙门里的那等镯子了。” “张采买问不出来。”温明棠说着看向林斐,“他的意思是眼下才开了个头,悬崖勒马,便是有个什么,那银钱他们还能帮着补补,万一越过他们能力范围,补不上了,到时候家里人哭,他总不能去劫法场吧!” 这话听的林斐也叹了声,而后说道:“找个人跟着看看那一家近些时日在做什么便知道了。” 监督运粮的事要查自是容易的很,自己一家吞不下,将手头的差事分些给旁人也不奇怪。至于那抱着半袋米粮回去什么的……那东家都不说什么,自是也不至于到抓人入大狱的时候。 “又一个在世善人来了?”温明棠听到这些时,笑了,“可这么个在世善人怎的风评并不算好呢?” “看过这些人之后回头再看那位扒皮善人,”刘元啧了啧嘴,说道,“那姓童的当年那风评是真的好,当真不拿百姓的东西,便是拿了也全让百姓自己吃了。这一声‘善人’那位才是真正担得的。” 这话自是让大理寺大堂内做事的一众文吏、差役皆跟着笑了。 “再看那运粮的往里掺东西的事也传了那么多年了!”笑过之后还是要说正经事的,魏服说道,“还真挺滑稽的。” “更滑稽的不是也没见人追究么?”刘元叹了口气,嘀咕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好大的妖风啊!” “狐仙当年的事也没人追究,出事前一日大家还好吃好喝的供着给它上香呢!到了那一日,全都冲进祠堂里抢那四分五裂的碎片了。”白诸说着,又想起前不久在那匠人铺子里看到的狐仙娘娘,忍不住摇头。 “似这等看似压下了,一点风声都没有的‘内部’自己解决之事一旦维持不住,塌了之后那后果往往是难以兜住的,甚至到最后,还会连累所有人为他们做的事担责。”林斐说道,“狐仙的事,那群嚷嚷自己家当被骗的百姓还在排队等着衙门理完账退钱呢!” “不错!如今在我阿爹阿娘床前打地铺的我二哥阿乙还在等着衙门理完账之后将自己的银钱还回来。”一旁的阿丙接话道,“这个事……好在那大‘善人’拿出了身家肯补,才叫人勉强看到了个还钱的希望。” “这事的结局其实已算是好的了……就跟温师傅这几日同汤圆他们讲的故事差不多,小孩子听的。”纪采买唏嘘不已,“拿不回来,打水漂才是多数时候多数人会遇到的情形。” “一开始就是妖风,压不住了,便再刮一阵妖风过来压住这兜不住的妖风。如此一阵接一阵的妖风往上压,直至最后没有什么妖风能压住了,便一下子闹出来了。就似当年狐仙之事一样。”温明棠说着,垂眸,道,“这些人也有意思,那大‘善人’如今也在帮着运粮呢!” “只是这次掺合进去的不是刘家村村民,而是那群富商。”魏服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最后会成个什么模样。毕竟这次的是米粮!” 银钱重要吗?自然重要!那同米粮比起来呢? 不缺粮时不会觉得多重要,有些人吃饭时碗里剩粮的事更是几乎顿顿如此,可见不心疼那几粒米粮,可一旦缺了……那可是要人命的事。 …… “可不能胡来啊!”长安府尹再次查验了一番当地粮仓里的米粮之后,说道。 到底不傻,即便风声压的那么好,近些时日那些富商的动作还是被长安府尹注意到了。当然,更有这张家一家的事直接被递到面前来的缘故。 “公事掺杂了感情事要查起来总是麻烦的,”长安府尹说道,“因为感情事是没有缘由的,不讲道理,理不清头绪以及莫名其妙的。” “也是因为莫名其妙的,那两人所谓的感情是真还是假,全在那一张嘴上,他们说有感情就有,说没有,那就是突然‘不喜欢’了,不需要什么解释。”林斐说道,“因为这种事本来就没什么理由。” “所以这种莫名其妙、没什么理由的事最容易被有些人拿来作文章、钻空子了。”长安府尹说道,“那卖香火的要同这八杆子打不着的张家一家搭上关系用‘感情’二字谁也不能说个不是来。甚至你道他动机不纯,那张家一家的头一个跟你急,将你骂回去!” “更有甚者,还会护着那卖香火的,甚至反过来通风报信,不止怪你会坏她的好事,更是干脆踩着你,拿着你这劝谏之人的尸体送到卖香火的面前献宝。”林斐说道,“难怪会有人将这等事同‘莫要随意插手他人因果’这话联系起来,这等莫名其妙,没什么理由的事既然不讲道理,自成了因果之因。” “我也是这么想的。”长安府尹听到这里,笑了,说道,“已劝过,尽力了,便莫要再为难我们自己了。这天底下比替死鬼更无辜、更良善、更干净、更努力的人比比皆是,可不能为了拉一个一心只想撞南墙的替死鬼而连累真正的无辜。毕竟,替死鬼也是鬼。” 那素银镯子哪里来的?真靠那不存在的活计凭空变出来的么?这种话就不要拿出来骗他们了。 “我那温小娘子同我说过一句话,道‘凭运气挣的钱,多数时候都会凭本事将它亏个精光’!”林斐说道,“那每日抱着米粮回家去,家里,甚至离得近的亲眷家中都不需要买米粮的管事、伙计本事当真能大过那东家么?谁都知道的事,东家不知道?毕竟那东家的生意已维持了几十年了。几十年的时间足够证明那东家凭借的不是运气,他有自己的道。当然,那道不定是正道。” “抱点米粮回去不痛不痒的,毕竟那东家给管事、伙计的工钱又不算多。”长安府尹唏嘘了一声之后,问林斐,“你怎么看?” “第一批已经送出城了,进出城门的时候是要查验的,我问过那些查验的官兵,查验到的米粮没有问题,是装满的。”林斐说道,“且还是大白天的,排队等候送出城的。” 长安府尹脸色微妙:“那……以往那么多年传的往米粮里掺沙子的事是怎么来的?” “听闻是夜里放行的,选中夜里出行的理由也是现成的。毕竟大白天的等候进城的人太多了,他们这一大批进出一趟,耽搁下来怕是会让不少人都赶不及进城。”林斐说道,“体恤旁人,他们以往便是夜里出行的。” 当然这体恤也是要分情况的,不想当着众人面查验便会体恤行人,选择夜里出行,想要让人当着面查验了,就不体恤了,光天化日的出城了。 “那看来送出去的一批就是摆在明面上的干净货了,送去边关的?”长安府尹问道。 林斐点头:“除了那里,眼下哪里送粮还能摆在明面上,大摇大摆的排队等候出城?” 有些事虽然没提,可近些时日陛下那里的动作还是值得注意的,显然已开始有所准备了。 前方战场上的那些个用兵如神、将领士兵的威武勇猛到了后方便化作了那一车车军粮补给以及一本本繁琐至极的吃喝拉撒的流水账本。 毕竟都是人,总是要吃饭的。 “真仰仗明面上的补给,他那里的兵马早饿死了。”长安府尹忍不住说道,“那赈灾物资都能拖上一年,人命关天的,哪个人能扛住饿上一年不死的?” “所以都在各凭本事做事,以至于那明面上的……都快被架到空中成空中楼阁一般不顶用了。”林斐叹了口气,说道,“那群人便没发现这般一来,反而叫他挣脱了他们权利枷锁的桎梏么?”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醉虾、醉鸡(三十四) “一开始是他们拿着手里的权利,苛扣他的物资补给,这一招初时威力惊人,毕竟人不吃饭是要死的,这是一日都不得耽搁的事。自是能逼得最硬的膝盖也在他们面前屈了下来。”长安府尹说道,“因为人命关天。” “有人道那权利如那会成瘾的药一般会让人上瘾,我看不止在让人上瘾之上如此,在那上瘾之后,给人带来的震慑作用之上同样如此。”林斐说道,“他们这么逼他,他又不是那等只会跪的主。一面人命关天委曲求全,一面开始用自己的法子解决补给这些东西。一旦自己那条路走通了,当初一出手便能逼得最硬的膝盖弯曲跪地的大招其实已然名存实亡,如那药一般用久了就不顶用了。” 做事太绝,如此绝的拿人命之事威逼,毕竟不是那绫罗绸缎换成粗布麻袍般忍一忍能凑合的事,而是直接以生死这种无法忍下来,无法凑合的事相逼。他们做事时不留余地,以至于最后兜兜转转叫那余地落到了被逼至绝境之人的手里。 上苍有好生之德,天无绝人之路,他们却偏偏要去绝了人的路,如此逆天而为之举最后成空中楼阁其实也不奇怪了。 “明面上的途径其实已经废了。”长安府尹又道,“既然他不靠明面上的,自不用关心那粮仓里的米装袋时里头掺了多少沙子。” “甚至……搞不好那装袋时的沙子掺的越多,最后到他手里的米也越多。”林斐说着,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好生滑稽的情形。” “那些人已经控制不住他了,”长安府尹唏嘘了一声之后,说道,“运粮这件事被他们玩成了花架子。” “运粮这件事好歹是看得到的,影响到的有哪些人我等也知晓。却不知除此之外,还有多少事被他们玩成了花架子。”林斐蹙眉,“明面上看,这群人还拿着权利,可看他们如此的做事习惯,总喜欢放那权利的大招去逼弯旁人的膝盖,也不知道暗地里还有没有旁人跪着跪着,将他们跪着架到了半空之中。” “你这话说的好似他们人没了一般。”长安府尹瞥了林斐一眼,显然对那‘跪着架到半空中’的话浮想联翩。 “那将他们架到半空中的人多了,结局还当真不好说,那双脚的脚跟搞不好还当真没办法在地面上站稳了。”林斐说道,“毕竟受人三跪九叩最多的是妖怪以及故去的先人。这些人总喜欢让旁人对他们下跪,也算求仁得仁,自求的。” “提前享了这跪果,那这早晚成先人的亡因自也是迟早的事。”长安府尹叹了口气,说道,“还真是挺公道的。” 话音刚落,不等林斐说话,长安府尹忽道:“你方才说脚跟站不稳了……那靠脚尖站立,脚跟虚浮的情形让我想起鬼怪话本子里的‘鬼上身’了。话本里说那‘鬼上身’就是鬼站在人的身后,那被上身之人的脚跟看着似是腾空的,其实却是踩在身后那鬼的脚背上,被鬼操控着在做事。”他说道,“虽然脚尖还踩在地面上,看上去像人,可那样被鬼上身的人其实已经在害人了。至于最后是能双脚重新平稳的站回地面上还是彻底不用再站了,还要看那人有没有解决了‘鬼上身’的问题,是解决了鬼,重新成了人,还是被鬼直接带走了还要看造化。” 这话落下之后,林斐笑了笑,同长安府尹对视了一眼,喝了口茶之后,他才再次开口,话锋一转,道:“其实能安稳那么多年也得亏那些年他一直打得是胜仗,若是败了,这一查,运粮那条线上的蚱蜢一个都逃不掉的。”林斐说道,“打了败仗本也要受罚的,既如此,反正自己逃不了了,自万万没有不拿这现成的‘由头’为自己开脱的道理。” “你这般说的话,那么多年来那群运粮的还当真要感谢他一直在打胜仗,没将他们咬出来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咦’了一声,看向林斐,“既如此,运粮的那些人同活阎王不是早就绑在一起了?” 只有一直打胜仗,那条一袋军粮里掺半袋沙的运粮路才能一直维持下去。 至于那面上看上去的掺沙子的运粮获取的利益……同这实打实性命相关的‘利益同盟’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若不是同盟,他又怎么可能不闹出来?”林斐笑了,“左右最后米粮总是会到他手里的。” 因为人不吃饭是会死的,米粮不似那金银玉器、绫罗绸缎一般有没有到手还能遮掩一番让人猜测,吃没吃饭是一眼就能看得到的。边关的兵将一个个生龙活虎的活着就是无言的证明。 “难怪不闹了!”长安府尹想了想,说道,“可这次陛下已经有动作了,他们还期望他能继续打胜仗吗?” “那些运粮的商人眼里谁赢谁输同他们无关,他们只想继续挣钱而已。”林斐说道,“商人自己定是不会在意这个的。只是这件事……未必能由他们自己说了算。” “那权利的大招对硬骨头用搞不好会被反噬,可若是对软骨头用,不止不会被反噬,还会越用越顺手。”林斐说着,看向长安府尹,“大人应当懂得。” “因为他们只想挣钱,想要利益而已。人一旦为利所驱使,要控制这个人,只要控住那‘利益’便成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笑了,“那运粮的差事从哪里接的?除了那群人手里还有谁?那商人拿着他们给的差事挣了银钱,除了能挣银钱之外,其他的事哪里是他说了算的?” “这群商人不少都是娇妻美妾成群,兄弟姐妹以及子嗣不少吧!”林斐想了想,忽道,“那卖香火的就有不少姨娘。” 突然提起这个了……长安府尹眯了眯眼,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看向林斐,两人相视一笑,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心照不宣的略过这个话题之后,长安府尹又道:“他们为什么要找张家那些人?”他说道,“份量不够啊!” “在他们的算计里替死鬼当然是要死的,但光一个替死鬼怎么够?”林斐说道,“毕竟这件事闹起来估摸着不会小的。” “狐仙之事的善后到现在也才开了个头,更何况这件事?”长安府尹摇头,“张家那几个……怎么够?” “要是张家那几个够的话……那些大管事、伙计什么的随便抓几个出来都能交差了。”林斐说着,抬头看向长安府尹,“再加上那个莫名其妙的游侠儿……” 既说到游侠儿了,长安府尹这才道:“忘了同你说了,”他双手一摊,“还是一问三不知。” “不奇怪。”林斐说道,“真知道了……那般冲动的人,总有办法从他嘴里将话套出来的。” “他们到底要寻什么有份量的人来补这窟窿?”长安府尹不解道,“便是你家那位温小娘子以及温玄策的身家摆在那里,温玄策即便不是个去世多年之人,也填不平这窟窿的。” “我知道柿子总是捡软的捏的!”林斐说道,“似活阎王这样手头有兵的,他们便不敢捏的。” “所以……是要手头没兵的……”长安府尹若有所思。 “温夫人还有那个什么昙娘这等人其实都是名头极响的,”林斐又道,“手头没兵,名头极响,还容易招来诽议的,似那‘第一美人’这种名头。毕竟美丽这种东西是天生的,不似那自己练出来的本事那般要付出辛劳什么的。这种天生的,不消花费辛劳便能轻易得来,且还能靠这个享到好处的东西……总是让人嫉妒的。这等人落难,即便有人会怜香惜玉,但会有更多的声音冒出来踩上一脚。所以对这等人下手,不消担心会被反噬的。因为自有声音会为此辩解。毕竟没有付出辛劳得来的东西其实是无法服众的,即便服众也只是服那个东西,而不是服那东西背后的人。” “宗室也是这等软柿子。”长安府尹说道,“这不奇怪,陛下都有这个打算了。” 昔日推‘平账夫人’出来的是宗室,这些美人是他们眼里的软柿子,可同样的,这群宗室本身又是另一些人眼里的软柿子。 “陛下已经有打算对宗室开刀了,宗室便不能动了,毕竟那群人自己又不准备谋反,自不会同陛下争抢‘平账’之人。”林斐说道,“得换个同样看起来轻松惬意的人群来开刀。”他看了眼面前案几上的纸同笔,轻舒了口气,“若是他们……一切倒是合情合理了起来,况且……当真要将他们牵扯进来也委实太容易了,毕竟不少都是性情中人呢!” 长安府尹看着林斐没有说话,显然已明白林斐话里的意思了。 “若是他们的话……那该怎么办?”他说着,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看着自己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更麻烦的是真要从里头挑刺,寻证据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你那温小娘子再聪明也没用,因为证据人尽皆知。” “我知道。”林斐说着,垂下眼睑,“张家那几个确实没什么份量,即便没有他们,也会换旁人来同明棠搭上关系,进而再牵扯出那些人……于他们而言,只要将账做平就行了,是真是假,填账的人无辜不无辜的并不重要。” …… 一连熬了好几日夜,总算将账做好的妙善将账本摆到了清平公主面前:“公主请过目。” “嗯。”清平公主翻了两页账本,而后瞥向妙善,“你下去吧!本宫一会儿看。” 妙善垂眸,退了下去。 待到妙善离开了,清平公主扔了手里的账本,冷哼:“那群老头子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我这账本给谁看去?” 先时妙善做的账那群老头子其实都是要过目的,这么多年了,就不曾出过问题。 “是你们自己说的,时间是这世间最好的‘鉴人利器’,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清平公主说道,“几十年了,足够了!” 不够又能怎么样?她又不懂这账本。 “这群老头子死就死了,可莫要牵连我。”清平公主眼神闪了闪,却又笑了,“不过这么多年了,我剩下的这点家当……陛下或许看不上了。” 在屋里呆了一下午‘看账’,出来的时候,正见妙善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打瞌睡,显然是熬了几日夜,累的很了。 清平公主‘咳’了一声,惊醒了正在打瞌睡的妙善。 听到公主声音的妙善站了起来,对着眼前做狐仙娘娘打扮的清平公主,妙善说道:“公主,账若没有问题的话,妙善便退下了。” “本宫看过了,账确实平了。”清平公主说着,又问妙善,“那几个花名册上的人……什么时候给我?” “再等等,”妙善说道,“当是快了!” “这还差不多!”清平公主点了点头,满意的走了。 目送着离去的清平公主,妙善垂眸,看了眼自己包了布的手,那是捡那观音娘娘碎片时不小心划伤的。 公主真是任性。原本说好了送走旧神换狐仙的,却突然记起不知从哪本话本子上看到的习俗,说要打碎旧神,才能换狐仙,若不然会相冲,神与妖打架什么的,搅得家宅不宁。 就这么一记心血来潮,便叫她熬了好几日夜才将那碎裂的观音娘娘重新拼好,这才送到匠人这里重新烧铸了。 “其实不用拼好的,银器本就是要重新烧铸的。”那匠人说着,忍不住又道,“到底是银器,能将银器弄碎了,靠摔显然是做不到的。怕不是花了些力气才弄碎的吧!” 妙善没有回答他公主是怎么弄碎的观音娘娘,只道:“我怕少了一块,毕竟那位太喜欢‘开玩笑’,故意藏些什么东西了。”她平静的说道,“一旦少了什么,这账就不平了。” “账做平有那么重要吗?”那匠人问妙善,而后瞥了眼身后架子上摆满的大大小小的狐仙娘娘像,笑道,“账要平了的话,这些人所求怎么办?” 那尊原本只在山野村外的鬼怪话本子场景中出现的狐仙被很多人请进家中了。 “我不知道,总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锅配什么盖的。”妙善笑了笑,说道,“我拜的娘娘是不打诳语的,如此,自不能缺斤少两的,即便重铸,那份量也当是原来的份量,只是模样换一换罢了。”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醉虾、醉鸡(三十五) “原来的样子确实不大好,公主喜欢花架子,又只给了那点钱,最精细最烧钱的都给了那脸以及上半身了,下半身实在潦草。”匠人叹了口气,说道,“叫我做这种只有上半身能看的半截观音,还不如妙善姑娘选的这等通身一种铸法的最是和谐,看起来令人舒服。” 妙善闻言笑了笑,忽道:“话本子里其实也有半截观音的。” 匠人听到这话,抬头看了眼穿着朴素的妙善:“难怪妙善姑娘要重铸了,确实与妙善姑娘所求不同。” 那具金身狐仙也是他做的,虽然请狐仙的人不少,可这样的金身狐仙却也还是至今为止的唯一一尊,他自是有印象,知晓那是公主订的。 “公主既造得起金身狐仙……可见不缺钱啊!”他说道,“便是缺了……到底金银之物,摆在那里又不会少,何必这般埋汰观音而高捧那狐仙?” “造观音娘娘时公主吃用有人盯着,花钱自是束手束脚的,如今没人盯着,自大方了不少。”妙善说道,“这确实不能怪公主,那时候当真缺钱。” “如今有钱了也能重新铸的,”匠人摇了摇头,说道,“到底不喜欢,被强摁着头在扮观音娘娘罢了!” “是啊!不喜欢又怎会真心待她呢?”妙善说道,“我倒是真心喜欢的,便捡起来自己供着了。” 匠人听到这里,笑了,道:“也好!人信什么便供奉什么自是最好的。妙善姑娘如此聪慧,经手无数银钱却依旧不为银钱所迷,”那匠人说着再次看了眼朴素的妙善,“可见躯壳里的不是什么贪婪之心。” “从出生起我便想着‘活着’,后来想要‘自由的’活着,似街边寻常人那般自在的活着。”妙善说道,“如今尚未做到似街边寻常人一般自在的活着,倒确实不贪婪。享受的事总是锦上添花的,总得先考虑‘活着’才能考虑后头那些事的。” “我不贪婪或许只是因为还不曾‘活着’而已,倒不必特意夸赞。”妙善说道,“更莫要拿什么有的没的来考验我,我是人,人性是经不得考验的。你要我做个善良的人,那便似孟母三迁一般,直接将我放在那善人堆里,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善’,自会习惯做个善人。不必先将我放在恶人堆里教我恶而后再让我迷途知返什么的。” “毕竟谁敢保证入了迷途定能回来的?回不来的多了去了!将白纸一张的人丢入恶人堆里,让这世间多一个恶人,总有人会因为这恶人的‘恶’而倒霉的,那样的话便是无辜造孽了。”妙善说道。 那匠人闻言笑了两声,一边重铸着观音像一边问她:“贪婪与虚荣,妙善姑娘觉得哪个更可怕?” “都可怕!”妙善说道,“不过对于有些人而言,虚荣或许比贪婪更可怕!” “显摆虚荣之人是藏不住事的,对于有些想要藏着掖着之人而言,确实是不能让这些人掺和到自己的事情里去的。”匠人说着,看了眼妙善,“妙善姑娘这些年锁着那虚荣之人还不能让虚荣之人察觉到自己被锁住了当真是幸苦了。不过眼下,妙善姑娘解脱了。” “是啊!”妙善笑了,“离彻底解脱也不远了。” …… 接过妙善手里的钥匙,打开库房的大门,清平公主走进了库房,这一呆……便直到夕阳西下才出来,她转头,问一旁的妙善:“老头子们出事之后,我放在外头的那些东西可以拿回来了么?” 妙善点头,道:“原本说是要几位族老首肯才能拿回来的,但若是几位族老遭遇了不测,生死不明,却是不消几位首肯,只消公主写张条子便成了。” “到能拿回来的那一日提醒我,将东西拿回来。”清平公主说道,“我不放心东西拿捏在旁人手里。” 妙善低低应‘是’。 清平公主瞥了眼低头应‘是’的妙善,忽地有些不耐烦了起来,摆手道:“你下去吧!” 待妙善走后,清平公主这才低头将方才从库房里拿的一只金镯子从手腕上褪了下来,指甲刮了几下那金镯子,看着其上被刮去金粉之后,露出的里头黑漆漆的本相时,她冷笑了一声,将镯子扔到了案几上。 “什么货色,也配让我戴?”她说着冷哼了一声,瞥了眼妙善离去的方向,“总是庇护了你几十年了,这份庇护之恩你还是要受的。” “好歹账已经做好了,谁做的账谁承担就是了。”她说着,抬眼看向对面神龛里供着的狐仙娘娘,叹了口气,“也就这点金子了。” 这么一尊金疙瘩若是换个寻常人家或许从此吃穿不愁了,可于她这金枝玉叶而言却是远远不够的,外头的东西再不拿回来,她这公主府就跟这丢在案上的金镯子一样,外头那层金粉快掉了。 虽也不清楚这看起来‘浅的很’的清平公主掺合了什么事,可素来查案的习惯摆在那里,自是查了查,这一查…… “这公主府的账有些奇怪啊!”刘元将他们查来的账拿到林斐这里,说道,“除了这公主府之外,那铺面、地契、田宅、庄子之流这同‘地’有关的财产皆卖光了。”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长安城中但凡家里有些家私的都喜欢置办铺面这等东西,不定自己开铺子,租出去收租钱也是好的。似这等开始不断变卖名下铺面、地契、田宅的,多是账出了问题。 “可账上公主府的账是平的,她尽数将之换成金银玉石以及绫罗绸缎什么的了。”白诸说道,“虽说这打理自己家财的方式有些奇怪,但确实也有人喜好花钱买这等东西来保自己家财的。” “公主是此道行家?”林斐问道。 “不曾听闻。”白诸摇头,想了想,又道,“其实若是想要离开长安,似我等上回见的公主准备出远门的情形的话,尽数换成金银玉石也能解释得通,毕竟容易携带。” “但她不走了。”林斐说着,顿了顿,忽道,“其实上一回我等拜访公主府时并未在公主府中看到公主变卖家财换的那些个金银玉石的影子。” “她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即便扮成观音娘娘模样,那指甲也要染上一染,可那一日,她连耳饰都未戴。”林斐说道,“便是以扮观音的名头糊弄过去,昔年参加大宴时的样子我还记得,她也并没有戴过什么尤为贵重的首饰。因为若是有的话,早有人围过去问了。对首饰玉石这等东西偏好的女眷不少的。” 一个将名下铺面、地契、田宅、庄子尽数换成金银玉石的公主竟然不显摆自己到手的东西?尤其这公主还是个‘浅’的,实在是奇怪。 “要不要查一查?”刘元问林斐。 “再等等!毕竟这公主面上并未掺和进什么案子,”林斐沉吟了一刻,却又道,“或许都不用我等查,有些事……快到那一刻了。” 就似狐仙的案子一般,到了维持不下去的时候,自己就会冒出来的。 …… 买米总是需要银钱的,即便是常人眼里的富商,赔上全副身家也买不到那么多的米。 “从笠阳王府开始吧!”将殷尚宫递过来的‘妹子被害’的诉状摆到天子面前,红袍大员说道,“若不然,买米粮的钱不够了。” 这一次用的是刑徒,自同寻常征兵打仗不同,不能光明正大的征粮。 “笠阳王府确实肥的很,上回敲钟花了不知多少银钱呢!”天子冷笑了一声之后,看了眼那诉状,显然是记起殷尚宫妹妹那一茬事了,问红袍大员,“她自己递到老师这里来的?” 红袍大员点头:“她是个聪明人,选择在这时候递诉状也是知晓这时候递诉状有用,必能得到回应。” “她那个受害的妹子肯站出来了?”天子奇道,“不是要脸面不想此事被翻出来么?” “不奇怪!这种事总是如此的,没发生时女子比谁都害怕,惊恐呼救之声叫的比谁都响,可一旦发生了,一面当真确确实实受了伤害,一面却又因着这等伤害的‘特殊’,往往会叫那被害之人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不肯声张。”红袍大员说道,“这种事……不止于被害之人而言总是防患于未然,不受伤害是最好的,于想要审这等案子之人而言,最愿意站出来指证凶徒的也都是那些受了惊吓,却并未当真受到伤害之人。” “笠阳自己就是女子,显然是了解女子的。她用这种事害人时,总是喜欢一蹴而就,直接将‘生米煮成熟饭’,让事情’木已成舟‘,因为知道要么不做,要么直接做成。甚至做成了,反而会让那些受害之人顾及脸面不肯声张。”天子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真真蛇蝎心肠!” “手段阴毒,却还当真绊住了不少人。”红袍大员说道,“其实这次,殷尚宫的妹子依旧是不肯的,但肯不肯的,已不是殷尚宫妹子自己说了算了。” “会纵容继室欺辱、霸占原配儿女家财的又会是什么好人?见风使舵以及自己身上也不干净,急需’立功‘免得火烧到自己身上。”天子说到这里,冷哼了一声,“那件事当年捂下来,笠阳王府没少给这一家银钱封口吧!” 红袍大员点头:“于那继室而言又不是自己亲生儿女受伤害,只是个嘴甜的原配女儿,拿原配女儿受的伤害换些银钱回来于她而言非但不是什么坏事,反而还是件大好事。卖了别人的亲骨肉换钱给自己添些首饰衣物,这等大好事怎会阻拦?” “我记得倒霉的那个女子……唔,虽说可怜,可见风使舵的,一看继室得宠,巴巴的去拍继室的马屁,盼着继室能给自己指门好亲事。那继室也吃这一套,再加上自己也没什么女儿,只有两个儿子,这继女生的貌美又有嫁高门的本钱,若是嫁的好还能为自己两个儿子添助力,便也同这继女演起了不是亲母女却胜似亲母女的戏码。”天子说道,“她确实可怜……可看她那做派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事之后殷尚宫报官,她闹自尽却是为了阻止殷尚宫将此事闹大,虽然也理解她不想闹大,可……于想要求个公道之人而言,她的阻止确实叫笠阳逍遥法外了。” “她掉入烂泥里,却不想惩戒那害她入烂泥之人,而是捂着此事想要事情冷下来,旁人不再提及,甚至还要责怪提及此事之人。这个殷二小姐同那些寻常的顾及脸面的受害之人还有些不同,”红袍大员说道,“生母还在病床上,生父却已同继室有染,却能将这等事当作全然不存在的去拍那继室的马屁,只为用手头种种筹码来给自己谋个好前程,同那等认贼作父,只为贼父拉自己一把之人有何两样?若不是她倒霉可怜遇上了这一茬,实则也是个精明、自私、冷情、趋炎附势之人!” “所以,这般个精明、自私、冷情、趋炎附势之人却成了所有人中最倒霉的那个?”天子冷笑了一声,又对红袍大员说道,“这次一家子都要拿她的伤疤出来换’立功‘的机会了,她还懦弱的不肯声张吗?” “不懦弱了。”红袍大员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白布,指着上头那咬破手指写下的’血书‘,道,“她恨极了这一家人,要将这一家拿她伤疤换钱的拖入地狱里,是故将其父、其继母以及两个继弟曾经做过的不干净的事都抖出来了。” “早该如此了!”天子看了眼那展开来铺满整张案几的血书,看那般长的血书也知道写下这些的人心里的恨意了,“她若是一开始同殷尚宫一个样,有些骨气,哪怕不进宫,也不想着抬高自己,去同’宗室女‘结交,又哪里会碰上笠阳这种蛇蝎之人?想着靠’结交‘’溜须拍马‘去哄笠阳开心,借笠阳的郡主身份来抬高自己,好为自己谋个前程,却也不想想她生的那张脸……笠阳哪里会容得下她?帮着她阻拦纨绔子弟不过是觉得委身纨绔子弟都便宜她了,要更低贱的人来作践糟蹋她才能叫笠阳满意罢了。” “遇上恶人,即便没有本事立刻解决对方,避开,不与之为伍总是能做到的。她不止不避开,还上赶着行那’旁人恐惧她贪婪‘之事,觉得自己有本事从中谋到自己想要的,觉得能靠自己的’嘴甜‘‘溜须拍马’哄对方开心,这本就是痴人说梦。对方既是恶人又怎么可能因为’嘴甜‘而当真同你’真心结交‘,被你哄了骗了?不过是为了利益罢了!”红袍大员说道,“这位殷二小姐当然也是有自己的价值的,若不然继室也不会同她演不是亲母女却胜似亲母女的戏,只是她的价值要毁起来容易的很,随便落个单,被人在人前撕了衣袍上一块布就能轻易毁了。笠阳显然精通此道,对害她瘫了的兴康也是这么报复的。” “比起硬骨头吃力不讨好的殷尚宫,这位身段柔软的殷二小姐明明精明极了,却偏偏最精明的最倒霉。”天子说到这里,垂眸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叹道,“这世事还真是难以评说啊!” 第一千零四十章 醉虾、醉鸡(三十六) “确实不好评说,不过也不是无迹可循的。”红袍大员说道,虽是与他八杆子打不着的事,可到底是自己手底下经手之事,长久以来的做事习惯使得他拿到诉状的那一刻便寻人去查了,要么不查,一旦查了,自是要查明白的。 捏在自己手里的每一颗棋子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这是他惯有的习惯。 “这么个能不顾继母是间接气死生母的始作俑者的殷二小姐落到这般凄惨的境地说到底还是因为同笠阳结交了的缘故,”红袍大员说道,“她不顾丧母之仇同继母演不是亲母女胜似亲母女的戏码就是为了高嫁,嘴甜什么的,也不过是哄的继母不阻挠她的婚事罢了!毕竟她嫁的好的话对自己的两个儿子也有利,一家人能互相帮扶。那继母自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可帮着出谋划策牵线搭桥什么的,那继母是不会去做的,只让她凭自己的本事去谋个亲事。” “她如何在家里不出力的情况下凭自己的本事去谋划高门?”红袍大员摇头道,“除了结交高门贵女之外还能做什么?” “高门贵女自不止笠阳一个,可她不顾丧母之仇的举动落在很多人眼里其实已经看明白了。于高门贵女而言不缺手帕交的,更不缺一个冷心冷意,试图拿自己做筏子为自己姻缘铺路的手帕交。”红袍大员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天子嗤笑了一声,道,“其实都看得懂的。便是不懂,家里人也懂得。殷二小姐的那点藏起来的心思落在他们眼里就是摆在明面上的。这等时候,还愿意接她这一茬结交的正经高门贵女还有谁?便是同道中人兴康带在身边的两个一则沾亲带故,二则风头没有盖过她去。那殷二小姐如此貌美,风头盖过了兴康,笠阳要么便是如兴康一般不搭理她,要么便打着结交的名义,暗地里行谋害之事。” “她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便要同高门贵女结交,偏有罔顾丧母之仇同仇人演胜似亲母女之事在那里摆着,谁看不懂她的心思?这等情况下还会就驴下坡的又怎会是善茬?”天子唏嘘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殷二小姐难道不知道笠阳那些事?毕竟传闻由来已久了!” “或许她觉得自己能哄住笠阳,也或许以为自己穿些不显眼的衣裳甘愿屈居笠阳一头,捧着笠阳,笠阳就能给自己个甜枣吃。”红袍大员说道,“她既高估了自己的本事,又高估了恶人的底线,只是伏低做小,穿件旧衣裳做陪衬于恶人而言哪里够?定要彻底毁了这想要一门好姻缘的殷二小姐才成!” 就似拦住纨绔子弟不是因为帮殷二小姐只是因为在笠阳眼里纨绔子弟还不够低贱,必须要更低贱的人来糟蹋这殷二小姐才能令对方满意! “这个殷二小姐倒霉确实是有迹可循的,甚至同笠阳对簿公堂,朕都不消等笠阳开口,就能猜到笠阳会以何等理由来攻讦她了。”天子摇头,道,“受害之人一旦其人本身有问题,必会被谋害其之人大做文章,放大其问题。” “她的精明、自私让她践踏了人伦,踩着人性底限往上爬,由此遇到了人性之恶最汹涌的反噬。”红袍大员淡淡道,“她罔顾丧母之仇同继母交好不过是衡量了自己的价值之后,觉得能同继母各取所需。却不曾想她在衡量自己价值的那一刻已将自己待价而沽成了一件货物。人……一旦自己将自己视作货物是很危险的,因为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自己将自己当成买卖货物可一点都不无辜,因为这是自己求来的。比起来,那些倒霉的生出来就成了可以随意被人买卖货物之人反而还有一线逃脱的生机。” 最开始将其当作货物估价的是殷二小姐自己,后来那些事,不论是被笠阳当成了随意踩踏作践的死物还是受的伤害被一家人换了银钱,给继母添了几件衣裳首饰,再至现在换了银钱还不算,还要拿其伤疤去换取‘立功’的机会。每一桩、每一件都是那身不由己的‘货物’这死物的命运。 偏这“货物”只是把自己当成了死物,不是真的死了,还有意识同七情六欲,所以恨极之下咬破手指写下了这样的血书。 “她恨死了!”天子说道,“看她可怜是真的可怜,毕竟那般貌美,甚至若是没出那一茬事,指不定还会被家里人直接送入宫来。”提起年初那一茬各家各族搜罗美人送入他后宫的举动,天子摇了摇头,显然不再如曾经那般对此洋洋自得,反而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曾经是暗自得意自己人间天子的世间至贵之人的命格,可难以把握住那天子的权利之后方才明白要做好天子并不容易。先帝便不提了,再看那般厉害的景帝为何不好美色,他好似也隐隐明白过来了。一旦看到了做好天子这件事的艰难,只要还想做好这个天子的,便会花费大量的精力去琢磨这件事,能分至旁的事上的精力又有多少。 太平盛世里的红颜美人是锦上添花的,可有可无的,甚至……此时想想其实只守着皇后一人好似也没什么不好的,只要能将位子坐稳,皇后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哪里委屈他这人间天子了? “她看似精明,真是蠢死了。”天子叹了口气,说道,“朕也傻得很,没明白。” “陛下还年轻。”红袍大员说道,“人总是需要时间成长的。” “是啊!有些东西是急不得的。”天子说着,抬头看向墙上那幅年月日值功曹驱羊图,唏嘘道,“朕已经明白了。只是明白时错已铸成了,哪怕回头……也不容易。” “时不我待,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在学堂里时,当年教朕读书的那些人早同朕说过这些了,”天子没有再看红袍大员,而是低头看着案上倾注了无数恨意的血书,说道,“老天爷未必会给我第二次如此容易把握住的机会。一旦错过了,人这一辈子也未必还有第二次机会。” “一旦走错了路,人的下场会很可怜,很惨,却并没有多少人会同情她。因为细究一番之后会发现她很倒霉不假,可她不无辜,因为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是她精明、算计、自私之后主动选择的结果。”天子看着那血书叹了口气之后唤了声“来人”,叫来宫人之后,他道,“安排这个殷二小姐同殷尚宫见一面,让殷尚宫教一教殷二小姐这为人处世的道理,免得叫她将自己的大愚之举当成了大智。” 天子既会说这些话,显然已明白了不少。 早说过的,天子其实不蠢的。明白之后,依旧会选择他,显然也已清楚此时他于天子而言最是可信。 “同父同母,没理由朕比他多那么多机会的。”天子说着,看了眼那墙上的年月日值功曹驱羊图,收回了目光,“如今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其实……也不是陛下一个人的错,”红袍大员看着明白过来的天子,坦言,“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朕明白。”天子说道,“若是简单……朕一道圣旨就解决了,而不是似现在这般了。” “既然从笠阳开始了,那陛下宫中那位……”红袍大员试探着问道。 “朕听到那些时日的钟声了,花了那么多钱为他敲钟,可见笠阳情深,就让他们在狱中团聚吧!”天子说道,“留着这个人好吃好喝的养着……难道是要听他作的那些个酸掉牙的情诗不成?” “姓叶的一年俸禄才多少钱?哪里供得起他一场诗会一场诗会的开?都是民脂民膏罢了!”天子摇头道,“叶家人掉脑袋不无辜的。” 至于姓叶的那些个所谓的‘厉害’算计,不过是算计的寻常人手中的血汗钱罢了。 “听说当年那姓叶的还想买下那位温夫人?”天子轻笑道,“民脂民膏买下的可不是美人,而是贪赃的铁证。” “那群宗室族老先时还想过将美人养成平账夫人的,”红袍大员说道,“姓叶的最后虽没有买到温夫人,却买到了温夫人的替身。” 那名唤昙娘的替身去叶家大宅走了一趟,险些送了性命,毕竟那位老太妃可不是能忍的主。先帝在时,在宫里不受宠不敢造次不假,可腾出手,借有些人的手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是能做到的。 那名唤昙娘的替身其实也不是善茬,是个指甲里都藏毒的狠角色,若放在平日里,不定能伤到她。毕竟身处风月场,那般有名,遇到的那些‘明枪暗箭’的伎俩不少的,手里自是有些手段的。 可当日她信了姓叶的对温夫人的深情,独身进了叶府,却没想到姓叶的所谓的深情——为多年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安排的保护竟是如此的‘粗枝大叶’,她不是相信姓叶的,而是相信了姓叶的对白月光的安排定然不会马虎,结果呢?假死变真死,连昙娘引以为傲的容貌也因此毁在了那里。鬼门关里晃过一圈捡回一条命的昙娘又怎会不恨?过后面对那个女孩子时,便下意识的安排了这一出。 “她是信了姓叶的对温夫人的深情由此没有防备妥当出的事。她这般风月场中声名赫赫的人物,躲过了无数‘明枪暗箭’下三滥伎俩的人物,自是自傲的。却没想到栽在了这上头,你道她怎会不恨?再看到温夫人的女儿时会下意识如此安排也不奇怪了。”红袍大员同天子一道坐在殿中的台阶上,说道,“她觉得她被温夫人抓了交替,替温夫人受了这个罪,因此也想抓温夫人的女儿做交替,替她报这个仇!” “其实好没道理的事。”天子摇头道,“她又不是被温夫人抓了交替。她这擅长玩弄感情的个中高手正是被她最擅长玩弄的‘感情’抓了交替,因为她信的不是姓叶的,也不是温夫人,而是信了一个男人对心中那天上皎皎月光的感情,相信那男人的深情会让他为那皎皎月光安排周到至极致的。却没想到他竟这般马虎,那深情有九成九都在嘴上同面上的那一番唱念做打俱佳的‘演’上头了。” “不错!”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笑了,“看着这些人的事,陛下要小心,臣也要小心。” 这还是一年多以来红袍大员头一次同天子说这等话。 “这场仗不容易的。”红袍大员说道,“我等用的又是那等凶徒,极容易被反噬。” “其实他用的那最是无情的名利机器也一样容易被反噬吧!”天子想了想,说道。 “确实如此。”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看了眼天子,“可他的队伍里还有很多寻常人。” “陛下当知寻常人不是圣人,他几十年常胜的信誉也会吸引到寻常人的。”红袍大员说道,“寻常人不似凶徒那般拼命的同时却也没有那么容易被反噬。” “那些领俸禄做事的兵将只要认真做事,你又能掌控的住的话,其实是一股最稳妥的力量。”他说道,“但稳妥并不意味着不强,他们为保家国、亲人时迸发出的力量甚至还能压过那凶徒以及名利机器的一头,因为他们在保家国、亲人时心中没有算计,是无畏的,而凶徒与名利机器的算计是伴随始终的。” “素日里过日子的他们是不会与人拼命的,由此看起来不如那凶徒与名利机器厉害,可当真到了那一刻,凶徒与名利机器不如他们。”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看向身边的天子,“若是有朝一日,这些人真正站到了陛下这边,不是看在那俸禄的面子上,也不是因为自小到大灌输进脑袋里的‘忠君’的话,陛下还是能赢的。” “看在俸禄的面子上,那便是看在银钱的面子上,人要吃喝拉撒,离不得银钱,你能给他银钱,旁人也能给。”红袍大员说道,“至于‘忠君’的话,他们忠的也只是天子这个身份,不是陛下你,这些其实都是会变的。” “朕知道。”天子说到这里,忽地叹了声,看向红袍大员,眼眶微红,“突地觉得老师有些肖似被朕丢弃的曾经的老师——相府大人了!” “只是那时候相府大人说的话朕听不进去,可眼下老师说这些,朕能听进去了。”天子说到这里,感慨不已,“明明一样的话,为什么当初朕听不进去,现在便听进去了呢?” “初时不知曲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红袍大员看向墙上那幅年月日值功曹驱羊图,说道,“时候未到罢了!” “看来朕到底同相府大人缺了几分缘分,而同老师的缘分更深。”天子说道,“先前不懂时,沾沾自喜自以为聪明选了老师,如今懂了,世事又叫我再次选了老师,可见朕与老师的缘分是天定的。” “陛下确实聪明!”红袍大员笑了笑,却垂下眼睑,说道,“只是这一次,臣的运气不定好。” “若是同父同母的话运气或许也是差不多的,朕先时已浪费了太多运气了,如今手头剩下的运气自也不多了,同老师没什么差别。”天子说到这里,伸手拿袖子擦了擦自己眼底涌出的眼泪,“朕先时当真胡来的紧,以为自己拥有的太多,委实太浪费了!”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醉虾、醉鸡(三十七) “陛下不消人提点却能明白这些还是聪明的,有悟性的。”红袍大员说道,“有些人终其一生也不定能明白。” “譬如先帝?”天子笑了笑,叹道,“他真是痴活那些年了。” “朕这两日去皇城正中的塔中呆了好久,”天子说道,“朕不解景帝那样的人又怎能选先帝这样的继任之人?”他说道,“哪怕朕这皇位是因为是先帝的子嗣才得到的,朕也会这么说。好好的一个摊子,就这么坏了。” 对此,红袍大员只道:“或许,是宗室之中并没有出现能令他真正满意的那个能接住他摊子之人的缘故。” 宗室人才凋零是公认的,砸下去的那么多栽培尽数打了水漂,并没有出现什么真正能扛鼎之人。 “其实哪怕将先帝换了,换个勤奋些的也不定能做好。”红袍大员说道,“没有能接得住他留下的这摊子之人,他便选了个昏聩全然掌控不住事的,让这摊子自行做主。” “自行做主几十年下来便叫圣旨想接就接,想不接就不接了。”天子叹道,“摊主名存实亡了。” “景帝是故去之人,自然不能回答我等的种种疑问了,我等也不会知晓他当年做这决定时的初衷是什么。”红袍大员说道,“不过那高塔的塔外,世人所见是那神佛菩萨,塔内所见却是遍地的魔与鬼。” “或许,他也想要重来。”天子想了想,说道,“干脆不破不立什么的。” “也或许他还有别的心思。”红袍大员说道,“坐在这里猜是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答案的,只有到了那一日,才会知晓他的心思。” 天子点头,又问红袍大员:“此时抄家……能抄出朕想要的东西来么?” “那些身上不干净的,确确实实犯了事的,家里必是富丽堂皇。”红袍大员说道,“这一把下去,宗室中剩下的除却那些个胆小慎微不惹事的之外,已不剩什么了。” “拿抄出来的银钱换成米粮,送去吴明等人手中。”天子说道,“这也是我等现在能做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让朕觉得好生不舒服,总觉得自己好似是被裹挟着、推着往前走一般,那手里的掌控之感一点都没有。” “比起原先如何?”红袍大员笑问天子。 “原先不知时是盲目的自信,如今知事了,人也变得胆小了。”天子说道,“因为清楚掌控局面的不是自己。” “陛下放心,即便是他,也掌控不住这天下大势的局面。”红袍大员说道。 “总要有人先动手吧!是他还是吴明?”天子偏头问红袍大员,“那些领俸禄过日子的定然不喜欢安稳日子被破坏的,朕不希望我等做那先动手之人。” “当是准备妥当之后的他。”红袍大员说道,“只是此时还有一些事情的真相没有揭开。” 既用的是逐利之人来运粮,自是不要期盼他诚信了,毕竟打从一开始,那些人身上就没有这等东西。 “一袋米,明面上送到他手中时已只有三成了,那剩余的七成陛下以为去了哪里?”红袍大员问道。 “朕不知道,但看那些兵将都活着,可见最后还是到了他手里。”天子说道。 “陛下看的是这本运粮账的尾,再看这头——那运粮商人,那掺的七成沙子换走的米粮去了何处?”红袍大员笑道,“那运粮商人家里兄弟姐妹以及子嗣不少的,他们是亲人,对外是一家不假,可对内,却也要争个头与尾的。老大挪走的米粮,老二看到了自会主动去寻那需要军粮之人接洽,谈下这笔生意。因为他们是生意人,又怎会去管放出权利允他们运粮之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看似军粮被换了,却原来又被内贼私下卖给那原本要军粮之人了。”天子叹道,“如此,岂不只要他有钱,就能买足那军粮?” 红袍大员点头。 “这件事已持续几十年了,朕原先确实知道的不多,也不曾注意过这个。”天子解释道,“为储君时,在同朕的兄弟斗,虽说此时回头来看,朕的那些个兄弟实在不值一提,可当年斗时却不是这么觉得的,觉得危险的很,注意力尽数放在那争夺位子之上,不到最后坐上位子的那一刻,不敢松懈的,又哪里来的精力去管旁的事?毕竟一个好美色的先帝给朕带来的兄弟姐妹不少的。” “当上储君之后,看到空空如也的国库以及那到处缺钱的境地便想着弄钱去了,也还分不出精力来留意这些还未烧到门前的火。”天子说道,“朕总有无数事要做,有时候觉得不是朕在想着要做什么事,而是那一桩桩的事情排队等着朕来做,以至于朕根本无暇顾及思虑更深之事。” “朕终究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那意志坚定之辈。”天子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坦言,“朕养在这锦绣皇城里,哪怕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也不需要朕坚持什么的,自有妙手太医为朕开药。朕那一点点小毛病从来不需要靠朕的意志熬过来,自有那一幅幅好药将朕从头疼脑热中拉回来。” “陛下自小到大不曾被要求过‘坚定意志’这件事,既然不曾被要求过,自是同那从未被教过这些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一个孩子能有多少坚持同定力?”红袍大员说道,“有人主动献上美人这等温柔乡,就势享受其实也是人之常情。” “陛下没有错,整件事也不是因为陛下享受温柔乡引起的。”红袍大员说道,“只是那些温柔、富贵的假象麻痹了陛下的注意力,叫陛下根本没有注意到危险的到来。” 仓促之下,叫个全然没有准备,不论是阅历、城府还是智谋、手腕这些都全然没到那个地步之人骤然面对这等情形,又怎么可能做得好?便是做好了,那也不过是有人在代替陛下解决这困局罢了。 “那些人也从来不是当真要饿死他的军队,所以即便阻止,却也不会尽全力。”红袍大员说道。 当然,其中还有他的手笔,总之,不能饿死他的军队,却又不能让他攒下足够的余粮,这就是他们想要做的。 可一旦不是走的明路,是走的暗地里的路子的话,他们那‘不是要当真饿死他的军队’的诉求又不能直接送上米粮,而只能松开那阻拦之手,让他自己去买粮。 一旦如此,那他能从那松开的阻拦中弄到多少银钱买到多少米粮,其实是很难由他们掌控至全然精确的地步的。 因为他的买粮钱不是他们给的,是他从那松开的阻拦之手中想办法弄到的。 一旦不是直接给的钱,而是自己想办法弄到的钱……那数目自也不可能由他们掌控住了,即便试图掌控,也无法精确至似那明路上的账本那般不多不少,刚刚好。 其实回头来看,当真想要让他无法筹备妥当最好的方式便是掐断他所有自己弄来粮食的途径,所有军粮由他们给,不消他自己去弄。 只是若是如此的话,那每一袋军粮里是一粒沙子都不能掺的。 可这般……那些人又能从哪里弄到俸禄之外的银钱? 是他们自己选中的这等运粮方式!为了借机从中谋取利益,有这因,结成如今之果也是迟早的事。 他们这些人其实都在想着既要又要,他也一样。一面需要这兄长,一面又忌惮这兄长。这等情形下,三天两头上奏折闹起来的将领才是那格格不入的寻常人。那没有‘闹出来’且还让手下兵将都生龙活虎的活着的兄长既能在这等情况下‘存活’,且活的很好,其本身便已嵌入这各怀鬼胎的局面之中了。 “还真是迟早的事!”天子叹了一声之后,起身,道,“他身上的锁链其实早已不存在了,自己将锁链摆身上不过是还想借着这条看似摆在身上的锁链‘稳’住所有人罢了!” 不过这些事……那群人当真看不明白么?他们又不是他这个才被世事痛打了一通方才缓过来的天子。 其实都懂,只是谁也不想出那个头。毕竟出头的话,是要真刀真枪的同他对上的。 “其实他们试过扶持将领的,若不然那位戚将军又是如何起来的?”红袍大员说道,“将领可以扶持,可一个缺了粮会自己弄粮,不会三天两头上奏折闹起来,以至于闹大,被有些人作文章拆了这运粮路,甚至通过这运粮路烧到他们身上的那当真有本事镇边关的将领却是很难寻到的。” “那时候,常式他们还在。莫看这群人不吭声,老实乖觉的很,可一旦这等咬人的机会送上门来了,同那闹起来上奏折的将领合起来对付那些人还是会做的。”红袍大员眼神里透出一丝凉意,“所有人都是如此的精明、自私,一旦有利可图,是不介意翻脸咬对方一口的。” “如此说来,岂不是真正能满足那些人所求的只有他?扶持旁人能对付他不假,可因着常式等人的存在,反而可能会因为闹起来被常式等人作文章威胁到他们自己?”天子待回过神来之后,感慨不已,“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乍一看觉得这情形古怪的很,满是妖气,可这局面既能存在那么久,他们或许本就是一体的。” 再次看向墙面上那幅年月日值功曹驱羊图,他喃喃道:“时间果真是无言的智者。” 几十年不闹的背后真相已然昭然若揭。 “换不了,却又早知这一天必然会到来。”红袍大员说道,“常式他们不是善茬,如此小心谨慎之人陛下以为他们为何会死的那么容易?” “常式等人能活着其实是因为他也需要常式他们活着在一旁虎视眈眈、伺机而动的盯着那群人,确保不能轻易冒出个戚将军来威胁自己的地位。他其实是常式他们活着的倚仗,这么多年来都是如此。常式等人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这倚仗竟会对自己动手。”红袍大员说道,“动手的那一刻……便代表他不需要常式他们存在着制衡那些人了,也代表着他准备妥当了。” 那摘星楼的一跃岂止是一个大理寺卿的死?落在他们眼里,这件事背后的涵义委实太多了。 他已准备妥当了!他这把刀如此锋利,不曾生锈过,可常式那群人却因浸染了太多的自私、精明以及权术平衡,在长安城的奢靡享受中麻木了,根本未意识到这些,等到回过神来的那一刻,为时已晚。 早知他在边关磨刀多年,不曾锈过。这次一击出手,解决的也不是那群人,而是常式等人。主动解决帮助制衡的常式等人,一则是常式等人对他不设防,最容易让他一击得手,事实也证明了他是对的,常式等人死的那么容易就是最好的证明!二则也是试探以及提醒那群人他已备妥。当然,或许也是借常式等人试试手,看看那浸染了太多自私、精明以权术平衡之后的人会是什么模样的。毕竟常式等人就是另一个‘他们’。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呢?”天子喃喃道。 “于他而言没有区别。常式等人一则对他更不设防容易一击得手,二则他们死了,常式等人自会成为另一个他们,没有区别。”红袍大员说道,“比起常式等人,这群在长安城诸多铺子后头有干股之人身上的事更多,哪里比得上常式等人‘干净’?” “陛下真要动他们,或许还要查,毕竟官府办案是要找那实打实的证据的,他们又是隐藏这等实打实证据的高手,这般讲规矩的查起来麻烦的很。可于寻常百姓而言反而不会去理会他们如此高妙的腾挪变换之术,民间百姓的心思是极其朴素的,他们一年俸禄才多少钱?如何置办出这等产业的?”红袍大员摇头道,“兵荒马乱的情形下,解决他们……只要吆喝一嗓子,自有吃不饱饭的愤怒百姓冲过去解决了这吞噬民脂民膏之人。” “原来如此!”天子唏嘘了一声之后,笑了,“所以打从一开始,他其实就想要兵荒马乱。” “磨刀多年总不会是为了做个摆设吓唬人的。”红袍大员平静的说道,“更何况这本就是他最擅长的,在一群聪明、精明、算计、自私至极致之人的互相权衡博弈之下,整个大荣如今没有第二个人能拥有他这样得天独厚的天赋同几十年战场的锤打经历,如今的他,就是大荣最锋利的那把刀。如此大的优势在手,岂有不用之理?” “也是!换了朕,也会这么做。”天子看着殿中盘龙的殿柱,看着那殿柱上的龙几乎要从柱石上跃出的锋利爪牙,到货道,“总是想着按‘规矩’办事,却没想过那些参与制定‘规矩’之人若是不干净的话会如何?他们定的规矩,自也最了解‘规矩’,更是清楚那些‘规矩’的暗门在哪里。如此……他们总是躲在暗门里,想要用他们定下的规矩来给他们定罪何其艰难?” “大道至简,在他们制定的‘规矩’里如何解决的了他们?要解决他们,自是要跳出他们制定的‘规矩’。”红袍大员说道,“那群人委实太擅长各种兜圈子了,一件原本再简单不过的事都能被他们绕成一团理不开的乱麻。” “众所周知,快刀斩乱麻。”天子喃喃道,“确实不需要同他们废话,一刀砍下去斩了便是了!”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鸡肉菌子汤 民间百姓一眼就能辨出的‘贪赃’之人,偏偏按规矩办,要查他们无比艰难。 “如此不合理的情形会出现恰恰证明了那些人一手定下的‘规矩’如今正一点不出错的精密运行着。”红袍大员说道,“他们的‘规矩’运行的极好。” 天子叹了口气,看了眼那案上的血书:“笠阳这样有明确把柄的其实并不是‘规矩’之中的人吧!” 看似用银钱封了口,害惨了那殷二小姐,可那些手段其实一点都不高明。 “殷二小姐很惨,却是她自己选择的结果,并不是笠阳手段有多高明,她是为自己的精明、自私、算计,将大愚当成大智吞下的这枚苦果。”天子说道,“笠阳下三滥的手段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笠阳自己也是女子,有朝一日落单的若换成了她自己,碰上另一个喜欢用这招之人的话,笠阳就是另一个殷二小姐同兴康。” “笠阳他们是‘规矩’养的鱼,”红袍大员说道,“本是他们为自己准备的,却不想要被陛下拿去解燃眉之急了。” “朕先前真是一通臭棋!”天子说到这里,也笑了,“结果不得不咬一口他们养的鱼了。他们没意见?” “怎会有意见?”红袍大员看向天子,看着被世事痛打了一通之后清醒过来的天子,说道,“陛下先时臭棋篓子的表现更让他们满意,这天底下总要有天子的,一个臭棋篓子天子他们是满意的。眼下拿他们养的鱼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解决他们想要解决之人,自不会有什么意见。所以,在抄家宗室这件事上,陛下不会遇到什么阻拦。” “养的鱼被朕弄走了,他们自己怎么办?”天子想了想,问道,“他们那般精明定是想过朕若败了的情况,到时候兵荒马乱的,愤怒吃不饱饭的百姓冲进来杀他们这吞噬民脂民膏之人的话,又该如何应对?” “那就让集合起来的拧成一股力量的百姓暂时吃饱饭,平息百姓的怒火,让百姓吃饱,哄的吃饱饭的百姓各回各家过安生日子便成了。”红袍大员说道,“百姓的力量很强大,却是需要有人来引导的。无人引导的百姓愤怒时,齐刷刷的冲向那一个宣泄之口自是力量惊人,可一旦那宣泄之口分散了,又或者愤怒被抚平了,百姓又会再次成为那平静过安生日子的寻常人,对他们不再构成威胁。” “原来只要让百姓暂时吃饱饭就成了!如此,他们自要去寻几条鱼来喂饱百姓,平息百姓的怒火。”天子若有所思,“他们会抓哪些人?那些人……可不定似笠阳这般脏的很,证据确凿什么的,有些人根本没犯事!” “没犯事也可以让他们犯事,毕竟他们是如此的了解‘规矩’。”红袍大员隐晦的说道,“这等事他们最擅长了。” “如此……岂不是屈打成招、颠倒黑白?”天子想了想,说道,“皆是冤案。” “冤不冤的他们不管,火烧不到自己身上就行了。再者,冤不冤的,只要在规矩之下证据确凿,那就不冤。”红袍大员说这话时的语气意味深长,“规矩是他们定的,他们最了解规矩。也清楚如何让那些百姓并未看到食了民脂民膏之人经由他们一通解释之后,变成那脑满肥肠的大奸大恶之人。” “老师说过的,如今不合理的情形出现着,正证明了他们定下的‘规矩’正有条不紊的运行着。”天子叹了口气,说道,“这般看来,大荣律法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修到这个头呢!” 看着眼前怅然感慨大荣律法不够完善的天子,红袍大员叹了一声:这个天子就是个活生生的人,既会说出那些何不食肉糜的话,也会为世事感慨怅然着,同时那本事又同大多数寻常人没什么不同,驾驭不住这么大个摊子,以至于控制不住那些原本可以及时压下的事情。 不过……或许这本也是那位景帝想要看到的。甚至换个有本事压下这些事情的所谓‘装糊涂的高手’来,东窗之事迟迟不发,那些人便永远都会隐藏在他们最擅长的‘规矩’之中,享用着那些民脂民膏却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但这终究是戏法,是腾挪变换的障眼法,老鼠确确实实啃食了那些米粮。账做的再平,这也是一本假账,不是真账。 “景帝想要一本真账?”天子想了想,问红袍大员,“他那般厉害的人为何不在生前解决了那些假账?至少不会似朕这般稀里糊涂的乱出招。” “或许是因为在他生前,那些如今做假账之人曾经也是扞卫那真账之人?”红袍大员眼神闪了闪,说道,“他活着,如此英明,一举一动皆瞒不过他的。不止能英明的将对方的举动看的一清二楚,有着帝王之名同时也拥有帝王之权,甚至还曾亲自带人上过战场,打过胜仗,必要时能动起刀兵。这能动刀兵、打过胜仗的本事是个震慑,告诉那些人他们若是想要联手搅乱这水,试图浑水摸鱼的话,他手里有刀,对方自是不敢乱来的。” “原来如此!”天子叹了口气,起身道,“天子果然不好做!一个好的天子尤其如此。”可笑他徒有虚名,缺了那么多东西,先时竟觉得自己已做好天子了? 这一番谈话直至月上中天,天子方才送着红袍大员出了殿门。 推心置腹了一整日,回到殿中之后,天子转头,对身旁的宫人道:“朕知晓,兜兜转转,缘分天定的这个老师其实也是那些人的同道中人。” 毕竟一体那么多年,推心置腹不假,此时值得信任也是他不假,但他终究还是他。 “其实最好的老师还是曾经的那些人,这些道理,朕曾经的老师们其实也能教,只是……朕错过了。”天子叹了口气,说道,“犯了这么大一出错之后,局势已变,哪里还由得我自己来挑?” 曾经最容易的那条道摆在自己面前,自己没有珍惜,一旦错过了,自是只能重新来过,去走那条最艰难的路了。有老师领路不假,可这个老师是那位啊!摆在自己面前的一切都变的极为困难了起来。 “或许……同父同母的他此时想做什么都比朕更容易些。”天子唏嘘道。 …… “好美人!”看着那从楼下经过的一身素净、红了眼眶的美人,有喝的半醉的公子抚掌,随手从案上的花瓶里拿了一枝花扔了下去,那花落到美人的头上,又滚落到了地上,那以泪洗面的美人却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越过去了。 “诶?她这般的不理外事……是有心事么?”有人说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位殷二小姐。”听到动静声的童不韦过来看了一眼,“如此美貌,难怪这般倒霉!红颜命途多舛果然不假!” 提起殷二小姐这四个字了,几个半醉的公子怔了怔,待记起这位殷二小姐时,有人啧了啧嘴,唏嘘道:“这容貌果然不虚!是个切切实实的美人!” “若是不美,那狠毒郡主又怎会用那般下三滥的手段糟蹋作践她呢?”有人说着,目光落到那边走边流泪,美人垂泪,引得周围经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而视,不少眼里更是闪过怜惜之色的美人身上。 美不美的,哪里用人夸?真当是那吹出来的‘在世妲己’啊!看周围人的反应便知道了。 “好个美人,可惜脏了!”有人说道,“要是没脏,这相貌,加上出身,哪里看得上我等人?怪不得面对那等出身比我等还好些的纨绔子弟都避之不及,生怕被沾上!” “却不知在那狠毒郡主眼里这还远远不够!”童不韦说道,“论糟蹋作践人的狠毒,还是她狠!当真暴殄天物,也不知究竟如何下得去手的。” “我等看觉得下不去手,那狠毒郡主却是觉得还不够,还便宜她了呢!”有人摇头,目送着那殷二小姐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了,才收回目光,叹道,“可惜!可惜!生的那般美丽的皮囊,怎的自己也不好好珍惜呢?直接自己送到狠毒郡主手里,就这般被糟蹋作践了,岂不可惜?” 没有同这群年轻的一道感慨可惜,童不韦说道:“她都出来了,可见那狠毒郡主的报应要到了,长安城里又要开始抄家了。” “毕竟没钱买米了。”有人接话,唏嘘道,“这么狠毒的郡主,犯罪的证据这般容易寻到,却让她好吃好喝的活到现在,也不知是什么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的。” 童不韦瞥了眼说话那人,目光落到方才砸到殷二小姐头上的那枝花上:“这头一把抄家当还能扛住,”他摸着手里的账本说道,“能用去弥补陛下所需。可下一把……险了。” 到底是做账的高手,隐隐已觉的这账不对劲了。 或许,察觉这账不对劲也不消他这样的做账高手,街边略通算术的小童都算的出问题来。 本是一袋米直接送去边关的,却被那群‘生财有道’的高手一袋米分成两袋三袋的卖,三成的米送去边关,是朝廷调拨的,记在朝廷账上,五成的米是那家里人卖的,也是当成一袋米卖的,那两成伙计、管事腾挪出来的米同样也是当成一袋米卖的。 一袋米能卖三次,还没闹出来……必然有人的库房被掏空而不自知了。 …… 笠阳王府被抄家的消息传到大理寺时温明棠正在炖鸡肉菌子汤,近些时日事不少,以至于让人都快忽略了越来越冷下来的天气了。一晃眼,都快入十一月了,暖和的汤汤水水也快到上食案的时候了。 温明棠坐在自己住宿屋舍的院子里,用在掖庭时自己做的那个陶土锅炖鸡肉菌子汤,炖这汤并不需要多少厨艺,甚至口述之后,刘元这等鲜少自己动手庖厨之人也能炖出一锅像模像样的汤来,只消舍得花费时间便成了。 林斐便在温明棠手里的蒲扇一下又一下的扇着自己的小泥炉时走进的院中。 “王府没了?”温明棠闻言,却没有似外头的百姓那般齐齐叫好,而是唏嘘道,“晚死了这么多年,也不知害了多少无辜。” 险些被弄进王府的温明棠对此当然感触更深:“若是头一次作恶就动手惩处了他们,哪还有后来残害的这些无辜之人?” 林斐在温明棠身边坐了下来,看向温明棠,对那一次有人对她动手之事自是有印象的,若不是遇到了他,那一回还当真不好说。 “纵容的亦是造了大孽的,”林斐说道,“我觉得这一回,任他们滑不溜手,也逃不掉了。” 温明棠垂眸,看了眼林斐手里拿的账本:“因为账的关系么?” 林斐点头:“任腾挪变换的手段再高超,一旦将时间拉长,维持了几十年之后,其实不消说,真相已明明白白摆在所有人面前了。” “有人的库房已经被掏空了,但外人不知,还以为那库房里是满的。”温明棠说道,“就看谁倒霉开那库房时,开到个空的了。” “陛下是头一个开库房的,还能将粮送过去。”林斐说道,“他也是注定的头一个开库房之人,因为他是陛下,势必是头一个要面对战事,为战事筹备之人。即便开到空的库房,却也还能想办法凑足银钱买粮,将粮送过去。” “那个殷二小姐,就是殷尚宫的妹子,你可还记得?”林斐说道,“现在外头满城都在谈论她的事。” 若不顾及脸面,当年也不会自尽威胁殷尚宫不允将事情闹大。可如今……却是满城都在议论,她那般顾及的脸面却被袒露在了所有人面前,成了每一个人口中的谈资。 “她恨极之下,揭发了继母、其父以及两个继弟做的孽事。”林斐说道,“那一家已被下了大狱,殷二小姐提交的证据当是确凿的。” 温明棠没有拍手抚掌,而是闭上眼睛,叹道,“她会这么做不奇怪,毕竟落得如此惨状。受了这般大的伤害,已带发修行遁入空门,如此吃亏所求唯有‘脸面’与‘不提’二字。家里人当年收钱了事,将她打发出去遁入空门,如今又揭她伤疤,彻底闹的满城风雨。步步忍让,遭遇如此凄惨,却连唯一所求的‘脸面’都被人拿出来再次换取利益,又怎会不恨?” “她恨理所应当,可怜也是不假。可……外头说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林斐说道,“她明明知晓继母、其父以及两个继弟做的孽事,又有生母之仇摆在那里,为何先前一直藏着掖着就是不提?偏要等到如今自己被欺凌到头上了,方才想起检举揭发此事。” “外头人说她简直是自私至极!”林斐说道。 “先前自己被笠阳设计糟蹋作践是因为此事特殊,女子顾及脸面,不声张不奇怪,并不是她能忍。真真叫人在意的是她有证据能揭发仇人却一直不曾用,是觉得母仇不值得她用,不配她用这些证据么?”林斐摇头道,“有殷尚宫在,自不会让她活不下去,可她迟迟不将这些证据交出来,任凭那一家这些年过的那么好。说到底还是因为那一家人没有直接踩到她自己身上来罢了!” 先时收钱封口,一则害人的是笠阳,不是家里人,二则,此事于女子的特殊,从殷二小姐闹自尽不允殷尚宫闹大来看,殷二小姐自己显然更不愿提及此事的。说到底,那一家人收钱不假,却并没有违背殷二小姐的意愿。在殷二小姐看来,家里人并不算真正伤害到了自己。可这次却不同,这一家人是直接踩到她身上来了,于是殷二小姐终于拿出了这些证据。 不是为了母仇,却是为了自己。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鸡肉菌子汤(二) “入了大狱的那一家也很是费解,不明白殷二小姐怎会突然翻脸?明明先前收钱封口,蹬鼻子上脸都一声不吭的。”林斐说道,“吸了她的人血钱,欺凌至这般……都不啃声,这让他们觉得殷二小姐懦弱、胆怯好欺凌,是个软柿子,能随便欺负。” “他们错了,任他们吸血的殷二小姐不是懦弱、胆怯好欺凌,这等不吭声举动的背后其实是算计权衡过后的选择,同曾经罔顾母仇同继母演胜似亲母女的那个殷二小姐没什么不同。”温明棠说道,“她还是她,不曾变过。” “殷二小姐任他们吸血不是忍气吞声,而是懦弱、胆怯好欺凌的外表之下的另一层算计。”温明棠说道,“看是不是如此算计只要查一查殷二小姐这些年带发修行时有没有同什么人来往就知道了。” 林斐听到这里,笑了,他瞥了眼温明棠,说道:“这殷二小姐一直在反复的不断的犯着同一个错——她以为自己最聪明,自己的心思藏的极好,旁人不会知道的,其实并不然。她一闹出来之后,就有人去查她带发修行时的过往了,发现她同个外乡来长安探亲的子弟有来往。” “虽非长安人,可在外乡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公子,模样也生的好,又同长安城中人交集不深,也没有长留长安的打算。”林斐说道,“她眼光不错,那子弟旁的不说,守家业还是能做到的,其父其母也不是什么难相处之人。” “两家其实也算家世相当,可见她眼光不错。”林斐说道,“眼下事情闹出来之后,这件事黄了。” 听到这里,温明棠抬头看向林斐:“我是女子,每每听闻因‘出了事’而黄了的亲事总是会多留意几分的。那殷二小姐并非完美无缺不假,可这件事……她是被笠阳郡主设计的。” “再者如今民风开化,有人抱着贞洁牌坊,自也有人专踢贞节牌坊。”林斐点头,接话道,“按理说这事黄了之后,对那一家,当是有说对方好的也有说他不好的。” 温明棠没错过林斐话中的‘按理’二字,她抬手,扶了扶额:“看来不太妙,殷二小姐给对方留了名正言顺的把柄。” “那一家道殷二小姐对他们隐瞒了带发修行的真正缘由,同他们说的是自己同家里继母什么的不合,闹了脾气,因此才会跑出来带发修行。”林斐说道,“外头有些人嘴毒的很,说性子刚的明明是殷尚宫,却被殷二小姐偷了自己姐姐的‘经历’给自己用了,真真不要脸。说见过偷东西的,那偷‘经历’的还是头一回见。” “所以因为殷二小姐撒谎,他们才同殷二小姐黄了这一茬事的?不是因为殷二小姐先时被笠阳郡主设计迫害之事?”温明棠挑眉,问林斐。 林斐点头,道:“那一家是这么说的。还说什么谁都有过去,那公子年少时也吃过花酒,风流过,道殷二小姐若是说实话,他们不会在意的,毕竟殷二小姐自己也是被设计的被害之人。再者,那公子有个长姐风流事也不少的。偏殷二小姐撒谎,这是他们万万忍不了的,因为他们最看重的就是‘诚实’二字。” 温明棠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问林斐:“当真如此吗?”她说道,“谁都知晓殷二小姐貌美,她的事……那一家当真仔细查未必查不到,便是不查,走一趟,问问她家里人也是成的。可先前来往了那么长的时间,那些人根本未查过这些。再者,那公子吃花酒、风流什么的,很难不叫人怀疑那公子是不是看上殷二小姐的美貌了,是个喜好美人的!真要成亲了,却连查都不查殷二小姐的过往,要么便是哄哄殷二小姐的,可这不太可能,因为光看门第,那公子同殷二小姐可谓门当户对,门第摆在这里,可不是那公子能随便风流的对象,是要娶回去的。” “有些人对娶妻生子这种事其实也不是那谨慎同挑剔的,”林斐点了点头,说道,“再者他一家自己不也说了有个长姐风流事不少么?他长姐成亲也不是那慎重的性子,成亲和离很多次了,年前第四次成亲了。” “看来,这一家对成亲这等事并不似有些人家那般谨慎,喜欢百般打听!”温明棠转了转手里的蒲扇,道,“殷二小姐若是想要成亲的话,这等人确实能达成她的目的。因为他们成亲同和离都是如此的随便,随随便便就轻易成亲了。” “所以说那殷二小姐其实并没有看错男人,只是在看女人之上……不,也不是看错了女人,而是看错了自己,高估了自己而已。”林斐说道,“笠阳郡主的事……又不是什么秘密,她高估了自己而已。” “她没有主动提及,是因为知道眼前这人是个随便的,不必刻意自揭伤疤,便能水到渠成。”林斐说道,“她想要的‘成亲’的目的是能达到的。只是没成想,竟这等时候冒出了这一茬。” “殷二小姐只顾着谋划自己的事,并未留意到身边的世事,没留意到如今的局势,更是忘了自己曾经的‘算计、权衡’在继母、生父以及两个继弟眼里成了‘懦弱’、‘好欺凌’、‘忍气吞声’,她也是个擅长算计之人,可再厉害的算计也需要反应过来的功夫。她更是高估了自己家里人对软柿子的随意,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将她伤疤揭了开来。”温明棠说道,“人对任自己拿捏的蝼蚁都是想踩一脚时抬脚就踩的,哪里会同蝼蚁提前打声招呼?这一下不止叫殷二小姐的伤疤被揭开了,还将事情闹大了。” “因为清楚她选的这个‘想要成亲’的随便之人面对这等情形之下会做什么。即便如今世道民风开化,外头有很多人会为她说话,养面首的公主、夫人都不少,这件事她也是被设计的那个,是受害之人,也即便这人自己也风流,可这么个随便、风流之人,在面对外界好坏各有的声音之时,哪怕九成声音是好的,只有一成是坏的,这人那行动之上也会毫不犹豫的站到坏的那一边,将她抛弃了,嘴上却还要为自己贴金,说自己不是在意贞节牌坊,是因为殷二小姐撒谎。”温明棠说道,“这一家嘴上反反复复的强调殷二小姐撒谎,强调他们喜欢诚实之人,强调自己也是诚实之人,实则不过是越缺什么嘴上嚷嚷的越厉害罢了。他们一家在撒谎!” “殷二小姐自也知晓这个的,知晓这个能随便成亲之人并不是什么扛事的,她清楚这个结局。若不然也不会写下血书揭发自己一家了!”林斐说道,“其实她看人当真是极准的,只是对自己高看了,更是只看到了自己身边的小事,算尽了那细枝末节的小事却忽略了大局,以至于叫她的算计在大局之下反而被衬的分外滑稽,很多人都在嘲笑她生的那么好一张脸,却偏生是个草包。又蠢又笨又可怜,先时同笠阳郡主结交倒了霉,后来还隐瞒这等事。却没想过这等事纸包不住火,对方迟早会知道的。” “其实她不蠢,相反是个很聪明的女子。若不然也不会血书递的那么及时了,当是知晓那一家做了什么之时,就立刻开始写血书了。”温明棠想了想,说道,“她自己选中的人,她自是清楚会做什么的,是以连哭诉都没同那一家哭诉过,直接断了。若不然,以那一家嚷嚷的性子,早嚷嚷出殷二小姐回头找他们哭诉恳求原谅的事了。不能嚷嚷不是不想嚷嚷,而是没有这回事而已。那殷二小姐当根本没有再回去见过那一家,因为知晓没有再见的必要了。”说到这里,忍不住再次唏嘘,“她其实当真是个极聪明的女子。” “殷尚宫也是极聪明的。”林斐说道,“她们姐妹都聪明,只是性子不同。一方性子刚烈,有些底限不容践踏,也吃的了苦,另一方却是走了另一条‘聪明’道。” “是啊!那般美貌,又那般聪明,又会算计、筹谋,听说才华也是极好的,不是那等掺了水的才女。怎的就……”温明棠唏嘘了一声之后说道,“似她这般样样不缺的,按说老天爷给她的可是一手顶好的筹码了,怎会落到如此地步,成了众人眼里最可怜、倒霉、凄惨的那等人?” 林斐没有回答这个,只是看了眼温明棠:“给温秀棠多长些脑子,也不会改变她的选择。”他说道,“因为你等骨子里的性子不同。” “你、殷尚宫你们是一种人,温秀棠同殷二小姐那般的是另一种人。”林斐说道,“温秀棠那样的总是一开始看起来聪明的很,惯会偷懒,享受,为自己谋好处,却未必能聪明到最后。” “因为自私之人的聪明总会让她选择当下最有利自己的那个决定,而绕过那些可能吃的苦头。毕竟聪明人嘛,怎会吃亏?越聪明的越能选对每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也越是一点小错都不会出。”温明棠摇着手里的蒲扇,幽幽道,“一步不错的每一步都选那个最有利自己的抉择,如此只顾自己,忽视,甚至可以说是全然不管身旁的人与事,其实就是短视。” “即便这人很聪明,但聪明人的短视也是短视,同蠢人的短视没什么不同。”温明棠说道,“短视……只顾的了自己,也只看得到自己,势必就看不到身边的大局,似殷二小姐这般,算计的没问题,却往往被外头大势打得措手不及,明明是个聪明人,却看起来蠢极了。” “家里人把她的算计权衡当成懦弱、胆怯、好欺凌她难道不知道吗?”温明棠叹道,“之所以以弱示人,不说破,难道不是想着那等情形下,同家里人不翻脸,还能得家里人的一番照顾?甚至那’随便‘之人上门提亲时,不翻脸的家里人还会配合着演一番对这个家中女儿的重视?好叫自己成亲之后因着娘家‘扶持’,过的更好些?只要不翻脸,彼此那面子功夫都会给足的。” “她自己允许的家里人将她当成任人拿捏的’蝼蚁‘,便要承受对方不打一声招呼,直接踩她一脚的后果。”林斐说道,“先时也是她允许的将自己当成待价而沽的货物,便要承受有朝一日,算计出了岔子,没被人当成小心翼翼捧起的名贵货物,而被人当成那可以随意作践踩踏的不值一提的添头货物。尤其两相结合之后,她既允许自己被当成货物待价而沽,又允许自己被当成软弱可欺的蝼蚁,如此……一个待价而沽的蝼蚁是她自己允许被人如此看待的结果。对这样一个可以随意踩踏作践的蝼蚁,谁踩她前还会特意打声招呼?” “如果做不到算计的不出一点岔子,在她允许的那一刻就有可能发生这等后果。”林斐说道。 “真是……”温明棠按了按胸口,说道,“我相信殷二小姐素日里定是将自己那身皮囊照顾的极好的,若不然,一个青灯古佛之人素日里若是没有珍视养护着自己那身皮囊,又如何叫养刁了眼的长安城中人依旧人人赞她貌美?” “可我若是她的皮囊,哪怕知晓她会将我这皮囊照顾好,可还是会害怕的,因为跟着殷二小姐险的很。”温明棠说道,“又是同笠阳郡主结交,被人设计,又是明明那般聪明却为了自己的打算筹谋故意示弱,结果当真被人当成蝼蚁轻贱处置了。她做的这些事……不论是同恶人为伍,还是故意让自己被被当成蝼蚁,一个不防,极有可能会出事。” “她再会算计、再聪明又怎么样?一介蝼蚁的声音有人会听么?”温明棠唏嘘道,“那继母、生父以及两个继弟这些人到底体面,且吃穿不愁,青灯古佛的也不去管她,若是碰上了赵司膳父母那般的人呢?” “我都不敢想象赵司膳若是’聪明‘的学着她示弱装成蝼蚁的话,那赵家父母会对她做什么。”温明棠说道,“他们会直接将她卖了,当成蝼蚁卖了,直到那时候,她开始急,嚷嚷自己聪明,有用,赵家父母那样的人会理她吗?还是直接堵了她的嘴,将发卖她的价格压至最低,高高兴兴的数着钱。她说她聪明,可赵家父母不会理会她的,只觉得她在撒谎,因为素日里殷二小姐就是个蝼蚁,怎么可能突然变成厉害人物了呢?必是不想被发卖而撒的谎!” 短视……总是有代价的。那代价也往往是那短视之人所不能承受的。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鸡肉菌子汤(三) “她的皮囊同她这个人是她自己的,我等旁观之人自然无权干涉她的选择。”温明棠叹了口气,说道,“只是还是忍不住惋惜!毕竟她生的那般美,又那般聪明,两者兼得,连殷尚宫这个亲姐姐都只拿到了聪明,并没有拿到一手她那般美丽的皮囊。老天爷明明给她的那般好,她却叫自己成了他人口中的谈资。” “你知道的,我大梦一场千年以后,其实是尤其不喜欢用贞节牌坊来禁锢女子的。可她遭遇的事不同,这不是她自己愿意的,就是被作践糟蹋迫害了,哪怕害她的不是笠阳选中的人,而是个所谓‘俊杰’,那也是被害了。放到几千年以后,不是她自己愿意的,那就是犯了罪。同用贞节牌坊定义女子这件事不能混为一谈。只要不是自己愿意的,就是在害她,在作践糟蹋一个人的身体同人格,践踏一个人身为人理应受到的尊重。”温明棠说道,“可不能用民风开化,这等男女之事很是寻常的话为那害人的恶徒以及行为开脱。那民风开化的话是解开女子自己禁锢自己身心的钥匙,可不是为害人的恶徒狡辩脱罪的。” “所以我依旧觉得惋惜,惋惜那么好的一副既美丽又聪明的皮囊因为她选错了路而被人如此轻贱了。被那恶人用那恶人自己眼里最恶毒的、下三滥的方式去轻贱了!”温明棠说道,“真是好生可惜!换个人来经营这幅皮囊的话,或许就不一样了,会让这幅美丽、聪明的皮囊盛开绽放,而不是似如今这般成旁人口中随意品评的谈资。” 身边泥炉上冒起的炊烟提醒林斐身边的女孩子是极喜欢庖厨,喜欢围着灶台打转的。有些人看她整日在厨房里捣鼓,总觉得可惜!想起李源对她的怜惜,觉得让美人这般在厨房里打转是糟蹋这身皮囊。 有些人眼里那让美丽的身体花费力气做些事就是轻贱了身体,觉得让这美丽的身体十指不沾阳春水就是最珍视这具身体的方式了。这话乍一听好似无法辩驳,可很多人没有说的是代价呢?有些美丽的身体生来优渥,自有家里养着,能够十指不沾阳春水,而有些美丽的身体生出来时却并没有这些优渥的处境。既如此……对那吃穿都要发愁的一家,生死之事摆在面前,又如何做到让这美丽的身体十指不沾阳春水还不至于饿死? 凡事总是有代价的,既要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不做事,还要让这幅身体不为银钱发愁,生来又无家里养着,背后的代价又是什么?有些美丽的身体被爱情所眷顾,遇到了‘良人’,琴瑟和谐的。可即便如此,一个人什么都不消做便吃穿不愁的背后总也有人替自己承担了那份本该自己做的事,是有人在替自己负重前行。更别提还有更多美丽的身体并没有为爱情所眷顾,那后宅之中,青楼风月场中皆有,其中又有多少人能为自己这具珍视不已的美丽身体谋个‘善终’的结局?这样连‘善终’都成了奢望的一世对这幅美丽的身体而言岂不轻贱? 世事无常,若是世事不允,那是世事的错,自己已尽力了,自也不必为难自己。可世事若是允了,却依旧如此,那错……自就是这具身体主人的了。 殷二小姐显然是有得选的,并非没得选,所以让人惋惜老天爷给她的美丽同聪明的同时,却也没有旁的了。那皮囊内里一颗自私算计之心落到这等结局总是赚不了太多同情的。 …… 花足了时间炖好的鸡肉菌子汤自是鲜美又清甜的,鲜是鸡肉、菌子的鲜,甜是红枣、枸杞的甜。只消加得一勺盐,什么都不消加,食材与火候到了,这汤便足够美味了。 瞥了眼女孩子摊在一旁案上的纸,食谱依旧在写,一旁却是另起一张开始起草那想要写的故事了。 看来,那所谓的“大道”等人的故事她看的差不多了。 “倒不定要写些温玄策写的那些涵义颇深的着作,我就随便写些故事而已,我能看懂,汤圆、阿丙他们能看懂,又有些意思,自己喜欢就成了。”温明棠见林斐在看她起草的故事,笑着说道,“同书斋东家说过了,他说会认真把关的。”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见女孩子还在看他,便问她:“怎的了?” “书斋东家说他总觉得世道不太平,唯恐书斋被波及了。”温明棠说道,“他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对我说让我回来问问你怎么看这让人觉得不太平的世道。” 林斐一边喝汤一边问女孩子:“你怎么回他的。” “我反问他东家这般的人难道碰不到那厉害人物能指点一二?譬如‘大道’什么的。”温明棠笑道。 林斐挑眉,看向温明棠,见女孩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道,“你知晓的,我这个厨子鼻子还算灵敏,那东家不吃药,身上却有药味,虽然很淡,可我还是闻到了。靠近那通向阁楼的楼梯口最浓,显然药味的源头在最上头,书斋的阁楼里藏人了。” “东家怎么说?”林斐问道。 温明棠摇头,“他只是笑了笑,如此……我便没有再问了。” 林斐点头,道:“不追问好,一则不礼貌,二则……”他看着碗里炖的清亮的鸡汤,说道,“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毕竟一体那么多年了。哪怕他是人,手上也不定干净。” “能写出‘大道’的未必自己就是大道,”温明棠点头,说道,“或许他是大道,所以了解这个;也或许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他因为旁观所以才能看的如此清楚。” 至于能在一旁旁观大道的,那大道两旁的或许是小道,也或许是其他。 那些大道写的故事虽是说的大道,可对小道中人实在太过了解了,就似亲身经历、遇见过一般。 “东家叫你问的话我也不知道,毕竟林某也只是人,不是神,不会预知那未发生之事。”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况且,我也见过很多所谓能预知未来之事,且还当真预知对了之人。你知晓的,或许他本身就是从那所谓的‘未来’来的,也或许他本身就是那掌握‘未来’之人,所谓的‘未来’只是个没有跳脱出他掌控范围的局而已。那‘未来’可能是他设下的陷阱,也有可能就是他的过去,所以他才能如此清楚。” 似张秀儿、赵莲这等人的‘未来’就曾是很多人的过去,他们当然能未卜先知了。 “下回再见他,我便将你也不知的话带给他。”温明棠偏头看向林斐,却忽地眨了眨眼,问他,“敢问我们林少卿,你屯粮了么?” 突然这般俏皮的唤他“我们林少卿”,林斐还未说话,唇角却已不自觉的勾了起来,抿了口碗里的鸡汤之后,才道:“没有。” “哦,那看来不需要屯粮啊!”温明棠摊手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真到了那一日,天下哪里都不太平,还不如留在长安。”林斐说道,“毕竟长安城过日子的人与兵都多。” “乱世之中,站出来保护大家的多数时候也是人,最靠得住的也还是人,不会是那名利机器更不会是那恶鬼。”林斐说到这里,笑了,对温明棠道,“就似你说的那首大梦千年以后的歌一样,‘用我们的血肉组成我们新的长城’什么的,长城自古以来就是抵御入侵的城墙。” “时间是那无言的智者,哪怕似你所说的那般不是同一个时空,几千年的光阴也足以证明一些事了,有些事的答案更是早已写在史书之中了。”他说着,看向温明棠,“我们温小娘子这般得天独厚得以大梦千年,看过那几千年光阴的人又怎么看?” 温明棠笑道:“我也觉得留在长安最好,毕竟这里是长安,长安!长安!自会长安的。” “‘长安’这名字确实吉利。”林斐再次低头抿了口鸡汤。 “那书斋东家还在问我接下来要写的故事,也未见他收拾书斋什么的,”温明棠又道,“可见书斋阁楼之上食了很多药的那位也并未让他走,想来那位也是这般想的。” “他若同自己笔下故事里的一样,自是大道,同你的看法是一样的,不会走,他若是大道之外旁观的小道中人,他不动声色,可见同你的看法依旧是一样的。就算他不是小道,只是个旁观的,有大道又有旁观之人都觉得不该走,那剩余的小道中人即便觉得该走,大不了让小道之人离开,剩余的大道中人与旁观之人守在这里便是了。”温明棠说道,“留下的力量已足够抵御这些离开去了外头的小道中人了,毕竟天底下也就这么多人而已。” “那些粮食送出城了,”林斐听了这些之后说道,“收来的米粮都送出城了。” “是吗?不是只有三成……哦不,这次一成都未必有,或许全是沙子呢!”温明棠说道,“既如此还怕什么?米粮还留在城中,只是沙子被送出城了而已。” “饥荒之下,银票就是废纸,有米粮就成了。”女孩子笑道,“有米粮,人能活下来,总有办法将那银钱重新赚回来的。” “是啊!想要自己手里的银票永远不成废纸,那最好祈祷这世道太平、长安,若不然,任他银票堆叠如山也不如兜里揣了两粒米的寻常百姓更为富有。”林斐笑了笑,喝下碗里最后一口鸡汤。 …… 左等右等,总算在那接连不断的抄家风波中等到了能拿回银钱的那一日。 向来不自己铺床褥的清平公主难得亲力亲为掀开了床褥,做这些事时她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身后空空如也,房门紧闭的屋子,看到门闩依旧落着时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掏床褥之下床板之上那一块四方大小的暗格内的孔洞,掏了第一下,纹丝不动。清平公主脸色顿变,脱口而出:“这妙善竟……”话未说完,随着开口喝骂时下意识使出的力气,一把将那带着孔洞的暗格格门拉了开来。 原来是许久没有拉暗格了,力气没使上来。打开暗格,一眼扫去,没看到那张卷起来的契书的影子,清平公主脸色再次变了,开口喝骂:“这天杀的妙善……”话未说完,又截然而止了,原因无他,她看到了那卷起来的被一众乱七八糟的家奴身契压在底下的契书了。 到底等了那么多年了,怪紧张的。以至于都错怪妙善了,契书还在自己这里,并没有丢失,妙善没有做那三只手的贼。 将契书拿了出来,扫了一眼之后,清平公主松了口气,放下暗格,这次连床褥都懒得铺了,左右眼下这公主府里最值钱的就是她手里的契书了,至于那些家奴身契……同这契书相比算得了什么?她实在懒得去管了。 就这般大剌剌的,让暗格这般曝露在那里的喊了声‘妙善’。 待妙善进来之后,清平公主将契书交给妙善:“去将东西拿回来!另外本宫想进宫面圣,见一见陛下,你替本宫安排一番,需要递名帖的话你替本宫写一张。” 妙善接过契书应了一声“是”,转身看到清平公主床褥未铺,就这般让装了家奴契书的暗格曝露在那里时,特意回头对清平公主说道:“公主,那床褥可要重新铺好,免得被人看见了。” “你去将本宫东西拿回来便是了,铺床褥的事本宫自会唤人来做的。”清平公主说道。金枝玉叶哪里还用自己亲自动手做这些事?喊一声,自有人会代劳的。 她看了眼才升起来的日头,叮嘱妙善:“太阳下山前本宫要看到那些东西,另外,若是你今日便能安排妥当进宫之事便更好了。” 妙善再次应了声‘是’之后,带着契书转身离开了。 一路出了公主府,妙善倒也未磨蹭,径自带着契书前往通明门。 跟着宫人经过皇城中心的高塔时,妙善抬头望向这座高塔,轻叹了一声,听前头引路的宫人问她怎么了时,妙善摇了摇头。 她看了眼契书落印上的‘貔貅’图案:东西确实放进去了不假,可放进去的那一刻,就已入了这只貔貅的肚子里。 众所周知,貔貅是只进不出的。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鸡肉菌子汤(四) 将公主府掏空,以至于落到只能动用自己藏在貔貅肚子里的东西的也只有清平公主了,是以妙善带着契书前来拜见天子时,天子看到契书的那一刻都愣住了。 “这……朕怎的先前从来不知还有这回事?”天子怔怔的看着那张契书,说道。 只是回过神来之后,他又自顾自的笑了:“也对!朕又怎么可能知晓这些?毕竟这可是这些人压自己那副棺材的本钱呢!” 先帝也曾是宗室中人,却也不知道这些。天子将那张契书翻过来,扫了眼那契书背面落款的那些人的名字,下意识挑眉:“好似……都是些宗室之中的边缘之人。” 妙善道:“据说当年族老们攒局时挑的都是那边缘之人,以防景帝当年挑中先帝之事重演,里头有人若是成了天子,搞不好会利用天子身份反过来吞了大家钱财。是以只囊括了大多数公主还有极少数一看便不可能被挑中成为天子的人物。” “朕知晓里头有几个身体有疾的宗室子弟。”天子看着那张契书,顿了顿,又道,“其实就是在挑宗室之中的软柿子。” 虽然知晓那群族老对自己人不会手软,可看着落款的那些人,天子还是忍不住嗤笑:“自己人先掏了一波自己人中软柿子的库房?” “说是替公主他们保管。”妙善答道,“民女进公主府时,公主府那一半的家财已被族老拿走保管了。” “抱着金砖而生,又没本事守住金砖的比比皆是。”天子看着落款上的那些名字,感慨不已,“一方自知本事不济,同时也享受贪懒,便将一半的家财交给‘自己人’保管,另一方,则在那贪懒享受的一方惹了事时出面帮忙摆平,前提是那一半的家财要由他们保管。里头会有人不肯吗?” “自是有的。”妙善说道,“去岁大理寺曾经破获过的那个宗室女被害的案子,那个宗室女……” 话未说完,就被天子打断了:“朕明白了。不肯……就杀鸡儆猴,一手‘血脉’亲人的身份拿捏在手,另一手执刀,难怪落款的都是些软柿子,这一手对软柿子最是有用。对那硬一些的岔子,要是踢到铁板就糟了。毕竟那群人自己本事也不算太高明。” “大鱼吃小鱼,小鱼就去盯着虾米吃。”天子唏嘘过后又问妙善:“你家公主怎会此时想到动用这些东西?” “公主府已被掏空了。”妙善答道。她是做账之人,不止替公主做了那么多年的假账,更是看得懂曾经的老东家做的那些所谓的‘真账’要动手脚再容易不过了。 “东西都被换成金银玉石,文玩古物了。妙善虽不懂这些,却也知晓这些东西最容易做假。”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道,“公主已有很多年没有换头上戴的头面了,东西买回来,尽数堆在库房里却不戴。那些库房里的首饰必是见不得人的一眼假。” “虽是一半家财被拿走了,可她做什么了竟会将公主府都掏空了?”天子不解的问妙善,“朕不曾听说她与人斗富烧钱之事。” “当年那一半被拿走的家财多是账面上流动的银钱以及容易被换成银钱的铺宅,族老他们挑的很,只肯替公主保管这些家财。”妙善回道。 “替人保管家财还挑三拣四的,可见当真是将旁人的家财当成自己的了。”天子嗤笑了一声。 “这般打着保管的名义明抢,到底过分了,即便对方有刀,她一个富贵闲人公主就没想过告御状吗?”天子又问。 “保管时是先帝在时了,彼时族老他们势大,公主便是想告,也未必能见到先帝。”妙善说道,“族老们杀鸡儆猴,又有‘血脉’亲人身份在手,便是公主想钻空子,不想做软柿子,想做那滑不溜手的泥鳅,族老们也有办法。” “驸马同公子的去世同公主有关。”妙善诱提起了另一桩被掩盖的往事,“是族老们帮忙‘摆平’的此事。如此一来,公主即便想做泥鳅也做不得了,只能乖乖做那软柿子。” “驸马也就算了,毕竟朕见过的感情不合,势同水火的公主同驸马也不少,那公子……到底是亲儿子,她也下得了手?”天子蹙眉,不解的厉害,“难道她连亲儿子都容不下?” “听闻只是一个意外。”妙善垂眸说道,“只是那时候只有公主在场,又听府里曾经的老人道公主那时候确实一副失魂落魄、惊骇的模样,怀疑是公主失手所致。” “那老人呢?”天子追问,“可还在世?”若是还在世,他想唤过来问一问。 “同妙善说过这一茬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彼时妙善刚进府,三年之内,府里老人陆陆续续的去世,换了一批新的。”妙善说道。 天子挑眉,显然从这回答中猜到了什么,摇头:“失手之事确实有,可有人等着要替她保管家财时,她突然失手,时间之上也未免太过凑巧了。” “公子出事之后没多久,公主就将家财交给族老保管了。”妙善又在‘巧合’之上多添了一笔证据,“陛下核对一番那契书上的日期便可查到”。 到底也是宗室中人,再如何边缘之人,那生死之日自有人记录下来,能够查证。 “可惜你家那位公主被诈到了,稀里糊涂的选择同那群族老‘私了’,若是公了,报到大理寺,这件事或许就是另一个结局了。”虽然对这位清平公主几乎没什么印象,可一番奏报至现在,足以让人拼凑出清平公主的真本事了。 “德不配位、能不配位果然必有灾殃,被人设计了都不知道。”天子唏嘘着,叹了口气,看向手里的契书,“那契书上落款的旁人,多半同你家公主差不多。连哄带骗再带吓之后,主动交出家财请‘自己人’帮忙保管了。” “照你这般说,族老们替自己人保管了不少家财,可朕这些时日抄族老们的家,虽说抄出来的东西不少,却并未见到那契书上这群人被保管的家财的影子。”天子看着这张落着貔貅印的契书问妙善,“被保管的家财去了哪里?” “那些被保管的家财都是极容易流通的,”妙善说道,“族老们拿到手就立时将铺宅什么的尽数出手,全数换成银钱了。” “若是铺宅的话……到底面上不好看,毕竟铺宅立在那里,涉及地契什么的,一看那么多旁人家的铺宅的地契主人尽数换成了他们几个,确实不好看。”天子点头,道,“所以那些换成的银钱去了哪里?” “妙善也不知它们的去向,不过听闻族老们好赌、好长命百岁的折腾、好享受还偏好很多烧钱的东西,族老们自家账上若是没有花在这上头的花销,那真实的账必是记在旁人头上,让旁人帮忙‘代还’了。”妙善提醒天子道。 天子听到这里,也笑了,点头感慨不已:“人道花钱如流水的,都被当成水一般花掉了,朕又要从哪里看到那些被花掉的银钱?” “只进不出,他们还当真大胆,直接将自己的心思烙在这契书上了。”天子看着那契书上的‘貔貅’落印,喃喃,“他们根本没想过要归还这笔替人保管的银钱。” “你先时说公主是银钱都花掉了这才想着将契书拿出来换钱的,”天子想了想,又问,“虽说被人保管了一半的家财,可还有一半家财,按说不乱花的话不至于落到尽数花光的地步。再者她又深居简出的,几乎不出席什么宴会花费银钱的,那另一半的家财又去了哪里?” “一个人呆在家里就能将家财尽数挥霍一空?”天子奇道,“朕也不曾听闻她公主府中做了什么烧钱之事啊!” “不花在明面的享受之上,难道她还能将这一半家财尽数吃了不成?”天子看了眼那貔貅烙印,很是不解,“她吞金了不成?” “民女不知,却知公主喜欢用香。”妙善隐晦的回道,“民女曾经也是在那卖香火的铺子里做事的,因为会做账才被挑中入的公主府。” “你说的那个卖香火的……”天子似是突地意识到了什么一般,脸色微变,待回过神来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坐在家中,也不出门,如此深居简出的,更没有铺张浪费的在公主府里造什么奇观,一半家财就这么挥霍空了。” 妙善垂眸,天子虽然先时昏招迭出,被很多人私下里骂蠢,可看起来匪夷所思的蠢事却不定是真正的蠢人做出来的。 人立于世,恰似棋子立于棋局之中,一旦未留意身边的大势,逆大势棋局而行,便会出现明明是一个聪明至极致之人精心算计之下的抉择,却因着逆了大势而行,显得‘蠢笨’不堪。 恰似前朝末年,大荣太宗陛下摔军攻入长安,却有带队的兵将放弃唾手可得的开国功臣功勋,连夜倒戈,被无数人骂蠢。可那所谓的倒戈兵将同前朝余孽里应外合之事却鲜有人听闻,真正内情不定是面上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那卖香火的……”天子双目微微眯起,又问妙善,“公主知晓么?” “一开始若是不知晓的话,这么多年了,再傻也清楚了。”妙善说道,“不过公主并不在意,毕竟,她还有一半的家财在这里。” “你那坐在公主府里的公主一瞧就不是个聪明的,想来是不理会这天下大势的,也不会料到族老们出事这一茬。若是没有族老前往骊山之事的话,她又要如何夺回这一半的家财?”天子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声,“她受了这加了料的香火,已然离不开这香火了。” “族老若是依旧还在,自是不会吐出自己到嘴的银钱,却不介意替公主出头摆平族老们眼中的软柿子的。”妙善说道,“那卖香火的不会断了公主的香火。” “他也只有香火而已,即便被逼着继续提供香火,这偌大的公主府又如何支撑下去?”天子问妙善,“毕竟她此前从未闹过,可见对拿不回家财之事也不慌,想是有所应对的。” “公主昔日曾说过,请神容易送神难,既请她受了香火,就不能把她赶出去了,而要将她放在家里神龛中供着。”妙善说道,“谁请她受的香火,谁就该负责供着她,养着她。” “好生霸道!”这话连天子都听愣住了,下意识脱口而出,“谁给她的底气?”只是话音刚落,不等妙善开口,天子自己便自顾自的笑了,他道,“虽是霸道蛮不讲理,也虽是一点都不聪明,但……还当真行得通。那群收了她保管银钱的族老自会替她出面的,割自己肉那是万万不行的,但割旁人肉那是一割一个准的。” “那卖香火的再奸猾又能怎么样?任他再奸猾,即便让公主离不得这加了料的香火又能如何?有钱时那便体面些,大方些,变卖家产的花钱买他这香火,没钱了,便去问那昔年替自己保管家财的族老要,族老不想归还家财,自会帮她出手摆平这件事。因为拿捏那卖香火的于族老而言还是能轻易做到的。”天子说道,“她确实只是个光有公主身份的富贵闲人,除了嘴上骂那卖香火的几句之后也不能如何了,可族老不是光有那宗室身份的,要抓一个卖加了料的香火商人的把柄还是手到擒来的。” “公主道她生来就是金枝玉叶,自是不会同那卖香火的卖掺了料的香火给她一般计较,也自持天家公主的身份,该给钱就给钱,不仗势欺人不赖账的。倘若当真因为买掺了料的香火将钱都花光了,她面前自会生出能走的路来的。”妙善说道,“因为昔年曾有很厉害的算命先生同她说过,她生来就是公主,是天生的能要到饭的命!吃穿不愁!素日里瞧不出来这既是公主命又是要饭命的厉害在哪里,有朝一日得遇那等小人,自会显出其厉害之处的。甚至到了最后,小人会将她高高供起,给她一口饭吃,养着她的。” 妙善记起那个曾经出现在公主府同公主相谈过一番的算命先生,曾经的公主也会为了银钱将要花完而担忧,但那算命先生来过一回之后,公主便不急了,即便银钱见底了也不急,坚信自己命格极其厉害,车到山前必有路,总有一口饭吃。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鸡肉菌子汤(五) “公主说,她这样的人,若没有金枝玉叶的身份,是会被这卖香火的克的死死的,那卖香火的天克她,可一旦有了这身份,就不一样了,能反过来将那卖香火的克的死死的,她天克那卖香火的。”妙善垂眸道。 这话……听起来玄乎的很,神棍的话一贯如此,不明就里时让人觉得云里雾里的,一旦清楚了内情之后,便会生出一种原来如此,甚至不这般就怪了之感。 “所以,即便知道受了这掺了料的香火,从此以后离不得了,也即便知道这掺了料的香火烧钱,你家那位公主也一声不吭的,老老实实的变卖自己家当花钱买他这掺了料的香火,当冤大头?”天子神情微妙,“那卖香火的下套让人沾上这掺了料的香火……这种做买卖的手段说出去也是站不住脚的,不止他卖的东西站不住脚,他不走正经做生意的路子,卖东西的方式也是站不住脚的。毕竟做生意当是诚信为本,童叟无欺的。不管怎么看,他所行所言都同‘正经’二字无关啊!” “公主曾经说过虽是一开始不知情时无意间沾上的,但好歹对她这等闲着无聊的‘闲人’而言,这掺了料的香火能让公主做个好梦,也算是哄她开心了。”妙善说起这话时,语气中忍不住多了几分感慨,“公主说千金难买我乐意,她乐意,能哄的她开心,公主便不同那卖香火的计较了,因为她开心最重要。” “虽看起来她是如此的老实、不赖账的当冤大头,可不知为什么,听了这些,朕总觉得你家这位公主是如此的骄纵。”天子说道,“甚至比那些张狂的公主更为骄纵。” “昔年景帝陛下也曾说过陛下这般的话,公主常为此得意不已。”妙善闻言说道。 “景帝么?”先时一直在问妙善话的天子一怔,也是直到此时才记了起来,“朕想起来了,这个公主是他封的。” “几十年了,看如今这一茬,他看人的眼光果然极准。”天子叹了口气,说道,“朕这么多年都对这位公主没什么印象,他却是早早看透了这位公主。” 那听闻荤素不忌的卖香火的使那奸猾手段让清平公主沾上这烧钱的香火又如何?公主不在乎!因为千金难买我乐意,这香火能让她做个好梦哄她开心。至于老老实实当冤大头给钱,毕竟是天家公主这般的体面人,又怎会斤斤计较同小气? “公主道她本只是寻常宗女,却得遇景帝陛下厚爱,不止金口玉言她的骄纵称得上一声公主娘娘,更是亲封公主,赐下了能让公主享受一辈子掺了料的香火,做一世美梦哄她开心的家财,这家财是景帝陛下给的,公主的名号也是景帝陛下赐予的,寻常人是夺不走的。”妙善眼皮颤了颤,继续说道,“原本还不想将一半家财交给族老保管的,但既然拗不过,只能交给族老保管,那交给族老便是了。左右没钱了就去找族老要,族老若是不在了,就拿着契书来找陛下做主。” 天子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才道:“其实若没有这一半交给族老保管的家财,她呆在公主府里烧钱烧的厉害些的话,那些家财搞不好也会被尽数烧光。” “毕竟账本可是交给那卖香火的代管的。”天子意味深长的说道,“那卖香火的如此奸猾的荤素不忌的行商高手,显然很清楚该如何让公主烧钱,更是能把握的住掏空公主府的时机,什么时候想让公主府的钱烧完,就能什么时候烧完。” “公主府的家财什么时候掏空从来不在于公主府的家底有多厚,而只在于那卖香火的想什么时候掏空这公主府。”天子说到这里,若有所思,嘴唇动了动。 妙善看着那天子疑似说了‘真妙’二字的口型,抿了抿唇,却并不意外,显然早已明白这些了。 那对自己人下手强行替人保管的‘族老’无赖的一招,其实于清平公主而言,并不算吃亏。因为若没有这一茬,公主府也会在这等时候被掏空,若定要寻个不同的话,那大抵会是公主对那掺了料的香上瘾的程度更深,每日需要的香更多,花的钱也更多罢了。 可公主还活着,显然还需要人来‘赡养’她的余生。‘族老’的强行保管于她而言确实是需要的。 毕竟一个富贵闲人公主能拿那卖香火的怎么样?不过好在有这契书在,不愁了。 “‘族老’若是在,自有族老替她出头,‘族老’若是不在……朕也会替她出头。”将那张契书拿起来,任殿外的日头穿透契书,将契书上的烙印照亮,“即便朕是个冷情的,不想理会这个公主,可此时,朕也会替她出头的。” 天子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中响起,余音回响。 抄了家不假,拿到银钱了不假,可这契书上的银钱,且还是那流动的银钱,哪个天子知晓了都不会错过的。 强行替人保管的银钱总是化作种种烧钱的享受散落人间了,这长安城繁华奢靡的享受极乐之处不少,这掺了料的香火不管是从那律法还是道义上都是站不住脚的。 “好好的皇家金枝玉叶的公主,竟叫一介奸商如此迫害,沾了这个,同废人何异?”天子冷哼了一声,说道,“此事朕知晓了,你先下去吧!” 虽然即便没沾这个,那清平公主好似也同废人差别不大,没什么作为,成日里也只知享受,可既然沾了这个,那错就是那卖掺了料的香火的奸商的,不是公主的错。毕竟这清平公主已经这样了,已经是沾了这毒香火的废人了,自是能随意张口,指着现在沾了毒香火的废人反过去指责那卖毒香火的,嚷嚷若是不曾沾这毒香火,清平公主定不是现在这般的废人! 对清平公主不曾沾毒香火的话会将人生过成何等模样同对那等尚未长成的孩童往后的人生期许是一样的,因为不曾发生过,以及还未长成,所以一切都是有可能的。这所有的一切可能之中自然包括那最美最好的那个可能! 毁了这样最美最好的人生期许,自是那卖掺了料的香火商人的错。 妙善并没有立时离开,而是看向天子,默了默,道:“陛下,公主府里没有余粮了。此时府中最值钱的除了公主府之外,也只有那一尊金身狐仙娘娘了。” 天子:“……” 都带着契书来了,有这契书在手,自是不愁银钱。至于那清平公主……看在这契书的份上,总也不能让一介公主饿死在府中吧! 内务衙门本是每日都要给各衙门送食材什么的,多个公主府不多,少个公主府不少。 妙善谢过陛下之后却依旧没有离开,而是再次低声提醒拿了契书的天子:“陛下,公主如今离不得那香火了,每日都需要的。” “倒是忘了这个了。”天子说着,唤了声“来人”,而后对妙善说道:“朕让宫人带个口谕走一趟,命那卖香火的持续给公主供奉香火,至于什么时候不供了,视情形而定。” 比起那荤素不忌的商人来,他这一道口谕到底还算是讲规矩了。 “能要到饭的命……”天子说罢这些之后,实在没忍住笑了两声,道,“还真是个能要到饭的命!可见那算命先生本事确实不错!” …… “就这?”一口抵得上十只烧鸡的酒水因着听罢卖香火的一番描述之后从口中喷了出来,童公子胡乱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边的酒水,惊愕道,“一道圣旨就让你继续供着她?” “不是圣旨,是口谕。”到底是童叟无欺的童大善人,对契书这等落在纸上的‘字据’尤为重视,一下就指出了其中的关键,“圣旨好歹还能拿在手里,将来有个什么,也算证据。那是口谕,嘴里说的,说完……就没了。” “这不就是无赖?一张嘴,就要逼着人供香火?”童公子惊道,“这不就是明抢?同强盗何异?” “还是有不同的,传旨宫人特意走了一趟,逼得他下跪听圣上口谕,听罢之后还要起来谢主隆恩。”童不韦悠悠道,“强盗明抢都不定要你下跪磕头叩谢他抢你之恩。” “简直……过分!”童公子听罢,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更过分的是他不能不给,若是不给,那公主回头进宫哭诉,一道抗旨的命令下来,啧啧,让他供香火时是口谕,说完就没了跟放屁一样的口谕,他不给的话,来的就是圣旨,实打实的落在手里的圣旨!”童不韦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看看近些时日长安城多少人被抄家?他这般肥的一块肉此时晃到眼前来……简直是瞌睡来了枕头,刚刚好!” “比起抄家来,送点香火,将那公主供起来也不算什么了,至少那公主府里的吃用由内务衙门送过去了,这一点陛下还算体贴的,只让他供香火,还没让他供那公主花销吃用呢!”童不韦说罢,扫了眼脸色难看的卖香火的,“你以为你这么多年将那公主耍的团团转?以为那公主是个冤大头,老老实实的被你设计沾上这沾了料的香火,老老实实的花钱买你这香火,呆在公主府里烧钱做梦玩?你以为你手段高妙,一手拿着公主府的账本,一手给那公主卖香火,掌握着公主做梦烧钱的火候?你以为你厉害极了,想让公主府什么时候被掏空就什么时候被掏空?你以为那公主蠢极了,也就是个命好些的张秀儿罢了?” “你错了!真正命好的张秀儿还当真不惧你!能将你克的死死的。”童不韦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老老实实被你耍了那么多年,人家才还了一次手而已。” 卖香火的脸色难看,又听童不韦说道:“那公主确实蠢,要不然也不会被你耍了那么多年了。不过……或许也是因为这公主命太好了,她要是再聪明些,哪里会同你落到一处来对弈?毕竟棋逢对手才能下那么多年的棋,她也就是太蠢了,只有命好,才会同你对弈了那么多年。” “我只当她是个宗室边缘之人。”卖香火的说道,“是旁人根本不在意的角色!父母亲人什么的背后半点支撑也无,又同宗室中旁人没什么交集。这么个几乎不被注意到的人,成日呆在公主府里烧钱做梦玩的人可不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掏空银钱的软柿子?” “再者,去岁那宗女被害案不也冒出来了?”卖香火的又道,“我以为她死了都没人管的。” “她是公主,这个身份注定了她不会是那死了也没人管的人物。”童不韦提醒他道,“她不是寻常宗女。” “可她还不如那寻常宗女呢!那宗女好歹有后,有人管的。”卖香火的说道。 “按理说确实如此。”童不韦点头,却又提醒卖香火的,“可你莫忘了她这个公主是怎么来的,她不是先帝的子嗣才被封的公主……” “若当真是先帝女儿,我也不会挑她下手了。”卖香火的打断了童不韦的话,“毕竟是陛下同父异母的姐妹,哪怕感情寻常,到底也要看在陛下的面上,不敢胡来。” “陛下的面子大,那一代雄主景帝的面子就不大了?”童不韦说着,瞥了眼卖香火的,“她可是景帝亲封的清平公主。” “再厉害那也是生前了,几十年前的事了!人走茶都会凉,更别提人死如灯灭了。”卖香火的蹙眉,显然尤为不解,“况且又不是景帝的子嗣,只是个宗女而已。其人又是个张秀儿似的人,哪里值得陛下如此为她出头?” “也就是那群族老出事了而已,若是那群族老没出事,她拿着契书直接去寻那群族老要,那群族老为了不还家财,照样会为她出头问你要钱的。”童不韦说道,“一样的。” “可这……究竟是为什么?”卖香火的显然费解的厉害,“那群族老也好,还是陛下也罢,哪里当真在乎这个人了?为什么要为她个根本不在乎的人出头?” “兴许是因为她将一半的家财交给族老保管,且还留下了契书的缘故?”一旁的童公子想了想,说道,“她没钱了,拿着契书上门讨要银钱这诉求总是合情合理的。” “可那群族老又不是什么讲道理之人,哪个讲道理的会逼着替人保管家财且还要挑家财的?”卖香火的说道,“跟强盗没什么两样,且看那胃口之大连我都自愧不如。” “或许正是因为跟强盗没什么不同,胃口又大,”童不韦说到这里,看了卖香火的一眼,“虽然撕破脸就是不理她任她饿死也无妨,可……比起让她饿死这种小事,你实在太香了,吊起了他们的胃口。” “抄家不是没抄出他们替人保管的家财吗?可见那群族老精明的很,不花自己的钱,尽花旁人的钱享受。旁人的钱快花光了,眼看要花自己钱之时,她上门告状,叫他们看到了你。”童不韦看着陡然变了脸色的卖香火的,笑了,“不愧是景帝亲封的清平公主,拿着契书,不管换了谁,是族老也好,还是如今的陛下也罢,哪怕换了随便什么人,都能拿着这契书要到饭的!” “啪啪啪”抚掌拍了几下之后,童不韦神情复杂:“可见真正厉害之人,哪怕是死了,他亲口封的公主也比那先帝的公主,甚至是如今陛下的公主更要欺负不得!” “还真……不如挑个先帝女儿的公主下手呢!”到底不蠢,是个精明奸猾之辈,反应过来的卖香火的叹道,“难怪人常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的,不看那不值半点钱的清平公主的面,看在景帝的面子上,也不能胡乱欺辱那公主的。”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鸡肉菌子汤(六) “跟放屁一样的口谕都下来了,你权衡一番,是要抗旨还是继续供着那公主?”童不韦叩了叩案几,说道,“总要选一个的。” “我眼下除了继续给她送香火之外还能如何?”卖香火的冷哼了一声之后,却又道,“算了!左右那香火虽然卖的贵……可于我而言却几乎是不花钱的,就当每日浪费一些香火罢了!”他无奈道,“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了。毕竟那公主先前确实老老实实花钱买的我这香火,买了那么多年了,那些钱确实给了,我便只当贱卖给她的便是了。” 看着卖香火的一脸权当自己吃亏了的表情,童不韦掀了掀眼皮:“原先她花钱买你这香火,你自是会时不时的给那香火里加些新料,让她上瘾更深,眼下她不花钱让你白送了,想来你不会捣鼓这些了,是也不是?” “废话!原先要她银钱自是想方设法的引她中我这毒香火更深些,眼下不给钱白送了,自是巴不得她现在立刻离了我这毒香火的好。”卖香火的说道。 “可这等事不是你说了算的。”童不韦看了他一眼,提醒他,“你能诱人深入,中毒更深,掌控那中毒的剂量却不能掌控这解毒的剂量。你即便不想让她中毒更深了,什么都不做,可她往后需要的毒香火依旧会越来越多。这等诱人深入的成瘾之物皆是如此,没有例外。同那一开始嚷嚷小赌怡情的赌徒一般,赌着赌着就开始赌命了。” “口谕摆在这里,你搭进去的送给她的毒香火怕是搞不好会比原本卖给她的更多不少。”童不韦说道,“你贱卖了一半价钱都不止。” 卖香火的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 一旁的童公子却是看了眼卖香火的难看的脸色,嗤笑道:“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赚的。这等掺了料的东西……啧啧,其本身又不值钱,一本万利的!将这等生意同寻常生意相比,当真同那作弊无异。” “我当然知晓这个。”童不韦说着,看了眼卖香火的,“可这个公主到底是景帝亲封的公主,也不知那等大人物还看到了什么。只是如今这样还只是权当供着养着这公主娘娘的香火而已,对他而言能够承受,就怕还有后招!” “毕竟这可是个天生能要到饭的公主命呢!”童不韦眼皮颤了颤,说道。 “我眼下当真是后悔当初怎的挑了她呢?挑个先帝的女儿或许还不定有这一茬事。”卖香火的说着揉了揉眉心。 “要不试试将从这公主手里拿到的钱还给她?指不定这般还更合算些!”一旁的童公子看热闹不嫌事大,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说了起来,“我想起听人说过这么个故事,道有人讨要奖赏,拒绝那万两黄金的奖赏,说只要米,”童公子指了指一旁的棋盘,说道,“要填满这一棋盘的米就够了,第一格要一粒,第二格要两粒,第三格要四粒,第四格要八粒,第五格要十六粒,如此要下去,多少万两黄金都打不住,简直跟无底洞一般!” 成瘾之人的胃口同这无底洞无二,瘾越深的,想当初能用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的香火到了后头搞不好一天甚至半天就用完了。 “这公主如此骄纵,你当清楚这等东西成瘾之后变本加厉的烧钱有多厉害。”童公子说着,看了眼卖香火的,“你敢将卖给那公主的香火账给我等看看吗?是从第几个年头起,那公主府库房里的东西开始大把大把的不见了的?” 卖香火的瞥了两人一眼:“都是同道中人,你等自然清楚这些东西是如何烧钱的。”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却又道,“不过也无妨,左右这等东西成瘾越深,那阎王爷喊的也越急,什么时候被阎王爷喊走了,我便不用再给了。” “可那公主还好端端的活着,”童不韦说道,“没见快死了!” “毕竟先时要掌控掏公主府的时机,我也要算清楚公主府的账,清楚公主府有多少家底,自是急不得。”卖香火的说道,“从我这里买香火的鲜少有不给钱或者赊账的,毕竟香火这等东西总是供奉给神佛的,虔诚信徒可不能在这等事上小气。我习惯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方式,也没想过允许公主在我这里赊账,都是克制着给的,视那公主府的家底而定,确保能钱货两讫,每给出一笔香火,都能收到对应的银钱。” “那你还不如一下子给把大的,真叫公主扛不住了,去见了阎王爷。哪怕往后还要继续给她上香,去坟前给人上香好歹是寻常百姓也能承受得起的。”童公子嗤笑道,“长痛不如短痛,不如尽快解决了这一茬,未免夜长梦多。” 卖香火的看了他一眼:“我会考虑这个的。”他说着,摸了摸狂跳的眼皮,又看向童不韦,“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太妙。” “看看那张家一家的还在你那里,你心里或许就能舒坦些,毕竟自己抓的替身还在。”童不韦安抚他道。 “倒也是!”卖香火的点了点头,面上难看的神情却并未好转,而是叹了口气,道,“那口谕都传到我这里了,想必我这个人已入天子眼了。” “你做的那些事确实经不住细查,只是眼下不是没抄你家吗?”童不韦说道,“可见陛下还不想动你。” “他这天子也不知能做到什么时候呢!”卖香火的说道,“眼下边关在打仗不假,可没几个人当真关心边关的仗打得好不好的,每个人都在等另一场仗。” “这等事我回答不了你,”童不韦说道,“还是回到最开始我等说好的事上来,借着这一出,为自己多谋些好处。”他拍了拍账本,道,“眼下那补给全靠我等,他对我等的态度也不同以往了。你没发现,他的门头没那般难登了么?” “这等时候他若还敢让我等难登门头,我等就有办法让他的补给出问题。”卖香火的说到这里,忽地笑了,摸着下巴,道,“陛下不动我,只是耍无赖,叫我供着那公主香火可是因为这个缘故?毕竟这里头的补给还要靠我等出力!” “少了一个你,不痛不痒的。毕竟你出的那点力,我等手下之人也能一并分担了。”童不韦一点不客气的道明了真相,“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没那般重要。” “我等每一个人单拎出来都没那么重要,只是因为此时需要我等共同为他补给,才叫大家都得了几分好脸色。”童不韦说着,瞥了卖香火的一眼,“还是说你觉得你的人缘有那般好,面子有那般大,陛下对你一个人出手,我等剩下的人会为了你,不替他解决补给之事了?” “喜欢做梦的是受了香火的公主,不是你这卖香火的。你清楚的,没了一个你,我等这些人只会扑上去抢你一块肉,没人会为你出头的,只是惦记着你身上的肉而已。”童不韦说道。 真话总是如此难听的!这卖香火的哪里来的本事同陛下唱反调? 卖香火的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还是好好听话供香火吧!左右那毒香火虽卖的贵,实则一本万利的,于我而言不值什么钱。”他说道。 又寒暄了几句之后,卖香火的起身告辞,待他离开之后,童公子不解道:“我还以为他会追问什么时候能骑到那位头上之事呢!毕竟当初爹提了这一茬之后,他是最先跳出来回应的那个,可见是个贪心想骑上贵人头的。” “没什么事时自是贪心的很,”童不韦说道,“可一旦自己被盯上了,自是先保住自己要紧。” “他荤素不忌的做事路数最容易被开刀了,口谕都来了,可见天子已然盯上他了,之所以不动他不过是时机未到罢了。”童不韦说道,“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一下子抄了那么多人的家,总也需要消化一番,待消化完了,便是再次开口吃的时候了。” “那巨蟒吞下牛羊,肚腹高高鼓起,看的人心惊胆颤的,一看就是未消化,这等时候的巨蟒往往是蛰伏不动,等上十天半个月的,待到消化完腹中的猎物,便开始下一次狩猎了。”童不韦瞥了眼童公子,提醒他道,“别忘了,他这么大的家业在手显然不是蠢货,已然回过神来了。” “他要想趁着巨蟒消化猎物的功夫博个生路了。”童不韦说道,“毕竟他手头还有张家人以及一个总能要到饭的公主命,至于其他的,就不要想了。” “想当初他耍张家人时定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买他香火的公主被拖入天子眼中,只顾着出招,以为自己是布局的猎手,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耍了那公主那么多年,也即将被拖入险地了。”童公子说到这里,啧了啧嘴,“可这能怪谁?我等先时也不知晓他卖掺了料的毒香火掏空公主府之事,更没想到那公主居然是个能要到饭的公主命,直接拿着契书去寻陛下了。” “再者,不是他自己掌控的掏空公主府的时机么?”童公子说道,“他卖了那么多毒香火,显然是能控得住这时机的。是他自己选在这等时候将公主府掏空的,才有了后来的事。” “他贪心!想借着战事搏一把,自是要掏公主府为他筹备足了银钱的。”童不韦冷冷的说道,“他没给我等看那香火账,不过能接触到那账之人……譬如妙善什么的当是能看到从年初开始,尤其是最近这段时日,那公主越来越爱做梦了,想来他在香火中用了猛药,用那猛药毒香火一下子挪空了公主府的银钱。所以公主府的家当应是从他开始筹备银钱时开始大把大把的变卖的。” “所以,在他想要借着战事搏一把,倒处用毒香火去掏那些受他香火之人银钱时,他自己也被人盯上了?”童公子说到这里,忍不住蹙眉,“而后公主没银钱了拿着契书去寻陛下,一切都顺理成章的连起来了。” “不错,有这他想要借战事搏一把的因,才有的这个他被盯上的果。”童不韦说到这里,笑了,“那个妙善若不是个傻子,当是看到那些账时就看懂这因果了。” “不过这能要到饭的命……”童公子一提起这个来,还是忍不住嗤笑,“这公主还真有意思!” “有意思的不是这公主,这公主只是个傀儡,有意思的是料到今日这一出的人。”童不韦说道,“不过她虽是傀儡,那些享受她也确确实实是享受了。无功不受禄的,一介寻常宗女凭什么好命成这般?别忘了大理寺去岁破获的那个宗女被害的案子!” “上一个自忖好命的是张家那对兄妹,那些人眼下还高兴着,可你我清楚那些人掺和进的事的。”童不韦说道,“眼下只是时候未到罢了,我等其实已看到那些人的结局了。” “毒香火能掌控掏空这公主府家财的时机,却未必清楚这公主府的底细,若不然也不会由得那公主想召过去骂一顿就骂一顿了。”童不韦若有所思,“毕竟是景帝亲封的公主,一切皆由景帝所赐。他除了能掏了她的钱之外,也根本不清楚这呆在公主府里烧钱玩的公主身上可还背着旁的什么事了。” …… 虽然也不算无功而返,可没看到实打实到手的银钱还是叫妙善跪了半个时辰,受了罚。 看似吃穿用度内务衙门供给,外加香火有那卖香火的每日送来,整座公主府一切如常,可也只是看起来一切如常而已。 瞥了眼府中来回走动的家奴,一旦到了月底,这可怎么应付的过去?清平公主揉了揉眉心,对妙善说道:“这么多年,本宫一直忘了将你记入宗室名册,是本宫疏忽了。”扫了眼低头不吭声的妙善,她眼神闪了闪,“到底是本宫收的干郡主,你再替本宫走一趟,说本宫想将你记入宗室名册。”她说着,又打量了一番如今已年近四十的妙善,“这么多年,本宫实在是离不得你。一晃眼的功夫,你都已是如今这岁数了,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本宫想为你牵门亲事。” “那个卖香火的就不错,听闻家财万贯的,一个干郡主配给他,算他高攀了!”清平公主笑了两声,道,“他还惦记着你,今日送香火来时特意提起了这一茬。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惦记了你那么多年,可见他是个深情之人。这门亲事,本宫这干娘允了!”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鸡肉菌子汤(七) 这般不打一声招呼就轻易应下了这门所谓的亲事,恰似当年不打一声招呼就轻易将她扣在手里耽搁了那么多年。 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都荒废在这公主府中,叫她被禁锢在这座牢笼中,不得自由。 如此霸道、蛮横以命好自居的公主啊! 看着公主面上的得意之色,才凭借着自己的‘命好’逼得卖香火的这等手段荤素不忌之人也不得不主动为她供给香火,这一出显然令这一向自忖命好的公主颇为自得,更是对自己的好命坚信不已。 那同她说话的口吻也不是商量、询问,而是‘告知’,至于她愿不愿意什么的,于金枝玉叶的公主而言显然并不重要,不重要到甚至连让她开口的机会都懒得给,而是挥了挥手,看了眼外头的日头,催促道:“快些去办!今儿太阳下山前办完回来!” 妙善动了动唇,没有说什么,只是扫了眼公主手边那只精美的匣子,里头是卖香火的送来的那掺了料的香。 如此精美的檀木盒子里装的就是那真正淬了毒的香火。 这毒香火同这能要到饭的金枝玉叶公主命一碰,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阴邪之物,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老老实实供香了。 妙善起身,朝公主施礼过后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屋中,为屋中重铸的观音娘娘像上了三炷香之后,妙善出了门。 …… 有了上一回带着契书见天子之事,这一回引路宫人并未让她等候,径自将妙善带去侧殿等候天子引见。 只是今日虽是并未等候耽搁,却也并没有见到天子。 或许是将一个民女正式记入一个侥幸被封公主,又沾了毒香火成废人的公主名下实在不算什么大事,毕竟那公主府此时已是个空壳子了;也或许是天子自己的私心盘算,毕竟那引路宫人同样给她带了天子的口谕。 同那毒香火受的一样的,只是嘴上说的口谕。 …… 透过微掩的殿门能看到那个无辜被卷入其中,耽搁了大好年华,被囚于牢笼之内,不为外人所知的女子的背影。 “朕让宫人带话给她,道朕允她一个合理的,朕有能力且也愿意做到的请求。”看着那名唤妙善的女子离去的背影,天子叹了口气,说道,“或许是经历了这一番世事,让朕对‘未知’多了几分尊重。叫朕这何不食肉糜的天子也会顾忌寻常人的感受,感她所感,痛她所痛了。”他看着那女子清泠泠的背影顿了顿,却又道,“也或许是因为她的这个名字,到底是观音化身的名字,朕对那看不到摸不着的神佛总是会比对待寻常民女多几分尊重同耐心的。” 只是一个何不食肉糜的人间至贵的天子的尊重同耐心也是有限的,既要合理又要有能力办到,更重要的是他愿意应允的事。况且,这还只是个口谕。 说到底,这个请求应不应的,还要看天子心情。 “她是个聪明人,不会将这还要看陛下心情的机会用在这个时候。”一旁的红袍大员说道,查过一番这女子的过往,很容易便能让他得出这女子是个聪明人的结论。 “是啊!她若是个聪明人就不会白白将机会浪费在这个时候。”天子说道,“内务衙门只送食材用度什么的,不会送银钱,可公主府中那些家奴总是要发月钱的。朕给了那公主府吃穿用度,将势借给那清平公主一用,叫她狐假虎威能得不断的香火,朕给的这些全是看在那一张契书的面子之上。” 当然,那契书的价值或许不止于此,可眼下,这契书能换到什么,做主的不是那公主,而是他这个天子。 “能要到饭的命,沾沾自喜过后,她就会发现这还真真就是个要饭命,只能保证要到饭,不饿死,其他的……譬如过的好什么的,还要看给她一口饭吃的那人的心情。”天子说着,看向红袍大员,“不巧,她碰上的是这个时候的朕,不是去岁那个舍得随意浪费的朕。眼下,朕是个计较的,因为经历过这一茬之后,知晓手头的每一点筹码都来之不易,知晓珍惜了,要慎用。” “若只仰仗所谓的‘命好’,旁的什么都没有,那主动的权利自在旁人手里,不在她的手里。”红袍大员点头,道,“陛下知道珍惜了,学会手头攒些筹码,给自己留些余地,所以只给她一口饭吃,香火不断,如此而已。” “养公主府之事不是朕的责任,朕没有义务要替她养家奴的。”天子看了眼手里落着貔貅印的契书,又道,“她这个公主也不是朕封的,她既不是先帝的女儿,朕的姐妹,也不是朕的女儿,朕没有义务替她解决所有的麻烦。朕的举动并不过分。” 清平公主府缺钱,所以将主意打到了妙善身上,这种事他们当然看得懂,甚至清楚只消拨些钱替公主养家奴,妙善便不会被清平公主卖给那卖毒香火的换取银钱。可……要他出这个银钱总得有个理由。 想要卖妙善换钱的是清平公主,不是他这个天子。 “不过……到底是因为朕为了自己攒的一分余地,才叫她遇到了这等事,看在这个名字的份上,”天子说道,“朕允她一个请求,她若是走投无路了,可以用了这个请求。” “她是个聪明人,”红袍大员再次开口,说道,“我若是她,定会在陛下最大方的时候开口要这个机会,而不是现在。” “是啊!现在的朕最是小气了!”天子苦笑着喃喃,“因为朕此时没有大方的本钱。” “经此一遭,朕知晓了需要对方做事时,自己手里要有能同对方交换的筹码。”天子也不在意红袍大员的回应,继续自顾自的说着,“可朕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才突地发现,若自己不主动造些机会,光凭朕此时的本事,做那个会主动替人解决麻烦的善良天子的话,朕是拿不到能用来同对方交换的筹码的。” “这个名唤妙善的女子是个聪明人,一个能换取聪明人相助的筹码自是极有用的。”天子说道,“可朕发现真正的聪明人总是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最好的。她已将自己能做的都做好了,朕又要如何在她做好的那些事的基础上寻到她需要朕帮忙的那个机会?” “除非朕比她更聪明,也除非世事逼得她只能求助于朕。”天子叹道,“可这两样此时朕都没有,所以只能选择装聋作哑,给公主一口饭,也仅仅一口饭而已,除了一口饭之外什么都不给。如此……原本不需要帮助的妙善就会需要朕的帮助。” 对妙善如此,对旁人……或许他也只能如此。 “老师,其实朕觉得这手腕真够小人的。装聋作哑,装傻充愣,看着好似自己什么都没做错,道理也确实对!毕竟朕确实没有替公主养家奴的义务,可朕知晓,朕的装傻充愣,解了公主府的麻烦,却又没有全解,故意留下些没解决的麻烦必然会让这公主将主意打到妙善的身上。一切……朕都知道。”天子说道,“可朕却装作不知道,其实就是故意的。” “其实这张契书……可以让朕宽容一些的,毕竟它确实值那么多钱。”天子没有看红袍大员,而是低头看向手里的契书,“可朕不知道为什么,拿着契书,在这等时候,压价给出了最低的价格,全用那于朕而言不痛不痒的东西来回馈那公主府献上契书这场大功。” “说到底……其实还是欺负人,知晓对方没得选。”天子看着契书说道,“毕竟是个要饭的,她问我要饭,自是我说了算。” “其实朕可以做个相信自己今日善待旁人,他日朕若落难,旁人同样也会善待朕之人。”天子说道,“可朕……不敢赌。” “陛下做的没错,为解妙善之难,将银钱赐给公主,这公主也未必会善待妙善,这个情……妙善是无法直接承到的。陛下眼下做的就很好,能让妙善直接承你的情。”红袍大员说道,“没必要让银钱经由那要饭公主的手,让那要饭公主拿到这多余的好处。” “她这个人……平心而论确实不值得。”天子摇头,眼神平静而漠然,“朕给她的足够了。” 虽然能这般安抚自己,安抚自己做的没有错,那要饭公主不值得,可整件事当真能以那要饭公主不值得而揭过么?毕竟这张契书确确实实值得那么多钱,妙善之难也原本是不必要的。 “说到底,还是在对那要饭公主乘火打劫吧!”天子叹了口气,说道。 “凡事皆有代价,她那总能要到饭的好命背后的代价便是任人拿捏,给多少饭全凭人心情,”红袍大员说道,“陛下只是在按这俗世的规则做事,没有错。” “这契书给了朕,朕给多少东西自是由朕说了算,”天子看着那貔貅落印,喃喃道,“若是凡事皆照这般说来的话,那卖掺了料的香火的奸商也能说他卖此等东西,卖那般高的价,有人愿意要,价钱自也由他说了算了。” “大家其实都在做强盗。”天子唏嘘不已。 “陛下可以做个善良的人,不做这些事,待到来日,”红袍大员的回应之声平静无波,“也可以去赌一赌人性之善。” “朕先时可以大肆挥霍浪费之时,都没有善待那放羊的兄弟,昔日不善待旁人的是朕,朕又怎敢赌有朝一日自己落难后会遇到善待?”天子摇头,伸手按了按胸口,“已然种下了这个因,朕不敢赌这个果。即便对方保证会善待朕,朕也不敢赌,因为昔日自己就是那般苛待旁人的,朕这心里是虚的。” 曾经是何不食肉糜的不懂,并不觉得自己做的事对旁人何其苛刻。就似答应了面前的红袍大员去试探温玄策之女一般,甚至还觉得自己考虑过那女子的境遇,已算是体恤百姓的仁慈君主了。经此一遭之后,懂了,却依旧做了那何不食肉糜的事,并未有所改变,是因为已经种下了恶因,不敢相信有朝一日自己这种下恶因之人能平白摘得一个被善待的善果。 “朕果然同老师最有缘分。”当年红袍大员的提议试探他既然已经明白了,自也看到那些看似轻飘飘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试探背后那被层层包裹之下的恶意了,他曾经是不懂,可这位老师不会不懂的。 “或许路终究是一个人自己走出来的,朕自己将面前原本宽敞的大道越走越窄,以至于此时即便想改,也不敢改了。”天子说道,“原本可以肆意挥霍时那般对待旁人,种下恶因,也即便朕当时是懵懂无知的,可那心也是自私的。因为自私,下意识的做出了苛待旁人之举而浑然不觉旁人被苛待之苦;到了如今,朕明白了,可想到那些恶因,却害怕了,觉得天道好轮回,种下恶因之人是不配得到善果的。再者,因为曾经的挥霍浪费了大好的机会,使得如今必须小心翼翼的为自己留下几分余地,为了这所谓的余地,甚至没有余地也可以凭空造出余地来。” 当然,那所谓的凭空造出余地之举究竟是善是恶,哪里是自己一张嘴能说了算的? …… 如今的陛下正是最小气的时候,若不然,也不会既是口谕,又是合理,且有能力外加愿意的给出这个允诺了。 虽然清楚‘要到饭’三个字背后的意义,可陛下选了‘体面’范围内最不体面的价格还是让踏出通明门的妙善忍不住摇头。 就似给要饭的乞儿饭食,陛下给了那看似能吃的,不会将人饿死,却能将人吃死吃坏的馊食还是太过小气了。毕竟是对那“要到饭”的公主的,倒也不必太好,能吃,不会将人吃坏就已可以做的足够体面了,可陛下偏偏选了体面中最不体面的给予。 看到了陛下的选择,她妙善自也知晓这个请求往后要如何用了。 至于那卖香火的,又不是当真为了她这个人而来的,他花钱是为了将她一道拖下水,求个自保而已,这门所谓的‘亲事’其实根本不会理会,毕竟那卖香火的也未必能活到那一日。 卖了那么多年带毒的香火,他的寻常香火早已断绝。 这人……活不到有后的那一日了。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鸡肉菌子汤(八) 既然当了名正言顺入了册的郡主,那做干娘的自有卖女儿的权利了。 公主府的家奴到月底就要发月钱了,一个正式入了册的郡主能从那卖香火的手中换到很多钱。这个清平公主是知晓的,至于为什么能换到那么多钱,她却不知晓了。 恰似自己这要到饭的命为何能要到饭,以及自己这条要饭命加上公主命价值几何?此时陛下给出的,那让她沾沾自喜命好的价钱是贱卖了还是皇恩浩荡的多给了?这些……清平公主通通不知道。 这世间就有这般的人,稀里糊涂的过了一世,至此也不曾遇到过什么烦心的事,更不清楚自己这一世的账上究竟得了多少不该得的好处又吃了多少的暗亏。 看似这样稀里糊涂不烦心的一世令人羡慕,同为宗女,有人化作大理寺库房卷宗中的一抹冤魂,却也有人什么都不消做,也什么都不消付出就得遇一代雄主赐下富贵同享受。 妙善看着得意哼着小曲儿的清平公主,闭上眼睛,没有再看这位清平公主。 莫要随意插手他人因果,她妙善终究是人,不是神,担不起这胡乱插手被反噬,被抓了当交替的后果。 要到饭的命……这公主眼下还只吃了甜头,尚未吃苦头呢!因为这苦头,此时这位公主还能转嫁到旁人身上,让旁人替自己吞了。从来只吃甜,不曾吃过苦的公主自是想象不到那入口的苦涩有多难捱的。 那些账……公主以为让她妙善做了,将那口锅甩到她妙善身上就能了结么? 或许也是看多了这些年长安城里被抄家灭族的贪官污吏,贪污的锅有人背了,也拿自己的命化作行刑台上的无头之鬼换来了百姓的纷纷抚掌叫好,整件事随着刽子手手中的大刀落下看似了结了,可当真能了结吗? 贪走了一千两的灾民口粮钱,十年后抄家时那一千两化作一座三百两的屏风,这三百两的屏风又花了整整两年方才寻到人用一百两接手,而后用这一百两买了比十年前贵了一倍不止,只抵得上十年前五十两银钱的口粮,一千两的口粮用了十二年的光阴变成了五十两的口粮,期间因为少那一口饭丢掉的人命以及办案时遇到意外的官员这些都还不曾算进去呢! 她妙善区区一介民女哪里背得起这么大一口锅?就算她被公主拿刀架在脖子上的逼着背起这口锅,那些因为少这一口饭丢掉的人命同意外,以及为了追查真相耗在这等事上的光阴同人又要怎么算? 要是这般容易便能因为随便推出来的一只替罪羊而平息众怒,将此事了结的话,那些做事的伙计、管事早已血流成河了。 谁都不是傻子,有些事不是一个伙计、管事能交待的。即便想装傻,昔日种种贪因造成的孽果也终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那些孽果向前推到似那悬崖绝路一般无法继续装傻,终要给出个交待的那一日。 她妙善只是一介民女,却也不想由着那些故意装聋作哑、装傻的主事之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让她这做账之人来顶这大罪。好在如今终于等到了,等到了那些人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行之时。 妙善平静的看着面前得意的清平公主:凡事皆有代价,她本只是一介寻常宗女而已,却得遇雄主恩赐了一个空壳公主,得了这个公主的壳子,自总有个缘由的。 …… 近些时日那卖香火的愈发的忙了,已连着几日不见踪影了。 张秀儿却也只是问了问,并没有太急。 看了眼自己手腕上套着的拇指粗细的银镯子,张秀儿忍不住哼了两声小曲儿。 “贤婿去哪里了?”张秀儿的小曲儿引来了背着手巡视米仓的张家老爹的询问,“好几日没见到他了。” “不知道。”张秀儿摊手道,“他手里铺子这么多,总是忙的。” “可我听闻……”张家老爹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同伙计闲聊的张俊儿,“听闻贤婿在置办什么东西,说下聘什么的。”他说着,看了眼张秀儿,“既是下聘,你这未来的贤内助又怎会不知晓?” 张秀儿脸色一僵,好心情一下子被这话击散了,她冷下脸含糊的嘀咕了一句:“回头我问问他。” “哪里还用问?”同伙计挥了挥手告别的张俊儿走过来,脸色不大好看,“说是准备下聘迎娶郡主,难怪这几天都不见人影,敢情忙着成亲去了!” “只是下聘,离成亲还早呢!”这话实在难听,以至于张秀儿回复的声音也一下子变的尖锐了起来,待话音落下,看到不少搬米粮的伙计在往自己这里看时,她才青着脸,压低声音说道,“他说他要借公主府的势,说生意遇上了麻烦。只是借个势,至于那成亲的婚期,两边都说是从长计议,只是权宜之计而已。” 这话一出,脸色难看的都快滴出水来的张家老爹立时‘呸’了一声,骂道:“屁的从长计议,男人都这样,他后宅小妾都不知多少个了……” “爹!”话未说完,却被张俊儿打断了,他道,“我打听过了,还当真有宫里的宫人走了一趟吕兄的铺子里,叫吕兄下跪接旨的事,他的铺子确实出了问题。” 既然同他妹子相看了,那唤一声吕兄也没错,素日里他同这卖香火的就是这般称呼的,他唤卖香火的吕兄,卖香火的唤他张弟。 “这事他确实没说谎,我问过伙计了,确实只是下聘,连婚服都没做,他出钱,公主让他借势,让他度过这个难关而已。”张俊儿摸了摸鼻子,提醒张家老爹,“昔年看了那么多抄家的,好似确实有这个套路的。” “我也知晓这个,”张秀儿瞥了眼张家老爹,说道,“再者,那劳什子郡主就是认了公主干娘的那个。快四十了,岁数不小了,却还道从长计议,显然公主是想将那郡主留在府里陪自己,做一辈子老姑娘的。” 不比才知晓的张家老爹,张秀儿显然是被提前知会过的,可提前知会过脸色却还那般难看却也是有理由的。 “爹,”张秀儿说着,又对才从茅房回来的张家老娘唤了声“娘”,一家人除了大兄外,都到齐了,她这才开口说道,“我倒不是怕他相中那老姑娘,毕竟我见过那老姑娘的模样,他指给我看过那女子的,年轻时模样都是寻常普通更别提现在了。真正叫我不开心的,是他给出的聘礼……”张秀儿说着招了招手,示意大家凑过来。 四个脑袋凑在一起,听张秀儿说了个数之后,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勒个去,贤婿这般大方?”张家老爹惊道,而后试探着问张秀儿,“掏了他一大半家底不止了吧!” “这个我不知道,没找到机会问他。”张秀儿扁着嘴,对吃惊的众人说道,“听他的意思是还要看公主满意不满意,若是不满意的话,还要加钱!” “我算是看明白了,合着他这身家要全数上供给这公主娘娘了呗!”张俊儿哼道,“难怪宫里的宫人口谕让他供公主香火呢!这不是供着这公主娘娘是什么?” “我先时还有几分当心贤婿移情别恋什么的,眼下听了这个倒觉得不太可能了。毕竟当真相中那干郡主,可不是这么给钱的。就眼下这个……名为下聘求娶郡主,可实则娶的是这公主娘娘吧!”张家老爹摇头道,“便是下了聘,往后公主娘娘要钱,他难道敢不给?” “将家里的银钱尽数掏去供那公主娘娘了,”张秀儿剁了跺脚,仿佛自己被挖了块肉一般,难受的厉害,“比那丽姨娘还过分!” “丽姨娘能抢走的顶多是人,吕兄那般精明,什么样的美色过了那新鲜劲也就那样了,”张俊儿说道,“这公主抢的可是钱,这个你最心疼了。” 到底是自己人,张秀儿看上的是人还是钱,大家心里都清楚。 “可我能怎么办啊?抢的是他的钱,他不比我更急?”张秀儿扁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天家公主也不能这么抢人东西的。眼下看看,还是自己手里的最稳妥!” “那倒是!”几人撸开袖子,看着自己胳膊上套的拇指粗细的银镯子,那么大个银镯子,既能戴,又能直接当银钱花了,半点不浪费。 自从张秀儿买了一堆那样子货之后,几人就学乖了,吃一堑长一智,不花钱在那样子货上头了。 “下聘就下聘呗!搞不好那公主胃口大起来,他手头的银钱都要被掏空了。”张秀儿转了转眼珠,接着说道。 “那倒不会,就算当真掏空了,他的本事摆在那里,也会重新挣回来的。”张俊儿说着,看了眼那些做事的伙计,朝他们点头打了声招呼,“这些天,我等也算是学着挣了些银钱了。” “这倒是!”张家老娘忍不住道,“原本不晓得时,还以为挣钱的事有多难,多玄乎呢!原来不就是偷、骗那一套?” 几人说到这里,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快被搬空的米山:“又不用自己的本钱,直接往外倒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人人有的赚。” 只是赚虽赚了些,却也并不算多,因为他们也就是同些伙计、小管事合起来倒卖罢了! “说穿了,还是要有些小道消息!”张俊儿说着,看了眼张秀儿,“你这妲己娘娘实在不顶用,叫吕兄被这公主娘娘抢钱也一声不吭的,还不如演义里的妲己娘娘还能同申公豹什么的合起来帮一帮吕兄呢!” “我当真能请得来申公豹的话,我也要收这中人钱的。”张秀儿哼道,“这牵线的钱我可是要收的。毕竟若是同这卖香火的成了,狐婆那里我也要给钱的。这牵线钱狐婆收得,我难道收不得不成?”她往狐仙斋走了那么多次,自是看得到狐婆的吃穿用度的,可见做中人确实是挣钱的。 这话一出,张家老爹老娘立时点头,夸赞道:“不愧是咱闺女,就是聪明!” 张俊儿摸了摸鼻子,瞥了眼喜笑颜开的张家老爹老娘以及张秀儿,没有说话。 …… 借着出来吃午食的工夫再度踏入酒楼,这一次伙计直接迎了上来,将张俊儿引到了楼上的包厢里。 今日的包厢里只童家父子两个,见张俊儿过来了,原本正半靠在窗边看风景的童公子当即起身迎了上来唤了声“张兄”。 张俊儿回了一声“童兄”又朝一旁看账的童不韦打了声招呼“童老爷”之后坐了下来。 今日过来,是来拿赵莲借住在他老张家的房租以及吃用钱的。 数了数钱袋里的银钱,张俊儿笑着将钱袋收了起来,而后接过童公子递来的满满一金酒杯的酒水一饮而尽。 一样的美酒,一样的金酒壶金酒杯,不同的是这次不是站在酒楼外被洒了一头酒水,而是被正儿八经请进包厢里吃了一杯这金酒壶倒出来的美酒。 “好酒!”张俊儿喝完酒,将金酒杯放回了案上,目光依旧落在那金酒杯上不舍得收回来。 “酒好还是杯好?”童公子笑着打了声趣,而后扫了眼张俊儿手腕上的粗银镯子,道,“张兄也不必多恼,瞧这搬粗的镯子,张兄想打出一套自己的金酒壶金酒杯也是指日可待的!”说着,再次拿起酒壶为他倒了一杯,“张兄果然非池中之物,才多久工夫就攒出那么粗的银镯子了。” 张俊儿瞥了眼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子,叹了口气,一口灌下那抵得上几十只烧鸡的美酒,坦言:“也挣不了多少钱了。”那米山越搬越小,待搬空了,也就没了,“我估摸着凑足一对都费劲呢!” 正在看账不喝酒只喝茶的童不韦瞥了眼张俊儿手腕上的银镯子,手指下意识的摸到了一旁的算盘上,做了多年账的本能令他手指拨了几下,很快从张俊儿一只手腕上套的银镯子中算出了他一家倒卖获利的银钱。 既是倒卖,自都是亏本卖的,那偷出的米粮真正的价值显然不止这几只银镯子。不过再多几只银镯子,估摸着那姓张的采买也兜得住,能掏钱堵了这个窟窿。 就偷了这点能善后堵得住窟窿的钱而已……童不韦点头:确实凑不足一对,不用入大狱的。 既如此,他大善人今日掏钱主动行善,自是要助人心想事成的。 第一千零五十章 鸡肉菌子汤(九) “宫里公公去我那未来妹夫铺子里走一趟的事,你等当听说了吧!”两杯酒下肚,张俊儿便开口说了起来,“公主娘娘天家风范,掏我未来妹夫家底去了。我那妹子自然急。” “他要成亲了?”童不韦抿了口茶,问张俊儿,这个他显然指的是那卖香火的。 “只是下聘,在那日子上他同公主府两边都说从长计议,明眼人也都看得出这只是权宜之计,主要是一方给钱,一方给势罢了!”张俊儿说到这里,摸了摸下巴,“这个我还是看得懂的,土生土长长安人,这等事看得多了。” “张兄是个聪明人。”童公子再次为张俊儿倒了杯酒,似笑非笑的夸了张俊儿一句,“土生土长的多了,也不是人人都能看得懂的。” “那郡主娘娘的事确实不消担心,没影的事。”童不韦捧着茶杯,说道,“倒是你那妹子什么时候同他成亲这件事才是顶要紧的。” “哪怕马车去张家大街上走了,也哪怕将人带去铺子里了,更是哪怕让手下掌柜喊‘夫人’了,这些通通都没用。”童不韦平静的说道,“我等这些年见的多了,上一刻让手下人喊夫人,下一刻翻脸不认人的多了去了。这种事,没有过门,官府入册,没有让他将名下的铺子转到你妹子名下,没有那白纸黑字的契书,通通只当是个屁,不用理会!” 这话听的张俊儿眼睛都亮了,手拍了拍案几,激动道:“童老爷这话真真是说到我等心坎里去了,我等也是这般想的。” 哪怕说的再好听,秀儿没有正式过门,没有拿到那铺子,吕兄张弟的攀交情攀的再热乎也没用。还是趁着这等‘帮忙’的工夫,为自己攒几只镯子要紧。张俊儿扫了眼手腕上的银镯子,心道。 “若搁在原先还能催上一催,眼下公主娘娘横在那里,叫我等怎么催?”张俊儿摇头叹了口气,“也就只能靠自己多挣些银钱了。” 只是他们能接触到的生意也只有这些,顶天了也就这几只银镯子而已。 “你那妹子是妲己娘娘,哪怕只是个名头,其实也是有用的。”童不韦垂眸看向手中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悠悠道,“只是在皇家公主娘娘同妲己娘娘之间,他选择了口谕上门来的公主娘娘。” “这也怪不得吕兄,毕竟宫里都来人了,他一介商户又能怎么样?”张俊儿无奈道。 “纣王会向着妲己是因为妲己有申公豹等人的相助,若是没有这些,纣王再偏爱妲己,到底也要顾忌旁的皇后、后妃以及老臣的面子。”童不韦点出了那个关键,“你等缺个助力。” “我知晓,可我老张家哪里来的这本事引的申公豹等人前来相助?”张俊儿听到这里,转头看向童不韦,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道。 童不韦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瞥了眼向他看来的张俊儿:“你等明明有妲己娘娘的名头在手,却如此不上道,也不怪他转而选了公主娘娘了。” 张俊儿看向童不韦,眉心微微蹙起:“我听明白童老爷的意思了,可这……又要如何上道?”他不解道,“我等愚笨,还请童老爷解惑。” “张兄,挣银钱不是靠偷、骗就行的,还要靠这里,”童公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以及能压得下那所谓的良心,要知道这世道做好人可是要穷死的。” “良心值几个钱?”不等童公子说完,张俊儿就飞快的打断了童公子的话,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钱袋子,当着两人的面说道,“这一袋钱袋子我还要抽走一把买酒喝呢!” “好!”童不韦放下手里的茶杯,提起一旁案几上的笔,飞快的写下一行字,还不待那字吹干就将那张纸拿起来交给张俊儿。 “张兄,令妹这妲己名头眼下就能卖个高价。”童不韦说道,“不过需去这个地方,才能卖得高价,也不知张兄敢不敢闯那龙潭虎穴了。” 接过那墨迹还未干涸的纸,如童不韦说的那般,这是一行住址,在朱雀坊。 众所周知,朱雀坊是长安城中衙门同贵人宅邸的聚集之处。 衙门自然不会做替妲己开道的事,既如此,这住址也只可能是那贵人宅邸了。 前一刻放话放的那般狠,可当真看到这住址了,张俊儿却又再一次退缩了。 一如过去很多年那样,出主意的总是他,拿着他出的主意出头的是张秀儿。譬如……那赵莲才来时换鸡蛋的事。 “贵人为何肯给那般高的价钱?不管那公主娘娘了么?”张俊儿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道。 “公主娘娘很尊贵吗?再尊贵也是旁人养着的,要靠陛下的口谕来撑腰。”童不韦说道,“风光得意时捧着她,一旦遇到麻烦了,将她丢出去挡灾半点不心疼。” “我当然知晓这个。”张俊儿盯着那纸上还未干涸的墨迹说道,“可公主靠的是陛下,谁还能比陛下的撑腰更硬的?” “陛下若当真想为那公主撑腰又怎会让堂堂公主府缺银钱?”童不韦摇头,轻笑了一声,“面子功夫罢了!若不是公主府缺钱也不会先前提都不提这下聘求娶之事,却在这等时候突然提及了。” “有些事也就唬唬不知情的外人,知情了之后,才会发现不外乎那么一回事,王侯将相也不过是个虚名。”童不韦说道,“机会摆在这里,张兄不妨回去商量一番,毕竟这等事还要令妹配合,得了富贵也不是一个人享的,自是要大家一同跟着拿主意的。” 张俊儿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将字条默默收起来,道:“多谢童老爷,我会回去同家里人一道商议的。”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时候机会摆在那里,你不用,它就过去了。天时已过,哪怕令妹往后越长越出挑,这长安城里的美人也是从来不缺的,风月楼里什么玉环在世的更不在少数。我这些年听到的‘玉环’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了。”童公子说道,“待令妹这妲己名头的风吹过之后,也不会同那些过了气的玉环有什么不同。” “到那时,我那妹子的妲己名头派不上用场了,吕兄他……”张俊儿眼神闪了闪,道,“吕兄精明,不好美色,放在那丽姨娘身上时对我等而言是好事,可若是这精明放到我妹子身上……” “一样弃如敝履。”童公子一点不客气的替他将话说完了,“因为令妹没用了。” “长安城什么风过的都快,你瞧瞧才几日的工夫,这酒楼里还有人提你那妹子‘在世妲己’的事吗?”童公子啧了啧嘴,说道,“令妹刚出事那几日有多少人去你家那宅子前围观了,可如今呢?还有几个人?” “偶尔只得一两个了。”张俊儿叹了口气,想起这些时日出门几乎都未碰到什么看热闹的人,忍不住道,“看着都快没人提了。” “原本趁着这时候,让令妹尽早过门是最好的,可有这公主横插一脚,这般一拖,令妹还怎么过门?”童公子摇头道,“没这正室的身份,令妹还有什么?那丽姨娘好歹还有美色同手段,令妹呢?还有什么?” “先时只顾留意眼前事,倒是忘了这个了。”张俊儿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等能等,在世妲己这场风可不会等我。” “不错!”童不韦抿了口茶水,在此时再次开口了,“老实说童某也猜不透贵人的心思,只是牵个线而已。可长久以来做生意的本能叫我习惯了要‘跑得快’,既要跑在旁人前头,做最先摘到果子的那个人,又要趁着那场风还没落下的时候,及时借着那场风让自己乘风而起。” “张兄若不是自己会飞的鸟,只是借着风势而起的纸鸢的话,那千万莫要错过这场风了。”又为张俊儿倒了杯酒,递给他,同他的酒杯碰了碰,童公子将手中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一则正巧贵人相中了令妹这名头,二则总是沾亲带故的,有机会自是不能便宜了外人。毕竟,赵莲总是姓赵的。” “同我那大嫂一个姓。”张俊儿点头道,“能同处一个屋檐下的,其实……当真是自己人。” 童公子点头,顿了顿,又道:“当然,我等也有私心。毕竟是贵人相中,我等牵了线,往后张兄若是乘风而起,还请记得莫忘了提携我父子一二。” “好说!”张俊儿喝了杯中的美酒,将字条收到钱袋里,“只是这等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还要回去同爹娘以及秀儿一道商议。” 又寒暄了两声,喝尽了金酒壶中的最后一口酒,张俊儿起身告辞。走出酒楼时正是太阳最高的午时,天气虽然转凉了,可午时的日头总是那般刺目的。 张俊儿抬头看向头顶的日头,晃了晃身子,不知是几杯酒下去不胜酒力,还是被那日头刺到了,在酒楼门前眯眼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离开了。 目送着张俊儿离去的背影,童公子嗤笑了一声:“这半壶酒可得记他账上,毕竟确实是我等花钱买的,他也确实喝了。” “爹,你说他会去吗?”童公子连头都没有回,开口便问身后做账的童不韦。 “我懒得回答这种都不算问题的问题。”童不韦手指拨了两下算盘,说道,“狐婆那狐仙斋他一家都没忍住过去看了看,你说这贵人宅他一家能忍得住?况且还是个风过就没用了的贵人宅,过时不候的。” “不论什么事,只要加上了‘时间’二字,有了‘过时不候’这四个字在头顶悬着,总会更尊贵上几分,也更有几分引人前去一探究竟的‘魅力’,”童不韦说道,“这是时间赋予的。” “毕竟是精明人,不是当真那等信了狐仙法力高深的信徒。”童公子点头,说道,“真信了狐仙法力高深的,狐仙斋或许能比贵人宅更吸引人些,毕竟畏惧神佛。可似他一家这等精明人,哪怕定力强些,能扛住狐仙斋的诱惑却扛不住这实打实的过时不候的贵人宅邸的诱惑的,更何况这一家定力还没那么强,连狐仙斋都没扛住。” “只要人踏进去了,那能不能拴住这一家就看那贵人本事了,这不是我等需要操心的了。”童不韦拨算盘的手指停了下来,“踏进贵人宅,他一家便是突然顿悟了想回头,贵人也有办法让他回不了头。” 毕竟那些人手里是当真有那实打实的权利的。 “兜兜转转的,这在世妲己的名头原来是要献给那些人来用的。”童公子唏嘘了一声,这才回头问童不韦,“爹,你打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吗?既如此,那卖香火的可知道那些人的存在?” “这倒不是,毕竟我头一次见那些人时,在世妲己的名头已经吹出来了。”童不韦摇了摇头,坦言,“刚开始,这个名头确实是我同那卖香火的准备自己用的。只不过此时让他们来用比我两个来用确实更好些!” “一个名头而已,还能怎么用?”童公子挠了挠头,不解道。 “那清平公主一个壳子而已,能怎么用?”童不韦没有直接回答童公子的话,而是轻笑了一声,反问他,“你说似这样一个名头,一个壳子值钱吗?” “拿来骗骗那不知情的人,或许能值两个钱,毕竟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身份。”童公子想了想,说道,“这妲己娘娘的名头也一样,说出去自己娶了个公主,娶了个红颜祸水,能叫有些贪虚荣的人觉得风光,可也仅仅如此了。” “既然你我皆知那清平公主就是个寻常宗女,什么仰仗都没有,赐她名号的还是两代之前的,早已去世的皇帝了。就这么一个人何以逼得卖香火的遵循口谕主动掏香火?甚至眼下还要主动掏钱?”童不韦轻笑道,“他又不是当真要求娶妙善的,也不图妙善这个人,若不然婚期也不会不定了。可眼下为何肯这般掏出大半家底?” “我不知道。”童公子转着手里的金酒杯,说道,“不过却知这一次他从头至尾其实都在被人牵着鼻子走,甚至如今主动掏钱或许也在那赐下壳子之人的预料之中。” “如今陛下的心思不难猜,故意装傻充愣,趁着自己能压价的时候往死里压价。”童不韦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两声,“真小气!就似我等允诺的那赡养亲家的承诺一般,只是给他一口饭吃,旁的一点都不肯多给。” “只是这等事上他甚至还不如我等做得好。我等看人下菜,下这盘只给一口饭吃的菜,对的是那刘老翁刘老妪这等怎么都掀不了天的人物,踩的是这等无须在意的小人物的脸。他这般对着的那个人背后却是……”童不韦说到这里,摇头叹道,“真真是年轻半点不懂做人的道理!不看僧面看佛面,他这个陛下上溯回去,还是人家景帝给的。就算人走茶凉的,对待一个这般给了他如今一切之人,就这般半分面子都不给?”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鸡肉菌子汤(十) “说到底还是欠缺了几分大度同宽容,也缺了几分眼光。”童不韦摇头道,“什么人的面子要给什么人的面子不要给他没看明白。” “有些人确实已经死了,可他生前布下的那个局,那只下棋的手还在呢!”童不韦说道,“我若是他,定还要再等等。若实在是个扣扣搜搜小气之人,生怕多给旁人零星半点的好处的话,那就只帮着垫付公主府里家奴的月钱,一个月一个月的给。便是想翻脸踩人,总要等看明白了他赐下这么一只公主壳子的理由再踩人的。” 还没看明白这壳子存在的缘由就迫不及待的踩了人的脸面,到底吃相太过难看了。 “做人不能这般,看不懂时莫要随意欺人总是没有错的。”童不韦说道,“毕竟人生在世选择做个善人……谁也挑不出毛病来的。” “这只公主壳子最不值钱之时其实是公主府被姓吕的掏空之时,”童不韦把玩着手里的算筹,道,“那时就剩一个公主壳子,什么都没有了。” “到了公主派妙善进宫去见陛下时,已是触底之后再度往回反涨之时了。”童不韦说道,“那时候这公主府除了壳子之外,多了陛下的口谕以及内务衙门食材供养;再到如今姓吕的下聘,掏了大半身家出来,这公主府又开始值钱了,甚至比原先的公主府更值钱。” “因为姓吕的大半身家不少的,甚至比这公主府买他这香火花的钱都多的多了。”童公子说到这里,忽地笑了,摩挲起了下巴,“我要是这公主,若是稀里糊涂全然弄不清楚自己命好的缘由,此时搞不好还当真要开始相信自己天生命好了。” “若是个稀里糊涂的,看到自己坐在家里那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情形,除了自己天生命好这条理由之外,也找不出别的理由了。”童不韦轻哂,“可那卖香火的之所以肯掏钱……其中缘由你我都清楚。” “他知晓自己被陛下盯上了,抄家灭族要命的事摆在眼前,哪里还顾得上钱?”童公子撇了撇嘴,说道,“钱没了,以他的本事可以再赚,左右那卖毒香火的生意一本万利的,可命却只有一条。” “只是他求娶妙善是想将那妙善拖下水么?”说到这里,童公子再次不解了起来,“一介民女而已,便是再聪明,肯替他出谋划策,还能拗得过陛下想杀他不成?更别提那名唤妙善的女子还未必愿意搭理他,愿意被他拖下水呢!” 哪个聪明人愿意被卖香火的拖下水的?看妙善这么多年不理会那卖香火的就知道了。 “里头当还有我等不知道的事。”童不韦转着手里的算筹说道,“毕竟那公主府的账我等从来没见过,另外,”说到这里,他看了眼童公子,“你别忘了,那妙善是因为擅长做账才被公主弄进府里去的。那公主府的账既然是他在代管,那妙善做的又是什么账?” 童公子怔住了。 “他掏空大半家底下聘求娶的可以是妙善这个聪明人,也有可能是公主这个壳子,更有可能就是那本妙善在做的账本。”童不韦说道,“甚至在此时的他看来,这些比张秀儿这个在世妲己更重要,以至于将在世妲己晾在一旁,叫我等,哦不,是那些贵人拿去用了。” “妲己是祸国之人,她到纣王身边时纣王这王位还稳当的很,可她在纣王身边呆了些时日,就让纣王自焚了,商朝灭亡了,可见不是如日中天之势是承受不了这妲己的祸乱妖风的。他此时正忙着保命,哪里来的心思去理会这妲己?”童不韦轻笑,“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他即便知晓张秀儿动了旁的心思也不会多管的,毕竟谁的命都不如他自己的命重要。” “他的事此时藏着掖着,我等还不知道。”童公子看向童不韦,再次问了起来,“我先前问爹妲己名头怎么用,爹却提起了公主壳子又是什么意思?” “我等是看着这公主壳子从一文不值,变成如今这幅值钱模样的。”童不韦提醒儿子,“妲己名头同样也能从一文不值,名不副实变的值钱起来。” 说罢这话,不等童公子再问,童不韦又加了一句:“你别忘了,那公主其实也是名不副实的,她并不是帝王之女,只是个宗女,在曾经的卖香火的眼中看来是那死了都没人管的存在。” “从如今的情形来看,这卖香火的显然是误判了。”童公子摸了摸鼻子,说道,“多年老手,却反被鹰啄了眼,在这件事上看走眼了。” 童不韦点头:“看错的不管是人还是形势,对那提前下注之人而言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久赌必输就是这个道理!” “我等这些人所在的这个赌场甚至比那挂着‘赌场’牌子的真赌场还可怕!那真赌场都未必会一把全输光,可他这个既能作弊,又能靠小道消息取胜,还能卖掺了料的毒香火一本万利做不正经生意的赌场,可以用种种作弊、小道消息、掺毒等手腕赢上无数次,却只要输一次……不说身家尽数赔进去了,指不定自己连同全家老小的性命尽数搭进去都不够赔的。”童不韦唏嘘着叹了一声,“我就赔过两次,又侥幸捡回过两次性命。” 至于那代价……童不韦没有说。前不久的那一次童不韦多年积蓄尽数化为乌有就不提了,童不韦还未遇上他娘时的那一次代价是什么,童不韦也不曾说过。不过他打从出生起就知晓童不韦这边只童不韦一个人,未曾见过什么祖父祖母之流的。 从来不提血脉至亲,或许也是不需要提了,毕竟童不韦除了他之外,已没有亲人了。 童公子默默喝了口酒,一杯酒下肚,听一旁抿了口茶的童不韦忽道:“其实此时还不是这公主壳子最值钱的时候。” “哦?”童公子看向童不韦,随口问了一句,“那什么时候这公主壳子最值钱?”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公主壳子里的人一日无法同这被一代雄主恩赐的公主尊荣相配,一日就是这公主壳子容易招灾惹祸的时候。”童不韦说道,“待到有朝一日,这公主壳子同里头的人配上了,才是这只公主壳子真正开始值钱的时候。”他说道,“原先觉得这等事是不可能发生的,毕竟那公主已经绝后了,人既骄纵又小气,哪怕有个干郡主也不过是面子功夫。可此时却觉得……还真不好说。” “这入了册的事是她自己主动提的,陛下也未插手。”童公子若有所思,“只不过此时那公主愿意让人入册……不过是想用‘干郡主’换钱罢了!” “这等人的心思一眼看穿,待人无德,没有半点仁厚之心,自私、骄纵,以及……根本没有拿人当过人,在她眼里,公主府这领地里的所有人都是她用来换取利益的工具,是死的。”童不韦说道。 “她这里没什么长远谋划什么的,只知享受、索取,即便景帝赐下丰厚家财,于她而言考虑的也是如何花费这些家财,好生享受。”童不韦说道,“这公主是个漏财手。” “我记得那张秀儿好似也有一双这样的手。”童公子摸了摸鼻子说道,“这两人真是太像了!” “于卖香火的而言,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的也不是这公主,而是那个‘公主命’‘要饭命’,所以初时的惶恐过后,他依旧不会惧怕这公主,而是敢主动掏出大半家底做善人为这公主解燃眉之急。这般做显然是想借着这只知享受的公主,用那‘公主命’‘要饭命’以及账本还有妙善这些筹码为自己谋活路了。”童不韦说到这里,看了眼童公子,“所以,你说这公主壳子是不是值钱的?于那公主本身而言,这壳子就是能让她换到那么多的好处同享受!” “可这是那卖香火眼里的值钱以及公主享受到的值钱,只对那两个人值钱而已,于我等看客而言,也就图个乐罢了。”童公子说道,“值钱这种事也是相对的,对我等看客而言,这壳子依旧不值钱。” “只是对你这等清楚内情的不值钱而已,”童不韦轻笑了一声之后,说道,“对张秀儿那样的,你觉得这公主壳子值钱么?” “看到那样千金散尽都能还复来的公主命,你告诉张秀儿能同这公主换一换,让她也享受这公主命,你道她愿意么?在她眼里这公主命值钱么?”童不韦说道,“对有些身处外乡想要谋个‘公主’金枝玉叶的风光为自己贴金之人而言,譬如那卖胭脂水粉的挂个‘公主’娘娘的铺子的虚名,生意必然更好,所以对那等一辈子也见不到一次皇亲国戚的外乡做买卖之人而言,这公主壳子值不值钱?” 原本正喝酒的童公子愣住了,他喃喃道:“这……无疑的,对他们这等人而言是值钱的;甚至想要这公主命的人若是多了,我等又能卖这公主壳子给这些人的话,这公主壳子对我等而言也是值钱的。” “所以,一个名不副实的公主壳子是可以变值钱的,甚至于我等这些原本同此事不相干的人而言,她也能于我等而言变的值钱,只是还要看如何运作罢了,”童不韦说到这里,笑了,“那妲己名头也一样。” 贵人要如何用那妲己名头他自是不知道的,不过万变不离其宗,这世间事的道理在很多时候其实都是相通的。 “原本让我同那卖香火的来用那妲己名头,其实也是差不多的路数。”童不韦说道,“没什么区别。” 眼看童公子还没反应过来,童不韦轻笑了一声,又道:“这公主壳子是个白的,能上得了台面,能曝露于大庭广众之下,能光明正大的用这是‘公主娘娘’的铺子来贴金让自己铺子生意更为兴隆,那在世妲己壳子却是个黑的,从一开始就上不了台面。” “可上不了台面不意味着生意兴隆这条路就断了,”童不韦说着,拽出挂在脖子里的狐仙娘娘玉佩,“瞧见没?带血了照样有的是人请回去供奉!” 童公子一怔,待到反应过来之后,恍然:“那不就是狐婆原先的那得罪正室的路数?” “会有人想要向这么个模样只是清秀,却成了在世妲己之人讨要些‘经验’的,”童不韦‘咳’了一声,道,“那卖香火的没说,可我知晓他那里掺了料的香火中是有能助兴、使人昏头、迷途深陷的迷魂香的。所以即便我还不曾细说用在世妲己做什么,他就愿意主动接手了。因为知晓即便我诳了他,没从我这里得到好处,光凭‘在世妲己’四个字,他就能卖掉不少迷魂香了。” 旁人不跳出来,唯这卖香火的跳出来自是有缘由的。 “让张秀儿做这个‘贤内助’,帮他卖迷魂香。单这个,就足够他主动配合了。”童不韦说道,“那些个花名册上年轻的若是有同样做这个生意的,都未必轮得到他这上了年纪的。” 当然,这等迷魂香用久了可是要死人的,这等事……到时候将张秀儿推出来便是了。 “难怪将一个白壳子一个黑壳子放到一起说,本质上不都一样?只是那白壳子金枝玉叶尊贵,能上得了台面,黑壳子见不得人罢了!”童公子唏嘘道,“左右什么壳子自会吸引什么样的人,只要有喜欢那壳子的人,这壳子就值钱。” 童不韦点头:“所以,卖香火的这般主动接手不奇怪,毕竟能用这壳子来卖迷魂香。他对张家人也并未说谎,从头至尾他为的都是‘在世妲己’这个壳子,至于壳子里的是张秀儿还是李秀儿,于他而言并不重要。正巧此时我牵头拉起了那么多人,选中了张秀儿,他才主动站出来抬了一抬张秀儿。” “能卖迷魂香的只有他,旁人不能。不是什么时候那些人都愿意配合为他卖迷魂香‘造势’的,于他而言,这个机会难得,自要抓住了,不能错过。”童不韦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这等现成的借旁人的势为自己谋利的事他一眼就看到了,也算清楚了这笔账。所以,他的急可不是蠢,反而是再精明不过了,知晓此时时机难得。蠢的只有那些根本没看明白他做这些事初衷之人,当真以为他是急着想踩贵人一脚了。” “我牵头的事,他的态度同旁人没什么不同,只是插一脚旁观,看能不能从中分一杯羹而已。”童不韦平静的说道,“这等掌控全局的权利不捏在他自己手里的事怎么可能让他如此急迫?让他心甘情愿的掏钱?真正能让他掏钱的也只有拿捏在自己手里的迷魂香而已!”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鸡肉菌子汤(十一) “我等这些人都这般精明,又怎么可能为个不捏在自己手里掌控的局劳心劳力的花费力气?”童不韦轻笑,“旁人牵头做的局……那暗门在哪里,陷阱埋在哪里,最清楚的自始至终都是那牵头之人,不是我。” “看似我等在合作,可你别忘了,我等本身也肥的很,是身边人惦记想咬上一口的存在。”童不韦轻舒了口气之后,说道,“谁会当真去为他人做嫁衣的?做冤大头这种事卖香火的这种人怎么可能做?” “不过我等这些人也确实贪的很,馋的很,哪怕是我牵头的这个局,那些人也甘愿配合,说到底就是那踩贵人一头的诱惑实在太大了,”童不韦悠悠道,“外加上又是演一出戏,将自己藏在人群中,躲在张秀儿身后,无人关注,也并没有实打实的踩到自己的脸面,便顺便配合了一把。” “这不是我一张嘴有多厉害,多能骗人,而是田府那位的份量实在太重了,重到那些人会自己主动说服自己,说服自己也就是小事一桩,无人在意,愿意主动配合我而已!”童不韦感慨道,“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所以厉害的不是我童不韦,还是田府那位啊!” “总有人说那最厉害的猎手往往会以猎物的姿态出现,其实反过来也说得通。”童不韦笑道,“就如这件事,对那猎手……大家都馋得很想扑上去咬上一口,为此甚至还会主动说服自己横插一脚呢!” “那这般看来,不还是那原先瞧起来最急的卖香火的最精明?”童公子想了想,道,“大家都插了一脚不假,可旁人都抽身了,只有他没走,留下来接了张秀儿,用自己的身份来抬了张秀儿这个名头。看似吃了亏,可他做的这个生意其实是能用这‘在世妲己’的壳子来谋利的。” “原先是这般没错!”童不韦点头,道,“可眼下横生枝节,他只能白白吃了这个自己身份抬张秀儿名头的亏,将壳子送给贵人了。” “最精明的因着这一出横生的枝节反而成了最吃亏的那个。”童公子想了想,道,“那花名册上的旁人明白过来怕是要乐坏了,任他一番算计那般精明,却没想到世事无常,老天爷看不惯他,那公主壳子突然跳出来,来了这么一茬,以至于他还没顾得上用‘在世妲己’这个壳子,只能保命要紧。” “或许……是他倒霉,多行不义必自毙,这等时候冒出这一茬。”童不韦转着手里的算筹,说道,“也或许是他精明算计不假,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总有人比他更精明也算计的更好。” …… 天气转凉,汤圆同阿丙坐在温明棠的小院里听温明棠讲故事。 温师傅这里总有数不清的故事可听,听腻了侠客侠女救人的故事,便能听听那异域外邦的故事,听腻了那异域外邦的故事,便又有了新的不同的故事可听。 被汤圆同阿缠着讲故事的温明棠说道:“我曾听过这么一个故事,道深山老林里有座神庙,一日遭了雷击,由此引的传言纷纷。” “有人道那可是神仙的庙宇,神仙是不可能遭雷击的,能遭雷击的也只有那阴险小人同恶人。所以,那神庙遭雷击其实是因为神庙里头有人偷偷供上了那不该供奉的邪神鬼祟,叫庙里护法的金刚被人利用,保护了邪神鬼祟,叫那邪神鬼祟钻了空子养成了气候,因此老天爷才会一道雷劈到那神仙庙宇之上,是为了提醒同警示不要让邪祟钻了空子。” “也有人不信这个,直言是因为那神仙庙宇本就建在空旷之处,周围无一处比它高,雷雨击中庙宇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没什么奇怪的,不必特意寻个邪神鬼祟说服自己。” “两派人争执纷纷,有人信仰神佛也有人不信仰神佛,”温明棠说道,“争到最后,那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打实的硬道理总是比看不到摸不着的神佛更能说服人的。”摸了摸汤圆的脑袋,女孩子继续说道,“便在这时,有人唏嘘了一声,叹道,‘建庙的时候讲因果,庙被雷劈了却又讲道理,既要讲道理,不讲因果,那打从一开始就不要允人建这讲因果的庙宇啊!既允人建庙了,那庙里发生了这般天打雷劈、善恶有报的玄乎事,却又不允人讲因果,要人讲道理了’,这到底是信仰神佛的错,还是不信仰神佛的错?又或者两派人其实都没错?” “神佛从来都是看不到摸不着的,”温明棠说道,“却有那么多人相信这看不到摸不着的神佛同因果,或许是因为总能看到这世间有太多的人坏事做尽,让人恨的牙痒痒,气不过,却只能在心里骂两句,无可奈何。人性骨子里或许到底还是喜欢善恶终有报,喜欢看到那正义同公道的到来,由此才会这般寄托于那神仙因果与天谴之上。” “那神庙被雷劈的故事反过来其实也一样,不能素日里自己算计旁人,坏事做绝时,既不认那神佛因果,也不认那衙门公堂的公道,走在那神佛与公堂都看不到的黑暗之处。待到有朝一日遇上更厉害更聪明更狠辣决绝之人时,又开始寄希望于那神佛因果同衙门公堂的公道替他主持公道了。”温明棠说道,“这等人究竟是开始向善了,悔过了,还是在那神鬼因果轮回之道同那人间道都管不着的黑暗之中洋洋得意了那么多年,眼看不好要栽了,反过来想将这两道上的芸芸众生都拖下水来为自己解决那扰到他一个人的麻烦?” “这世间有很多人极擅钻漏洞,躲避那律法公堂的规则,若不然那大荣律法也不会越修越厚了,”小泥炉上的陶土锅冒着氤氲的热气,温明棠说道:“他们挣的钱不是靠那堂堂正正的真本事挣来的,而是用那作弊、小道消息、掺料的方式挣来的,既然自己都用了这等方式挣银钱,有朝一日,被他人以同样的方式还回去,自也不奇怪。” “这等用作弊、小道消息、掺料方式挣银钱之人往往会因为自己用的是这等狭窄的只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挣钱,而对待要抢夺自己手头作弊法子、小道消息同掺料生意之人下死手。”林斐从外头走进来,说道,“因为躲在因果同公堂都管不着的暗处是没有任何规则律法的桎梏的,那黑暗之中所有尽数归他一人拥有也使得。他会这般想,同样的,由己及人,面对新闯入这因果同公堂都管不着的暗处的旁人,也会认为旁人也是这般想的。这等规则还未触及到的暗处,躲在其内之人对旁人必定是充满敌意的,不会放过对方的,哪怕对方什么都没做,并没有伤害到他。对方活着,闯入这里,在他看来就是一种错,是虎口夺食,必须下死手除去对方。以至于这种羊肠小道大多数情况下其实都是‘一山不容二虎’的。” “也因此,这等可以用作弊、小道消息、掺料的方式为自己谋利的暗处之人可以赢无数次,却只要输一次,往往就没有下一次了。”温明棠说道,“他若是比不过对方,不得不走入规则之中寻求保命,身上犯的那些事也足够让他丢掉性命了;若是没有走入规则之中,依旧躲在暗处,那暗处之人对他的手段往往会比俗世刑罚更狠也更毒。” 林斐走到温明棠身边坐了下来,看了眼泥炉上炖的鸡肉菌子汤,说道:“那同张秀儿相看的卖香火的听闻手里的毒香火种类不少,想来有适合让那‘在世妲己’来卖的。” “甚至那张秀儿若是容貌当真生的太好了,反而还不适合让她来卖那掺了料的香火,”林斐说道,“因为太好的相貌反而衬不出他毒香火的厉害之处,人人都看得懂的美貌,以及清楚美貌的用处,那想要买毒香火的自然也看得懂。” 当然这些……只是小道消息,还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比之这没有实打实证据的小道消息,那宫里口谕倒是实打实的。 “公主府的账果然出了问题。先前只顾将那公主当成寻常人,也只考虑了寻常范围内的烧钱爱好,倒是漏了这一茬。”林斐对温明棠道,“这道口谕一出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人窝在公主府里,深居简出,也不造奇观的,确实也能将钱烧没了的。 说话的功夫,小泥炉上的鸡肉菌子汤炖好了,温明棠撒了一把切好的新鲜葱花进去,而后一人舀了一碗递过去。 鲜亮的鸡肉菌子汤上缀着鲜绿的葱花,确实颇能勾起人的食欲。 小口小口的抿着碗里的鸡肉菌子汤,温明棠问林斐:“陛下那里肯出这个头……想来是公主府做了什么?” “妙善进过两次宫,第一次进宫,有了圣上口谕,第二次进宫,她那郡主名头入了册。”林斐说着,同向他望来的温明棠对视了一眼,笑道,“公主府没钱了,那卖香火的却一本万利的,有钱的很,两方之间需要搭个桥梁。没人比妙善更合适了!所以那卖香火的下聘来了。” “不会当真将妙善搭进去吧!”温明棠问林斐。 林斐摇头:“没商议婚期,可见图的不是妙善这个人。” “唔,既不是图人,所以,卖香火的觉得下聘掏出这些钱就能买自己这条命?”温明棠眉间蹙了一蹙,旋即松开,而后摇头道,“公主府果然还有旁的事。” 林斐点头:“本是想寻一寻妙善问她做的账的,可近些时日妙善并未出公主府,我等进府问话的话是避不开那公主的。是以便没过去问话。”他说道,“有些事……公主在场,我等不好问,她即便想说也不好说,更何况她未必会说。” 温明棠抿了口汤,没有接话。 顿了顿,听林斐又道:“还有那张家人……近些时日被衙门里的官差、小吏以及杂役们看到好几次在朱雀坊这里出现过了。” 得益于张秀儿的事,张家一家人在大理寺衙门里也算熟面孔了,是以衙门上上下下的,只要路上碰到他们一家子,都能认出来。 “关嫂子都看到过他们一回。”一旁的汤圆一碗鸡汤下肚,打了个嗝,说道,“说是瞧着那几人心事重重的,也不知肚子里揣了什么坏水。” 自从被衙门里的‘聪明’人点透张家一家人那银镯子是盗米盗出来的之后,关嫂子等人颇为不齿,‘满肚子坏水’的也不知数落了多少回了。 “朱雀坊……”温明棠闻言,笑道,“卖香火的无暇顾及的这个‘在世妲己’的壳子看来被旁人盯上了。” “说实话,若只是卖香火的那些人用这壳子,还不消担心。”林斐“嗯”了一声,吹了吹碗里还有些烫的汤水,说道,“听说那扒皮父子同这卖香火的近些时日走的也挺近,那‘在世妲己’的壳子若是他们捣鼓出来的,其实也不用太过担心。毕竟变戏法的再怎么变幻万千也要看那变戏法之人本身的本事。扒皮父子同这卖香火的顶天了那上头还是横着一道门槛的,跨不过去的。可若是旁人来用这壳子……就不好说了。” 同样一巴掌,幼童挥出的一巴掌同成人挥出的一巴掌那力道其实是不同的。 “没想到张家人胆子那么大!”温明棠唏嘘道,“原先瞧着那张家兄妹其实还挺精明谨慎的。” “他们只要没克制住前去看了一眼,就由不得他们了。”林斐垂下眼睑,盯着碗里清亮的汤水,说道,“偏握在手里的又是一场虚无缥缈的、过时不候的‘在世妲己’的风,哪里能克制的住就在那里放着不动?” “其实,若是卖香火的出手了,叫他们用了这‘在世妲己’的风,张家兄妹那样的精明谨慎却又胆小之人还未必会前往看一眼,毕竟这场风已经用过了,不亏了。”林斐想了想,又道,“就是因为卖香火的还没来得及用,眼看这场风摆在那里不用就要消失了,谁又舍得大好的机会白白浪费,就放在那里干看着?这个……说实话,确实怪不得他们!人性如此,即便换个人,遇上这等事……也没几个舍得浪费这般好的机会的。” “确实!好厉害的算计呢!”温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叹气,“那赌场里白送的筹码都没几个人会拒绝!甚至赌场这等地方好歹世人皆知是‘不好’的,好歹还有人能克制的住推拒了这白送的筹码不去碰。似那等世人不知是不好的,甚至还是世人眼里的好去处,譬如鸿雁楼送给过路人试吃的点心以及贵人抛来的高枝,又有几个人连问都不问就会直接拒绝了的?”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鸡肉菌子汤(十二) “其实若是我,也舍不得就这般看着这场风白白浪费了的。”一旁的阿丙忽地开口说道,见温明棠同林斐朝自己望来,阿丙笑了笑,坦言,“说实话,我以为在同林少卿、温师傅相熟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事之后,比起寻常人来,我当是那等不容易踏入陷阱之中的人了。” “这件事先时还不觉得如何不同寻常,可方才听了温师傅同林少卿说的这些话,突然觉得旁的事上张家一家人或许毛病不少,可这件事……换我来,不说定要掺合吧,但总要过去看一眼的。”阿丙叹道,“因为这场风过时不候,也因为这场风不似‘赌场’那般众人早已清楚是明晃晃的火坑。那么好的,过时不候的机会摆在那里,哪怕也有是火坑的可能,可只要我的本事没让我当真看明白这是火坑,不过去看一眼是不会甘心的。” “赌场是火坑大家早已知晓了,明知是火坑还往里跳,抱那侥幸心理赢一把就收手的那等人即便道理说的再怎么头头是道的,明眼人也知那是借口,这等事当然诓骗不了我,任他说的再如何好听,我也不会踏进去的。”阿丙说道,“可这等事不一样,因为若没有林少卿同温师傅在这里将前因后果讲明白了,将整个骗人下套的局讲清楚了,叫我等也听懂了的话,我是不会将它当成火坑的,只会当成是一场难得的机遇。” “甚至因为这机遇过时不候的,还能叫人想到那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话。”一旁的汤圆说道,“如此……更不敢错过了,甚至似我等这般素日里做事积极的,怕是跑的更勤快,听那贵人吩咐做事做的更认真。” “当然,我等尚且如此,那等尤其急着想走捷径的更是如此了。”阿丙接话道,“只要他们想走这条捷径,凭他们的本事又看不出来这里头的陷阱,任他们再怎么精明、胆小、谨慎的,权衡一番过后还是会往里跳的。” 精明、胆小、谨慎这些……素日里或许有些用处,能拉住人不往那看得明白的粗浅陷阱里跳,也能拉住人不随意去占那可有可无的小便宜,可那么大的好处以及根本看不出是陷阱的陷阱摆在那里,精明、胆小、谨慎这些又怎么可能阻止的了人往里跳? “不过我等同张家人还是有些不同的,”汤圆想了想,又道,“即便林少卿、温师傅没讲明白,可只要同我等说了这等事有问题,是害人的事,或者你等也不明白,只道这件事有些不对劲,既肯听劝又不愿去做恶事的即便没明白怎么回事,也会及时回头的。可张家人……不定会回头。” “除非讲的明明白白,将这坑说的叫他们听懂了,否则单凭那作恶会害人以及事情不对劲的劝解是拉不回他们的。”阿丙点头,话锋一转,“只是……坑若是当真叫他们听懂了,就怕他们面上感激非常,感激你等不让他们跳坑了,回头不跳坑的他们自己却如法炮制的去造了个坑去害旁人了……” 话还未说完,就惹来了汤圆的一阵轻笑。 见温明棠同林斐也笑了,阿丙挠了挠头,道:“实不相瞒,我二哥阿乙就会钻研童大善人的路数,嚷嚷着原来是这般,难怪啊什么的,而后沾沾自喜嘀咕下次自己要避开什么的,却又学着给旁人下套,那等认真琢磨的劲儿比考状元还认真呢!这等情形我看过的都不止一回了,那张家人看着跟我二哥阿乙也差不多。” “所以,不跟他讲明白,只用做恶会害人以及事情不对劲拉不回他们,可跟他讲明白了,真叫他听懂了,他自己不跳坑了,却改用从我等这里听懂的去坑旁人了。”温明棠失笑,“这明知他会用我等这里听懂的去害人,还去跟他讲明白,不是在祸害无辜又是什么?” “况且教会老鼠猫的本事,最先遭殃的里头多半有那抓耗子的猫的,因为老鼠会报复猫的。”林斐摇头道。 “为救一个恶人而害了无数无辜人甚至里头还包括那执行公道之人,这等看似救人实则真真是作了泼天之孽了。”温明棠揉了揉眉心,“可见不能乱教人的。” “其实说到底还是没有‘良心’这等善恶之念,害人也不觉得如何,还总是嚷嚷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什么的吧!”汤圆唏嘘道,“这等人一旦聪明了,也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呢!” “那照这般来说……张采买不把自己的本事教给两个弟弟妹妹倒也算做好事了。”阿丙想了想,道。 “这个么……赵司膳其实同我说过的,说张采买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当真知晓不能把本事教给弟弟妹妹,还是因为旁的缘故。他总觉得阴差阳错的,冥冥之中就是在阻止他将本事教给弟弟妹妹。”温明棠说道,“张采买自己当然是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的,可到底一个屋檐下的,又有血脉亲人这层身份,一家人外加上父母以孝道拿捏的,时间短或许扛得住,时间长了,有时候实在累极了,烦极了,不想面对这啰嗦和一遍又一遍的说教、劝说的话,他自己也说不准会不会在哪一日身心实在累极之下,为了扫去萦绕耳际的啰嗦同说教,图个清净而开了这个口子。” “张采买道回头想想,这些啰嗦和一遍一遍的说教、劝说以及弟弟妹妹血脉亲人的身份和父母孝道这些种种堆压在一起,在他眼里看到了‘蛊惑’二字。这些‘蛊惑’不断发力,想要他将本事教给那不该教的人,犯下错。很多次忙活了一天回到家里,身心俱疲之时,其实都是人最累,最提不起精神防备的时候,”温明棠说道,“没有力气防备、疲惫再加上那拿捏着‘亲人’身份的嘴一次次开口‘蛊惑’着他,其实当真让他很多次都生出过‘算了,教了吧!教了就不来烦我了,能让我歇歇’的念头……” “那怎的最后还没教呢?”汤圆忍不住问温明棠。 温明棠笑道:“因为张俊儿、张秀儿太作了,张家爹娘又偏帮着,四个人合起来‘折腾’他,他抵挡了一会儿刚想‘算了,投降’了,这四个人却又开始因着他这抵挡不肯教的一会儿功夫不满意了,开始作了,对他使绊子。一使绊子,被折腾的张采买感受到了痛,自是叫累极了的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又闭口不教了。而后这闭口不教又惹怒了张俊儿、张秀儿,继续使绊子,张采买便又‘痛’到了,于是更不愿多废话。就这般的互相‘折磨’着,直到搬出去了,离得远了,才好些。” 一旁的汤圆同阿丙早忍不住笑了:“原来是这般!若是叫张俊儿张秀儿知道了这个缘故……指不定开始装善人,不作妖的试图骗张采买开口了。” “可他们要装善人就不能折腾张采买,不能让张采买‘痛’,而不折腾张采买扮演懂事的话,这懂事的尺度又该如何拿捏?”林斐摇头,说道,“太懂事了,完全不折腾张采买,那样不被折腾的张采买感受不到痛,自只是劳累,脑子却是清醒的,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因此也不愿意教他们。所以只能懂一些事,却又不能太多,偶尔还要折腾一番……” 话还未说完,就被阿丙打断了:“那不就是原先的张秀儿同张俊儿?” 温明棠点头:“就是这般,那时候的张俊儿张秀儿在做那神仙活计,不累、体面,有工钱拿,说出去好听,还有大兄补贴,不愁吃穿的。甚至……还有个张里正一双儿女摆在那里,让他们自觉这亲事也是有眉目的,大兄不教就不教吧!左右大兄挣的钱不如张里正家多,亲事一旦成了,张里正家的就成了自己的,也看不上大兄这点本事了。一切……都是他们能接受的也是叫他们满意的那往后人生最好的模样。” “既然满意了,自也是最不折腾的时候。”林斐说道,“所以那时候鲜少听到张家的事,即便有什么小动作,张采买也懒得提,因为自己便能解决了。” 只是这种张俊儿张秀儿最满意,张采买也不被折腾的状态并没有持续下去,从张里正带着一双儿女及其身边人出现在张采买同赵司膳成亲宴上开始,这种彼此满意的状态就被打破了。 “好似从张采买搬出去开始,张俊儿、张秀儿就不顺心了。”汤圆吐了吐舌头,“或许老天还当真是有眼的,看不惯牛马一般的张采买被家里人折腾,先时是为了让张采买省点心,待张采买搬走了,该张俊儿、张秀儿遇到的事一件都少不了。” “谁知道呢?”温明棠笑了笑,说道。似那雷劈庙之事,寄托于因果、老天爷有眼自是有原因的,可在这世间做事还是要讲道理的。 所以相信这世间有公道、天谴的同时,还是要看手里实打实的事的。 “张家人舍不得浪费‘在世妲己’这场风,接了贵人的高枝,却看着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温明棠说道,“也不知贵人要他们做什么,叫他们这些人心情这般不好。” …… 虽然知晓自己此时手头的本事管不了贵人要从他这里拿了那‘在世妲己’的壳子为他们所用,可看着自己掏了钱捧的‘在世妲己’被旁人拎去了,卖香火的还是特意走了一趟张家,将张秀儿接了过来。 “你一家跑去贵人宅邸的事我听说了。”对着张口就要解释的张秀儿,卖香火的抬手制止了张秀儿将要开口说出的话,他道,“你就不要说了,左右说出来的也多半不是真的。我每日已足够忙活了,不想再让这些乱七八糟编排的废话同假话在我这脑袋里占位子。” 正转着眼珠准备编理由的张秀儿愣住了。 卖香火的却不等她回过神来,又道:“你都去那贵人宅邸了,我便也懒得问是谁替贵人出的这个面了。”说到这里,他垂眸,嘀咕了一声,“其实也猜得到,不奇怪。” “人都已经进那贵人宅邸了,我便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要坐我这夫人位子了?”卖香火的问张秀儿。 “我……这……”张秀儿眼神闪烁,没说不要,却迟疑了起来,显然是在贵人那里看到旁的搞不好能到手的好处了。 卖香火的见状轻笑了一声,也不废话,从袖中掏出一沓纸摆到张秀儿面前:“你看看!” 张秀儿一怔,拿起最上头的纸才扫了一眼,便怔住了,待看清上头写了什么时,脸色顿变。 卖香火的拿起茶杯抿了口茶,目光扫到因张秀儿抬手的动作而裸露出来的那银镯子:“看明白了的话便谈谈这件事你一家准备如何解决?” “我等根本没拿那么多米粮!”张秀儿看完那张纸,又翻了翻底下那些纸,而后一下子急了,“这些伙计同管事怎能胡乱认了呢?” “他们没有胡乱认,已找到买家和米粮,人证物证皆有,证实就是倒卖出去了那么多米粮。”卖香火的说道,“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可我等没有经手那么多啊!”张秀儿拿着那沓纸的手不住哆嗦,不知是急的还是吓的,她急忙辩解道,“我等一共才来了几日的工夫?看到的倒卖出去的米粮也就几只银镯子钱罢了!” “倒卖的契书上有你等的手指印以及你一家那鬼画符一般签的名字,”卖香火的拿茶杯的手稳稳当当的连晃都没晃一下,“又有人证看到你同那几个伙计、管事以及买家在一起谈笑风生,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证据。” 买卖生意怎么可能不需要人出面?卖米粮时张家人自是露过脸的,可也只那一次而已。 “我……我当真不知道啊!”张秀儿说着,伸手就去扒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子,想要还给那卖香火的,只是不知道是这两日家里米粮太过丰盛,吃的太饱长胖了,还是急了,一时间竟怎么扒都扒不下来。 “我……我还给你们就是!我等一共只拿了这些钱。”张秀儿急切的说道。 “证据摆在这里。”卖香火的轻笑了一声,说道,“去了官府也不会让你等扒下几个银镯子就放你等离开的。至于你那大兄……你也别找了,就摆在这里的一沓……他将那芙蓉园的宅子卖了都还不起的。” 这话一出,方才还只是干着急的张秀儿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眼泪簌簌的落下了下来:“这可怎么办啊?我大兄都还不起了啊!” “现在知道哭了?”卖香火对张秀儿的落泪只是嗤笑了一声,说道,“你家兜底的就是你那大兄,你也不掂量掂量他手里的银钱,就敢随便掺和这些他都还不起的买卖?”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鸡肉菌子汤(十三) “人贵有自知之明,掂量清楚自己什么份量以及身后能拉扯到的兜底之人什么份量,出去胡来、乱闯祸时也把握得住自己能够胡来、闯祸的那个尺度。”卖香火的放下手里的茶杯,指着那一沓纸,道,“这盗走的米粮钱是你那兜底之人能替你还的起的么?” “可我……我当真没拿那么多米粮啊!”张秀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看起来好不可怜,“这回……这回我当真是被冤枉了。” 向来都只有她冤枉旁人的份,这还是平生头一回自己被人冤枉了。 “那群管事、伙计分明是将他们先时倒卖的也一并算我账上了。”张秀儿上前去拉那卖香火的衣袖,“你不妨去问问那卖家……” “问过了!卖家说你一家是那牵头的,那群管事、伙计只是替你一家打的下手而已。”卖香火的说到这里,皱了皱眉,抽走了被张秀儿拉在手里的自己的衣袖,“说事就说事,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说着,不等张秀儿说话,卖香火的又道:“人家说了他们又怎会同管事、伙计做这么大的生意?也怕这生意来路不明的,回头找过来说不清楚。” “可你一家不同,世人皆知你这‘在世妲己’在同我相看。”卖香火的说到这里,瞥了眼怔住了的张秀儿,“我将自己的名借给你,抬你这在世妲己,却没将我的名借给你让你去倒卖米粮。” “真要倒卖的话我自己不会去?偏要让你在里头横插一脚,挣几个银镯子?”卖香火的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怎么说你一家都逃不掉的,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看着老神在在、优哉游哉喝茶的卖香火的,张秀儿擤了下鼻涕,惊慌之后,终于记起来了:“你先前不是还在问我要不要做你夫人么?我……我做的。”因说话说得急,张秀儿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忙上前再次拉住卖香火的衣袖抽噎道,“我可以做你夫人,你这账……” “你想的美!”卖香火的抽走了被张秀儿拽在手里的衣袖,冷笑了一声,瞥了眼哭的鼻涕眼泪到处是的张秀儿,眼里闪过一丝嫌恶之色,“你也不看看你配么?” 原先待她一直算得体恤有礼,哪怕是丽姨娘上门都会同她打招呼的卖香火的此时突然翻脸让张秀儿一下子怔住了。 “你这般姿色的于我而言不新鲜,况且我也没那么好美色。”卖香火的冷冷的说道,“这么大一笔钱你准备怎么还?” 原本以为卖香火的提了那一茬是想让自己做他夫人抵债来着,眼下看着卖香火的突然冷下脸来,倒是让张秀儿一下子清醒过来了:“我的人不新鲜,可我‘在世妲己’值钱呢!贵人说过我这‘在世妲己’能换钱的。” 卖香火的“啪啪啪”拍了几下掌:“不愧是贵人,这里的事当真瞒不过他们的耳目。”卖香火的直至此时方才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既然说出这等话,显然是允了。如此也好,免得事后怪我私自做主,坏了他们的事。” “在世妲己”这壳子当然是能换钱的,只是眼下贵人横插一脚,他还想换钱的话自是要同贵人打个招呼的。 什么人能欺什么人不能欺这些规矩他还是懂的。 “这些钱总是要还的,”卖香火的手指叩了叩案几,指着岸上那一沓口供说道,“那伙计、管事已被我等控制住了,招认你等是主谋,你等若是不还,便也只能上公堂请大人做主了。” “我还的!我还的!”听到这里,张秀儿忙不迭的开口说道,似是生怕自己被送上公堂,她脱口而出,“我听闻那大狱里头乱得很,人要是进去一趟,出来哪里还能干净?” 瞥了眼说这话时一脸嫌恶之色的张秀儿,卖香火的挑眉,似是突地想到了什么一般,笑问张秀儿:“就似那姓童的夫人去骊山晃了一圈,因为山上出现了军队,就遇到了兵痞子,不干净了一般?” 张秀儿脸色一怔,还不等她说话,卖香火的就笑了,他似笑非笑的瞥了眼张秀儿:“你心还挺脏的。常言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你这个……呵!” 只要不傻的都听得出卖香火的话里的意思,张秀儿扁了扁嘴:“确实……曾经是有人遇到这等事的啊!再者,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的呢!” “这倒是!这等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不是衙门也不必去争个是非黑白来。”卖香火的说到这里,起身,道,“不过你这自称福缘深厚的脏心最好祈祷自己运气够好,不要碰上什么脏事吧!” 他说着,回头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我实在是忙,又不好色的。再者送出这‘壳子’的也不是我,便也懒得同你计较这谁吃亏谁不吃亏的事了,左右你肯还钱,不让我这笔生意亏了的话,我便同你和气生财了。” 卖香火的说到这里,却又轻笑了一声:“不过你这等人当也不在意这个的,毕竟肯老老实实应下‘妲己’名头之人又怎会在意这些呢?你在意的不是事情脏不脏的,那事情再脏,只要能卖个高价,就是天大的好事;那事情再干净,卖不出价,就是彻彻底底的烂事同烂人。”他说到这里,啧了啧嘴,“你这个人就算了,不过童不韦那老扒皮给你套上的这‘在世妲己’的壳子在我这里倒确实是能卖个高价的!” “贵人也说过我这壳子值钱的。”到底对一向对自己还算斯文有礼的卖香火的突然翻脸之事还有些不适应,直到此时,张秀儿方才回过神来,她看着突然翻脸的卖香火的,显然已开始习惯卖香火的真面孔了,对着这样一副真面孔,她却并没有什么害怕,反而心跳快了不少,有种总算能接触到这些人在做的真实买卖的激动之感,她说道,“这‘在世妲己’的壳子如何卖个高价之事你得同我说清楚,毕竟这壳子可是我的!” “放心!离不得你。”卖香火的嗤笑道。 张秀儿扁了扁唇:“我早想知道这壳子该怎么用了呢!你早说不就成了?” 卖香火的扫了她一眼,没有再接话转身离开了。 …… 当然,他一介商人还是知趣懂事的,将那迷魂香买客的名单整理出来了一份,却没有假手张秀儿,而是问过张秀儿那贵人所在之后,自己亲自跑了一趟,虽说没有见到贵人,却是亲自递进府中的。 假手张秀儿……谁知晓途中会不会变卦什么的?毕竟这张家一家人那般贪婪又自持小聪明的,这种人最会自己拿主意,也最会坏事了。 哪怕是简简单单跑个腿的事让他们来做搞不好都会生出枝节来!如此……既然一开始就清楚张家一家人是这般的人,似这等不能有误的事便决计不能让这等人插手了。 看!其实心里都是门清的!真正重要的事都是自己亲自走一趟,不敢托大的。那……先时会放手让张秀儿一家去做的事,譬如那看粮仓的事,显然在卖香火的眼里一开始就是那会生出变故,甚至不生出变故才怪了之事。 …… “你可以说这等人坏,却不能说他蠢!”送到那贵人宅邸的名单转了一圈之后,红袍大员还是拿到了一份誊抄过后的单子。 “那里同意了么?”红袍大员问探子。 探子点头,道:“这东西一本万利的,且又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还是活的流动的银钱。那卖香火的又被陛下盯上了,到时候人死灯灭的,抄家混在里头一笔糊涂账,这些钱于那里而言算是顶稳妥的到手钱了。” “这东西可不是一般的见不得光啊!见不得光到那买这迷魂香的人打死也不敢说自己对那想要勾住魂儿之人用了这香的,因为一旦说了,自己就要完了。如此天生的‘口风紧实’之物可不稳妥?”红袍大员轻笑了一声,说道,“从挣银钱的角度来看,这真是个顶好的买卖物件,可惜……有毒!” “那卖香火的还坦言不止这买迷魂香的人打死不会说,一张嘴能捂严实,那用了迷魂香昏了头的也活不了多久的,阎王爷会帮他们将嘴捂严实的,没有人会知道这笔买卖的存在。”探子又道,“买迷魂香的人买这香对外示人的账也不敢记迷魂香的,毕竟这东西见不得光,记的多是药材、首饰之流的名头,从落笔开始就是笔假账,查不出来的。” 红袍大员“嗯”了一声,笑道:“如此……整个过程不都将嘴捂严实了?那卖香火的看起来也是个识趣知分寸之人,又没有香火之后的顾虑……”说到这里,红袍大员顿了顿,道,“天道忌满,人道忌全。他这生意如此一本万利的,按说本该有那做不长久的‘风险’的,可偏偏这生意竟做了那么多年。既如此,旁的事上便总要缺些什么,无香火之后也不奇怪了。毕竟这般一本万利的既谋财又害命的生意连那本该有的做不长久的‘风险’都没了,若叫他有了后,如此谋财害命的香火生意延绵不绝的,一旦成了气候,那还了得?” “所以,看来看去,这里头唯一的那嘴没捂严实,也最有可能泄漏的也只有那姓张的一家子了。”红袍大员啧了啧嘴,说道,“蠢而不自知,贪婪藏不住事,最有可能说漏嘴。这等人不死,又怎能叫人安心睡得着觉?” “那里也是这么说的。”探子说道,“等差不多了,那卖香火的被陛下抄家,迷魂香不再卖时,就叫他们闭嘴。” 红袍大员点头:“毕竟这‘在世妲己’本就是卖香火的抬起来的,抬人的轿子没了,这‘在世妲己’自也没用了。” “还真是莫大的缘分,相识一场,这条命就这么互相绑死了。”叹罢这一句之后,红袍大员看了眼手上誊抄的名单,却又笑了,“真是高高在上久了,到底还是会闹出何不食肉糜的毛病来的,他们低估了这迷魂香的份量。” “这迷魂香比起那让公主做美梦的香来更有其特殊之处,公主做美梦的那香再怎么厉害,也只对那上了瘾的公主一人有用,可这迷魂香不同,对那寻常的没沾迷魂香的同样游泳。”红袍大员啧了啧嘴,说道,“花钱买这迷魂香用的同那真正中招的不是同一个人,这一点,同那公主做美梦的香不同。” 既然不同,那拿着寻常香火的经验来对待这支迷魂香必然是要出事的。 送走了探子之后,红袍大员叫来管事:“这些天不进后院了,还有后院那里……一律不得用香,什么安神助眠的……通通不准用。”红袍大员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叮嘱了一声转身正要去做的管事,“尤其杨夫人那里……莫说香了,但凡有味道的譬如香囊什么的,一律不准出现在我视线范围之内。” 这支迷魂香当是那卖香火的手中最为特殊的掺料香火中的一种了。 “此物有如疫病,必然扩散极快!”红袍大员说到这里,垂下眼睑,“那些人的后院多半也逃不了的。” 寻常人哪里能让人不惜花费天价买下迷魂香来用? 有这份量能让人用迷魂香的猎物可不多! 红袍大员吩咐完管事之后松了口气,待到管事下去之后,他却突地‘咦’了一声,双眼微微眯起:“咦?这等忙着保命的时候,这卖香火的居然还有心思做生意?这等人怎可能将保命之事放在一边?” 除非,这迷魂香还能保命! 红袍大员想到这里,脸色微变:“不对!我得想办法见一见这卖香火的。” 术业有专攻,他不是做香的,也不是那会辨认这等掺料之物的大夫,按理说他是不可能比这卖香火的更懂迷魂香的。 可……他懂人性。 这卖香火的明明保命的关头却还有心思卖迷魂香显然有问题。 看来,这迷魂香八成就是这卖香火的保命的底牌了。 “这迷魂香若还有那等用处的话……搞不好还当真能搏一搏。”红袍大员若有所思,“只要这迷魂香似那疫病扩散的够快,以及他得保证只他一人能做这迷魂香,这迷魂香离了他就做不出来的话。” 那群人实在贪婪,为了银钱,故意放任的事也不是头一回做了。他兄长之事是头一回,如今……是第二回了。只是这一次,这把火怕是很快就要反噬到他们自己身上了。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鸡肉菌子汤(十四) 有良心之人也干不出卖这等掺料香火的事来。 可这一次,得了贵人首肯的卖香火的在卖迷魂香之前却特意去了一趟城外的佛寺,认认真真在佛前叩拜了许久之后,方才起身。 后头排队的赵莲都等的有些不耐烦了,才看到那姓吕的商人起身走了出去。 经过她身边时,那姓吕的商人脚步却连停都未停一下,显然并没有注意到她,也未认出她来。 可赵莲却是认得这姓吕的商人的,原因无他:那带着张秀儿在张家大街上转一圈的马车就是他的。 到底不是什么当真有耐心之人,即便不断的告诉自己狐仙娘娘保佑,可这些天眼看着张家众人喜笑颜开的,看着张家众人手腕上的镯子,以及张俊儿没有再在她门外停留搭讪,她便知晓张家人靠着这姓吕的找到来银钱的门路了。 这对想要图些什么的赵莲而言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她那夫君公公那里又叫她连个缝都插不进去。如此一来,又不是当真心如死灰了,而是想要折腾一番的赵莲自是坐不住了,便跑来城外佛寺祈福。 福海没祈成,却意外遇上了这皱着眉头,心事重重的姓吕的商人。 原本排了好久的队才轮到的自己,可赵莲只匆匆在大佛前叩了几下就起身急匆匆的跑出佛殿去追那姓吕的商人去了。 这般排了大半日的队却只叩了几下就起身的举止看的身后默念‘阿弥陀佛’的信徒都愣住了:排了大半天的队,好不容易才见到佛祖,结果就这……?还以为那女子要同佛祖说上好一会儿的话呢!却没想到这般敷衍!那她排这大半天的队做什么?于一个信徒而言,什么人还能比佛祖面子更大的?信徒不解。不过不解归不解,好不容易排队等到自己了,信徒自是不肯如她这般轻易错过这个机会的,连忙上前叩拜,同佛祖详细诉说起了自己的烦恼。 赵莲的跟随连遮掩都未曾遮掩,显然就是想要引起他的注意的。察觉到动静的吕姓商人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赵莲,旋即加快了脚步,赵莲见状咬了下唇,连忙跟了上去。 他快她也快,他慢她也慢,总算在一个转角,冲进巷子的那一刻,一柄匕首横在了赵莲面前。 “童少夫人,跟踪吕某,敢问有何贵干?”吕姓商人问她。 赵莲想起心月同那老太妃他们同自己在骊山之上说过的话,开口说道:“我……我不知道。不过我说实话,你或许能教我该怎么做。” 对上这等手腕自己都看不明白之人,心月同老太妃同她说过,道她当说实话,或许她自己眼拙看不明白自己的价值,可对方却能看明白。 横在自己面前的匕首收了起来。 赵莲对着吕姓商人磕磕巴巴的说了起来:“我……我夫君他们不理会我了……” 才说了一句,对面的吕姓商人便嗤笑了一声,他瞥了眼赵莲:“不奇怪!他们理你有什么好处?” “我……我总要寻个活路的,”赵莲苦笑着将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那个张俊儿原本待我热情的很……” “那是他听了外头的小道消息,听闻你带了三包金银细软下山。”吕姓商人说着,打量了一番赵莲通身的打扮,目光落到她那身绣了莲花纹的衣裙上顿了一顿,而后又看向她脚上的鞋子,这才继续说道,“这般个不理外事的模样确实可以省不少钱,能花最少的钱,将自己捯饬出一副不缺钱的模样,只是虽省了头上珠钗首饰什么的银钱,可你那双鞋子太过普通了,骗骗张俊儿这般未吃过见过的还成,骗旁人就算了。” “确实如此,我想为自己下半生寻个依靠。”赵莲说着,看向吕姓商人,“我那夫君同公公虽说按月给钱,可我也怕有朝一日他们突然断了我的供养,到那时,我该怎么办?还有我这身子骨落了病根……” “他们那般给钱就是想让你整日活在担惊受怕之中,”吕姓商人掀了掀眼皮,说道,“据我所知,你夫君年少时曾养过一只狗,那狗很乖巧,很粘人,他却常常将那狗关起来不给饭吃,任那狗不安的乱叫上一两日,待放出来之后,这狗往往会更粘人,更听话。似他这般让你时刻处于惊吓惶恐之中的安排,于他而言同对那狗差不多,都是为了让被安排之人更听话,更乖巧,不轻易跳出自己的掌控。至于你的惶恐害怕……他又怎会去管一只狗的喜怒哀乐?从头至尾,他在意的也只有这狗会更粘人,更听话,不敢反抗,为了让这狗粘人听话,而让狗受些伤害什么的关他什么事,左右那伤害又不是落到他自己身上的,痛不到他。” 赵莲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我要是他,也会这般给你钱的。真叫你攒下银钱来,有了底气,离得了他的话,于他而言这狗就有不听话的风险了。”吕姓商人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他只是手段斯文些,体面些罢了,本质上同有些人没什么区别。” “难……难怪老太妃奸夫总说自己是衣冠禽兽了,”赵莲颤了颤唇,喃喃道,“你等……你等这些人实在是太可怕了!也太坏了!”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吕姓商人闻言面上却不见半点恼怒之色,反而轻笑了一声,瞥了眼脸色发白的赵莲,“你同你那夫君成亲前当真不知道你夫君是什么样的人?”他说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纵容你等谋害自己明媒正娶来的妻子的又会是什么好人?” “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心存侥幸,觉得自己不会步那对姐妹花的后尘,觉得自己会是不同的那个。”他说道,“你觉得那死后只剩一身红嫁衣还被父母剥了拿去倒卖换钱的结局不会落到自己身上。所以,你一直在不断的骗自己,骗自己那位夫君没那般可怕,那可怕的手段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我很忙,没那么多闲工夫同你这自欺欺人、装瞎子的在这里掰扯你那夫君的好坏问题,你要高兴的话可以骗骗你自己,骗自己一步跃入云端里,骗自己夫君对你好什么的。闲着无事硬要从那大粪里挑出朵花儿来,也随便你!左右浪费的是你自己的时间,骗的是你自己,不是我等。只要莫来骚扰我等逼着我等去吞你夫君那坨大粪,你爱怎么样怎么样,不干我事。”吕姓商人说着,看了眼赵莲,“你拦着我,若是只为自欺欺人的话那便算了,我很忙,要走了。” “不,不是!”见那吕姓商人当真要走,赵莲忙出声唤住他道,“我……我是真心想要求你替我指条路的。”她想起心月他们说过的话,道,“常言道棋逢对手的,我这般的,显然不是他们的对手。我又看张家人从你这里掏了好处,想来你这样的人总要从他们手里将好处掏回来的,再者,我还听到张俊儿说过‘童老爷’什么,好似这掏好处的事我那夫君同公公也在里头掺合了一脚……”原本话还有些说不连贯的,可说着说着,赵莲脑子里蒙了许久的迷雾好似一下子破开了一般,她看着吕姓商人干巴巴的说道,“常言道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什么的,我……我觉得你或许能帮我。” “你那夫君和公公还要不要了?”吕姓商人没有打断赵莲的话,直到赵莲话音落下之后,方才开口问她。 赵莲苦笑了一声,道:“他们不要我了。” “还是按月给你银钱的,没有不要你。”吕姓商人挑眉,说道,“让你有个遮风避雨的住处,在张家人这里讨口饭吃。” “张家人自从手腕上套了银镯子之后,家里的伙食越发敷衍了,张俊儿张秀儿他们自己却养的油光满面的,显然是在外头吃了回来的,可给我的就是几个馒头几根菜叶子,”赵莲说到这里,摸了摸自己腰间的荷包,又‘咳’了两声,道,“我这副身子骨便是寻常饭食伺候着,都不定熬得住,他们收了钱,却这般苛待我一个身子骨坏了之人,不是将我往死里逼又是什么?” “实不相瞒,这些时日,我都是靠着卖了那从骊山上顺下来的金链子换的银钱,”赵莲说到这里,眼圈都红了,“就连先时赵记食肆的日子,比起如今来,都恍若天上人间一般。” “不奇怪!”吕姓商人闻言,却是笑了,他道,“那张家一家的善良不比我等这些人多半分,一样的坏一样的贪,偏还没有我等这般斯文体面的吃相,直接将难看的吃相摆在台面上,不明晃晃的苛待人才奇怪了。” “金链子换的钱总有用光的时候,到那时我该怎么办?”赵莲说着,眼泪簌簌落了下来,“他们是在生生的熬我,逼我上绝路啊!” “他们明明是在赶尽杀绝,是在要我的性命,却不直说,手里的动作更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也不曾用棍棒打我,苛骂我,便是告官都寻不到半点证据……”一开始还会去拿袖子擦眼泪来着,后来眼泪实在流的太多,怎么擦都擦不完,便也不去擦了,赵莲泪眼婆娑的看向吕姓商人,“他们在煎熬我,要我的命啊!” “人寿确实也是能煎得的,”吕姓商人说到这里,笑了笑,看向赵莲,“自己阳寿被人架在火炉上反复煎熬的感觉如何?” “求你救救我!”赵莲看着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朝他重重的磕了个头之后,说道,“我知道你等这些人没什么怜悯之心,可你既然停下来了,或许我这里也是有你可图之物的。” “啪啪啪!”抚掌拍了三下之后,吕姓商人看向赵莲,似笑非笑,“能说出这等话来,我竟觉得你或许比张秀儿还是要聪明些的。” “她这等小人,从小到大运气那般好,还没踢到铁板,又怎么可能自省学聪明了?”赵莲苦笑了一声,不甘又无奈的说道,“不奇怪。” “我此时还没同她翻脸是因为她手上还有‘在世妲己’这个壳子能卖给我,你呢?又有什么可卖给我的?”吕姓商人看向赵莲,笑问她。 赵莲低头擦起了突然汹涌溢出的眼泪,也不知多久之后,才再次抬起头来,顶着面上早已干涸的泪痕,她说道:“我……我还有夫君,你可有兴趣?” 这话一出,吕姓商人眼睛大亮,连声道了好几声‘好’之后,才道:“总算没有太蠢,还知晓自己真正值钱的是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晓你这般反应是要做什么,”赵莲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而后说道,“不过为了这个夫君,姐妹花死了,我也将自己赔进去了,搭进去好几条人命都是为了他,想来总是值钱的。” “你真舍得丢了这个为了得到他,叫自己身败名裂的夫君?”吕姓商人眯眼审视起了面前的赵莲,“毕竟为了他,你搭进去的实在太多了。”他说道,“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为了自己已经丢进水里再也拿不回来的金子,而不得已一条道走到黑,期望着最后能赢一把大的,好叫那些拿不回来的金子不白白浪费了。” “他要我死,你说我舍不舍得?”赵莲冷笑了一声,说道,“这样下去,我若是不还手的话,哪里还有活路?” “他父子其实给钱了,一分不少,是张家一家人拿了钱,苛待你。”吕姓商人又道。 “他父子那般的人怎么可能看不透张家一家人?真要给钱……哪怕给我姑姑、姑父,也不能给他们。给了他们,势必会克扣银钱,也势必会苛待我。”赵莲苦笑道,“再加上我这副身子骨……被如此苛待哪里还熬的下去?他们不是借这群小人的手逼我死又是在做什么?” “我不管他父子给了多少钱,可我人就在这里,又不是三岁小儿,真想给钱的话直接送到我手里就是了,何必故意要假手那张家人?”赵莲摇头道,“他父子的装聋作哑、装傻充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虚伪、伪善我算是领教到了。” “这倒是!”吕姓商人闻言瞥了她一眼,摩挲着下巴,说道,“曾经他们的装聋作哑、装傻充愣、睁一只眼一闭只眼的虚伪、伪善是给那姐妹花的,你当时是得利的那个,自是装作不知道的心安理得的受了这好处,吃了这浸了人血的馒头,眼下,昔日吃过人血馒头的你自己成了那倒霉的姐妹花了,自是不同了。” “外头骂我的声音实在太多了,便是再多几道声音我也不在乎了。”赵莲苦笑了一声,说道,“我也不知道人死之后是什么感觉,却知道即便不是我,换个人来做这童少夫人的话,那结局也不定能比我好多少。如此,究竟是我这童少夫人的问题大,还是我那夫君的问题更大些?”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鸡肉菌子汤(十五) “砒霜外头总是裹了层蜜糖的。”赵莲目中闪过一丝后悔之色,“我姑姑的话打从一开始就是对的。”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低头轻声喃喃了一句“其实……那时候我也知道是对的。”不等吕姓商人接话,她又道,“可良言难劝想死的鬼!那时候我不想听,不愿听,就是想赌一把,因为赌赢这一把,我这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看着眼前大彻大悟般的赵莲,吕姓商人眼神中却没有半分触动,他笑道:“听起来好似是悟了,可你还穿着如今这身衣裳,看来不是悟了,而是痛了,是被他的手段煎熬的快要死了!” “所以,若是有机会重来,还有试一试错的本钱的话,你还是会赌一把的。”吕姓商人说道,看赵莲动了动唇,想要说什么,他摆手制止了赵莲开口欲言的举动,“不过好在我也不是那想要人悟透的大师、高人,你是悟了还是痛了,于我而言不重要,能替我做事才是最重要的。” “你那夫君确实值钱!不过此时能用到你的也只有我,你叫不上价的。”吕姓商人说着,看了眼赵莲,“除非你还有旁的价值,能说服我。” 这话一出,叫赵莲心中一跳。她迅速垂下眼睑,想起骊山出事前一日心月同她说过的话。 “没我等在旁边看着,你不懂的。”心月说道,“不过你若一直留在长安城里,即便不懂那些人门门道道的手段,只要会骗,会狐假虎威其实也成。毕竟这太阳底下哪里来的那么多新鲜事,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些事翻来覆去的变罢了!” “你看不懂你那夫君同旁人之间的博弈也没关系,你夫君这类人再狡猾也是只老鼠,猫天克他的。”心月说道,“当然,猫……其实也分很多种的,毕竟哪里都有恶人。诶!这种事实在没法教,毕竟我也不定能看到那些人,知晓该抬出哪只老虎来吓唬那该吓唬之人。既如此,我教你一招百试百灵的吓唬老鼠的路数。”她说着,指向不远处的老太妃同奸夫,“你别看那老太妃同奸夫都已经这样了,没用了,可保不齐还是会有人将这两人捞出来,将本该下地狱的恶鬼强留人间,心存侥幸的赌一把的。这老太妃和她奸夫若是侥幸活了,你也别管这两人被什么人弄走了,又去了哪里。必要时直接抬出这两人来狐假虎威就是了。” 当时赵莲都听懵了:“将这两人抬出来又有什么用?他们自己都自身难保呢!” “他们是完了,可他们曾在陛下头上耀武扬威过。”心月说道,“他们两个人当然没什么用处,可只要这两人‘下落不明’,尸体没有示于人前,便能让很多所谓的喜欢琢磨、钻空子的聪明人自己想象这两人的下落。” “你这一辈子估摸着斗的最多的也就是你夫君这等人了,似你夫君这等喜欢钻空子,走小道消息的聪明人的想象力一向不差的,丰富的很,甚至都能拿来写话本子了。”心月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道,“说这话的人你也认识,就是你那个温姐姐。” 彼时的赵莲都愣住了:“她……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不是善人么?” “善人同傻人不是一回事!知世故才能不世故,若是看不懂老鼠的本事,又怎能抓到老鼠?”心月轻笑道,“她当然看得明白这些,可看明白这些,知晓这些手段之后,却还是有人愿意做个好人,不用这些手段去为自己谋利的。” “你夫君这类人喜欢钻空子,你就造个假空子给他,成全他的想象。”心月说道,“你就拿这外人看不到的这月余在骊山的经历告诉那人老太妃同奸夫这里你说得上话,若是能寻到老太妃同奸夫,你兴许能牵线搭桥什么的。” “既然是编假话了,为何不干脆编好一点?”彼时赵莲颇为不解。 “编的太好了,也太像假话了,半真半假,甚至全是真的,只是挑挑拣拣的说,才不会露出破绽来。”心月看了她一眼,说道,“毕竟你比不过你夫君这类人的,你自以为编的像那么回事的假话不定能瞒过他们这等人的耳目。既如此,干脆不要编了,你只透露一点,剩余的……那些想象力丰富之人会自己去想象的。” “他们自己想象出来的总是他们愿意相信的,人也总是更属意自己愿意相信的是真相的。”心月说道,“所以你只要说出这些就可以了。” 很多精通小道消息之人,譬如面前这姓吕的商人都知道老太妃同奸夫不见了,也不知被什么人带走了。赵莲突然开口说出的这些话听的那吕姓商人不由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同那两人说得上话?” “总是关在一个殿里,甚至那能躲过搜查的金链子还是他们替我挑的。”赵莲说道,“我一介村姑怎会认识这等真正的上等货?你消息灵通,自可以去当铺打听,看是不是我一介村姑能挑出来的。” “这个我回头会打听的。”吕姓商人说着,瞥了眼赵莲,“可那群人将老太妃同奸夫带走又是要做什么?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那些贵人事,”赵莲将心月教她的话语复述了一遍,“可老太妃同奸夫出事前曾说过兴许会有人来救他们什么的,那时还对我说什么无端牵连到了我,若是往后还能相见的话,会补偿我。” 这后面的话,她就不大清楚什么意思了。 不过面前的吕姓商人脸色却变了,不比蒙在鼓里的赵莲,老太妃那一碗虎狼药真正灌给谁的他是清楚的,赵莲被误伤也是清楚的。 一切……在知晓消息的吕姓商人眼里都能圆起来了。 他们这等人不止清楚什么人能欺什么人不能欺,更清楚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 当然,前提是那所谓的‘一线’要叫他们能够清楚的看到机会,琢磨到有利可图。 眼下赵莲给出的这‘一线’就让他隐隐嗅到一些‘利’的味道了。 这赵莲没有编排,说的确实都是实话,老太妃同奸夫此时不见踪影,没有死,被不知什么人带走了是不争的事实,里头会不会还有他们不知道的事也确实不好说。 既如此,这个面子到底要不要给? 吕姓商人眼神闪了闪,又想起自己要做的事:一旦成了,保住了自己,这面子自是要留的,毕竟来日方长,往后之事谁也说不准;一旦没成,自己这些家底左右也是拿捏不住的,给谁又不是给呢? 再者,他让赵莲做的事确实于保住自己性命这件事而言至关重要,只要能拖下水的,一个都不能放过,包括那扒皮父子。 “我知道我眼下不能叫价,”赵莲抿了抿唇,说道,“我这个夫君值钱不假,却也只有你肯给这个钱。” “不过看在老太妃同她奸夫的面子上,也不知你能不能多给几个钱。”赵莲说到这里,苦笑道,“我想要的……你这等人自然不会不懂,我只是想要活着罢了!” 吕姓商人眯眼看向赵莲,似是重新开始审视起了面前说话的赵莲。 赵莲没有看他,只垂着眼睑继续说道:“我知道我自己此时是在要饭,不体面,可……能要到一点是一点,能活着总是好的。我这把柄就摆在这里,藏也藏不起来,你来日想要拿捏也随你。我只是想活着,活久一些而已。” “这药让我成了眼下这幅样子,总是每多活一日都算捡来的。”赵莲依旧复述着心月教她的那些话,“我这样的人不求往后,不求长远,更不管死后那洪水滔天,只管自己每活一日都能过的稍微舒坦些罢了。” “看不出半点说假话的样子,真是坦诚的不能再坦诚了。”吕姓商人直到赵莲话音落下之后,才开口接了话茬,他看了眼垂着眼睑的赵莲,“简直同最开始时仿若两个人一般。” 从跟着他过来开始,赵莲就老实的不能再老实了。可那种老实是无可奈何的,听之任之的,木讷的,是苦苦哀求他救命的老实。眼下的赵莲老实不假,可那老实的皮下却是柔中带了软钉子的,看着依旧是在祈求,嘴里也说着软话,可手里却是拿捏着能同他要价的筹码的。 “也不知什么人教的你这些,”吕姓商人看了眼赵莲,说道,“不过若你是能说出后头那几句话的人,当不会被那扒皮父子欺负的那般惨的。” 耷拉着脑袋的赵莲这才抬起头来,对他道:“确实有人教我,但不是老太妃。” “那人呢?”吕姓商人问她。 “不知道。”赵莲说道。 其实是没了,在她眼前没了的。可人死了这种事心月也交待过的,不要说死了,不止不要将事情说死了,也不要将人说死了,因为一旦死了,折腾不起来了,于有些人而言,尤其是她夫君这类人是很喜欢欺负死的,折腾不起来的人的。所以人死了也要说不知道,这个也叫‘做人留一线’,是为自己留一线腾挪转圜的余地。 “应当也不是那司膳教的,那两夫妻不是这等路数,更似是那让人捉摸不透的那等人教的。”吕姓商人嘀咕了几句之后,又瞥了眼赵莲,“不过你有些筹码在手里于我而言总是好事。” 那吕姓商人说罢,没有再废话,而是从袖袋中取出一包纸包递给她,道:“等你同你那夫君相见时,想办法将纸包倒在他喝的酒水或者茶水里。”他说道,“放心,这不是毒药,不会叫他死在你面前,让你脱不了干系的。相反,还是个能卖高价的好东西呢!” “原来不是毒药,是毒香火。”赵莲显然是从张家人那里听说过卖香火的那些事的。当然,张家人也如曾经的她一般,即便清楚卖香火的是什么人,却依旧装瞎子,自己骗自己会是特殊的那个,继续同卖香火的来往。伸手接过纸包,指尖触到一抹冰凉时才留意到那吕姓商人一同递过来的还有一枚银锭。 “你这每一日都过的跟捡来之人拿这银子去买些好吃的好喝的养着自己,”吕姓商人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他瞥了眼赵莲,“到这银锭用完之时,估摸着便是又要再见你夫君,给他用药之时了。到那时,看情况,我或许会再补贴给你一些银钱的。” “你那夫君娇生惯养的,打小没吃过什么苦,哪里忍得住这等毒香火?要控制起来也忒容易了,只是我不大好近他身,下药而已。”他说道,“不过你是有这个机会的。” “他也不信我的,”赵莲接过纸包,迟疑了一下之后,对吕姓商人坦言,“他若是信我便不会将我赶出来了。再者,我那公公虽说体面,可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给夫君下药,却是不容易的。” “你当我没办法对你夫君这扒皮公子下药的原因是什么?”吕姓商人听罢赵莲所言,叹了口气,“就是因为姓童的老扒皮在那里盯着,不好下手。” “可你不一样,你有机会同你那夫君单独相处的。”吕姓商人说到这里,唇角勾起,看着怔住的赵莲,忍不住摇头,“先前那话果然是旁人教你的,不是你自己说出来的。若是你自己说出来的,我话都说到这样了,那人早明白过来该怎么做了。” 既然知晓眼前的赵莲真实的底色,吕姓商人也懒得兜圈子,直接开口解释了起来:“姓童的老扒皮做惯善人了,即便在你面前,是不是也没做过什么不体面之事?” 赵莲点头:“公公比起夫君来确实更为体面,从未有过什么过分举动。”她说道,“甚至在童家,有时候家里下人过分了,公公还会出面阻止替我说话。” 她当然知道童不韦不是什么好人,也知道这大善人的皮下藏的究竟是什么,可大抵是对方吃相太过好看了,以至于很多时候,她其实都盼着童不韦能够在场的。 哪怕知晓童不韦不是真心想要替她说话,可只要童不韦在场,她总不会被人当着童不韦的面作践,使绊子。 只是很多时候,童不韦都不在场罢了。 “不奇怪!毕竟童大善人嘛!”吕姓商人闻言嗤笑了一声,冷冷的说道,“他眼皮子底下自是不会出现太过出格之事。甚至知晓儿子要做不体面之事了,他也会主动避开的。只要避开了那些作践人的事,每次作践人时都恰巧不在,那自还是那个体面的,眼皮子底下不见出格事的童大善人。那善人皮也依旧还能继续贴在脸上。” “你人微言轻的,不值得他为你特意出面做这个善人,面上功夫过得去就可以了。至于让你同儿子单独相处这个……那老扒皮还是放心的,毕竟似你这般的人,你那夫君对付起来忒容易了,不需要他在一旁把关。”吕姓商人说着看了眼赵莲,“老扒皮会避开的场景我做梦都求不到,可对你这个‘儿媳’而言,却是很容易便能碰到的事。既如此,你就替我做了这件事吧!”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鸡肉菌子汤(十六) “可对着我夫君那般随心所欲的人,实在拿捏不准他下一刻会做什么的。既不会随意让我寻到给他下药的机会,也不定会喝了面前的酒水。”赵莲说道,“他脾气上来,直接倒了的酒水也有不少。” “我知道。”吕姓商人点头说道,“所以这件事叫你自己来拿主意的话,除非运气特别好,一般而言是成不了的。” “我……我确实运气不好,”赵莲捏着手里的银锭同纸包,说道,“不似张秀儿那般做了那么多孽,却依旧有好的运气。” “你还真是人如其名,才拿到钱,接下来一段时日日子不那么煎熬了,便又开始给人上眼药了。”吕姓商人掀了掀眼皮,显然听明白了赵莲的话外之音,也不兜圈子,直道,“总是盯着张秀儿,只会越来越在意这个人,甚至自己的言行举止也会开始向这个人靠近。张秀儿有什么好学的?你总盯着她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大抵是因为她总跟我过不去的缘故吧!”赵莲说着,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难怪人总说宰相肚里能撑船的,那心胸宽广的总不是一般人,不会似我这般斤斤计较,揪着不放的。” 吕姓商人听到这里,随口道了一句,“仔细跟小人缠久了自己绕不出去。” “我知道,但这种事不是知道就能避开的。”赵莲叹了口气,说道,“毕竟是自己被欺负了,我又确实不够大度,不够宽容……” “你又开始人如其名了,什么叫不够大度,不够宽容?”吕姓商人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旁的不好说,可这虚伪,伪善,看似责怪自己,实则话里抱怨的意思谁听不懂?从这点来看你同老扒皮还是有些像的,就是手段远不如他罢了。” 赵莲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我……我知道很多人看不惯我,我会尽量克制住的,只是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忘了,大抵当年同我爹我娘住一起久了,那毛病融入骨子里了。” 赵大郎夫妇那口碑谁都知晓,作为独女的赵莲却是另一幅口碑总是有缘由的,那腼腆无辜姑娘的皮已深入她的骨髓,一时半刻很难更改了。 吕姓商人看了她一眼,摇头道:“其实就你这人如其名的伎俩……啧啧,要知道那能让人看出来的小动作实在令人生厌,还不如直爽些呢!” “我知道,但我说着话说着话就下意识的老毛病冒出来了。”赵莲说道,“就似方才对着你,我坦诚了那么久,一旦松懈下来,又忘了。” “寻常人本心都是在最里头的,松懈时也是本心流露。你倒好,反过来了,一旦松懈,那‘人如其名’的感觉就冒出来了,知道会令人生厌,可还是控制不住。”吕姓商人闻言叹了一声,“真是面具戴久了,扒都扒不下来。” 赵莲听罢苦笑了起来:“我也没办法。”她说道,“其实若没有扒皮这桩事,还是四邻街坊眼里那个我,即便松懈下来,骨子里的老毛病冒出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偏偏有了这桩事,还闹大了,莫说全长安城了,怕是外乡也有不少人知晓我这事。大家都知晓了这事之后,我这骨子里克制不住冒出来的老毛病就成了大麻烦了。” “因为见过你的本相了,再看这个,很难不让人觉得违和与不适。”吕姓商人说到这里,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怜悯,“你还真可怜,尤其比起运气好的张秀儿来,你这个……简直是老天爷追着你要将你的真面目撕下来给所有人看一般!” 已干涸了许久的眼泪因着这句话再次落了下来,赵莲点头,喃喃道:“老天爷看不惯我,容不下我。”她说道,“明明世间有那么多的恶人,远的不说,就说那张秀儿,做的事明明比我更过分,却不知道为什么运气那么好,眼下竟还能那般舒坦的活着。” “难怪你这般盯着张秀儿了,毕竟直接送到你眼皮子底下了。看了自己的遭遇,再看那比自己更过分之人却能好好的活着,谁心里那道坎能轻易迈过去的?”吕姓商人说到这里,叹道,“如此看来,你这般在意张秀儿还当真不奇怪!世事特意将张秀儿推到你眼皮子底下来了呢!” “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总觉得将她这层皮撕下来,让她什么人就该过什么日子就是我这辈子的命一般!”赵莲咬了下唇,说道,“不然何以那般凑巧,天下恶人那般多,偏她送到我面前来不断蹦跶挑衅我?” “还真是棋逢对手!”吕姓商人听到这里,轻笑了一声,对赵莲说道,“那你就盯着吧!” 赵莲‘诶’了一声,应了下来。 “说回我的事!既然你同那张秀儿棋逢对手的,这等事我自不会让你来拿主意,所以还是听我的吧!”吕姓商人说到这里,忽地指向一旁,“看!” 赵莲本能的循声望去,只是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大力忽从身后推来,一个不防,没站稳之下,赵莲‘啪’地一声重重的跌在了地上。 膝盖上钻心般的疼痛让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被地上那些尖锐的碎石划破皮了。 猝不及防一个跟头,又是这般坏了身子骨的人,赵莲一时间痛的直抽气,莫说站起来了,就连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抱着腿在地上抽气落泪的赵莲,吕姓商人笑了,他说道:“你就这般一瘸一拐的走回去,时间应当差不多。回到家里估摸着正巧能撞上那张秀儿回来,她那小人性子看到你倒霉,又看到你腰上挂着的寺庙里祈福的锦囊必然会冷嘲热讽些你运气不好,出门见佛祖还能跌了跟头可见与佛无缘的话。张秀儿做了这黑脸,那张俊儿必然会在一旁做白脸说两句假惺惺的劝慰的话,你也别真信了,左右出主意的是他,出面做事的是张秀儿,这两人一个德行。” “不过虽是别信张俊儿,却是可以利用一番他的假惺惺劝慰。你装作看不出他那‘假惺惺’的真面目,待张秀儿离开之后,问他在什么地方拿到的这个月的你夫君同公公给的房租同伙食费,对他道你想见你那夫君。那张俊儿为了不得罪童家父子,必不会当场告诉你,可看在你那不存在的三包金银细软的份上,又不会将你得罪死,是以会回头同童家父子知会一声你要找他们。”吕姓商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他道,“这一声知会就是为了借张俊儿的口让童家父子有个准备,好叫你去找你那夫君时,你那虚伪、伪善的公公‘恰巧’避开不在场。如此,这么个你同你夫君单独见面的场景就有了。” “我还当他不找我,是不惦记我那三包不存在的金银细软了,”赵莲闻言,怔了怔之后,说道,“却原来还是惦记的。” “他只要一日不手握真正的、余生吃穿不愁的银钱,就不可能放弃惦记你那三包金银细软的,”吕姓商人闻言,淡淡道,“可他这等看似精明之人,却是那等‘寄生’于旁人身上的精明人,再怎么精明、小聪明钻营的,这等‘寄生’之人都有个偌大的弱点——那就是凭他自己一个人挣不了钱,必须要仰仗他人,靠他人挣钱。” “既然是靠他人挣钱的,且他靠的又都是我等这些人,如此……自是话说的再好听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我等给他钱,他才能有钱。”吕姓商人说到这里,笑了,“你看看你那夫君对狗同对你的手段,你觉得我等这些人可能让他手头攒够足够的银钱能随意离开,自己做主么?” 赵莲摇头:“怎么可能?” “所以,他不可能有余生吃穿不愁的银钱,顶多同我给你的这银锭差不多。”吕姓商人说道,“对这等人而言,那得过且过,不精明老实的或许还好些,似他这般精明,心贪的,又怎么可能安于这等现状?既如此,你说他能不惦记你那三包不存在的金银细软么?” 这话一出,赵莲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也对!你这般一说叫我明白了,这张俊儿为了我那三包不存在的金银细软,永远不可能得罪我的。如此,必然会为我跑这个腿的。” “旁人跑腿搞不好会叫那老扒皮起疑,但他们自己用的这个张俊儿跑腿就不要紧了,更何况还是张秀儿主动挑的事,全程都不是你自己主动出手招惹的,都是他们主动的。即便是那老扒皮也嗅不出任何不对劲的苗头来,因为张秀儿就是这种人。”吕姓商人说道,“如此合情合理,又是他们自己用的这个张俊儿,才会不叫那老扒皮起疑。” “同处一个屋檐下,又是这般关系好的兄妹总是同一种人,只是男女不同而已。大荣民风开化才几百年,身为女子的张秀儿就已是个不在乎事情脏不脏,只在乎价高不高之人了,那身为男子的张俊儿只会青出于蓝胜于蓝,更胜一筹。”吕姓商人说道,“毕竟比之民风开化了才几百年的大荣,从古至今几千年都是男人风流不叫风流,在男女之事上不会吃亏的论调。你嫁过人什么的于张俊儿而言其实不是事,只要那三包不存在的金银细软存在着,就能叫张俊儿一直惦记着你这条家里的大鱼,一直不会得罪你,也一直会为你说话唱这个白脸。相反,你若没有那三包不存在的金银细软,再怎么什么事都没有,再怎么美,于这个张俊儿而言也是该得罪时照样得罪的。” “我明白了,原来是这般!”赵莲说到这里,忍不住唏嘘了一声,“你对我说的这些话,叫我想起一个人来了。” “就是教你说出那些话之人?”吕姓商人问道。 赵莲点头。 “果然是个聪明人!”吕姓商人赞了一声,又对赵莲说道,“看在这人以及那老太妃还有奸夫的面上,我给你几分薄面也不算亏。” 赵莲再次应下,却记起了心月说的话,哦不,是心月转述的温姐姐说过的话:果然啊!有些人想象力丰富的都能写话本子了。 坦诚的老实人同傻人确实是两码事。 “有了你同你夫君二人单独见面的场景,下一步,自是要想办法给你夫君下药了。”吕姓商人说道,“你夫君那人随性的很,既然从张俊儿那里听说了前因后果,自也清楚你去寻他是做什么的,无外乎不想在张家呆着了,告状张秀儿欺负你什么的,你觉得这些……他会在意吗?” “又没有痛到他身上,他这等人怎会在意?”赵莲摇头道,“在他眼里,我同那只被他关起来不准吃喝的狗有什么两样?” “既然如此,你觉得他又为何会见你?”吕姓商人说到这里,笑了,也没等赵莲反应过来,嘀咕了一句‘实在太木了’之后,坦言,“其实是看在跑腿的张俊儿的面上。” 这话听的赵莲眼睛都瞪圆了:“他为什么要给张俊儿这个面子?” “不是给张俊儿的面子,是给张俊儿背后那贵人的面子,做给那贵人看的。那贵人不会在乎张俊儿也不会在乎你等这些小鱼小虾,却会留意童不韦父子的动向,”吕姓商人说道,“毕竟先前那件事闹的太大了,等同将他童家父子的手段直接摆到了面上,对这么个人,总是值得留意的。” “我说过老扒皮伪善、虚伪的很,凡事皆有两面,他对你伪善、虚伪叫他会总是‘巧合’的避开你被人作践使绊子的场景,而对着那等能拿捏自己的贵人,老扒皮又老实、规矩的很,一点小动作都不敢折腾,这老实规矩是做给那贵人看的。”吕姓商人冷笑道,“还是那句话,你这个人实在不重要,但为了贵人眼里自己老实、规矩的那层皮不掉,他那扒皮公子再不想见你也会被他勒令走个场,演一演老实、规矩,好叫那遍布耳目的贵人知晓,而后再将你打发了的。” “他们对你同那狗一样,不会理会你的喜怒哀乐,却是打狗也要看主人,会为了贵人眼里的老实、规矩,给你两个钱,”吕姓商人说到这里,看了眼捏着引导的赵莲,“恭喜!这一次,借着贵人面,你又能要到饭了,能给自己买两副补药补补身子了。” 有银钱入手总是好事,尤其于一个缺银钱之人而言尤其如此。赵莲捏着手里的银锭才没忍住笑了两声,眼角余光一扫,却瞥到前一刻还在那里头头是道说话的吕姓商人突然蹙起了眉头,喃喃道:“这不……就是个要到饭的命?同那公主命一个样?”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鸡肉菌子汤(十七) 赵莲不知道公主命什么的,也不知道姓吕的怎的突然这幅反应,如心月所言,这些人谈的很多话,她确实都听不懂。 所以,她只顺着他的话随意应付了两声:“年少不知事时嫌弃要饭不好听,如今真真饿过之后,再也不会嫌弃不好听什么了。因为实打实到手的银钱总是没错的。”她说这些话时的语气真诚至极,显然是打心底里这般觉得的,“银钱在手可以让我做很多事了。” 姓吕的眼神飘忽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复又瞥向赵莲,道:“罢了!若是事成的话,你这要饭要到的银钱于我而言不算什么大事,我便不计较了。”他说道,“得了同你夫君单独相处的机会,如我所说的,听了你抱怨的不想同张家人住一起这些话之后,他会给你一些银钱暂且压下你的那些抱怨,却不会当真让你离开张家。” “还真是打发要饭的那般给两个钱意思意思。于他而言,解决我想要解决的问题是如此的容易,举手之劳罢了!”赵莲苦笑了一声,说道,“随手而为的容易事都不愿做,真是叫人再怎么自己欺骗自己都欺骗不下去了!他们果然是故意的。” “便是故意的……你也只当不知道是故意的,继续哀求他,将张秀儿欺负你做的事里里外外数落一番。这个……当不用我教你,你那般厌恶张秀儿,那针尖大小的错都能放到最大的,”姓吕的商人说道,“当然,你那故意的夫君定是不会松口的。”他看了眼木木的,不见半分灵气的赵莲,摇头叹了口气,又道,“我叫你做这些注定得不到你夫君回应的事其实也是有理由的。凡事都要循序渐进,你上来直接祭出杀手锏,不止会养大对方的胃口,到了下一回,除非你祭出更大的杀手锏,不然他都懒得正眼看你。所以,你一定要先哭诉一番,反复磨一磨他,直到最后,作出一副实在没招了,不得已祭出杀手锏的样子。” “我等谈生意时也是如此,一般而言都是需要磨一磨,反复拉扯一番的。在那不断的反复拉扯中,不止能摸清对方的老底同能接受的底线,同时在这拉扯的过程中,有些人一开始板上钉钉咬死不肯更改的底线也会悄悄往后退的。”吕姓商人说到这里,笑了,“当然,也不是所有人的底线都会那般灵活变通的。不过我等生意人那灵活变通的毛病融入骨子里了,就跟你那时不时冒出来的‘人如其名’的老毛病一样,说好了不后退,可一旦松懈下来,骨子里的老毛病就会发作了。” “你夫君同公公都是生意人,你这童少夫人总免不了同他两个打交道的,我同你说的这一点记住了,对他两个一定要会磨!”吕姓商人说着,听赵莲应了一声,又道,“那杀手锏便是方才你说服我的那些话,你同你那夫君说老太妃允诺过你这个,他要是问你之前怎的不说?你就说自己没琢磨明白,因为你觉得老太妃同奸夫是没用的人了,都被关起来了,这等阶下囚的允诺有个屁用?至于现在怎么肯说了,你就说遇到了人指点,那人告诉你老太妃同奸夫的允诺是有用的。你实在没招了,才死马当活马医的用这个求他帮你换个住处,因为你不想再同张秀儿一个屋檐下住着,被张秀儿欺负了。” 赵莲认真听着吕姓商人教她的这些话,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记下来的。” “这种事,你那夫君当然不会自己拿主意,必会出去寻那‘恰巧’避开的老扒皮商议,你就趁着你夫君起身离开的时候,给他喝的茶水、酒水里下药。”吕姓商人说到这里,瞥了眼赵莲,“这等对方人不在,给人酒水、茶水里下药的事总不用我教你了吧?” “这个自是不用的。”赵莲点头,却不等吕姓商人说话,又忙不迭地问吕姓商人,“你又怎知我见夫君时他面前定会有酒水?” “我会同你配合,”知晓了赵莲的‘木’之后,吕姓商人也不兜圈子了,都是开口直接同她解释清楚的,“你二人见面那日,我会过去寻他父子,正巧也给童不韦递个避开你的理由。届时你过来,我同老扒皮到外头去说话,留你两人单独见面。其中的时机我会掌控好,会适时的给你那夫君敬酒,让他见到你时,面前酒杯里是有酒水的。” 赵莲点头。 吕姓商人又叮嘱她道:“酒杯里下一点,那酒壶里也不要忘了。老扒皮细致,以防万一,直接将那杯离了人眼皮子底下的酒杯里的酒水倒了也是有可能的。总之,以防万一,你两处都要下药,明白么?” 赵莲“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问吕姓商人:“那旁的譬如糕点、小食这些要下药吗?”她看了眼纸包里的白色粉末,说道,“我瞧着这东西跟糕点外头沾的粉差不多,混进去当也看不出来的。” “给糕点下药的事是我来做的,不是你。”吕姓商人闻言,笑了,“我说过要万无一失,让那扒皮公子一定要喝下那酒水的,他那般随性之人,不来些猛药如何确保他会喝酒水?” “我见那父子二人当日会带些掺了料的糕点过去,当然,这两人必然不会碰我送去的糕点,不过无妨,我这糕点本也不是让他二人吃的。”吕姓商人说到这里,笑了,“我是卖香火的,最擅长的自不是让人吃糕点什么的,而是让人受香火。” 香火嘛,自不是用来吃的,而是闻的。 “这糕点的味道只要闻久了,便容易口干舌燥,酒水什么的会多喝些,却不碍什么大事,也没毒。”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叹气,“到底靠这行当挣钱那么多年了,我对这行当向来是当宝贝似的供着的。将它高高捧起,除了挣银钱,也不敢拿它来做什么,生怕玷污了它,叫它沾上那些阴谋诡计的算计。可此时……却是不得不将它用到这阴谋算计里,为自己的私心谋划了。” 说这话时,这姓吕的商人面上的神情是如此的虔诚。赵莲想起在佛寺里排队等候时他跪在佛祖面前叩拜的模样,当真同那等最虔诚的信徒也没什么两样。 所以,人究竟是如何做到一边卖这害人的毒香火又一边这般虔诚跪拜神佛的?就似他将自己的行当这般高高供起的模样,同那些醉心于自己行当的大师、大匠没什么两样,仿佛也是那等虔诚供奉着自己心爱行当的大匠一般。 只是大师、大匠捧在手心的或许是诗画也或许是手艺,他这个却是掺了毒的,害人的香火。 卖掺了料之物之人不少,却鲜少有似他这般的,好似卖久了这毒香火,竟还捣鼓出了一套他自己的‘信仰’一样。 赵莲看着吕姓商人一脸虔诚伤感的模样费解不已,看他那样子,好似是当真觉得玷污了自己的行当,将自己的行当看的无比‘圣洁’的,可那他眼里的‘圣洁’行当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害人玩意儿啊! 又忍不住想起自己那个体面至极的善人公公,即便扒皮的童谣传遍大江南北了,他也依旧带着那善人面具不曾撕下来。 这些人……真真是可怕的同时还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乡绅不奇怪,大多数人都见过,她也见过。可这般带着股诡异路数的乡绅却还当真不多见,她那善人公公是一个,眼前这个一脸虔诚模样的姓吕的也是一个。 真是诡异到了有种乡绅化作精怪成了气候的感觉。 “老扒皮防的了入口之物,能拿在手里反复把玩不让此物入口,可人活着,总要呼气同吸气的,我这香火……他没办法避开的,除非他不要呼吸,不要命了。再者,我也在一旁呆着,我都不避讳我那香火做成的糕点,他这体面大善人扒皮又如何撕的下脸皮来避开?”吕姓商人轻笑了一声,看向有些害怕他的赵莲,笑了,“我让你做的事不难,只要将药包撒到酒水里头就行了,你当能完成的吧!” 赵莲点头:“这个自是能的。” “好!”吕姓商人说着,对抱着腿脚还在地上痛的抽气的赵莲说道,“接下来我就不奉陪了,你回去见那张秀儿去吧!” …… 张秀儿的性子实在不难猜,便是平素里她没崴了脚,有时候都会给她个白眼看看,更别提如今见了她这般摔了一跤的倒霉样了。 再者,这两日张家人脸上都不算好看,心事重重的样子。这也不奇怪,毕竟被贵人相中,那个中滋味如何,她这个跌入云端里的人是清楚的。 心情不好,再加上崴了脚狼狈不堪的自己送上门来,张秀儿不嘲讽上两句,纾解自己在贵人那里受的不痛快就怪了! “哟!去佛寺里祈福了?”扫了眼她腰间挂着的祈福香囊,张秀儿嗤笑了一声,哼道,“有些人啊!天生的扫把星,祈福都能摔一跤,可见神佛不待见她呢!” 虽然在贵人那里吃了憋,不舒坦了,却并不妨碍张秀儿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让别人也不好过。 自己淋了雨,一定要将旁人的伞都烧了,这还不算,另外还要跪地求雨,求个瓢泼大雨将所有人都淋成落汤鸡,说的就是张秀儿这等人。 赵莲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有那三包不存在的金银细软在,再加上看到她今日又带了一件不便宜的新衣裳回来,看得出她赵莲是有这个家底的,张俊儿自是会出面做这个白脸,替她说话的。 一切顺理成章,看在她那一身新买的值不少钱的衣裳的份上,张俊儿总会寻到‘落单’的机会,同她搭讪,安抚一番,不叫他二人的关系转淡的。 帮着传话什么的一如吕姓商人说的那般顺理成章。更有甚者,其实姓吕的还少说了一点,这张俊儿眼下真闯入了贵人门,尝到了贵人饭的不易之后,比起原先来,对她那三包金银细软更上心了。 毕竟那闯的祸——一沓倒卖的米粮债就摆在那里。虽说张秀儿这‘在世妲己’的壳子能帮着慢慢还上,可张秀儿做的事……傻子都知道早晚要出事的。这等时候,张俊儿想将自己摘干净,便更需要有人来替他还清那份属于自己的米粮债了。 如此……对她的要求,张俊儿简直可说是‘根本不敢’拒绝,甚至巴不得自己那夫君那里能对自己绝情一些,好叫带了三包金银细软下山的自己能转向他。 看明白了这些人的心思,真真是叫人的心里不止是平静了,甚至可说到了冰凉的地步。 周围打交道的都是那满心算计的虎狼,人的躯壳即便没死,那心或许也早就死了,生不出任何对那人性的期待了。 这般冷眼看着周围人,没有期待,只有算计……仔细想想,这日子还当真宛如一潭死水。赵莲叹了口气,再次想起曾经的事:若是当年没有听了自己那对父母的撺掇去求那一步跃入云端里的日子,也不知如今的自己会是何等模样。 不过这些事,也只是想想而已,日子还要继续过的。 一切同姓吕的所料不差,张俊儿果真带话回来道过两日她去酒楼便能见到自己那夫君同公公了。 带这话时,张俊儿神情复杂,似是也没想到童家父子竟然愿意见她。 既然愿意见赵莲,可见搞不好什么时候那童公子还会吃回头草。一旦这童公子回头,这三包金银细软……哦不,是带着金银细软的赵莲哪里还有可能在走完被坏了身子骨短暂的余生之后将金银细软交给他这个痴情守着自己之人? 张俊儿看着一脸期待能见到自己夫君同公公的赵莲,心情复杂。 原本以为童公子绝情,他对赵莲只消稍稍体贴些,用些不值钱的小小温暖就能将一个女人绝望冰凉的心捂热了;可眼下看来,这女人的心并不绝望也不冰凉,如此,要捂热一颗并没有彻底冷下来的心,就要火一样的热情了。 毕竟抢一颗被伤透了的心同抢一颗并不缺关切同温暖的心需要付出的代价可是不同的。前者缺爱容易捂热,便宜的很;后者不缺爱就难捂热了,也贵的很,不豁出去舍了自己这张脸做些‘惊天动地’的事,是捂不热这样一颗不缺关切同温暖的心的。 只是这般的话,他张俊儿的脸面往哪搁?而且一旦闹大了,就同秀儿这闹得人尽皆知的事一个样,就怕有些事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硬着头皮一条道走到黑了。 他又不是真的相中赵莲了,不相中赵莲却要强行演相中了赵莲,这时间久了,怎的演的下去?忍的下去? 童公子那里的不绝情简直是逼着他演那痴情人啊! 想到这里,张俊儿眉心跳了跳,下意识看向院中赵莲每日供奉娘娘的位置,那神像不是观音娘娘是狐仙娘娘的事他已经猜到了。眼下想到自己莫名其妙的竟要去演那被赵莲勾了魂的痴心人,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突地升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之感,好似被什么看不到的东西裹挟着,逼着他往那一条早早写好结局的道上走一般。 “听说长安城里不少人都寻匠人定做狐仙娘娘了,”张俊儿喃喃道,“不会当真那般灵验吧!更何况……比起在刘家村时的那一茬事,这招桃花好似才是这狐仙娘娘的本职行当啊!” 夜风吹来,激的张俊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贼娘的!”张俊儿骂道,“你若真招桃花灵验的,干脆灵验到底,真让我魂儿被赵莲勾走了,真的爱到如痴如醉,不管不顾的,也就算了!你这既不能说不灵验,也不能说灵验,灵验了一半,没让我昏头,魂被勾走了,却逼着我去痴心爱赵莲是什么意思?不爱也逼着我去爱?这哪里是正经人该干的事?分明是那强盗、无赖!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去逼我爱赵莲呢!” “灵验了一半算什么意思?你既揽了刘家村的事就做刘家村的事去,你刘家村的事做到一半跑了,跑到我张家来又干起招桃花的老本行来了?”张俊儿骂道,“秀儿那桃花也招的既灵验又不灵验的,我的也是这样?你这什么事都灵验个半截算几个意思?”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鸡肉菌子汤(十八) 那神像此时已被赵莲请进屋里了,对那尊神像,赵莲一贯宝贝的很,舍不得那娘娘受到一点风吹日晒的。 所以眼下张俊儿也只能对着那供奉神像所在的空地方发脾气了。 “你既然管了刘家村那等‘银钱’事,就干脆只管那‘银钱’事好了,如此……搞不好连我都会拜拜你,毕竟在这世间行走谁又离得开钱?还有外头那些人,也都是听说了刘家村的事才将你请回去的。”张俊儿说到这里,吸了吸鼻子,似是觉得委屈,“既如此,跑到我老张家,你做甚要重操旧业?” “狐仙斋、狐婆、‘在世妲己’,还有那迷魂香以及替秀儿招的桃花同替我招的桃花,”张俊儿一口气说了一连串之后,双手合十,朝着那狐仙娘娘供奉的空地方拜了三拜,“劳烦娘娘收了神通吧!或者你要招桃花就干脆灵验到底,让人当真如痴如醉的昏了头也成,眼下这个又算什么意思?” “一半的招‘银钱’的法力加上一半的招‘桃花’的法力揉杂在一起,如此不伦不类的,你让被你这法力作弄到的我该如何自处?”张俊儿问道,“你这狐仙娘娘可考虑过我的感受了?” “用银钱吊着我,逼着我去爱赵莲,这就是你这尊狐仙娘娘的本事么?”张俊儿苦笑了一声,“真的好生过分!”说到这里,他垂下眼睑,半晌之后,才再次掀起眼皮,叹道,“其实回头想想,那童公子如此受‘欢迎’,为了一个他,搭进去一对姐妹花的性命外加上一个身败名裂的赵莲,好似也是你这一半银钱一半桃花的‘法力’在作祟啊!” “你还真够灵验的!”张俊儿唏嘘道,“难怪都四分五裂,跌下神坛了,照样有很多人照着你的模样重新做了一尊狐仙娘娘拿回去叩拜。” “比起那只招‘银钱’的同只招‘桃花’的,你这样一半银钱一半桃花的法力或许才是那世俗的法力,是很多人都看的懂的法力,也是最让人无可奈何的法力。”他叹了口气,看向赵莲的屋子,听着赵莲屋子里响起的木鱼声,入夜休息前,赵莲屋子里总会响起一阵木鱼声,大家也都已经习惯了。 “只是你这法力……一旦银钱没了,桃花也会没了。如此……撕开那‘灵验’的皮之后,岂不就是在粉饰太平?”张俊儿摇头叹道,“用银钱同桃花粉饰出来的夫妻和睦,哪一日外头有了更多的银钱或者更美的桃花,又或者没了银钱没了桃花,就一拍两散,什么都没了。你这法力起作用容易,坍塌也容易,简直跟纸糊的一般!” 因为时间的存在,人人都会老。所以从一开始,这互相依存的一半一半的法力迟早会分崩离析,就似那尊刘家村的神像一般,四分五裂是早晚的事。 看似如今那狐仙娘娘又活了,可活着的却是一尊尊新的狐仙娘娘,不再是曾经那个金身高高筑起的神祠里的狐仙娘娘了。 狐仙娘娘这个名号一直在,可那石像壳子却早已碎裂,化作齑粉任人随意踩踏了。能重新被人捡起来的,也只有外头那层金子做的金身,被融化成了一块一块的金子收入官府的库房,随着账房先生手里‘啪啪’响的算珠声,等到总账被算清的那一日一同被归还到昔日那些账上有名之人手中。 …… “其实,看总账,真正能赚到钱的只有最开始信了这一茬,投钱进这金身狐仙骗局,银钱到手之后,不再继续投钱,而是克制住了之人。”长安府尹对一旁的林斐说道。 总有百姓等不急跑到他这里来打听什么时候归还银钱之事。 虽然官府说了会还钱,童大善人的家当也交出来补窟窿了,可官府却并没有说什么时候还钱,毕竟变卖童大善人交出来的家当、理清账目这些都需要时间,很难给出一个确定的期限。 这等理账究竟会理到什么时候是谁也说不准的事。 “似那几个牵头的乡绅?”林斐轻笑了一声,说道,“确实赚了,可人也没了。” 那些乡绅库房里的银钱账目错综复杂的,再加上其日常吃用花销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花费,金身狐仙骗局也只是他们众多来钱门路其中的一种,做账时说那金身狐仙骗局里挣到的钱都被乡绅尽数花了,其实也挑不出毛病来,毕竟银钱之上又没有写名字。 真要耍无赖的话,让百姓去问那死了的将钱花了的乡绅要钱,其实也能作为借口,将百姓赶回去。只是这等无赖之事,官府没做罢了! “吃一堑长一智,盼这些被骗了钱的百姓经由这漫长的等待归还银钱的岁月之后,能学乖些。”长安府尹叹道。 “虽说很少,可林子大了,总是能碰到稀罕事的。本官先前就同你说过,里头还当真有不是乡绅的赚到银钱了。”长安府尹话锋一转,对林斐说道,“跟着乡绅投银钱的时候极早,到手了之后便再也没投过了。本官查了查那为数不多的几个挣了钱之人,因为是最早跟着乡绅投银钱的,那时候那狐仙局还没什么名头,并不似后头那般一说大家就信,而后一股脑儿的往里冲……” 长安府尹看林斐“嗯”了一声,便继续说道:“所以他们投钱之后,以自己人缘担保,帮着将狐仙局铺开,可收到银钱之后,却不再投钱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道,“对拉进局里的百姓嘴上说的天花乱坠的,嚷嚷自己‘看好’狐仙局,到了要自己真金白银往里丢之时,却又不肯了。只说不做了。” “本官走访了一趟这些人,因为此事已然了结了,再加上本官软硬兼施的磨了好久,才有人愿意开口,道他们有些人是一开始就清楚狐仙局怎么回事,知晓投了钱之后要帮着铺开,让自己身子底下那垫背之人足够多,多到那垫背之人堆叠成山,能将坠入骗局的自己托举起来,否则自己投进去的银钱是拿不回来的。如此……费了那么多心力,葬送了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人情往来同人缘好不容易才拿回自己被骗的银钱,自是银钱到手之后赶紧将荷包捂严实了,再也不肯拿出来了;也有人一开始虽是不明白,跟着往里冲,但慢慢的也琢磨明白了。”长安府尹说道,“他们能挣钱自有他们的理由,也看懂了狐仙局这门‘生意’。而看懂之后,这群人不约而同的只动嘴皮子,不再动手,嘴上说的是看好,手里的动作却是看衰。” 一门牵头这生意之人自己都看衰的生意又怎么可能维持的下去? “他们中有很多人拿了钱回头都去做那正经的,寻常可见的营生去了,”长安府尹说道,“从偏门生意中挣到钱的人竟还是回头去做那寻常营生去了,你说可有意思?” “生意的种类有很多种,看着眼花缭乱的,也总是时不时的有新的生意出现,可大道至简,那买卖的路数其实是一样的。能走通的生意一旦懈怠了,指不定都会被大浪淘沙的筛出去,更别提那走不通的生意了。”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讨债总是一桩耗费心神的事,那些运气好,遇上童大善人上交家财的人也不知为了等这昔日自己亲手送出去的银钱重新回到自己手中,要耗费掉多少的心神,熬白多少人的头发。” “短时间内估摸着悬了,陛下缺钱,那些流动的银钱哪里舍得用在还钱之上?如此,便只能等那变卖家当的银钱了。”长安府尹说道,“再者,有人赚了,自有人亏了。那些亲手将自己银钱送出去,期盼能搏一搏的百姓既然得了归还银钱的承诺,自是不亏了,既如此,又是谁亏了?” “姓童的。”林斐说着,却又笑了,“可他昔日去刘家村时可是没带什么银钱的,这些年亲手攒起的这些家当又是做什么生意得来的?” “听闻是倒买倒卖,赚的所谓的消息银钱。”长安府尹看了眼林斐,说道,“总是就在长安城这块地界之上的小道消息,其中又有多少是从皇城那一亩三分地里头传来的消息?” “陛下此时又缺钱的,看着姓童的靠皇城里传出的小道消息挣来的银钱,心里是什么感受?”长安府尹说着,对林斐比了个口型,“这可都是自己的钱啊!” 两人相视一笑,林斐道:“如此……换谁看着这些钱不如鲠在喉?” “他孑然一身来的刘家村,即便上交了全部家当,可这么多年了,养的如此油水发亮的,又只做这等生意,不做旁的行当,这么简单的账,孩子都会算。”长安府尹说道,“到底享受了几十年的好处了,所谓的上交家当……哪里能上交干净的?到底给他吃用花销了不少!” “在陛下眼里,这就是只吞噬公家银钱的老鼠。”林斐摇头道,“偏老鼠主动上交了从公家那里吞来的银钱填补狐仙局窟窿,这等事……道理上挑不出毛病,还当真不能拿他怎么样。” “就是挑不出毛病才更让陛下窝火。”长安府尹叹了口气,说道,“那米仓盗米之事也一样,都知道米仓被人盗米了,那盗米的银镯子都摆到你面前来了,却迟迟不见有人报官,你我心知这等事不是结了,而是被人强行压着摁下来不发作罢了,迟早有闹出来的一日。可那所谓的被盗米的东家不说话,我等就是不能如何,只能干看着。” “张家人是彻底被牵扯进去了。”既提到这个了,林斐接了一句,顿了顿,又道,“他们自己选的路,将来倒霉的苦果自己尝也怨不得旁人,怕就怕有无辜人会被他们牵连其中。” 谁作孽谁承担,这种事上他们当然不至于对张家人生出什么同情来,主持公道之人圣父心可是要不得的,只是唯恐牵连无辜。 “一笔糊涂账!不少人在里头还‘各凭本事’的,吃亏了也不报官,而是各凭本事的报复回去,将自己吃的亏推到旁人头上,让旁人替自己来吃这个亏,”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到最后,实在无法将自己吃的亏转嫁出去,抓不到交替了,就来祸害无辜人,搅得天下大乱,重新来过。” 两人有一茬没一茬的边走边说,听到这里,林斐停了下来,他抬眼看向长安府尹,道:“依旧没收到什么兵马交战的消息,”他说道,“说实话,真真挺考验人的耐心的。” “上回看到你同涂清说话,我便知晓你再怎么看上去稳重的,到底不过这个年岁。年老之人有年老之人的稳重,年轻人便有年轻人的血气方刚。”长安府尹轻笑了一声,说道,“即便你不似涂清那般想着上战场,却也总是会积极奔走的。” “总有人要做这些事的。”林斐说到这里,指了指不远处自己带来的食盒,“一会儿午食便吃我带来的吃食吧!” 既说到吃食了……长安府尹问林斐:“你那温小娘急不急?” “面上看不出来,但知晓自己被盯上了,总是会担心的。”林斐说道,“偶尔会拖着腮帮子发呆想事情。” “你就不安慰她一二?”长安府尹问林斐。 “在无法给出具体的建议之前,我陪着她就是最好的安慰。”林斐说到这里,笑了,“毕竟这一次,对方的耐心极好,一点动作都没有。” “那些人耐心自是不差的。”长安府尹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而后又道,“总是牵扯进了那么多人,都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了,再怎么作妖折腾,统共就那么多人。就当这是一出复杂至极的戏,这群人是那戏台背后的演戏之人。有人或许身兼好几个角儿,甚至还会故意作妖折腾扰乱我等的判断。不过这也无妨,将后台之人控制住,别让他们跑了就成了。” “我也是这般想的,找上门去,这些人心思这般多变,也未必会说实话,甚至搞不好他们自己绕来绕去绕得多了,连自己都绕糊涂了。”林斐说道,“在里头作妖折腾的总是他们,他们不说实话也无妨,就将人拢起来,别让他们跑了就成!到时候,做了孽结出了孽果,这孽果也是这群人折腾出来的,让他们自担这孽果就成了!毕竟他们其中不论哪个都不无辜。” “那似张家人这等半道闯进去,被人指使着做了恶事的呢?也一并算在里头?”长安府尹似笑非笑的问道。 “伥鬼也是鬼,不无辜的。”林斐说道,“再者,不是要各凭本事么?到最后,那本事最不济的实在扛不住了,会主动前来报官自首的。只是到那时,我等还要小心些,毕竟这些扛不住才来自首之人心志不坚,他们不是当真悔过了,而是当真被打疼了。这等自首之人,对方给点好处就能来回横跳。反过来帮着对方祸害我等也是有可能的!” 第一千零六十章 鸡肉菌子汤(十九) “今日被打疼了跑来自首,明日对方给块肥点的肉,又巴巴的回头跑回去摇尾巴了。”长安府尹叹了口气,说道,“甚至你去质问他为何来回横跳,他还能理直气壮的给出理由,道因为他没钱。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要旁人理解他回头摇尾巴的无奈!甚至更过分的还会倒打一耙的反过来质问官府为何不给他钱?给了他钱,他也就不用回头摇尾巴了。将自己回头摇尾巴的错怪到官府不给他钱身上!” “当真给他钱了,必有不少人跑过来钻空子了。”林斐说道,“嚷嚷着原来天底下竟还有这种挣钱的路数,被恶人打疼了跑来官府自首,竟还给他跑出一条挣钱的营生来了。” “这世间哪里来的这样的道理?怎能纵容姑息这种人?”长安府尹无奈道,“为防将来有朝一日当真碰到这等事,我等不止要小心,更不能将对付恶人的希望寄托于自首之人的口供之上。这种人不止脸翻的极快,嘴也一样,不止一张脸也不止一张嘴的。” …… “翻脸真是快!”听了赵司膳的话,又看着赵司膳空空如也的手腕,温明棠同梁红巾都忍不住笑了。 “是啊!”赵司膳也有些哭笑不得,她说道,“先时给银镯子时一副找到营生门路,豪气万丈的样子,如今将银镯子直接要回去时,还反过来数落我同他们大兄没出息!” “这还要怎么出息?”梁红巾指了指芙蓉园的方向,“芙蓉园附近的宅子都有了,还要怎么个有出息法?”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赵司膳点头,指着前头快布置好的糕点铺子,说道,“我两个很知足。”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算过到手的银钱了,不乱花的话,让孩子自小去学堂里读书还是供得起的,甚至省着点,估摸着待孩子长大了,在长安城里提前买个宅子也是担得起的。” “看着张秀儿那副恨恨的样子,咬紧牙关,气的浑身发抖,我同她大兄都愣住了。”赵司膳说道,“因为实在不似平素里那般咋咋唬唬雷声大雨点小,小聪明算计着演出来的,倒似是真的恨极了她大兄的样子。” 这话叫温明棠同梁红巾都听愣了:“她哪里来的缘由恨她大兄?” “俗话说长兄如父的,拿捏‘如父’派头简单容易的很,可扛起‘如父’责任便难了。”温明棠想了想,说道,“张采买这个大兄的长兄如父是实打实的扛起‘如父’责任的,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梁红巾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在家里养着不消担半点责任,做了错事还有兄长帮着兜底的日子她又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也不知道。”赵司膳摇了摇头,顿了顿,又道,“他也不知道。”这个‘他’自是指的张采买了。 “不过这一次,他当真是被他们伤到了,”赵司膳叹了口气,又道,“其实原本他还想打听打听这一次家里又遇上什么事了,虽说有人告诉他不要多管,不要掺合家里人的事,这是他担不起的。可他还是犹豫的,直到昨日张秀儿过来讨镯子,那副咬牙切齿,恨的浑身发抖,恨入骨髓的样子,让他的心彻底凉了。” “升米恩,斗米仇。”梁红巾在一旁一边嗑瓜子一边惊道,“我还以为这话就是说说的,即便有,那也是极罕见的,是能拿来在长安城里议论的稀罕事。却没想到这等我以为的稀罕事竟直接在我身边发生了!这究竟是巧合,还是这等所谓的稀罕事其实一点都不稀罕?” “不少的。”赵司膳听了梁红巾所言,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温明棠,见温明棠神色如常,显然比起梁红巾来,她两个在宫里行走的,见过不少这等事了。 “既然对方说了让他不要多管,可还同张采买说过旁的话了?”温明棠问赵司膳。 “不愧是明棠!”赵司膳闻言,对温明棠说道,“对方还问他要不要帮他去衙门通融一番,同家里人分开来,单过。” 这话一出,莫说张采买了,就连梁红巾都察觉到不对劲了:“对方竟让他同家里人直接分开?” “眼下他虽然是同我一道在芙蓉园这里,可到底还是一家人。”赵司膳说道,“虽说四邻街坊什么的也能证明,可分家过个明路将来有个什么也能解释的清楚!” “他昨日看到张秀儿那副恨他入骨的样子,心凉了,便问张秀儿既然那般恨他,要不要分家?”赵司膳说到这里,眼圈不知不觉间红了,“结果那张秀儿冷笑,对他道想的美,还说他休想将他们甩开!说什么一家人便是死也要在一起什么的,叫他别想独自一个人摘干净,过舒坦日子!” 这话听的梁红巾都惊呆了,下意识脱口而出:“这得多大的仇啊!竟这般对张采买?” “张秀儿既说出这等话,显然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温明棠只稍稍愣了一愣,便回过神来,没有纠结于这等事之上,而是说道,“她不无辜。若不然也不会说出这等话来了。” “我两个也是这般想的。”赵司膳摸着自己的肚子说道,“良言难劝想死的鬼!她不是不懂,她懂得。既如此……又怎么可能劝的了她?” “他道他照顾家里那么多年,如今也该考虑自己这小家的事了。张秀儿既说出了这等话,他自是不会再插手掺合他们做的事了,只是万万不能让他们连累自己。”赵司膳说道。 “可张秀儿眼下摆明了是要咬着他这个曾经照顾自己照顾了那么多年的兄长不放,想将他拖下水了!”回过神来的梁红巾说道,“张采买要同他们分开来,过个明路这种的,怕是难了!他们会似那狗皮膏药一般粘着张采买不放的。” “是啊!这弟弟妹妹是什么人大家都知晓不假,可他们没有做出那等丧尽天良的孽事或是干脆犯了罪的话,一句‘弟弟妹妹只是不懂事’就能揭过去了。”赵司膳叹道,“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我等还未找官府,可光一想这个事,就有种犯难之感。” “毕竟常人印象里一家人都是相亲相爱、互相帮扶,或许有吵闹,可到底是一家子,是自己人的。”温明棠点头,接话道,“因为这印象,所以总是劝和不劝分的,不管是夫妻、孩子还是家里人,都一样,世人都是帮着劝的。” “他们即便做了大孽,可只要还没捅出来,叫大家都知道,那就还是‘只是不懂事’。”梁红巾摇了摇头,啧嘴道,“可当真捅出来了,那样的大孽,很难不连累到张采买身上的。” “是啊!难办的很呐!”赵司膳叹气,“平素里使些小手段欺负人、害人、作践人,只要没有弄出人命来,那都是开个玩笑,没有分寸,下回会注意的。这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揭过去了不知多少恶事。却不知这等小恶攒多了,待到有朝一日这小恶连成一片,终成大恶来。届时,被‘劝和’的人无端遭遇连累,又该向谁人诉说冤屈?去问那些‘劝和不劝分’之人吗?” 听到这里,梁红巾揉了揉鼻子,忽地对一旁的温明棠道:“我想起明棠常说的那句话了,叫做‘莫要随意插手他人因果’,因为未知全貌,真相不明。” “原来我以为这话只是叫我放下那‘助人情节’,免得被人反咬一口,今日听了张采买这一茬事,却是觉得即便只是旁观,不清楚状况或者单凭一面之词就拿着那固有的印象去一股脑儿的‘劝和’,劝人‘孝顺’或者劝人‘爱子’的,搞不好也会因为我这根本不清楚全貌却张口就来的一句‘劝’酿出大祸来。”梁红巾啧了啧嘴,说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什么人都有坏的,还真不好说。” 感慨归感慨,到最后还是解决事情最重要。 “张秀儿既放出这样的狠话来,显然人前必是‘大兄长大兄短’的嘴甜的不得了,”温明棠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看向赵司膳,“说实话,以往那坏人其实都让张俊儿张秀儿做了,可那张家老爹老娘其实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是啊!”赵司膳说道,“他也清楚!这分不分的,他爹娘一句话,抵得过张俊儿张秀儿作无数妖,折腾无数妖蛾子。” “张秀儿既是昨日过来放的这样的狠话,以张采买不拖沓的性子,大早上定是去张家老宅问他爹娘了吧!”温明棠想了想,问赵司膳,“他爹娘怎么说?” 赵司膳摇头:“含糊不清的,就是不给个准话!” “揣着明白装糊涂!”听到这里,梁红巾忍不住了,拍了拍案几,哼道,“张俊儿张秀儿又没比张家爹娘多读几本书,我就不信张秀儿心里门清的情况,张家爹娘不清楚。既如此,这两个做人爹娘的,享受了长子那么多年的孝顺,竟连老张家一根苗都不愿留下?非得要看着一家人绑在一起被人一锅端了才甘心?” “于公,他两个清楚这事同张采买没关系,张采买是无辜的;于私,他两个做爹娘的,就没有半点为人父母的爱子之心?”梁红巾说到这里,一张脸都快拧起来了,“这张采买是不是抱来的?毕竟性子跟他们全然不同呢!” “看模样你也知晓不是了。”赵司膳被梁红巾的话逗笑了,只是笑了两声,想到眼下的糟心事又笑不出来了,她说道,“不过听张家大街上那些人说,他或许是肖似其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了。那两对老夫妇听闻是勤劳踏实的那等人。” “其实……”温明棠想了想,道,“就算当真没有半点爱子之心,演……也要演一演父母的。毕竟那么多年了,张家大街上那四邻街坊即便对他两个老的行为颇有微词,却也没有闹出来过,可见面子功夫,他们还是做的。” 赵司膳看向她,问道:“明棠的意思是这面子功夫有用?” “看怎么用了。”温明棠眼神闪了闪,说道,“即便当真想将张采买绑在贼船上,那张家爹娘也不会直说的。”她说着,提醒一旁脾气上来,想说些什么的梁红巾,“别忘了张采买丢了活计那些时日,张家爹娘还是会主动帮着做事的,其实还是有那么点爱子之心的。” “确实有那么一点爱子之心,可到了这等时候,这爱子之心去哪里了?为什么非得要将张采买拖下水不可?”梁红巾不解道。 “多数人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所以是可以有时候爱子,有时候又自私的以自己为先的,”温明棠对梁红巾道,“我斗胆猜一猜,他们有那么点爱子之心不假,可此时含糊不清,不肯给张采买准话,其实是自己害怕了。就似溺水之人迫不及待的想抓根浮木撑着自己不让自己沉下去,毕竟张采买一贯是家里的顶梁柱。” “张家人牵扯进的事不小的,看那张秀儿乱咬人的架势,他两个年纪小的搞不好都有些害怕了,更别提躲在背后的张家爹娘了。”温明棠说道,“人在害怕时的本能是不敢放开那有可能救自己一命的浮木的。” “你的意思是在张家爹娘那里他们还想活,所以不肯放开他是想着他能带大家一起活?”赵司膳听到这里,眉头蹙起,“可单看这件事,明明是反过来的。” 是他们在外头惹了事,要将张采买一道拖下水带着一起死啊! “人求生的本能在,不到最后一刻,哪怕是临死前,他们都还是想要活的。”温明棠说到这里,问两人,“可见过那溺水求救之人?” “哪怕是凫水的老手,自己跳下去救人,搞不好也有被那溺水之人一道拖拽着挣扎不得,到最后一同溺亡的危险。”温明棠说道,“有人说救溺水之人最稳妥的方式之一是伸出树枝,让那溺水之人拽着树枝爬上岸。” “同那溺水的人一样,抱紧那凫水的老手,是觉得他能带自己活,直到大家一起死的那一刻,溺水之人或许还是那般觉得的,觉得这个被自己拽紧了不松手的凫水老手能带自己活,所以死死的抱住他不肯松手。”温明棠说道,“张家爹娘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的动作确实是拽着无辜的张采买一起死!可他们也确实不是当真想让张采买死,而是想让张采买带他们一起活。 只是这世间总是讲道理的,凫水的老手会有力竭之时,人的能力同样如此。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鸡肉菌子汤(二十) “明明已超出张采买能力范围了,他们不清楚自己长子有多少本事,一个人本事的界限在哪里么?”梁红巾皱眉道,“就似我梁红巾自诩武艺高强,你让我一个人去打一万个人,我再厉害,也有力竭之时。这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做到之事啊!” “可他们不管,只咬死面前的张采买是家里的顶梁柱,让顶梁柱带自己逃出生天。”温明棠说道,“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儿最有出息,一定有办法’这样的话。” 这话一出,赵司膳脸色顿变,:“我想起张俊儿张秀儿的事了,那自小聪明,有出息的话,最开始不就是张俊儿张秀儿两个受的?” “我勒个去!”听到这里的梁红巾旋即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管是不是真的聪明也要强行聪明?必须聪明?不管是不是真的出息也要强行出息?必须出息?如此看来,这张家老爹老娘不就一直是这等人,从来没变过?” “是啊!本相露出来了。”温明棠说道,“管是不是能救活他们,即便不能也要强行能,必须能,所以抱紧了张采买不肯撒手,因为张采买必须要能救活他们。” “真是要老命了!”梁红巾听到这里,看了眼扶额头疼的赵司膳,“平素里看他两个那般老实木讷的样子,可这本相……说实话真是要人老命了。” “也不看看那两个被他们强行聪明,强行出息,哦,对了!还少说了一点,”梁红巾补充道,“还强行与佛祖有缘的,如今‘强行’成了什么样子?快要‘强行聪明、出息’以及与佛祖有缘的一块儿强行死了。” “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不等赵司膳说话,梁红巾转头问一旁的温明棠,“是不是装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装的。”温明棠摇头道,“毕竟有时候看他们那面上的表情还挺真的。” “可能是演戏的本事太好了。”梁红巾闻言嘀咕道,“早知如此,该送去戏班里学唱戏的。” 这话听的温明棠笑了两声,又道:“不过虽是不知道是不是装的,却知道这两个懦弱、怕事又贪婪。” “这个谁不知道?”梁红巾挠了挠头,说道,“毕竟他们过往做的那些事都摆在那里,总缩在儿女身后,不担责以及撺掇张采买通融什么的。” 温明棠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对梁红巾道:“可听过掩耳盗铃了?其实他两个有点像这掩耳盗铃之人。你同他们说这不是张采买能担得起的,超过张采买能力范围了,他们就捂起耳朵‘不听’‘不听’,嘴里大声嚷嚷着‘张采买是家里的顶梁柱’,只要他们嚷嚷的声音能盖过劝说他们,告知他们实情之人的声音,在他们那里,就是‘张采买是家里的顶梁柱’,总有办法的。如此……抱紧张采买不撒手,让张采买带他们活也是顺理成章的了。因为‘张采买是家里的顶梁柱’。” 梁红巾:“……这不就是在自欺欺人?” “甚至指责他们自欺欺人的声音多了,多到他们喊破嗓子那声音也盖不住这‘自欺欺人’的声音之时,那就干脆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听!总之,不管说什么,反复一句‘张采买是家里的顶梁柱,能带他们活’,只认这一句,不认旁的,”温明棠说道,“如此,就有理由抱紧张采买,将张采买拖下水了。” “……有病!”半晌之后,梁红巾吐出了这一句,而后说道,“如此说来,他们要的不是旁人同他们讲清道理,更不是劝说什么的,而是自己在给自己找个将人拖下水,害无辜儿子的理由罢了!自己为自己寻个借口,自己在故意骗自己,而后又自己告诉自己不是故意的,是当真这般以为的,以为儿子能救自己。” “真是有病!”这下,连赵司膳都忍不住了,道了一句,而后对温明棠、梁红巾说道,“就算我不认得他,他只是个不相干的人,看了这个,我都要忍不住来这一句了。” “这不就是明明在害人,却还要自己骗自己那颗心,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自己是无辜的?”梁红巾‘咦’了一声,奇道,“我见过不少害人之人骗官府什么的为了把自己摘干净,装无辜的,他们这骗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他们拖无辜人下水的举动明眼人都看得到,骗不了旁人的。他们这般反复嚷嚷的,又要去骗谁?”梁红巾皱眉,“还是觉得世间天地神佛是当真存在的,人在做天在看也是当真存在的,为了骗过天地神佛,大声嚷嚷自己无辜、不知情,强行装作不懂,不明白?” “寻常人都知晓的事却强行装不懂,不明白,那不就是傻子疯子这等异于常人之人?”赵司膳听到这里,说道,“事实摆在这里,寻常人一看这事,就会道他们是在故意装傻充愣的害人,将自己做的孽事推到旁人身上,让旁人替自己想办法。可他们偏偏要装‘无辜’,只是即便当真顺了他们的意’,默认他们是无辜的,那不就是成了那等连寻常人都知晓之事都不懂的傻子、疯子?” “既如此,不是真的疯和傻,就是故意装的疯和傻。”温明棠说着,问赵司膳,“你觉得张家爹娘是疯傻之人么?” “张家大街上的四邻街坊可没有说这两人疯傻的。”赵司膳说道,“难道这两人平素里过日子时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一到害人时就开始成疯子傻子了? “若是当真有这等平素里过日子时同寻常人无二,害人时就开始疯傻的,这等情形不就是双魂症?不就还是有病?”温明棠说到这里,摊手,“诺,你看,即便顺了他们的意,默认他们是‘无辜’的,还是只有这两种情况,不是故意害人,就是真有病。” “故意害人那自是要关起来的,就算真有病,不是故意的,那会害人打人伤人的疯子傻子也一样是要关起来的,因为会祸害无辜。”温明棠说道,“一个样,都是要关起来的,只是那关的地方不一样而已。” “真是反复推来推去,最后走向的都是同一个结局。”梁红巾说到这里,感慨道,“可见铁一般的事实摆在这里,不会因为任何巧言令色而改变。” 真害了无辜人,管他是不是故意,是装的还是不是装的,做的孽摆在那里,自己做的孽不自己扛,又要让谁来扛这孽债? “不管张家爹娘是不是装的,可张秀儿显然不装了,既说了那等要死一起死的话,可见她清楚他们此时在做的事将来会落到何等结局的。”温明棠说着,看向赵司膳,“再结合那张采买向之打听之人让张采买分家的话……我觉得话说得直白些,就是张采买不想一同下大狱,甚至掉脑袋的话,赶紧同他们分开吧!” “严重到掉脑袋的恶事,这世间也不多见了。”赵司膳听到这里,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究竟做了何等穷凶极恶的恶事。” “圣人不是说过么?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梁红巾说道,“他们素日里行的小恶不少,到最后可都以‘开玩笑’‘年纪小不懂事’糊弄过去了。行了那么多年小恶也无人追究,没吃过小恶的苦头,难怪总是那样一副得意沾沾自喜的模样。那模样……说实话,看脸是清秀的,可接触多了,见了他们得意的样子,以及听了赵司膳说的那些他们同张采买说的话,真正觉得让人恁地不适,好似得了什么大便宜一般,跟那偷到鸡吃的黄鼠狼一样,鸡贼的很。” “小人碰上了好运气,可不鸡贼?”温明棠笑着摇了摇头。 想起那‘在世妲己’的壳子,以及卖香火的还有那些贵人,有些事,见过几千年沧海桑田之后的时代,其实猜也能猜得到了。 即便是在大荣,李家的天下没有那铁一般的律法存在,可没有铁一般的律法桎梏,能让有些人沾沾自喜的同时,那掺了料的香火如同疫病一般不加桎梏,迟早会惹出更大的麻烦同孽债来。到时候,就不是那律法桎梏的时代几条同此事相关之人的性命就能以最不波及无辜的最小代价迅速了结的了。 很多时候,那铁一般存在的律法以及不纵容恰恰是所有解决问题的法子中所需付出的代价最小的方式,没有之一。 “其实……开玩笑、年纪小不懂事这些,就是在钻空子。”梁红巾摸了摸鼻子说道,“空子钻多了,又不及时堵上,只是糊弄过去,最后小空子连成片,捅出大窟窿竟叫我觉得一点不奇怪,迟早的事。” …… 有些事,只是隐隐有所猜测,尚不清楚全貌的温明棠等人自是无法清楚事情的走向的。 可有些‘消息灵通’的,看着这才过了几日的工夫,就从后院那里搜出来的一堆香囊、摆件以及熏了料的物件,一向成竹在胸的人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震惊之色。 “这……这也太快了!”他说道,“我知道这东西必如疫病一般扩散极快,可这才过去了几日?”看着管事将那些东西裹在白布里,准备拿出去烧掉,红袍大员手指颤了颤,道,“就怕连我都低估了这东西扩散的速度。” 下头帮着做事的管事也是一脸惊骇,虽然知晓自家大人所料不会有差,自己也对大人说的‘扩散极快’的话深信不疑,可摆在这里的东西还是超出了他对‘扩散极快’四个字的认知。 以往长安城里那些纨绔子弟无所事事碰的那些成瘾之物不少,可才几日功夫,后院里就能搜出来一堆的成瘾之物,也是极其罕见的。 虽说也有些惊骇这东西的扩散速度,不过对自家大人,管事还是信任的,他说道:“您一开始就料到了,可见万事皆在您的掌控之中。” “什么样的神医都不敢保证能料准这世间所有疫病的扩散速度,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包治百病的。”红袍大员说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连着叹了两声‘好个毒香火!’之后,说道:“这种只要人喘息,就有可能沾上的毒香火又怎么可能扩散不快?同那真正的疫病——只要生活在同一片地方都有可能沾上的又有什么两样?” “且……这还是个贵人病。”红袍大员看了眼那白布裹下的东西,说道,“价值千金的门槛拦住了那些寻常人,却没拦住贵人!可见‘在世妲己’真真是不入寻常百姓家的。” “可那壳子眼下却套在寻常人的身上。”管事想了想,对红袍大员说道,“真正的寻常人。” “这事颇有意思。”红袍大员听管事提起这一茬,笑了,“常人所见的时常是那贵人,譬如这世间至贵的天子去那寻常人面摊上吃上一碗面,待天子走后,那面摊因着‘天子吃过’就水涨船高了,靠着这沾了的天子福气,得了天大的好处;这件事却是反过来的。” “价值千金是道门槛,出得起千金之人其本身就是那‘在世妲己’够不到的存在,是那‘在世妲己’眼里的贵人娘娘,可眼下这出得起千金之人却反过来去沾那‘在世妲己’的‘福气’,由此得了天大的好处,这其实本就是一件违背世间规则的事,这等事很快就会引来天劫,”红袍大员说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这个世间最朴素的道理,可眼下这件事却违背了这世间最朴素的道理。高处之人反过来不断去向那低处之人靠拢,水流也从低处流向了高处,这等乾坤颠倒之事迟早惹来大麻烦。” 看着那些被白布裹住的掺了料的物件,红袍大员嘀咕了一句‘宛如裹尸布一般’,而后转头问一旁的管事:“你觉得什么人会花这个钱买这迷魂香?” “大荣民风开化了几百年,自立的女子也有不少了,可到底只是一部分而已,这世间什么人都有。”红袍大员说道,“那‘在世妲己’可是什么事都做不好,也什么累一点的事都不愿做之人。好吃懒做的既然能活着,自是有人供养。这迷魂香一旦用了,就停不下来了,停不下来,就必须接着用,用的多了,这受了迷魂香之人也失了心魂,离油尽灯枯不远了。这‘在世妲己’会把供养自己之人毒死的。她天克那对她神魂颠倒、痴迷之人,是个天生的克夫、克妻、克枕边人的命。”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鸡肉菌子汤(二十一) 门槛既能垒的那么高自是有理由的。 一旦察觉到了那潜在的可能,高高在上的红袍大员对着一个卖香火的商人也是能身段柔软,屈尊降贵的将其请来,亲自见上一见的。 那一日,开口道了要见那卖香火的之后,夜半,红袍大员就见到了这卖香火的,也清楚了这迷魂香的真正功效。 那要饭公主命用的香火是受这香火之人用了之后便离不开了,是那受香火之人主动要续的这香火,需要这香火的是受香火之人。 可这迷魂香不同,受香火之人用了之后并不会离不开,甚至一旦停了,那受香火之人自己便从那‘迷魂’之态中走出来了,看曾经的妲己如同看寻常人一般没什么两样。这是一味猛药,只是于那花钱买这迷魂香之人而言,一旦花了这个钱,买了这迷魂香,尝到了甜头,就不能停了。因为一旦停了,就前功尽弃了。 招桃花的生意是一门极其特殊的买卖。爱的时候能为了那个‘在世妲己’做任何事,哪怕同身边所有人为敌都在所不惜,一旦不爱了,绝情起来甚至能比寻常不相干之人更为绝情。 这迷魂香的生意比之寻常天雷勾地火的一见钟情更可怕,因为用这迷魂香之人打从一开始就是有所图的,趁着对方受了迷魂香神智不清,自是要忙不迭地收获自己所图了。也就是说这迷魂香一旦点燃,打从一开始就伴随着‘获利’。 有人获利,自是有人付出。 中了迷魂香之人付出时因那迷魂香的存在,自是心甘情愿、掏心掏肺的付出,一旦迷魂香没了,回想起自己曾经为这么个人付出了这么多,没了那‘桃花’遮眼,看着眼前之人总觉得不对劲,觉得这个人根本不配自己这般掏心掏肺的付出。心里如何不膈应?毕竟那些付出是实打实的,可又因着这是当时自己‘昏了头’,爱这种没有缘由的事哪里来的证据?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即便没察觉到自己中了迷魂香,只以为自己是昏头了,可看着眼前这个不配之人,想到自己曾经将这么个不配之人捧上神坛,甚至屈尊降贵的捧着对方,那种‘不配’感,懊恼感会与日俱增。 这也是为何那相爱之人一旦不爱了,能重新回到寻常状态的并不多见的缘故。 那等寻常相爱尚且如此,这等打从一开始就从自己这里掏走了东西,回头再看对方更是没有半点怜惜之心。人潜意识里的‘微妙不对劲’,切切实实被掏走的好处,以及曾经为了这个人做的那些惊天动地的事……都会让这个人看曾经的‘妲己’觉得分外刺眼。 尤其能被人用迷魂香的猎物,不论男女,必是相处中站在高处的那一个,也是更体面的那个。体面人对自己曾经的不体面的介意同耿耿于怀有时候甚至比之那切切实实掏走的好处更让其如鲠在喉,看那人会更刺眼,也会下意识的以审视、挑剔的态度对待这个曾经的‘妲己’。 这等事实在太多了,恰似曾经金屋藏娇的陈阿娇后来请司马相如做了‘长门怨’一般,那没有掺了料的,青梅竹马、顺理成章的旧爱尚且得了这般绝情的态度,更别提里头掺了料,回过神来让人莫名其妙,百思不得其解的旧爱了。 没中迷魂香时,那人对自己只是冷漠不关心,中过迷魂香,却又断了之后,那人对自己只会更绝情。恰似那曾经的宠妃一朝落难能回到原本默默无声之态都算运气了,多数都是会被迁到冷宫里去的。 因为那后宫、后宅、后院里总是一堆人的,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就有落井下石。 所以,即便有人不想用这迷魂香了,可所处的环境、遇到的事会逼着那买这迷魂香之人继续买这香,不敢停歇的。 这是一门真正的如同那作弊一般的生意,卖迷魂香的人只要坐在那里,划下一道价值千金的门槛,而后什么都不用做了。不管那买了迷魂香之人一开始是不是只想试试,一旦用过,就不能停了。 且因为这香火同寻常香火一般,用久了,原本一支便能起作用的,到最后要两支、三支,甚至更多才能起作用。 这会逼的那买香之人不得已从各种地方掏钱来买这越来越费钱的迷魂香,即便买香之人原本有家底,可这般掏钱,即便是公主府的家私都不够填的,家里人也很难不生抱怨。如此……放眼望去,最合适的,且还不会数落她用钱的也只有这被用了迷魂香之人了。 所以梳理一番,账理清之后,掏钱的其实就是那被用了迷魂香之人,他们为了爱,会努力负担起爱的那个人需要的开支的,哪怕以燃烧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甚至,到了最后,哪怕燃烧自己的生命也供不起了,那些‘在世妲己’们总要在他清醒过来,而后冷落我,审视我甚至是针对我、报复我以及干脆让他死了,死在最为我如痴如醉之时两种选择之中选一个的。 不是自己倒霉,就是让他死在最爱我的时候,人只要死了,那些用了迷魂香的脏账也不惧了,甚至因着用香的与被用香的都是枕边人,偌大的家产还能顺理成章的到了自己手里,自己以‘未亡人’的姿态不止得了好处,还能顺利摆脱这被‘迷魂香’桎梏的两难之境。 得了那么大的好处,失去的仅仅是一个中了迷魂香的‘心爱之人’。 能收获如此巨大的得利的同时甚至还能消灭、处理了曾经的把柄,得百利而无一害,这不是在‘鼓励’‘奖赏’人用过迷魂香之后,继续对那受了迷魂香之人痛下杀手是什么? 撇开那常人口中的‘爱情总是没有缘由’的这些错综复杂的七情六欲,捋明白这笔账之后,再看这些被他眼里的‘裹尸布’包裹起来的掺料的物件,红袍大员发出了一声冷笑。 “还真可怕!”他说道,“甚至即便这群‘在世妲己’里头也有不是为了好处,是为了那个人的‘真爱’之人,结局也不会变的。” 为了利益,又或者到最后利益高过了感情,必然会走向那对受迷魂香之人痛下杀手的结局。 可即便是真爱,爱到如痴如醉,也不会有什么差别。因为既要用迷魂香了,可见对方并没有那么爱自己,这等为了让对方爱自己而用迷魂香之人一旦用了这香,是会沉醉在迷魂香支愣起的幻境中不愿醒来,不肯醒来,也不敢醒来的。因为一旦不用香了,对方就不爱自己了。既是为了爱,这‘不爱自己’的情形必是不能接受的,到最后依旧还是要用香。用久了之后,迟早会因为受了太多这香火而油尽灯枯。若说唯一的不同,那大抵是求爱之人会甘愿同这受香火之人一起死吧! 可……凭什么? “我又不是真爱你,凭什么要跟个莫名其妙对我下药之人一起死?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看着那群掺了料的物件,红袍大员冷笑了一声,道,“这东西还真可怕!” “爱到最后要丧命了,难怪人总说狐媚子会害人,这话不当由那些大妇口中说出来,而当由那些受了迷魂香,油尽灯枯快死了之人口中说出来才对!”红袍大员说道。 打着‘招桃花’的旗号,却打一开始就是笔彻头彻尾、冷血无情的利益账。 世人歌颂的那些‘不掺杂利益、私心‘的最纯粹的,最没有理由的爱情,也有人将它‘造出来’了。 只是爱情能够被人造出来的那一刻,这笔最冷血无情的账本便开始落笔记录了。 桃花的背后是利益,那桃花同利益的总账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既是生意人手里的东西,自不过是腾挪变幻的手法而已,那所谓的‘招桃花’不过是将桃花暂且挪到一处去了罢了。 看明白了这迷魂香的可怕,能将枕边人,甚至是自己‘最爱’的枕边人化作那最不设防的,刺向自己的刀,岂不想杀谁就杀谁? “这东西用在我身上确实可怕,可若是用在旁人身上那就是再好不过的宝贝了。”红袍大员看着那些被白布裹住的掺了迷魂香的物件,说道,“只是前提是,能控制的住。” “那群‘在世妲己’可不像什么有分寸的,有分寸的也不敢买这等东西。”红袍大员说道,“胆大、贪婪、心贪,很快就会闹大了。” 都是这些时日买的,用的,一个人能扛住这迷魂香的时间虽说会有差别,可也不会差别太大,到那时,陆续死了那么多人,还都是贵人,傻子都看得出里头有问题。 “这‘在世妲己’真是活脱脱个丧门星啊!”红袍大员叹道,“不止是个‘克枕边人’的,叫枕边人必死的,就这般闹出来,这迷魂香哪里还能长久?迟早连人带香一块儿没了。” 那毒香火用这香想求个活路同生机他自然清楚,只是若由着那群‘在世妲己’胡来,真让那群贵人相继出事,这毒香火作为卖香人同样逃不掉的,追责之事少不了他那一份。 所以,他给那毒香火指了另一条路。因为他是贵人,自然也最清楚那些所谓的贵人的心思。 …… 等了两日,总算等到了能同自家夫君见面的日子,看赵莲特意换上那件新买的衣裳出了门,张俊儿抿着唇,脸色不大好看。 “怎么?看上她那三包金银细软了?”若说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眼下到底过去那么长时间了,作为对方肚子里的蛔虫,张秀儿显然已经猜到了张俊儿的心思。 “用她那钱来还欠的盗米债?”张秀儿嗤笑了一声,抬眼看向张俊儿,“既是一家人,自是所有事都要一起扛的,你休想提前跳下这艘破船!” “那去探一探贵人宅邸的事是大家一起决定的,”张秀儿说着,看向拿着饭碗蹲在墙边吃朝食的张家爹娘,“爹、娘,你们说是不是啊?” 回以的是两声急促的扒拉米粥的声音,以及含糊不清的‘嗯’声。 张秀儿见状笑了笑又转向张俊儿,道:“大兄那般全然无辜之人都被我咬住了,你这什么事都插了一脚,还总是在我背后出主意,撺掇我上的也休想跑!” “我知道。”张俊儿瞥了眼张秀儿,“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么?” “你知道。”张秀儿点头,斜眼看向张俊儿,“只是你是什么人我也知道,所以特意提醒你一声。” 张俊儿哼了一声,没说话。 “这‘在世妲己’的壳子好处可是大家一起享的,当时那银镯子人人有份,没错吧?”张秀儿看向众人,说道。 这话一出,张俊儿还没说什么,蹲在墙边的张家老娘忍不住了,对张秀儿道:“家里最开始的那点家当都给你买头面去了,后来是你自己不中用,给人撞见了!” 张秀儿脸色变了变,只是旋即就笑了,她抱着双臂看向张家老娘:“家当揣娘胸前,娘不肯给,我还能偷不成?再者头面买回来了,一直摆在那里,一家人可以随便用,我没说只准我一个人用啊!”她说道,“既然是大家一起用的,这头面钱怎能算我一个人头上?” “你要点脸吧!”张俊儿实在没忍住白了她一眼,说道,“你看看爹那快秃了的头发,也好意思说头面是大家一起用的?狡辩找借口耍无赖也要有个度,你自己做错的事自己扛,莫要享好处时你一个人享,出了事,就将当时为将自己打扮成大家闺秀买的头面钱摊到所有人头上。这里我跟老爹都是男人,娘年纪又大了,你那年轻姑娘用的头面,我三个哪里用得着?” “就算头面是我一个人用的,可当时说好了我当了少夫人是要提携娘家的,你等好处也是能一起享的。”张秀儿说着,瞥向张俊儿,“所以这不是为我一个人买的头面,是投了银钱做了门大家一起都能得好处的生意,只是生意做坏了而已。” “有理!”张俊儿听到这里,点了点头,瞥向张秀儿,“只是那生意做坏的责任是你的,这责任你当摘不掉了吧!”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鸡肉菌子汤(二十二) 脚踩十几条船翻了之事确实是张秀儿惹出来的,张秀儿脸色一白,忍不住辩解了一句:“我……我怎知那日运气那么差,被撞见了呢!” “早知如此,那日出门该翻黄历的呢!”蹲在墙边吃朝食的张家老娘嘀咕了一句,“可惜了头面钱,卖了又不值几个钱。” “还有你那什么当了少夫人一定提携大家的话听着好听,没当上少夫人,当然能随便说了。”张家老爹说道,“隔壁二蛋子还逢人就说要给大家送牛呢,结果呢?” 隔壁张二蛋的事大家都知道,是个半疯的,说要送给大家的不止牛,还有马,还有猪还有好些东西,话说的好听的不得了,一张嘴也大方的不要不要的,可让他将家里的鸡蛋送给大家时,这一贯说话好听的张二蛋当场翻脸,甚至还会举着扫帚将人打出来。 “因为牛啊,马啊,猪啊什么的,张二蛋没有,可他家里却是当真有只会下蛋的母鸡的,”张俊儿摸了摸鼻子,嗤笑道,“嘴上大方谁不会啊!真送一个你试试?” 张秀儿脸色难看的看了眼张俊儿以及墙边扒拉米粥不吭声的张家爹娘,道:“我说的是真的。我不向着娘家还能向着谁?那些个公子又怎么可能只守着我一人,万一哪一日被外头的花迷了眼,我总要寻条退路的。所以我说的是真的,不似张二蛋那般说说的。” “这倒是。”张俊儿笑着摸了摸鼻子,又看向张家老爹,道,“老爹还总说他要是有出息了,家里富足了,就要让家里几个孩子都做那富贵公子和富贵小姐呢!” 这话一出,张家老爹连连点头:“这个话我确实说过,要是我挣到大钱了……” 张秀儿额头青筋暴起,不等张家老爹说完就打断了张家老爹的话:“这跟张二蛋的大方有什么不一样?张二蛋是张口就来的许诺送那不存在的牛、马、猪,爹这个不也一样许诺那根本做不到的事,虚空画那大饼让人看着啃?” “那我还能张口就来的说我是公主呢!左右也是根本做不到的事,随便许诺,只要当不成公主,那些许诺就跟张二蛋的牛、马、猪没什么两样。”张秀儿哼道,“吹牛谁不会啊!许诺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事谁不会啊!也就大兄认真了,当真出去做事供养我等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张俊儿连同张家爹娘甚至说出这话的张秀儿自己都不吭声了。 半晌之后,张俊儿才轻笑了一声,开口道:“吹了大半辈子牛,真撞见一个能将自己吹的牛做成真事的儿子,爹娘当乐坏了吧!”他说道,“却不是似旁人家里那般将他当宝贝似得供着,而是突地发现了另一道挣钱的营生。原来出息……也可以通过拿鞭子抽打旁人,督促旁人出息,而后带着自己出息的。” 这话叫一旁的张秀儿‘噗嗤’一声笑了,看向蹲在那里喝米粥的张家爹娘:“左右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家里人出息了,还能少了您二老那份不成?梦做的多了,看到的贵人多了,大兄的出息叫您二老看不上了,想要更出息的,所以我两个从小就‘聪明’‘出息’,不‘聪明’‘出息’也必须‘聪明’‘出息’,实在没办法就想法子‘聪明’‘出息’。”她看着低头不吭声扒拉米粥的张家爹娘眼里闪过一丝恨意,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您二老当然也会帮着出主意了,只是您二老以为您两个老的有多少本事?真有本事的,能将人拉出泥潭之人的主意当然有用了,只是您二老若是这等人,您二老早自己出主意自己用,让自己出息、聪明、风光去了,哪里还轮得到我?因为心里清楚您二老的主意有没有用不好说,用了您二老的主意跟赌一样,才躲在我背后出主意。” “成了,那是大家一起出的主意,您二老是首功;不成,左右倒霉的是出面的我张秀儿,同你等无关。”张秀儿冷哼,道,“当真用了您二老的主意出了事,您二老还会装模作样的帮忙奔走一番。当然,真杀头的大罪怎么奔走都是没用的。您二老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奔走没用,就跟张二蛋吹牛,跟我许诺当了公主一个样,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没用的,不会当真给的,兑现的,却还是愿意装模作样的奔走一番,许诺一番,说到底就是演个面子功夫,演给旁人看的,好叫自己不落人口实,糊弄过去,把自己摘干净,演好那无辜、尽力帮衬的父母。” “秀儿你这孩子,说些什么话?”听到这里,张家老娘终于忍不住抱怨了一句,“真是白养你了。” “这话您二老当扪心自问!问您二老自己说的又是什么话?”张秀儿冷哼,“家里撑着开支的是大兄,不是您二老呢!” 张家老爹老娘脸色一僵,默了默之后,张家老娘说道:“我十月怀胎生下你……” “这个倒确实不能说什么了,确实是你生下的我,可你生我前没同我打过招呼呢!”张秀儿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算了!谁被爹娘生出来之前会被打过招呼的?” “既如此,一码归一码,您十月怀胎生下我,真要算清的话,我十月怀胎再生下您,这账就能两清了。”张秀儿说到这里,看向张家爹娘,“我肚子在这里,老天爷这么安排的话,我是没意见的。只有一样东西,你得还给我!” 张家老娘喃喃:“什么东西啊?” “您二老生我前没摊上这么险的事吧!”张秀儿说着,看向两人,道,“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他们勤劳踏实,不说攒多少钱吧,至少也是个寻常人,没让孩子摊上牢狱之灾吧!” “我是愿意十月怀胎生下您,还这生养之恩的,只是您需要把我张秀儿平平淡淡的、寻常人的以及没有被您二老教坏、撺掇坏的人生还给我!”张秀儿看着张家老娘,眼圈通红,“我要求不高,我要我张秀儿没有沾上这些掉脑袋的破事,也没有被您二老自小教着‘聪明’‘出息’什么的,我要您二老将没被您二老糟蹋、教坏、养歪的那个白纸一般来这世上的张秀儿还给我!” 张家老爹老娘颤着唇,看着张秀儿,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旁抱臂的张俊儿点头道:“对!也没什么出格的要求,我二人白纸一张来的这世间,您将没被教坏的人生还给我就成了。”他说道,“毕竟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他们没有让您二老过这等日子,也没有逼着您二老‘聪明’‘出息’。” “这……这都做了什么孽啊!”半晌之后,张家老爹口中吐出了一句这样的话,拿袖子擦着脸上的眼泪,“你两个孩子说的,我哪里亏待你两个了?家里煮面,你两个要吃鸡蛋,我两个不还省着给你两个吃了?这般疼着养你两个,你两个就这么说我同你娘?” “一个鸡蛋多吃一个少吃一个不会死的,可这件事是当真会死的。”张秀儿说道,“小事上疼着养着,大事上就糊弄过去?” “平素里给把青菜,给个鸡蛋能买回一条命吗?”张秀儿看着他两个,又问,“我拿个鸡蛋换你两个的命,你两个肯吗?” “这些一个鸡蛋的小恩小惠,”不等张家老爹老娘说话,张秀儿又道,“我逼你两个给了?你两个要是早说要用给我两个的小恩小惠换那将我两个推到您二老前头,去替您二老试那要命的主意,我二人死也不会要的。” “真要算账的话,清清楚楚、纷纷明明就该这么算的。”张俊儿点头,道,“那两个鸡蛋您二老怎的不自己吃了,而后自己去试那要命的主意?” “不是您二老做出的这账嘛!小恩小惠的鸡蛋、青菜能换个旁人替自己出面尝试赌一赌成巨富的机会,既然这笔账您二老是这么做的,那我两个从今天开始给您二老煮面、煮菜,不吃鸡蛋,鸡蛋都给您二老吃,到时候要杀头了,您二老出面替我两个全部认下,可好?”张俊儿似笑非笑的问道。 这话一出,张家老爹老娘脸色顿变。 “有孝顺的大兄在呢,日子那么好过,他两个哪里舍得死?”张秀儿嗤笑了一声,伸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眼泪,“不是嘴上说疼爱我两个么?还时常将把我两个看的比你两个自己更重要的话挂嘴边的,既如此,也别奔走了,替我死可好?” 张家老爹老娘看着他两个,面上不知不觉间已是老泪纵横。 “不……不晓得。”张家老爹抹着眼泪,摇头道,“也不知真到了那时候,敢不敢替你两个孩子死。我……我不知道。” “我……我也不知道。”张家老娘一边抹泪一边说道,“怕死的很,可又疼孩子的。” 若是不疼,那点小恩小惠也无法持续那么多年了。 “其实我二人也不知道到了那一日您二老愿不愿意的,”张俊儿看着他两个叹了口气,怅然道,“若是没有这一茬事,我一家怎会落到现在这般互相指责的地步?” “原本好端端的平静日子,您二老为什么不满意呢?”张俊儿看着在那里抹泪的张家爹娘,说道,“大兄养着,您二老素日里就只需做个饭什么的,早早过上那颐养天年的踏实日子去了!”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一家不是过的挺好的么?”张俊儿叹了口气,没有再看张家爹娘,而是抬头望天,“您二老什么都不求,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反而养出了个出息的长兄;您二老心怀鬼胎,心术不正了,反而叫我两个也变成鬼了。” “最早,就是您两个心怀鬼胎,叫我两个成了这副模样。”张秀儿吸了吸鼻子,说道,“这鬼胎在您两个身上,是您两个心术不正,种下邪因长出的孽果。” “我两个从来也不求您两个出息什么的,因为知晓出息的是大兄,不是您两个,”张秀儿看着低头抹泪的张家爹娘,“您实在不懂,至少该教我两个做好人、善人,也不要叫我两个眼睛总是望着天,总是看‘钱’说话。” “也不管道理不道理、良心不良心的,谁最有钱,谁就最有出息,哪管他那钱是从哪里来的?是脏的还是干净的?”张俊儿摇头,道,“只要有钱,所以这么个卖毒香火的说的话比屁还香,香过大兄,香过张里正,因为卖香火的最有钱。” “正儿八经老实做事挣的干净钱也因此被卖香火害人的脏钱给盖过去了,”张俊儿说着,看了眼在那里抽泣的张家爹娘,“现在,大家都知晓这卖香火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了。” “这钱背后沾了多少人命啊!谋财害命这种写在律法里,踩着律法边界的法子来钱又怎会不快?”张俊儿说道,“大兄忙活一整日不睡觉也比不过这谋财害命挣的钱多啊!” “现在……可怎么办?”直至前一刻还强撑着的张秀儿突然卸了力,跌坐在了地上,捂脸嚎啕大哭了起来,“这可怎么办啊?” “那些钱,那些账跟我这‘在世妲己’脱不开干系的啊!”她嚎啕大哭。 “不是去之前还大言不惭的说‘良心值几个钱’的么?”张俊儿瞥向坐在地上大哭的张秀儿,“眼下怎的又害怕了?” “我以为顶多也就是偷些米粮什么的小事,”张秀儿说道,“至于卖香火什么的,他干了那么多年也没见出事,叫人看了总是觉得能同他一样的。” “谋财害命的勾当还能没出事的……”张俊儿垂眸,嗤笑了一声,轻声道,“你信不信?若是能够控得住,确保依旧没出事,这等挣钱的买卖根本不会漏到外头来,被我等捡到。” “就是知晓快出事了,才会让你捡到了,因为需要个人接盘、背锅了。”张俊儿说道,“狐仙局快塌了,阿猫阿狗也都能入局了。就跟爹娘总是觉得自己厉害的那些听说来的挣钱消息一般,大兄不让你等贸然闯进去,就是因为清楚叫你等都知晓了,这局也快塌了。” “只是那些局塌了,损失的顶天了也就是些银钱罢了,虽然也疼,搞不好要好多年才能还清,可不至于要命,”张俊儿眼神木然,“可这个不一样,是真的要命的!”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鸡肉菌子汤(二十三) “要命的!”三个字落下的一瞬间彷佛一记重锤重重的锤在了所有人的胸口之上,院子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从一声、两声蔓延成片,蹲在墙边扒拉米粥的,跌坐在地上嚎啕的,以及靠在树旁的都在落泪。 “要命的哦!”张家老爹老娘胡乱擦着脸上怎么擦都擦不完的眼泪喃喃道,“这可怎么办啊?” “那卖毒香火的那么多年也没见他被官府抓进去,他都能扛上几十年,或许我等也能呢!”张秀儿已懒得去擦面上的眼泪了,左右怎么擦都擦不完了。 她眼神直直的看着这自小看到大的院子同那熟悉的都快看腻了的家里人那几张脸,呆呆道:“他能扛几十年,我等运气一贯好,兴许也能呢!” “其实……心里清楚他赚的这些钱都是人命钱的。”张家老爹说道,“碰了这东西的,没一个长命的。” “我……我其实问过他的,”跌坐在地上的张秀儿闻言,木然的说道,“他说他没见过那些人用着他的香火死在他面前,怎么能叫人命钱呢?” “用了他的香火,若是死在他面前,他早被人告上官府了。”张秀儿喃喃道,“就跟那砒霜、鹤顶红一般用了,直接死在他面前的,那是人证物证俱在,官府一来,他就要下大狱的。可这个不是啊!” “他说甚至之后看那些人情况不对,精神萎靡的,他还会主动劝他们不要碰了,劝他们出去游山玩水,开心一些,将身子养好一些,可那些人不听呢!”张秀儿说道,“良言难劝想死的鬼,他不想卖给他们,也不愿卖给他们,唯恐这些人出事,可那些人一定要!甚至口出狂言就算死也不关他的事。”张秀儿喃喃道,“都放出这样的狠话了,有些人甚至对他动手扬拳头逼迫他,他没办法,只能卖了,卖完了还会叮嘱对方家里人看好他们,怕他们出事……” 院子里除了低低的呜咽声之外,就只有张秀儿的呢喃声在响。 “他说他想过很多办法了,劝过很多次,还让对方家里人帮着劝,以及让家里人盯着钱,莫让那些人沾到钱什么的。”张秀儿说道,“因为他是买卖人,对方拿出了钱,一定要买他的东西,理在对方那里。可若是对方没有钱,他不卖给他们就有理了,所以他时常让那些人的家里人管好银钱,只要莫让那群人拿到钱,他就有理由不卖给他们了。” “可不论家里人怎么藏,大多数人还是拿到钱了,他只能卖给他们……” “是啊!只能卖给他们,毕竟银钱的面子是要给的,不是么?”一旁抱着双臂半靠在树边的张俊儿接话,而后嗤笑了起来,“真是好无辜!好有良心的生意人呢!” “让人沾上这毒香火的是他,回头劝说对方不要碰的也是他,甚至还主动告知对方家里人,让对方将钱收了,自己就有理由不卖给他们了。”张俊儿抬头,看着自己倚着的大树上那一片片枯黄的叶子出神,“将对付自己的法子主动告知对方家里人的良心生意人、大善人,多少年也不见一个呢!” “真不要脸啊!将人拖入那越陷越深的泥沼的是他,却将那将人拽出泥沼的责任推到对方家里人头上,让对方来拽这么一个深入泥沼之人。”张家老爹说道,“这还不算,还把自己摘的一干二净!明明将人拖入泥沼的是他,他才是始作俑者的祸根,怎么……竟还能将这么个肮脏的祸根洗的那么干净呢?” “因为他主动告诉那些受了香火之人了,还告诉对方家里人,让对方家里人帮着劝了。不止如此,他甚至还告诉对方家里人‘不卖香火给那些人’的法子,只要对方不给钱,他这里就有理由不卖。”张秀儿伸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秋风吹来,只觉满面皆是寒意,她嘀咕了一声‘好冷’之后,接着说道,“他说他已经仁至义尽了!已经告诉对方家里人自己不继续供给对方香火的法子了,对方家里人只要看好银钱就行了。若是如此,还让那受了香火之人拿到钱,那就是对方家里人的不是。是他们心慈手软,没有对那些受了香火的下狠手将人看住了!也是他们没有将钱藏好,让那些受了香火之人拿到钱了!更是他们没本事,竟然连将钱藏起来,藏好银钱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这是对方家里人的错,不是他的错!” 风起,卷的好些天没有清扫的地上的落叶漫天飞舞,已有一些时日没有打扫的张家院子被这满院飞舞的落叶衬出了几分莫名的萧索与衰败。 “他真的好无辜!好干净啊!”张俊儿伸手擦着面上的眼泪,说道,“能把那么脏的一个人,一件事洗的那么干净!”他喃喃道,“毕竟交给对方家里人的任务就是将钱藏好,连藏钱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定是那做不好这小事之人的错,不是他这祸根的错了!” “是啊!藏钱就是个小事,怎能做不好呢?”张秀儿看向将家里家当揣在胸口的张家老娘,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老娘,你怎的做不好这藏钱的事呢?” “我还没有似那些沾了毒香火的人一般拿刀逼你呢,你就自己拿出来了,你比那些藏钱藏不好的沾了毒香火的家里人更没用呢!”她说道,“那些家里人好歹是没办法,沾了毒香火的人六亲不认的,拿刀逼家里人,甚至走在街上碰到不相识之人也能随便拿着刀去要挟,逼对方给钱的。” “如此……又怎么藏得住钱啊!那些人疯起来不要命的呢!”张秀儿说道,“他把自己洗的那么干净,可这件将钱藏好的事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做好的事,跟张二蛋吹的牛,阿爹的有出息,我当公主是一回事,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明明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他又是如何将这件不可能做到的事说成如此轻飘飘的,简单的小事的?”张秀儿叹了口气,说道,“这群人真就是变戏法的,颠倒黑白,那将人拖入泥沼的成了无辜人、干净人、善人,甚至还主动把自己的弱点告诉对方家里人,却将一件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办到的事交到根本不知情,无辜被牵连的对方家里人手中。那一张嘴究竟是什么东西做的,如何做到如此颠倒黑白的?” “不是谁作孽谁承担么?怎的他作了这孽,害了人,到最后,无辜人却要承担这孽债?”张俊儿接话道,“那些人只是刚好同那群沾了毒香火的托生成一家人,就成了莫名其妙的担责之人,甚至到最后成了那大错之人。就因为他们没有藏好钱,让那群沾了毒香火的找到了钱?又或者那群沾了毒香火的拿刀逼他们给钱,他们因害怕刀子扎到自己身上不得已给了钱,最后,那被刀抵在自己脖子上不得已给钱的人成了那大错之人?” “死的说成活的,黑的说成白的,坏的说成好的,错的说成对的,如此信口雌黄,偏还能装出一副如此无辜的样子,这人真坏呢!”张俊儿叹道,“难怪大兄同张里正那般忙碌挣的钱也比不过他了,用写在律法里,同律法擦边的法子挣钱,能不快吗?” “又正巧碰上我等这些只看钱的,以手头银钱多少来衡量一个人出息的,”张秀儿看了眼抹泪的张家老爹老娘,“他这等专程擦着律法的边挣钱之人其实就是我等捧上去,将他捧上神坛的。多些我等这样的人,都能给他捧出个金身来了。” 张家老爹同老娘拿袖子使劲擦着自己的眼泪,没有吭声。 “能怪谁啊!自己捧得,自找的呗!”张秀儿说道,“跟狗一样跪在他那里,舔着他,甘愿捧着他,眼下他要抓我等当替身,还能如何?” “你捧起的这尊神,让他当了神,有了无上法力,而后那无上法力反过来用在你身上,抓你当交替,还要怪谁?”张秀儿也不等他们的接话,自顾自的说道,“我们自己给出去的东西,怪谁?” “谁惯的,谁包庇的,谁纵容的,谁承担呢!”张秀儿唏嘘道,“怎能惯着这种奸恶之人?都不去他那里做生意,不理他,到最后他生意做不下去了,他那般灵活变通之人也是会学着做正经生意的。毕竟又不是没那做正经生意的本事,他有本事的,只是不愿做,想走捷径罢了!” “我等有时候想占便宜或者另有所图,还是会嘴上说的义正严辞,好听得很,可私底下照旧会去照顾这等人的生意的。”张家老爹叹了口气,忽道,“难怪你大兄怎么都不肯通融,看明白了之后,依旧去投机取巧占便宜的,是明知如此,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装傻充愣。人在做,天在看,为了贪些小便宜,故意装傻这种事,鬼神也好,因果也罢,若是当真存在,迟早有朝一日报到自己身上来。” 一样做生意,为什么有人胆小、谨慎,不敢乱来,甚至对那看不到摸不着的鬼神因果深信不疑?有人却嘴上念着鬼神,手里害人的动作一点不停? “你大兄手里做的事,和自己这个人,说的话其实从头至尾都是同一张脸,同一颗心,没有两幅面孔。”张家老爹说道,“张里正家也一样。可那卖香火的不是!” 其实身边就是有可学之人的,可看着长子每日早出晚归的勤劳忙碌,再看那卖香火的以及那童家父子整日在酒楼里喝酒逗趣,一样的挣钱,那勤劳忙碌的反而不如那些每日在酒楼里喝酒逗趣的。那本就存在的以‘银钱’衡量人出息与否的心在这一刻自是毫不犹豫的偏向了卖香火的同童家父子那边。 一样挣银钱,一个挣的是辛苦钱,一个躺着就有这么多银钱进账,作为‘聪明人’,还能不知道该怎么选吗? “这个怎能怪我等?”张秀儿喃喃道,“那实打实的到手的银钱摆在那里,银钱不会说谎的,他们就是躺着还能挣那么多钱呢!” “确实不怪我等,那到手的银钱就摆在那里。”张俊儿叹了口气,说道,“可我还看到了一件事!”他说着,见张家爹娘同张秀儿向自己看来,他笑了笑,说道,“大兄他们好似从来不光顾这些人的铺子的。” 这话一出,大家皆是一愣。 “大兄不是买不起那贵价香火铺子里的香火,可他没买过。”张俊儿说道,“他也不买差的,他买力所能及范围之内能买到的那价格对得起这香火价值的香火。去上香时,那省下来的银钱也不拿在自己手里,而是或投入功德箱,或是捐出来帮着修缮寺庙什么的。他不是不花钱,他也花钱,但每一笔都清楚花在哪里,也清楚该怎么花,不浪费,也不小气同克扣,当然,也不能让自己辛苦挣的血汗钱被不知道什么人偷偷从中‘巧取’了,而是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大兄其实说过这些的,可我等从来不当回事。”张俊儿说道,“一个屋檐下过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学不到半点大兄的本事?就算本事学不到,大兄这个人就在那里,看得到的。” “张里正他们好似也差不多,不浪费也不小气同克扣,而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张俊儿说着,看了眼张秀儿还有张家爹娘,“不似我等,喜欢花架子、花头面。” “他们不光顾这等人的铺子,那般贵的香火铺子里的香火寻常人也买不起,”顿了顿,张俊儿接着说道,“那又是谁给他们挣到的这个银钱,让他们的铺子不倒?” “他们能活着,总是挣到了钱的。有人贪便宜,有人贪面子好虚荣,还有人贪些旁的什么,”张俊儿看了眼抽噎的张秀儿,又道,“这些人让他们挣到了钱,而有些光顾他们铺子的贵人又有自己的办法从他们手里将他们挣到的自己兜里的钱再拿回来,那银钱不过是倒来倒去,各凭本事罢了!” “贵人能同他们各凭本事的想办法将银钱拿回来,我们又如何同他们各凭本事的将银钱拿回来?”张俊儿叹了口气,努嘴指了指张秀儿的屋子,“那贵价香火还在秀儿屋子里摆着呢!难得的竟让我等这些没本事的得了些小便宜,我等还以为当真走了狗屎运了,结果呢?” 他看向脸色一片惨白的张家众人,轻笑了一声,自嘲道:“我同秀儿在这里吵吵嚷嚷的,抱怨,吃相难看的顶着‘不孝’的名头指责阿爹阿娘用鸡蛋、青菜这等小恩小惠买走我们的命,却也只是嘴上嚷嚷而已。我等不是什么好人,毛病多的是,还总是投机取巧的占便宜,可至此,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可那毒香火是当真用那些小恩小惠——一把自己铺子里成本才值多少银钱却卖出天价的贵价香火,马车来张家大街转一圈,让底下人喊上几声‘夫人’,以及几只银镯子来买我们的性命来了!”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鸡肉菌子汤(二十四) “早听说过有些人想要借寿就将银钱随意丢在大街上,故意让人捡,有人捡到了银钱沾沾自喜之时,却不知自己的寿也被人借走了。”张秀儿擦着自己的眼泪,苦笑了一声,道,“听过不知多少次这故事了,先时听这故事时嗤之以鼻,觉得滑稽,还觉得这是旁人的事,同自己无关。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当真碰到这等事了,只是不似故事里那般简单,直接将钱包在纸里,还在那纸上写上‘借寿钱’三个字,生怕旁人看不到。” “故事终究是故事,同写着‘借寿钱’三个字的纸包一般,让人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生怕我等看故事的、听故事的发现不了。”张俊儿说道,“可这俗世的里自己身上发生的切切实实的事却是层层包裹,生怕被我等发现了,不到最后一刻将我等如那网里的鱼一般牢牢套在网中,确保我等逃不了了,对方是不会撕下那层伪善的面具的。” “这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借寿’原来是这么个借法的,”张家老娘喃喃道,“当真是根本让人想不到他图的竟然是这个。” “回头想想,不图这个又图什么呢?”张家老爹苦笑了一声,说道,“我等不是在沾沾自喜不亏什么的么?既然扒拉了一番自己的家底,觉得自己怎么都不亏了,如此……对方花那么大力气陪着我等来这一出总要图点什么的。” “他又不图你的人,”张俊儿看了眼张秀儿,摇了摇头,“我等还当真以为他是图‘在世妲己’这个壳子了。” “确实也是图的这个‘壳子’,说出去自己只是图个壳子而已,更没有哪条律法会因为他图我这‘在世妲己’的壳子名头而直接让他下大狱,他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张秀儿叹了口气,说道,“这些人喜欢绕弯、兜圈子,想要人替自己死,明明图的是我张秀儿这个替死鬼一条命也不直说,而是说图我这‘在世妲己’的壳子。” “他们捣鼓一出,通过图我这壳子,让我送命。”张秀儿说到这里,手‘啪啪’拍了几下,苦笑道:“真是变戏法的,这戏法变得可比骡马市那群人厉害多了,隐蔽多了,也……刺激多了。” “要命的戏法岂不刺激?”张俊儿唏嘘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忽地,却又笑了,“其实我们几条人命……同那些被迷魂香害死的人比起来不管那人数还是那价值,哪里对得上了?” “也是!左右我等整日里也游手好闲的,什么都不做,烂命一条!”张秀儿哂笑,“傻子都知道不合算的账,那被害死的人若是地下有知,也要嚷嚷不合算了。” “要是人死当真地下有知,能回头找那些人就好了。”她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等在他们面前什么都不是,只能老老实实做事,可被害死的人不是,他们棋逢对手的何必定要我等这些人掺合其中呢?” “是我等自己上赶着的。”张俊儿瞥了眼张秀儿,眼神木然,“生怕去的晚了好事轮不到自己!原本日子好端端的,就是不满意,就是想去过那贵人日子。” 张家老爹老娘的呜咽声再次响了起来。 “大兄说的没错!人……果然有多少本事,就吃多少饭最好了。”张俊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喃喃道,“因为那些饭是自己能够掌控的,自己碗里的饭。” …… 张家大宅院子里一片呜咽之声,走到酒楼下的赵莲人还未走进酒楼,却已听到那酒楼里传来的吹拉弹唱的丝竹之声了。瞥了眼酒楼旁的巷子,酒楼两旁的巷子就是那些在酒楼里吃饭的贵客停自家马车的地方。 扫了眼那两辆熟悉的马车——一辆童家的,一辆那卖香火的。 赵莲手指颤了颤,深吸了一口气,走入酒楼。 她知道,自己出现在酒楼前的那一刻,就有底下的小厮帮着报信她过来了,而后她那公公同卖香火的会借口给她和她那夫君腾地方,去外头说话。 这些都是卖香火的教过的。 进了酒楼,报了名讳,被伙计一路引着走入包厢,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就看到坐在里头一杯接一杯喝酒的自家夫君了。 成日里呆在酒楼中喝酒逗趣,就有大把大把的银钱进账,这躺着喝酒挣钱的日子不怪有那么多人惦记了。 赵莲走进去,唤了声‘夫君’。 童公子瞥了她一眼,算是回应,连头都懒得点一下,只伸手指了指自己案几对面的蒲团让她坐下。 赵莲走过去坐了下来,再次唤了声‘夫君’,抬头对上懒洋洋的自家夫君,看他那一身沾了酒渍,想也知晓回头就要扔了的衣袍,再扯了扯自己才买的第二身,小心翼翼洗干净、整理好,生怕沾上半点脏污、穿坏了的衣袍,一时间,情绪上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自己若是朱门,或许会嫌弃这话不好听,可自己若是路边的那个,不管是人还是狗,几乎是一瞬间的,想起这句话便悲从中来,都不消酝酿,眼泪决堤而出。 “那个张秀儿欺辱我呢!”看着自家夫君那一身沾了酒渍随手就要扔掉的衣袍,以及面前案几上那一口抵得上她难得开上十次荤,买十只烧鸡的美酒,赵莲眼泪汹涌,哭诉了起来,“夫君,那个张秀儿拿了你的钱,克扣银钱,克扣我伙食费,还要羞辱我,给我甩脸子看呢!” 赵莲的哭诉听的童公子一连灌了好几口酒,面前哭的伤心欲绝的赵莲并没有触动他半分心思,反而从那紧锁的眉头中,还看得出隐隐的不耐。 那些折辱、克扣、甩脸子又没发生在他身上,他如何能感受得到赵莲的痛苦、委屈?既然感受不到这所谓的痛苦同委屈,赵莲带着哭腔的声音自是只会让人不耐。 总算等到赵莲哭诉的声音落下了,童公子开口了:“好了!”他开口打断了赵莲的哭诉声,“给你那么长时间哭,已是给你面子了!” 其实,这面子不是给赵莲的,是做给贵人看的。 不过这些……这赵莲又不知道,也未必懂,他自是不可能‘好心’的告诉赵莲的。 盖住一部分人的眼,才能将价值一个铜板的物件卖出一枚银锭的价钱,且还能让买这物件的人觉得物有所值,这都是那盖住一部分人的眼的功劳。 买卖如此,对人、对事同样如此。 “总是夫妻一场,我才允你在我这里哭嚎晦气,若是别人,早叫我赶出去了。”童公子说着,看着抽抽噎噎,拿帕子擦眼泪的赵莲,也不废话,开口直道:“出去住就算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出去住,去别人家里住,我同我爹面上怎的过得去?还是在‘自家亲戚’家里暂住着吧!” “那……那些钱,”赵莲捏着被眼泪浸湿的帕子,试探着问道,“能不能直接给我?或者租钱给他们,伙食我自己出去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叫他们一家吃饭,你在旁边看着?”童公子似笑非笑的把玩着手里的算筹,扫了眼赵莲,眼里闪过一丝讥讽。 “可他们克扣我伙食费,连那菜叶面上卧的煎蛋都要做小动作。”赵莲说着,委屈一起,眼泪再次落下,“他们偷偷摸摸占了我的伙食费……” “你不给他们点甜头,他们如何让你这个‘外来亲戚’住家里?”童公子瞥了眼赵莲,提醒她道,“你当还是先前那两个小的跑出来逛街做不存在的神仙活计时那般,他们紧要着缺你这点租钱同伙食钱的时候了?” 这话听的赵莲下意识的一愣,虽说知晓自家夫君开口说的这些话都是借口,他们不想让她离开张家,所以在找各种理由。可这理由……不得不说,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若是她当真是为了离开张家来见的这夫君,听了这些话怕是要绝望了。 “他们如今不缺钱了。”童公子说道。 赵莲心底里默默加了一句:“……他们缺命。” “所以留你住那里是情份,既是情份,自是要给出这情份钱的。”童公子把玩着算筹,说道,“你的租钱同伙食费到了他们手里,而后刨去让你啃的那几个馒头,就是他们眼里这情份的价钱,明白么?” 虽然被心月他们以及卖香火的教过之后,她已然发现这些人做事总喜欢兜圈子,绕弯了,可到底还是有些不习惯。是以,闻言下意识问道:“情份便情份的,不能直接给吗?”她说道,“又不是那受贿的官员什么的怕查出来,直接给就成了。” “哟!你还懂这个呢?”这话叫童公子听乐了,他笑了两声之后,才斜眼看着她道,“受贿官员怕查帐,不能直接给,要兜圈子;你当这寻常人就不怕了?” “他们怕什么?张家两个老的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张秀儿、张俊儿神仙活计丢了之事到现在都没说,每日跟着他们走来走去的,也不去做活,张家两个老的一句话都没问过。”赵莲说道,“如此……又怕什么?” “怕四邻街坊说道,要体面。”童公子淡淡的扫了眼赵莲,说道,“张家大街上那么多街坊,当日张里正家儿女娶亲,张秀儿一哭,惹来那么多人问询,你当是为什么?那条街叫张家大街,关键时候,一条街上的街坊都是能搭把手帮忙的。” “所以即便街坊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要他们面上演一演,大家也都没说破。”童公子说道,“不是说了么?远亲不如近邻,真有什么,隔的远的亲戚还当真不如近邻可靠的。” “那一条张家大街上这么多年几乎都是以那里正一家为首的,那一家是如何发家的,那一条街上的人也都是这么看待‘出息’二字的,他一家只要还想在张家大街上呆着,维持这几代人同住一条大街的四邻关系,享受这关键时候近邻的帮衬,就得跟着体面,这直接收你情份钱的事自不能摆在明面上。”童公子说道,“所以直接给,如今不缺钱的他们不会要这情份钱的……” 赵莲恍然,还不等她说话,听童公子轻笑了一声,又道:“也不会要你!” 赵莲:“……” “所以,离开张家的事就暂且不要想了!”童公子说着,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扔到了案几上,“你愁的无非两件事,一件是那克扣伙食之事,这个简单,用钱解决……” 赵莲拿起荷包,想起卖香火的那句‘恭喜,又要到饭了’,脸色一时间有些微妙。 看着赵莲难言的表情,童公子只当她还在发愁张秀儿针对她的事,笑了笑,又道:“至于那张秀儿的甩脸子,你又不用做活,白日里就出去走走,逛逛街什么的,溜达一番!到了晚上回去,张秀儿再怎么给你甩脸子,她也要睡觉的,这般……碰不到你的人,还怎么给你甩脸子?” “可是……”赵莲看着似是还有些犹豫。 童公子又道:“她实在欠收拾的话,你可以试着故意给她递个由头,她口不择言若是出言不逊波及了我父子,我这里也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唤她兄妹过来当面对峙,我父子的面子他们总是要给的,毕竟这情份钱他们已经收了。” “……哦!”这话听的赵莲下意识的‘哦’了一声,只是还没反应过来,听外头“啪”地一声,似是伙计端菜的手没拿稳,一个哆嗦,摔了。 这一声摔了碗盘,俗称‘落地开花、富贵荣华’的声音也叫先时‘哦’了一声的赵莲一个激灵,突地反应过来,对自己这夫君的话,她下意识的顺着夫君的话接了下去,不得不说,若没有碰到卖香火的,就自家夫君抛出的荷包同许诺,或许当真将她打发走了。 脑海中又想起了卖香火的那句‘恭喜,又要到饭了’的声音,赵莲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自己若是这般容易打发,下回再过来,自家这夫君给出的筹码必是更少,因为自家夫君这等人是‘灵活变通’的,今日一个荷包能打发了她,下回搞不好就只有半个荷包了。 她不能如此轻易的被打发了,卖香火的说过的,要磨! 是以反应过来的赵莲眼泪倏地一下再次落了下来。 “夫君,你不知道那张秀儿有多过份,多难缠啊!” 痛不到这夫君身上,让他不痛不痒的同时,这张秀儿的甩脸子究竟有多过份,他也是不知道的。如此……过份不过份的不还在自己这张嘴上? 一分的过份要努力说成十分,二十分,不让这件事在自家夫君口中这般轻飘飘的解决了。 也不让自己如此轻易就被打发了。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鸡肉菌子汤(二十五) 看着原本已然接了荷包,顺着他的话‘哦’了一声应下来的赵莲突然再次开始哭诉,对面的童公子似也有些意外,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被赵莲的哭诉声插进了两人的谈话节奏之中,抢过了话头。 耳边的啼哭、哭诉声一起便再也没有停,童公子额头青筋微微暴起,听着赵莲的哭诉声,好似张秀儿真的过分的不得了的样子。 唔,这也不好说。毕竟小人一贯难缠,更何况短短一段时日内经历过得志又再度憋屈回去,有气没出发的小人更是如此了。得志之后,见过‘世面’胃口变大了,也更瞧不起赵莲这等人了,而后一朝被贵人揪住做那替死鬼,自己做的事早晚要出事的,哪个人在知晓自己早晚要倒霉之后心情能好的?不敢对着贵人发泄,对着赵莲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也不奇怪了。 只是虽然觉得张秀儿过分不奇怪,可他实在没什么怜悯、同情之心去感受赵莲的痛楚,毕竟又痛不到他身上,关他什么事? 小人虽然麻烦,可只要小人不敢来碰他父子,于他而言这麻烦就是旁人的,不是自己的。 被赵莲见缝插针的打断了谈话的节奏,抢了话头,也因此被迫又给了赵莲‘一些面子’。 童公子把玩着手里的算筹,没有去听赵莲哭诉的那些具体的话,赵莲说赵莲的,他给的面子是做给贵人看的,又不是给赵莲的。如此……自是不用理会赵莲说了什么,想要什么。而是等……等着赵莲一口气连哭带嚷的说了那么多,累了,他好开口打断赵莲,重新将谈话的节奏以及被抢的话头拿回来。 又一声‘夫君,你帮帮我’之后,赵莲抽噎了一下,就是这么一记空档,童公子咳了一声,开口了:“好了!又听你哭诉了那么久,我今日算是给足你面子了。”他说着,对上泪眼婆娑还欲说话的赵莲,唇角一勾,“也算是看在那个被你丢弃了的孩子的面子上!” 旧事重提!还是个怎么解释都揭不过去的违背人伦底线的事一提,对面本来越哭越委屈,越委屈,那气焰越高的赵莲原本的气焰一下子矮了下去。 看着脸色煞白,被他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赵莲,童公子笑了笑,扫了眼哭诉不已的赵莲,忽道:“谁教的你在我这里讨价还价?”他把玩算筹的手倏地一顿,双目微微眯起,审视着不放过赵莲脸上的一丁点动作同反应。 见赵莲懵了,他笑了,也不等赵莲反应过来,开口直道:“你当我不知道有人给你出主意?”他说着,瞥了眼赵莲,“先时拿了钱不是已经应下了么?怎的又突然反悔了?” 从微微开合的窗缝中能看到童公子审视赵莲的场景。卖香火的轻笑了一声,对一旁的童不韦道:“令公子不止酒品好,人果然也是个聪明的。” 童不韦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一茬,只是目光扫向那窗缝中能看到的自家儿子同赵莲:“还是需要我把关的。”他说着,又看了眼卖香火的,笑了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些我这般把关,是不信任儿子,还将他当成孩子的话呢!” “说那等话的用意是什么?”卖香火的笑了,“你同我说话,分心扫一眼说话的儿子同儿媳又碍不到你我二人的谈话,我却偏生要说出这等话,故意激将法激你关窗,不是有私心的话,何必管旁人怎么看自家儿子同儿媳的?” “不错!”童不韦点头,扫了眼地上还未来得及收拾的方才被打翻的碗盘,道,“不准备插手做什么的话,你管我怎么看我儿子同儿媳?” 卖香火的笑了笑,扫了眼屋里说话的赵莲同童公子,拿酒杯的手连颤都未颤一下。 好在这件赵莲被童公子质问的事,他也料到了。 “是……是有人教我的。”赵莲怔了好一会儿之后,方才反应过来,她喃喃道,“我……我不能说。” 虽然乍一听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不过这句‘有人教我的’还是让诈了一诈赵莲的童公子挑眉,看着眼前怔怔的赵莲,他问道:“谁教的你对付的我?” “不……不是对付的你,是拿来换个舒服些的日子,”赵莲对童公子说道,“那个老太妃那里我能说得上话。” 没有顺着赵莲的话问下去,童公子嗤笑了一声,忽道:“那个心月教的?” 这话一出,赵莲一怔。 看着赵莲的反应,童公子笑了:“看来是了!”他说着,再次把玩了两下手里的算筹,“那我就放心了!一个死人翻不出风浪的。” 这话一出,赵莲脸色顿变,身子本能的一僵,眼神闪了闪,强行压住了自己想要回头看身后那道开阖的窗缝外同童不韦说话的卖香火的反应。 有些事,卖香火的不知道,童家父子却是知道的。她也试着想过两头瞒的,却没想到才瞒了个开头,就被自家这位夫君直接捅破了心月已死的事实。 看着脸色惨白的赵莲,童公子却是舒了口气:这张赵莲拿捏在手的底牌果然是那个已死的心月!既如此,要管的也只有那个活着的老太妃了。 “老太妃说过要补偿我什么的,”赵莲没有抬头看童公子的脸色,双唇颤颤,“若是老太妃没死,还能折腾起来,我或许能说得上话。” 心月死了,她这夫君松了口气,看来是个不怕死人怕活人的,既然如此,就将老太妃搬出来吧! “我不想受张秀儿的窝囊气,”赵莲捏着手里的荷包再次抬头看向面前的夫君,脸色却是无比难看,一想到自己的底牌被自家夫君在卖香火的面前捅了出来,她的手指都在发抖,“想……想换个住处。” 这幅害怕的手指、声音都在发抖的样子似是极大取悦了童公子,他轻舒了口气,嘀咕了一声“看来当真没有旁的底牌了”之后,“啪”地一下将酒杯放在了案几上,“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得益于自己这个小人物并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童公子的嘀咕声也没有避着自己,那声嘀咕傻子也听得出童公子是将她的害怕当成被揭穿了所有底牌之后的惶恐,赵莲没有辩解她害怕并不是被他揭穿了所有的底牌,而是在那卖香火的那里,自己曝露了。 虽说自家夫君张狂的很,可人的身体或许是这世间最最精妙之物,一如心月转述的温姐姐说的这句话一般。就似人在丛林里,身后若是有野兽出现,很多时候,还未回头,整个身体都会浑身一僵,虽未回头看见,却好似已然察觉到了什么一般。 这种一个人身体的本能反应很多时候都被证明是对的,恰似丛林深处看向自己的野兽,也恰似自己对夫君、公公以及卖香火的这三人的感觉。 她觉得自家这夫君算得上是三人里头最‘无害’的那个了。 尤其……听着身后那道开合的窗缝被关上的声音,赵莲摸向自己袖袋中的纸包,尤其用了这个之后,她这个夫君会更无害的。 …… 童公子起身的那一刻,童不韦上前关了窗。 从头至尾,开窗的是他,关窗的也是他,卖香火的笑了笑,自己从头至尾都没有靠近过这扇窗户。 绕到外头从门外走进来的童公子也未敲门,径自走进来,唤了声‘爹’。 这一声‘爹’什么意思,里头两人当然懂,是拿捏不准,来询问意见来了。 卖香火的笑了,问道:“可要避嫌?” “不必。”童不韦说着,看了眼自己亲手关上的窗户,又道,“我父子二人说话必须关窗,你这一出去,万一绕过去找赵莲,给我父子下点什么掺了料的东西,就不妙了!” “怎会?”这话听的卖香火的笑了,他眼神中透出几分微妙的愉悦,看向童不韦,他道,“在你面前,我怎会做这等事?” “你若不擅长这等事,怎会有那么多人中招沾上你那掺了料的香?”童不韦说道,“既如此,也别避嫌了,左右这点事,其实都是瞒不过你的。” “老太妃没死以及赵莲在骊山上呆了那么些时日的事谁不知道?”童公子点头,看向卖香火的,说道,“你那掺了料的东西我可不敢碰,碰了……多半废了。” “以我等的交情,我不会对你等下手的,”卖香火的看了眼童不韦,又道,“当然,你等也不会给我这下手的机会。” 下手的是赵莲,关他什么事。 “这倒是!”童公子点头,顿了顿,又看向童不韦,问道,“爹,这事你怎么看?” “老太妃被人救走之事不是赵莲的那点本事、手腕能左右的,”童不韦说道,“她被误伤又是事实。再者亏心事做的多了,总是生怕鬼敲门的。有些人是惧怕神佛因果报应的,”说到这里,他看了眼卖香火的,“这位给寺庙里捐的香油钱就不少。” “所以老太妃若是还有办法重来,赵莲指不定当真能说得上话,”童不韦说道,“若是大荣安安稳稳的,这老太妃也该到头了,可若是乱起来,国将不国,必生妖孽,还当真不好说!” “其实若换了我,我不会去救这老太妃的,因为这笔买卖不划算。”一旁卖香火的说道,“可偏生就有人救了她,可见不是什么人都似我这般想的,有人有旁的心思。” “是啊!所以,与其说是老太妃身上还有什么价值,不如说是那心怀鬼胎的救了老太妃之人身上可还有什么价值。”童不韦说道,“其实当日骊山,消息那般灵通,在军队围堵之下,还能顺利救走老太妃的……哪里来的外人?” “那些不是外人的救个老太妃做什么?”卖香火的说道,“当真想学曾经的陛下一般将老太妃的口供当无上圣旨?” “动了军队,准备依仗军队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谁会将这个老太妃一张嘴翻来覆去的口供当回事?”童不韦摇头道,“也就一些想靠阴私手段谋事之人想要留下这老太妃了。” “我若是做大事的,根本不用理会这些人同事,”童不韦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可偏偏我不是,如此……小道之上狭路相逢的,还当真要卖这个面子了。” “既如此,那赵莲……”童公子想了想,说道,“她不想受张秀儿的窝囊气,想搬出张家。” “其实她所求也不是什么大事,”一旁的卖香火的说道,“不受窝囊气不定要她搬出张家,也可以让针对她的张秀儿搬出张家的。” 他们这些人名下铺宅不少,那张秀儿同他又在张家大街上转了一圈,过了明路,其实给个屋子让住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确实不过小事一桩!”童不韦说道,“家里空屋子多的是,只是她带着旧神下山了,家里又已供了新神,让她带着旧神回来,新神旧神一旦相冲,总是晦气的。” “原来是这个缘故才叫你父子不允她回来的,”卖香火的说着,看了眼童不韦,“我还当你胆子那般大,直接躲在狐仙背后的操控之人是根本没将这狐仙放在眼里……没想到你是真信的。” “神仙还有历劫什么的,有神仙熬过,便也有没熬过的,可见做了神仙也很难谈永生不死。”童不韦说道,“所以我信神,不是信那个具体的,熬不过劫难会死的人,而是信的信仰。” “恰似你那碎了又重铸的狐仙?”卖香火的说到这里,笑了,点头道,“有些道理!” “她不能再回来了。虽说这些时日,进了张家大宅借住,都是张家人在那里不断折腾。可若是没有她,这张家人本是好端端的,相亲相爱的,和睦不已的一家子。”童不韦说道,“自从她过去了,这一家就没消停过。” “那张家人自己其实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过平素里看不出来而已,”一旁的童公子笑道,“只是她一去,就跟丢了颗石子进那原本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的散开,就没歇过。” “有问题的人同事多的是,能粉饰一辈子的也不少,”童不韦摇了摇头,说道,“如今她一去,就闹起来了。别忘了,原先的赵莲也没这‘点火惹祸’的本事,那赵记食肆开了好些年了,赵大郎夫妇那么折腾,都没折腾起来,可见原先的赵莲不是那颗丢进湖面会荡起涟漪的石子。如今却变成了一颗这样的石子!思来想去,若定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抵是她揣了一尊本该死的旧神在胸前,将‘它’带下了山的缘故。” “那旧神既跟着她了,怎还能让她再回来?”童不韦说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若是让那尊旧神再找到我童家父子,会搅得我童家家宅不宁的。” 这说法……也忒有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说这尊你等供奉了那么多年的旧神于你父子而言成了凶神邪煞?”卖香火的听到这里,笑了,问童不韦,“何出此言?不是你一手为它筑起的金身,让它受了那么多年的香火么?”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鸡肉菌子汤(二十六) “活人还会怕自己手里死的被操控的傀儡?”卖香火的似笑非笑,“就是找上门来,你这操控狐仙之人还会怕它不成?” “我放了一把火,烧了隔壁邻居家的屋子,却未料到邻居不在家,无人救火,那火势便蔓延到我自己屋子里来了,可我一个人面对这已然连成片的熊熊大火,凭我一个人,也是救不了这火的。”童不韦说道,“曾经举在我手里想灭就灭的火把,回头成了烧到我屋子里的成片大火,我这曾经的放火之人确实怕的。” “傀儡而已,又不是火,不是一件事,何必混为一谈?”卖香火的笑道。 “不是一件事,却又诸多相似之处了。”童不韦说道,“火一旦烧起来,蔓延成片,扩散极快,而我这尊曾经的旧神,你敢说它没有这蔓延扩散的趋势?” 这话一出,卖香火的先是一愣,而后才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道:“倒也有几分道理。” “水火无情,根本不会认我这个曾经将火把举在手里的放火之人,我这尊傀儡也一样无情,我若压不住它,一样会反噬我。”童不韦说着,提醒卖香火的,“那群乡绅不是死了?” “玩弄人性、走小道消息、靠投机取巧的门路获利之人,有朝一日死于更厉害的玩弄人性、小道中人以及投机取巧之人手中之事屡见不鲜。”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所以有些神神叨叨的玄乎规矩,我还是遵守的。这赵莲既带着旧神下山了,便不能再让她回来了。” 这话一出,卖香火的还未说话,一旁的童公子笑了,对他道:“也不怪我爹讲究这些,你不也讲究这些?要不怎会总往寺庙跑?” “我并未卖这掺了料的香火,不过这么多年所见的卖这等掺料香火之人,那等小打小闹的就算了,一旦做大了,似你这般的,好似十之八九都喜欢往寺庙里跑。”童不韦看了眼卖香火的,说道,“我自是不会知道你等在想什么的,不过几十年所见之人摆在那里,你等这些人都喜欢做同一件事,想来总有缘由的。” “求个心安,怕死了下地狱?”一旁的童公子笑问卖香火的。 “或许吧!”卖香火的笑了笑,垂眸沉默了片刻之后,却又道,“也或许是有旁的想法。” “看寺庙里那些神佛面前香火鼎盛的,想到自己做的香火生意,便也盼着有朝一日自己的香火能过了明路,香火鼎盛?”童不韦把玩着腰间巴掌大的白玉算盘,手指动了动,响起了一阵‘啪啪’的算珠撞击声,“旁人去寺庙里是听经的,你是去取经的。”他说着,看向卖香火的,眼神微妙,“跑的那么勤快,学的那么认真,也想试试,是么?” 卖香火的闻言,再次笑了,依旧没有接茬。 “你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去岁大理寺破的那个美人灯的案子里,也有人搞那一套自成香火,自成仙的东西。”童不韦说道,“邪气的很!” “我若正气也不会同你这般熟了,”卖香火的终于开口了,他说道,“正邪不两立,不是一路人。” “除开这些玄玄乎乎、神神叨叨的规矩不能让赵莲回来之外,我当然还有旁的不能让赵莲回来的理由。”童不韦说道,“你我皆知,她搬出来的老太妃能活着全靠一些偏门小道中人的私心罢了,阴邪小道中人一时间借着歪风邪气能飞起来的不少,但终究很难长久。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这等人卖个面子可以,不能深交的。我不让赵莲回来,也是不想让那同老太妃相关之人顺着赵莲将手伸到我童家来,免得惹祸上身。” “原来卖面子的,同生怕沾到自己身上的竟也能是同一个人。”卖香火的说着,点头道,“倒是有些道理。” “这老太妃该死却不死,俨然已是个讨债孽鬼了,能躲过一次,未必能躲过第二次,”童不韦又道,“既然极有可能会死,面子功夫给一给,过得去就行了,实打实的好处便不必给了。当然,这世间事也说不好,万一这老太妃当真作孽、享受又挥霍的,却还能一次又一次躲过那死劫,这种不死的作孽之人更不能深交了。” “她作孽之事既为人所知了,自是被清算了,一次次的作孽之事被捅出来,也就意味着一次次被清算。”童不韦垂下眼睑,平静的说道,“每一次清算,她都能不死,敢问这等清算最后又是如何平息的?” “有人做了她的替死鬼。”卖香火的啧了啧嘴,伸出一只手,又用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下从肩膀到手指指尖的长度,“人的手只有那么长,能抓的替死鬼顶天了也不过指尖能触到的人罢了。再远就够不到了!” “所以,”童不韦点头,说道,“一次又一次躲过死劫的不死作孽之人也是不能深交的,因为她作孽总是不死,是有人在替她死!” “还以为她搬出来的是一尊金佛,却原来是个孽鬼。不是躲不过第二次死劫要死的鬼,就是那一次又一次躲过死劫的孽。”卖香火的笑道,“所以给个面子就行了,多的……就不必给了,也不要离得太近,免得被她抓到,成了倒霉的替死鬼。” 既然是给个面子就行的事,自不用多费什么心思的。 “要么让她搬出张家,要么让张秀儿搬出张家。”童公子说着,看向童不韦,见童不韦垂眸,不知是不是在想什么,一时没有接话,他摸了摸鼻子,转向一旁的卖香火的,试探道,“我父子不是没有可住的屋子,只是既然不想同赵莲背后的孽鬼深交,这屋子给张秀儿住也不能给赵莲住的。” 这话一出,卖香火的当即了然:“给张秀儿住总要个缘由的,毕竟她如今同我绑在一起。” “屋子我二人出,你出这名头,如何?”童公子嘴里问着卖香火的,眼看向的却是童不韦,见童不韦没说话,便继续问了下去。 “其实也是小事,举手之劳而已。”卖香火的把玩着手里的酒盏,却轻笑了一声,掀起眼皮看向童公子,“只是不巧,叫我忽地发现了你二人的为难——日前只有我有那个名正言顺的替你二人解围的名头,如此……我自是要坐地涨价的。” 赵莲所求平心而论不是什么大事,给个面子也是怕孽鬼拦路罢了!思来想去,让张秀儿搬出来住是最稳妥的,而这个名……日前又只有他有。 “当然,你若不仗义,男未婚女未嫁的,你抛个枝直接给那张秀儿让她接,她估摸着也会接。”卖香火的看了眼童公子,似笑非笑,“她这‘买卖人’不会替我守节的,只是就怕你童公子不想同这‘在世妲己’绑在一起。” 童家父子怎会不清楚这‘在世妲己’的壳子眼下在做什么? “这壳子脏了,”那厢的童不韦沉默了半晌之后,总算开口了,他看向面前的卖香火的,一锤定音,“还是你出这个名头吧!只是不知你要涨什么价?” “我有批香火,想暂且存在你二人给的屋子里。”卖香火的也不避讳,坦言,“让张秀儿这‘在世妲己’守着‘迷魂香’,不是合情合理?” “倒是合理。”童不韦闻言却是瞥了眼卖香火的,道,“只是你又不是没地方放香,况且你做的事那些人都清楚,何必要特意借我这地方存上一批?” “想做笔假账,”卖香火的说道,“狡兔三窟,多留几个后手,总是好的。” …… 夕阳西下,赵莲从酒楼中出来时还有些发懵。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两只荷包:不错!是两个! 没想到这样一磨,她竟然不止从自家夫君手里拿到了一只荷包,还从自家公公手里也拿到了一只荷包。 打开荷包,两只荷包里的银钱差不多,公公给的还要多一些。 想起公公给她银钱时说的话:“这些钱就当给你背后之人的买路钱吧!” 银钱收入囊中,当然,那药她也下了,还亲眼看着自家夫君喝了下去。 那离了眼的酒杯里的酒水果然当场倒了,喝的是酒壶里新倒的酒水,她那张狂的夫君果然是个细致人。这一点也同样被那卖香火的料中了。 长长的舒了口气之后,又想到童家父子的承诺——张家,是不准她搬离的,不过那张秀儿会暂且搬出张家。 管他们在打什么主意呢!她赵莲又不懂这个,只知晓这一磨,不止拿到了钱,还成功的将碍人眼的张秀儿暂且赶出了张家。 至于张秀儿愿不愿意的,那是他们该想的办法,不是她要考虑的。 只是想到张秀儿那性子——精明的很,不给点好处,怕是很难让人松口的。 这是赵莲以为的童家父子以及卖香火的那些人让张秀儿搬出张家的方式,给些好处什么的,却不想张秀儿直至搬出张家的那一刻,都根本未从他们手里得到一丁点好处。 两日后的一大早,赵莲就被院子里的吵吵嚷嚷声惊醒了,隔着未糊好的窗纸往外看,正见张家众人提着替张秀儿收拾好的包裹在说话。 “他让你搬去的那里,没给你好处?”虽然觉得迟早要倒霉的,可那铡刀一日未落下,总是让人觉得离那一日远得很的。既然如此,人总要过日子的,往日里在意的那些事自依旧是要盯着的。 “你没敲他一笔竹杠?”张俊儿替张秀儿拎着行李,问张秀儿。 “你当我不想?”张秀儿闻言,没好气的摇了摇头,脸色难看,“贵人出的面,我哪敢多说什么?更别提敲竹杠什么了。” “他让你看货?”张俊儿皱眉,问张秀儿,“让个看管米仓,有偷盗米仓前科的人来看货?” “大米可以煮来吃,这东西就是摆在我面前,我也不敢碰啊!”张秀儿嘀咕道,“我那么怕死,哪敢碰这东西?” “那就偷了去外头卖了!”张家老爹忿忿道,“他们摆了我等一道,我等也别客气,迟早要上路,饱死鬼总好过饿死鬼!” “这些我早就想过了,不好卖的。”张秀儿闻言叹了口气,“他们能卖千金,我自己出面别说卖千金了,都没人搭理我!” “怎会?”张家老娘一下子惊到了,“贵人不是说是用你‘在世妲己’的壳子卖的这迷魂香么?” “是啊!”张秀儿点头,说道,“用我的壳子卖的迷魂香,一支千金,可我这‘在世妲己’自己想卖却一支都卖不出去。甚至出了事,那锅还是我这‘在世妲己’背的。”说到这里,张秀儿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满是委屈,“真就跟变戏法的一般,怎的锅是我背的,钱却不让我赚?” “许是千金的价钱太高了?”张家老爹想了想,说道,“他们识得那出得起千金的贵人,自然能卖千金;我等识不起这出得起千金的贵人,只认的那寻常人,大不了卖便宜些。一样的东西,我等这里一枚银锭就卖,他们却要卖上千金,我就不信卖不出去了。” 看着自家老爹堪称‘天真’的想法,张秀儿无奈道:“东西在我这里不假,可我却不知道怎么用,如何卖?” 被贵人叫过去勒令搬去看那一库房的迷魂香,到底是一家人,家里人的心思她当时就动过了,所以连夜赶去那库房看这迷魂香怎么用,正在研究那库房的锁头,想着寻个锁匠来开锁时,卖香火的过来了,看她钻研的那般费力,也不废话,直接将锁开了,带她进去,而后随便取了几支迷魂香出来,让她自己拿着玩。 “香还有怎么用的?”张家老爹不解道,“不都是用火点了就行吗?” “缺个引子,没那引子,那香没用的!”张秀儿说道,“呛人的很,味道跟那劣质的香火没什么两样,卖不出价的。” 到底是曾经与佛祖有缘的,对香的味道还是熟悉的,先时赵莲买的便宜香就曾被她鄙夷过是那便宜货。 “真坏!真精明!”张家老爹‘呸’了一声,骂道,“我还当他那么好心呢!” “这就能说通了!”一旁安静了好一会儿的张俊儿直到此时才再次开口,他摩挲着下巴,说道,“我等到底盗过米仓,有过手脚不干净的前科,他只要不是个傻子,又怎会让我等看着那些能直接用的东西?” “其实东西还是好的,就差个引子了!”一旁的张家老娘转了转眼珠,猛地一拍脑袋,“能不能问问那些买过迷魂香的?那些人应当清楚引子是什么的。” 东西不能卖给那新客,卖给旧客也成!卖香火的在前头卖香火,他们就在后头低价卖给那些回头的旧客,抢卖香火的生意,让他只做那一次的买卖! “价值千金,咬死不肯松口的千金之价?”张家老娘扁了扁嘴,“我就不信这个邪了!我等卖便宜些,将他那千金之价的门槛给打下来,凿穿了!” “闺女,想办法将他那旧客名单弄过来。”既然已摊开说过了,张家老娘出主意自也不遮遮掩掩了,而是开口直接嚷出了自己的主意。 这想法成功得了张家老爹以及张秀儿的抚掌称赞。 看着不住点头的家里人,张俊儿却蹙起了眉头:“有那么简单吗?”他说道,“我总觉得这姓吕的肯直说的生意,要抢没那般容易的!”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鸡肉菌子汤(二十七) 这话一出,张秀儿并张家爹娘同时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张秀儿看了眼脸色微妙的张家爹娘,对摸着鼻子的张俊儿道:“你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知道我说的是实话还问我做甚?”张俊儿摇了摇头,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日头,“该走了!” …… 隔着未糊好的窗纸看着张家众人走出家门,赵莲嗤笑一声,嘀咕了一句:“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自己选的遇事不报官的这条道,自然是各凭本事了! 这张家大宅果然是她的吉地,回头朝案上的狐仙娘娘拜了三拜,嘴里嘀咕着“我们娘娘真是个灵验的”出了家门。 虽是要饭要来的银钱,可好歹也是银钱呢!能买到东西的正儿八经的银钱,她又怎会嫌弃? …… 虽是不想管这闲事的,毕竟赵莲做过什么他们是知晓的。因为那个孩子就养在城隍庙里! 可当赵莲哼着小曲儿,带着药铺里买来的补药从身边经过时,紫微宫传人还是没忍住出声唤住了她:“娘子身体有亏,那等金贵药确实能吊得身子,只是常人到底受不起的。我这里其实有一副方子……” 到底是生母,他也见过很多人哪怕不算好人,对自己孩子却是疼爱的。那个孩子他不会交给她,唯恐被她教坏了,毕竟世间多一个善人总比多一个恶人要好的。可再怎么说到底是生母,因缘际会的,有朝一日,她若是有机会能见到自己孩子,却因为身子骨没熬住,提前掐断了这缘分,知道却不提,故意断人母子情份总是不好的。 是以他开口出声唤住了赵莲,而后说道:“吊着身子虽然无法长寿,却也能活些年岁。既如此,那些钱自是省着花的好,我这一副方子……” 话未说完,赵莲便已从他身边越了过去,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不信。”她说道,“一分价钱一分货,你这里的药那么便宜谁知道是不是假的?” 这等怀疑没什么错,实乃人之常情。 紫微宫传人闻言,立时说道:“你可以找大夫看看,省些钱下来……万一有什么未了的心愿,那些钱指不定还能派上用场呢!” 总是做母亲的,有朝一日当真能见到孩子了,多数时候总是需要用钱的。 毕竟那一件件并不算得贵的物件中承载的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心意。 紫微宫传人是这么想的,却听赵莲轻笑了一声,声音一沉,斩钉截铁的说道:“我没有什么心愿。” 这话听的紫微宫传人一怔,看着轻笑哼曲的赵莲,他眉眼微沉:“我看你身子大亏,似是产后所致,可你身边却未带孩子……” “你从哪里打听来的我的事?”话未说完,就被赵莲打断了,她回头打量了一眼紫微宫传人,“摆摊算命的骗子我见得多了!居然特意打听我的事,难不成又是似很多抱着道德牌坊的人一般想要骂我?” “你的私事我不管,我只说你那孩子。”紫微宫传人说道,“为人母的……就这么把他丢了?” “我都没见过那孩子一眼,”赵莲眼神一怔,有一瞬间的恍惚,只是那恍惚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她对紫微宫传人说道,“我这孩子他爹都不要他,我要做什么?你有的来指责我抛弃孩子,不如去问他爹!左右这孩子我一个人又生不出来。” “他爹那里哪还需要问?”紫微宫传人说着指了指一旁奔跑过去唱着‘扒皮童谣’的小童,道,“但你这里,我还想问一问。”他说着,看向赵莲,“你……若是没碰上这一茬,或许也能似寻常人一般平平淡淡过一生的。” “毕竟当过那么多年四邻街坊口中的腼腆姑娘了,”他看着她,问道,“所以我问你就这么把他丢了?” “我一个人怎么养的活他?”赵莲看向紫微宫传人,反问了回去,“没人搭把手,你叫我自己一个人拉扯?” “你当我没见过带孩子的艰辛?半夜饿了起床喂奶都要喂上好几次,一个安稳觉都睡不好。”赵莲说道,“那些有人帮衬的还好,活儿自有旁人帮着分担,我有什么?” “我手里这点钱请不了老仆帮忙帮衬,养活我自己尚且艰难,更别提再养一个孩子了。”她说道,“万一着凉发烧什么的都要钱,我上哪里弄钱去?” 紫微宫传人捏着罗盘的手一下子紧了,他看向赵莲手里拎着的昂贵补药:“你近些时日手里当有钱的,实在没钱那是没办法,可你眼下正在走财运,有余力养孩子的。” “这是要饭要来的钱!”赵莲晃了晃手里的补药,说道,“也就够我一个人用。” “所以我问你要不要方子,能省下些钱来,”紫微宫传人说道,“账算一算,还是有的省的。” “省下来的钱做什么呢?养孩子么?可我觉得这点钱‘高不成低不就’的,不够!”赵莲说着眯眼看向面前的紫微宫传人,眼珠转了转,忽道,“大师是好人吧?” 紫微宫传人愣住了,而后便见赵莲笑了,点头道:“那大师好好行善,自有功德!” 说着,不等紫微宫传人说话,赵莲便快步离开了,没有再给紫微宫传人唤住她的机会。 “怎么可能不够呢?”身后城隍庙里探出一个脑袋,是城隍庙里的‘星宿’之一,那一脸憨厚的年轻人挠了挠头,不解道,“我这胃口大的大男人吃用都够呢!一顿饭,馒头、番薯、面条什么的配个素菜,配个鸡蛋,富裕就加个荤的,不富裕就素菜、鸡蛋、豆腐什么的换着来,”那年轻人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本食谱,指着那食谱上的画,道,“这画册一般的食谱上写着呢!富裕有富裕的过法,不富裕有不富裕的过法,将自己养好其实也没那么花钱呢!” “哪怕她胃口同我一般大,她那一副补药也够她一个人吃上个把月了,怎么可能一时半刻养不起孩子?”年轻人费解不已,“这笔帐我怎么算都是够的。” “你当这当真是算账的事?”紫微宫传人闻言叹了口气,说道,“她不想担这个责,便是金山银山在手也就够她一个人用;她想担这个责,这点钱确实够了。” “原来是找借口推脱!”年轻人恍然,却更不解了,“您都说的那么明白了,她难道猜不到她那个孩子还活着么?” “她若是猜不到又怎会问我是不是好人?”紫微宫传人说道,“她不止猜到孩子还活着,还猜到孩子在我这里了。” “那她……”年轻人惊异不已。 “看她走路步伐如此轻快,得知收养自己孩子的是个善人,看来叫她卸下了心里头那‘伪善’的包袱了,”紫微宫传人说道,“得知孩子被善人收养,她安心了,松了口气,能这般自己骗自己,自己为自己找借口了——道她虽然没办法,没有能力养自己的孩子,但是她为孩子找了个善心人,能让孩子安稳长大,也算尽力了。” “尽力个屁!好不要脸!”年轻人听到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句,“孩子长大若是成才了,眼见能依仗了,她是不是还要回来相认?” 栽种的心血半点都不想花费,结了果子却想要跑回来摘了? “这可不好说。”紫微宫传人说着,却又道,“不过她吃那补药,看不上我这里的治穷病的方子,当活不到那孩子长大了。” “这个我也知道,毕竟那补药那么贵,靠要饭要来的钱怎么可能持续让她吃上十几年?”年轻人说道,“账一算就知道了,那善人再大方,要饭也撑不起这样的花销的。” “你当她不知道,不会算这笔帐?”紫微宫传人摇头叹道,“可她若拿了我治穷病的方子,哪还有借口推脱钱不够,没办法养孩子?” “她想过这些了,要不怎会说出带孩子艰辛的话?”紫微宫传人的语气颇为微妙,“就是将所有选择同脱不开的义务都尽数捋了一遍,而后做出了这等最精明、聪明的选择。” “左右她活不久,未必能活到孩子长大成才能依仗。如此……含辛茹苦拉扯孩子长大,却得不到收获也忒不合算了。”紫微宫传人说道,“我等在想母子感情,她却是个算账的生意人,自然不论我怎的说,她都会找各种借口推脱,因为这笔帐打从一开始于她而言就不合算。” 其实接手那孩子时并没有想这些,可那个孩子到底同那些被丢弃在城隍庙这里的其他不知父母的孩子不一样。 那个孩子的父母是知晓的,活生生的,会从自己面前经过的人,看着那个人从自己面前经过,又有谁忍得住不唤住她问上一问呢? 尤其她如今看着还走了财运的样子,有了养孩子的能力,如何忍得住不问? “不合算啊!”憨厚的年轻人叹了口气,说道,“她这身子骨都撑不到孩子长大,偏养孩子的收获——又要等到孩子长大以后才能得到了,自是怎么都不合算了。” 难怪知晓了,猜到了自己的孩子在哪里,也故意装作不知道,因为自己的身子骨等不到养孩子得到的回报,所以养孩子这件事被她干脆利落的放弃了!她把养孩子当成一门赔本的生意一般直接砍掉了。 “算了,强扭的瓜不甜!”紫微宫传人叹道,“这方子也不是我等的,是那孩子自带的。她不要就算了!” “……冤枉钱!”年轻人听到这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声,“一样的功效,却花百倍千倍的钱,图什么?” “图个体面!也图个不会被人追在背后让她养孩子的推脱的借口。”紫微宫传人说道,“毕竟养孩子多辛苦啊!” 年轻人叹了口气,听到身后传来孩子的啼哭声,他忙道:“哟!醒了,该去看看了!” 他被人丢在城隍庙里,昔日就是被互相帮衬着带大的,如今也到了自己手忙脚乱帮衬着带那同样被丢弃在这里的孩子的时候了。 …… 走出了很长一段路方才停了下来,赵莲回头,早已看不到城隍庙前那些人的影子了。 她叹了口气,喃喃:“我也没办法!我身子骨不好,又不能做活,全靠要饭要来的银钱,吃了这一顿没下一顿的,我该怎么办?”她说道,“再者我才几岁?那张秀儿比我大还成日里‘妲己’什么的相看呢!我这夫君跟让我守活寡一般,若是带了孩子,他回头还要我还好说,他要是不要我了,谁会要个带了孩子的拖油瓶的女人?” “我才多大?好些同我一般大的女子还没成亲呢!”她说道,“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总也要为我自己打算的,不能让余生尽数围着一个孩子转!” “再者,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生的,他爹有那么多钱都不管他,我这个讨饭的娘管什么管?”赵莲说道,“不怪我!” 越说那身上的包袱仿佛也越轻,风吹来,好似就要被尽数吹散了一般。 “再说,不是有好心人接手了吗?若是没人管,丢在路边就要饿死了,到底自己生的,怕是还要捡回来的,可现在有人管呢!”赵莲喃喃道,“那老道看着就是个善心人,一定会对孩子好的。跟着那摆摊的善心老道不愁吃穿的总比跟我这个讨饭的娘要好!” “是么?”有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若是个人面兽心的,迫害孩子的恶徒呢?” “胡说八道!明明就是个善心人,怎能如此污人清誉?”赵莲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待到出口的瞬间,看到从她身后绕到她面前的卖香火的时,她一怔,“你怎会在这里?” “恰巧看到。”卖香火的说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玩味,“没想到还有了意外之喜!那个孩子没有死!” “他又没说孩子在他那里。”赵莲垂眸,道,“再者,我都没见过一眼,哪知道那孩子是不是我的。” “自己生出来的孩子摆面前都认不出来的娘配个不管孩子的爹,真是绝配!”卖香火的拍了拍手,道,“好一对自己香火都不要的自绝香火的父母呢!” 赵莲看了他一眼,心里嘀咕:她同自家夫君是自绝香火,这卖香火的却是卖多了香火,天绝之,至今都没有子嗣,又比他两个好到哪里去? “我跟过来是想让你替我办件事。”卖香火的倒也没有在他们这等外人香火之事上多说什么,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锭在赵莲面前晃了晃,道,“看在银钱的份上,你这生意人当是愿意替我跑个腿的,是也不是?”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鸡肉菌子汤(二十八) 不等赵莲反应过来,他抛着手里的银锭,道:“你替我去见个人——温玄策之女。” “你当还是我没遇到我那公公同夫君之前?”赵莲的眼神落到那银锭之上没有移开,她看着被卖香火的拿在手里抛来抛去的银锭,道,“温姐姐不会理我的。” “你一直叫她姐姐,”卖香火的听到这里,却忽地眉头一拧,手指掐算了一下,说道,“据我所知,她好似比你小!” 赵莲:“……”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是被唤‘姐姐’的温明棠自己都不计较了,这卖香火的怎的竟计较起来了? “需要改口么?”赵莲问他,看了眼他手里的银锭,因提到‘姐姐’这个称呼腾地升起的不耐烦也很快消散了,她看着银锭,道,“唤温妹妹?” “那是你二人间的事,”卖香火的说道,“我只是拿到了她的生辰八字,听了你这称呼,觉得不对劲罢了!” “你拿她的生辰八字做什么?”赵莲听的一愣,眼神闪了闪,脱口而出,“难不成是想学有些人下蛊什么的?” “若是能用这个叫她倒霉的话,她都走不出皇城。”卖香火的摇了摇头,瞥了眼赵莲微妙的脸色,似笑非笑,“怎么?很是失望?” “我失望什么?她又同我夫君没关系。”赵莲急急出口,似是生怕被误会一般,连忙解释道。 “她确实同你夫君没关系,可她看起来命太好了,”卖香火的笑道,“且她还不似有些大族千金,有那高高的门槛挡着,不敢造次,不敢得罪,她就在你身边唾手可及的地方,没有门槛挡着,看起来命太好了,你怎么可能不眼红?” “她有一个这样的美人母亲,命能不好么?”赵莲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道,“我若生了一张这样的脸,我夫君也不会这般待我了。” “你以为是模样的问题?”卖香火的挑眉,对赵莲反问的‘难道不是吗’,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道,“你去见一见那个温玄策之女。” “我说了她不会理我的,”赵莲说道,“她精明的很,不容易上当的。” “你同她说要她看好那位大理寺少卿,告诉她‘在世妲己’的风吹到她那位大理寺少卿头上了。”卖香火的说道。 这话一出,赵莲一怔:“有人对那位大理寺少卿用迷魂香了?” 卖香火的看了眼赵莲,嗤笑道:“那位大理寺少卿不傻的,那种盼着旁人不好的心思你就不要想了!” “我几时有过这种心思了?你莫胡说八道!”赵莲闻言,立时说道。 卖香火的没有说话,只是用小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似是被赵莲陡然拔高的音量刺到了一般。 待掏完耳朵,才看了她一眼,悠悠道:“你这生意人难怪做不好生意了!”他说道,“明明自己就是个生意人,可偏偏总喜欢将注意力摆在旁人感情之上,让你传个话,也总是幸灾乐祸的盼着旁人感情不好,好似旁人吵上一吵,拆散一对天作之合的姻缘就能叫你捡到大便宜了一般!” “我没有这么想过温姐姐同那位大理寺少卿,”赵莲说到这里顿了顿,而后又道,“况且这便宜也不会落到我头上。” “是啊!便宜也不会落到你头上,那你高兴什么?”卖香火的反问她,“自己不定能得好,但旁人得了坏就高兴?损人不利己?” “既然是生意人那就盯着生意,将账算好了,即便情场失意,生意场上搞不好却能得意呢!”卖香火的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我让你传话也不是管他二人感情事的。”他说道,“我只是想提醒他们一番。” …… 大早上的没见到林斐过来吃朝食,温明棠也未多问,虽说在一起规划宅子之事了,可林斐事忙,常有这等一整日也不见踪影之事,并不奇怪。 再者比起她来,赵由这个得了林斐吩咐今日要跟着跑腿的吃完朝食就去靖云侯府寻林斐了,如此,林斐那里有什么安排她自会从赵由口中得知的,自是不必太过担心。 走了一趟靖云侯府,回来的时候赵由来公厨带话了。 “温师傅若是得空,午食过后熬些姜汤送过去吧!”赵由说道,“林少卿今儿一早起来鼻涕眼泪流个不停,看样子似是受了寒一般。” 不见踪影不是忙公事,而是身子问题!如此,温明棠自是没了原先的平静,立时点头应了下来。 “这两日天气不错啊!不冷也不热的,林少卿是晚上睡觉踢被子,受凉了吗?”汤圆随口嘀咕了一句,又道,“长安城里近些时日也没有很多人受寒,应当只是寻常的受了凉,温师傅,莫太担心!” 大街上没见那么多人擤鼻涕,这等受寒通常只是小事,并不严重。 温明棠“嗯”了一声,拿出姜片开始准备姜汤。 午食过后,提着熬好的姜汤以及清粥小菜才踏出大理寺,门口那颗歪脖子树后就闪出了一个人——很多时日未见的赵莲。 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赵莲,温明棠愣了一愣,而后便见赵莲走了上来,笑着唤了声‘温姐姐’之后,开口直道:“温姐姐,我来是替人带话的,有人道‘在世妲己’那场风吹到林少卿身上了。” 看着脸色顿变的温明棠,赵莲笑了笑,朝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从头至尾,没有一句废话,瞧着好似还是那个腼腆的带着珠花的姑娘,可从带完那句话之后下意识开始笑的表情中,已能看出明显的不同了。 原先还会遮掩一番的,看得出做有些事时是局促的,如今却是不再遮掩了,也大方坦然了起来。 这变化让温明棠叹了口气,却没有说什么,赵莲的路都是她自己选的,没人逼她,她自是不会插手旁人因果。 更何况比起赵莲来,眼下的林斐那里自是更重要。 尤其原先只以为是寻常的受寒,可有了赵莲这句带话之后,其中的意味自是不同了。 心里想这事,自是没有同赵由闲聊的心思,一路同赵由一前一后的走到侯府,原本以为需要向在家的侯夫人郑氏拜会一声之后再去见林斐的,却不想林斐早差小厮在门口等着了,一看温明棠同赵由过来,便直接带她去了林斐的院子。 这般急匆匆的,特意绕过郑氏的举动让温明棠有些意外。 毕竟侯夫人郑氏在她眼里一向是个聪明、知书达理的女子,并不似那等会为难人的人。 带着不解走入院中,而后便见‘受了寒’的林斐并未卧病在床,而是早已坐在院子里等着她了。 一见她来,便主动起身过来接过了她手中的食盒,而后很是自然的打开看起了食盒里的吃食。 这一番关注吃食的动作,再看面前面色寻常,只是带了些鼻音的林斐,显然‘受寒’的林斐症状并不严重,还有心思关注入口的吃食。 温明棠走过去坐了下来,而后一面同他一道将食盒里的吃食拿出来摆在石案上,一面问他:“看样子,不难受?” 林斐点头,道:“有些流鼻涕,却不头疼脑热的,精神也不错。”他说着,还特意抬头看了她一眼,“莫担心,没事!” “只是受寒吗?”温明棠想了想,也未瞒着,开口直道,“出来的时候碰到赵莲在大理寺门口等我了,说是替人带话,道‘在世妲己’的风吹到你头上来了。” 原本才拿起饭碗喝了一口粥的林斐手里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温明棠,看到女孩子面上的紧张之色时,他笑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愉悦:“你的粥熬的好喝,叫我先吃了午食再同你细说。”他说着,又指了指不远处院子角落里的一只匣子,道,“昨儿,母亲那里的几个郑氏娘子送来的礼物,叫我放到院子角落里通风了,你若是好奇可以去看看!但最好捂住口鼻。” 温明棠点头,看着面前眼神亮亮的林斐,起身,去了角落里。 将匣子放到院子角落里的通风处,傻子都清楚其中的用意了。 掏出帕子捂在自己的口鼻之上,温明棠用树枝挑开那匣子,见匣子里的是一件寻常的寓意吉祥的摆件。 物件本身没什么特殊的,只是那股香气有些问题,乍一闻好似只是寻常的檀木香气,可过了一会儿,竟让人从中闻出了几分脂粉气。 原本赵莲若是没上门,她或许还不解这东西有什么不对的,可有了赵莲这一句提醒,再看这‘香’,温明棠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若这个就是那所谓的迷魂香的话,温明棠回头看了眼正拿着筷箸吃饭的林斐,瞧他的样子,没什么不对之处啊!再者,迷魂香下了,那下迷魂香的人不在眼前,又有什么用? 温明棠记住了这香气,回到石案旁坐下,安安静静的等林斐吃罢午食,又喝了那碗姜汤之后,才听林斐说道:“送礼物不奇怪,可送味道那么大的礼物,且独独我的这份有就很奇怪了。”他说道,“几个郑氏娘子原本今日准备上门的,却被我母亲婉拒了,没让娘子上门,而是寻了几个族中主事的夫人商议去了。” 温明棠闻言,点头道:“总是不能胡乱揣测的。” “是啊!不能胡乱揣测的,除非有哪个郑氏娘子今日特意往我跟前凑,才叫可疑。”林斐说道,“只是我母亲想了想,推脱了。” 有些事还是不要试探的好,如果不是那最好,可见郑氏娘子教导的好,为人正派,不屑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可……如果是呢?这事又要如何收场? 温明棠点头,道:“况且有了赵莲这句带话,不清楚究竟是有人想对你用这香,还只是有人偷偷在郑氏娘子送的礼物里动了手脚,想提醒你一番。” 这香她也闻了,没什么异样,林斐除了有些鼻音之外,也并无不妥。 “那一开始的寻常檀香味道还好,后头的脂粉气便有些刺鼻了,”林斐说道,“若是起作用的香是这么个味道,当是个赶客的香,很难让人久留。” 既要迷魂,总不能刺鼻赶客吧!所以这味道不太对劲! “我觉得这味道估摸着是用过迷魂香之后残余的尾香,用过这香之后,那屋子里或许能闻到这等味道。”温明棠说着,看了眼那放在角落里通风的匣子,“且好似留香还挺久的样子。” “你的看法同我的差不多,只是没想到这香那么快就渗透到郑氏了。”他说着,不等温明棠说话,又道,“不过这香要真有‘在世妲己’的本事,这么快渗透到郑氏不奇怪!” “确实不奇怪,”温明棠想了想,说道,“只是如你所说,郑氏族中主事的夫人都来了,傻子都知道闹到主事的夫人都关注此事了,此香必会被禁的。既如此……一出来,就被发现,而后被禁了,还有什么用?” “猛药见效快,但也很容易被发现,这是世间最朴素的道理。”林斐说道,“就似久病之人遇上仙丹,一吃那病立刻好了,这般一来,傻子都知道那是治病的仙丹了!” “若这香当真既能见效快,还不容易发现的话,那卖毒香火的当早用了,不会等到这等时候的。”他说着,看了眼温明棠,“他如果有足够的耐心,走的应当是另一种挣钱路数,而不是这等。” 一个既有耐心又有本事之人当走的是那亲自栽种,等待发芽、开花、结果的稳妥挣钱营生,而不会做这等富贵险中求的危险营生的。 很多人都说人是复杂的,不能一概而论,可同时,一个人骨子里的习惯却又通常会潜移默化的散落在方方面面的事情之上。 “所以,这一味被吹嘘的如何了不得的‘猛药’必然存在一个致命的弱点,才叫他压在手里那么多年也不肯用。”温明棠接话道,“虽然药效极猛,但不肯用或许是不能用。” “寻常时候这等猛药自是没用的,因为一旦发现就会被禁的。”林斐说道,“但有一种情况,这等猛药撒下未必不能开花结果。” “久病之人遇仙丹。”温明棠怔了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现在大荣那么乱……” 话未说完,便见林斐笑了,点头道:“我便知道只消稍稍一提,你就知晓了,因为你大梦千年之后是知晓那段事的。” “是啊!虎门销烟呢!”温明棠叹了口气,说道。 病入膏肓、萎靡不振的时代总是容易撞上这等虚幻的、替人编织梦境,让人沉迷其中醉生梦死的‘猛药’的。 第一千零七十章 鸡肉菌子汤(二十九) 第一千零七十章鸡肉菌子汤(二十九) 忽然,凌天觉得屁股有点痒,接下来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屁股上冒了出来,被自己坐在下面。 没过多久,一根上万米的巨大圆柱被彻底拔离了地面,震动也停止了。 杨冬青没有说话,微微闭上了眼,刚才那一番话他接收到了太大的信息量,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可以说,这个做战计划,已经接近了赵桓理想中德国参谋本部在相应的科技与大环境下所能做到的一切。 次日,当然三人醒来发现凌天已经不见了,吟儿还吓得以为那只是个梦,当看见身上的黑袍后才不好意思的自己笑自己。 与此同时,三十万公里之外,三名六级巅峰还在逃亡。他们身后,黑猿已经被渐渐甩开。 柴叔说道:“到时候咱们一进去,你就向里冲,去找那些兵器,我会在外边拖住魔龙,一时半会儿,它恐怕还发不出声音。”说到这里,柴叔身上散发出强烈的自信。 他早就赶到了黑龙宗出口,也看到了杨冬青和王长老他们交战,对杨东青的实力更加震惊。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有出去。杨冬青的实力很强,在外面难保会被他再次跑掉。但进入宗门之内就不同了,对方绝无逃跑的可能。 待赵桓叫入,他僵尸木偶般的进来,到得赵桓身前,竟是“噗通”一声,跪倒在赵桓身前。 城中死伤的禁军厢军和民壮数千人,发丧就用了半个月时间,赵桓几次微服,都被凄怆的哭丧声又逼了回来,及至今日,终于可以神情怡然,悠然迈步在街市之中,而所有的酸楚与悲哀,却仿似被这一场大雪尽数掩盖。 乔治·史黛西的威胁大联盟也是同意的,规模产业的利润远比过去那种无序竞争多得多,堪称云泥之别,他们绝不会允许有人搅乱市场。 张涛想了想,便把王矿长无缘无故离开的事和他的疑虑与担忧说了出来。张涛的话让老村长脸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他用心思索了下,然后说:“这件事的确很重要,值得引起高度重视。”其他人也纷纷表达相同意见。 章晋阳却知道这东西一点用都没有了,被力量宝石侵蚀过的东西化成的尘埃不要说火力,连基本结构都是破碎的,保持的原子状态是不是原本的原子都不一定,以地球的科技要是能分析出什么来才是奇了怪了。 不过黄山的运气可就没这么好了,他一头落下来也撞在灌木丛上,顺着树干枝桠保持着ziyou落体运动的惯xing继续往下掉,结果骑在了一根树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七十章鸡肉菌子汤(二十九)(第2/2页) “去把他请到这里来!”我眼珠一转对樱井佐吉说到,然后手脚麻利地将那些纸条收成了整齐的一叠。 “卟!”前田庆次一口酒喷在了火堆里。鹿之介震惊得呆住了,岛胜猛则是脸上写满了崇拜。 中年人被冷笑天的真气灌入膝盖,麻麻痒痒的甚是舒服。冷笑天突然抽手,那股真气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膝盖处也像突然空了一样,那种舒服感瞬间消失。 “他竟然这样说?当我云家成什么了?我云家的人为了云中立下过多少汗马功劳,这次死了那么多人,不也都是为了云中而战死?他不帮忙报仇也就罢了,竟然还这样说!”另外一个老者,翘着胡子说道。 “长得比你帅就是歧视你,那我岂不是歧视了全世界!”安迪一脸严肃的说道,顺便用正义之间给自己加持了个“正气凛然”。 而建城市,也需要工程师吧,总之,人才这东西虽然多到满地走,可是那些最高端的人才,还是要到这样的国际化大都市里才能找得到。 “你大爷的!”裸奔在屏幕上说了一句后继续朝斗笠人杀了过去。 一只北极熊卧在老衲脚下,老衲是个弓箭手,手里的大红弓箭轻轻晃动着,雪白的北极熊趴在脚边,再配上他一身血红色的紧身披风,显得颇为霸气。 千变神姬倒吸了一口冷气,在孟章神君消失的地方,无数的虚空利刃,穿梭而至,哪怕达摩祖师都不敢靠前。 李氏正在灶台上煮早饭,对于他的嚷叫置之不理,屋里屋外一直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再收拾也还是那样子。 唐振雄洋洋得意,看来自己的想法真的没错,这个苏晨,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本事。 赵成双亲自打电话果然有效,过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警察便匆匆赶了过来,将现斥锁了起来。这边又死了一个雇佣兵,这功劳就又记在了赵成双的身上。 秀湄等人的敬酒结束了,阳叶盛的回敬也结束了,接下来就没有多好的理由了,于是,阳叶盛建议大家一起碰了三杯酒,这一次的碰酒带上了孔雨三人。 “怎么一个高手都没有?去哪了?”我喃喃自语,走出这座军事基地,也没再去其他的军事基地看看,租了一辆车,前往大良山的方向。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鸡肉菌子汤(三十)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鸡肉菌子汤(三十) “林少卿也是这么说的,”那厢赵由的手却依旧捂着自己的口鼻,没有放下来,而是身子后仰,拉开了同温明棠的距离,“可温师傅你过来时好端端的,看过林少卿之后就开始打喷嚏了,能不叫人害怕吗?” “是因为那入口的香气太刺鼻的缘故,”温明棠揉了揉鼻子,说道,“你知晓的,我鼻子一贯灵的很,林斐也是。”话刚 辛红雪回头看了一眼,朱筑已经走了。阿真欢脱的进屋伸懒腰打哈欠,开始有想睡觉的意思了。她倒了三盏茶水放在桌上凉着,走到床前看看熊彬是否醒来。 婆婆见状自言自语的说:“自求多福吧。”唐利川正想去帮忙将刀捡过去时云瀚正为躲避吞鬼的刀锋而向后跌去伸手一抓便拿住了那口二尺长的刀,喝道:“田兄接刀!”抛了过去。 庞洪两眼一黑,直直的倒了下去,双目圆睁,眼神之中充满了惊慌和恐惧,他至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谁杀的。 常炯脸色难看,跟郭琴彼此相视一眼。王磊跟段毅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 “阿晨,野牛一定准备好了人,在上面埋伏我们呢。”宋杰担心地说道。 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的时间,清心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不就交个钱吗?怎么这么慢呢? 而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对唐静怡有想法,不过这些对秦寒来说都不重要,对他秦寒直接选择了无视。 到达天城之时已经是六月末。她们自北关口进,来往的客商颇多,而且关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有两队二十人的卫兵穿着锃亮的铠甲在两侧双眼晶亮的盯着盘查。百里怒云一看,若这般,她们就是天黑也休想进得城中去了。 亚沙依木挠了挠头,讪讪地一笑。当时他没想那么多,看到他们来找他,第一反应便是拉着她一起落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七十一章鸡肉菌子汤(三十)(第2/2页) “二万六千”楚家人追着,而下方散修没有人出价,实在这月灵石一下子被炒太高了。 夜蔷薇此时见到叶枫十分激动,尤其是她曾经也叶枫的护卫,当然不允许有人想要对自己的主人不轨。 袁枫把餐具放到一边,跟她一起坐在角落处,偏过脑袋看她五黑发亮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膀两侧。 “黄先生,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不过我是有把握的。”林川低声回应,这是癌症病人,又是黄安琪的爸爸,纵然对方对自己不敬,他也只能看开点了。 “这,这,好说,好说,不过我的公司刚刚建立,不大,工资没有多高,要委屈你一段时间,等我们厂发达了,我们以分股的形式跟你合作!我保证不亏待你!”毛志远笑着回。 但今日一见林枫的实力只有仙人三重天,说实话他们这些人的心中也是有些失落的。 郭怀坤是外贸学校毕业的,北京外贸学校的高材生,个个都是好手。他们也不是省油的灯,要想胜过他们,还得好好掂量掂量。 “放手。”视线下移到被抓住的手腕,陶思华垂着眼帘,模样分外冷艳。 周淑怡忽然想到了被自家的银龙卫关起来的金斗泰,这才对着王腾龙问道。 挂掉电话,林瑶也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丧家之犬一样,被人扫地出门,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自己都已经这样的卑微了。 接连加班加了三个多月了,员工们实在是累了,在回家的途中,一个姑娘晕倒在地,与她同行的同事马上打电话给厂里,当车间主管听到有人倒地了,马上开着车出来,往出事地点将晕倒的姑娘送到医院去。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鸡肉菌子汤(三十一)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鸡肉菌子汤(三十一) “值什么值?你等这些贵人就喜欢买贵不买便宜的?”张秀儿抓了抓头发,看着那除了两只眼睛,旁的什么也不露出来的女客不解道,“因为便宜的配不上你等的身份?” “要是如此,我等也能卖贵的,比他价值千金还贵!”一旁张家老娘闻言忙道,“毕竟是贵人,确实不能用便宜货的!” 这话更是极大的取悦了来买 不论听课的学生,还是讲课的老师,全都把目光集中在江丰身上,随着少年的移动而移动。甚至不远处的校长和教导主任等校领导们全都走出办公室向这边看过来。 她将银针扎在辛瑟瑟的肚脐周围、手腕上,还有百会穴上,然后用手捻了捻。 月乌魔卫无语,平白的在这里浪费一天一夜的时间,就像傻子一样。 一个是徐恒的事情,再有一个是沈冲的事情,加起来就是两份人情。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君一笑觉得自己就可以明悟一部分道心奥妙,洗练出自己的道心,从而在日后凝聚道门时,踏入青龙等四象口中的真正道君层次。 “不同意!”江东盛、江东来、洛家风异口同声同时表示了反对。 随着时间的过去,一股莫名的气息从君一笑体内深处诞生而出,继而,君一笑体内的脏腑开始率先重组,之后则是骨骼、肌肉、经脉、血管、皮肤。 新来的菜鸟,还特么如此嚣张,这在摩卡,尤其是在巴比伦区,和找死无疑。 ●日本餐厅在亚洲急速增加。到去年6月为止,店铺数直达7万多家。其中在中国的日本餐厅就达4万多家。 一旁的樱子就郁闷了,她倒是想去看戏,可无奈长鸿达不让她去。 两人一边用星球对轰,一边儿却用神识闲聊天一样,平凡也知道了一些记忆里乱掉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七十二章鸡肉菌子汤(三十一)(第2/2页) 如果伊多墨纽斯和那个冥界半神开始了决斗,在决斗过程中,就算是阿基琉斯救下了伊多墨纽斯,恐怕伊多墨纽斯都不会领情,甚至还会恼怒于阿基琉斯的多管闲事。 瓦伦刚想要伸手去抓杯子,背后便被大力的推了一把。手掌顺着这股力道将杯子推得飞了出去,威士忌淌得满桌都是。 那些东方传说中才有的什么王母蟠桃、回生仙草等如雨后chun笋般出现在世人面前。 格诺壮实的手臂伸了出来,轻松掐住了真白公主的衣领,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时间在继续,楚霄依旧闭着眼睛,似乎没有察觉到君子剑已经完成了太极弦界结构的构建。 当夏季来临并出现降水时,从济南的韩复榘到底层的农民,都从心里松了一口气,以为补种秋粮还来得及,今年年景还不算太坏。 至于深入生死簿寻找神级血统,实在太难了,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卷入轮回中,那就真的惨了。 而这封情报中实实在在的具体事件只有七个:一是西蜀的刘璋援助了西凉军军粮三十万石。好像是奉的什么圣命所为。 五千多年以前,那场星团之间的大战。同样也在地球、太阳真境之内燃起了战火。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放松了?”顾萌一点都不服输,被人看穿显得有些恼怒。 刘天豪伸手对着面前的虚空一点,一个直径一米的镜面便显现出来,镜面中显示的正是外界的画面。 璃雾昕渐渐出了神,耳边回荡着那清脆的玉箫声,一道清冷的声音,却是犹如一根利剑,刺进了她的耳中。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 “自是不小的。”温明棠搜罗了一番那个小小女孩子的记忆,说道,“也有桥的,却不是拱桥,而是那锁链锁起来,浮在水面上的木桥。” “塘里头栽种了很多莲花,入了夏,莲花开来极美!”温明棠说道,“塘边还有一条小木船,可以坐着小木船去塘中采莲子。” “当然,比起这宅子,温家算是大的,可同有些人家 卡卡罗夫商行,现在可是江州城的最大投资商,做为州令的他,自然不希望发生什么意外。这个邵武杰果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因此,卡秋莎虽然悲彻,还没有到那种盛怒的地步。如果让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估计就不会是这个态度了。 “想我的时候不是叫你看我的照片还有那件内衣吗!”唐研一个刹车,将车停下,和阿牛煲起了电话粥。 世上很大一部分人每天都生活在平淡中,为此他们有些人会抱怨世道不公,埋怨上天没有赐予他们精彩的人生。其实他们又何尝明白,只有平凡的人生才是幸福的。 就在岳无伤半玩笑半认真吼的带劲时,她却没有发觉孙羽在敲门后直接推门进来。 夏寻汇聚能量隐藏好自己的相貌与气息,又弄来一件宽大的袍子罩在身上。 奇怪的是,那天道之刃的斩落,却是并未引发任何威势,但却给人一种极为自然的感觉。 “怎么回事!我走开一会,你怎么就被人打上了呢!”阿牛对着叶安阳问道。 而且就算肉体凡胎,一般情况下,自己是能够作到的,因为神识依旧高明,可是赵晓蝶这一下,在她手拍到我的身体之前,自己都完全没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倘是想要对付我的强敌,这岂不危险之极? 寻找半天无果,无奈,他们只好进入林一凡居住的总统套房,观察那个破烂的窗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七十三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第2/2页) 龙八现在的样子有点搞笑,留着鼻血,一脸惊喜的表情,怎么看都感觉有点猥琐。 这,太疯狂了,一万神灵发动的战争,足以让这个宇宙都发生巨大的波动。 这让仝太太有些相信老太太的话了,终于在一天晚上,趁着仝哥赔客户吃饭的机会,偷偷的赶到了之前,齐拉留给她的地址。 县医院的特护病房里面,李毅已经醒来几天了,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一个什么状况,这几天哭天喊娘的,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特护病房里面被关了一只刚被阉割了的公猪呢。 胡万朝摆摆手,让我先别急,起身倒了两杯茶,喝了一口,然后问我还记不记得当初他跟我讲过,他为什么会学习道术。 去c市参加了舒华烨的订婚宴之后,转眼便是八月份,炎炎夏日,室外就跟火烤的一般,但在八月的第三天,景湖,恒源,还有白家都相继收到了一份大红请柬。 “乐哥,以后看我的行动,我也只有用我的行动,来表达对您的忠心。”贺德峰决定吧赌注压在乐凡身上。 “可以,那我叫你良哥,呵呵!”反正现在和陈良把关系弄好,对自己将来的发展,也是具有不少的作用的,而且现在叶枫越看越觉得陈良顺眼了,有着丰厚的资产,但却没有高人一等感觉。 唐易恒脑袋一懵,顿时觉得这个便宜儿子的大脑结构完全变异化了。 “嘿嘿,枫哥,大家都是男人,你就招了吧,我相信枫哥这样健壮的男人,一晚上再怎么说,也是那么十几次吧,不然怎么可以完成伟大的使命呢!”说完,陈子都还对付强挤眉弄眼着,付强也是赞成的点点头。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二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二) “在他们眼里,温玄策的身份只要不变,依旧名满天下以及有‘中书令’这身份在,就是一个能无休止变钱的宝贝。”温明棠说道,“他们说的如此轻飘飘的,却不知维持这身份本身就不是一件易事。” 似那名满天下的大儒的字不断的写,泛滥成灾之后会迅速变成废纸,不值钱一般,拿’中书令‘这个身份去反复换银钱,这身 这家伙真是太可恨了,把叶叔叔撞成这样,竟然不负责任地逃逸了。 一听对方的话,赵天磊忍不住怒了,当即一摆手没好气的说道:“靠,你爱下来不下来,老子还急着赶路,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说完,赵天磊还真的收起斧子,转身就准备离开。 这次‘华菱电器’突然撤掉赞助,星空卫视第一时间想到这位老熟人,知道他喜欢音乐,特意将他请到节目现场,希望他能对这档节目进行冠名赞助。 本来吧,她准备的好东西都是有数的,刚够她自己两口子和两儿子以及孙子吃的份。 所以这一次,破天荒的她没有阻止罗弘毅对着已经缩成了鹌鹑样子的草草放冷气外加出口恐吓威胁。 别说炼气期恐怕就是出窍期、分神期的修真者都未必敢这么干呢。两人不由同时汗了一下。 一个不大的房间内,两个穿着制服的条子叔叔,一个被抓住的嫌疑犯,摄像头固定在房间的四个角上,监控着房间内的一切。 前段时间刚过来游泳,穆晓晓对这边并不陌生,也知道管爹管妈不在家。 出来的时候看了一下周公子,确认她已经在洗漱了,他这才下楼来。 很明显,柳香梅希望苏天浩能帮自己这个忙的。但是,这次是第一次见面,她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说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七十四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二)(第2/2页) 由于事件发生在深夜,加之精神病院位于是郊区,现场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骚乱。 “妹妹,这是祖宗的规矩!就是你的亲娘来了这该跪的还是要跪的!”田美人徐徐起身,走到宛缨面前不依不饶。 “给我起……开!”黄角怒吼,冰之哀伤上传来的巨力直接将鸣人打飞。 “白痴,今天算你们走运。死在我们的手上,总比死在暗枪上强吧。这是我们能给你们最体面的死法了。”杉林挥舞着拳头,冷冷的笑了笑。此时,姜森和李爽两人都身受重伤,他们再也没多少气力和对方辨别什么了。 言欢听的晃了一下神,在看向温瑾的时候,月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身上,光影在他周身渡上一道浅浅的光晕。 黄金利塌下肩膀,无精打采的慢慢走出房门。门口的金眼,木子等兄弟向她打招呼,她也不理。 说话间,两位身高均超过两米的‘擎天柱大汉’奋力抬起一脚,把扫射的支离破碎的大门生生掀开。 可就在他凶性大发,决定奋起反击的关键时候,他的脑袋突然被什么东西给猛砸了一下,紧接着,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强制性的钻进了他的嘴巴。 关于的他的传闻,可以说,自从他出现以后,就仿佛没有断过一样。 可还不等他说什么,凛冽的杀气突然从背后袭击而来,他转动手腕,‘锵,的一声脆响,刺客的背刺被长剑所抵挡,黑色的影子从虚空里显出原形。 不由自主地用屁股往后蹭了几厘米,辉夜的双手从嘴边转到下身,紧紧捂着掀起的裙摆,一双圆润的大腿也拼命使劲,好似要把双手绞在里头再也别出来。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三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三) 有这感觉的显然不止在一旁嗅了一个时辰饭菜香味的他,还有进门就喊‘饿’的梁红巾。 一边喊饿,一边喊‘好香’,那副期待的模样,看的抱着四苗的年轻人忍不住笑道:“看你在这里的这幅模样,同在我家四邻面前的浑不似一个人一般。” “到底还不曾熟稔,总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对此,梁红巾倒是不以为意, 吃饭时间他来过几个电话,没有心思想理他,分手也就分手吧,爱情确实没我想象中的那么重要。 关晓军一剑得手,身子迅速落地,落地后一个跳跃已经扑到了关阳身上,抱住关阳的腰部猛然前冲,在关阳惊叫声中,两人已经远远的滚了出去。 随白起一同出发的,除了赵承平,还有辛伟,他在测试中的表现也被公孙湛如实汇报,虽然没有看出他做为军医有什么特别,但是执行命令极富效率,这一点是军队最看中的素质。 虽然还不知道张虚圣究竟从天机门那里获得了什么样的帮助,但他可以肯定,提前帮助轮回演化完成的张虚圣,所得到的权限定然远超之前的估计,这时候必须要让吴用提前发动了,否则到时候只会造成被碾压的结局。 新世界的用户数量根本不是抖抖直播平台可以比的,而且用户都非常活跃,那里的用户土豪也多,毕竟新世界的游戏都那么贵。 “好了,通知飞鸟跟大古回来吧,方舟船队已经出发了,你们也跟着过去吧。”长见总监说的时候脸上是无尽的无奈,还是失败了。 一支大军的真正指挥掌控人在关键的时刻,光明正大的突然离开了,而后这支军队竟然还能丝毫不动摇的坚持下来继续战斗,哪怕其中是产生了一些变化,但对关羽来说,那同样也是一种超出了认知的现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七十五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三)(第2/2页) 她说出了这句话,自己忽然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心里仿佛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兆。 “首……首长,他说他是叫楚峰来着。”士兵什么时候看到过首长这么激动,连说话都变得没底气了。 如果这件事情让骆千帆心中打鼓,另一件事情一下子让他心惊肉跳起来。 这几天她整夜整夜的睡不好觉,只要一想到那天的事情,她心中的仇恨就止也止不住,可是如今她却看到原本过的比她凄惨的姐妹俩居然想着要和他们脱离关系,甚至还住进了这样的院子里,所以她一定不会让蔓菁成功。 这些调味料可都是她在森林中采摘了许多种不同的食物、药材,尝试了很重种类才制作出来的。 原本杰瑞上这洛云山拜师就是为了变成强者,如今他身为一只老鼠,居然和猫住在了一起。 苏太后的话没说完,慕容冲打开房门站在她面前,轻喝一声,“母后请放尊重些,夜深了,这里不是教训儿子的地方。请母后回琼云宫安歇吧!”柳勇会意,示意两个侍从挟持苏太后离开。 今天罗丽丽过来就是来找蔓菁姐妹俩说这些话的,她还真怕这两个傻丫头放着好日子不过,又回家去过苦日子。 两个紧紧的跟在白长老身后的孩子突然惊讶的发现,走在面前的白长老好像距离他们远了许多,背影好像有点模模糊糊起来。 骆千帆装作上厕所,松着腰带往厕所方向走。确认无人注意,一溜身钻进了厨房里,反手关上门。厨房里一共有六壶油,他将四壶油淋在木头上、墙上,把两壶油拎了出来。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四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四) 黑漆漆的实验室内,只靠着长方桌台所散发的光束带给光明。只见桌台上的蓝发少年静静的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般。 陆尧星听到那威严的声音,抬起了视线,深邃的眸子仿佛穿透了大殿,落到了冰天雪地的外面世界。 前方的空间,突然扩散出一圈圈如水般的涟漪,而后两道身影便是浮现而出。 怡雪微微俯下身子“国王陛下,怡雪知错,甘愿受罚。”话音刚落,光芒便消失了。 夜倾城朱红性感的唇,勾起一抹性感的微笑,黑门主想利用这个,让在场的男人对她有不好的影响,这些潜在的勾心斗角,又怎么可能会是她的对手? 虎鲨完全可以预料得到,等这件事情传扬出去之后,自己肯定会成为整个佣兵界的笑柄,就连天狮佣兵团都会受到自己的牵连,被其他佣兵嘲笑。 在北部山区中有一处类似于军事基地的地区,这里常年驻扎着一支千余人的部队,不过他们并不归政府管辖,这是一支私人武装。 玉虚天狼告知对方可以直接去昆仑秘境,那里会有人接应,它还要去通知王屋山秘境的人! 再次尝试突破阵型失败后的孟起拍了拍手,示意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 这所谓的药自然不是什么好药,黄悠再怎么让步,都不会允许家主一脉的血脉被污染,这已经是她做出的最大让步。 虽然电影里表达的很简单,他们完成了这场大撤退,可实际上他们的结局并不怎么好,这些手无寸铁的人在面对那些九头蛇士兵的时候,死亡率极高。 见江白要走,即使明知对方在装腔作势,但在这场谈判中,完全就是姬雅有求于江白,丧失了讨价还价的权力。 余红石不屑的转身,突然间一股难以想象的重压降临到了余红石的身上,深入骨髓刺激着每一点一滴的血肉,甚至有种要将大脑都摇匀了的感觉。 再加上宫氏的总裁行事低调,所以司家现在究竟成了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恐怕只有他们自己家里人知道。 田韵韵和喳喳一起往大门处走,喳喳手里抱着一个木匣子,低头侧耳听着。 “你随便点吧!不过你能吃得下吗?你最近不是在减肥?”肖美贞好心“提醒”,哪儿哪儿都透着善心。 现在血蛟交给江白的引气功是最基础的,只有那些没有家族的散修才会学的。 一声脆响,撬棍有些暴力地捅碎了玻璃罐子,碎片将邢云霄脸上划出一道道伤痕,在他下意识闭眼躲避时,两只手已经捧起了他这个脑袋。 她怀着他的孩子,在这边痛不欲生,他那边为了心上人在路上奔波,明明是疼的要死,但是想到这里,盛夏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终极五绝名扬天下,除了第五绝轮回幻影鲜人识别出外,其他几样绝学的气劲形状以及大概威力,在极境武者之间,已经不算是秘密了。 杀戮战场中心上空笼罩着浓厚的红云,这是无尽死亡之气凝结而成的血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七十六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四)(第2/2页) 嵇少卿还在燕帝的手中,燕飞樱知道他被关在哪,却不敢妄动,也没敢问。 清脆的碎裂声从耳边响起,陆悠悠这才看清楚,刚刚朝着他们飞来的黑色东西,是一枚帝王玉扳指。 那样冷漠的男人为什么会看上星寂,为什么这些人一个个的都对星寂这么好? 洗漱完后走到客厅,这才猛然想起昨晚待在地上的裔夜,眼神朝地上瞥了一眼,没有看到人。 催眠术更多是用来防身的,只是洛修白太过变态,生生把催眠术用成了折磨人的手段。不过星寂和洛修白不一样,星寂对待敌人更多的是直接杀了一了百了,而洛修白却更喜欢把人活活困在梦境中折磨致死。 李逝这个建议还真是不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招满了几十个学生。 陈楠仿佛一座屹立不倒的巍峨高山,势要戳破苍天,双手在头顶撑开,四十五度角向天,开始吸收天地灵气。 “咱们府这么漂亮,不让外人知道,犹如明珠蒙尘,岂不可惜。”沈欢摸着下巴,在屋里转来转去,验收成果。 几千万的军火随随便便堆放在地下室,唯一的保护设施只有两扇破铁门,两扇手指用胸罩扣针都能打开的门,当然,只有财大气粗到一定境界的人才敢这么做,对于十块钱都想藏进内裤的人來说,这种行为根本无法理解。 其余的将士,再将投手雷的将士选出来之后,带有手雷的士兵将自己的手雷,交到了李阳的面前。 不过,话说回来,林枫跟他们是没有什么仇恨的,想要找到他们,林枫是想弄清楚雷门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想找到他们。 冷不丁她这样说,苏豫怔了怔,想要辩解偏又说不出口,脸慢慢憋得红了。 扫过来扫过去,希丁克的目光突然停留在了一个长的很漂亮的脸蛋上。 说完后,左右两只手,落在两人的腰间,一把就丢上了床,来了一个饿虎扑食。 只见林枫在这个时候一个箭步窜了上去,手中的软剑轻轻抖动,剑尖就像是活了一般,认准了麻子身上的四个部位,嗤嗤嗤嗤四声轻响,不仅仅是割烂了麻子的衣服,更让麻子受伤了。 丝毫不敢轻敌,言师瞬间将所有的精神都凝聚了起来,看着迎面劈来的一刀,言师竟然感觉到了一种压力。 “闭嘴!虎啸,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史老勃然一怒,脸上的胡子都炸了起来。 她死了,纪以宁会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愧疚,他不愿意见到她为了别的人而多生烦恼。 这个发现令宁水月心胸中溢满自豪和骄傲,看来他们在床第之间越来越有默契了。 赵逸此话就如同这时那温煦的春风,融化了百姓内心的冰寒,百姓纷纷声泪俱下,参差不齐的对赵逸跪拜,口中说着感谢赵逸的话。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五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五) “我原本已够委屈了,想着到死之前,吃着你等给的小恩小惠鸡蛋买命钱去了地下都觉得委屈呢!”张秀儿依旧跌坐在原地喃喃道,“怎的不给我鸡蛋了呢?” “因为你不肯给命,所以不能给你多吃鸡蛋。”张俊儿抓了抓头发,说道,“你给了命,就有鸡蛋吃了。” “我不是已经给了吗?”张秀儿吸着鼻涕,说道,“ 这一个下马威明显让敌人愣住了,一时半会并没有继续攻击,而是朝着周围看了起来。 冷凝寒不知道,就是因为自己今天这个轻敌的举动,造就了日后无法忘怀的事情。。。。。。 何杨想起前世之言,未知的事务才是最可怕的,它让你在不明所以之下无从作出有效应对。 湖面恢复平静,黑鳞龙鳄重新潜入水下,何杨盘膝端坐在氤氲之气弥漫的湖畔旁一棵大树下尝试解开神魂精魄之谜。 两人似乎这一次根本就不相信火麟飞会拿那两股狂暴的异能量没辙了,反而是信心百倍。。。。。。 “你们两个干什么?不检测就不要进城区!”男人看到江桃跟夏梅出来,连忙起身大叫道。 因为有了足够多的诡币,就能获得更多的诡异资源,让自己变得强大。 可不是新兵嘛,刚穿越过来,出来逛一下街,就被抓壮丁来守城。 “大个子,看准时机,准备入场支援。”碧落眼光一凝,清脆如铃的声音响起。 她是林笙13年前她被那个男人联手好友害死,但是他们都没有想到。 正当真理想要把罗天华所在房间连同他人一起踩扁的时候,却发现刚刚踩破房顶的脚下忽然被什么硌住了。 只听得战鼓声顿时响了起来,军中的将士们全都懵了,一时之间手足无措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七十七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五)(第2/2页) “我想去看看她的卧室里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囡囡说道,而她在说这话的时候,忽闪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显得很是天真。 镜影之城,又名万门之城。它是上物质界诸多位面中唯一中立且“永恒和平”的地方——因为独特的地理位置,叫它建立于混乱之源与秩序之源交错、相交的中心位置。 “这倒是是个办法,焰天要不然先尝试一下,看看行不行,不行就算了。”孙玉龙听闻之后立即也就同意了。 这结果自然也有水分,可凯妮丝同样不去辨别,她只是叫士兵给那几人左臂绑了条麻绳,便不再理会。 水潭上空,阿三满意的看着乱做一团的潭底,对着对面的另外一人招呼了一声,两人的任务就是制造混乱,引出更多的噬脑虫。 神域是至高无上的命令,没有哪个凡人敢与之相抗衡,在场的三位大人看看圣子的表情,已经明白此事为真。 如果这货有那么一点头脑的话,就算醒过来也不敢马上声张出来,这就能避免给罗天华制造出一些麻烦来。 但是,自从跟赵雅姿在一起后,他就发觉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一般,自己在这方面的自控力越来越弱了,很容易产生冲动。 靳若寒抬眸,眼底并没有温存,相反眼底有一抹暴戾之气,虽然他竭力压制,但苏念薇还是看到了。 之前一次线下活动,宋清柠粉丝和他们家抢地方贴海报打起来了,具体细节夏初恋不太清楚。 越少人知道皇宫里的情况越好,虽然容昑走了必然会有很多人知道,但是眼下能封锁一点消息就封锁一点消息。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六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六) 这些对乱世将至的彷徨与感慨,即便是神童探花郎也无法给出那个确切的答案。 毕竟这个‘神童探花郎’也是遵循这世间最朴素的道理的,而不是那天赋异禀到一点道理都不讲的。 那些年看过的书,做过的事,挑灯夜战写过的文章,以及不曾浪费半点光阴解决的案卷卷宗才是维持住他这‘神童探花郎’名声不倒,不曾 “那好吧,以后,我就叫你水影了,后土的投影,这一个身份,就让他从此,烟消云散吧!”这时,凡尘淡淡的说道。 这就是冷酷的权力的斗争,向来都是你死我活,根本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 轻喝声起,那被斩裂的枪影,直接化为三道化身,配合朱飞本体。 因为,叶如玉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凡尘他都会,将她保护好的。 而就在这时,又有几尊仙王从永生之门中降落了下来,其中一尊仙王一脸络腮胡,虬须如同茅草,根根如箭,身上掌握着异次元的奥秘。 三人听后沉默起来,自己果然孤陋寡闻,只知道江湖上一盟三堡十二派人人敬仰,是江湖上正义与实力的标杆,可没想,邪派的实力竟是如此深厚吗? “这些就是用来挂肉用的棕叶吗,我们搓了呀。”大舅哥指着厨房角落放着的棕叶说道。 以极速之意增幅,秦羽哪怕不进入青龙战天的状态,速度也丝毫不弱于武神境。 反倒是这鸿运酒肆四周的土地瞬间被轰击出了一个巨大的巨坑,坑坑洼洼,在这巨坑之内清楚的能够感受到的妖气力量的残留,有着火焰,冰雹,雷电轰击过的痕迹。 在一旁的贾洋一家都赞同的点着头,何止是这几头猪,其它的牲口,也照看得比其他任何人家要精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七十八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六)(第2/2页) 黄金巨像的双腿轰然下陷,四肢和脊柱的铠甲在咔咔的响声中开裂,马洛克怒吼一声,猛地甩开剑鞘,挥起大剑,从下向上地砍向白龙的腹部。 长空摇头。给出原因很简单,魅的天赋很诡异,所有天元府被控制的遗人体内毒灵,全都来源于她自身温养的毒灵之母。她若被杀,毒灵之母顷刻消亡,散落其他遗人体内的毒灵随之暴动,展开最强烈的反噬举动。 不过终究是大酋长,凭着身上魔法道具的效果,他仍旧颤颤悠悠地飞了起来,作为经常面对这种事情的传奇武士,这种物资他常备于身,有了飞行能力,对抗巫师就有了更好的助力。 “村子里的信来了!”宇智波美琴拿着刚刚拿到的传令对着志村阳说道。 孙老太太又问了二夫人保胎的事,叮嘱二夫人注意身子,二夫人就施礼退出来了。 可他没有想到,自己脸都还没有见到刘薇一脸,她已经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了。 “如果我不是这样,你能满足吗?”她看他此刻还有精力去找别人吗? 历史上同许仙纠缠不清的,毕竟还是白蛇不是?她当然也怕自己的提议会让她恼羞成怒。 这落差如此之大,素素自然果断选择后者。平日里便是顶着这巨大的蛇身招摇度日,也只有在去人间时才会露一露人形。 “我的对手是你吗!?”漩涡玖辛奈走到场上,迎着木叶百姓的欢呼声摆了摆自己的拳头,趾高气扬的对着对面看起来懒散的没有丝毫斗志的达鲁伊说道。 这还了得,刚刚两人可是说好了,谁输了要答应对方一个条件,无论是什么条件。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七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七) “她们……知道吗?”阿嬤忍不住问大宛王子。 “我不曾说过,她们也不曾说过,所以我也不知道她们知道不知道。”大宛王子说道,“或许有些傻傻的不知道,也或许有些聪明的已然猜到了。” “可……知道还是不知道的,又能怎么样?”大宛王子说道,“人死不能复生,有些事、有些汤药一旦下了,是不能回头的 宋端午这货开始跟项齐打机锋了,而如果此时莫青檐若是能在场的话,那么保不齐就会惊讶于宋端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本事又上了一层楼,而相应的,这个打机锋的本事,自然更是大有进展。 “既然是误会,那就好说了。”赵敢淡淡的笑了笑,顺便放开了中年男子的胳膊。 还不容她细想,门外开进一辆军车,车门打开,走出来的是郑季青和两名护送的警卫。 可以说,她的目的达到了,她拆散了他和他心爱的人,她让她的仇人司徒萧日夜不安,焦虑烦扰,让她的仇人李逸林有家不能归,带着亲人叛逃,她是一个成功的复仇者。 半晌,一道纤细而亮丽的红色光线冲天而起,射到了其中的一头鬼头龙身上,鬼头龙大叫一声,翻身向城内坠去。 而巴特森此时右手持着长枪,拖着一条滴血的左臂,脸上却『荡』漾着狰狞的笑意,他不断地用舌头『舔』着嘴唇,如同一只黄『毛』嗜血的恶兽一般,战意高昂。 这一手玩的太漂亮了!就连宋端午和袁修缘外带李鲸弘和白潇湘等人都不得不承认!不过别人看的是爽了,但是当事人则未必感到庆幸,而这,自然更别提像钟藜这样任性胡为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七十九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七)(第2/2页) 司徒萧没有往下说,他不能告诉她,因为他的哥哥李逸林报仇心切,轻视敌军,不听劝告盲目进攻,才使得顾良落入敌军陷阱以至全军覆没,也给了敌人喘息卷土重来的机会。 李洛突然扬手,抛出一轮剑光。只见光轮闪过,君和的右肩胛便皮肉绽开,鲜血直流。又一剑搠下,只见带血的剑刃埋没于他的腿骨。剧痛阵阵,然而只换得死一般的寂静。黑色的血无声地流淌。黑夜几乎要将他埋葬。 面前这人,不过地煞境界。和九毁鬼王看起来有些干系,或许会有些厉害的手段、法宝。不过即便法宝够多,他的战力终究是难以碾压元婴修士。 艮浩子大惊失色,当即抛下水芹妖狐,一剑千丈血红的冲了下去,巨大的触角顿时断裂了两根,水母泽藤的触角遮天蔽日,纷纷往艮浩子打了去。 依着角落,顶着大墙,躺着草地,坐着木头……米斗不停的换来换去,转来转去,就是浑身不自在,不是胸闷,就是皮痒,或者骨头痛,搞了半天也没看了几个段落。 “恭送青尊。”太律真人没有接应师弟的话,而是朝着天地间青龙留下最后的虚影深深躬下,一拜至底。 若是她能七转天妖凝魂成功,那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血河意志给炼化,届时,她分神的力量将足以支撑她杀入神级区域,大量收摄神兽一族的魂珠,进而,将界碑融入魂珠,彻底收取这方界域。 听着耳边众将士的欢呼,萧无邪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他虽然漠视生命,但却也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与自己为敌的人他会不遗余力,即便是追杀千里也要将之击杀。 第一千零八十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八) 第一千零八十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八) “是啊!太蠢了,是不是?”大宛王子叹了口气,“很多人到死也没看明白究竟怎么回事。” “也有一些人稀里糊涂的讨回了公道,他们也不懂,只是坚守住了心里的底线。为失去的儿女、亲人讨公道就是讨公道,也没有去走什么自行补偿自己的路子。”大宛王子说道,“结果就是将公道讨回来了。” “那些不懂的… 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一半的巫族受了重伤,只有十几个实力稍微强大的还在坚持,但形势已不容乐观。巫族撼天动地的绝技只能勉强破开白角犀的防御。浅浅的伤痕虽不致命,但剧烈的疼痛彻底激发出它原始的凶性。 头等舱客少空姐多,吴明跟诸葛大昌原本还比较老实,毕竟这里都是窝边草,他们道貌岸然的表情仅仅维持了几分钟,一位漂亮的空姐背对他们俯身撅起浑圆的翘臀后,他们马上记不得自己姓什么了。 但是钟岳还是给晓棋妈妈留下了他的名字和手机号码,抱着一线希望离开了晓棋的家。 红玉绿翠见苏若琳来了,自然避了开去,好给她们姑嫂好好讲话。 让李神仆更意外的是,光头男子听到自己的儿子是被人咬到脖子而死的之后面色居然依然是毫无变化,就连丁点惊讶的意思都没有。 “丁总,给新人接风,你该请客的。”几个年轻人笑着建议,看起来这个丁峻和下属关系很融洽。 “额,那请你吃饭行了吧。”我百般无聊地爬上床,对着天花板发起了呆来。此时,下铺的张涛正兴奋地跟赵钢聊着天,而睡在隔壁的陈立早已打起来呼噜。 桑桑自然不可能傻傻的等,她拿出社会部门员工的名片,点开通信连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八十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八)(第2/2页) 看起来玄龟老祖并无恶意,但昊天还是觉得不安全,所以他打算回混沌中躲一段时间,顺便提升混沌分身的实力。 “算了,我对这件事情真的是没怎么在意,别把我当成你们较量的筹码,我不喜欢这样。”她认真地说,安静的生活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了。 “好,不过这次你可不能再拉我了!”楚情雪警告了一声,这才缓缓地爬向岸上。 叶尘枫一听红山公园立马就乐了,这不是古少清要跟自己决斗的地方吗? 顺着路线,一行人来到了森林的深处,这里是人类的禁地,精灵森林曾对森野大6上的各大势力警告过,严禁人类靠近精灵森林,违禁者后果自负。 在看到浅羽插手,柯南的嘴角微微流露出一丝嘲弄,退后一步,静静的看着。 岑溪走向演武堂的中央,抽身定势,摆出了一个大开大合的姿势,他的身上浮现出一股无形的强大的立场,地面微笑的尘埃漂浮在了空中,空气也随之在震动。 燕赵之人本就多豪强,为人豪爽,好勇斗狠正是他们的性格。这固然是身处这个时代的人,要活下去的必要条件之一。更重要的是,和赵国身处中原北边,经常需要和胡人打交道。 自从几天前的事件后,几人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多了一座双塔大楼而发生变化,该上学的还接着上学,丝毫没有什么变化,仿佛之前黑暗组织迫近的事情丝毫不存在一般。 月灵绝美的容颜上露出了疑惑神色,任何一个动作表情都动人无比。 这个是一个一听就懂的名字,萨尔夺走了他的全部,就连他存在的意义都给夺走了。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九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九) 一个头生双角的魁梧的牛魔族大汉,坐在酒楼的临窗位置上‘阴’‘阴’的笑道。 “”不喜被人打扰怎么不让我有多远滚多远,最好滚到有床睡的房间!昙萝在心底怒吼。 刑楚脸‘色’冷了下来,他给了对方一个教训,并没有杀他,已经是仁至义尽,这家伙竟然要得寸进尺。 对于龙让溜走,青月玲也没阻拦,就算阻拦也没什么用,她认为血莲教应该早就知道这消息才对。 “你可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凌想揉了揉额头,轻声道。 夜空中,星光照耀得更加明亮了,月光却被乌云遮掩的一干二净。 而与此同时,顾清铭和皇上在长明宫密谈的事情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入了太后的耳朵。 前些日子,炼器老人正在一处危险之地采集炼器材料,突然之间心血来‘潮’,掐指一算,竟然是和自己那凡界的徒弟有关,心中大惊。 昙萝望着那双氤氲水雾的眸,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涌出异样的感觉,她向着温暖伏低了身子,缓缓阖上双眼。 而有了这么点儿的灵珠与丹药,空间倒是跟着晃了晃,往四面八方扩展了一下。 这种结界,和当初在红树那里保护陈伯用的一模一样,可以隐匿行踪不被发现,并且里面的人无敌。 换做前任院长麦克阿瑟那个老家伙,恐怕早就随便找个借口,让他将真言耳坠“献给学院”了吧? 而在曹玫芳离开之后,陷坑四周围的森林,重新恢复了安静,隐隐的,还能够听到远处传来了妖兽的咆哮声。 高速行驶的汽车里,司机被狙击枪一枪爆头,车辆瞬间失控,几辆车撞在了一起,引发爆炸,史丁格和芝华士来到爆炸不远处,“还有人活着。”芝华士盯着冒黑烟的车辆过了几秒,笃定地开口。 陆筌璋是一个超级天才,是玄岚大陆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实力非常的强悍。 或许,身体层面的化学成分依赖,单凭终脑的医疗功能,就可以轻松消除干净。 琴酒没察觉到?怎么可能,他对视线特别敏感,无论是人类的视线还是监控器的视线。 有时,唐伊伊甚至搞不清楚,究竟哪一面的,才是真正的宋浚衏。 齐浩话音刚刚落下,秦月就侧头看向他怒目而视,身体紧绷起来。 现在弄明白了这个空间的秘密,依洛娜要做的也就只有学会如何制造出来一个空间了。 就这样,齐浩看着秦月的车子扬长而去,只是半分钟,另一辆车子停到了齐浩身边,打开车门,里面有一个司机,后边还有两个带着墨镜的帅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八十一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九)(第2/2页) 深夜,妖皇大殿之后,屏风环绕,还有玻璃琉璃瓦一线天窗,一座宝座背靠妖皇正殿的宝座之上,独远端坐宝座之上,暗暗沉思。 万金堂,乃是万金宗下属的店铺,是一个以售卖各类修炼物品为主的商铺,其中的经营的业务无法两个方面,修炼者委托万金堂收购或者售卖物品、修炼者自行交易物品。 不过这一次恭迎圣临之会,已是天色渐晚,独远,沈月柔于是决定先退朝,以后明天早上一切事情全部处理,一早在以政奥特雅斯圣域所有要事。 “法王、法王”的欢呼声不断响起,那些通灵者越发如痴如狂,铜鼎中的火苗被风撕扯得呼呼乱窜。让欢呼声飘荡了一会,巴多杰举起双手往下一压,立时安静了下来。 陈达爹一听此话,有些恼羞成怒,冲着上官信直摆手,一幅不屑的样子,然后冲着仍躲着的陈达一声大喝。 叶璇手指尖的白光大盛起来,刘鼎天知道叶璇打算进去了,也做好准备保持着火灵力的持续注入,跟在后面打算先进去再说,这时候也没有其他的方法,多说无益。 声嘶目眦,甘庆丰被马远翔的气势吓得退后一步,让开道路。马远翔大踏步走到登闻鼓前,拿起鼓槌,用尽全身力气朝大鼓敲去。“咚咚”声响彻天地,回荡在森严的皇宫上空。 “不……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哈杜伦看着眼前令人震惊的场景,喃喃道。 乌有国地在非洲南部,境内干旱少雨,地广人稀。乌有国的国土面积约82万平方公里,比河北省、山东省、河南省、安徽省、江苏省五省加起来还大;与此同时,乌有国的人口约有211万,仅比华国某些县级市大一圈。 大多时候,事情的发展往往会朝着最糟糕的方向。现在也不例外,地洞中冒出的阴气将黄天城化作比鬼境里还要阴森的地方。 陈家家主被那突然出现的巨大手指震慑住了,但听到秃毛鸟的话语,又是怒火冲上来,不顾自己受伤,催动灵宝飞剑,有灵光在其上闪动。 石磊走到路口,不大会儿就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不远处,孙怡伊正翻着口袋找钱,石磊走过去递过去一张一百的,帮孙怡伊开了车门。 等等,洛云峰想起了一桩事情:加上黑暗圣堂的特工在内,洛瑶已经干掉了四个成年人。 所有装备皆来源于数据复制,三万八千元销售额即三万八千元利润。 洛云峰心里一动:不仅是这一处地方,地球上自然之力的总体浓度远远高于异界。就连车水马龙的大城市,也比异界城市的浓度要高。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 从ktv出来,纪宴池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一旁的张特助给他递上纸巾。 商队的护卫统领是个仙台一层天后期的高手,和李执的境界一样。 留在岸上的二人看着苏斐然露头,身侧还驮着不省人事的王倩,不由得吃惊地捂住嘴。 许是平日里积攒的矛盾一时爆发,也可能是刘部长的话触碰到了逆鳞,骆静怡起了一了百了的想法。 “吉某办事,何时出过差错?”吉温拍着胸脯道,毕竟他可是任职大半年,就将上千家弄得家破人亡的人,业务能力摆在这。 仙灵的强大,超乎想象,它们似乎都是由不死药的仙道法则演化出的生灵,一个个都仿佛是少年仙王一般。 应笑笑玉手挥下,厉喝出声,道宗的弟子也纷纷聚拢了起来,开始迅速地布起了阵法。 既然娴妃对玉流万般信任,那就由她来替娴妃做些多余的猜测吧。 之前见宋知意喜欢,是以祁樾在回客栈的路上,又是买了两份点心,准备待会儿通过传送阵送给她。 得府债者,名下商行税收,减免一成,拥有进入商行的竞选商行会长的资格。 床上没有她的身影,衣帽间的门开着,撕心裂肺的哭声是从里面传来的。 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么顾及他的感受,难道是因为自己爱上他了吗? 他说的是他们四人在山上遇到大雨之时安排他和剑雨住一起时候的事情。 不得不说,听闻陛下已经逃走之后,不少将士确实心神动摇,茫然起来。 从茅草屋里进来,入眼的就是很常见的茅草以及黏土,可是在进到一个密道后里面的景象与外面完全不同。 而且自己救了她,想必到时候肯定可以为自己提供一个住处,这样也算是在城里立住脚。 我静静的躺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熟睡的模样,我是不禁的想起,当初年少的时候,想嫁给他的样子。 不可能会是自己的东西,这个房间里,除了芬姐、风烟进来过,就只剩下她,不用细想,肯定是她的。 “辰潇,你就先出去吧。”倾北凰朝他使了个眼色,虽然心里也有些疑惑,但韩翎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因为大部分的时候,他们会去以这种方式去做到这些相应的事情的同时。 白容向来不擅言辞,这些话他说出口艰难却又如此流利。不知是他想了多久,又在心中演练了多少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八十二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第2/2页) “我!”就算是方牧易,方士杰也是多有隐瞒的,唯有对他,从未欺骗,他如今都记得九岁的方士杰瞪着大眼睛跟他说自己不是傻子,是奶娘说这样才能活命的样子。 也就是说,他父亲不想见她,又或者,他不想将她介绍给他父亲认识。 萧远刚想走出源生火种的灼烧范围,忽然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让他直接睡了过去。 这样级数的宝贝,就算是在古氏、玉氏这样的古老氏族当中,也是十分珍贵的,不能随便拿来送人。 不周山位于整个洪荒大陆的中央,是洪荒大陆的根本所在,不周山便是这天地的支柱,所以不周山就是这洪荒大陆的圣地。如今三族在此开战,魔祖罗睺乘机收据这洪荒之中的煞气。 凰御羽猛然转身,一身绚丽的宫装在虚空之中骤然绽放,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花蕊,便是一脸森然的凰御羽。 说完话后,他十分狼狈地从另一条楼梯跑下楼,再从酒楼后门慌慌张张地离开,理由很简单,自然是不想被心中倾慕之人看到自己的难堪。 李玄清放下手中的地图朝着前方最热闹的地方走去,一路上这些士兵见到李玄清不断的行礼。而李玄清也是不时的和这些士兵聊上几句。 周一的时候,庄玲心中非常着急,加上舍友和同学对自己说的那些可惜可叹的话,直接让她做了一个决定。 所以它是有时间的,有时间亲自以身作则的为自己的人口计划制造宣传用的噱头。 对于用惯了的宝身,武者显然最熟悉,战斗当中也最为有可能发挥出战斗力来。 童乐乐跑了一身的汗,回卧室洗了澡之后,头发没擦干,就顶着一头的湿发下了楼。 木子辰近日里也的确是见到过许多,一个是在天眼通的宿舍之中,另一个却是在薛老爷子那里。 段晓岚争执不过她,还是收下了钥匙,那辆卡宴也不用她们操心,反正都是保险公司赔,没想到酒店服务这么好,又给送来一辆豪车续租。 “你可知道,接受仙择就意味着死,灰飞烟灭,永不超生!”就连绿英长老的眼中也露出了一丝骇然。 在进入宅院门前,浅羽随手在庭院的地面上捡了十几颗石块,放进了口袋里。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一) 大人心血来潮要将那些年同兄长之间的来信拿出来重新翻看,管事自立时就将信搬了过来。 那些年的每一封信都收在库房里,纸张或许已然泛黄,但每个月定时清理这一匣子书信的事都是大人亲手做的,因此这些信自是保存的极好,并不曾被什么虫蚁侵蚀咬坏了。 将那一封封书信摊开放在案上,大人难得的没有从最近 “轰轰轰!”南门军中轰然炸裂开来,惨叫声汪的一片,有的人满身是火,卧地翻滚,更多的人是恐惧,害怕,逃命。 “你心里一定在想,一定在认为,我在为难你,我像个疯婆子似的,无理取闹,想博取同情,对不对?”简汐不再挣脱曹格的怀抱,反而伸手圈过曹格的腰围,整个身子扑入曹格怀里。侧脸贴近他的心脏。 脸上满是沉思的凝重,汝欢起身再次看了几眼房内的布局,眼神落到墙面悬挂的童谣上。 “这烟花可真是好看。”炫彩夺目的烟花抢夺了众人的注意力,而活水村也有不少的人注意到了。 柳浪听到汝欢和羽林修泽问话,满脸戾气地瞪视着他们,还是仁王询问起来他才说出了当时的情况。 羽林修泽听到这话立刻显出狠厉的神色,美眸冷扫,使得李岳浑身一抖。 迪美和萱萱在旁边看得直摇头,才刚吃过饭没多久呢,这只懒熊猫居然又开吃了。 前期情况未明,各方势力都只是做出试探性的举动,即便有仙军,妖魔大军进抵,也只是会游弋在外围区域。待到后面争夺明朗化,必然会不断深入,以期在这海魂殿占据有利位置。 从迪达拉的飞行轨迹看,他的落点这都大大被甩出交战范围了,此时羽衣有点担心对方发现自己被扔了这么远之后,会不会干脆直接丢下好基友赤砂之蝎而后自己逃跑掉,毕竟能飞的人都挺擅长开溜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八十三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一)(第2/2页) 一个很大的别墅内,一个三十多的男人,身边站着一个年级只有二十多岁的青年。 爹娘们是有任何闪失我一定灭了上官家满门,鸡犬不留,就算她上官惜梦有菩提之心又如何,我尹昭天想做之事谁都不能阻拦!尹昭天在心中咆哮着。 好在刚才已经前进了一段距离,离着敌人的战机编队还有着将过5000米的样子。 如此,明老太才是会想要和“薇尓丽”好好谈谈,却是不能因为那外孙的不好行为,让这个本来还是蛮喜欢的安安的“薇尓丽”,最后也会因为宁旭的关系,演化成不喜欢。 而以前的那些恶霸。已经不复存在。而韩光是什么人物。这些人也沒有印象。但是从现在开始。韩光在这个校园里面的一切。也是流传了下去。成为了以后的一代校园顶尖枭雄。当然。这这是后话。 这些配属部队比一个师还要多,尤其是炮兵部队,大大提高了部队的攻坚能力。 五年时间,金丹肯定是没有希望了,不过现在已经筑基成功,那就能到什么层次算什么层次,修为高一些总比修为低好处要多很多。 雨空老儿不要忘了你的对手是我,就在雨空刚刚踏出的时候冥道就将其拦住了,一脸得瑟道。 如此突然的情形,却是让江林有些措手不及,故之后心念电转之间,江林直接便催促虚无之塔向前行进。从目前的情形来看,这柄断剑所谓的向后猛退,就是江林他们所要通过的地方。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二) 从二层的窗边就能看到那一路走过来的美人了。 扫了眼两旁经过美人身边时,停下脚步旁观她的行人,立在二层窗边的人忍不住说道:“还真是美人,一步一行皆成风景。先帝那没甚用的好色之徒究竟是怎的放过这都落到自己手里的美人的?” “他要是个名副其实,能使唤的动底下人的皇帝,有什么美人得不到?”一 “叶风,她叫吴嫣然,是天一神刀门三大少门主之一,她爷爷是裂星神刀的现任传人!”罗杰知道叶风对灵洲五大宗门的事情知道的不多,怕他会闹出什么尴尬事情,就在一旁为其介绍。 在这个角度看才看到更清楚,这头大象并没有像是平时那样的在海上漫步,而是在奔跑,就像是受到了惊吓的野生大象一样的在奔跑!也难怪会在佐乌引发那样的大地震了。 在这些不同色彩的能量当中,一股最为浓郁的黑色,正在从天神学院当中封印了许多神秘存在的城区当中,不断的释放出来。 “还以为能够干掉吉祥,会是一个多么厉害的人,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平淡的声音,平淡的黑骑士机甲,可在这话语当中,杨冲听的浑身汗毛直立。 连生空性转变,身上的枪伤转眼不见,心中发狠祭出避尘珠,顿时整个斗兽场内播土扬沙,风沙罩住观众的视野,让他们完全看不见相斗的二人。 “你不是渴望力量吗?我借你,给我一个理由,一个你当传人的理由!”剑灵冷漠开口。 “父王??”阳如丹惊叫道,而后忍不住喜极而泣的意味,满是崇敬的看着自己父王那高高在上的身影。 只见龙蛋“喀嚓”的一声,众人就发现龙蛋从裂纹处裂开,紧接着整个顶部微微上移了一下,露出里面两道翡翠般的漂亮眼珠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八十四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二)(第2/2页) 李向洋大声狂笑着,虽然体质被洞内阴气所侵袭,但仍然无法抑制住浑身上下所有毛孔内所散发出来的浓郁水气,一道道水龙在他身边恣意飞翔,势必要夺取鬼戒的控制权。 菲德转过了身,看向了远方,而那个方向还有他父亲和叔叔的祖国——萨林斯王国。 弗兰不知道林海峰猜到了什么,见林海峰一打二还轻松自如的样子,只能收起心中的忐忑,站在一旁不断积蓄力量。 大鼻子刚想说声不好,却在这时,他突然觉得眼前一黑,立时便口吐白沫,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但是现在,这些纵横一市的大佬脸色却挂满凝重,在那里吞云吐雾,地上全部是烟头。 看看韩北冥手里拿着的匕首,在看看地上史珍香大腿上鲜艳的几个刻字,立刻明白了一些其中的问题。 后来血手的出现更让人费解,它始总有一缕可怖的气机锁定着尹苍魂,这点很掺人!那难道也是因为他运气不好? “不用了,谢谢大叔的好意,我们不用了。”不等大胖说话,二瘦赶紧拉着大胖离开。 有了之前探花鬼给他们造成的心里阴影,此时在看石像的时候心里莫名就多了几分心悸和恐惧。 三魂七魄又指其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 伍逍遥走到了林婉儿的房门前,轻轻敲了一下,不一会儿,房门打开,林婉儿一脸睡眼朦胧的样子,冒出了一个头。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三) 进来的掌柜向两人施礼之后起身,却并没有直接回答温明棠选了什么,而是不急不缓的说道:“那位美人娘子将铺子里那不贵价的小物件一一问询了一遍,耐心极好,各种品类的价钱都问过了,无一遗漏。” 两人点了点头,示意掌柜继续说下去。 “那美人娘子问过之后,沉思了好一会儿,挑走了那尊带裂纹的观音像。 龙争虎斗的场面让数十张外观战的人们都看得骇然无比。就见插翅虎不断飞扑,而巨龙撕咬撕扯着冲进插翅虎的心脏。 fbi和dea的大老爷们笑了,他们不会参与蒙泰克镇警察内部的事,只要德瑞克不怕丢人,大不了他们多浪费一点时间而已。 寻易又坚持了一会终于主动停了下来,再这么跑下去他就要吐血了,从收到对方的第一条神念起,他觉得自己至少跑出了五千里,接应的人竟然还没有赶过来,这不合情理,莫非那些人已经被人家发现不得不撤回去了? 所谓是一物降一物,如果没有地龙的威胁,这些蚩族人可能早就攻到岛民那边了。 红色道奇在戈壁上突然提速,由警车和垃圾回收车之间穿了过去,周末此刻刚刚喊完她的名字,却并没有得到任何理会。 洗手间的门推开,容颜没注意,低头专注的看着手机,考虑接还是不接。 白若竹朝江奕淳手中的搓板抬了抬下巴,又扭头指了指他的房子,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但是借助电力恢复的短暂时间,实验室的人已经罩到了林涛等人的位置,并且通知了安保人员。 虽然周全确实想要将波塞冬给赶出去,但是现在也没办法了;波塞冬是肯定不愿意出去的,要是待在甲板上就是各种要淋雨的。虽然现在不能晒太阳多少是有点让它觉得不爽,可是现在没办法去晒太阳,这是强求不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八十五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三)(第2/2页) 情势一天比一天紧张,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林涛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迈出过公司的大门,毕竟,这里可以算的上是整个浣熊市最安全的地方了。 姜池风起身,在她旁边坐下,吩咐道:「纪帆月,你抬头,回头看看我。」纪帆月乖巧地抬头,扭过头,满脸通红,那是被告白和告白的双重刺|激造成的。 感受着,老者的气息,不出意外的话境界应该是在不灭境一重天左右。 至此,这场打着剧组成员自发组织的棋号,实则是宋菲菲为接近秦振宇,同时也想暗中确定纪帆月的身份,而私下掏腰包举力的茶点会,就这样虎头蛇尾地收场了。 就似末日降临了一般,大地在颤抖不已,山峰在剧烈的摇晃,就连天空也在眩晕当中来回的眼前盘旋着。 见麦莉中招,刘宇不由分说的扑杀上去,一把将在地上僵直的麦莉擒住。 两人你来我往,看得周杰和范宁都呆在当场,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最后还是徐喆的进门声,打断了两人的“长吻”。 “我还有一件【克拉赫长袍】,你拿什么跟我斗?”诸葛村夫一脸得意的亮出了手中的紫色藤蔓法杖。 这一次,纪帆月没有拒绝,手刚触碰到他,只感觉他一个用力,自己已经到了他那边。而这时,青蠢也把林静带到了自己的身边。 沈瀛白皙修长的手指上挂着一串钥匙,轻轻松松打开了天台的门子。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四) “姓温。”温明棠说着,接过伙计打包好的干果香料,对身后跟着她的侯府武婢说道,“走吧!” 那模样长的同温明棠极其相似的男子笑了,口中重复了一遍“原来姓温”之后,目光落到了跟在温明棠身后的武婢身上:“既然带着人,怎的还要你亲自拿东西,不让她接手?” 身后的武婢闻言一愣,下意识的要循了那姓 毕竟当初他们一家做的那些事情,要是云娘追究的话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生怕到时候云扬那野、种连他们一起杀了。 等宋妍妍过来的时候他才真正的拒绝了所有人,拿到了宋妍妍手中的那一束,他当时已经能够理解自己对宋妍妍的感情,只是他还在等待与犹豫,而那犹豫让他错失了最后的时机,让他再也无法说出未说的表白。 陈公公扫了眼吉安这个徒弟,又看看起了身的青争,挑了挑眉,心里隐约生出一个念头。 她加大了手中的攻击力度,巨大的爆裂之声在穆府的上空不断响起,而穆婉柔的院落也四处燃气了火焰。 他们还未来得及彻底翻找,就被早已埋伏多时的御林卫重重包围。 铩羽防备的同时定睛看去,想在那片焦灼中看出个一二来,毕竟他曾与那火距离之近,自然更深切的感受到其的不凡。 就像他一直瞒着黄浦玉这段时间一直在四处寻找她的下落一样,为了帮顾嫣然更好的隐瞒行踪,让黄浦玉、皇上和太后死心,这一次在他离开之前已经设好了一个计。 难道是钟离家富甲天下的那位兄长吗?他当年战死,却已经有后人传世吗? 一出了那宫里,陈公公便凑了过去,扶了夜微言上了撵车,打量着夜微言不大好的脸色,心里有些忐忑,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问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八十六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四)(第2/2页) 她没法去怪徐若瑾发了脾气,她当初得知梁大将军的姨娘有了身孕时,不也一样? 公子羽笑着眉飞色舞着,完了还看了叶开一眼,开始品头论足起来了。 只要把它们放在人多的地方,可以说不需要多久,这地方就会被吞噬干净。 而且这具尸体的样貌是按照七星神君之前的模样,刻制出来的,非常符合。 邓云吉原本因某事过度而苍白的脸颊,顿时涌起一抹红色,他握紧了拳头道:“杭云山真这么说?”他不太相信杭雨有这么大胆子,怀疑是洪瞻在挑拨。 这是他成为半圣级别以来,第一次感觉有些恐惧,因为这样的人真的是太过神秘。 就在这时紫罗腰间的葫芦瞬间晃动了起来,蛮山从她的葫芦中走了出来。 王皓去纸醉金迷开了一辆悍马越野车,就直奔金大发所在的别墅而去。 那怪物果然急了,噗的吐出一团墨绿色的液体,好像吐痰一样,十分恶心。 周围的散人更是无语原本还以为有什么好戏能看,但是没有想到这天元宗的长老居然会如此的怂包。人家还没有说什么话,就已经逃走了。 新卒的操练,大可以交付给贺拔胜留给李泰的那些老卒。这些老卒多有伤病在身,已经很难再披甲上阵,但过往的戎旅经验还有,繁重的体力劳动胜任不了,安排训练新卒正可发挥余热。 其他人看到大纺车的时候,还有些茫然不解,不知这究竟是何物。而李泰心中则颇生感慨,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现在他也终于可以践行这个道理的后半段,通过自己的努力给这个世道带来真正有益的变化。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五) 那纸包里的东西自是女孩子从铺子里买到的东西,看了眼铺子里那些讨价还价挑选干果、食材、香料的客人们,涂清轻笑了一声,又转身看向自己身后的铁匠铺。 正对门的两个铺子,一个卖的是‘食’,一个卖的是‘器’。 “这铁匠铺子很是有名,”女孩子循着他的目光落到那铁匠铺子门前那被风吹的猎猎作响的幡布 时间过了一天之后,王辉乘坐的战机终于在一座极高的高山上停留了下来!这座高山起码是数十万米高,但是上面看不到一点的冰雪,显然,这里的气候要比地球上面好上许多。 战败了,要回家了,该高兴还是该沮丧?这种复杂心境又该以何名之? 他们牵制住了老百姓,便牵制住了天下的君主,还不是一般的无耻。 纳兰柔心里默默地想着,打定主意后,她背后十八只纯黑色羽翼缓缓展开,黑色的魔焰在上满腾腾燃烧着。 “放肆!”万丈终于愤慨了,手中禅杖抨在石板地上,嘴角抽搐不止。 循着行商指向望去,店老板正拉开地上一扇隐蔽木门,木门之下,湿润凉气幽幽逸出。 眼眸的神色一转,看着正惊恐盯着自己的柳云,叶晨一股冷淡的气息,淡淡的散发出来,凝厉的目光,让柳云感觉到自己似乎掉落在极寒酷的冰窖。冰冷刺骨。 箫未轻轻松开了手,那名黑衣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直直地朝着西泽尔的方向,脸埋入灰尘之中。 虽然叶晨想知道关于魔兽等级的划分,但是丝毫没有想范建询问的意思。如此一来,只能让得范建更加的看不起自己。 撒贝施施然转了几圈,发现再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带走,连忙作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八十七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五)(第2/2页) 凶兽虽然很笨,但是凶兽的本性是在那的,一旦知道觉察到强大的气势,宁愿躲在哪里也不敢出来,这是不可改变的。 个绝妙的计划在项七的脑海里形成,想了一下,将计划进行了完善,然后在月神首脑聊天组里发了一条消息。 其实,门派贡献倒还是其次,关键是各类武功残篇就弄了上万张,收获颇丰,若是将这些残篇全部用掉,至少可以将好几种技能至少提升十级。 “五虎上将,这种星将很难碰到,不斗一次岂不可惜了。”十九婴冷笑。 叶宇轩还没有从震惊当中恢复过来。更让他感到不可恩议的事发生了邪龙斯皮兹头部在八十一连击之下虽然已经落空,但是却已径取得了先机按照正常的情况人,他应该趁胜追击才是,可是他却出人意料之外的退了回去。 还未等叶宇轩有什么反应,神农鼎再次抖动起来,一道金光闪烁,一个身影凭空浮现。 她双手握成拳状,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暗暗给自己打气,随即又闭上眼睛,专心的领悟月光的本质,构筑月之领域。 以李自成的大营为中心,闯军各部形成连营,许平把自己的营地设在最东的位置上,正在他询问巡夜部署时,有人报告营外有官兵的使者求见。 只又一只毒龙从天空中坠落,看得项七心疼不已,这些毒龙每只价值上千金!就这么成了炮灰。 蝎子娘看到迎头砸下的权杖,眼睛中流lu出不屑的表情。百米身躯的巨人,灵活xing实在是太差,直来直去的攻击,根本不可能击中她。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六) 不知是不是当真是那有情人之间心有灵犀什么的,马才停下,一道绯色官袍的身影便从大理寺衙门里走了出来。 走到两人面前,同涂清点头打了声招呼之后,林斐看向温明棠,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武婢坐在那高头大马上,想也知晓是受伤了。 对那翻身下马对他施礼的武婢,林斐摇了摇头:“受伤时,诸 我点击了撕咬,不过位置没有选好,就看见二哈一张嘴,就要到了食尸鬼的屁股上。 我赶紧把表姐拉到一边,低声对她说:姐,我还是回去跟阿丘学吧,我不想在这呆一个月。说着,我还偷偷看了易师父一眼,发现他的手正放在裤裆里不停的抓着呢。 整理完房间之后,下楼丢了垃圾回来,一看时间已经是八点零三分了。 韩狼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看着庞古,身上释放出恐怖的压力,让庞古连连后退,一脸震惊的看着韩狼。 无论是谁,只要在纸条上“不记名”地投了否决票,最终百分之百会打包滚蛋回家。无论他们的初衷,是“体贴上意”,揣摸了郭嵩然的意思做出决定,还是想要第二次补考机会,结果都不会有任何区别。 火堆旁一共坐了三伙人,青草帮左首的确实是如意门。门主白布齐就穿一身白衣,也是特点鲜明。 看着她娇媚的脸蛋,我真想骂一句猜你妹,老子怎么知道你和黄裳本事的高低,我就知道你轻轻松松就能够击败剑神雁‘荡’伤的徒弟凉城,其实和宋思思接触这么长时间了,我还真不知道宋思思的深浅。 与以往的碰撞之声不同,这一次的碰撞之声里好像夹杂了狂风的呼啸之声,而穿过那呼啸的狂风之后则是一道道金色的闪电刺痛这双方的眼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八十八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六)(第2/2页) 道士会用生石灰在地上撒出一个形状,男人们就依照这条石灰线来挖土,挖的深度以半口棺材为止,棺材的前半部门要比后半部分低。 这张卡牌是李牧的实验之作,他本想试试除了动漫里的人物物品外,游戏里的装备是否能制作出来,没想到还真成功了。这个瑞德之翼是一个很出名的沙盒游戏“泰拉瑞亚”里面的禁装,能够加速游戏角色和提供飞行的能力。 苏扬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不论是谁写的剧本,都一定要经过这个流程,这个公司的规矩,只要是这个剧本确实是原创的。 锦旗正要无比郑重的交到倪思裳手里,“等一下。”慵懒不失魄力的声音如铃铛坠落。 这些人不是身体有残缺,就是年纪老迈,但是他们身上穿着军装,装备着各种枪支武器。 “你叫什么名字?”慕清欢习惯性的半蹲下身子,可其实,她完全不需要这么做,因为心心已经长高了,她只是想和儿子亲近。 “具体什么时候?她和什么人走的?”明锦炎眼底透着失望,他居然晚了一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从记事起就非常的讨厌雪,因为雪总给她一种难受的感觉。 在百里云身旁,还有一位祁然认识之人,正是当初在严家的白修阑。 目光恋恋不舍地看着被方知寒放回到钱包里的卡,一时之间悔的肠子都青了。 晚上,娴雅宫里出来了一大堆宫婢和内侍寻找闻春,惊动了中宫里各宫的娘娘。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七) 因为不是温秀棠这等‘精明人’才能接住那一身清名,可同时也正因为不是‘精明人’,不会轻易同他们沾上关系。 “眼下想想,我同姓高的其实想的也简单了。”涂清叹了口气之后,说道,“她同这些事全然无关是因为厨子的身份,这厨子身份早于这乱世之风就已为人熟知的原因是因为同你的事。寻常人看热闹总爱看这等镶 楼栋那边的负责人是宁家豪,一个不到三十的壮实青年,虽然样子看起来比较憨厚,实际上人却是很机灵。宁家豪一直负责的是东昌到登州的线路,所以此次算是轻车熟路,陈克朋见对方行事沉稳,心里也放心不少。 原本韩涛还以为自己可以靠着深情款款打动王欣,结果今天在饭店门口,却让他意识到,很多事情还真的就是强扭的瓜不甜。 教头老脸一红,他确实想用机器检测更改下数据然后让林东录取,没想到被这帮人给看穿了。 而夜色缓缓降下,或者激战了一天或者赶了一天的山道的战士们也都射进了房屋有大营之中休息,不要说去一探阴鬼一族的究竟了就算是守夜也只能让刘彦成这样的少数长老级高手来担任。 “大汗,我觉得和明军一战既然胜算不大,不如先行北返,先收拾了阿都沁再做打算!”伊德日语气阴森。 无论是龙城还是蛇妖一族,本来就对四海龙王的势力颇有微词,这其中对方的势力太大,足以对抗整个龙蛇盟军也是很大的一个原因。 “廖姑娘,我知道你救父心切,可是总不能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贸然出手吧?那样,不但救不了廖堂主,反而还会赔上咱们不少兄弟的性命,难道他们的命,就比不上廖堂主的命了吗?”何姑娘倒打一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八十九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七)(第2/2页) “如果我有时间,我会过去的”,周瑞想了想,如果时间充足,过去参加又如何。 一丁点。。。都不剩下了,只有那一排孤零零的城墙在那饱受风霜之后依然挺立,证明着那特罗斯地区着实是曾经存在过的。 你能不能不要把人命当成白菜?你说摘就摘?天下第一顾少,可以和魔君十艳过招而不惨败的人,你说杀就杀?你把人家当摆设吗? 其他人也都纷纷走了过来啸风和石广的伤都作了包扎处理看样子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 此时地面上的海龙军开始逐渐适应了魔物们的攻击规律,火龙魔物们纷纷被砍成肉酱,神级高手天衣无缝的配合终于在这场战争中发挥出了效果。 “我们是不是该继续战斗了?”沐悠涵看到所有人都眼睁睁的看着欧阳鹏程表演角斗士游戏,有些不满的提醒了所有人一句。 阳台上,一个青年穿着件青丝麻质地的古朴外套,俊美的脸庞,阴鸷的眼神,他习惯这种俯瞰众生的姿态,居高临下,一切掌握之中。 天帝冷眼看着利箭逼近昊天,而昊天不着一丝戒备,手一扬,便替琉璃穿上了那件白纱长裙,千钧一发之际,不过是随意的侧身,竟是这么轻易地避过了那数道凌厉之箭。 秦明珠呆了一下,福芸熙居然不想当皇后?姑且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一个条件,她答应了。 斗成为一种本能反应,在王霖枫发出预警之后,各种各样的术法就从他们的手里发了出来,密集的往影武者扑了过去,同时他们不忘结成简单的阵法用来互相防御,共同迎敌。 第一千零九十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八 第一千零九十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八) “郑幽这样的小娘子使力的方向同相中的方向全然不在一处,”侯夫人郑氏说道,“她相中的涂清这样的郎君,容貌只要清秀些便可,更重要的是本事,对自己却是读书什么的不重要,只要容貌好便成了。那郎君要是个知行合一的,自是郑幽如何要求他的,他便也怎么要求郑幽便成了,既如此,郑幽的使力不是在那里瞎使力?” 这些买了他们中的人,大抵比他们家的长辈还要恨铁不成钢,期间免不了有人传些流言蜚语,说是王秀和杨广志两人是故意落第,就是因为两人被背后庄家收买了。 颜明菲在惯力牵制下收手,可这反倒比挥下刀要费了更大的力气,致使自己一口鲜血又喷溅出来。 叶楚握紧付恬恬的手,以示安慰。这一世,章心莉没有进付家的门,付恬恬也不会一直郁郁寡欢,叶楚希望她永远保持笑容。 雪焚真人生于长愈宫,长于长愈宫,他是有宗门、有师有徒的修士,不是在外拼杀的散修。他所用的飞剑是何材质,经何物所炼制,该有什么样的资质层次……这在长愈宫的高层不算秘密。 而且,秦凤仪颇有些毒辣手段,其实,主要也是冯将军把象军说的颇是厉害,秦凤仪还怕床弩不能重伤象兵,还让章太医配置了毒性药粉,就是为了能重伤象军。 只是,现在人人羡慕阿金手下装备,纷纷问秦凤仪他们的兵甲何时能到。 看到祁睿泽正在喂儿子,餐桌上摆着两个碗,一碗是米糊粥,另一碗则是乳白色的,看着应该是牛奶。 叶楚知道付恬恬因为吃得太多,而不舒服,于是给她定下个要求,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绝对不能暴饮暴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九十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八)(第2/2页) 只是天启接下来却并没有针对他,而是将目光放在了身上缠绕着的那道道蓝色雾气之上,语气复杂。 而罗朋,亦由原来的五品,升到了四品,更是破格令他担任云贵安抚使。 可亚伦的汉堡做的这么好吃,给人的潜意识便是他做菜应该也不会太差吧? 他来回望着加斯帕迪和路飞,惊叹了一声之后,便屁颠屁颠的跑到一边的甲板上盘膝坐下,双手托腮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两人。 清歌的目光在他接住魔刃的那只手上停了好半晌,才慢慢地、慢慢地将目光移到了莫弃脸上。 在宇宙长老会里头,伊戈一直就是个另类,虽然看起来笑容可掬,可是却从没有人能够深入到他的内心,与其他的这些人也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裴弗林垂首行了弟子礼,然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当然,先前对于猫妖的对话,自然是隐去的。 苏宁就不用说了,线下门店那么多,而且这么多年了,吴彬记得再过俩年貌似就会和阿里达成战略合作,阿里会有不少流量导入过去,不过具体这个平台怎么样,好不好做,我们也不想就冒冒失失的就做了,还是要问问的。 看着巨爪上覆着的每一根黑毛比筷子还要粗,沈云不禁两股战战。许久不曾有过的恐惧感袭上心头。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也让他十分喜欢,虽然今天他就算是不用异能也能将这些人打扒下喊爹爹,但是他还是用了,用来震慑这一些有眼无珠的人。 以叶罡及其暗卫的手段,今天之事,势必会连累这个无辜而又热心的凡人摊主。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九) 这也是他今日来寻林斐的理由。 涂家子弟自然不会缺自己吃用的银钱,可养活一支前线打仗,冲阵厮杀的队伍可不是小钱。即便他涂清手里的银钱一个子儿都不花,尽数拿出来,也不是他一个人养的起的。 “昔年文景之治,汉初国库之充盈不敢想象。”涂清说道,“《史记》中曰‘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 丹阳仙尊教她封住气窍,又与她细细的讲说了出窍境界的玄妙与可以运用的神通之力。他当时讲的洋洋洒洒,苏锦歌却是焦急无比。 甚至连在广场上空激烈交手的俊美青年和素逐云,都分出心神,看向这边。 ‘是一万年前的又怎么了。这又有什么用。都是一万年了,那些影像资料对于我们现代人来说,不是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曲玉倩这样说道。 二层的格斗场,就不是这些普通人能够进入的了,入场标准是一百万欧元,而且进去后是必须得下注的,注码是十万欧起。可以自行下注,也可以交钱上台。 在吴驰的心中似乎对郭天飞在杀戮图中最终能走到那一步有了自己的猜测。 雪安然微微点了点头,背后瞬间凝出一对冰蓝色的巨大灵翼,如寒冰一般晶莹剔透。 飞燕郡主探头探脑被封不欠抓个正着,不由脸上一红,装傻充愣地嘿嘿一笑,她像只喜鹊一样窜进了屋内。 正被王伟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的大皮特正在哄着完颜烈呢,一接到这通电话不由就有些糊涂了。 赵中遥听了赵刚的话,然后瞪着他说道:“赵刚,你说的是实话吗!在老领导面前不说实话,你难道是已经让秦大川给策反了吗!”此话一出,立马把赵刚给吓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九十一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十九)(第2/2页) 钱远山看着赵家父子那吃瘪的样子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赵建忠刚刚从监护室内走出他就略显得意的问道。 放出这么一大波黑气攻击的黑龙戈,整体的气势波动,一下就落到了王级以下,被天冥拍来的一记轻掌,给打飞出去,直插在地面上的一堆碎石中。 叶不凡其实最想见的还是陈逸,这次借着抓洪艺琳,也是想把他给引出来,久怨新丑一起报,这样才能让他舒坦。 杜克坐在首位,虽然这种会议开了很多次了,但是没有一次讨论出结果来的,对于可以在天上自由飞行的东西来说,想要彻底毁灭它,除了它降落的时候可以做到,只要飞到了天上,那就是龙入大海,想打都打不着了。 带着“总而言之,先看看吧”的心态,多摩川康治翻开了剧本。不过没看几页,他的目光就变得锐利起来。 三世虽然老迈,可眼睛里射出的精光犹如黑夜里的长明灯,直至人的心间,跟这种人打招呼,不外乎和现实中米国总统特没谱切磋政治。 接着,秦汉在责编熊泽心的陪同下,去了一趟警察局,协助警方了解情况。 远处的海平面上,一座点缀着莹莹白光的山峰,居然就那么从海里升了起来,越升越高,就像是海里要长出一座大山来。 宋玲玲亦步亦趋地跟着亦君身后,还伸出手,做着随时都要跳上他身上的动作。 夜空中!一道微光,划破天空,这是郝宇所乘坐的飞行器,对于他这么晚了还要往外赶,不灭是有不同意见的。 言下之意就是对杨子的这种粗暴行为很不接受,并一个劲儿给舒心道歉。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二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二十) “甚至害群之马这么做也有他自己的道理,大家先将手头的银钱交出来,填平了这大窟窿,待到事后,一切尘埃落定了,其实也是有办法将银钱赚回来的。”林斐平静的说道,“乱世黄金,盛世古玩。待这一场‘乱’过后,虞祭酒他们的字画以及那些收藏还是价值连城,钱又有办法回来的。” “这话听的……连我都快被收服了 天狼星君说:“那你怎么叫他叔叔叫的那么亲热?”说着终于抬眼看了翾楚一眼。 阎王抬手一挥,墙上就像放电影一样出现了那个世界的画面。明月正在直播做菜,人气已经有了五百万,而且还还在疯狂上升。她把鱼放进蒸锅,对着屏幕回应最近的周南桑自尽真相。 “呃,你们都好能吃。”江霄看着几位吃货属性爆棚的妹子,有点无奈的说道。 这丫头事到如今居然还护着那两个不负责任的人,这还能活得下去吗?那是谁看到这副情景都要气爆了好吗?就算是不气爆的话也会被气疯了。 迟校长看了她一眼,想起去年似乎是有说过,英语的教研会由仅有的两个老师轮着来,不搞选拔制了,但今年嘛,学校有更好的人选,何必再派个中师毕业的去参加?平白让其他学校看笑话。 “看就看呗,他们又不是没见过我们亲热。”宋然轻描淡写的说道。 凌熠辰见慕雅本来温顺体贴的样子,忽然之间就像炸了毛的猫,心中明白过来什么一般,轻笑着摇摇头,抚过慕雅的头发,似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 “来头挺大的,能和孟子禹孟先生他们披肩,会不会是个老学究?”林安平想想都头大,他也参加了四院大考,只是在天乾院那一步就挂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九十二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二十)(第2/2页) “你是故意的!殿下他已经发了微博说被碰瓷了,还有论坛那些截图,现在校园论坛都已经爆了,进都进不去,白慕雅,都是你……”白霜霜狠狠的说道。 进入寒假,她就没有星期几的概念了,只知道今儿是腊月几、明儿是腊月几,离过年还差几天。 这时声虎啸突然响起,打破了谷中的僵局,引起了在场五大高手的注意。 猛然的,冉闵从那真实无比的梦境中惊醒过来。一睁开双眼,他便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便用衣袖拭了拭。 卢兴教授和宓倩,并不会立即就走,而是协助王平进行第二季的再稻研究工作,第一季收成完毕。第二季再稻的芽,长,扬花,灌浆,抽穗。以及施肥除草捉虫,都是需要科研人员每天呆在田边的。 府门外,各色人流时有出没,府门却是紧闭,辉煌的灯火配上悄然无声的院落,有一种让人害怕的平静。 “王先,你的家人的手里的请帖就是证据。”玛姬提高了声音,微微仰起头,高傲的下巴对着王平。 面对魔尊,水梦痕目前的情况是不能力拼,剑术又排不上用场,整体形势显得极为不利。 古辰和君悔此时已经不再相互拥抱,他的右手拉着君悔的左手,两人犹如悬浮在空中的飞鸟一般向那个灰色的圆撞去。 上位者的决策,永远是架构在他们本身的意淫中,恐怕,如果他们此时真的能够深入东都城内的话,就会改变主意了。 在谷意的身子刚刚停下之后。古辰紧随儿來。周身雷电萦绕。全部轰在了他的胸前。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二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二十一) 既然是第一等的买卖人,涂清提到的这些,王爷王妃就不可能不清楚。 “骑驴找马?”涂清说着,见林斐在笑,问他,“侯爷夫人清楚么?” “一开始不曾留意到,毕竟不清楚这些内情,王爷王妃他们也不曾主动说过这些,自是不清楚的。可这些天,也渐渐意识到了。”林斐说道,“所以王爷王妃积极筹备婚事,父亲 瀑布向下飞逝,溅在石头上,瞬间是水雾漫天,端的是美轮美奂。 他还真的不是过分吹环宇,就算真的有公司能够比环宇厉害,但在手段上肯定比不上……这些年以来,环宇的对手一个个都倒下了,没有一个例外。 只限于三座外院,他们的身份还没有尊贵到让整座剑院关注的程度。就连宗主离世,也未能阻止剑院的运行。没过多久,胖子出现在门口,一脸欠抽样。他从来不懂如何表达久别重逢的喜悦,以为挤兑就是真爱。 这次攻击的是西门,而那里的守将是战老爷子棋下的一位猛将李猛,但前后受袭,汉风国兵力极速流逝空缺,征用壮丁开始了一轮gao潮,甚至丽泽城剩余的四万余也前往了西疆。 就在白瑾打算再次挥鞭的时候,那坑里立刻传来了两道熟悉的求饶声。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了,总而言之一句话,你就别去了!”陈明华停了停,有些为难的开口。 事先车队就经过了处理,唐景耀他们坐的全部都是卡车,剧组的人做的全部都是性能不错的越野车。 在市里转悠了一圈之后,徐渭本来还想等到晚上的时候,去于菲儿那儿串一个门来着,结果他没转多久,肖茹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是?”廖哥一时有些失神,在他的记忆里除了与林家有过这么一段恩怨的话,似乎没有了,这面前的人到底是谁,自己怎会与他有这么大的恩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九十三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二十一)(第2/2页) “咳咳,接吧,是马月酥,驱魔龙族马家的人,估计是想问我瑶儿的事。”姓赋晨尴尬地道。 “我真没想到克洛托你会成为新的指挥官!我在军队中这么些年,如今还没当上军团长呢!”阿多里斯坐下之后,发出一声感叹。 其实在二十分钟前,战斗就已经打响了,可是这伙敌人很聪明,先占领了一处高地,然后在周围布置了大量的雷区,企图防御远东军图的反击。 不过现在后悔也已经迟了,既然把千石花交给了萧让,林天怀除了全力支持配合萧让之外也没有其他退路了。 叶正风身形再次飙射回空中,看着地面下已经被战斗彻底改变的地形,叶正风双手散发出土行和木行之力,将地形和景色都彻底恢复原状后,才收回在这里的法阵,朝着灵韵城的方向回去。 而萨摩斯人的拖延更像是把命运交给了神祗,当然他们更期盼波斯的援军能及时赶到。 叶正风狂笑了一声之后,身形朝着后方连连退了三步,身形却诡异的消失在所有人的面前。 这一次对方听到了,扭过头看了陈铮一眼,又把头扭回去,依然没有说话。 就算叶正风能把他们所有人全灭了,在这帝墓之中也不会这么做,那些诡异黑影到底是什么,他现在都还没清楚,若是大肆杀戮的话,只怕他也会被那黑影力量缠绕,能不能自救都可能是问题。 “承认什么……”钟晴有些恼怒,她几时受过这等窝囊气?想这古代的封建制度真是荒谬,连句实话都说不的了?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二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二十二) “哟!”这话听的把玩茶杯之人笑了,看向他道,“倒是难得从你口中听到自谦之语了,这林楠……” “谁说我这是自谦了?”话还未说完,就被年轻将军打断了。 “我不是自谦,”年轻将军笑道,“是那退路看似又宽又厚的福厚郡主其实该原地向后转,不该背对着林楠这条路,而是该正对着这条路的。” “ 好吧,已经踏入强龙的领地后,李亚林一行人就已经被对方发现,在这种危机的时刻,可容不得丝毫的发呆与错愣。 看着孤零零的光团,我当然想让它出来透透气,可是这家伙玩心很重,我也只能够表面上安抚它的情绪,待到时机合适的时候,在让它出来,毕竟我也还没弄清楚它的身份,或许光团本身就有着什么秘密瞒着我之类的。 对于李亚林的如此说法,纲手的表示嗤之以鼻,这种话她听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又怎么可能会轻易上当。 蟹苗投进去,虾苗也是多番打听才买到了,而且董卓弄好这一些,什么银子都没有找月初要。 所以龟仙人做完自我介绍之后,他也是立即上前一步,态度很是恭敬的向龟仙人问起了好。 “投降吧,你没有任何机会逃走,这里已经被包围了,就算你再厉害你也不可能逃出去。”王旭东淡淡地说着。 李亚林的这番话出口,再看对面的欧尔麦特,他是瞬间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这些部队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分批次的,借着山民迁徙的掩护,进入祖龙山脉。 青虾又称为河虾,生活在河或者湖泊里面,现在刚步入四月,正是河虾最多的季节。 这倒是真的,萧拓若沉默的时候,确实有萧侯爷和萧枭的几分风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九十四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二十二)(第2/2页) 随即,一名宪兵队士兵把张冲的手铐解开,然后有邵飞带回警备团驻地。 张云鹏的话给了万邦启发。他心中明白抗战是迟早要爆发的,而滇军也必定出滇御敌。可现今的滇军虽然装备精良,可作战水平和现代化部队是有差距的,这一点,万邦身有体会,要不然自己也不会被红军包了饺子。 这话自然是对罗善喜两个手下所说,对方讥笑更浓,根本就不想理会,继续往通道里面走,在他们心中,继续开挖就是,只要是一条直线,总能出去,如果从这里开始,那么之前挖的二十几米都白费了。 不过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当初抛下的十二颗种都在,早晚有出头之日。 老人,也是王杨口中的彭叔,犹豫了许久才接过照片,神色变幻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韩魏刚才走神之时,王杨对彭叔说起白玉戒的事情,只见彭叔神色大变,身子止不住颤抖,好一会儿才勉强平静下来。 还是纳兰明德识相!君绮萝心里暗道,就纳兰明珠那智商与德行,居然还敢肖想她君绮萝的男人,简直是搞笑嘛。 巨蛇或许是有什么顾虑,没有追上来,韩魏顺利和老郑汇合,然后往后退去。巨蛇依旧没有追上来,韩魏和老郑也不再犹豫,往洞里走去。 “父亲,你不随我们离开这里吗?”灵葵楚楚地望着灵武,她想要放下一起好好孝顺这个男人,但灵武却不给他机会。 李华和刘实没有回答,慢慢的逼着韩魏后退,最后退到车的位置,两人才停下来。韩魏神色越来越狰狞,紧握的拳头颤抖着,似乎准备对两人出手。李华和刘实只是静静地看着,不说话,也没有其它行动。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二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二十三) “所以,也能借这件事,看清楚王爷王妃这两个聪明人的不足之处。”坐在窗边之人说道,“那圣明的唐天子李世民不是说过要以人为镜、以史为镜的话么?我等以事为镜,正好看看王爷、王妃这两个聪明人能察觉出几分我等的计谋。” “眼下可见,对骊山那一出事会对天子之威折损多少那两个人不清楚。”把玩茶杯之人说道 “好了,东西兑换完了,该去把这些装备发下去了。”龙天骐退出系统空间,走出龙家,前往皇帝赏给自己的两座府邸。 在场所有人都惊恐得倒‘抽’一口凉气,一个个目瞪口呆,全身颤抖,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强者才能办到? 说白了,伊莎蓓尔肌肤表面的温度要比常人低,但体内血液、唾沫的温度则高于常人,因此即使在秋天,天气不是特别寒冷的情况下,她说话也会呈现冬季般的白雾。 上来的是一个一身华服的中年人,三缕长须及胸,面容威严,一看就是久居高位之人。此刻,这中年人面上带着几分怒色,更添几分威势。 “既然是实验体,那么之前恐怕也是人族。”莫凡收起了剑,他本来想要杀了对方,如今看来,对方既然保留了意识,莫凡也收起了杀心。只是形态变得不同,若是还有人性,那与寻常人也没什么区别。 看到焚寂的那一刻,剑晨惊讶无比的同时,也已经激动的老泪纵横。 肖启亮赶紧收敛起紧张的神色,扭回头跟在万淼身后向前走去。他知道自己这个生人的一言一行和每一个表情,都会被那些经过严格训练的保安监视着。一旦他表现出一点异常,周围随时都会冲出几个全副武装的保安人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九十五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二十三)(第2/2页) 郑牛活动了下好了许多却是依然僵直的手臂,撞了撞一直盯着前方默不作声的关兴,朝着刚刚爬上来的山下指了指。 现实生活中各种极限运动爱好者,即使达到了熟能生巧的地步,但是死亡率依然不低。 从酒店大厅中逃出并没有解决问题,刚才的计划不过是拖延了时间而已。 而此人落在擂台上的那一瞬间,又引来了阵阵的欢呼,可见此人也是很有名气的。 项羽将众人召集起来,说了自己的决定,大家都表示赞同,静观其变的策略被证明是错误的,只有主动出击。 许家和宋家有约定,此次比试,如果许家赢了,他许虎就能迎娶宋家的千斤宋敏儿。 总会刮着些什么的,衣服什么的总是很容易被刮坏的,再加上这只死黑熊,呃,黑虎是吧? 没想到徐雪寒跟公孙垂的战斗竟然引动出来的星空劫云,不过,宋铭却明白,并非是两人之间的实力达到了引发星空劫云的程度,而是利用战舰才使得这灭世一般的一幕出现。 “可是,可是他们还有武器。”叶希瑶看出来了,在那帮人中,有不少人手中,还拿着钢管、铁棍之类的武器。 “不错,对于刘牢之而言,最重要的是他能封侯拜相,成就自己高门身份,至于谁做皇帝,又有什么打紧!”烟濛濛点头说道。 不知不觉当中,宋铭跟付蕾的本源已经交锋了大半个时辰,而百里川三人已经将他布置的任务完成完毕,眼下就看他解决掉这些本源,然后,他们逃出生天了。 “因为安公当皇帝,卫阶最终的下场必是有死无生!”卫阶沉声说道。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二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二十四) 仆从环绕的郡主当然不是付不起那摔碎了一只瓷瓶的银钱,没有看一旁的年轻将军,而是紧紧捏着手里的团扇,看向外头人来人往的大街,仿佛身边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让她惶惶害怕。让身边仆从付了银钱之后,便带着人匆匆走了。 “这不是回王府的方向啊!”楼上的人说道,声音不大,不过他知晓一楼耳清目明的年轻将军 “哎!我可没做什么!是她自己突然就这样了!”顾伟两手举高,说着无辜的话,脸上却满是未尽的笑容。 金辉注册的是一家投资咨询公司,涉及外汇、抵押、融资、中介服务等业务范围。 “凯撒!”张晓马上认出眼前的人,他之前在情报上见过凯撒的照片,而且对他丑陋的样子印象深刻。 她吐了一口气,缓缓走过去,顾君临看她过来,什么都没说,率先往外面走。 魏庆说的那个能塞包袱进去的缝隙,离这边的距离不近,像她这样的臂长要塞的话,得爬上佛台。 亚瑟自然是知道这里,其实这些古董级设备所存储的,正是佐拉的意识、记忆和思想。 “我是这里的总经理丁友才,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任何闲杂人等都不准进来。出去,你给我出去!”他像赶苍蝇一样挥舞着右手。 然而,对方动手的刹那间,恰恰是唐瑾脱困的唯一机会,若是寻常人定然无法反应过来,但唐瑾作为一个资深杀手,怎么可能抓不住? 得到雅典娜的命令后?伞兵精锐以排级为单位?朝着那些尤里克隆人杀去。 一声轻响,湛蓝色的剑尖准确无误的点在了血枪的枪尖之上,原本携带者浓厚这血雾疯狂选装宛如一个巨大的血钻一样的血枪,竟瞬间停了下来,那缭绕在其周围的血雾“嘭”的一声溃散开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九十六章椒麻鸡、青椒炖牛肉(二十四)(第2/2页)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穆奇兵依旧留在松山镇,他一边养伤,一边指导宋泗等人练习军体拳和其他实战能力,想要把他们的实力提升上来。 最后,夏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后台那里坐着的,有些精神恍惚般,游离于世界之外,周遭吵杂的声音完全被她屏蔽在感官之外。 光头男看眼叶开手上架脖之刀,再感受着自己身体一时不像刚才难受。 恒星是由引力凝聚在一起的一颗球型发光等离子体。恒星会在核心进行氢融合成氦的核聚变反应,从恒星的内部将能量向外传输,经过漫长的路径,然后从表面辐射到外太空。一旦核心的氢消耗殆尽,恒星的生命就即将结束。 “柳兄,要不您给慕容武尊认个错吧,慕容武尊不能轻惹。”秦无锋满脸苦逼,低声提醒柳一凡。 梅氏起身道:“此回多谢邢姐姐出手相救,安儿才能保住性命。我来时老爷曾有吩咐,定要好好谢谢邢姐姐才是。 可惜,邀月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琴风和巫灵儿本就是为了帮她渡劫儿来,好不容易设下重重陷阱,怎么可能说让她摆平就让她摆平了呢。 因此,大家纷纷向天道献祭了自己一万年的修为,换来了这朵流光曼珠沙华,这才为邀月换得了一次生机。 这几年虽把宝玉还给了王氏教养,但贾母心中始终惦记着这个孙儿。如今见他终于振作起来,且还这般认真打点侄儿的婚事,她这心里头也终于放宽心了。 指点别人武学上的缺陷,苗人风也算是轻车熟路,虽说鲜于晃就是系统安排来引导他找到巫盅武者的,但苗人风还是承了他的情,消耗1万点的悟性,对鲜于晃进行指点。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陈皮梅子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陈皮梅子 一刻多钟后,原地出现两个身影,正是断跟白,由于带着白,所以断不敢跟的太近,不过断有着广阔的感知能力,如今死死盯着药师兜的查克拉,就算离的再远也不会跟丢的。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都跟断没有关系。一个不知名的山区,断带着白找到了一个山洞,杀了住在里面的黑熊,简单清理了一下,然后在洞口布下了一个奇妙的幻术结界。 想来想去,孙庭筠都想不出这花间银针究竟是有什么隐藏的特殊之处。 “对了,我还没有洗点药水。等弄到半神座骑,你卖给我一瓶洗点药水,我得重新调整一下技能老张说。 他的一只手依然放在自己被勒出红紫色痕迹的脖子上。样子看上去还很痛苦。 虽然说”在平日里,这位胡强胡院长,有着许许多多的缺点。但是在这种危急时刻、关键时刻,他还是展现出了一个医生应有的操守来。 双方南部和北部的大战正在同时进行着。雾隐的防线很长,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受到了木叶部队的攻击。 月玉霜和月玉仙同时高兴,不过灵敏的她们还是有些疑惑:为什么“蛟龙火丹”会进入丁战的体内? 日向日月,任医疗部队中队长。他将和水门一起,北上面对云隐。同砂隐和雾隐比起来,云隐方面的压力可是轻松了不止一点。这也是三代出于保护优秀后辈的考量而做出的慎重决定。 丁战也是一愣,没想到会被师父逐出师门,心中当然不要认罚,不要脱离紫微碧玉宫,可是看了看上面的宫主师父,一脸的坚决和不容反驳。 褚楚不跟上去的原因,其一是此刻不愿与沈南厌交流,其二是余博士与她的导师是死对头。 而月婉清则是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对于寒若瑶,她一直都很是不服气。 第八星宿又激动又兴奋,特别是刚才那北狼国武道强者在他面前爆成血雾,更是狠狠冲击着他的神经。 都是蓝色尼特罗,但它们的实力有所不同,但苏阳全力一击,都能够将它们任何一个击杀。 叶临来到舞台上,先是朝着评委席和观众们深鞠一躬,接着向工作人员要来了一张凳子。 土匪窝内,躺在床上断了右腿瞎了右眼的土匪老三,还有浑身是伤的土匪老大和土匪老二几人正在闲聊。 胖哥不确定地说道,主要有很多收益都是最近产生的,要到账的话起码都得下个月了。 聂山越打越是心惊。百招后,攻守易势,长剑与手套锵锵交击,聂山疲于去拦刺向自己身体的长剑。 因为我的尸骨在这里所以我没办法离开这片山,而且一位对我最最重要的人在这里丢了,我想找到她可是我没办法离开这里。 叶天没有否认,不假思索的回答道,面不改色,再不清楚这位天道殿副殿主的底细前,叶天肯定有所保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九十七章陈皮梅子(第2/2页) 火光之中,深陷魔物包围下的步凌决与绯皇天舞背靠着背依偎在一起,他们没有任何畏惧之心,相反的,二人的脸上皆是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没错,爱,是毕生的相伴,不离不弃,直到永远。 也不知道是给踢的痛了还是毛驴极通人性,真的就转身啪嗒啪嗒的走掉了。 开始的一触既收,猛然的发起攻击,就显示了他剑道的老成。实力是一方面,经验显然更胜一筹。 而后,他又出去数月而回,回来的时候送了我徒弟两样武器,真是用心良苦的两样武器,简直就是量身打造的一般,他们武道的实力才突飞猛进。 借着由箱体裂缝透进来的光线向下望去,只见被红儿附身的飞妍妹子脸涨得通红,两眼火气直冒。 无数血鸟飞来飞去,一旦接触古清二人身体半丈就开始自爆开来,噗噗,空中不断响起血鸟自爆的声音,一连串下来像是鞭炮声。 忽然间,魔鬼身影一顿,急停在空中。与此同时,前方的云层中闪现出一道身影,正是夜天寻。 “千叶流。”千柄金剑浩荡而出,朝四面八方纵横而去。在蕴含风之力的三重道域加持下,切割和穿透能力都得到了显著提升。 心中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他急运大乘真气缓缓的朝赵匡胤的体内流转而去,令他欣慰的是,大乘真元似乎对赵匡胤的伤势很受用。随着他真气的不断输入,赵匡胤的气息这才开始平稳下来,而且呼吸也开始变得畅顺起来。 夜天寻苦思冥想了许久,看着地图也愈发出神。忽然间,他盯向一处地点,嘴角也是露出微笑。 顾家丽自打出生起就没干过什么重活累活,耕地的事情自然都是许南易在做。他埋着腰几乎耕完了一整个暖棚,而顾家丽的工作,只是弯着腰撒几粒种子。 当然,韩子轩冷笑一声之后,没有人会怀疑里面真有什么绝世珍宝。 进入庄园,李平平将凌辰带进客厅安顿好之后便急急忙忙带着那青年离开了,显然是要去报告这事。 于是,次日,忆阳终于还完了欠别人的那顿饭,然后心情大好,冥想了很久,感知到了天地之气,第一次享受到了天地之气冲击经脉的疼痛,第一次找到了下腹的那片虚无——丹田。 连着打了三遍,对方都没接,第四遍接通了,但只回了“开会”二字,便掐断了。 會長是9帝,这世界又有多少存在敢去招惹賞金人公會的會員?? 因为飞花令的一大规则是,不允许再说所有选手之前已经提到过的诗句。 为了蛰伏在深渊之中,为了等待可能到来的黎明,他们在无数的黑夜之中,也曾泪水长流,他们的酸楚,谁又能清楚?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陈皮梅子(二)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陈皮梅子(二) “一个自尽之人提前想好死法,兴许也算顺从心意,由此面上会露出释然的笑容也不奇怪。”刘元随口道了一句。 显然对罗山这个人,刘元并不喜欢。 当然,不喜欢罗山的不止刘元一个,到了刑部衙门,看着坐在外头石阶上就着下酒菜吃酒,间或打趣笑闹两声的值夜官差同小吏们,林斐扫了一眼周围,对刘元道:“不 李承介带她过来,就是不希望她把情绪憋在心里面,让她好好的释放起来,人在重压中,最后会变成什么样,那样的例子李承介可是见得多了,他不希望看到朴初珑变成那样。 “谢谢师叔。”听贾柯这么说,吴岩非常高兴。就这样两人又开始赶路,吴岩是抓住机会就问贾柯修炼方面的知识,或者是修仙界的一些疑问,两人一路上倒是也不寂寞。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光线让人晕眩,闭上眼睛的时候,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感觉这表面的平静里,隐隐透露着一股死亡的危机。 孟凡内心既振奋又遗憾,振奋的自然是找到了玄龟之气,遗憾的是那丝玄龟之气上面竟然附加着某种意志,无法被他强行吸收,总是会自行返回到石阵里面。 他们两人惧怕的正是苏远的法宝,因此看到这儿,两人立即不敢犹豫,当下同时双肩一晃,大罗金仙强大的威压立即从体内毫无保留地直冲了出来,双双压向了苏远。 最开始的时候,为了抢到好地方,社团的成员们往往凌晨五六点就来占位置了。虽然说中京的十月份不算太冷,可是这么早就出来,同学们一个个的还是被冻得脑仁儿都木了。 孟凡在深水中一晃身形,漂浮在了巨龟身前,将手按在了那颗硕大的脑袋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九十八章陈皮梅子(二)(第2/2页) 就算是那些有b级老祖坐镇的所谓“大家族”也没有参加这种审判会议的资格。 “巨子,不用管我们,杀了这些胆大妄为之徒!”这个被老者持剑架在脖子上的墨门子弟,也是一刚烈之辈,大声呼喊到。 雷诺一脸的得意和幸灾乐祸,现在的他也在仅仅盯着屏幕,唯恐错过一个镜头,唯恐错过一点精彩。 穆昭看到他气不打一处来,还不如将他再揍回到病床上来得安分。 尤其他的角度,虽然看不见顾桑的脸,但清楚的看见乔楠这个衣冠禽兽一脸情深款款的样子。 “真的吗,表哥真的是为了我好嘛?”抓着于姑的手越发用力,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似的。 “王爷让您亲自送明珠去大将军府。”赢柒城身边的新选出来的侍卫首领应天恭声到。 隐在黑暗中的隐易立刻转身去医药房提了崔神医往荣远候府而去。 “吼!”震天的呼吼声响了起来,典韦见得吕布凶残,不由也是怒目圆睁,怒吼一声,双手紧紧的握住剩余的那支大铁戟,狠狠的抡了回去,那铁戟瞬时只见黑色的身影,携带乎乎的风声。 “既然什么都不明,为什么还要我们来探查?”慕皎表示不理解。 慕司年看着被推出来的安谨言,立马走了上去,跟着进入了最顶尖的病房,看着护士将一切都弄好了之后,便走了出去。 颜玖看她这样子,以为她有什么至死不渝,生生世世的情话要说。 只是如果这成为卫寒悠和顾永利最终分开的导火锁的话,我怕卫寒悠到时会把一切的责任都推到卫寒川的身上来。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陈皮梅子(三)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陈皮梅子(三) “囡囡,回来了?”到底是捧在掌心疼爱娇养的女儿,哪怕已过了暮食的时辰,回到家中,那满满一食案的菜肴依旧是备好的。 “父王、母妃,我同林楠在外头吃过了,去的鸿雁楼,不曾去那不干净的小食肆。”走进来的娇俏女孩子扫了眼那满满一食案的菜肴,随口说道。 “那撤下吧!”王妃闻言转头对身边人说道, 相比朱特,伏特加绝对算得上是兽人中的帅哥,一头金发打理的油亮,就连身上的体毛也带着梳理过的痕迹,身形矫健,jing气神很足,嘴角微弯,带着神秘地笑意,一对狐眼半眯着,令人摸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而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惨叫传来,一道人影自蓝色光芒中爆射而出,径直的飞出了主殿之中。 到了中秋节这一天,张母吕氏安排翠姑、伊亭几个上街购置月饼、西瓜、素肴、果品、毛豆……喜气洋洋、忙忙碌碌准备过节。 王微只说了一句“三位相公珍重”,目视张原,美眸盈盈,别无他话。 这可把众人急坏了。也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天翔面色一变。连忙让欧阳拓进去。可欧阳拓费尽心力都无法突破这层金芒。 张岱、张原再次告辞,说天色已晚,要赶回去,方从哲难道还能把他们拘押在方府,方从哲可不是当年的严嵩、严世蕃,万历末年首辅的职权已是大为缩减,只有看着张氏兄弟扬长而去。 而在月光下飘荡不休的黑影同样也是停了下来,随后竟是朝着白羽的方向而来,而在这对白影之中还有着一个十分醒目的黑影,这黑影面目狰狞干枯,一副十足的鬼样只要令人见到也都不尽的毛骨悚然。 “白长老,这件事情……我没法答应你!”看着白俊逸,云中雀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无奈地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零九十九章陈皮梅子(三)(第2/2页) “怎么就他们六位,还有我跟虹儿呢!”正在为是现在就把鹰鸽拔毛了烤了吃,还是回去交给云容调理了大家一起吃的云静,闻言有些不服气道。 张原忍笑,看那钟太监在生祠里转悠视察,丝毫不觉得这情形很滑稽。 罗老头想了想,又拿起电话往市镇大楼打了过去,知道薛海不在,就旁敲侧击的问了一些事情。 队伍排成了两排,但乍看之下,却又像是一排,因为这两队人对应的人几乎长的一模一样。 罗隐被她晃得无可奈何,叹口气,随手拿起一个枕巾盖在唐先生裸露的下身处。 芳芳去年的总分他是知道的,要是蔓菁比芳芳高了整整三十分,那这成绩是相当好了。 两个丫环连忙上前,墨菊将兔子笼从司徒娇面前拿开,玉兰则仔细查看司徒娇的手。 不止翛,一边的翎也被凯特反常的举动吓了一跳,而翛则一脸无措的表情僵在那。 “好了好了,我们这都还没喝上一杯呢,你就在旁边啰嗦了,我们会注意分寸的,你就不用担心了。”罗老头在一旁摆了摆手。 “是的,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联系不上!那边一直没有人回应……”手下的人如实回报着。 “好了,不要闹了,等等他们,看他们有什么收获吧!”姬云看了眼窗外,心中却在寻思,神界为什么要大战?难道真的只是想将十二部洲变成四大部洲?可这又是为何? “你的感觉倒是挺敏锐的,里面的确添加了一些薄荷叶磨成的粉。薄荷外用有轻微的止痛作用,当然这个药粉中真正止痛用的并非薄荷而是草乌,薄荷只是辅助罢了。”司徒娇手上动作不停,给杨凌霄处理伤口,嘴里答道。 第一千一百章 陈皮梅子(四) 第一千一百章陈皮梅子(四) 夜深了,夫妻两个仍在说话。 “不让囡囡陷进去,就是为了方便好掉头。”王爷说道,“说实话,若是当初还未定下,同时同姓高的和林楠相看,哪里还用我等费这口舌?” “‘建功立业真男儿’可不是好相与的,可不会随便给我等机会。”王妃说道,“看他直接去见了那温娘子,可见一则是个明白人,二则根本不理 只是再好的谋划也会有出纰漏的时候,就在萧漠他们刚刚开始杀戮不久,便被水贼发现。“敌袭!”一声凄厉的惨叫顿时响彻整个水贼巢穴,一个个水贼当即冲出厮杀。 颜雪晴的身份,在王国尊贵无比,容颜,那自然没话说,不然也不能得到王国第一美人的称号,天生带来的尊贵,无形中的气场,的确让燕凌玥很难受,而且,她属于后来者,心中总感觉对不起颜雪晴,所以,失态再所难免。 古熏衣没好气地说道,指责何清凡混蛋,好一段时间都没给他好脸色。 现场静悄悄的,除了王梓涵和韩启迪外,就连风落羽的队友,也是面面相觑。至于羽田三郎和服部千月,看向风落羽的目光,早就满是感激。 闻言,萧漠心中暗暗鄙夷,虽然没有打算从他嘴里能够掏出实话来,可是一上来这剧辛就为幽国大吹法螺,这可真是让萧漠不能不有些不爽。 双胞胎没有注意到妹妹的表情,他们在陈容的怀蹭着,感觉到这种温暖特别舒适和安心,两人慢慢停止了蹭动,安心地把身一左一右地倚上陈容。 这些人中,除了那二十几个王氏子弟外,另外二十几个,都是陈容不曾见过的,想来应该是瘐氏子弟。 古熏衣瞪大了眼睛,一脸地不高兴,可能也是领会到了何清凡那白眼的意思,顿时火冒三丈,她是那种因私忘公的人吗?为了黎飞鸿的事情而迁怒何清凡,怎么可能?她是因为以前冰家与独孤家的事情才生气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一百章陈皮梅子(四)(第2/2页) 一次又一次的汗如雨下中,他忘了时间流逝,忘了陈微回到房中,忘了时间已到深夜,进入凌晨。 刘千舟脸色特别难看,她大概知道护工阳奉阴违,拿着她的高薪,却一点不尽责。 “算你识相。”她傲娇地看了他一眼,倒也知道他对她的容忍度异于常人,基本只要她不提分手,不影响到自己的人身安全,他就不会抓狂,在这个范围限度内,她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赵幽月现在自己都有点怕进入“次元之门”,因为一进入,她就会经历楚落薰的痛苦,她当然也可以选择屏蔽感官,暂时抽离。 方雅丹显然不一样,和我一样刚刚完成成年礼的她,面对自己人生角色,即将发生重大转变的这一刻,她的紧张和忐忑不安,我是可以理解的。 主动提出建议,了当干脆地回绝,引得众人一片笑声,自己轻飘飘走出了房间。雪莉可没有把心思放在埃德森身上,那个三番四次拜托他人买咖啡的懒虫,还真把她当成外卖员了? 颜澈推搡着暗卫离开,努力绷住他这张亢奋的俊脸,还是在开门的一瞬间破了功。 宋妮娜哭得样子很萌,两眼泪汪汪的,上嘴唇朝里,下嘴唇朝上环抱着上嘴唇,哭的似乎一会看前面,一会又悄悄地瞟着我。 陈家军听到紫苏此言后都纷纷一哄而散,他们可不是一支喜欢拍马屁、阿谀奉承的军队,早先如此准备来迎接陈沐,也正是因为陈沐已经有很多月没有来到这里的缘故。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陈皮梅子(五)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陈皮梅子(五) 林斐没有立时应下这所谓的不情之请,而是问他:“何事?” “罗山寻红娘打听这个当不是心血来潮的,”蓄须官差说着,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家有小女,也到了婚嫁的年纪,素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遂也托红娘寻人,那红娘许是看同个衙门的,容易套上近乎,竟将小女指给罗山相看了。” 这话一出,便有 “算你还关心我。”姜静姝眨着秋波般的眼眸,脸上露出笑颜,从工作的出版社到家也就十几分钟车程,坐公交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当然有人来接她,心里更加温馨。 最终,历经十五年的征伐,在天下疲弊不堪之际,曾经征南战北的大齐天子高演御驾亲征。 假使这些人真的愿意成为楚荆歌的助手,帮助楚荆歌解决掉现在的问题,怎么可能没有好处拿到? “李兄,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吗?”楚荆歌沉默了一下,才是颤颤巍巍的问道。 只见少年用力的踩踏了一下地面,接着反弹的冲力极速向着贝尔迪亚冲去,手中带着淡红色气焰的光剑正对着对方右手托住的头盔刺去。 只是江湖流言纷纷扰扰,像是雪片般飞来,人们七嘴八舌、各执一词,可谓是说什么的都有,但却没人拿的出一个实凿的证据,道出个所以然来。久而久之,这件事也慢慢地被人淡忘了。 这事,是极为可信的,放眼整个天下,有这个缘由、有这个能力的,也只有那柳万里了。 得知叔父袁隗急怒攻心昏迷过去,袁基可是急坏了,连忙命人七手八脚地把袁隗抬回家中,本人也跟周毖和李肃告罪了一声,匆忙赶回了家中。 “放开我…………把我也扔下去吧!”金泽看着不断向下飘落的纸张绝望的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一百零一章陈皮梅子(五)(第2/2页) 众人听到苏不凡竟然是,传说中的三花聚顶境界,全部震惊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敢相信的说道。 驾驶飞机的飞行员也是一头雾水,怎么一会让他飞去闫海市,一会又要回头? 姚石峰脑子里晃过一个凌冽狂傲的男子,眼眸一沉,但是却没有多说什么。 可不管这芸豆卷是趁着秋儿发呆的功夫从后面将秋儿撞进湖水里,还是在秋儿采野果的时候将秋儿挠下树来,还是用它那漂亮的大尾巴给秋儿下拌,摔秋儿个狗吃屎,秋儿再也不敢烤鱼了。 “那是为什么?介怀我这些时间的做的事嘛,阿吉,我可以解释……”她的有点着急。 “讨厌呢你~”林嘉怡红着脸嗔了云轩一句后,便满脸娇羞的跑进了洗浴间,很显然,云轩说出了她的心中所想。 “齐珩,你真要打,那就试试看!”纳威说着,整理了一下他的猫王头发,一往无前地冲上前去。 “其实当年我就知道不是你所为。”魔天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震惊了。 林宇倒是没觉得什么不妥,但莫雅微微俏脸一红,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楚云陌极少光天化日下如此狠辣出手,面对数十人的诛杀,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他没有任何选择的机会。 这,就是孙享福前来吐蕃宣抚,所要达到的目的,所要为大唐朝廷塑造的形象。 那一片树林之中不知道隐藏着多少的蝉儿,当他们一起鸣叫的时候那声音简直是让人无比的心烦。 楚云陌把他们离开维尼部落的相关情况大致说了一遍,萧如心也讲了楚云陌走后维尼部落的情况,相比楚云陌,格桑长老这边没有什么特别有助益的进展。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陈皮梅子(六)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陈皮梅子(六) “不用林少卿这般灵敏的鼻子,我这寻常人的鼻子都闻到了。”刘元说道,“不浓,却存在着。这些人……偷懒了?” “除了血腥气还有皂荚的味道,”林斐说着,又伸手指向最近的刑具,那显然是罗山自创的,犄角旮旯里的尖刺不少,“这般凹凸不平的死角那么多,都未见到什么尘土,或许昨日亦或者今儿早上才擦过。” 所以,尽管尚哲已经走出大阵落在对方手里,尚大军还是对尚哲很有信心的,毕竟尚哲是尚家子孙,只要大阵可以继续坚持,他肯定不会将大阵的秘密出卖给对方。 “西王母的仙桃究竟在哪。”苗虎眉头狠狠的皱了一下,原本他认为只要进入山洞,就能有一些现,可现在,这里虽然出乎几人的意料,可哪来什么仙桃的影子? “大恩不言谢!今后但凡有差遣,只要不违背道义与原则,我青龙绝无二话!”青龙对着杨廷说道。 蕃戒顿时有些明白,这个跟自己有着极多仇恨的林晓峰,已经成长了起来。 不过让这些记者遗憾的是,当时没有拍下杨廷起飞的镜头,不然,肯定会更加的有新闻价值,肯定能够更加的惹人注意。 “爸,连你都没办法拿到确凿证据,我又怎么可能拿到?”何美美鼓着腮帮子,有些气鼓鼓地说道。 上官飞措不及防地被她这么使劲一推,踉踉跄跄奔绊出去多远,差点摔倒,幸好被杜若秋一把扶住。 “看来上官兄是官运亨通、要青云直上了!以后想约你喝酒舞剑,可是更难上加难了!”邱箫笑道。 “黑水明国与大明,分属之邦,有何僭越一说?”朱明有意要气一气这两个不知所谓的使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一百零二章陈皮梅子(六)(第2/2页) “牧歌的手机怎么在你手里?”袁华惊愕,有种一拳打空的挫败感。 霸王更惨,下半身直接没了,被抬回来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现在被安置在冷冻仓之中,至于能不能回归,那就由运气来决定了。 狼燚已经绝望了,他有信心将土著耍得团团转,但倘若面对的,是同样有资格穿梭无尽世界的存在,自己就仿佛低了一头——毕竟他只是伟大主宰座下,魔鬼族的附属种族心魔族里,某位大人的下属。 不知道现在处于甘福尔统治下的空岛,是不是也是这么个规定。 一发玛格南直接命中了巴德尔的脑袋,这一发玛格南强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巴德尔给崩飞了出去。 到了现在,什么第四贫民区作战计划,什么幸存者会惹麻烦都是后话,不管秦风接下来要怎么做。 而且还进一步彰显了自己的牛逼所在,岂不是更能让对方死心塌地,热情似火? 江殊能够在这里平静的对着两位圣裁说话,地位上看上去稍显不如,不过话语权上却有着让他们不敢放肆的地方。 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他能够感觉的得到,自己的神修再次跨越了一层。 然后享受着新幸存者们敬佩的目光……虽然这目光,并不是给他们的。 百花姐妹用力摇头。她们是宁可不吃饭、不睡觉,也没法不去捉弄人、瞎胡闹。 “当初军队打过来就有反攻的迹象,不过后来势头消失了,过了好久才传出是三阶丧尸拦住了。 在地面之上,正有一道道光芒亮起,车朗亭、孙了了、唐欣然、林飒飒、胡静等人都在与那海量的墓灵鬼战斗着。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陈皮梅子(七)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陈皮梅子(七) 剩下来的话都不用老莫说了,听到哭喊声赶来的张让,又或者可说张让憋了一肚子的话,直到哭喊声响起,才能说出来。 “其实抬出去的时候心里也有数了,估摸着活不成了。”赶过来的张让长长的舒了口气,似总算将那憋在胸口,堵着的一口气吐了出来,“只是还能喘气,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实在不忍心什么都不做 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其他人还能说什么呢,直接一挥衣袖,转身准备离开了拍卖场。 穆晴一挥手,刚进门的周浩就带着保安上去,连拖带拽地把他向拖死狗一样拖出门去。 “现在你不需要问任何事情,老老实实跟着我就行,当然,你也可以尝试着逃跑。”叶青风淡淡地说道。 铁不如双手挥舞拍打,上身随枪刃游走,双脚却始终稳如泰山,傲辰所有的攻势都被御到了两旁的空地上,像激流中的磐石,江流石不转,生生的将水流分了开来,周围尘土飞扬、原本平整的地上变的坑坑洼洼。 陈欣怡说道这边,就停顿了下来,看着众人的脸色也变得怪异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从门外走来了,一位身披袈裟,手拿权杖的一个老和尚。 傲辰嗤笑了一声,难道要自己告诉他,昨晚他派了阿宝在他房门外守着,阿宝又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自己,连他们夫妻恩爱都没拉下? “不怕不怕,我也十分厉害呢,没准他们打不过我呢!”独孤珏继续逗她。 她七岁时第一次见他,他白衣如雪,淡雅如仙;如今她已过双十年华,娉婷婀娜,倾城绝丽。 萌萌这家伙有点奇怪,有时粘人,有时不粘人,行踪不定,撩得裴清不要不要的,想抱起她脸蹭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一百零三章陈皮梅子(七)(第2/2页) “没事,今天也玩了很长时间了,多谢招待!”伊藤纯奈再度表示感谢。 少年二话不说从编辑手里扯过稿子,转身头也不回的出了新潮社“新潮”编辑部的大门。 没得谈了,可乐妹子搬出虚构的身份,莫名其妙比他高n个“境界”,他压根谈不动。 冰蟾蜍目光闪烁,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他知道对方说的话,是真的。 魔银的密度与铜极其接近,而且只在铜矿中发现,因此雷诺怀疑,它很可能是在魔能影响下,形成的铜元素的一种同位素。 那些黑线对于冰蟾蜍来说,丝毫没有一点效果,它微微一挣,瞬间将那些黑线全都给震断了。 她晃了晃脑袋,心中暗道,难道是进入那条空间通道的时候脑袋撞到了? 墨然歪着脑袋看着鬼王,那黑漆漆的鬼王,看上去就像一个非洲来的难民一般。 石天成喝完一杯茶,想要开口再次说话。突然发现头有点疼,用手揉一下脑袋,一边揉一边说:“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头那么疼呢?难道我也感冒了吗? 拿出手机,她拨打着夏琪的手机号码,虽然通了,但是却并没有人接。 北丹晨作为幽灵门丹药大师,地位尊崇,可以自由出入门主之下任一层。 “我先去换一下衣服。阿甘”不等她再继续说,他转身想要逃往更衣室。 “是的。你知道吗?我和连烁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们姓韩的。”韩连依指控着。 “姐姐……”可贝看出了韩连依的不对劲,可她说不上来那是怎样的一种情况。 卓南知道,现在不能拒绝她,不然的话,她一会松骨的时候,肯定恶整自己一翻。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陈皮梅子(八)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陈皮梅子(八) 能化小的事就不要闹大了,所以寄希望于人活着能将事情讲清楚,可眼下阎王爷将人收走了,原本不想闹大的事不得不摊开在所有人面前了。 同林斐点了下头,算是致意,而后便对上了那群哭闹的家眷,看着被家眷围起来的两位刑部衙门官员,林斐道:“不想闹大也是人之常情。” “是啊!”张让说着,又看向那些担 空间是很大,完全满足张思源的需求,加上装修是新装修的,风格也是张思源喜欢的风格,完全可以拎包入住。张思源当时就决定买,只要房主价格不是太过分。 “得了,不逗你了,听说你们南家打算和李家合并了?”席凌颜接过服务生递来的的果汁,到笑着问道。 “这也只能说,你孤弱寡闻罢了,既然你们死心塌地的要我的命,那我也就只好奉陪了!”张超叹了口气,原本有奔雷子的气息出现,他在短时间内根本不打算跟谁出手。 他们围在一盏油灯前,格鲁拿起来几块羊头,分别摆在了不同的地方。 “有了你制造的固定架,我们三人就能捆绑在一起,这样一来,行动就方便多了。”摸了摸缠绕在腰上以及双肩的晶体带,李子森满意点头。 我转身进了强顺的屋子,躺床上一闭眼,好像睡着了,也好像根本就没睡。 “变了不好吗?男人总归是要成熟的,早点成熟也好。我相信刘阳出国回来以后,会比在国内上学之后的发展更大。”站在张思源身边的周紫萱说道。 这是位于海边的一个废弃工厂,方圆十几里内基本看不到人,地处偏僻,荒郊野外。 她仔细的观察了一下这里,首先把放在桌子上的枪拿了起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武器可以使用,随手插在腰上。这个位置很有学问,无论此刻她从什么角度受到攻击,都可以第一时间拔枪还击。然后,她打开了电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一百零四章陈皮梅子(八)(第2/2页) 此宇宙,貌似并不完整,它是残缺的,而这太古虚妄,便是那个缺口,一定以上讲,他已在宇宙之外。 徐首辅并未正面答他,而是垂着眼皮说起定海市舶司来,说了会儿朝堂上对定海市舶司的看法,圣上对市舶司看重的闲话,最后一句才切入正题。 傲天神雷宗手上也有两百多朵通灵七色花,但是他们也无力再对其它宗门进行征战,只能看着自己手上的通灵七色花烂在手里。 待这行车队过去,门吏又拦下一盏气死风灯,重复了之前说的话。 几人修为比较低的自然看不出来,不过秦芯却是面红耳赤的,她修为在几人当中是最高的,她看见了赵铁柱光着身子跑进了房中。 第二世的叶辰,娶了齐月,他俩生下的孩子,乃某一世的熊大海,熊大海乃熊二老爹,这么一算,可不就是他孙子吗? “真的,都听我的?”琳琅捏住了他伸出来的手,放在颊边轻轻蹭着。 ——没办法,衣飞石修行天赋太高,谢茂敲打敲打自己懒了多年的骨头,不得不振奋些努力修行。至今衣飞石用各类道符时,祈祷信仰的对象也非鬼非神,独是谢茂。 苏槿夕拍了拍唐雪挂在自己手臂上,有些苍白的手,示意唐雪不要担心。 原来他们已经在妖兽洞里了,怪不得会遇上这妖兽,怪不得他们怎么转就是找不到妖兽洞的入口。 赵戚戚依旧微微笑着,随手拿起了一块荷花酥吃了起来,完全一副看戏的样子。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陈皮梅子(九)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陈皮梅子(九) “我等也是这般怀疑的,”张让说道,“而且能说的通。” “看这些被刑具加身的不肯说,定是有什么秘密想带去坟墓里。”张让又道,“罗山若是知道自己会死,自然清楚自己接下来无法插手手下被审讯之事了,于是抢先动手,用他最擅长的用刑之道对这群人下手。如此,旁人再想从这些人口中套话,刑讯逼供这些是一点都 两人又是将名单在好好的讨论一遍,确定了应该先从谁击破为好。 “安平君乃齐国真忠臣。”明月还有半句话没说,那就是这种平衡,随着齐王的病情日益严重,恐怕会被打破,以田法章那极重的猜忌心,能放心将孤儿寡母和整个齐国托孤给田单么? 也正因为这样,之前那些竞拍他才没跟得太猛,因为他非常想要得到金丝蝉。 轩王看了云蝶衣一眼,神色冰冷,似在看一个废物。云蝶衣吓得发抖,但是看向云雨虹的眼中却充满着恨意,都是她,不仅抢走她喜欢的玉郎,还设计让她在大庭广众下出丑,现在还来挑拨她与父王的感情,真是太可恶了。 周紫嫣在宁拂尘的怀里,也感觉到一种特殊的宁静,仿佛时间已经静止,脑海中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了,只留下了温馨,幸福,安宁。 宁拂尘经过这一战,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像是做了一场噩梦,梦里,他完全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那里原本是淮夷之地,位置偏僻,沼泽又多,百姓喜好渔猎而对种地不积极,农家在当地的活动举步维艰。这次许友来临淄,就是想碰碰运气,找找看是否有某位贵人封君能接纳农家,不然,他们就得困死在那了。 毕竟是个陌生人就要主宰自己的生活了,林榕想到自己今后未知的生活,还有自己那些子个姐妹,心里自然是很悲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一百零五章陈皮梅子(九)(第2/2页) 萧希春死死的瞪着鲁海阳,锐利的目光如同一根根淬了毒的尖锐的刺,狠狠的朝鲁海阳刺了过去。 所以仙界创立了妖府,让那些想要好好做妖的精灵们有一个栖身之地,入了妖籍进了学堂,也就更加便于仙界管理。 目送岑总离开的常翊重重叹了一口气,此时更觉得自己和这个咖啡厅格格不入,一刻也不想多待地迈出这高雅之地,回到喧闹平凡的人间。 苏锦璃下意识地想呛回去,但碍于她的心思全部凝固在正烧得旺的一壶茶上,她也就没有理会了。 斐凡打电话给相关部门领导,一番恩威并施,让他们立即将有碍风化的报纸回收。 是我的班主任,她脸色苍白,眼睛都要飞出来了,使劲的抓住我的衣领子,嘴唇不断的颤抖着,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使劲的抓住我的肩膀,大口大口的喘气。 他也不解为何这里会出现尸体,但到底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指不定就是这个尸体坏了自家的风水。 我擦了擦眼泪,跟着校长回去了,我觉得我变得有胆子了之后,事情似乎是容易一些了,以前我什么也不敢做,不敢反抗,逆来顺受的,就这样一步一步的把自己给逼死了。 忽然,睡着了的人睁开了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有着潋滟流光的色彩。 听着秦俊熙此时那极不要脸的话之后,段寒欣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哑乞婆慢慢回想着,不知道,当初我一家乘船江上,就遇到了那伙强盗,说着一种听不懂的话,飘忽不定的武功,细而弯的长刀。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陈皮梅子(十)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陈皮梅子(十) 徐明作为一个店长,他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李琳和王建发也先后表示支持,苏凝即便想要反对也无能为力,最终还是勉为其难的同意了。 龙鸟船上的海盗兵破舱而入,掠劫港湾的每一艘船,破门而入,掠劫附近的每一间房。 章仇兼琼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李清比他想得更深更务实,他心充满了惊讶,他没想到这样一个年轻人竟然有如此深的眼光,竟胜过了自己,难怪皇上会让他来做吏部侍郎,章仇兼琼的心又是高兴,又带一丝酸楚。 李清摇了摇头,继续策马前行,此刻他心异常愤恨,突厥人危害边境几十年,被掳走的大唐百姓何止千万,大都被卖为奴隶,境遇悲惨,可朝廷对他们却从来不闻不问,这就是泱泱大国的风范吗? 紫纹天狮释放了紫纹闪电后。直扑岩洞。它想第一时间冲进岩洞中。这样就安全了。 日本外相麻生说:1500年以来,中日两国的关系从来没有得到圆满。 想了一会,陈执摇了摇头,咳嗽了几声,只感觉眼皮子越来越重,自从修仙之后,已经多久没有这种疲惫的感觉了? 而钓鱼岛正是中国去琉球航线的中点站。中国的海船都要在钓鱼岛整顿休息一下,然后才出发越过风大浪急的黑水沟,驶向琉球。 孙尚香一席话,使刘备想起当时战乱初起的年代,想起自己与关张的桃园三结义,知道再多说无用。 元杰感觉自己真的惹了一个大麻烦,刚刚通过虚空闪出地宫来到天空中,顿时感觉到一股凶残冰冷的气息锁定了自己,有种浑身寒彻的感觉。 说白了,还是那句话,李智并不想卖压缩封装设备,至少给别人的感觉,就是这个意思。 泥沙不断地从顶板碗口大的洞中流下,顶板和顶板上的泥沙间隙越来越宽,面积越来越大。 他非常清楚,这个问题回答的好坏,直接关系到他在领导心中的印象。 半个时辰之后,空间风暴渐渐的平息了,原来天魔塔前的那些魔人全部被磨灭了,而原来天魔塔所在的位置也仅仅剩下一些碎屑。 树上佳人闻声掩唇笑道:“我看你这两日当真是练功夫练的傻了,自两日前你半夜里一番穷叫唤,把她惹恼了!当夜早就回扇子里枯守,再不肯外出了? 这天清晨,秦家的马车便是等在庄园的门口,叶林敲响了易枫房间的门。 四十天后,莫晓生已经能拄着拐杖轻松的行走啦。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还是不敢做剧烈的运动。 无情心底,是无法伤害的,若她不在了,风无情会怎么样,或许,会心灰意冷,无生之念吧?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的行军,他们就已经明显的感受到了自己实力的提升,甚至有数万人都临阵突破了。 此时,火决帝也是施展出了自己的拿手绝技,这个时候,都不会大意的,毕竟,若是大意了,后果可就不是受伤那么轻松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一百零六章陈皮梅子(十)(第2/2页) “我可没有那个胆。”那个伪军说完向后退去,找了个机会溜了。溜出去后,他对几个伪军把这事说了。 萧过倒吸了口凉气,这又是怎么回事?老者的身体会有这么脆弱的吗?随便一个凡人的一掌就把他的头颅给打下来了,不然刚才为什么他还呼吸的,现在头颅一不见了他马上就停止了呼吸?难道这一切在那个头上吗? “若是同道中人,不妨说出暗语,否则,今日你们是走不出水府的”,另一波黑衣人里,为首的粗壮的男子向前两步,低沉着声音说道。 说完,皇剑师把长及膝下的布袍下摆一?,摩拳擦掌热了下身,把一个草垛当假想敌,对着草垛迅疾出拳,谷草顿时漫天飞舞。 在得到周暨大老爷亲口保证之后,大庆认为自己为闯王做下了无限的努力,立下了最大的功劳。 说着还不等吴昊有着什么反应,顿时,他只觉得眼前时间逆流,场景不断的变幻着,虚空频频闪烁,光芒笼罩,下一刻,刷,在睁开眼时,两人已是出现在了一片枯败的大地之上。 那长孙心中不由得暗暗吸口冷气,这兄弟心思如此缜密,城府如此之深,行事如此在自己身边这些年却名不见经传,可见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说完萧过急急忙忙的将古少君的宝贝收进胸口里面,现在的他也是魂魄状态,想要放什么东西进去也是很简单的,虽然沒有识海那么方便。 “那些可都是老油子,你们能震慑得住?”苍剑龙担忧地问道。他是想好了提拔苍剑虎和苍剑客,真的认命下来,他也有些心里没底。 林凡本就是这林家守护大阵的负责人。如今林家外??的亡灵骑士数量越发的庞大,若非是依靠紫烟和白洛笙二人的话,林家怕是早就沦陷了。 接受了龙儿的灵魂之火的滋润之后,洛宇天身上的伤口和眼睛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往日的好朋友,陆羽,林沫儿,姜若雨,姜思琪,铁山,一个个伙伴的面容突然浮现在了楚铭的脑海之中,让楚铭变得感慨万千了起来。 “好,好,你们等着,老子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施斌脸色一冷,把地上的两个豪华包拿起来之后,气冲冲的就要出门。 “托梁王的福,有吃有喝,身子骨儿硬朗着呢,”对方笑道,抬手一让,请客入座。 “放心吧,你好好养伤,我不会有事儿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沈枫说罢,也是把了把脉,见他没有大碍,才这么一问。 看着徐辰朝他怒目视来,李大少顿时一怔,当下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闭嘴!别踏马说了,讲正事儿!你说的是谁?”沈枫直接是打断道。 罗浩随手一划,打开了一道空间传送门,分身罗忆从里面走了出来。 容兮知道夜疏离这话是绝对不敢对着自己说的,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对面前这个她一点都不熟悉的男人说的。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 “衙门里的事很多,没有那么多的闲工夫。一件原本不必要闹大的事变成如今这般,那些人是死了,却没想过自己这不开口的带着秘密而死给活着的人造成多少困扰。”林斐说道,“毕竟瞧着这一番布置,虽说罗山死了,暂且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证明这一切是他布置的,可从种种迹象来看,十有八九是罗山的手笔了。” “你可以 他掏出一颗药丸拿到白狗眼前,让其查看了一下,白狗看了看又嗅了嗅,才点点头。 “妈妈,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这么着急?”陈颂觉得八成还是跟网络上面的新闻有关。 挂断电话以后,则修就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李一舟看,从李一舟的表情里面看出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和白槿有关。 人家两人家庭美满相爱的很,在陆雅看来,陆之行就是个多余的。 不知道为什么,颜苡希觉得心里太难受了,明明前几天还见到的人,竟然现在就已经不在了。 但是又想一想最近这段时间教练对战队做出的贡献,则修就觉得这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吗。 除了药香,这灵液只有一丝凌冽的寒意流入了楚江开的体内,楚江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沈二老爷当时脸就黑了,就连沈昕,都被她亲妈的话给惊吓到了。 秋月翻了个白眼,旋身回了马车,拿出来一个布包,扔给了四喜。 然而要防人查知,就需借灵阵之力。而灵阵要维持,就需足够的灵能。 瞬息之间,两大气弹轰然撞击在一起,惊天动地的爆炸即将呼啸而出的时候。 剑锋收不回来,灭绝师太单掌向张无忌拍打而去,乾坤大挪移连降龙十八掌都敢转化,何惧灭绝师太这一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一百零七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第2/2页) 说什么?怎么从娘说变成了爹说了?宫诗勤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爹说一定比娘说还恐怖!那个延烜皇夫是不是乘他不注意地时候给宝宝说了些什么? 消息不一会就传播开,基本上所有的保安们都知道了这个消息,至于是真是假,他们也不得而知。 “我说,你们是不是应该先问一下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凌霄的大笑。 “对了,弥彦有一道跟他实力相当的分身,两人配合,也许能挡住最强的哪一位。”孙悟空眼中从新泛起了希望。 于此同时,夏天觉得自己的心头多出了什么东西,自己一旦闭上眼睛,似乎就可以看到整个世界,下至地底深处,上至天空尽头。 秦烈抬起头,面对着五人的围攻,身上,一股漆黑真元弥漫而出,恐怖的吞噬奥义,将虚空中的力量吞噬,反哺己身。 不过当这白色的光晕冲击到了陆清宇肩膀位置之后,速度便开始慢慢地减缓了下來,显然,暗黑禁锢的威力太过巨大,虽然属性上完全被白色的光晕克制住,但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便可以彻底被消除掉的。 在台下现场粉丝的欢呼声中,张军跟着队伍一起上台,他扫了一眼没有找到上次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其他仨到底都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老大跟老四让自己心寒,而老三自己不待见,但她到底也是舍不得祸害他们,所以才会把心思落在了二房的身上。 与此同时,外面的几辆装甲车轰鸣作响,徐青和他的手下迅速离开现场。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二) 看着茫然不解的长子,侯夫人郑氏沉默了一刻,开口问他:“阿楠,你觉得郡主如何?” “自是极好的,”林楠闻言笑道,“若是不好,我又怎会同她定亲?若是不好,父亲母亲又怎会同意这门亲事?” 对林楠的话,郑氏点了点头,又问他:“总是快成亲的人了,你觉得郡主哪里好?” “金枝玉叶的身份却不 官军接连不断对鸭嘴滩进行炮击,水军众人也就一直躲在芦苇丛中忍受着蚊虫的噬咬,却不敢露头,生怕引起官军的注意。 没错,单以人口论,多伦多比美国的洛杉矶、芝加哥还大,至于墨西哥城——拜托,北美地区和北美洲不是一个概念,墨西哥是拉美地区的好不好? “臣,收到了抚州传来的消息,立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生怕帝上遭遇什么危险。“王岑恭敬的说,头埋得更低了,似乎想要体现出自己的忠心。 “庶民之子亦是我楚人之子。”怀里的脏孩子大约两、三岁,从抱起就大哭不止,他说不出完整的话,但发出的音节一听就是楚音。 随后,腾飞公司在游戏官网上面发布公告,而游戏维护升级的时间恰好是华夏的新年那一天,正好让华夏的玩家们陪着家人好好过年。 虽然心中奇怪,但是他还是压下了心中的这么好奇,等待着张德伟说出正事儿。 明明了一大堆,颜徐却始终抵不过身体的倦意,还有那排山倒海而来的梦境。 说来非常奇妙,之前姬昊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最终会将玲珑空间当成自己的家。 看着师弟发来的手机信息,楚雅望了望天空,此时的天空是那样的碧蓝,那样的美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一百零八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二)(第2/2页) 若不是罗玛说,那就是和她一起被救上来的男人,她根本认不出来,冷峻淡漠却潇洒恣意的男人,每每稳如泰山,次次为她扛起生死的男人,会是眼前,死气沉沉的那个,‘尸体’。 趁此时机,陌生青年竟然拉开座椅,一屁股坐下,掏出崭新崭新的xx课本,装模作样开始“学习”起来。 就是她的这个柔弱无辜的表情,更让林心兰对柳千绿心生反感。说白了,事出异常即为妖。 鲍威尔的墓碑,是一块约两米高,半米来宽的花岗岩。墓碑基座有三级,石级上散落着一些枯枝与残叶,估计由祭拜的人带来,但根据枯萎程度推测,应该也有些年头没人来过了。 然而独立战斗机仅占据了太空军一半的战力,另一半战力归属于舰军。 大厅将要挤满的时候,在中央舞台的位置,突然间一束亮光射向一个位置。 奇异的波动毫不间断,那血尸精魄珠子朦胧起来,不断软化,到了后面,几乎形成了一团水滴。一股股清澈泉水一般水流被提炼出来。 发现两人交流过后,罗尘没有过激举动,十分淡然,白超然也平静了一些,就是老同学嘛。 刹那间,原本有些昏暗的训练场仿佛瞬间如同白昼一般,唐三的双眼此时完全变成了金紫色。 “可是,沈凌峰会请他帮忙?这实在难以想象——”江遥说到此处,忽然醒悟了什么,语声戛然而止。 这句话再说的明白不过,苏阳和刘诗雅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王辉的意思。 像所有生物一样,当生命遇到死亡的威胁时,众蠢神终于感到了一丝凉意。杨戬的大喝声响起时,众神已忙着飞退。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三) 先时那迷魂香的事靖云侯也是清楚的,娘家的人做事出了岔子,险些让次子出事,这等事郑氏并未藏着掖着。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恩就是恩,过就是过,清楚分明,这是她心里的一杆秤。 “看上阿斐手里的消息了?”靖云侯略略一怔之后说道,“多少年了,总算摸到那被刑部衙门捂起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的一角 因为两地之间的路程不算太远,常翊没有刻意定头等舱,两人稍事休息浅浅睡了一觉之后,就踏上了大西北的土地。 “我也可以给您表演。”衣飞石熟悉他的套路,直接踩陷阱认输。 就这么一直吵吵闹闹到子时,几个丫头直个劲儿瞅外头,却不敢说到底什么时候了。 贺语冰的生父不折不扣的混球,从来没尽过养家的责任。结婚时被老婆养,老婆死了又想让儿子养。老男人赌瘾大,情绪一上头,卷了儿子攒了好几年的大学学费跑了,输得干干净净再回来,恬不知耻伸手要钱。 叶楚笑了笑,可不是撞鬼了吗?章心莉心虚,才会认为是晓梅的鬼魂找她复仇了。 裴荡有些恍惚,这究竟是一场游戏,还是他真的穿越进了某个被记载的、在历史洪流里穿行而过的世界? “你今天在酒店休息。”谢茂去浴室洗了澡,回来穿衣服时,吩咐也准备起床的衣飞石。 所以,他不肯向九紫山服输,也不肯如披香殿一般,随便寻找资质普通的继承人。 “脸怎么回事儿?谁弄的?”刘东弄过了楚红衣的脸,看着她脸上的五指印,心中邪火升起。 然而,当她去看刘东的眼色时,却发现刘东眼里根本什么杂色都没有。 他再次去了另外一间房间,情景是差不多的,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一百零九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三)(第2/2页) 每次坐下来领悟都是几十年时间,在这期间他都是一动不动,就好像一尊石雕,可是身上却有恐怖的剑意散发出。 只见一道身影,盘坐在那里,而在他的肩上,一只缩了头的乌龟正呼呼大睡,这一人一龟,如此奇怪的组合,实在让人费解。 “军纪是要严格的,三娘要是过意不去就安排几口猪羊,再送些木柴就行了。”朱明道。 如此坚硬的金属,着实将托尼吓了一大跳,同时也透露着欣喜,如果能用这种金属做一套机甲,托尼不敢想象。 不远处数道身影藏匿在了一块乱石后。死死地盯住原本的雪落仙宫消失的地方。 没想到,这柄血剑果然如他所想,灵性得不可思议,还知道偷袭。 朱自力由于出身贫穷,他从来不去ktv,就算是有人请客,他也不会去。 “哈哈……”蒋尚懊恼的心情登时好了大半,如果杀了龙渊之后他就能不顾一切的去找吴婷和吴玉了。 白灰抹墙、砖石建造的圆形建筑,就如同一个巨大的白色蛋糕,镶嵌在爵府的宅邸当中。 “我的确是知道和神奇宝贝的感情的重要,不过看源治天王的意思似乎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我呢。”夜羽说着,也将目光投向了源治天王。 竹光解说员和阿戴克先生在比赛开始之前的最后一分钟也到达了会场,坐在了评论席上。雨礼和秋月在时间到了之后就起身走到了比赛的场地上面等待裁判宣布比赛开始。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无所谓了。”岩营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说了一句,随后看了看会场上面的观众,并没有说什么。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四) 郑四夫人不是蠢人,自然明白靖云侯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你等这般……岂不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郑四夫人喃喃着,看着面前两人,也是头一回的,因为先时的赔罪道歉不够诚恳而生出了悔意。 “我一家都在郑氏手底下过活,族老们怎么可能无故吃亏?垫付的这笔债也不知要我一家如何偿还呢?”她说 但是虽然此时在出口调戏,但是粗狂青年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一丝放松。 众人马上想到被神枫拍成纸人的赵风和穆旭东,忍不住打了寒颤。但藏武公馆会傻傻地让神灭之手印上去么? “说!”神枫重重地踏前一步,发出咚地一声震响,整个天武台都跟着抖动了一下。 萧沐璇一怔,显然没有想到苏彦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但看着苏彦愤怒的目光,萧沐璇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温暖,再没有一丝的担心和害怕,深深看了苏彦一眼,目光中尽是知足和感动,不再说话。 兰溪的脸抽了抽,明白他不过是面子上过不去吓唬人而已,葛佩已经成了他的妹夫,怕是外甥都生出来了,他才下不了手。 西蒙的心豁然震颤起来,看向龙的目光,不由一变再变,那个背影,骤然高大起来,他看到了一个拥有风云之志的男人。 “既是如此机密的东西,他怎么会让你知晓?”我看着她,静然问出了声,视线同样一眨不眨的锁住她漂亮的眼。 我坐了下来,转脸一看发现旁边居然是李清,李清今天穿了一件低胸的网状针织毛衣,隐约可见下面的黑sè胸,还是蕾丝花边的。 被分尸的大汉并没有给他的同伴造成哪怕一丝的停顿,这些人面色漠然,似乎也是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一百一十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四)(第2/2页) 看到这支不知道藏在哪里,却突然杀出来的重甲骑兵部队,便是狡诈如狐的丹克尔也仿佛见了鬼一样,此时恼怒异常,直气的浑身发抖,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可是,就和上一场北燕赢得无奈一样,同样没人能证明龚岚作弊——他抽签的时候还特地把袖子都挽起来了。 金色的气流和黑色的气流不断碰撞着,以至于发出滚滚雷声般的巨响!每一道金色气流,都被一道黑色气流纠缠住,脱不得身。 和江湖关系最好的是西秦,其次就是北燕了。尤其北燕还保留着不少草原民族的习性,全民皆武、弱者服从强者。 “宴席结束,想着今天没什么事,来接你去走走。”李暄含笑道。 鲲鹏自有高手气度,也不屑于将气撒在童子身上,所以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暗中也在留意镇元子的消息。 确定不是当年那颗神术的种子……也就是被辉夜姬吃了的那个果子的果核? 不过司左也没有办法,而今在人家的地盘之上,只能被人家摆布。 “最紧要的,那个龙出宁州的天兆,你打算怎么处置?”秦绾问道。 师兄已经进入金丹之境,她却还在预先天原地踏步,两人之间距离越拉越远,她何时才能赶上师兄的步伐? 更何况,她不可能一直都在景家待着,若是景家事事都得她去过问,那还是趁早离开落霞城,找个仇人找不到的角落躲着吧。 “他头发也长了,剪短些免得长虱子,传给我。”叶妙故意翻了下白眼,心想这样的表情应该和原先的叶妙差不多了吧。要让叶妙改变也是循序渐进的来,太陡然了反倒不好。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五) 任外头长安城里如何风起云涌,皇城里如何人人自危,在这郑氏大宅的这一方天地里,还是他们说了算的。 让下人远远的在廊下守着,几个上了年岁的老者正围着一只炭盆一般的小炉用那铁签插着肉、菜等物烤着吃。 眼下已是深秋了,凉意渐浓,这等围炉而烤的吃食自正是应景之时。 翻了一下手边食谱上写的 “啸--”巨鸟高高扬起头,呼啸了一声,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戒备,连身体也往后挪了一步。 “你躺下,我看看你。”说着,乐冰扶着上官飞倒在床上,乐冰可是学药的,普通的医师还没药师牛叉呢,对这方面乐冰还挺钻的,自然也是精通一些。 朱达在马上坐正身体,却没有去握持缰绳,两手各拿一根短木枪,过头平举,脚跟磕碰马腹,催动坐骑上前。 那边周青云明显要扑上来的样子,却被向伯一把抓住,还呵斥了几句,向伯脸上全是宽慰和放松,站在一边的秦秀才眼中似有闪亮,秦川表情很僵硬,似乎绷的很紧,没有其他人那样的欣喜和宽慰。 她伸出手,将那白玉口哨紧紧地握在了掌心之中,本是空洞绝望的眼神瞬时充满了莹亮的光束。 谁能想到有弓箭!还有一人被射中了,这个距离怎么也能再射出几箭,万一自己被射中了怎么办? 深吸一口气,将一株水晶朱果拿起,张嘴吞入腹中,开始服食炼化。 举人秦川一时无话,他觉得朱达说得有问题,可这个义子又把方方面面考虑到了,让他无从辩驳。 兰天云想起他下场时族长对他说的话,他当即咬了咬牙,狠狠地就朝景晔一拳打去。 所有的话语都被尽数吞没,剩下的只有四风景衍蛮横而霸道的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五)(第2/2页) 这个年代的人,对于那里,好像有天生的畏惧性,哪怕你是受害的一方。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受,意识之中所思所想之事,犹如疾光讯电,几乎没有挂碍。 我不懂三叔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就战战兢兢的问他,这是要做啥? 谢政委连忙跑来,看到眼前的情况了一大跳,赶紧下水拉起了盛晚烟。 “我们可以去看一看,虽然玩不了。”伊维特其实有些后悔刚刚所说的提议,不过既然已经说出去了,看在昨天娃娃的份上伊维特决定带尤娜莱特去冒险。 薛璟在回到休息室后,正打算意识模拟复盘一下刚才的比赛,看看天衣无缝有没有进步。 “在这个时代就有人开起了当铺,看来这个铺老板,也一定是个妙人。”九杀开口。 徐有贞一脸正色,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曹吉祥,像极了恶狼看着绵羊一般。 赵史手臂青筋暴起,眼神中的滔天怒火,仿佛下一刻就要喷发了出来!不过还是安慰着我说道。 云乔看着这一段视频被白若雪的这个做法吓得捂住嘴巴,没想到她竟然可以那么的狠毒,面对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毫不犹豫,如此残忍。 不过根据他这些年来让萧莹指使“幻灵玉蝶”对周广襄等一些周家练气期修士施展“幻梦术”的经历来看,当初萧莹所言这“幻梦术”具有磨砺修士心性的效果,倒也并非是虚言。 哪怕陆三生不过问都市贸易上的事情,却也对凤家的运营模式有所耳闻。 随之,她的娇躯,外貌的光辉,刹时是醒目了数十倍,一切是有形的道韵,从体内发放出来,四周的虚空,被毫无保存的包围,两人然而然被包裹住了,似乎结出的光茧,这里准绳之力沸腾。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六) 虽然知晓次子午时过后要去衙门,毕竟罗山死了,死者身份摆在这里,便注定了这案子要细查的。 不过……问了次子是否得空陪他同母亲说会儿话,得到次子的点头之后,靖云侯还是将人留下来多说了几句。 看着坐下来的次子那平静的神情与一双清亮的眼,靖云侯心里忍不住感慨:有些人多说几句就觉得乏味了,开始 “真的?”我感到很惊喜,和沈林风交换了一下位置,他坐过去的时候,脸上那一点点可怜的生气就已经烟消云散啦。 听到这话,玉骨蝶脸颊泛起一层晕红:“当然可以……”说着,她夹紧了双腿,悄悄地扭了扭腰肢。 就像现在这般,他在内心地认为自己强忍了,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他在冷冷地威胁,表达一种冷若冰霜的不高兴。 听见流沙这句话的瞬间,我心中为之猛地一颤,汗水,不断的从额头上流了下来,心中一抹痛感开始慢慢蔓延开来。 冰雨闻言一惊,看了一眼对岸,发现典风等人还在那里说笑什么,没注意到她这边的样子。 冰雨仰视着他,从她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那一抹嘴角上扬的笑……好迷人,她感觉紧锁百年的冰心,有一丝荡漾起来,顿时浑身变得更燥热了。 陈肖然笑了笑,也没再说话,只是俯下头,吻了下周晓晴的额头。 他能想到,典风会利用他去做什么,他知道即便做了典风的附属品,还是要死。 再说,我以后也不想去那里了,不过为了今后方便,还是让贱贱去那里做点事情,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严志挨打以后,学校保持了沉默,没有老师来找沈林风,但是课间的时候,刘白玉叫我去办公室一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六)(第2/2页) “谢谢……”除了谢谢对方的赞美外,词穷的龙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那座桥通体银白,也不知道是什么合金打造的,看起来异常坚固,但是桥体是一节一节的,每一节上面似乎还有长方形的红灯在一闪一闪。 “好好好,你们血浓于水一家亲!我走行了吧?我走!”南宫寒一时难忍悲愤,竟然摔门而去,只是在他临近金智妍的时候,仍不忘恶狠狠地蹬她一眼,那一抹充满煞气的眼神,真恨不得杀了金智妍一般。 可能就是因为想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被顾纯骗了,所以龙妍犹豫了一会后,最终还是问了出口。 会议室内的众人闻声回望,惊见來人是香港南宫集团的新任董事长,不禁鸦雀无声,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处乱不惊的慕漫妮。 诸葛孔明在他心中的阴影实在太过庞大,甚至连他这个战神,都不知不觉的生出了惊惧之心。 他看了一下地上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战利品以后,马上就从威廉的尸体上跨了过去,然后跑向巷口。 古辰微微一愣,看了看四周,见两个窗户在两侧开着,这分明就是一顶轿子嘛!难道自己在轿子里? 江城策的此番动作和此番行径,令在场的宾客一片哗然,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本来神圣又浪漫的婚礼,即刻陷入了难看的境地。 不知为什么,陈容对上他一脸的郁怒时,却是不怕了,也有点想笑了。 余澈和傅晨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仿佛没听见声音一样,无动于衷。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七) 待林斐走后,靖云侯拿起案上的茶盏一饮而尽。 “到底是俗人,她的忏悔就算是真的,我等做父母的,还有那被伤害之人也未必觉得是真的,更不会觉得一句忏悔就能抵消那过错给自己造成的伤痛。”靖云侯说道,“要不……怎的‘得饶人处皆饶人’、‘大度’、‘宽容’这等品质是那能被人歌颂的美德呢?” “俗人 “做错什么事要说,哭有什么用”叶妙做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好说话。 李嘉玉看了心里真是佩服李铁,他真是火眼金晴呀,果然有人跟踪她。但跟踪她的目的是为了黑她,也是够无聊的。 “我们去救她。”萨克森笃定道,“接下来怎么做?”不需要说明,他已经自动把素意当成了现在的领头人。 姜云卿轻靠在徐氏怀中,任她轻抚着长发,手中安抚的拍着徐氏的后背,而孟祁虽是男儿,却也是红了眼圈。 朽木白哉递出去的斩魄刀,也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定格在空中,进退不得,一双眼睛呈现出无尽的惊惶。 对于副官争分夺秒的操心,施烨有点无奈,但还是听话的转回了医疗室,躺进了医疗仓里。白毅放下心,立刻操作接通地球。 “我弟弟是黄海市经济开发区办公室的一名公务员,据说最近要下放一批干部到乡镇去任职,我想求你……!“剩下的话谭冰冰怎么也说不出去,但是张家良却已经很明白了。 和欧廷打过招呼的魏延平,似乎也在为之前欧廷那句“翻译”而觉得好笑,轻蔑的眼神,不加掩饰,就扔给了欧廷。 这么左一个右一个扔了才三个,没等那些医务人员又嗷嗷叫着填补这个空缺,素意已经看清楚了行凶的是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七)(第2/2页) 要是被一些大家族知道,必然是会想办法将这个水晶的秘法弄到手。 挥一挥衣袖,不带去一片云彩。玄天成很干脆的同样加了他两个字,外加一个白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用匕首,划破自己的手指,温热的液体,缓缓滴落在我左臂处,炼金朱砂绘就的凤凰之上。 昨天晚上来这里留宿,一大早就有人送信,而且自己还根本不认识对方。 却不知道,自己该是为了他的平安无事而庆幸,还是该为了他的决定而感到悲哀。 就好比此时此刻,与她睡在床上吸着同一片空气,总是有那么丝丝缕缕的念想在撕扯着他的理智,怂恿他越过那一层边界。 其实想要平息这一次的事情,非常的简单,只需要策反一个,收拾一个就行了。 “李哥,以前你们班的同学就已经得你帮助才活下来那么多的,虽说我也是受益人之一,但不得不说,这之后还得亲兄弟明算账的。 “包子,你不是说你卡里有好几万的吗,怎么就没钱了,我们在你学校那也花不了多少吧?”胡燕有些怀疑的停下脚步。 两个妖怪长相上看起来像是天敌,实际上也相处的不怎么好的妖怪就地开始斗嘴。 随着一声“蓬”的撞击声,陆彦往后退出了两步,而刘国泰的身体也往回退出了三步半。 可是陆彦就是一个特别拼命的人,不把这些事情解决好,他的精神状况也会非常差的,这一点让他感觉到了特别的无奈,不过无奈归无奈,有些事情还是要去解决的。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八) “放心!囡囡这般娇养长大的孩子翻不出天去的,”王爷说到这里,略略一顿,“至少一时半刻翻不出天去。” “毕竟你我这些年是真的疼爱着养她的,即便我是囡囡,设身处地的一想,要转过弯来,做个不听话的孩子也是需要时间的。”王妃说道,“走了十几年的路突然不能继续走了,甚至不止不能继续走,还要掉头折返回 而且现如今的王家家主,早已经物是人非,真的要是拿命进行对话的话,恐怕都得要同归于尽。 “谎言?”赵岚那一张原本带着怒意的脸,凝重了片刻,忽然间变得更为阴沉。 实际上他就是马玉霞的口中的那个混蛋主人,所以对三国世界十分熟悉。 就在他陷入沉思,心下里盘算着下一步的对策的时候,赵岚忽然目光灼烈,将手抬了起来,朝着一个不知名的方向给指了过去。 当他和那些要倒闭的公司谈判的时候,这些美国佬才真正了解到,这个来自东方的男人,比他们国家的吸血鬼资本家还要可怕的多。 温煜等不及,一通电话就打到了胡校长那里。他并没有交代和江绾的关系,只是旁敲侧击的问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徐宽笑着伸手过来揉她的发顶,江绾躲闪不及,只能尴尬的笑笑。 只是当一句“青鸾要嫁人了”这句话从他的嘴里吐露出来的时候,林拙当即便炸了锅。 众多的鲜血喷洒在桥头之上,整个地面变得极其的粘稠,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坑洞。 “这些事情跟夜行者,长生盒,都离不开关系,他们到底是什么阴谋。”宁凡叹息。 村子很安静,这季节鸟兽又少,加上村子也不大,因而沈映月和梁寒初也隐隐约约把这边发生的事情都听进去了,沈映月不由对村民们感激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八)(第2/2页) 而这样的分歧,早在伊诚在救世主管理培训中心学习时,已经从她的授课中略微窥见端倪。 我想了想,又不禁摇了摇头,这段时间经历的诡事多了,越来越疑神疑鬼了。 “就因为漏洞百出,所以在她的身上才会有更多的秘密,才更具价值。”赵无忧看了云筝一眼,抬步走上马车。 三十六座闻名天下的教坊临街而建,浓妆淡抹,各有特色。跨马执剑,有多少游侠儿来到齐国,就只为了看一眼这满楼的红袖。 于果当真是饿得不轻,连“干了”三大碗,一大盘子油条也被吃了一半,豆浆是仰头一口一碗进去了,正吃得不亦乐乎,手机响了。 冉云端躲在房门后面,听着他们两人说的悄悄话,却只能干着急。 “昨天送给素姑娘的食盒被人下了毒,梨朱姑娘还有和她分食的另外五个姑娘都被毒死了。我刚刚瞧见了,眼睛、鼻子、嘴巴外面全是黑紫黑紫的血,看着可瘆人了。”寺人毗一边说,一边拉着我往前挤。 所以,当龙傲娇急不可耐地跑过来想要抓住伊诚的手拖他出去时,伊诚几乎是第一时间如八爪鱼一般,缠上了近在咫尺,一脸错愕,嘴巴里的蛋糕还没来得及吞下去的伊莉莎。 昨天她刚到的时候就感觉邻居家有人在看她了,可是她没放在心上,还当自己是错觉呢,现在才发现,这根本就不是错觉,邻居的确有人在偷看她,而且似乎很不友好。 其时裘永思正等在河谷的避风处,先是撕去套着旱魃的麻袋上的符咒,再解开袋口,将旱魃倒了出来。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九) 炭盆里黑成炭的烤红薯被扒拉了出来,还有签子上的那些黑成炭的牛肉、菇子、蔬菜什么的都放到了炭盆里,被管事一同端走了。 烤糊不假,却不是一般的烤糊了。 这般黑成炭的糊……单那焦味儿也不知弥漫多久才能烤成这副模样。 炭盆被端走,一张案几却又被端了上来,其上是早已备好的茶水,有人拿起茶 “剑泉!剑泉你在哪?”饮墨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喊这,可回应的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至于无穷山脉的那些人,在柳毅亮出火焰时,它们就已经满头大汗了,他们对仙幽兰的渴望是丝毫不隐藏的。 宓姝低头,细细的思索该如何开口,哄骗他怕是不成,看来只能如实说了。 “如果他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即使继续前进,也没有任何的用处……”努比斯表情凝重的缓缓摇着头,低声喃喃道。 第二人面如重枣,长髯过腹,披着件紫缎团花大氅,顾盼之间,目卑睨自雄,显然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物。 听到白麟的话后,龙腾便想本能地拒绝镇南王。可是,他却是不知道应该怎样说了。毕竟,这时候他还是镇南王手下的将领,而是他还要要求天狐帝赐婚,这就让龙腾感觉到一阵的为难了。 魅轻离要来了麽?她还可以见他麽?他从来不肯信她,也不愿原谅她?何况,她现在是这个鬼样子。 这个……就当看不见!云茉雨低下头继续吃着,肖旷也没什么表示,吃完碗里的饭后又喝了点水。 好不容易躲过白妍的视线,顺利从超市购物回来的两人,心里的感受真是有惊无险。 厉子霆从房里走出来,已经换上一套正常的衣物,长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燥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九)(第2/2页) 宋家府内一阵喧哗,长久以来的权势,已经让这些家奴养成了高高在上的习惯,忍受不住哪怕一点挑衅。 秦天找到最新的病历资料,从中寻找到检查结果,看了一下结果报告,着重注意了一下彩色扫描图上的结石分布情况。 猴子和竹青第一次看到大海。只见无边大水一直伸向远方,烟波浩渺,波澜壮阔。水天交接之处,有一条桅杆伸出海面,让人觉得那船是在水面以下航行。 这一使将出来,两人顿时陷入了胶着状态,那人攻击不到程咬金,程咬金也不敢放弃防御去攻击他,心里也只好暗暗祈祷李密那些囚犯能把剩下的两个武道高手解决了来帮助自己。 这话说的李强一下眉毛就竖起来了,他是最讨厌胡子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反问他,甚至李强自己都在怀疑刚才到底是谁特么在倒苦水? “呵!呵!二弟不要和为兄开这样的玩笑,对一个娇滴滴的公主下手可不是君子做为!”杨坚在石桌前端坐,喝了一口茶,俨然已经做好了谈判的准备。 旁观者清,李大盛受了糊弄而不自知,可他和林清雪却都看出来了。 可他这个口改的有点晚,j伸手示意李强安静一下,她和胡子两人侧耳凑在外放的喇叭那里仔细听了两遍。 弗丁的心的咯噔一下,整个身体都收紧了,他看见巴瑟拉斯从他的坐位上啪地弹起。 向阳呵呵一笑,到没有多说什么,有些事情本来就注定了,不是自己能改变的。 侯君集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谦虚的人,说真的,他做事有的时候靠的是自己的心思,也有的时候靠的却是自己的一点所谓的义气,只是呢,很多时候,自己没有找到这样的人而已。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十) “赔罪的是四房端出去的礼,却又不止是这些看得到摸得着的礼。有形之物价值几何大家都看得到,”看树的老者摆弄着手里的小秤,秤着那一小包迷魂香的份量,“看不到摸不着的无形之物要如何衡量才是真正考验眼力见的时候。” “她犯的错,在林家用些看得到摸得着的东西冲抵了便成,账已经平了。”见众人都在看他称 更何况在秦楚楚恢复玄冥祖巫的记忆和手段之前,秦家对她只有利用,所以秦楚楚对秦家没有什么亲情,也没有什么归属感。 就连站在他身边的沈红绫都是神色淡然,亲眼见到凌天击败陈别鹤之后,她对凌天的实力已经极有信心,元神巅峰修士根本不可能是凌天的对手。 四象尊者受过重创,唐铮尚未找到办法修复,可简单的物理防御和攻击,还是能够胜任。 “唐铮,住院费用我先给你垫着,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给我。”柳轻眉看出了他的窘迫,连忙说。 但对江可蕊,向梅是一点都不敢马虎,江可蕊的优雅和气质也让向梅自叹不如,在一听说向梅说省电视台的主持,那就更不用说了,看来和这个江可蕊相比,人家确实比自己有更多的优势。 徐甲虽不知道对方到底在这儿潜藏了多少危机在默默的等待着他,但有一点他几乎可以断定,那就是这些亡命之徒一定想要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座低矮的、但却十分广袤的空间,或者是是墓室比较合适吧,只不过这个墓室未免也有点过于低矮了,最多最多也就只有两米出头点的样子,我这个身高站在这里面都觉得非常的压抑。 凌风微闭着眼睛,享受着那药汤在体内涌动的气势,麒麟王的血肉精元正融入到他的体内,让他的道更加扎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十)(第2/2页) 徐薇的俏目中也满是惊讶之色,她实在不敢相信凌天的实力居然厉害到这种地步,一招出,哪怕是纯阳初期修士也无法抵挡。 徐甲跟医院里的人简单交代了一番,然后迅速的朝着字条上所留下的地址方向而去。 “没有想到,这件事情还当真是真的。”她说,语中略微的有些不可置信。 皇后从模样极俊的豫王脸上急急转开,落到了这位新豫王妃身上,眼睛又被晃了一下。 这一跑,就足足跑了一个下午,直到身周再也看不见一只脸谱蝶,才侥幸的停下来喘息。 ‘灵儿,我们是要出门吗?不能让他们将浴桶抬进来吗?’明颖珊疑惑着。 静谧压抑的办公室内,听到身边悉悉索索的声音,林墨没回头,他坐在沙发上,胳膊撑在腿上抱着头,肩膀一颤一颤似在压抑着什么。 江溪砚安排好一切,一走到门口,就见洛行手指轻按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给谁发信息。 “不是……”洛行捏着手机,不知道怎么开口,有些为自己忽如其来的同情怜悯心感觉到可笑,可依然有些放不下刚刚看见的那一幕。 慕回雪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那个因为过度使用异能、而瘫倒在地的白人老头。她眯起双眼,正要开口,一只红色的飞虫嗖的向这老头的后脑飞来,迅速地射穿整个头颅。老头睁大双眼,额头上是一个黑漆漆的血洞。 本来是有那么一点儿心情不悦的,但是一进明家大宅便瞧见怒气匆匆的明老爷子对明泽烨的误会,也就没有气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十一) “将前头一笔林家的账带到了郑氏这笔大账之上,而后因着大账之上受到的难堪又疑神疑鬼觉得是前头那笔账没有完。”有老者唏嘘道,“账算不好的人,这心也很难平吧!” “寻常俗人看不懂这些账的话一旦误入其中,走不出来也不奇怪。”看树的老者平静的说道,“毕竟是俗世,俗人自是占了多数的。” “只是俗 顾陵歌虽然不怎么喜欢收拾东西,但是重要的东西从来都不会放错地方的。这一点事顾陵歌很少几件能够确定的事情。 美杜莎已然截获了卡蕾忒的思想,她扭转下身灵活饱满的蛇体抛过去,极轻松就卷住逃犯的身体。 蓝色的霓裳衬着纤柔婉约的身段在轻风里漫舞飞扬,犹如一点蓝色跳动的火焰,而她周身散发出的独特气质,更是尘世上所少有。 李天佑此刻再也忍受不住,一口血吐了出来,印在白色的地上十分耀眼。 于是魔导飞毯在夜‘色’的掩饰下,一路飞出万邦帝都,按照奇丝迪丝的指导,往南方一路疾飞。 整个战场上,只有伪方面军直属特务团,以及教导团还在试图继续顽抗着。保护伪总部机关的手枪营,也还在拼命的抵抗着。四分区的部队,还在与其胶着着。虽说也杀伤了该部大部分的兵力,但一时还难以解决。 这是瑰姬传授给艾尔的高端封印技巧之一,通过封印住光的反射渠道,将周围在短时间内变为一片黑暗。 尽管如此,蓝幽明的心依然好痛,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蓝幽明突然开始喃喃自语着:“雪莉,雪莉,雪莉……”试图强迫自己忘记刘淇,忘记那段刻骨铭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十一)(第2/2页) “如此一来,多谢陈将军的好意了。”廖凡感激陈诚为廖俊东做的一切。 这些乡亲们立马就散开了,谁知道那些混混会不会前脚被抓进去,后脚就出来了,到时候受害的还是他们。 吴明震惊的楞在当场,片刻之后,手机就从手中滑落到地上,砰地一声屏幕就摔碎了。 就在这个时候,从楼上传下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看上去有七八十岁的老人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你想找死的话,可以选择去跳楼,没有必要跟着我去送死。”雷战可没有打算带着他一块去,这家伙虽然体型健壮,但是就是一个草包,除了嘴皮子灵活之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灵活的地方。 我眉头微微皱起,上官馨骗我,一定有她骗我的原因。想到了这里,我看着眼前的山路,稳定了心神,朝着眼前的山路走了过去。 “你们的都城在什么位置?”雷战得问清除了,每个星球的都城都不一样,有的甚至都在地下。 “我才刚睡醒一点都不困好不好?”莫莫吊住他的脖子自然不依。 张允这一拳是用足了功力,一招功力弹就此被他轰击了出去,和将再缘爪出来的血红格子撞击在一起,顿时爆发出剧烈的炸响。 月影见到黄袍妖如此托大,不禁冷笑……半空中的风元素开始翻滚起来,突然传来歌声低吼,隐隐再威慑八方之意。 我深深的看着李湘男一眼,要是李湘巧没有阻拦这家伙的话,即使我暴露秘密,我也要让这李湘男后悔来到这世界上。 兽族的特征,黄夜白就要比人族牧师这种完美种族职业搭配更能扛,生存能力更强。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十二) 妆匣里的珠钗首饰没有被替换,还是真货,床下的那些银票也都还在,郡主检查过银票之后起身看了眼外头的日头,自己也不知缘由的叹了一声。临出门时,也没忘了塞几张银票到自己袖袋里。 往日里带银子这等事都是嬷嬷做的,不消她来操心,可今日不知怎的……摸了摸左右两眼乱跳的眼皮,郡主塞了几张银票在袖袋里。 史黛拉雀跃地跟着他们手舞足蹈地转着圆圈也不顾忌路人的眼光。转呀转的走过街角时被人从旁撞上。 我在心里想,还是不要跟孩子说吧,这说了后,他将来长大了会认为这种关系是合理的,其实这是不好的,我不希望他将来受到这个影响。 说起来,赤焰凤凰变换最大形体之后,体型几乎要比银翼铁王鹰大两倍,飞在高空,就看到一条火红的火焰,在后面拖出一道长长的轨迹,简直说不出的拉风。 渠胖头不笨,对于能成为陈教授的关门弟子的好处,他同样十分的门清儿,见我这迟迟的不开口答应,渠胖头肯定是相当的着急。 何键才心怀敬畏的退了下去,刚才发生的一切让何键完全搞不明白,只是更加觉得大帅是个深不可测的人了。 虽然,在这次赌约开始之前,也有人曾经想过,徐元兴或许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但他们只猜到了开始,却并没有猜到结局。任谁也无法相信,这对翁婿之间的赌约,最后竟然会是以这种场面而落幕。 释迦现在的想法就是跟在赵豹的身后,然后找一个好地方将赵豹解决了,就算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只要赵豹一死,赵虎和赵鹏那还不发疯?整个安平会不大乱?到时候各个势力的平衡就会被彻底打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十二)(第2/2页) 要不是那三架高达就是敌方的增援部队吧。美玲的回答却大大出乎塔莉亚的预料。 徐元兴大摇大摆地回到那方绣榻上,将“盘龙戟”一放,随手从果盘中抓起一颗水梨,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我想了下,然后大概地把我的经历跟她说了,当然还有我跟她的那些,我想这也是个机会,可以让她知道我曾经跟她的一切,我想我必须要跟她说明白,这对她的安全也很有帮助,不然,她有可能随时都有危险。 所以,张易觉得自己应该做个榜样,激励众人努力向上,奋勇向上,为班集体做出伟大的贡献。 但是,他同时还是罗门最近风靡的萌萌宠物基因药剂,名义上的发明人和所有者,他自己就有权力控制一所基因实验室。 又是一个新的信息让楚炎心神微动,这诸天界的情况远比神域大陆要复杂的多,之前听到诸神祭坛的两个道灵,说起了无上境和神尊境,还有宗门势力有一宗十神,这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不错!既然我到了魔剑峰,又遇到前辈,此等一举两得之事,岂能错过,而且,我猜的不错的话,还能让没落的魔剑峰,从此崛起!”楚炎双眸微亮,看着段长老,笑道。 “没什么,我们就是手痒,想跟皇甫先生切磋一番,”一边说着,宋铭一边示意上官龙等人一起出手,滔天的能量云集,在这一刻全部朝着皇甫奇席卷而去。 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黑袍少年,黄蕊儿真切的感受到对方将炼气境七重天的修为缓缓收敛,于是,她轻皱秀眉之下,对自己刚刚的判断产生了一丝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