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卢冷雪癫狂的咒骂。


    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


    陈克清牵着女儿的手，掌心因为用力而有些汗湿。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李默，一种难以言说的羞愧和狼狈涌上心头，让他这个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市长，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小先生，让你见笑了。”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李默的视线越过他，落在陈兰兰身上。


    小姑娘的脸蛋白得像纸，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生生撕开的茫然和空洞。


    她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李默没有多言，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先进来吧，外面冷。”


    这句平淡无奇的话，在此刻却像一股温厚的暖流，熨帖着陈克清冰冷的心。


    他点点头，拉着女儿走进了这个小院。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发出哔啵的轻响，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李默给父女俩倒了热水，自己则坐到炉火旁，拨弄着里面的炭火。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陈兰兰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杯口升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陈克清坐在她旁边，看着女儿安静的侧脸，心中的刺痛一波接着一波。


    良久，李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她今天还会来，我没算到，但她迟早会闹成这样，我算到了。”他看着跳动的火苗，“你那个家，已经不是家了。


    对兰兰来说，那是个牢笼，甚至是屠宰场。”


    陈克清的拳头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知道。”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李默抬眼看他，“继续让兰兰跟着你住在这儿？今天卢冷雪能找来第一次，就能找来第二次。


    下一次，她会做出什么，谁也说不准。”


    李默顿了顿，往炉子里添了一块新炭，火苗蹿得更高了。


    “而且，卢家上次派人杀我失手，周书记的警告只能让他们蛰伏一时。


    他们像盯着腐肉的秃鹫，只要有机会，就会再次扑上来。我住在这里，就是个靶子。


    你和兰兰，都会被卷进来。”


    这些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陈克清一直试图回避的现实。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不愿意去面对。


    “那……那我该怎么办？”陈克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助。


    他可以处理复杂的市政，可以和各路人马周旋，但面对这乱成一锅粥的家事和迫在眉睫的杀机，他第一次感到了力不从心。


    “把兰兰送走。”李默说得干脆利落。


    “送走？送去哪儿？”


    李默的目光转向他，平静得不起波澜：“你那个金屋藏娇的地方。”


    陈克清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女儿。


    李默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说道：“梅彦君那里，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卢家查不到，卢冷雪更想不到。


    你把她藏得很好。”


    “可是……”陈克清面露难色，声音压得极低，“彦君她……她有了身孕，快两个月了。


    我不想……”


    他不想让梅彦君在这种时候操心，更不想让陈兰兰这么早去面对一个如此复杂难堪的局面。


    一个是即将成为过去式的妻子，一个是尚未进门的准后妈，还有一个夹在中间的女儿。


    这简直是一场灾难。


    “没有可是。”李默打断了他，“你还在顾及那些虚无缥缈的面子和尴尬？


    卢冷雪已经疯了，她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今天她敢上门打骂，明天就可能带着剪刀去学校。


    你希望看到兰兰变成什么样？”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那个老婆，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改不了了。


    但兰兰不一样，她这张白纸，被你老婆涂得乱七八糟，现在好不容易有了重新画的机会。


    上次巷子里的事，这次你老婆的闹剧，对她来说是痛苦，也是一堂课。


    她开始懂事了，你得保护好这颗刚发芽的种子，而不是让她继续待在粪坑里被熏死。”


    “狗改不了吃屎。”李默最后用一句糙话做了总结。


    话糙，理不糙。


    陈克清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女儿那张稚气未脱却写满创伤的脸，李默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是啊，和女儿的安全与未来相比，他那点男人的尴尬和犹豫，又算得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他转过身，蹲在陈兰兰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目光前所未有地认真。


    “兰兰，爸爸想……想送你去一个阿姨那里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那里很安静，很安全，不会再有人来吵你，骂你。”


    陈兰兰抬起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汽。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那个坐在炉火边的少年。


    那眼神里带着询问，带着依赖，仿佛在小姑娘的心里，这个从乡下来的哥哥，比自己的亲生父亲更值得信赖。


    陈克清看到女儿的眼神，心头一酸，却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李默对上陈兰兰的目光，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陈兰兰看到李默点头，眼里的迷茫瞬间散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她转回头，对着父亲，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泪痕的微笑。


    “好，爸爸，我听你的。”


    当天深夜，陈克清就开着车，载着女儿，驶向了市郊那处极为隐秘的别墅。


    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一栋掩映在树林中的二层小楼。


    梅彦君披着一件羊绒披肩，早已等在门口。


    看到陈克清和一个小女孩从车上下来，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温柔所取代。


    “兰兰，这是……梅阿姨。”陈克清的介绍显得有些干涩。


    陈兰兰攥着衣角，低着头，本能地抗拒着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


    她知道，这个女人就是拆散自己家庭的坏人。


    梅彦君看出了小姑娘的局促和敌意，她没有急着靠近，只是蹲下身，让自己和陈兰兰平视，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外面冷，先进屋吧。


    阿姨给你煮了热牛奶，还给你准备了新的房间，里面的娃娃，都是新买的。”


    她的身上没有卢冷雪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只有一种让人安定的温暖。


    陈兰兰犹豫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李默。


    李默哥哥让她来的，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那点抗拒，不知不觉就消散了许多。


    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梅彦君一眼，小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梅彦君的眼睛亮了一下，笑得像朵盛开的牡丹。


    她自然地牵起陈兰兰冰凉的小手，拉着她走进了那个对小姑娘来说，充满未知，却也充满温暖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