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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前尘如烟释旧憾

    次日清晨,林望舒仔细收拾停当,将外祖母的信函与备好的几样南边土仪收拾包好。


    这些皆是柳禄带回的精致绣品并一些扬州的时新茶食装入礼盒,便带着汀兰乘马车往安平郡主府而去。


    郡主府邸看起来肃穆威严,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恭敬地将主仆二人引入内院。


    穿过几重垂花门,便见安平郡主正坐在花厅的临窗大炕上,手边放着一卷书,神色较之昨日宴席上更多了几分闲适。


    见望舒进来,她略抬了抬眼,吩咐身旁侍立的嬷嬷:


    “看茶,再把那新做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并松瓤鹅油卷儿端来。”


    下人依言退下,很快便奉上香茗点心,随后便被郡主屏退,厅内只余她们二人。


    郡主先捻了块糕点,却不急着吃,只打量了望舒片刻,开口问的却是昨日那桩震动全府的事:


    “王铮那小子如今既有了线索,杨彪那边也接手了搜寻,你心中可安稳些了?”


    她语气平淡,关心之意却是溢出满满。


    望舒垂首,恭敬回道:“劳堂祖母挂心,既有了希望,心中便有了底,只耐心等待便是。”


    郡主微微颔首,目光悠远了一瞬,似是想起了什么,轻叹道:


    “你是个有福的,也是个有韧劲的。这世上,能扛得住事、等得起人,便是最大的能耐。”


    望舒微微笑了笑,并未接话,只将礼盒轻轻推至郡主面前:


    “这是外祖母让二舅捎带给堂祖母的信,另有些南边的土仪,不成敬意,还望堂祖母莫要嫌弃。”


    郡主接过信,并未立刻拆看,反而将其放在一旁,视线重新落回望舒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又似有几分玩味:


    “望舒,你心里是不是对我好奇得紧?觉得我说话总说一半,你这颗七窍玲珑心里肯定转了许多念头吧?”


    望舒心脏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温婉恭顺的模样:


    “堂祖母说笑了。


    堂祖母英姿勃发,见识卓绝,乃是我等女子望尘莫及的楷模。


    望舒只有敬仰之心,不敢妄自揣度。”


    “呵,”郡主闻言轻笑出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真真是不老实。


    半点都不似你外祖母,想她年轻时,可是问什么说什么。


    她的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什么,从不跟我讲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望舒执起小壶,为郡主续上热度刚好的香茗,只低头不语,静候下文。


    她深知,郡主今日既然主动提起,便不会只说这些。


    果然,郡主放下茶盏,视线飘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她的声音也变得空幽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我也曾经有过少女时……那时节,可是任性得紧。”


    她缓缓开口:


    “我有两个嫡亲的哥哥,父王母妃宠我,因觉得女儿家迟早要嫁出去,在家一日便纵容一日。


    两个哥哥那时也惯着我,由着我胡闹。”


    “直到后来,哥哥们娶了嫂嫂进门。


    大嫂是个端庄持重的,见我行事跳脱,便喜欢管束我,劝我收敛性子,习些规矩。


    我当时厌烦她得很,觉得她处处与我作对,常故意与她斗。


    二嫂却不同,事事顺着我,哄着我,我那时觉得二嫂才是真心待我好的。”


    “我喜欢骑马打猎,对那些你们这些千金小姐吟诗作画、针织女红一窍不通,也不耐烦学。


    大哥因着我讨厌大嫂,便也对大嫂有些冷落疏远……


    那时在二嫂的对比下,我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应当。”


    厅内静默了一瞬,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郡主的声音低沉了好几分,带着些许的追悔。


    “后来大嫂去了。


    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四五个月的身孕。”


    她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大哥怪我。


    因为大嫂去世前那日,曾与我吵了一架……


    其实,是我单方面与她置气。


    她劝我性子莫要太过张扬,将来出嫁了也需懂得忍让周全。


    我却斥她身份不如我,我是亲王府的郡主,何须忍气吞声?”


    “当天晚上,她就流产了,大出血,没能救回来。”


    郡主的语气艰涩,“很多血……是个成了形的男胎。


    大哥他用那种恨极了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自此,再未与我说过一句话。


    直到如今,父王母妃早已故去,他依旧没有原谅我。”


    “御医诊断,大嫂是误食了寒凉之物引发的流产。


    父王大怒,打杀了一批伺候不周的奴才。


    后来听说查出了些首尾,却并未公开。


    其实我知道是谁。”


    郡主忽然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望舒:


    “望舒,要不你猜猜,是谁?”


    望舒心头一跳。


    这等阴私,又是涉及王府秘辛,她如何敢妄言?


    何况那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能让王府选择压下不公开的,必是牵扯到自家体面,或是难以处置的“自己人”。


    她垂下眼睑,声音愈发恭谨:“望舒愚钝,见识浅薄,岂敢妄测堂祖母家中旧事。”


    郡主盯着她看了片刻,忽地嗤笑一声,那神情像极了看穿小狐狸伪装的猎人,却并未逼迫,转回了话题:


    “府里后来便分了家。


    二哥二嫂被父王派去了西南任职,说是任职,实与流放无异。


    他们再没回过京城,听说现在的二哥庶子庶女一堆。”


    “我去送他们的时候,二嫂哭得泪人一般,让我向父王母妃求情。


    我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她。


    二哥他只对我说了一句:‘安平,你好好保重,二哥对不起你。’


    然后,他便转身上马,甚至未曾等二嫂的马车,就径直走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觉得难受……


    回到家后,在自己屋子里哭了两个时辰。


    会管我、真心为我好的人,没了;


    疼我、纵我的二哥,走了;


    大哥,再也不愿理我了。


    母妃后来只安抚了我两句,叹了口气,便也不再过多理会我。


    我觉得,那个家,再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一气之下,便跑去了扬州买醉……


    我外祖家曾在扬州为官,幼时我在那里住过五年。


    三喜酒楼,你可知道?


    也不知如今还在不在了……


    那里的菜,是真好吃。”


    郡主眼中泛起一丝微光,似是回忆起了那久违的烟火气。


    “就在那里,我遇见了你的外祖母,陆妹妹。”


    提到故人,郡主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她当时是去给酒楼老板娘送绣品。


    我醉眼朦胧间,看她侧影竟有几分像大嫂,便硬拉了她过来喝酒。


    她见我是一个单身女子,竟也没推拒,陪我坐着,我喝酒,她吃茶。”


    “我把心里的苦闷、委屈、后悔,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她听完,没像旁人那样安慰我,反而给我来了句:


    ‘你真蠢。’”


    郡主说到此处,竟微微笑了笑。


    “我当时气得想揍她,手都抬起来了,却又想起大嫂以前总说我鲁莽……


    陆妹妹她不怕我,也不走,还给我倒了杯温水。


    她说:‘犯蠢不可怕,只要不再持续犯蠢就好。’”


    “那时我觉得,她真像大嫂啊……


    甚至动了把她绑回京城给大哥当续弦的荒唐念头。


    当然,这事没成,因为我很快就被闻讯赶来的外祖家的人带回去了。”


    “我外祖母骂我没出息,为这点小事就买醉消沉。


    可那是我大嫂和我未出世的侄儿啊……”


    郡主眼中泛起了水光,她迅速眨了几下眼,将其逼了回去。


    “后来,外祖母为了哄我开心,带我去陆家的绣坊定制新衣。


    我又见到了陆妹妹,她居然装作不认识我。


    我心中气不过,故意刁难她,要她在我的一件外衣上绣一千朵不同的花。


    她倒好,一口就应承下来。”


    郡主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年的气恼,又有几分怀念。


    “我被噎得不上不下,外祖母当时也是为了纵着我,便让她十日内绣出来。她也答应了。”


    “我本等着看她如何收场,谁知八日后,我拿到了那件衣服……”


    郡主的语气充满了惊叹:


    “我原以为她定是熬了无数个通宵,谁知后来熟了才知,她每日只肯为我绣三个时辰。


    她偷懒?不,她是巧思。


    一千朵不同的花,她竟用配色深浅、花瓣形态细微变化,解决了七八百朵。


    望舒,你可知,那么多颜色绣在一件衣服上,非但不显杂乱,反而绚烂夺目,好看得紧。


    有机会我穿给你看,年纪上来了,不敢穿,只能好好收藏,避免损坏。”


    “我问她如何做到的,她说:


    ‘外面看来不可能的事,往往只是因为没有真正去了解其中的关窍。’


    她又问我:‘何必为了已经无法挽回的过往,放弃外面那么多尚未了解过的广阔天地呢?’


    我才恍然,她是以这种方式在点醒我,安慰我。”


    “自那以后,我们便认了姐妹。


    我本想带她纵马游玩,却被外祖母拦下了,说怕我带坏了陆妹妹的规矩。”


    郡主笑了笑。


    “后来,外祖母担心我在京城嫁人会继续惹祸,便为我在扬州定了门亲事,让我低嫁。


    我觉得无所谓,嫁在扬州还能常常见到陆妹妹,京城的王府……


    我也不想回去了,那里尽是伤心地。


    父王母妃虽不怪我,可我无颜面对大哥的冷眼。”


    “陆妹妹知道我定亲后,说要为我绣嫁衣。


    我说,我要天下最华贵、最独一无二的嫁衣。


    那时我年少天真,尤喜奢华,便收集了许多珍珠、宝石,让她给我绣到嫁衣上去。”


    郡主的语气再次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嘲讽:


    “这事,才是真正的祸端起处。我想得简单,却不知人心叵测。”


    “有一天,我与你外祖母见面时,那个与我定亲的男人来了。他一眼看中了你的外祖母。”


    郡主的声音凉了几分,“他回去后,竟跪求他父母三个时辰,要求退了我的亲事,改娶陆妹妹。”


    “他父母自然不敢得罪王府,便上门寻我外祖母说项。


    外祖母将他们轰了出去,并禁止我再与陆妹妹来往。


    我自然不依,我根本不在意那个男人,翻墙出去想见陆妹妹,却次次未能得见……


    她也被家人拘在了府里。”


    “僵持了近一月,我始终见不到她,便赌气地想,许是陆妹妹心里也喜欢那人,所以才避而不见。


    我一怒之下,收拾行装回了京城王府。”


    郡主叹了口气:“回到王府不久,正逢科考放榜,你们堂祖父正好是新科武状元,骑马游街,被我父王一眼相中,来了个‘榜下捉婿’。”


    望舒心想还真有这事啊,原来不是小说里的情节。


    “父王母妃问我,是愿留在京城,还是随夫前往北地祖籍?我选择了北地。


    我想离得远远的,觉得自己大概天生不讨人喜欢,是个麻烦。”


    郡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当年的自弃,随即又染上暖意。


    “还好,你们堂祖父他明明知道我在京中的那些混账事,却待我极好,十分宽容。


    想来,王家的男人,大抵都有这般开阔的胸襟与担当吧。


    这个你也体会到了吧?”


    “我一直以为,陆妹妹后来嫁了那个背信弃义的破烂货。


    直到前阵子,收到她托商队送来的那件……


    她当年应承我的,绣满了珍珠宝石的嫁衣。”


    郡主的目光投向屋内某个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件珍藏。


    “我才知道,我又一次被人利用了。


    那个狗东西,他根本不想娶我,怕娶了我这郡主回家难以驾驭,便利用了陆妹妹作筏子,演了那么一出戏,逼我主动退避。


    而陆妹妹她根本不曾正眼瞧过那人。”


    “后来,他家因着这事,暗中打压陆家的绣坊生意……


    这些,我远在北地,竟一无所知。”


    郡主的声音充满了愧疚。


    “陆家的败落,我难辞其咎。”


    她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望舒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坦诚。


    “所以,望舒,日后,无论我给予你什么,你都无需推拒,更不必心有不安。


    这并非施舍,你就当作……


    是我对陆妹妹,对陆家的一份迟来的补偿。


    只怕当初我外祖家,为了平息事态,也未必干净,其中那些勾连缠斗的龌龊,我那时不懂,现在也不愿深究了。”


    林望舒连忙起身,深深一福:


    “堂祖母言重了。


    外祖母她从未怨怪过堂祖母。


    她常与望舒说,与外祖父夫妻和睦,儿孙绕膝,如今绣坊生意也重新兴旺,日子过得甚是安乐满足。


    往事已矣,堂祖母实在不必再将此事放在心上,徒增伤感。”


    郡主看着她急切安慰的模样,脸上那份伤感渐渐化开,露出一丝真切的、带着些微疲惫的笑意:


    “我知道,你那绣坊如今办得风生水起,陆妹妹教导了许多徒弟,将苏绣技艺传承下去,很好。


    只是你外祖母那般惊才绝艳的巧思与技艺,只怕后辈之中,能得其精髓者,寥寥无几了。


    她说她有个孙女颇有天赋,若有可能在我闭眼之前,带那孩子来北地,让我见一见吧。”


    “堂祖母!”


    望舒被这话惊得心头猛跳,再次行礼,语气带着惶恐。


    “堂祖母福泽深厚,定当长寿百岁,万不可说此不祥之言,望舒心中惶恐难安。”


    郡主见她如此,不由失笑,那点伤感彻底散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带着几分戏谑的模样:


    “所以我说,你就是只小狐狸,滑不溜手,最是知道如何哄我这老婆子开心。”


    气氛至此,终于松快了些。


    两人又说了会子闲话,品评了一番新茶的点心。


    末了,郡主似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


    “说了这许多陈年旧事,倒忘了问你,你可想知道关于卢先生,还有你身边那个叫抚剑的丫头的事?”


    林望舒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清澈的目光迎上郡主洞察一切的视线,心知,今日这场交心之谈,尚未结束。


    这话该如何回啊?宫中密事,知道了会被砍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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