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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杨柳依依送归棹

    次日寅末卯初,天光尚未大亮,一层薄薄的青灰色晨曦笼罩着宅院,望舒便已起身。


    心中装着事,睡眠也浅。


    她亲自去了厨房,看着厨娘们张罗一顿丰盛又便于克化的早食。


    热腾腾的肉粥、精巧的灌汤包子、几样清爽小菜,又另备了许多耐存放、易携带的肉脯、炊饼和用油纸包好的点心,给路上充饥。


    她这边刚安排妥当,便听下人来报,云行简已经到了。


    望舒迎出去,只见少年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更衬得身姿挺拔。


    他只带了一个同样骑马随行的小厮,主仆二人皆是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显是心中期待已久。


    很快,东平王也收拾停当出来了。


    虽面色仍带着些病态的苍白,眼神却比平日精神些许,透着一股要出门撒欢的劲头。


    御医紧随其后,一脸忧心忡忡,怀里抱着、肩上挎着好几个药箱药囊。


    仿佛不是去郊游,而是要去出征。


    王煜和林承璋更是兴奋难耐,穿着合身的骑射服,围着王爷问东问西。


    望舒将这一行人送至二门外,看着他们翻身上马。


    王爷骑的是一匹神骏的乌云盖雪,三个少年则依言骑乘性情温顺的幼驹。


    马蹄嘚嘚,踏碎了清晨的宁静,一行人影在薄雾与渐亮的晨光中,渐渐远去。


    望舒站在门口,直到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转身回府。


    这一番早起张罗,竟也觉得有些乏了。


    她吩咐汀荷:“我回房歇半个时辰,时辰到了务必唤我。”


    趁着王爷和孩子们都不在,她正好去文嬷嬷那里一趟,看看新买的小丫头小厮们调教得如何了。


    到了药铺,里面已是人来人往。


    望舒从北地带过来学习的几个女医学徒,正在文嬷嬷和春禾的指导下,有条不紊地接待病患。


    抓药、记录、轻声询问病情,态度认真,举止沉稳,颇得前来就诊的妇人姑娘们的称赞。


    男患者那边,春禾的诊案前也排着队,他年纪虽轻,但医术扎实,待人温和,已积累了不少口碑。


    望舒没有惊动忙碌的众人,自有熟识的仆妇迎上来。


    悄无声息地引着她从侧边楼梯上了二楼,进了文嬷嬷平日里休息兼处理事务的静室。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文嬷嬷才得空上来,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望舒亲自给她倒了杯温茶,嬷嬷接过,也不客气,饮了半盏,才笑道:


    “东家这一大早过来,必是有事。可是为了那些新来的小丫头小厮?”


    望舒点头,将心中所虑和盘托出:


    “嬷嬷慧眼。其一,正是想问问那些新人训练得如何了,大约何时能派上用场?


    其二,想劳烦嬷嬷中午趁着王爷不在,再悄悄去府上为我兄长复诊一次。


    其三……”


    她略顿了顿,声音减轻些许:


    “是想请教嬷嬷,该如何在扬州这地的牙行伢婆之中,布下我们自己的人脉眼线?”


    文嬷嬷放下茶盏,沉吟着逐一回答:


    “东家这一来就是三桩大事。


    那些新人,若只是急着做些洒扫、跑腿的粗使活计,再有个七八日,勉强可用。


    但若要他们识得眉眼高低,懂得内宅规矩,能放到身边或是重要位置上使唤。


    这至少需得精心调教三个月,方能堪用。”


    “至于林大人的复诊,”嬷嬷看了看窗外的日头。


    “老身中午可以走这一遭。


    只是不宜从正门入,东家需安排林大人也从后门进府,直接在零落院会诊最为稳妥。


    今日便不在府上用饭了,诊完即回。”


    说到第三件事,文嬷嬷的神色凝重了些,她缓缓摇头:


    “这第三桩,老身此刻却无法给东家一个确切的答案。


    牙行水浑,各家背景、行事风格、背后靠山皆不相同。


    非亲身接触、仔细观察比较,难以窥其堂奥。


    东家若真下定决心要做此事,需得预备出两个月的光景。


    每旬抽出那么一两天,亲自或派绝对可靠的核心之人,以不同的名义,去几家主要的牙行走走看看。


    与他们打交道,观察其人员往来、言谈举止。


    去完之后,你我再细细商议感悟。


    届时,该如何入手,如何布局,东家心中自然会有计较。


    此事,纸上谈兵无用,需得实地蹚水,方能知深浅。”


    望舒听得仔细,知道此事急不得,便道:


    “多谢嬷嬷指点迷津。


    这第三件事,且容我先将手头紧要事务安排妥当,再制定详细计划。


    现下,我先回去准备兄长中午复诊之事,还需设法让兄长中午得空回来一趟。”


    她辞别文嬷嬷,又急匆匆返回府中,立刻派人去盐漕御史衙门给林如海送信。


    中午时分,林如海依约从衙门后角门悄悄回府,望舒已在零落院等候。


    卢先生与文嬷嬷联手为林如海仔细诊了脉,又查看了舌苔、气色,细细询问了近日饮食起居与身体感受。


    诊毕,卢先生捻须沉吟片刻,对望舒道:


    “东家,林大人近来还算遵从医嘱,病情略有起色,脏腑衰败之势得以延缓。


    然沉疴略久,既如今已能承受金针度穴之术,激发自身生机。


    便需尽快在一个月内安排一次针灸,之后每月行针一次,连续三个月。


    视情况再调整为七日一次。


    此事,需东家这边确保环境稳妥,万无一失。”


    望舒心有喜意,知道这是关键一步,立刻应下:“先生放心,我必尽快安排妥当。”


    文嬷嬷也接口道:


    “药膳方子也需稍作调整。


    从今日起,逐步减少药量,让林大人的肠胃慢慢适应自然食物的滋养。


    林大人可适量饮用些温热的果子酒,一日不超过一两,有助于活血行气。


    但烈性酒水是万万碰不得的。”


    林如海闻言,一直紧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与期盼:


    “听二位先生之意,如海这身子,可是有康复之望了?”


    卢先生语气严谨,却不乏鼓励:


    “按眼下情势推演,确有向好之机。


    但林大人切不可掉以轻心,在身体未真正康复之前,一切饮食起居,仍需严格遵循医嘱。


    尤其是文嬷嬷开具的食谱,不可逾越。”


    望舒与林如海一同向卢先生和文嬷嬷郑重道谢。


    望舒心中更是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兄长的命运,难道真的能被扭转了吗?


    只要兄长能好起来,不仅能撑起林家门户,日后亲自去荣国府接回黛玉,也多了十足的底气。


    文嬷嬷让春禾当场写下新的十日药膳食谱,每日一张,上面详细注明了药材的递减分量与食材搭配。


    嘱咐十日后,需再次请卢先生复诊,根据情况重新调整方子。


    送走文嬷嬷,望舒心下稍安,又想起一事,悄声问卢先生:


    “先生,安平郡主早年可曾认得文嬷嬷?”


    卢先生微微摇头:


    “东家多虑了。


    安平郡主离京北上之时,尚是少女,文嬷嬷那时即便在宫中也是豆蔻年华,也并非等闲能见。


    数十载光阴流逝,少女已成老媪,若非极其深刻的渊源,谁能一眼认出?


    东家不必过于担忧嬷嬷与郡主的关系。


    只是,尽量莫要让王爷见到嬷嬷便是。


    倒非有什么旧怨,实是嬷嬷当年因技艺超群,是荣退出宫。


    但若消息传开,难免引得某些权贵心生贪念,欲强掳了去私用。


    因此,旧日相识,能避则避。


    好在扬州地界,从宫中出来的老人不多,东家不必过于忧虑。”


    听得此言,望舒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便在零落院陪着卢先生、抚剑用了顿简单的午食,方才回自己院中歇息。


    眼见兄长病情有望,她心中阴霾驱散大半,只觉得连午后的阳光都明媚了几分。


    然而,这番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傍晚时分,派去城门口等候的小厮飞奔回来禀报,王爷和少爷们的车马已近府门。


    望舒忙迎出去,只见一行人归来得极晚,天边已只剩一抹残霞。


    去时精神奕奕的东平王,此刻几乎是半靠在小太监身上挪下马车的。


    面色疲惫,连眼神都有些涣散,显然是累极了。


    望舒心下大惊,连忙看向御医。


    御医也是满面风尘,疲惫不堪,眼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他压低声音对望舒道:


    “夫人放心,王爷只是体力透支,歇息过来便好。


    可喜的是,此番纵情山水,王爷心中积郁多年的闷气似乎散去了不少。


    心境开阔,于病情大有裨益。


    只是今夜需用好药浴解乏安神,还望夫人备下。”


    望舒连忙道:


    “府中常备了几种解乏的药浴包,我这就让人取来,请御医过目,看哪种合用。”


    她即刻命人将五种药包都取了来。


    御医逐一仔细验看,最后选定了其中一种,拆开仔细检视了内里药材,点头道:


    “夫人准备周全,就用此包吧。”


    王爷已是连摆手说话的力气都无,只想立刻倒头就睡,晚食也拒了。


    望舒急忙劝道:


    “王爷,空腹不宜药浴,更伤元气。


    多少用些粥菜,泡了药浴再睡不迟。”


    她早已命人备好了清淡易消化的晚膳,还有一小壶温好的、特意准备的解乏提神的桃花酿。


    这顿晚膳,桌上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归来的几人,包括一向注重仪态的云行简,都显得有些狼吞虎咽。


    林承璋一边扒饭,一边还不忘告状:


    “姑母,最后两个时辰,王爷都不肯停歇,御医爷爷说先找个地方垫补点再回,王爷偏说要早点回来歇息。”


    东平王似乎被食物唤回了一点精神,哼了一声,反唇相讥:


    “你个娇猴子,还有脸说?


    去的路上,是谁刚到半途就嚷着累了,非要蹭别人的马骑?”


    众人皆笑。


    看来这一趟郊游,竟让这老少之间的关系亲近了不少,连承璋都敢跟王爷斗嘴了。


    王煜和云行简则趁他们斗嘴,默不作声地飞快夹着桌上爽口的凉菜和热汤。


    累极了的人,似乎格外偏爱这些。


    承璋斗嘴略占上风,回头一看自己爱吃的菜快见底了,也顾不得“胜负”,立刻加入抢菜行列。


    饭后,望舒安排众人稍事休息,或在小花园散步,或在厅中闲坐。


    待两刻钟后,再依次安排药浴。


    这一场尽兴的郊游,仿佛一股活水,注入了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中。


    连望舒都觉得,往后的日子或许能顺遂些。


    然而,欢聚的时光总是短暂。


    分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商队出发的吉时定在三日后的清晨,地点在扬州城外的货运码头。


    这一次,商队规模不小,装满了北地急需的货物,足足三大船。


    柳禄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帆樯林立,伙计们忙着做最后的检查。


    码头上,江风猎猎,吹动着人们的衣袂。


    赵猛一身劲装,腰佩长刀,指挥着护卫们登船。


    他的目光,却忍不住一次次投向林府方向,明知不可能,仍巴巴地望着,希望能看到那个清冷的身影哪怕一眼。


    望舒见状,假意轻咳一声,赵猛这才回神,黝黑的脸膛泛起暗红,赶紧收敛心神,专注正事。


    林承璋紧紧拉着王煜的袖子,干嚎着,却没有眼泪。


    嘴里冒出各种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半文不白的分别戏词:


    什么“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什么“哥哥这一去,不知何日才得相见”……


    惹得周围本有些伤感的下人都忍不住想笑。


    王煜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无奈地打断他:“你唱错了,那句词不是这么用的。”


    承璋的“悲伤”立刻被打断,瞪大了眼睛不服气:


    “哪一句错了?本少爷有过目不忘之能,不可能记错。”


    他那认真的模样,更是逗乐了众人。


    望舒看着这对活宝,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酸楚,这孩子,和黛玉真是越长大,性子越是两个极端。


    东平王走到王煜面前,没有了平日的戏谑,神色是难得的郑重。


    他拍了拍王煜尚且单薄却已初显坚实的肩膀,沉声道:


    “小子,记住,就算本王只是你半个师父,你也算是本王认下的徒弟。


    日后在北地,若有人敢欺你,便是打本王的脸。


    本王不但要收拾那欺你之人,回头还要罚你跪。


    本王的徒弟,断没有被人欺负的道理。”


    王煜心头一热,撩起衣袍,对着东平王端端正正拜了下去,声音清朗而坚定:


    “徒儿谨记师父教诲,多谢师父。”


    最后,他走到望舒面前。


    望着母亲明显清减了的面容和微红的眼眶,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娘……”


    望舒欲要控制的泪水因这一声夺眶而出。


    她伸出手,想再替他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领,指尖却微微发颤。


    这一别,山高水长,下次母子相见,至少也是半年之后了。


    王煜猛地转身,大步登上跳板,不敢回头。


    直到船身缓缓离岸,船工收起跳板,升起风帆,他站在船舷边。


    望着码头上母亲越来越模糊的身影,以及还在跳着脚挥手的承璋。


    这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岸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娘,记得每个月给我回信!”


    江风将他的呼喊声送出去很远,混入了哗哗的水声与帆索的吱呀声中。


    货船顺着水流,缓缓驶向江心,载着少年的思念与期盼,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际一个小小的黑点。


    ? ?为什么这一分别就想起曾经和我家儿子的分别,每次想起皆会泪落,控制不住,不过我家的儿子是哇哇大哭,那声音能震破天际,那时候他才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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