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5章神弓破十万
几乎是在名字成形的同一刻,亿万里之外的碎星海上,
那场战斗的画面,隔着观测法阵映进了所有人的眼底。
天幕已经撑开,整颗古神星被一层光幕罩在中央,光幕上有古老的神明虚影盘膝而坐,低眉垂目,挡住了天外倾泻而来的一切。
观测法阵当中显露出古兽的身形,
那东西大得惊人。
它盘踞在一片星域之上,脊背上一根根骨刺刺进虚空,一只眼睛悬在半空,瞳孔竖起。
随着它一声嘶吼,方圆数万里的碎星同时塌陷。
这就是半步准圣境的侵蚀古兽。
而在巨爪对面,
一个身穿白色巫师袍的女子立于虚空之中,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
众人只看见她抬起了手,手持一把棕色木弓,
弓弦拉开的刹那,整片碎星海的光,在这一瞬全被那张弓吸了过去,
竟是一件准圣道兵!
江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隔着亿万里,又隔着一层法阵,可那一缕锁死了目标的气机,依旧让他汗毛竖起。
前一瞬,亿万里外的星海还是一片昏暗,
下一瞬,整片星域被一道笔直的白光从中间劈开。
那头堪比大陆的古兽,身躯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几百里方圆的破洞,血喷了出来。
离体的刹那便被箭上残留的力量点燃,一团一团在虚空里烧成流火。
火焰顺着伤口往它全身窜,鳞片、甲壳、皮肉接二连三地烧穿,转眼之间,那头庞然大物就被裹进了一条横贯星海的火河。
流火铺满了那片星域,烧了很久,等到火光终于黯淡,
光幕那头已经空了。
方圆十万里,空空荡荡。
而那道素白的身影,收起了弓,她没有过多停留,
衣袂拂过陨石,几步便踏进了更深的星海,再寻不见。
自始至终,光幕里看不清她的脸,可所有望着这一幕的人,似乎都能感受到这股气息,
这是一尊堪比准圣的盖世强者。
古神星上死一般的静,许久才有回应,
“走了...终于走了...”
池仓声音都在发抖。
祭坛周围响起一片齐齐的松气声,几个胆子小的族人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江尘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并不觉得这是胆怯。
那个女人方才但凡往古神星的方向偏一偏,这颗陨星,连同城中的所有古神族,连挣扎的余地都不会有。
这已经谈不上交手,近乎一场天灾。
“至尊级的天骄,可以在历史上留下名字...”
苍舒站在祭坛前,仰头望着祖碑上那个新凝成的名字,喃喃出声。
“至尊级条件?”江尘转头看她。
“无上天骄降世,碑体大亮,金莲天降。”
苍舒的目光没有离开碑面,
“可在无上天骄之上,还有一阶,叫做至尊。那是连残破祖碑都几乎测不全的命格。”
“这种人物一旦成长起来,未来注定要惊动整片诸天,名号会在岁月长河中留下真名。”
江尘想起方才镜中那一箭,想起十万里碎星海被一箭抹成空白的画面,心里没有怀疑。
那一箭,以他现在的实力,连躲的资格都没有。
“可惜。”
苍舒轻轻吐出一口气,眸底的骇然慢慢沉下去,语气沉重,
“这样的绝世人物,是石枕的弟子。”
江尘的眉头猛地一跳。
“石枕的弟子?”他盯着苍舒,“你说那个女人,是石枕的徒弟?”
“巫女南星。”
苍舒念出碑上的名字,
“圣尊座下四位亲传弟子之一,人称巫女,
这个名字,妾身这些年在无归海边缘,听过不止一次,无数邪魔和侵蚀古兽死在她箭下。”
“她已经亲自进无归海了,肯定是有什么任务。”
江尘站在原地,心中已经掀起滔天骇浪,
石枕的一个弟子,就恐怖到这个地步?
他原本以为,寒崖关那一战,自己借了屠圣真意追着十几尊准圣砍,又劈碎了暗渊圣炉,已经足以撼动石枕。
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恐怕连石枕的皮毛都没伤到。
苍舒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缓缓开口:
“公子是不是觉得,石枕不过是个躲在太初古关、靠异域之力成道的邪圣?”
江尘没有否认。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的崛起之路。”
苍舒转过身,面向江尘,那张蜡黄的脸上,神情少见地凝重,
“如今的人提起他,只当他是天生的圣人,生来就该坐在玄垣天都的最高处。其实他的出身低微到了极点。”
“太初古关最底层的一个矿奴,和你在星梭上看见的那些凡人没有两样,
暗石矿场里挖了不知多少年的矿石,连一套完整的功法都凑不出来。”
“可他一步一步走上来了。”
“踩过同代,最后连太初古关原本的那些大能,都被他一个个镇在了脚下。
这个纪元,多少准圣、多少名震一方的人物,如今要么死了,要么跪在他座下称臣。”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江尘。
“公子觉得,一个从矿奴爬到圣人位置上的人,靠的只是运气和修为?”
江尘没有接话。
他自然明白苍舒的意思。
一个能从那种绝境里杀出来的人,
心性、手段、布局,任何一样都不会缺。
这样的人,最可怕的往往不是他本人有多强,而是你永远不知道他在万古的岁月里,悄悄布下了多少后手。
除了巫女南星,江尘还与剑无初交手过。
寒崖关那一战,他自以为已经废掉了对方,截断经脉,废其修为,
没想到剑无初竟直接舍弃肉身,化为残魂遁走。
这种断腕的狠劲,这种对自己都下得去手的果断,比任何神通都让人心寒,重铸躯壳之后再度归来,只会比寒崖关上更可怕。
“公子。”
苍舒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静静地看了他几息,
“你得罪石枕了?”
江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心头一跳,下意识道:
“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等于认了。
苍舒浅浅一笑,笑容里没有半分讥讽,反倒透着点了然:
“猜出来的,公子来得如此突然,多半是为了躲避某个仇家。”
江尘:“...”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后还是离这位女王陛下远一点为好。
“公子不必紧张。”
苍舒的语气依旧温温和和,“古神星上,你若还不能放心,这片无归海,便没有你能放心的地方了。”
江尘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件事,他低头看向那块祖碑,眉头又皱了起来。
“等等。”
“你先前说,天骄踏入这片星域,这块碑就会有感应。”
他指了指碑面,又指了指自己,“我方才进城的时候,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
“难不成,我不算天骄?”
这话他说得半真半假。
换了别人,一块碑认不认自己,未必放在心上。
可他江尘一路走来,同代之中还没服过谁,寒崖关上更是借一剑追着准圣砍。
如今一块万古金榜摆在面前,照了别人,照了那个巫女南星,偏偏不照他,他不如南星也就罢了,
甚至连原本那个天骄都不如。
苍舒摇了摇头,
“公子的天资,妾身肉眼可见,这块碑若在巅峰时遇见你,只会比今夜更亮。”
“那它为什么不亮?”
“因为公子的天机,被遮住了。”
江尘愣住。
苍舒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他身侧的虞紫鸢脸上,停了一息。
“不止公子,这位姑娘也是。”
虞紫鸢原本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脸色微微一变:
“我?”
“两位的天资,都至少是无上天骄的层次。”
苍舒缓声道,
“能让一块曾经裁断诸天天骄命格的至宝没有反应,只有一种可能。”
“有圣人以上的存在,亲手替两位屏蔽了天机。”
“至于是谁,”她摇了摇头,“妾身这点修为,看不出来。”
虞紫鸢沉默了。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那点异色也被她压了下去,没有再开口追问。
古碑的异象随着南星的远去渐渐平息下来,金莲散去,光雨收拢,碑身上那些裂痕重归沉寂。
“两位先安心住下。”
苍舒看了一眼祖碑,嘱托二人道:
“等星流回落,我再告知两位出发之日。”
江尘点点头,道了声谢,便与虞紫鸢一同回了住处。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江尘关上门,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取下两个假肢。
琴兰的炼器之法确实无可挑剔。
陨铁铸成的左臂和右腿,关节处覆着鳞纹,里头的阵纹环环相扣,灵核驱动之下,已经能做到和肉身一般无二的屈伸。
但江尘很清楚,远远不够。
无归海中,星流、侵蚀古兽、亡命汇聚的邪修,随便哪一样,都比多少险境绝地可怕。
在生死关头,很可能出现致命的危险,他决定趁着这段时间,重新祭炼这两件灵宝,将其提升到七品神兵的段位。
...
古神星边缘,有一座孤崖。
是这颗百里陨星上唯一的山。
虞紫鸢一个人站在峰顶,她没有束发,墨色的发丝在风里扬起,望着天外,
眸底映着暗淡广袤的无归星海,神情罕见的恍惚。
不知何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这座山崖,妾身也常来。”
虞紫鸢没有回头:“因为它是陨星上唯一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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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全是。”
苍舒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向崖外。
夜风吹动她的衣袂,这位古神族女王平日里端着的仪态松了些,声音也轻了些。
“这里曾是古神族的王座。”
虞紫鸢这才凝神,去看这座山的形状。
崖壁宽阔,向两侧铺开,隐隐有伏踞之形,
细看崖顶的轮廓竟隐约是一尊神座,只是神座的靠背断了半边,
“上古的时候,它不在这颗陨星上。”
苍舒的声音平静,却想压抑着什么,
“它横陈在星河正中,随古神王出行。王座所过之处,万族下拜,诸天来朝。”
虞紫鸢望着那半截神座,沉默了很久。
一个曾经让万族朝拜的种族,如今缩在自己王座的尸骸里苟延残喘。
她忽然明白,苍舒为何带着一种悲伤,
站在高峰,所以无法面对低谷。
“都过去了。”
苍舒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有心事。”
虞紫鸢眸光微动,摇头:“没有。”
“你骗不了妾身。”
苍舒静静看着她,
“白日里,妾身说出你身上有圣人手笔,为你遮掩天机时,你的心绪就已经乱了。”
崖头的风大了些。
虞紫鸢立即变色,警惕的看着苍舒。
“古神族的眼力,连这个都看得透?”
“旁人看不透,妾身看得透。”
“那我问你一件事。”
“姑娘请说。”
“如果有一个人,她教你说话,教你修行,教你怎么去看这个世界,你把她当成母亲,当成神明,当成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虞紫鸢的声音很轻,说出自己内心最深处的话。
“可是有一天,她亲手把你推开了。
她选了你的仇人,看着你被打入深渊,看着你身边所有亲近的人一个一个被清理掉,她漠然以对。”
“然后你被关在一座牢里,一关就是一百年。”
“那一百年里,你修为尽失,受尽屈辱,曾经有多高,摔得就有多惨,每一个白天和黑夜,你都靠恨她、恨那个仇人,才勉强活下去。”
她停了一下。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对她?”
山崖上的风停了一瞬。
苍舒抬起头,看着虞紫鸢的侧脸,
那双向来柔和的眸子里,忽然透出一股与她声音全然不符的冷意。
“我会拼了命地修行。”
“我会爬到比她更高的位置,亲手把当年踩过我的人,一个一个拽下来,仇人也好,旁人也罢,欠了我的,连本带利地还,让他们碎尸万段。”
“然后在我成道之后,站到她面前,向她发起挑战。”
苍舒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调子,可说出的话,却让这夜的风都凉了几分。
“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当年的选择,错得有多离谱。”
“我要让她尝一遍我受过的苦,千倍,万倍。”
虞紫鸢怔怔地看着她。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女王,这副矮小蜡黄的身躯里,竟藏着这样狠的心思。
“这些话...”苍舒忽然转过头,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我自己想说的,是我想替你说的。”
“替我?”
“这百年里,你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可不就是这些?”
虞紫鸢没有否认,她轻轻点了点头。
“是。”
“那现在,想听听我的话吗?”
虞紫鸢怔了一下。
“请说。”
“你有没有想过,”苍舒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她或许也是身不由己。”
虞紫鸢的身子僵住了。
“她站在那个位置,身后是她的道统、她的弟子、她不得不护的东西,有些抉择,不是她想怎么做,而是她只能那么做。”
“我不懂你们曾经发生过什么,也不敢替她开脱,可我只问你一件事...”
苍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如果她当年是真的要弃了你,要你死,她为什么要在你身上,留下那道遮蔽天机的手段?”
虞紫鸢的呼吸一滞。
“你应该也清楚,遮掩天机,要付多大的代价?”苍舒缓缓道,“即便是圣人...都不敢轻易承受。”
“如果她真想杀你,你连走出那座监牢的可能都没有。”
虞紫鸢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这一百年里,她恨过,怨过,把自己关在回忆里反复煎熬。
她把所有的苦都算在了那个人头上,从未想过要替她找一个理由。
而此刻,那点恨意竟然逐渐松动。
“陛下...”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也有过这样的身不由己么?”
苍舒愣了一下,笑意里有几分自嘲。
“妾身坐上这个位子,是五万年前的事了。”
“族里上一任族长战死在碎星带,长老们把王冠戴到我头上的时候,我心里没有半点欢喜。”
“我只觉得沉。”
她抬手,虚虚地比了一下那座城的方向:
“一个族群的命,从那天起压在我一个人肩上。
为了让古神族活下去,我做过很多愧对先祖的事。
恩公留下的那艘玄舟,是我求他出手改的。”
虞紫鸢抬起眼。
“靠着玄舟,我们在碎星带里劫掠过往的商队、星盗、落单的修士,抢资源、抢灵石、抢暗原晶。”
苍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这些事,你今日也看见了。”
“我读过上古的祖训,知道我古神族曾是何等荣光的种族,知道先祖立族时写下的是什么样的道。
我比谁都清楚,劫掠是恶,是以多欺少,是把自己的活路,建在旁人的死路上。”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若是守着先祖的规矩,古神族或许撑不到一万年。”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别说一万年,或许几十年,都撑不过去。”
“所以我常想,这世上的善恶是非,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可真落到一个族群、一个位置上,哪里是那么容易分的。”
她转过头,看着虞紫鸢。
“你师父也一样,她做的事是对是错,我不评断,可你若只凭自己受的那百年苦,就把她整个人钉死在仇人的位置上,对你对她,或许都不公平。”
“给自己一个去问清楚的机会,
好在,这条路上,你并不是孤身一人,还有人陪着你。”
虞紫鸢蹙眉道,
“谁?”
苍舒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江尘。”
虞紫鸢微微一怔,
最绝望的时候,是江尘从天而降,也是江尘,给了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这段最黑暗的时光中,他是生命中唯一的一点色彩。
不知不觉间,这个男人在她心底的位置,已经重到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地步。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剩下的意义,只剩复仇,夺回神女之位,让所有亏欠她的人付出代价。
可现在,她有了其他的想法。
除了复仇,她想帮助江尘,弄清楚乾子陵陨落的真相,把那盘笼罩万古的棋一步步掀开。
她甚至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过,所有恩怨都尘埃落定的时候,
两人寻一处清净的小城,安安静静地过寻常日子,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那个曾经把“大道”二字看得比天还重的玄素神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很少再去想自己的修行。
“师父当年说过一句话。”
虞紫鸢望着星海,喃喃出声,
“她说,情之一字,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最是乱人道心,修行人一旦沾了,便再也回不了头。”
“那时候我不信,如今看来,她说得对。”
苍舒侧头看她,浅浅一笑。
“它确实可怕。”苍舒道,“可它也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一个值得你把仇恨暂且放下、愿意去追随的人,不是谁这辈子都能遇上的。”
虞紫鸢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神色微微一黯,
琴兰和霍冲霄在水君府里的那番调笑,她还记得,可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回应过什么。
总不能让她一个女儿家,主动开口。
良久才道,
“可是他拒绝了我。”
“你有没有想过,他之所以拒绝,或许只是因为他身上背负的东西,比你看到的还要重。”
“一个连自己前路在何方都不知道的人,一个随时可能死在某场厮杀里的人,他不敢轻易应下什么。”
苍舒缓缓道,
“他不回应,未必是心里没有你,可能只是不愿让你陪着他,一起扛那些本该由他一个人扛的东西。”
虞紫鸢愣住了。
天幕上。星河乱流无声地划过,留下道道微光,映在她那双曾经盛满了恨意、此刻却渐渐柔下来的凤眸里。
她站在原地,许久,唇角微扬。
那是这百年来,她第一次卸下防备、真正轻松地笑。
“多谢。”
她转过身,对着苍舒郑重一礼,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必客气。”
苍舒微微颔首,“有些路,总要自己想通了,才走得下去。”
虞紫鸢没有再多留,转身沿着来路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崖尽头,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崖上重新只剩苍舒一人。
她在那截残破的王座边站了很久,她低下头,望着山下那座朽败的小城,望着城里那些神环残破、却还在咬牙活着的族人。
像是在对着万古之前,那位横陈星海、万族跪伏的先祖祈祷,
“希望这一次的人...”
“能够成功吧。”
风卷过王座上空,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