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片隔绝生死的黑暗中重返，已是第三日。


    黑风山脉外围，一棵枯死的巨木横亘在地，腐朽的树干上爬满了潮湿的青苔。陆冥如同一道融入林间阴影的幽魂，静静地伏在树后，连呼吸都与风的低语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锁定在百丈之外的一处溪边。


    那里，一个满脸横肉、左颊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散修，正费力地肢解着一头刚刚杀死的黑斑妖豹。血水染红了清澈的溪流，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林间的腐植土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


    凝气期三层。


    陆冥的瞳孔微微收缩，精准地判断出对方的修为。气息驳杂，灵力虚浮，显然是走的邪道速成路子，手上沾过的血腥绝不在少数。


    完美的猎物。


    这几日，他如同最耐心的孤狼，在这片广袤的山林中游荡，评估着每一个可能的目标。太强的，他不动；有同伴的，他放弃。直到此刻，这个落单的、实力恰好高出他一线的散修，才终于踏入了他的狩猎范围。


    那刀疤散修显然心情不错，一边处理着妖豹皮毛，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他娘的，这畜生真够劲，差点让老子翻了船。不过这身皮毛，至少值个二十块下品灵石，不亏！”


    他自言自语着，完全没有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然笼罩在他的头顶。


    就是现在。


    在刀疤散修俯身去清洗妖豹内丹的瞬间，陆冥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灵力爆散的征兆。他的身体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脚下的枯枝败叶仿佛失去了重量，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焚骨魔心经》带来的，不仅是力量，更是对身体近乎变态的掌控力。


    十丈，五丈，三丈！


    直到距离只剩一步之遥，刀疤散修背心处的汗毛才猛然炸起！一股源自无数次生死搏杀的直觉，让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


    “谁！”


    他怒吼一声，头也不回，反手便是一柄漆黑的骨刺匕首向后捅来，匕首上附着着阴冷的毒煞之气。


    然而，他快，陆冥更快！


    陆冥的身形诡异地一扭，仿佛没有骨头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骨刺。与此同时，他那灌注了幽黑灵力的拳头，如同一颗冰冷的陨石，重重地轰向对方的后心！


    “砰！”


    一声闷响，刀疤散修如遭重锤，整个人向前扑出，口中喷出一股血箭。但他不愧是经验老到的邪修，竟借着这股力道顺势翻滚，拉开了距离。


    “杂种，敢偷袭你爷爷！”他稳住身形，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满是暴戾与惊疑。一个凝气二层的家伙，竟能爆发出如此力道？


    陆冥一言不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一击未杀，他没有丝毫气馁，身形再次前冲，攻势如狂风骤雨，连绵不绝。


    两人在狭窄的溪边林地间展开了最原始的血腥搏杀。


    刀疤散修的招式阴狠毒辣，手中的骨刺匕首总能从刁钻的角度刺出。陆冥却全然不顾，他放弃了所有多余的防御，将《焚骨魔心经》催动到极致，以伤换伤！


    “嗤啦！”


    骨刺划破陆冥的左肩，带起一串血珠。剧痛传来，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反而借着身体前倾的机会，右肘狠狠撞在对方的胸口。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刀疤散修骇然发现，眼前这个少年简直是个疯子！他造成的伤口，对方仿佛感觉不到痛，而且那伤口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止血。这是什么怪物功法？


    正是这刹那的惊骇，让他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陆冥抓住了这一瞬。


    他无视了再次刺向自己小腹的骨刺，任由其没入半寸，同时整个身体撞入对方怀中。


    “疯子！”刀疤散修惊恐地大叫。


    陆冥的脸贴近他的耳边，声音嘶哑而冰冷，仿佛来自九幽。


    “死。”


    下一刻，他凝聚了全身力量的右拳，狠狠地轰在了刀疤散修的心脉要害之上。


    “轰！”


    这一次，拳劲之中夹杂着《焚骨魔心经》特有的霸道魔气，如跗骨之蛆般涌入对方体内，瞬间摧毁了其全部生机。


    刀疤散修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身体软软地倒下，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死在一个修为低于自己的少年手中。


    战斗结束。


    陆冥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一棵树上，剧烈地喘息。左肩和小腹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灵力也几乎消耗殆尽。


    他胜了，却也只是惨胜。


    他走上前，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摸索起来。


    片刻后，陆冥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三块下品灵石，一本粗制滥造、连赵阴的《焚骨魔心经》残篇都不如的《白骨爪》，以及那柄带毒的骨刺匕首。


    这就是全部的收获。


    他看着那具尸体，【饕餮战骨】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吞噬的渴望。但陆冥强行压制住了这股冲动。他本能地感觉到，吞噬这种驳杂不堪的散修，固然能补充些许灵力，但其神魂中的垃圾记忆和负面情绪，只会加重自己的心魔负担，得不偿失。


    深夜，一处临时开辟的山洞内，篝火吧啦作响。


    陆冥一边用最粗陋的方式处理着伤口，一边复盘着白日的战斗。


    结论冰冷而清晰。


    在宗门之外，做一名独狼猎手，效率太低，风险太高。他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好运，遇到落单的猎物。更重要的是，他无法获得稳定的、高品质的资源。丹药、功法、情报……这些都是在野外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他想起了九渊门。


    那个森严、冷酷，却又秩序井然的牢笼。


    那里有定额发放的灵石，有可以用贡献点兑换的丹药，有藏经阁，有任务殿……最重要的是，那里有足够多的“猎物”。


    那些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内门弟子，那些作威作福的管事，那些与他有仇怨的人……他们一个个，不都是比野外这些穷散修更“肥沃”的猎场吗？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渐渐成型。


    自己“死于矿难”的消息，此刻应该早已传遍杂役处。一个死人，是最好的保护色。


    他要回去。


    不是作为逃亡者，而是作为捕食者，重返那座深渊。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陆冥的伤势已在【饕餮战骨】的恢复力下好了七七八八。他站在黑风山脉的边缘，遥遥望向远处云雾缭绕、宛如仙境的九渊门群山。


    他的眼神中，再无一丝当初的逃避与迷茫，只剩下狼锁定羊圈般的冰冷与决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扯乱了头发，又在地上滚了几圈，将满是血污和破口的衣服弄得更加狼狈不堪。最后，他调整呼吸，让自己的气息变得虚弱而散乱。


    做完这一切，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从地狱门口爬回来的、侥幸未死的倒霉蛋。


    陆冥抬起头，迎着朝阳，大步向着九渊门的方向走去。


    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去的杂役，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