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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贤才身陷囹圄内,片纸真言莫递呈

    腊月二十九,清晨。


    一场绵延数日的大雪,终于在此刻停歇。


    天光乍破,晨曦自云层中艰难地挤出,为覆盖在酉州地上的皑皑白雪,镀上了一层淡漠的金色。


    空气吸入肺腑,都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然而,这并不能阻挡城中百姓为即将到来的新年所做的准备。


    零星的爆竹声,孩童的欢笑声,与街巷间飘出的食物香气交织在一起,让这座州城,终于有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城外,十里长亭。


    酉州新任知府刘文才,正带着州府的一众大小官员,顶着寒风,在此处列队等候。


    刘文才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四品官袍,头戴幞头,腰束玉带,一张胖脸上堆满了谦卑而热切的笑容。


    他不时搓着手,哈着白气,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官道的尽头。


    在他身后,州佐、刑曹主事、仓庾主事等一众官员,也都各自穿着官服,强忍着寒冷,脸上挂着与刘文才如出一辙的谄媚笑容。


    唯有站在队伍末尾的程柬,依旧是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从七品青色官袍,神情淡然,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雪景。


    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众人脸上,生疼。


    终于,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排移动的黑点。


    黑点迅速扩大。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重而富有节奏,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来了!


    刘文才精神一振,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甚至带着几分虔诚。


    二十余骑,撕裂了这片宁静的雪白。


    他们清一色的黑色劲装,外罩玄色大氅,腰佩制式相同的长刀。


    队伍行进间,悄然无声,唯有马蹄踏雪之音。


    一股冰冷、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


    让长亭内原本因年节将至而稍显活泛的空气,瞬间凝固。


    为首之人,并未戴兜帽。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面容俊朗,但肤色却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


    一双眸子,深邃如渊,平静无波。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背上,却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整个天地的中心。


    那是一种源于绝对权柄的威势,无需言语,便能令人心生敬畏。


    刘文才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在那匹马前停下,深深一揖到底,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下官酉州知府刘文才,恭迎玄司主!”


    他身后的官员们也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恭迎玄司主!”


    玄景的目光在刘文才身上淡淡一扫,随即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那二十余名黑衣缇骑也齐齐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


    “刘知府,不必多礼。”


    玄景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他伸手虚扶了一把刘文才。


    “玄司主远道而来,一路风雪,辛苦,辛苦了!”


    刘文才直起身,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甚至主动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牵玄景的马缰。


    玄景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将马缰递给了身后的缇骑。


    “刘知府客气了。”


    玄景的目光扫过刘文才身后的一众官员,与每个人对视了一瞬。


    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官员,无不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下意识地便将头垂得更低。


    “诸位同僚,在这风雪天里等候,有心了。”


    玄景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他与刘文才并肩而行,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应该的,应该的!能在此迎候司主大人,是我等的荣幸!”


    刘文才跟在玄景身侧,腰都比平时弯了三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入酉州城。


    街道两侧,早有州府的士卒清场,百姓们只敢远远地探头张望,对着那队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黑衣缇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刘知府,这一路行来,见酉州城虽处北地,却颇有章法,百姓安居,想来是知府大人治理有方啊。”


    玄景闲庭信步,语气轻松。


    刘文才听得心花怒放,连忙谦虚道“司主大人谬赞了,下官愚钝,不过是勉力维持罢了,不敢称有功。”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玄景的神色,试探着开口。


    “只是,司主大人,这年关将至,您一路奔波,实在辛苦。”


    “依下官看,您不如先在州署好生歇息几日,待过完新年,再巡查公务也不迟啊。”


    这番话,既是试探,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暗示他,凡事可以慢慢来,不必急于一时。


    玄景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刘文才。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有劳刘知府体恤,玄景心中感激。”


    “只是,太子殿下有令,公务在身,实在是不敢有片刻耽搁。”


    “看来,今年的除夕,是要在酉州叨扰刘知府了。”


    太子殿下!


    当这四个字从玄景口中说出,刘文才只觉得一股狂喜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玄景此来,果然是奉了太子之命!


    而且,还要在酉州过年!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太子殿下对酉州,对朱家,有着长远的布局和打算!


    他们,赌对了!


    刘文才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他几乎是拍着胸脯,斩钉截铁地保证道“不叨扰!不叨扰!”


    “司主大人能留在酉州过年,是酉州上下天大的福分!是太子殿下对我等的恩典!”


    “您放心,一切,下官都为您安排妥当!保证让您在酉州,过一个舒心年!”


    他眼中的狂喜与谄媚,是那样的**,那样的不加掩饰。


    玄景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深处,那抹深不见底的幽暗,一闪而过。


    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温和亲切。


    “那便,有劳刘知府了。”


    远处的程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开门迎狼。


    不。


    是这只待宰的羔羊,正欢天喜地地,将屠夫迎进了自己的羊圈。


    ……


    州署衙门,正堂之内。


    早已烧旺的地龙,将整个厅堂烘烤得温暖如春,与外面冰天雪地的酷寒,恍若两个世界。


    玄景被刘文才恭敬地请上了主位。


    一名缇骑面无表情地站在他的身后,沉默不语。


    其余的官员,则按照品级,分列两旁,一个个噤若寒蝉。


    刘文才亲自为玄景奉上热茶,满脸堆笑。


    “司主大人,州署简陋,还望您不要嫌弃。”


    “下官已命人将城中最好的一处宅子腾了出来,收拾干净,您今晚便可入住。”


    玄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


    他那双平静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官员。


    “刘知府费心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今日诸位都在,倒是省了本官一一拜访的功夫。”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却让所有官员的身子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本官此次前来,一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巡查北地军政。”


    “二来嘛……”


    玄景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也是来见见老朋友。”


    刘文才等人心中一凛,面面相觑,不知玄景口中的老朋友是何意。


    却见玄景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人群之外,那几个刚刚从城墙上换防回来,前来拜见的武官身上。


    “听说,前不久,京中来了一位司徒主事,协助尔等修缮城防?”


    玄景的语气很是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来了!


    刘文才心中一定,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上前一步回话。


    “回司主大人的话,确有此事。”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几分惋惜和轻蔑的口吻解释道。


    “只是,那位司徒大人,到底是京城来的文弱书生,不耐我北地的风寒。”


    “刚来没几日,便染了风寒,卧床不起了。”


    “下官派人请了城中最好的郎中去看过,说是需要静养,不易见风。”


    “所以今日,便未能前来迎接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玄景听完,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身子要紧,读书人嘛,体弱一些也是常事。”


    “既然如此,那便让他好生休养吧,不必来见我了。”


    他摆了摆手,似乎真的对这个病秧子失去了所有兴趣,不再追问。


    刘文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


    看来,这位玄司主果然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连装都懒得装,直接就将那个碍眼的司徒砚秋给无视了。


    站在队伍末尾的程柬,低垂着眼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知道,鱼儿,已经彻底咬死了钩。


    ……


    与此同时。


    城东,那座被程柬安排下的雅致院落。


    司徒砚秋换上了一身儒衫,推开了房门。


    阳光落在庭院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他眯了眯眼,准备出门。


    玄景已经到了。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必须想办法,将自己掌握的东西,送到玄景的手上。


    然而,他刚刚迈出院门一步。


    两道身影,从门旁闪出,拦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那两名奉朱家之命,在此保护他的健硕护院。


    “司徒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啊?”


    其中一名护院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伸出手,做了一个请回的姿势。


    司徒砚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本官要去何处,需要向你们两个下人报备吗?”


    “滚开!”


    两名护院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冷了下去。


    “大人,您误会了。”


    另一名护院开口道,语气依旧恭敬。


    “家主吩咐了,近来酉州城里不太平,鱼龙混杂。”


    “为了保证您的安全,您还是安心在院中静养为好。”


    “您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二人,上刀山下火海,我兄弟俩绝无二话。”


    将软禁,说成了保护。


    将监视,说成了伺候。


    这番话,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威胁与羞辱。


    司徒砚秋胸中怒火翻腾。


    他一介朝廷命官,天子门生,如今竟被两个豪奴堵在门口,如同囚犯!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但他看着两人那孔武有力的身板,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怒斥,咽了回去。


    他明白。


    跟这两条朱家养的狗,讲道理是没用的。


    硬闯,更是自取其辱。


    “好,很好!”


    司徒砚秋怒极反笑。


    他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们的样貌,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猛地一甩衣袖,转身返回屋内。


    “砰!”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


    门外,两名护院相视一笑,眼中满是鄙夷。


    什么京城来的榜眼,还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


    屋内。


    司徒砚秋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玄景已经到了。


    那把足以斩断朱家这颗毒瘤的刀,已经悬在了酉州城的上空。


    而他这个本该递刀的人,却被困在了这里,动弹不得!


    若是错过了这个时机,让朱家真的与玄景达成了某种协议,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安北王身上……


    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仅无法为那些被朱家鱼肉的百姓讨回公道,甚至自己也会成为太子与安北王斗争的牺牲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座边城!


    怎么办?


    究竟该怎么办?


    司徒砚秋在屋内来回踱步,心急如焚。


    他的目光扫过书桌上那堆被他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卷宗,扫过那份程柬交给他的罪证。


    证据,人证,他都有。


    现在,只差一个将这些东西,递出去的途径!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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