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238章冰岛没有黑夜
薛紫英的信是十月下旬到的。
牛皮纸信封,贴了七八张冰岛邮票,邮戳模糊得认不出地名。苏砚从物业那儿拿到信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跟陆时衍说:“这年头还有人寄实体信?”
“薛紫英这人你还不了解?她做事向来不嫌麻烦。”陆时衍把信接过来,拿裁纸刀沿着封口划开,抽出里头一张对折的信纸。上面就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我在冰岛开了家书店,这里天黑得很早,但我没有再做过噩梦。”
苏砚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说了句:“就这?连个地址都没有?”
“信封上有。”陆时衍翻过信封,右下角果然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地址,雷克雅未克某条街某号,还附了个邮箱。
“去不去?”苏砚问。
“你想去?”
“我想去看看她。”
陆时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想了想:“那就去。正好我十一月有个国际科技维权联盟的筹备会,可以在北欧开,顺道。”
“顺道?从国内飞冰岛,你跟我说顺道?”
“地球是圆的,苏总。往哪个方向飞都顺道。”
苏砚白了他一眼,掏出手机开始查机票。三天后,两个人坐上了飞往雷克雅未克的航班,中途在哥本哈根转机,折腾了十几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天已经黑了一半——冰岛十一月的日照就那么几个小时,下午三点半太阳就准备下班了。
薛紫英的书店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街上,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jkullbooks”,冰岛语“冰川书店”的意思。推门进去,暖烘烘的热气混着纸墨香扑面而来,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店里就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戴了副圆框眼镜,头发剪短了,染回了黑色,穿一件灰毛衣,手里捧了本书,正看得入神。
“薛紫英。”苏砚叫了一声。
薛紫英抬起头,愣了一拍,然后笑了。她笑起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那种笑带着算计和试探,现在整个脸都松开了,眼角有细纹,但看着舒服。“你们还真来了。”她合上书,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我以为你们至少得犹豫半个月。”
“本来是想犹豫的。”陆时衍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苏砚说再不来看你,怕你在冰岛冻出抑郁症。”
“我在这边好得很。”薛紫英去后面烧水泡茶,声音从帘子后头传出来,“每天九点开门,六点关门,客人不多,但够交房租。周末去社区大学教中文,一礼拜两节课。日子过得清汤寡水的,但踏实。”
苏砚环顾客厅,看见角落里摆着张旧沙发,沙发旁边的小桌上搁了一摞中文书,最上头那本是《百年孤独》。她随手翻了翻,书页里夹了不少便签,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你还在看书做笔记?”苏砚问。
“闲着也是闲着。”薛紫英端了三杯茶出来,搁在茶几上,“冰岛冬天太长了,不找点事做,人会疯。”
三个人坐下来,一开始有点冷场。薛紫英捧着茶杯,眼睛看着杯里的热气,陆时衍靠着沙发背,苏砚坐在他旁边,谁都没先开口。最后还是薛紫英自己破了冰:“你们是不是特想知道,我为什么跑冰岛来?”
“不好奇是假的。”苏砚说。
“其实也没多复杂。”薛紫英喝了口茶,“你们那场官司打完以后,我配合调查、出庭作证,该做的都做了。但国内那个圈子我是待不下去了——不是别人容不下我,是我自己容不下自己。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说‘就是那个女的,差点把陆时衍卖了’。我寻思着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吧,越远越好。冰岛这地方,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中国人,清净。”
陆时衍没接这个话茬,问了句:“书店生意怎么样?”
“凑合。夏天游客多,能赚一波。冬天就靠本地老主顾撑着。社区大学的工资不高,但够用。”薛紫英指了指柜台上的收银机,“这玩意儿我从二手市场淘的,修了仨月才修好,现在用得挺顺手。”
苏砚忽然问了句:“你那个导师的学生名单,是从哪儿找到的?”
薛紫英放下茶杯,表情认真了点:“他办公室的旧电脑。他以为自己删干净了,但硬盘没格式化彻底,我找人恢复了数据。名单在里头藏得挺深,文件夹名字叫‘教学资料’,点进去全是空的,但有个隐藏分区,里头是二十多个人的档案,姓名、联系方式、在哪家单位、什么职位,全有。”
“你拿到名单以后,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报了。但你也知道,那会儿导师虽然倒了,他背后的资本还没完全清干净。我要是大张旗鼓拿着名单去报警,第二天名单上那些人就能收到消息。所以我先把东西备份了三份,一份自己藏着,一份寄给了省纪委,一份留在我律师那儿。等你们那边把导师的案子坐实了,我才把名单的事捅出来。”
陆时衍听到这儿,点了点头:“你当时没跟我说这些。”
“跟你说?那会儿你防我跟防贼似的,我说什么你信吗?”
陆时衍想了想,没反驳。
苏砚在旁边补了一刀:“他那会儿确实防你跟防贼似的。我作证。”
“苏总,你站哪边的?”
“我站事实这边。”苏砚面不改色。
薛紫英笑出了声,笑完了摆摆手:“算了算了,都过去了。我现在就想问问你们——那名单上的人,后来怎么处理的?”
“清了一大半。”陆时衍说,“省纪委牵头,我这边配合取证,名单上在国内的十七个人,查实有问题的是十四个,该开除的开除,该移送司法的移送司法。剩下三个证据不足,但也被调离核心岗位了。海外那五个,我们通过国际律所发了协查函,当地监管机构接手了。”
“那就好。”薛紫英舒了口气,靠回沙发里,“我这心里悬了好几年,总算落了地。”
那天晚上薛紫英关了书店,带他们去街角一家小馆子吃饭。冰岛特色菜,龙虾汤、烤羊排、黑裸麦面包,味道意外地不错。吃到一半,薛紫英忽然说:“你们知道冰岛人怎么过冬天的吗?”
“怎么过?”苏砚问。
“使劲儿聚会。天越黑,人越要凑一块儿。我们社区上周搞了个‘黑暗读书会’,一帮人窝在图书馆里,每人带一本书,念一段,聊两句,喝热可可,吃姜饼。搞到晚上十点,出来一看天还是黑的,但心里热乎。”
苏砚听着,忽然觉得这地方挺适合薛紫英的。以前那个在名利场里左右逢源的女人,现在在一个连太阳都懒得出来的国家,靠开书店和教中文过日子,居然活得更自在了。
第二天,薛紫英说要带他们去看极光。“预报说今晚有太阳风活动,云层也薄,概率挺大。我开车,咱们往郊外走。”
晚上九点,三个人裹得跟粽子似的上了薛紫英那辆二手沃尔沃,往雷克雅未克郊外开了一个多小时,停在片荒原边上。薛紫英从后备箱里掏出一壶热咖啡、一包饼干、三条毯子,分给两人。
“等吧。运气好二十分钟就能看见。”
等了快四十分钟,天边终于亮起一抹幽绿色,慢慢地扩散开,像有人在天上抖了块绿绸子。又过了几分钟,第二条、第三条光带陆续出现,在夜空里拧着麻花,忽明忽暗。
苏砚仰着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陆时衍在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你倒是评价一下啊。平时什么都要点评两句的人,这会儿哑巴了?”
苏砚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了一句:“比你的糖醋排骨好看。”
“废话。糖醋排骨再好看能好看到哪儿去。”
薛紫英坐在毯子另一头,抱着咖啡壶,看着远处天边那片绿光,忽然开口:“我以前总觉得,人活着就得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爬不上去就踩着别人爬。后来摔了一跤,摔到冰岛来了,才发现躺平了看极光也挺好。”
苏砚扭过头看她:“你现在这心态,放国内能当人生导师了。”
“别。我这人当不了导师。当反面教材还差不多。”薛紫英喝了口咖啡,顿了顿,“不过说真的,苏砚,你当年父亲的事……我现在想想,其实挺能理解的。你那么拼命往上爬,就是不想再被人踩下去。我跟你不一样,我是为了往上爬不惜踩别人。咱俩起点差不多,走的路完全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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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你现在不踩了。”
“对,不踩了。在冰岛这地方,你想踩人都找不着人踩。”薛紫英笑了笑,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对了,差点忘了。我前几天刷到一个视频,你们俩那个纪录片《风暴眼》在冰岛也能看。我看了三遍。”
“三遍?”陆时衍挑了挑眉,“这片子有那么好看?”
“好看个屁。你俩在法庭上吵架那段,剪得跟电影似的,但剪辑师把你拍得太帅了,不真实。”薛紫英扭头看苏砚,“你的镜头倒是挺真实的,那股子‘老娘天下第一’的劲儿一点没剪掉。”
苏砚满意地点了点头:“剪辑师有眼光。”
“不过有一说一,片子里最打动我的不是庭审,是你俩在停车场吵架那段。”薛紫英说,“你摔车门那段,跟我当年摔你办公室门有一拼。”
苏砚看了陆时衍一眼,两人同时笑了。
极光在头顶慢慢淡了,又过了一阵,彻底消散。薛紫英收了毯子,招呼两人上车往回开。路上苏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旷野,忽然说了句:“紫英,你那个书店,缺不缺投资?”
薛紫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苏总,你这算扶贫还是算投资?”
“算投资。我看好冰川书店的长期价值。”
“亏了怎么办?”
“亏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
薛紫英没马上接话,过了几秒才说:“我再想想。我这人,欠别人人情欠怕了。”
“我又不是别人。”
薛紫英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这回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回到雷克雅未克已经半夜了。薛紫英把两人送到酒店门口,摇下车窗冲他们喊了一句:“明天中午来书店,我给你们做顿饭。冰岛羊肉,我新学的。”
“你会做饭?”陆时衍一脸怀疑。
“学呗。这地方外卖又贵又难吃,不自己做等着饿死?”
第二天中午,薛紫英真做了顿饭,手艺跟陆时衍比差得远,但能吃,羊肉炖得烂糊,土豆泥拌了黄油,味道还不错。三个人围着书店里的小桌子吃饭,吃着吃着,苏砚忽然说:“紫英,那个名单上主动投诚的人,你后来联系过吗?”
“联系过。一个在德国的,一个在新加坡的,都合作了。还有一个在加拿大,没联系上,听说改行了。”
“改行做什么?”
“开中餐馆了。说是‘做菜比做金融踏实’。”
苏砚听完乐了:“这倒跟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你们也打算开餐馆?”
“那倒没有。但我们家那口子,做菜确实比打官司有名。”苏砚指了指陆时衍,“回头让他给你写本菜谱,你拿到冰岛出版,肯定比《百年孤独》好卖。”
陆时衍放下筷子:“苏总,你这话侮辱了两本书。”
“哪两本?”
“《百年孤独》和我的菜谱。”
三个人笑成一团。书店窗外天色暗沉,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薛紫英起身去烧水泡茶,经过书架的时候顺手抽了本书递给苏砚:“这个送你。冰岛女作家的,写的是她一个人在荒原上住了十年的事。我觉得你会喜欢。”
苏砚接过来翻了翻,是英译本,封面是一大片空白荒原,远处有座孤零零的房子。她看了两页,抬起头说:“这女的好酷。”
“比你酷?”
“跟我差不多。”
陆时衍探过头来看了眼封面:“这书写什么的?”
“写一个人怎么跟自己相处。”薛紫英把茶端过来,“你们俩整天腻在一块儿,可能用不上。但万一哪天谁出差了,另一个可以翻翻。”
苏砚把书收进包里,认认真真说了句:“谢谢。”
薛紫英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整这么正式。我在冰岛学会的最重要一件事就是——人情债别拖,想谢就谢,想请吃饭就请吃饭,别磨叽。”
陆时衍站起来穿外套:“那我们现在就请。晚上想吃什么?”
“你们明天就走了,今晚我请。”薛紫英从柜台底下摸出瓶酒,“冰岛本地啤酒,我存了俩月的,本来想留着过年喝。”
“过年还俩月呢。”
“提前喝呗。万一过年想不起来了呢。”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书店里喝到快十点,聊了很多以前的事——律所的旧同事、导师的课、薛紫英和陆时衍那段没结成的婚约。薛紫英端着酒杯,跟陆时衍碰了一下:“老陆,当年那事儿,我欠你一句正式的道歉。我不该拿婚约当筹码。”
陆时衍把酒喝了,放下杯子:“早翻篇了。你也别老翻。”
“行。翻篇。”
苏砚在旁边举了举酒瓶:“我作证。从今往后谁翻旧账,谁负责下一轮酒。”
薛紫英笑了:“这规矩好。我认。”
第二天早上,苏砚和陆时衍拖着行李箱离开酒店,拐到书店门口跟薛紫英道别。薛紫英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毛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提了个袋子:“路上吃的。我自己烤的姜饼,丑是丑了点,能吃。”
苏砚接过袋子,抱了抱她。薛紫英愣了一下,然后也伸手抱了抱。两个女人在冰岛冬天的寒风里站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上车之前,薛紫英忽然喊了一声:“苏砚!”
苏砚回头。
“书看完了给我写个读后感!别糊弄!”
苏砚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钻进出租车。车子开出去老远,她从后窗往回看,薛紫英还站在书店门口,灰毛衣,黑头发,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
陆时衍在旁边问:“想什么呢?”
苏砚收回目光,把姜饼袋子抱在怀里,说了句:“我在想——她下次寄信,能不能用快递。冰岛邮政太慢了,这封信走了二十天。”
陆时衍乐了:“你刚抱完人家,转头就嫌人家寄信慢。”
“一码归一码。”苏砚拆了块姜饼塞嘴里,嚼了嚼,“这姜饼还行,就是有点硬。”
“我尝尝。”
苏砚递了一块过去。陆时衍咬了一口,表情复杂地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说了句:“薛紫英这手艺,开书店是对的。”
“怎么说?”
“开餐馆得赔死。”
苏砚拿姜饼砸了他一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对打打闹闹的外国情侣,用冰岛语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这俩人真能闹”。
飞机起飞的时候,苏砚靠着舷窗往下看,冰岛的海岸线在云层下面越来越远。她忽然说:“陆时衍,你说紫英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孤单?”
“她自己选的。而且你看她那样,像是孤单的样子吗?”
苏砚想了想薛紫英站在书店门口挥手的样子,摇了摇头:“不像。”
“那就行了。”陆时衍把毯子往她身上拉了拉,“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咱们过好咱们的,她过好她的。逢年过节寄个信,发个视频,知道对方还在,还过得挺好,就行了。”
苏砚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闭了眼:“那个姜饼,回头你研究研究怎么做。比薛紫英做的好吃点,下回寄给她,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厨艺。”
“苏总,你这是要搞跨国厨艺竞赛?”
“不行吗?”
“行。回去就研究。”
飞机穿过云层,往南飞。苏砚模模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冰岛那个天黑得早,但极光挺好看的。”
“嗯。”
“姜饼不好吃。”
“嗯。”
“薛紫英那家书店,回头真投点钱吧。”
“投。”
苏砚没声了,睡着了。陆时衍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姜饼菜谱研究。书店投资计划。”打完想了想,又加了一条:“下次去冰岛,带点老干妈。紫英那儿的饭实在太寡淡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去,也闭上了眼。
窗外,冰岛已经在云层下面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