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龙蛇会


    四月十六，辰时。


    杭州城在晨光中苏醒，但今日的空气中却弥漫着不同寻常的紧张。城门处的盘查比往日严了三倍，披甲持枪的兵卒对每一个进出的人都仔细查验，尤其是车辆货物。城墙上贴满了新的告示，上面画着几个头像——赫然是郑居中、郑文昌、郑明理，罪名是“通敌叛国”，悬赏捉拿。


    沈宅内，赵旭站在窗前，望着街上匆匆的行人。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沈妻熬的参汤和秘制药让他暂时压住了伤情，但每一次呼吸仍会牵动肋下的伤口。


    “指挥使，汴京有消息了。”莲叶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帝姬殿下急报：郑居中已在朝中被扳倒下狱，陛下下旨彻查其党羽。同时，帝姬已派人星夜南下，持圣旨前来杭州，协助您擒拿慕容德和完颜宗贤。”


    赵旭接过密信细看，心中稍安。朝堂上的斗争总算告一段落，郑居中这棵大树一倒，剩下的就是剪除其在江南的枝叶了。


    “传旨的人什么时候到？”


    “最快也要明天傍晚。”莲叶担忧道，“但慕容德今天就会到。如果让他知道郑居中倒台的消息，可能会改变计划，提前行动。”


    赵旭点头：“所以必须在今天解决慕容德。王贵那边有动静吗？”


    “有。”王贵从外面进来，压低声音，“永丰货栈今天天没亮就开始清场，所有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钱广和孙虎都已经到了，在后院仓库等着。码头那边，有三艘货船正在装货，看样子是要运往泉州。”


    “渔家傲画舫呢？”


    “画舫昨晚半夜悄悄靠岸，停在南星桥码头。我们的人看见几个黑衣人上了画舫，但没看清面貌。不过……”王贵顿了顿，“有个渔夫说，昨天傍晚看见一艘小船从画舫下来，往净慈寺方向去了。”


    净慈寺？赵旭心中一凛。慕容德昨晚可能去了雷峰塔地宫，发现慧明法师失踪、地宫被搜，一定会警觉。


    “我们的行踪可能暴露了。”他沉声道，“慕容德知道我们在杭州，知道我们查到了雷峰塔地宫。他今天还敢来永丰货栈，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


    “要么是陷阱。”莲叶接话道。


    赵旭走到桌前，摊开杭州地图。永丰货栈在城南，靠近码头；渔家傲画舫在城东南的南星桥；净慈寺在城西。这三个点呈三角形，如果慕容德设伏，很可能在这三个地方都有布置。


    “慕容德想引我们上钩。”他分析道，“他知道我们要截他的货，所以故意大张旗鼓地在永丰货栈交接，等我们自投罗网。但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他通敌叛国的铁证，也不知道郑居中已经倒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王贵问。


    赵旭眼中闪过决断：“将计就计。慕容德想引我们出来，我们就如他所愿。不过……”他指着地图，“不去永丰货栈，我们去渔家傲画舫。”


    “画舫？”


    “对。”赵旭解释，“慕容德既然亲自来杭州，肯定会坐镇最重要的地方。永丰货栈只是交接货物的场所，画舫才是他的指挥中心。更重要的是，完颜宗贤很可能就在画舫上。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慕容德和完颜宗贤，莲社在江南的势力就土崩瓦解。”


    “可画舫停在江心，周围有小船巡逻，怎么靠近？”


    赵旭看向沈三：“沈老伯，您不是说认识江上的一些老兄弟吗？能不能弄几条渔船，扮作打鱼的靠近画舫？”


    沈三沉吟：“可以试试。江上的渔夫大多痛恨莲社，这些年被他们欺负得够呛。只是……画舫上的护卫都是高手，硬闯恐怕不行。”


    “不用硬闯。”赵旭道，“莲叶，慕容德认识你吗？”


    “认识，但不熟。我只见过他两次。”


    “足够了。”赵旭眼中闪过精光，“你扮作柳三娘的使者，说汴京有紧急情况，必须当面禀报。慕容德多疑，但柳三娘是他的情报头目，他不会不见。你上画舫后，找机会控制住他，或者发出信号，我们里应外合。”


    莲叶脸色一白，但很快坚定下来：“好！我去。”


    “太危险了。”王贵急道，“万一被识破……”


    “不会。”莲叶摇头，“柳三娘掌握着莲社在江南的所有情报网络，她的使者，慕容德不敢不见。而且我熟悉莲社的暗语和规矩，不容易露馅。”


    赵旭看着她，郑重道：“莲叶姑娘，此去九死一生。你可以拒绝。”


    “指挥使，从我决定叛出莲社那一刻起，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莲叶微微一笑，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坚毅，“能亲手抓住慕容德，为我死去的姐妹报仇，值了。”


    计划已定。沈三去联系江上的渔夫，准备船只；王贵和吴小川继续监视永丰货栈，但保持距离；莲叶准备上画舫的行头；赵旭则坐镇沈宅，统筹全局。


    午时初，一切准备就绪。莲叶换上了一身淡紫色罗裙，梳着时兴的发髻，戴着面纱，看起来就像个富家小姐的贴身丫鬟。她怀中揣着柳三娘的令牌和一份伪造的密信——信是赵旭口述，莲叶仿照柳三娘笔迹写的，内容是关于朝廷突然清查郑居中党羽的“紧急情报”。


    沈三找来三条渔船，船上的渔夫都是他的老兄弟，个个水性了得，而且对莲社恨之入骨。赵旭、王贵、李二狗各带两人，分乘三条船，扮作打鱼的，在画舫周围游弋。


    未时三刻，莲叶乘坐一条小船，缓缓驶向渔家傲画舫。


    画舫停在江心，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阳光下金碧辉煌。但仔细看就能发现，画舫周围有四条小艇在巡逻，每条艇上都有三四个黑衣护卫，眼神锐利，腰间佩刀。


    莲叶的小船靠近时，立刻被拦住。


    “什么人？画舫今日不接客。”一个护卫冷声道。


    莲叶掀开面纱，亮出柳三娘的令牌：“江南柳三娘有紧急情报，必须当面禀报总护法。”


    护卫接过令牌仔细查验，又打量莲叶几眼：“稍等。”


    他转身向画舫打旗语。片刻后，画舫上放下软梯。


    “上去吧。只能你一个人。”


    莲叶深吸一口气，攀上软梯。画舫甲板上，四个护卫分列两侧，个个太阳穴隆起，显然是内家高手。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姑娘随我来，总护法在二楼雅间。”


    画舫内部装饰奢华，地毯柔软，屏风精美，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酒香。但莲叶能感觉到，暗处至少有十双眼睛在盯着她。


    二楼雅间“听涛阁”，门紧闭着。管家敲门：“总护法，柳三娘的使者到了。”


    “进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莲叶推门而入。雅间宽敞，临江的一面是全开的雕花窗，可以俯瞰江景。窗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身形高大，穿着黑色锦袍，头发用玉簪束起。正是慕容德。


    除了慕容德，雅间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坐在窗边喝茶的中年文士，白面微须，气质儒雅，但眼神阴鸷——莲叶认出，那是金国使者完颜宗贤；另一个站在角落，是个独眼老者，双手拢在袖中，气息若有若无，显然是高手护卫。


    “三娘派你来的？”慕容德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什么事这么急？”


    莲叶躬身行礼，用柳三娘教过的暗语回答：“北风骤起，大树将倾。巢中雏鸟，恐难安栖。”


    这是最高级别的警示暗语，意思是朝廷有大动作，莲社可能暴露。


    慕容德缓缓转身。他约莫四十岁，面容阴鸷，左眼下方有道细小的伤疤，那是多年前与宋军交战时留下的。他的眼睛像毒蛇一样盯着莲叶：“详细说。”


    “是。”莲叶取出手中的伪造密信，“汴京传来消息，郑居中突然被下狱，罪名是通敌叛国。帝姬在朝中发难，拿出了铁证。陛下震怒，已下旨彻查郑家及其党羽。我们的很多暗桩，可能已经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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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德接过密信，快速浏览，脸色渐渐阴沉。完颜宗贤也放下茶杯，走了过来：“郑居中倒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莲叶按照赵旭教的说道，“消息是六百里加急传来的。郑居中的族侄郑文昌、郑明理都已被通缉。朝廷派了钦差，正在南下途中，可能很快就会到杭州。”


    慕容德将密信攥紧，眼中闪过凶光：“郑居中这个废物！早就让他小心，偏偏贪得无厌，留下那么多把柄！”


    完颜宗贤倒是冷静：“慕容总护法，现在不是埋怨的时候。郑居中倒台，我们在朝中的保护伞就没了。朝廷的钦差一旦到杭州，我们的计划就会暴露。必须提前行动。”


    “提前？”慕容德皱眉，“‘海龙’的组件明天才能到齐，泉州那边的布置也还需要两天时间。”


    “等不了了。”完颜宗贤断然道，“今天就把已经到手的‘海龙’组件运往泉州。四月二十的计划不变，但我们要提前撤离江南。只要泉州港一炸，海贸中断，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至于割让三州的事……等大宋朝廷焦头烂额时再提不迟。”


    慕容德沉思片刻，终于点头：“好。我这就下令，让永丰货栈的货物立刻装船，今夜就启程去泉州。”


    他看向莲叶：“三娘现在在哪？”


    “柳掌柜在清风楼善后，销毁所有可能暴露的证据。她让我转告总护法，杭州不能待了，请总护法尽快离开。”


    “知道了。”慕容德挥手，“你回去告诉三娘，让她也尽快撤离。我们在泉州汇合。”


    “是。”莲叶躬身，正要退出。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的独眼老者忽然开口：“等等。”


    莲叶心中一紧，停下脚步。


    独眼老者走到她面前，独眼盯着她的脸：“姑娘，你有点面生啊。三娘身边的贴身丫鬟，老夫都见过，怎么没见过你？”


    莲叶镇定道：“我是新来的，原来伺候柳掌柜的春杏病了，临时让我顶替。”


    “哦？”独眼老者忽然出手，抓向莲叶的手腕。


    莲叶本能地想躲，但想到自己的身份不能暴露，硬生生忍住。老者的手扣住她的脉门，一股阴冷的内力透入。


    “你会武功。”老者眯起独眼。


    莲叶心中一沉，知道暴露了。但她反应极快，另一只手突然扬起，一把粉末撒向老者面门——那是沈妻给的“迷魂散”！


    老者猝不及防，吸入少许，身形一晃。莲叶趁机挣脱，同时从怀中掏出赵旭给的哨箭，拉响引信。


    “咻——啪！”


    哨箭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找死！”慕容德大怒，一掌拍向莲叶。


    莲叶侧身闪避，但慕容德武功太高，掌风扫中她的肩膀，她闷哼一声，撞在屏风上。


    “来人！抓住她！”完颜宗贤大喊。


    门外的护卫破门而入。莲叶咬牙，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刃，拼死抵抗。


    江面上，赵旭看到哨箭信号，立刻下令：“动手！”


    三条渔船突然加速，冲向画舫。渔夫们掀开盖板，下面不是渔网，而是强弩和霹雳火！


    “放箭！”


    弩箭如雨点般射向画舫周围的巡逻艇。艇上的护卫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水。李二狗和王贵各带两人，攀上画舫，与甲板上的护卫战在一起。


    赵旭也登上画舫，虽然他重伤在身，但战斗本能仍在。他避开一个护卫的劈砍，短刃刺入对方肋下，然后冲向二楼。


    二楼雅间里，莲叶已经受伤，被四个护卫围攻，险象环生。赵旭冲进去，飞镖连射，放倒两个护卫。


    “指挥使！”莲叶惊喜。


    慕容德看到赵旭，眼中闪过震惊，随即化为疯狂的杀意：“赵旭！你居然敢来！”


    “慕容德，你的末日到了。”赵旭冷冷道，“郑居中已倒，你在江南的势力土崩瓦解。投降吧，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做梦！”慕容德狞笑，从腰间拔出佩刀——那是辽国宫廷侍卫的制式佩刀，刀身狭长，寒光逼人。


    完颜宗贤则悄悄退到窗边，想要跳江逃跑。但王贵已经带人堵住了窗口：“金国使者，别来无恙啊？”


    战斗再次爆发。慕容德刀法狠辣，招招致命。赵旭重伤在身，只能勉强招架，几次险些中刀。莲叶想帮忙，但被独眼老者缠住。


    就在危急关头，江面上忽然传来号角声。众人望去，只见十余艘官船正全速驶来，船上旗帜鲜明，是杭州水师的战船！


    “杭州水师奉旨捉拿叛国逆贼！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船头，一个将领高声喝道。


    是孙虎？不，不是。赵旭仔细看去，那将领有些面熟……是张浚！杭州知府张浚，竟然亲自率领水师来了！


    慕容德脸色大变：“张浚！你竟敢背叛！”


    张浚站在船头，冷声道：“慕容德，本官从未与你们同流合污。之前隐忍不发，只是为了搜集证据，将你们一网打尽！今日，你们的死期到了！”


    官船靠近画舫，水师官兵纷纷登船。莲社的护卫虽然凶悍，但寡不敌众，很快被制服。


    慕容德见状，知道大势已去，眼中闪过疯狂。他突然扑向完颜宗贤，一把抓住他，刀架在他脖子上：“都别过来！否则我杀了他！”


    众人都是一愣。完颜宗贤大惊：“慕容德！你疯了！我是金国使者！”


    “使者？”慕容德狂笑，“完颜宗贤，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和郑居中商量好了，事成之后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我！既然要死，那就一起死！”


    完颜宗贤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赵旭上前一步：“慕容德，放开他，我可以向朝廷求情，留你一命。”


    “留我一命？”慕容德冷笑，“赵旭，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我手上血债累累，朝廷会饶过我？不过……”他眼中闪过诡异的光，“我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他突然将完颜宗贤推向赵旭，同时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引信——他怀里竟然藏着霹雳火！


    “小心！”莲叶惊呼。


    赵旭推开完颜宗贤，扑向慕容德。两人扭打在一起，从窗口跌出，落入江中。


    “指挥使！”众人惊呼。


    江面上，“轰”的一声巨响，水柱冲天。半晌，只有破碎的木板和杂物浮上水面。


    赵旭和慕容德，都不见了。


    “快！下水救人！”张浚急令。


    水师官兵纷纷跳入江中搜寻。莲叶跪在船边，望着滔滔江水，泪流满面。


    王贵、李二狗也红了眼眶。


    搜索持续了一个时辰，只找到了慕容德的半截佩刀，和赵旭的一片衣角。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张浚叹息：“钱塘江水流湍急，下游是入海口，只怕……”


    “不！指挥使不会死的！”莲叶咬牙，“他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都活下来了，这次也一定不会死！”


    她转身对张浚道：“张大人，请您继续搜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永丰货栈还有一批‘海龙’组件，必须立刻查封。完颜宗贤是金国使者，也是重要人证，请严加看管。”


    张浚点头：“姑娘放心，本官知道该怎么做。”


    他又道：“朝廷的钦差明天就到，届时会将完颜宗贤押解回京。至于慕容德和赵指挥使……本官会派人沿江搜寻，直到找到为止。”


    黄昏时分，钱塘江上残阳如血。


    莲叶站在江边，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握紧了拳头。


    指挥使，您一定要活着。


    泉州还在等您。


    我们都在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