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茶馆》


    寒风刮过日租界，冻得行人瑟瑟发抖，印刷厂的铁皮厂房里，却热得发烫，数十盏煤气灯把空气都烤出焦味，百万字的《神鵰侠侣》誊清稿叠得像座小山..


    自定稿那日起，整个厂区再也没熄过灯，铅字声丶机器声混着油墨的辛辣气，在寒夜里织成一张紧绷的网。


    排字师傅三班倒，24小时连轴转，「啪啪」声密如骤雨。


    百万字的篇幅，拆了120多块铅版，单排字就占去整整5天.。


    排版之后。


    便是印刷车间火力全开，六台德国进口的凸版印刷机齐开，「哐当哐当！」的轰鸣声，震得厂房铁皮都在微微发颤。


    因《神鵰侠侣》百万字的篇幅实在太长，一册根本装不下。


    则分成了四册出版。


    首版2万册。


    「天风报」为赶这版2万册首印，几乎把全厂能调动的人手全派上了，定下15天发售工期，至少要赶在过年前两天发售！


    算是赶上个新年档！


    而此时的包国维，已经躲回了溪口，闲下来的日子，他没有慌着写下部小说。


    他有些累了，长期手写万字，让他身心疲惫，他决定给自己放个假再说。


    包国维泡了一壶茶，坐在腊梅树下，翻看着手中淡蓝色封面的《骆驼彪子》，偶尔抬头看着天上掠过的麻雀，他表面看起来似乎很惬意，但实际上心底却沉甸甸的。


    若他只是一个不学无数丶嫌贫爱富的小包，他就不需要考虑这麽多，过好当下就行。


    可他是名满南北的「包不同」。


    又拥有着「预知未来」的记忆，知道这片土地，过不了多久，将会发生什麽。


    这种让他知道未来之事，却又无法改变，无能为力的感觉..


    让他有些难受，每当想起这些，心底都会多了几分沉重。


    好像他魂穿至此，不是在抄书，就是在抄书的路上，而他抄书的目的，似乎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为了自保！


    他放下手中书，看着天，此时的天依旧是蓝的，没有硝烟，可过不了多久，这片蓝天将不复存在。


    包国维忽然，诞生了一种想要做些什麽的想法..


    这日午后，他去福宁街的铺子，买了新的纸和笔，走到街口时，听见几个学堂的学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


    「误，你们听说了吗？包不同要出新书了！」


    「我当然知道，叫《神鵰侠侣》嘛！过几天就发售！」那学生拍着胸脯应道。


    「《射鵰英雄传》我都翻了三遍了，就等他的新书！」


    「就是就是，上一本写的《骆驼彪子》我是真不爱看，就想看些他写的武侠！」另一个学生插话道。


    「呔！降龙十八掌！」他手舞足蹈比划了一下。


    「唉，要是能买到首版就好了，这次可不是连载，是出版，可以一次性看个爽！」


    「那可不，听说津门那边许多人都开始托关系了，争着一发售，就抢到首版！」


    那学生眼里闪着光，语气里满是期待。


    「我舅舅是科长，等我回去就问问他去，看看有没有门道..」


    这些讨论包不同作品的话，包国维路过时，听得一清二楚。


    看来自己的名气，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大啊？


    他买了纸笔，转身往回走，路过老茶馆时，耳边又传来里边茶客们的议论声，话题依旧离不开包不同的新书《神鵰侠侣》。


    「包不同先生的书，不管是武侠还是那些讲老百姓日子的，都写得入木三分，这次新书肯定错不了！


    」


    「诸位，一听这名字啊，都有一个雕字！说不定和上一本《射鵰》还有些关联呢！」


    「和射鵰」有关联？哟，如此说来，贺某兴趣更浓了些！


    「周某我啊，就求着能早日读到！」


    「听天风报传来的消息，在15号那天...也就是过年前一天发售！」


    「那敢情好，等那时买一本，过年间在家好好读上几天！」


    「舒舒坦坦~」


    离《神鵰侠侣》发售不足十天，年味儿日渐浓厚，一场席卷南北文坛的热潮，即将随着新年的脚步一同到来————


    回到包家。


    包国维将纸笔铺在桌上，却没动笔，望着窗外出神，他再思索着到底写些什麽呢？


    民国30年代的文坛，要麽是鲁迅式的尖锐批判，要麽是鸳鸯蝴蝶派的情爱消遣，要麽是茅盾式的宏大工业叙事————


    似乎————


    ——


    ——


    唯独缺少以小场景映大时代？写尽底层众生相的作品？


    《骆驼彪子》算，但也不全算。


    包国维提笔在书面上写下：


    《茶馆》


    二字。


    这部作品，他不准备发表，或者说，他现在没有勇气发表，但确实是他现在所想写的。


    《茶馆》是一部话剧，并非一部小说。


    是以「裕泰茶馆」为核心，串联旗人丶实业家丶流民丶权贵等诸多人物————


    用「微观视角写宏观时代」，直接写出了「小人物的命运就是时代的缩影」


    包国维准备写的，就是将这部话剧，以小说的形式写出来。


    当然，他现在只是写着自娱自乐，真要发表出去，也担心小命难保。


    他也不知以自己的笔力，究竟能不能行？


    但他就是想试试。


    既然是写一部群像小说，首选自然是「第三人称全知」。


    这样能同时写王利发丶秦仲义丶常四爷等诸多人的故事..


    兼顾「茶馆小场景」和「时代大背景」同时，也不会丢了「众生相」的精髓。


    话剧，靠的是道具暗示氛围。小说，则需：视觉+听觉+嗅觉+触觉，来提升画面感及沉浸代入感。《茶馆》话剧本，框架剧情什麽都有的，几乎不需自己另添笔墨，包国维要做的，就是不删原着精髓，补「舞台演不出来的内容」，让平面的群像变立体些。


    话剧只有三四万字，若是以小说形式写出来，包国维初步估摸着，恐怕至少需十几万字..


    包国维提笔写道：


    【「我看哪，这大清要完！」常四爷话出口的瞬间，他心里咯噔一下，明知此话犯忌讳，可看着街头流民挨饿丶官府只知搜刮，他终究没忍住————


    年前的一星期，江南下起了一场雪，细雪落在腊梅上，簌簌作响。


    包国维脱下了「派乐蒙」，换上了棉袍大衣，坐在炉火旁，不断地续上热茶。


    江南的冬天，还真是冻...


    这天，金枝兰来了，她得知包国维改了那段「小龙女受辱」的剧情后，又和包国维好上了。


    她此时手中攥着两张电影票，说是请包国维看电影，实际上就是她自己想看。


    溪口唯一的电影院门口，挂着褪色海报，昏黄的电灯透过雪花，洒下一片朦胧光晕。


    影院门口攒动着行人，那张聚满人的海报上，印着《野草闲花》的剧照，阮玲玉眉眼温柔，金焰身姿挺拔，落款是【联华影业，新片热映】


    「看什麽看，再看阮小姐也不会从海报里钻出来~」


    包国维撑着一把黑布伞立在那儿，侧身的金枝兰微微倾向他那边，见这家伙盯得入迷，她白了他一眼。


    「别瞎说，我看的不是人，是故事。」包国维收回目光。


    他上一世看过这部《野草闲花》老电影。


    记得里面的女主，好像是二十几岁就自杀了？


    好像是遇到了渣男还是咋了？


    呸！渣男去死！


    金枝兰听到包国维说着这摸不着头脑的话，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比方才更重些。


    金枝兰今儿，裹着一件浅白棉袍，鬓边别着一朵素雅的白绒花，包国维收起了黑伞，顺着人流进了影院，内里长条木椅，空气中混着淡淡的菸草味与些许脂粉香，俩人寻了靠后的位置坐下。


    包国维皱了皱眉，这电影院不禁菸，真是要命。


    落座后，包国维将伞靠在椅边，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递了过去。


    看见有糖，金枝兰眼眸一亮，忙不迭地剥开含在嘴里，甜意慢慢化开..


    灯光渐暗，银幕亮起。


    黑白光影在墙上流转。


    当金焰饰演的青年拉起阮玲玉的手，两人在月光下并肩而行，插曲《寻兄词》的旋律轻轻漫开时，影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金枝兰看得入神，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眼眶微微泛红，连糖果在嘴里化了都没察觉。


    包国维侧头看她，见她睫毛上沾着细碎水光，从口袋里摸出一方乾净的手帕，轻轻递到她手边口金枝兰愣了愣，抬头撞上他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小声道了句：「谢谢」。


    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银幕上的故事似的，包国维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银幕，指尖却不经意间碰到了她放在椅扶上的手，两人皆是一顿，又不约而同地轻轻收回.。


    影片落幕，灯光亮起。


    观众们陆续起身离场，嘴里还在议论着剧情：「那富家女为了爱情愿意放弃一切，真是难得————」


    「确实，这电影好生感人...」


    两人并肩走出影院，雪花飘飘，落在发丝和衣物上，倒有股浪漫的感觉，包国维撑开伞，将她护在伞下。


    金枝兰走在包国维身侧，语气里满是感慨，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动容：「阮玲玉演得真好啊，看她落泪，我心里也跟着难受！」


    包国维点点头，脚步放缓，配合着她节奏：「是挺不错，不过结局虽有遗憾，却也留了几分温情，不算太过虐心。」


    「电影可真好看呀，下次有好看的电影，你陪我一起来，我请你。」


    金枝兰顿住脚步，雀跃一声。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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