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边上。
每出一道菜,几个妇女就发出一阵夸张的惊呼。
「哎呦喂!」
「这菜还能这麽做?」
「这鱼咋还长毛了呢!」
「这摆盘也太好看了,俺都不敢下筷子了!」
这动静一波接着一波。
把院子里那帮正抽菸吹牛的老少爷们全给吸引过来了。
包括刚才还在背后埋汰孟大牛的那几个民兵。
大夥全围在灶台边上,伸长了脖子往案板上瞅。
一个个狂咽唾沫,眼睛都看直了。
「开席!」
郝三叔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端菜的妇女们脚下生风,把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端上桌。
不管平时多注重形象的村里长辈,还是那些本家亲戚。
这会儿全都不装了。
大家伙围坐在桌旁,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菜,谁也没客气,直接抡起筷子就开整!
「好吃!」
「太好吃了!」
「这排骨绝了!」
刚开始大夥还闷头猛吃。
到后来,看盘子里的菜越来越少,这帮人乾脆急眼了,直接开启了抢食模式!
「哎哎哎!那块肘子俺先看上的!」
「去你的吧!谁抢着算谁的!」
连平时最爱拿架子的韩富强,这会儿也站起身,伸长了胳膊去夹那盘松鼠桂鱼。
胡子上沾满了糖醋汁都顾不上擦。
村里有几个出了名的老酒鬼,平时吃席菜好不好吃无所谓,这酒必须得喝透。
今天这几个老酒鬼凑在一桌,刚把散装小烧倒满,端起酒杯准备碰一个。
「来来来,哥几个走着!」
话音刚落,低头一瞅,桌上的那盘溜肉段连个葱花都没剩下。
旁边的乾锅菜花也被抢空了。
连盘子底的汤汁都有人拿馒头在蘸!
老酒鬼急了。
这还喝个屁啊!
再喝两口,连盘子都得让人嚼了!
他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蹾,酒水洒了一手也顾不上,抓起筷子直接站到了长条凳上。
「别抢!」
「给俺留一块!」
喝酒?
喝个嘚儿!
今天这菜。
少吃一口那都是对孟大牛这手艺的不尊重!
那几个刚才还说孟大牛坏话的民兵,这会儿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你……你还真别说……」
「这傻大牛……做菜……还真行……」
「这小子还…真就是干啥像啥。」
郝首志这边。
蹬着那辆二八大杠,车链子都快踩冒烟了,一路狂奔到了公社。
这春夏之际,正是东北农村办喜事最扎堆的黄金季节。
十里八乡有点名气的大师傅,那档期排得比生产队的大队长都满。
郝首志跑遍了公社的熟人,又托人打听了附近几个村的土厨子。
磨破了嘴皮子,甚至连价钱都加倍了。
可是根本没用。
「首志啊,真不是叔不帮你。」
「这日子早就定出去了。」
「俺总不能撇下人家主家,跑你那去颠大勺吧?」
「这砸招牌的事儿,给多少钱也不能干啊!」
接连碰壁,郝首志急得满头大汗。
堂堂七尺男儿,卧虎村的民兵队长。
愣是让个厨子给难住了。
实在没招了。
郝首志只能垂头丧气地推着自行车往家走。
等他灰头土脸地回到卧虎村,天都已经擦黑了。
老郝家院子里,吃水席的客人都散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几个帮忙的妇女在收拾碗筷。
郝首志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拖着沉重的脚步直奔灶台。
「五婶。」
「还有啥剩饭剩菜没?」
「给俺找两口垫吧垫吧。」
「饿死俺了!」
说着。
他伸手就去掀那口大铁锅的锅盖。
张家五婶正端着一盆脏碗走过来。
看见郝首志的动作,直接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别翻了!」
「啥也没有!」
郝首志一愣。
不信邪地把锅盖掀开。
好家夥。
那口大铁锅,鋥光瓦亮。
连个米粒都没剩下。
他又转头去翻旁边的几个菜盆,连点菜汤都没有!
郝首志这下彻底压不住火了。
他猛地把手里的锅盖往灶台上一摔。
「五婶!」
「这到底咋回事?」
「大牛真连顿水席都没整明白?」
「俺就知道!」
「他一个打猎的。」
「哪会颠啥大勺啊!」
「都怪俺爹,非说他行!」
郝首志急得直跳脚。
满脑子都是明天开天窗的惨状。
张家五婶看着郝首志这副急赤白脸的样。
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把手里的脏盆往案板上重重一放。
「你个瘪犊子玩意儿!」
「瞎咧咧啥呢?」
「谁告诉你大牛搞砸了?」
「你瞪大你那俩牛眼好好瞅瞅!」
「这叫搞砸了?」
「这叫吃得渣都不剩!」
郝首志被喷得一愣一愣的。
满脸懵逼。
「啥……啥意思?」
五婶撇了撇嘴。
满脸的回味无穷。
「啥意思?」
「大牛做的菜。」
「那叫一个绝!」
「那溜肉段炸得外酥里嫩。」
「那松鼠桂鱼做得比国营饭店的都排场!」
「大夥吃得那叫一个香啊!」
「连盘子底的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乾净了!」
五婶越说越来劲。
伸手在郝首志的脑门上点了一下。
「俺可告诉你啊首志!」
「今天这顿水席。」
「大夥是吃美了。」
「可也把嘴给吃刁了!」
她双手抱胸。
摆出一副不容商量的架势。
「明天的正席。」
「必须还得是大牛主勺!」
「他要是不干。」
「俺们这帮老娘们可就不伺候了!」
「你爱找谁找谁去!」
旁边几个洗碗的妇女也跟着帮腔。
「就是!」
「大牛那手艺。」
「刘大脑袋给他提鞋都不配!」
「明天要是换人。」
「俺们可不答应!」
郝首志彻底傻眼了。
他张着大嘴。
半天没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
郝三叔背着手。
溜溜达达地从正屋走了出来。
老头子满面红光地走到郝首志跟前。
语气里全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儿啊!」
「别愣着了!」
「你五婶她们说得对!」
「今天这顿水席。」
「可是给咱们老郝家挣足了脸面!」
「亲戚朋友,街坊邻居,哪个不是竖着大拇指夸?」
「都说这辈子没吃过这麽香的席面!」
郝三叔从兜里掏出旱菸袋。
美滋滋地抽了一口。
「俺不管你去公社请谁了,赶紧再去跟人家说一声,不用他了。」
「明天正席。」
「必须还得是大牛!」
「谁来也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