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浑水之畔
浑浊的河水并未带来预期的慰藉,反而成了新的苦难源头。
辎重营在河岸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扎营,取水方便了,但空气中弥漫的湿热气息,如同一条无形的、湿漉漉的毯子,裹得人喘不过气。与沙漠地带的干热截然不同,这种闷热催生出大量飞舞的蚊蚋和小虫,昼夜不休地骚扰着人马,留下红肿痒痛的包块。
诺敏预感到的麻烦很快降临。先是几个负责在河边搬运物资的辅兵开始发烧、呕吐,紧接着,腹泻的症状在营地里迅速蔓延开来。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很快便如野火般扩散。症状大同小异:剧烈的腹部绞痛,频繁的水样腹泻,伴随着高烧和迅速的虚弱。
诺敏的帐篷再次人满为患,但这次的情况与阿拉穆特山下的外伤截然不同。这里没有鲜血淋漓,只有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无法控制的污物排泄带来的恶臭,以及生命在脱水和高热中无声流逝的绝望。
“是水的问题,”诺敏看着一个刚刚在她面前因严重脱水而咽气的年轻役夫,声音沙哑地对其木格说,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河水看着大,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
她储备的、用于治疗寒湿腹泻的草药很快告罄,而对这种因饮用不洁生水引发的、来势凶猛的痢疾,她手头那些清热解毒的波斯草药效果甚微。她只能尽力用有限的止泻药材混合一些补充体力的根茎熬煮汤剂,但对于那些已经严重脱水的病人,这点汤药无异于杯水车薪。
死亡以一种更加悄无声息、却更加大规模的方式降临。尸体被迅速抬走,在远离营地和河流的地方草草掩埋,军官们严令禁止再直接饮用未经煮沸的河水,但疫病的阴影已然笼罩下来。营地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而恐慌,人们互相警惕,连正常的交谈都少了很多。
纳雅百夫长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他加强了营地的巡视,严厉处罚了几个偷偷跑去河边喝生水的士兵,但面对这种无形的敌人,他手中的马鞭和弯刀毫无用处。他有一次巡视到诺敏的帐篷外,看着里面横七竖八躺着的病患和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的秽物气味,眉头拧成了死结,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法里德也病倒了。他被单独安置在帐篷一个通风的角落,症状和其他人一样。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呻吟,只是蜷缩在那里,任由身体的本能反应折磨着自己,眼神空洞地望着帐篷顶,仿佛灵魂早已抽离。诺敏在忙碌的间隙,会过去查看他的情况,给他灌下一些药汤。他不再有明显的抗拒,只是机械地吞咽,然后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诺敏注意到,她之前放在他手边的药膏不见了,不知是被他用了,还是被谁踢到了角落。
其木格这次也未能幸免。他在一次帮忙抬运病患后,自己也出现了轻微症状。诺敏强迫他休息,喝下特意留出来的、药效最温和的汤剂。少年躺在简陋的铺位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虚汗,却还强撑着说:“阿姐,我没事……我还能帮你……”
诺敏用湿布擦拭着他滚烫的额头,心里一阵酸涩。在这条西征的路上,死亡的方式竟如此多样,并非只有刀剑相加。
就在诺敏几乎感到绝望的时候,李匠人又一次出现了。他依旧站在帐篷外,等诺敏出来倒污水时,递给她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东西。
“硝石,”他言简意赅地说,“少量溶于水,可助收敛止泻。但性烈,用量需极慎,体虚者忌用。”
诺敏接过那包白色的结晶,有些惊讶地看着李匠人。他怎么会懂得这个?
李匠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平淡地补充道:“早年随师行走四方,见过些杂症。此物……亦可用于配置火yao,军中常有储备。”
诺敏恍然。她小心地收好这包硝石,如同握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回到帐篷,她严格按照李匠人的叮嘱,将极微量的硝石溶入药汤中,先给几个症状最重、眼看就不行的士兵灌下。效果并非立竿见影,但几个时辰后,其中两人的腹泻频率竟然真的减缓了一些。
这微小的成效,给几乎被绝望淹没的诺敏带来了一丝光亮。她更加谨慎地使用着这危险的双刃剑,同时继续寻找着河边可能存在的、具有止泻功能的本地草药。
疫病的浪潮在持续了数日后,终于开始有减退的迹象。或许是人们严格遵守了饮用沸水的命令,或许是身体逐渐产生了抵抗力,也或许,是诺敏那小心翼翼、混合了硝石和草药的汤剂起了一些作用。营地里的呻吟声渐渐稀疏,虽然依旧弥漫着病后的虚弱和哀伤,但那种死亡的迫近感,总算消散了一些。
当队伍终于接到继续开拔的命令时,辎重营仿佛瘦了一圈。许多人脸色蜡黄,脚步虚浮。诺敏看着重新变得忙碌的营地,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巴格达还在前方,而这条赖以生存的河流,已经给他们上了残酷的一课: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致命的威胁,往往隐藏在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之中。
她整理着所剩无几的药材,将那包珍贵的硝石单独收好。前方的路,注定与这条浑浊的大河相伴,而她知道,自己作为医者的试炼,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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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围城之始
浑水带来的瘟疫阴影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已然开始酝酿另一种更为沉重、更为庞大的压力。辎重营跟随着大军主力,沿着底格里斯河愈发宽阔的河道,继续向西南方向移动。地势愈发平坦富饶,偶尔能看到被遗弃的农田和果园,以及一些规模不大、早已人去楼空的村镇。但这一切的生机,都被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所笼罩。
然后,在一个天色灰蒙的傍晚,它出现了。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一条模糊的、与灰黄色天空融为一体的暗影。但随着队伍的前行,那暗影逐渐拔高、延伸,最终化为一道巍峨得超乎想象的、连绵不绝的巨墙。墙体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土灰色,仿佛亘古存在的地壳褶皱,冷漠地横亘在两河平原之上。无数高耸的塔楼如同巨兽背脊上的骨刺,森然林立。即便相隔如此之远,也能感受到那堵墙所代表的、令人窒息的威严与力量。
巴格达。
千年古都,阿拔斯王朝的心脏,伊斯兰世界的明珠。无需任何人言说,仅仅是望见它的轮廓,便足以让最狂妄的士兵收起轻视之心。队伍中持续多日的、因接近目标而产生的隐约躁动,瞬间被一种近乎敬畏的沉默所取代。
辎重营最终在距离那巨墙约十数里外的一片河畔高地驻扎下来。这里早已被规划为庞大的后方基地,无数营帐如同雨后蘑菇般蔓延开,人喊马嘶,烟尘滚滚,与远处那座沉默的巨城形成了诡异的对峙。
真正的围困,开始了。
诺敏的帐篷再次搭建起来,但这一次,她清晰地感受到氛围的不同。不再有从前线源源不断送下来的、血淋淋的伤员——大规模的攻城战显然尚未展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在整个营地上空的、无形的紧张和一种新型的“病人”。
工程营的役夫和士兵开始成为她这里的主要访客。长时间超负荷的土木作业——挖掘壕沟、修筑土垒、搬运巨大的木材和石料——导致了大量的肌肉劳损、关节扭伤和因恶劣卫生条件引发的皮肤溃疡。诺敏储备的、用于活血化瘀、舒筋止痛的草药消耗得飞快。
她偶尔能看到远处巴格达城墙外的景象:蒙古士兵驱赶着大批俘虏和役夫,如同蚁群般忙碌,一道又一道的深壕和土墙如同锁链般,一圈圈地向那座巨城合拢。李匠人和他手下那些覆盖油布的大车也变得异常忙碌,诺敏远远望见过几次,他们似乎在组装一些结构极其复杂的巨大木质框架,那应该就是传闻中威力惊人的“回回炮”了。每一次看到那些冰冷的工程造物,诺敏都会想起阿拉穆特石堡里那些精美的星图和医书,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其木格被纳雅百夫长调去了外围巡逻队,负责警戒可能从城中派出的小股袭扰部队。这让他离开诺敏帐篷的时间变多了,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尘土和疲惫,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属于士兵的警惕。他告诉诺敏,城墙上的守军偶尔会射出零星的箭矢,或者用小型投石机抛射石块,虽然对庞大的围城营地构不成太大威胁,但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所有人,那座沉默的巨城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法里德的状态更加诡异。他依旧沉默,但那种麻木中似乎掺入了一种极其痛苦的、清醒的煎熬。他有时会长时间地面朝巴格达的方向站立,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能穿透这十几里的距离,看到城内正在发生的恐慌与挣扎。当后方营地开始接收一些从巴格达周边地区逃难而来、或被蒙古军掳掠来的当地平民时(其中不乏一些衣衫褴褛的学者、教士),法里德看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悲哀,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自身信仰和世界都在眼前缓慢崩塌的绝望。诺敏曾试图给他一些安神的草药,但他拒绝了,只是摇了摇头,用生硬的蒙古语说了一句:“没用的。”
一天夜里,诺敏被一阵低沉而持续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声惊醒。那不是雷声,也不是炮石撞击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加整齐、更加有力的震动。她走出帐篷,看到远处巴格达的城墙在月光下只是一个漆黑的剪影,但城墙内侧的某些地方,似乎隐约有火光闪动,那轰鸣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是他们的弩炮和投石机在试射,”一个负责夜间守卫的老兵靠在辕门上,啐了一口唾沫,对一脸茫然的诺敏说道,“也在告诉我们,他们还没死心呢。”
诺敏望着那片黑暗中闪烁的微光和聆听那象征抵抗的轰鸣,心中没有恐惧,也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巨大的、令人疲惫的虚无感。这座城,以及城里城外数十万的生命,都像被放在了一个巨大的天平上,而天平的两端,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堆积着鲜血、生命和毁灭。
围城,是一场没有硝烟(暂时)却更加折磨人心的消耗战。它消耗着物资,消耗着体力,更消耗着希望与人性。诺敏回到帐篷,重新躺下,却再也无法入睡。她知道,自己药囊里的草药,或许能缓解肉体的劳损,但对于这场围城所引发的、深植于每个人内心的焦灼与恐惧,她无能为力。黎明尚未到来,而漫长的等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