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明篇·引


    夜深了。


    灯火亮在一个略显狭窄的房间里，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巨长的走廊，只是走廊两旁都摆满了书架与工作桌椅，一个老者，埋首在其中一张桌子面前。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背影，正在工作台前认真摆弄着什么，而那凌乱的工作台上，横七竖八地铺满了众多的文件，书籍，笔记本，还有杂志报纸之类的东西。


    背影转过身来，迎着房间上方的灯光，他紧皱眉头，表情相当严肃。可这种严肃并不是刻意为之，仿佛他从来便是如此，仿佛他已习惯了这样的表情，仿佛他这些年来都不曾笑过。


    而他的双眼里，也尽是无法藏起的困倦，黑眼圈，与白发，并不搭。


    熬夜了吧。


    可能熬的，还不止这一个夜晚。


    “应该，应该要来了吧。”


    他轻轻地呢喃了一句，静静等候着什么。


    但是过了好几秒，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显得更加疲惫了。


    他缓缓地回过身去，把目光重新回到工作台桌面上，眼光扫过去一圈，顺手拿起工作台上的一个相框，仔细地看了看里面的照片，那是他和四个朋友的合影，照片上面的他比现在不知道年轻多少倍，照片上的每个人，也都是面带笑容。


    而距离拍照片的时间，也才过了十一年而已，谁都很难相信，他只用了十一年时间，就把自己从一个风华正茂的中年男子，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


    但其实，他的实际年龄只有六十出头。


    这些年来，他一直把自己锁在这样的工作室里，没日没夜地研究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时候废寝忘食，也有时候因为太过失望而酗酒寻醉。


    工作台上，还有一张老旧的报纸，纸张已然泛黄，上面那些皱褶的痕迹显示，在这些年来，它一定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报纸正面最大的板块，报道了一个惨绝人寰的交通事故，标题就是硕大的一行加粗字体——


    【雨夜汽车坠落深崖，行车四人尸首难觅】


    当然，新闻上，还贴出了四个人的大头照——正是他那张合照上，除了他以外的四个人。


    他曾经的至交，四个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他看着照片，又在喃喃自语: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这些年来，他再也没有好好生活过，哪怕是一天。他抛下事业，抛下亲人，一天又一天中邪一样沉浸在被他人视为“无稽之谈”的工作中——


    他研究的，在他人的谣传中，叫“如何救回他的那四个朋友”。


    但问题是，人死不能复生，更何况是已经死去十一年的人了，尸骨都已化土，根本不可能在复活过来。


    只是这个老者，却不听人劝，仿佛入魔，十年如一日，经久不息地沉浸在这样的无稽之谈的事情中。


    而就在那一瞬，突然之间，毫无征兆的突然之间。


    狭窄房间里的灯灭了——一


    顿时，一片黑暗。


    他全身一颤，立刻站了起来，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来了吗？终于……来了吗？”


    他转身离开工作区域，穿过一大片工作台与书架，往门口出去。门是从一道走廊处打通进来的，他关上门，左右而视，走廊里也是一片黑暗，却并无异样。


    他迈开步伐，急促地穿过走廊，来到了一个大厅里。


    宽敞的大厅也是一片黑暗，一个个玻璃展柜耸立在厅里，高高墙壁上的巨大窗户，有微弱的光透进来，不知道是月光，还是外面的路灯。


    他一步步，走到大厅中间。


    不知道是不是老了眼神不好，他总觉得大厅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有点虚幻。


    一种空气扭曲的错觉。


    而且，他突然觉得大厅里寒气逼人，明明只是八月底而已，明明还踩着盛夏的尾巴，南方的这个季节仍未转凉，白天室内都必须开冷气才行。


    但这一股寒气袭来，并不是幻觉，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了寒冷侵蚀着他的背脊，显然，他那单薄的衬衣并不能抵御这股寒气。


    他忍不住呼了一口气，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呼出来的那口气居然呈雾气状飘出——


    就像大冷天嘴巴里呼出去的暖气一样，肉眼可见的雾气状。


    这让他心里，也跟着发凉。


    大厅里黑得厉害，视野不足两米，再远一点有什么，就真的完全看不到了。


    远处的黑暗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什么都会有。


    他盯着眼前的一片黑暗发呆，因为这一片区域不仅让他觉得虚幻，甚至让他觉得在扭曲。


    一种空间扭曲的错觉。


    但，真的是错觉吗？


    寒气。


    黑暗。


    扭曲。


    好像电影上都是这么演的吧？


    这不就是，地府门大开恶鬼袭来的桥段吗？


    但他却没有丝毫畏惧。


    他就直钉钉地站在原地，他不怕，也不想离开——他是可以离开的，但他非常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颤抖着嘴唇，喃喃地开口说道:


    “是，是你们吗？你们来了吗……？”


    他口中的“你们”是谁？


    应该就是，那四位早就不在人世的朋友了吧？


    黑暗中的黑暗，扭曲得更加厉害了。


    他全身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激动。


    朦胧的黑暗，竟然真的有“人”慢慢走过来——随着距离逼近，人影也缓缓清晰起来。


    的确是人，四个人，慢慢地，一起朝着他走过来。


    他全身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以至于张开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随着从黑暗中出现的那四个人越来越近，靠着窗户外面映进来的光亮，他也终于可以看清楚他们的面容了——


    一个个，都是熟悉的面容。


    四个人，正是报纸上面那四个人！


    他的至交，四个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但，他们不是早就在十一年前的一场车祸里，全部失去了生命吗？


    此刻再出现在这里，只能是见鬼了，不是吗？


    而此时的老者双眼开始婆娑了起来，不仅全身发抖，两片嘴唇也颤抖碰撞着，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起来像是害怕。


    那四个人在他面前停下来，面容同样虚幻。


    每个人，都露出了微笑。


    不合时宜的微笑，让人寒心的微笑，让人觉得恐怖的微笑。


    其中一个开口道:


    “我们，来了。”


    这不正是，他一直在等的时刻吗？


    他并不是害怕啊。


    他颤抖，他失声，都只是因为——


    激动。


    这是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他双脚一软，几乎要跌倒在地上，双眼也忍不住流出了眼泪，他终于知道这并不是自己的幻觉，也终于能够开口说道——


    “你们……你们……终于……终于来了……”


    大厅里，只剩下这个老者嘤嘤抽泣的声音。


    再无其他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