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组那天，天气很好。


    秋天的阳光不烈不燥，照在身上刚刚好。


    叶昕下车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桂花香。


    片场门口站着几个人，像是在等什么，看见他来了，目光都转过来。


    老周亲自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又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看见叶昕，他笑了，那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里带着点狡黠，像一只老狐狸。


    “来了？”


    叶昕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周老师。”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得了吧，一段时间没见叫我老师？”


    “还是叫老周，叫老师显得我老。”


    叶昕笑了。


    片场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各种机器摆得到处都是，灯光、轨道、监视器。


    还有那些跑来跑去的工作人员，每个人都忙得像陀螺。


    有人认出他，脚步慢下来，小声议论几句，但没人上前打扰。


    可能是老周打过招呼，也可能是他们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老周带他去见了制片人和几个主演。


    制片人是熟人，几年前合作过，见面就开玩笑说道。


    “你小子终于舍得出来了！”


    几个主演里有一个是他以前合作过的女演员，叫林萱，看见他就笑。


    “叶昕，你怎么还这么帅？”


    叶昕想了想，认真道：“可能是因为吃得好。”


    林萱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化妆的时候，万晴给他发来消息。


    “怎么样？紧张吗？”


    叶昕盯着那三个字，想了想，回道。


    “有一点。”


    那边很快回过来。


    “正常，拍戏不紧张才不正常，我第一次拍戏的时候，紧张得忘词，导演骂了我半小时。”


    叶昕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


    他又回了一条。


    “你第一次拍戏是什么时候？”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十几年前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站在片场角落里，眼神怯怯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那时候我还在跑龙套，一天八十块。”


    叶昕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成了闪闪发光的大明星。


    而他，又重新站在了起跑线上。


    第一场戏，是男主角在医院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叶昕换上病号服，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


    周围很吵，机器在运转，有人在说话，灯光烤得有点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那些杂音从脑子里赶出去，只留下剧本里的那些字。


    “开始！”


    老周喊道。


    叶昕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惨白色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他看着那块水渍，眼神慢慢变化。


    那是从刚醒来的茫然，到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的困惑，再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慢慢握紧，指节一阵发白。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而喉咙也开始发干，像有砂纸在刮。


    “停！”


    老周喊。


    叶昕坐起来，胸口还在起伏，心跳得很快。


    他看向监视器。


    老周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着。


    片场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旁边有人小声问“是不是不行”，被另一个人捂住了嘴。


    过了很久，老周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你小子……”他说，声音有点哑，“还是那个味儿。”


    叶昕愣了一下，“过了？”


    老周点了点头。


    “过了，一条过。”


    片场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


    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牛”，林萱站在旁边，一边鼓掌一边笑，“我就说他能行！”


    叶昕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拍戏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条过。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是天生的演员，什么都能演，什么都能赢。


    后来出了事，退圈，躲起来，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


    灯光还是那么热，掌声还是那么响，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老周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感觉怎么样？”


    叶昕想了想，老实说：“有点懵。”


    老周笑了，“懵就对了。”


    “拍戏的人，一辈子都在懵。”他拍了拍叶昕的肩，“但懵完之后，得往前走。”


    下午收工的时候，万晴来了。


    她戴着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叶昕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她打扮得特别，是因为她走路的样子。


    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有一种别人学不来的从容。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怎么来了？”


    万晴抬头看他，眼睛在帽檐下面弯起来，“探班。”


    叶昕笑了。


    两人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着，旁边堆着一些道具箱，正好当凳子。


    万晴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


    “战奶奶让我带的，说补身体。”


    叶昕接过来，拧开盖子，一股香味飘出来。


    那是汤，炖得很浓的那种，上面浮着一层油花，但看着就暖。


    他喝了一口。


    “好喝？”


    “好喝。”


    万晴笑了，靠在他肩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今天怎么样？”她问。


    叶昕想了想，“还行。一条过。”


    万晴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看着他，“一条过？”


    叶昕点头。


    “第一场戏？”


    “嗯。”


    万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可以啊，叶昕。”


    叶昕也笑了。


    两人坐了一会儿，万晴忽然说。


    “叶昕。”


    “嗯？”


    “你知道吗，我今天刷到一个帖子，说你要复出了，底下全是祝福的。”


    叶昕看着她。


    万晴继续说，声音轻轻的。


    “有人说，等你回归好久了。”


    “有人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还有人说，叶昕加油，我们一直在！”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叶昕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谢谢。”


    万晴靠回他肩上，开始撒娇道。


    “你总跟我谢什么呀！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