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围城
“砰。”
一声响，身后的门关了。
屋里的冷气明显比外面足得多，有些冷。
方奇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这一整间屋子……
日光灯管白得有点晃眼，地板是层灰色的防静电地垫。
靠墙的桌上摊着三台显示器，上面显示着他看不懂的密密麻麻的波形。
幕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头写着三个字：别乱碰。
“滋滋……”的声响。
是角落里的3d打印机在运行着，正打着一个白色塑料件。
嗯……办公室？
而且……
“……就这么容易就进来了？”
方奇不由得感到有些诧异。
“你们的防护……这么薄弱？”
林悠就瞥了他一眼。
“本来今天就是要让你来的，大家都知道，所以好骗一点。”
嗯。确实呢。
刚刚那一路上，林悠确实是这么带他进来的。
“悠悠，这位是……”
“哦，他是方奇，你们知道的。手续已经办好了，就我带他进来啦。”
“啊？这么快就办好了？”
“那当然，咱们最近的效率可是提高了不少呢！”
就这么几句，然后他就被轻轻松松地带进来了。
“评估”还在进行着，评估的对象……
此刻正站在一间国家级研究所的实验室里。
嗯，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
“……行了，跟紧我。”
林悠说着，已经在前面走起来了。
方奇就跟了上去。
怎么说呢，这一片地方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绕过几台机柜，穿过一道玻璃隔断，又拐了两次弯……
沿途的门上都写着编号。
有几间的门开着，里头有人，还在小声说着什么……
有种做贼的感觉。
方奇一言不发，直到林悠带着他停在了一扇门前。
他看着这扇门，微微屏住了呼吸。
这扇门明显比沿途那些厚重得多，灰白色的门，门上还有个小小的黄色标识。
他差点就认成了辐射标识。
没办法，那一年时间里，他见过太多的辐射标识了。
林悠转头向身后看了一眼，轻轻眨眼，确认身后没有人后……
她缓缓地推开了门。
方奇向这门内看去，一眼就看到了……
一面巨大的透明玻璃。
玻璃外是一排排的实验器材，机柜、推车，还有盘在地上的粗电缆。
而玻璃内……
他瞳孔微微收缩。
是一个巨大的装置。
银灰色的罐体，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
罐体的底部悬着一串圆盘，一层比一层小，从上到下层层递减……
最上面那一圈幽蓝色的指示灯，闪得很慢。
……嗯。
他似乎知道这是什么了。
他不懂量子物理，但他记得她在车上说过的那些话。
一个“绝对干净”的地方，屏蔽掉宇宙射线和电磁噪声，把温度压到接近绝对零度……
在那里面，任何一点信息都不该有来源，结果她却在那里看见了字。
嗯。就是它了吧。
这一台，大概……能把他家那片小区连着地皮一起买下来？
……或许没这么便宜。
“砰。”
一声闷响。
方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厚重门被天才科学家小姐关闭了。
林悠就对着玻璃内的设施扬了扬下巴：
“嗯，这就是发现‘黎光粒子’，并从中提取信息的装置。”
“也是我们最引以为傲的技术，但……”
她杏眼微微黯淡了一下，缓缓地攥紧了拳头抿住了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感觉……她的背没有之前挺的那么直了。
方奇沉默。
嗯，他也明白的。
当她得知自己所知道的这个世界，哪怕是在一堆虚假的世界里头也只是一个更小的“子世界”的时候……
她的骄傲就破碎了。
不过呢……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玻璃里那个他看不懂的设施。
现在可不是可怜林悠的时候。
而且……他又哪来的资格去可怜一个天才？人家破碎的骄傲也比他强多了。
他现在就只想……
“所以，我要怎么才能和璃光联系上？”
他问。
而林悠此时，已经走到了玻璃前的一处器材边。
方奇微微侧头看去，就见那里摆着……
一张可以躺下的实验床。
床头连着推车，推车上摊着一盒银色的电极片，并垂下来一束线。
她指着那些线路连接设备：
“用这个。”
……嗯？
方奇立刻走了过去，蹙眉看着那些摆放得整整齐齐的……
却多得不行的线。
他下意识数了数……数不清。
……这么多？
“……这要怎么用？”
“链接大脑啊。”
林悠伸手把推车往床边拉近了一些。
又拿起其中一根线，用指尖捻了捻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贴片。
“要贴在脑部的不同区域。”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手，在自己的脑袋上比划了几个位置。
“这里，这里，还有这儿。”
“每一根对应的区域都不一样，位置错了，读出来的东西就是一堆噪声。”
嗯……
方奇看着那一束线，一抿嘴。
这链接方式……
“我还以为……你们会有更模块化的设备。”
他委婉地表述。
他之前以为，至少应该是戴个头盔一样的东西。
林悠的杏眼就瞥了过来：
“我们的这套设备，除了今天早上我第一次用了之外，就从来都没有给人用过。”
“怎么可能有那种……给人用的模块化设备？”
方奇闻言耸了耸肩。嗯，也对。
所以……
“我要怎么做？坐上去，你帮我连接？”
他看向这些奇妙的设备。
他这是……要把自己的脑子，交到天才小姐手里了？
“当然不是啊，当然是……”
林悠却摆了摆手，又冲他一挑眉：
“我先来！你呢，就在旁边看着。”
她说着又把那束线往自己这边一收，一屁股坐在那张床上就开始捋线！
边捋边说：
“等我完事了，才能轮到你！你乖乖等着吧。”
方奇：“？”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天才科学家小姐。
而林悠此时……已经开始往自己的脑袋上贴线了。
……什么意思？
天才科学家小姐，你是说，你要当着我的面……
和我老婆“神魂相交”？
我站在一边看着？
……是这个意思吗？
方奇：“……”
他感觉，自己哪怕现在还处在冷静的状态里……
眼角也止不住地跳！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缓缓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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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呢。璃光才不会和她什么……什么神魂相交。
璃光只可能因为林悠阻碍了他们夫妻俩交流，让她再体验一次屁股开花的痛。
……倒也行。
此时，科学家小姐已经在脑袋上贴了好几根线了。
她正用一片酒精棉在额头上擦着，又觉得马尾碍事，一下把皮筋扯下，黑发就散到了肩上。
每贴一根，她还会低头看一眼推车上那台小屏幕。
方奇也看去……
那屏幕上有一排编号。
贴上哪一根，哪一格就会亮起来。
她歪着头，打量着另一根线该贴在哪儿。
“07……不对，是09。”
嘴里还很小声地念着号。
有根贴歪了，她还自己给揭了下来重新按了一次，又皱皱一下鼻子。
方奇沉默。
嗯，可真是复杂呢。
很明显，没有林悠的帮助他连接这些东西，他也没办法直接和璃光交流。
所以现在只能先顺着她。
但是……
方奇微微侧过身，看向了身后那扇已经关闭的厚门，微微皱起了眉。
“……你不会再惨叫打滚，然后把其他人引过来吧？”
他回头看她，皱着眉问。
她要是把人给引过来了，那他这个偷偷钻进来的人怎么办？
他还怎么和老婆交流？
林悠又往脑袋上贴了一根线，然后瞥了他一眼，嘴角一勾：
“那就看你家璃光懂不懂事了。如果她懂事，就不会让我再疼一顿。”
她又把垂到脸前的线头理到了耳后。
“不然把人吸引来，她可就没法和自己的老公说话了哦。”
方奇：“……”
哦。行。
原来林悠把他带来，是要他起这个作用？
“噗……”
林悠却忽的笑了，扫了他一眼。
“我开玩笑的。”
说着，下巴又向着门口那边扬了扬。
“那个门已经彻底锁死了，他们来了也进不来，只能在外面干瞪眼的。”
……哦。
方奇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眉眼松了下来。
嗯，可以。
他又回头重新看向继续贴线的林悠，抿了抿嘴：
“我说……”
这种东西，应该是国家机密吧？
可能直接进监狱蹲着的。
“……你是真不怕自己这么做，被处分开除啊。”
“呵……”
林悠却轻笑了一声，抬起头看着他。
嘴角依旧是勾着的，但……那双杏眼没有笑意。
“处分开除？嗯，挺好啊，开除了好啊，最好……”
她杏眼微眯。
“最好把我开除出这个世界，让我看看，更加真实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说着她就低下了头，继续链接了。
方奇看着她那张小圆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最终摇了摇头。
嗯，他算是懂了。
这位天才科学家小姐，此时也正憋着一口气呢，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不过有一点，他还是想要告诉她的。
就是……
“……我那个世界的‘你’，可是很羡慕你的。”
他看着她，轻声开口。
林悠的动作一顿，手里那根线悬住了，睫毛动了一下。
嗯。
方奇微微垂眉。
说起来，林悠之前已经从之前璃光给她的那些信息里，得知了那个世界的“林小悠”的一些事情。
那她自然也知道，那个世界的她的部分情况。
“家庭美满、父母双全……”
方奇轻声说着。
“那可是你一直以来，都在不停追逐的东西。”
“对于那个世界的你来说，那个世界并不是一个美好的世界，甚至是……”
他微微眯眼，继续轻声道：
“一个需要重塑的世界。”
是呢，林小悠……她比谁都渴望一个“新世界”。
“而现在这个世界……”
他低头，心情有些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低垂着头的林悠。
“……才是‘你’之前一直都在追求的世界。”
林悠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手指把那根线捏得紧了一点。
方奇垂眸。
……他说的可是天大的实话。
毕竟，他和璃光之所以会来到这条世界线，不就是林小悠选的吗？
在那座山顶木屋的漆黑里，先是经历了那一整年的“回忆”……
然后来到了这里。
而改变世界线的，就是林小悠。
选择这条世界线的，恐怕也是她呢。
她就这么……选了一条自己梦寐以求的世界线。
父母双全，家庭美满，自己站在巅峰上受人敬仰，身边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事。
唯一的缺点，可能是……没有她的小晴姐姐？但这个世界的林悠又不认识小晴。
只是……
方奇抿嘴，轻轻摇头。
林小悠她自己可能都没想到吧，这个世界幸福美满的她……
却在向往着她原来的那个世界。
她想来。她却想走。
整个世界，都是一座围城呢。
眼前，林悠的动作只是停了几秒，就又开始往脑袋上贴线了。
手比刚才慢了点，直到贴上了最后一根，指尖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压了两秒……
“……！”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仰面缓缓躺了下去，躺在这张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袋上，那几十根线顺着床边垂下来，被床头支架分成了好几束。
她在方奇的沉默中闭上了眼睛，伸手按下了开关。
“嗡——”
很轻的一声。
方奇默默地看着她周围的那些线路一路微亮着，逐渐通向了她的大脑。
推车上那台小屏幕的编号一格一格地亮起……
林悠忽的又睁眼了，依旧盯着天花板。
“方奇，你说的对。”
她轻声开口：
“没有什么事情是完美的，人呢……也是永远不会满足的。”
“但无论是我还是她，都肯定都会追求同一件事吧？那就是……”
她转过头看向方奇，眼神很认真。
“……真实。”
“如果她和我一样，如果她知道这个世界无比虚假，甚至比她原本的世界更虚假……”
“那，她一定也想要离开这里的。而且……”
她盯着方奇，眸光颤着，语气也微颤：
“而要带着所有人一起……！要……要拯救这里的所有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束光就进入了她的大脑！
林悠顿时身体一挺！手指在皮垫上猛地一抓！
……瞳孔就瞬间失焦了。
然后……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了。
方奇则怔怔地看着她这张仿佛睡去的脸。
拯救所有人，是吗？
……天才小姐，你说的没错。
不管在哪个世界，你都没变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