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罪恶的城，复苏的茧


    混沌虚空之中，没有上下，没有四方，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暗沉。


    那些散落在各处的星辰碎屑早已被吞噬殆尽，残留的光点如同溺水者最后吐出的气泡，在无边的黑暗中缓慢上浮，然后无声地湮灭。


    引力失去了参照，时间失去了刻度，连因果本身都仿佛在这片虚无中变得稀薄而暧昧。


    在这片虚无的最深处，漂浮着一座城。


    莫厄斯坦。


    曾经喧嚣到刺穿耳膜的人声鼎沸，曾经混乱到让圣级都不得不收敛锋芒的戾气，曾经被无数冒险者、逃犯、亡命徒、投机客视为天堂与地狱并存的罪恶之都，此刻彻底安静了。


    所有的生命，都被送走了。


    罪城之主艾尔维斯站在城主府高塔的顶端。


    深紫色的华服被虚无中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拂动，袖口和下摆的边缘泛着隐约的流光，那是神级上位者自身魔力场与这片混沌空间的边界摩擦所产生的辉光。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负在身后，面容被头顶那片猩红的光芒映照得明暗不定。


    从他站立的塔尖往下望去，整座莫厄斯坦如同一幅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画卷，在脚下铺展开来。


    扭曲的街道、坍塌的棚屋、被砸碎的商铺门板、翻倒在路边的马车、依旧插在墙上的断刃、半埋在碎石里的白骨，一切都还在，唯独人没了。


    那些曾经挤满了大街小巷的佣兵、冒险者、商贩、奴隶、逃犯、妓女、打手，那些在酒馆里为了一个座位拔刀相向的莽汉，那些在阴暗角落里讨价还价的走私客，那些在拍卖会上为一件拍品喊出天价的贵族，全都没了。


    艾尔维斯俯瞰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他早就过了会为这种事情动摇的阶段。


    从他将罪城的第一批居民，那些最底层的贫民、乞丐、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投入那些恐惧牧场的一颗，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既然已经跨出了第一步，那后面的第二步、第三步，乃至第一百步、第一千步，便都只是同一条路上重复抬起的脚。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恐惧。


    原初的恐惧。


    那是他的源头，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为了喂养祂，为了唤醒祂，为了让祂重新降临这片大地，罪城、罪城的居民、那些从四面八方被“悬赏令”吸引而来的冒险者、那些被卷入其中的无辜生灵，都不过是一个数字，一个资粮，一片被牧养的草场。


    四百七十万。


    那是被投入下方荒墟碎片中的生灵总数。


    一个足以让任何一座城池听上去宛如心脏般鼓动的数字。


    可放在这片荒墟级的世界碎片中，百万生灵又能算什么？


    那里面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是连一丝魔力都没有的凡人，是那些在罪城的阴影里挣扎求存的底层，是那些被悬赏金吸引而来的低阶冒险者，是那些连王级门槛都摸不到的庸碌之辈。


    这样的人，在那种被放大了千百倍恶意的屠宰场里，活过第一天的概率是多少？活过第一个小时的概率又是多少？


    艾尔维斯不需要去探查具体数据，他是神级上位，他能感应到下方那片荒墟碎片中生命气息的消逝速度。如同退潮时的潮水，一波接一波，一片接一片，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的生命信号在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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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不存一。


    百万生灵，如今还剩多少？


    也许几千，也许几百，也许更少。


    而这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们死得越多，恐惧便积累得越浓郁，那枚悬浮在罪城上方的巨茧便成长得越快。


    他抬起头。


    在那片猩红天穹的正中央，罪城的上方，一枚巨大的茧，正稳稳地悬浮着。


    它已经涨大到了三分之一个罪城的大小。


    它在呼吸。


    以百万生灵的恐惧为养分，以荒墟碎片的恶意环境为子宫，正在不可逆地走向苏醒。


    艾尔维斯的目光在那枚巨茧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收回，重新投向更下方那片破碎的荒墟。


    混沌之中，时间没有意义。


    他不需要去数过了多久，他只需要看结果。


    而当结果近在眼前的时候，那种等待便变得格外漫长。


    好在，又有人来了。


    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那道在荒墟碎片与混沌虚空交界处出现的裂口，正透出一缕清冽的光芒，与周围那片猩红的死寂截然不同。


    那光芒中包裹着一道身影，正从那道裂口中掠出，如同一颗从黑暗中剥离的流星。


    帝级。


    从气息判断，应该是帝级中位，接近上位的水平。


    那道身影在穿过裂口的瞬间，落地，然后猛然回头，显然也察觉到了周围这片混沌空间的异常。


    他的身体绷紧了一瞬，魔力在体内高速运转，警戒地扫视着四周。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形健硕，面容粗犷，穿着一身带着明显战斗痕迹的皮甲，背上的大剑在猩红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大概是在荒墟碎片中经历过了不少轮厮杀，身上新旧伤口交错，但那双眼睛里依旧燃烧着锐利而沉稳的光芒。


    他显然是找到了“出口”，那个悬浮在荒墟碎片上方的空洞，然后穿了过来。


    而当他看清面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僵住了。


    面前，是一座城。


    一座漂浮在混沌虚空中的城。


    一座被猩红光芒笼罩的死寂的城。


    莫厄斯坦。


    他从空洞中出来，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莫厄斯坦，这个本该是出发点的地方。


    他的瞳孔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但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他面前那道正缓缓从高塔顶端浮空而下的身影。


    深紫色的华服，神级上位的恐怖威压，以及那双冷漠到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眼眸。


    罪城之主，艾尔维斯。


    那道身影正在朝他降临，而那股凌冽到让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杀意，已经如同实质的锁链，从四面八方将他笼罩其中。


    艾尔维斯抬起手，五指张开，对向那道刚刚从空洞中落地的帝级身影。


    混沌虚空中，暗红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如同一颗正在坍缩的微型太阳。


    而在他身后，那片猩红的天穹之下，那枚巨大的原初之茧，正有节奏地脉动着。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