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


    马小五回了一趟家。冷眉珊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他进门，笑着擦了擦手：「回来啦？吃饭没？锅里给你留了——」


    「眉珊。」马小五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冷眉珊的笑容收了一半：「咋了？」


    「我出趟差。」


    「去哪？」


    「不能说。」


    冷眉珊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擦乾净，又擦了两下。


    「几天回来？」


    「不知道。」


    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远处传来嘉陵江上汽笛的声音。


    冷眉珊低下头，把衣服从盆里捞出来，拧了拧水，搭在绳子上。动作很慢。


    「那你多带件厚衣服。」


    「不用。」马小五回了屋，从柜子里翻出两件短袖衬衫和一条薄裤子，卷吧卷吧塞进一个旧帆布包里。


    冷眉珊跟到门口，看着他收拾东西，嘴张了张，最后什麽都没说。


    马小五背上包，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等我回来。」


    说完转身就走了。


    冷眉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十一月的山城已经很冷了，她搓了搓胳膊，回屋把门带上。


    去趟图书馆。


    马小五拐进了公安局隔壁那条街上的山城市图书馆。他找到借阅柜台，从架子上抽出一本《香江风土人情》和一本《粤港地区交通地图》，在借书卡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书塞进帆布包里。


    下午三点整，他出现在山城火车站的售票窗口前。


    「同志，一张到广州的硬座。」


    三天后。


    山城市公安局侦查科办公室里，韩冰正在翻一份入室盗窃案的卷宗。


    门被推开了。


    冷眉珊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韩科长……」


    韩冰放下笔，站起来：「眉珊？你怎麽来了？」


    冷眉珊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抽出手帕擦了擦鼻子：「韩科长，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马小五他……他走了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韩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从桌上端起一杯水递过去：「别急，慢慢说。什麽时候走的？」


    「三天前。就前天……不是，大前天下午。他回家拿了几件衣服就走了，说是出差，去哪也不说，几天回来也不说。」


    「带了什麽？」


    冷眉珊回忆了一下：「就一个帆布包，里面塞了两件短袖衬衫，一条薄裤子。」


    韩冰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短袖？」


    「对啊，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这都十一月了，山城冷得很，他不带厚衣服，偏带短袖。」


    韩冰把水杯放在冷眉珊面前，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他走之前还做了什麽？去了哪？」


    冷眉珊想了想：「他下午两点多回的家，三点不到就走了。中间好像……出去了一趟？我当时在洗衣服，没太注意。」


    「出去了多久？」


    「不到二十分钟。就拐出巷子口又回来了。」


    韩冰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点了两下。


    二十分钟。从家里出去拐个弯，二十分钟能去的地方——图书馆。邮局。杂货铺。


    「好了眉珊，我知道了。」韩冰站起来，拍了拍冷眉珊的手背，「你别担心，小五是干侦查的，出趟差很正常。兴许是有紧急任务，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细说。」


    「可是三天了一个电话都没有……」


    「越是重要的任务越不能打电话。」韩冰笑了笑，「你先回去，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冷眉珊走了之后，韩冰关上办公室的门。


    她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公安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眼睛一眨不眨。


    十一月份。带短袖衬衫。


    南方。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广州？上海？福建？还是……


    她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工作证，夹进口袋里，拿上外套出了门。


    脚步不快不慢，走向隔壁街的山城市图书馆。


    借阅柜台的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大姐，正在登记还书。


    「同志，我查个借书记录。」韩冰亮了一下工作证，「公安局办案需要。」


    管理员推了推眼镜，从柜台下面搬出一摞借书卡登记本。


    「查谁的？」


    「马小五。」


    管理员翻了两分钟，把登记本推过来，指着其中一行：「这个。三天前借的。」


    韩冰低头看过去。


    借书人：马小五。


    借阅书目：《香江风土人情》《粤港地区交通地图》。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合上登记本，推回去。


    「谢谢同志。」


    韩冰走出图书馆，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山城潮湿的空气。


    香江。


    马小五去了香江。


    一个侦查科的副科长，突然带着夏天的衣服，借了香江的地图，秘密离开山城——他去香江干什麽？


    谁派他去的？


    陈国华？


    还是那个从北京来的陈主任？


    韩冰的脚步在图书馆门口停了十几秒。然后她抬起脚，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依旧不快不慢，间距依旧均匀。


    公安局对面的胡同里，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把稻草靶子扛上肩膀准备收摊。他的眼睛从韩冰身上扫过去，然后低下头，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东西，在手心里按了一下。


    三公里外，陈彦坐在上清寺一间茶馆的二楼雅间里，面前的茶杯旁边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接收器。


    接收器上亮起一个红色小灯。


    陈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韩冰动了。


    准确地说，一切都在按他预设的轨道运行。冷眉珊会去找韩冰——因为在整个侦查科里，韩冰是对冷眉珊最好的人，帮她抢过菜票，替她值过班，三年如一日地经营这份「大姐般的信任」。


    一个潜伏了这麽多年的特工，不会放过任何一条可能有价值的信息来源。冷眉珊是马小五的妻子，而马小五是侦查科的人，是直接跟公安局核心机密打交道的人。


    韩冰不是在关心冷眉珊，她是在经营一个情报节点。


    而今天，这个节点终于给她送来了她想要的东西。


    陈彦放下茶杯，看着窗外山城灰蒙蒙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