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


    歌乐山。


    天亮得很晚。山城冬天的太阳像是欠了债，磨磨蹭蹭地从云层后面露出一小片灰黄色的光，有气无力地照在歌乐山的松林上。


    刑场设在半山腰的一片空地上。三面环山，正前方开了一个口子，一条碎石路蜿蜒通向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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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地上竖了一根木桩，木桩前面挖了一道浅坑。


    陈国华早上六点就到了。他穿着深蓝色的公安干部制服，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上的冷意。他站在刑场边缘，拿着一份公文夹——里面夹着最高法院的死刑核准书和执行令。


    执行时间：上午十点。


    他看了看表。七点二十。


    「外围部署情况。」他对身边的副手说。


    副手翻开笔记本：「从山脚到刑场共设三道封锁线，第一道在公路入口处，两个班，二十四人。第二道在上山小路的岔口，一个加强排。第三道在刑场周围五十米范围内，两个班加机枪组。沿途便衣十二人，全部到位。」


    陈国华扫了他一眼：「山上呢？」


    「后山菩提寺方向安排了一个侦察小组，三个人。东面和西面的山梁上各布了一个暗哨。」


    「加人。」陈国华说，「菩提寺后山那条小路，再加一个组。十二个人，带冲锋枪。」


    副手点头称是，转身去安排。


    陈国华走到刑场中央，看了看那根木桩。松木做的，新砍的，上面还带着松脂的味道。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浅坑，坑底的泥土还是湿的。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雾还没散尽，山林的轮廓在灰白色的水汽里若隐若现。


    他把公文夹合上。


    上午九点三十分，押送宫庶的吉普车从山脚出发。


    宫庶坐在后排，双手被铐在车门的扶手上。两边各坐了一个武装公安，只露出两双系着绑腿的脚。前排副驾驶位置上坐着马小五，他手里握着一支五四式手枪，保险已经打开。


    车沿着碎石路一直往上开。路面坑坑洼洼的，每过一个坑，宫庶的身体就跟着颠一下。手铐铁链撞在金属扶手上，叮当响。


    宫庶一直在看车窗外面。


    山上的松树叶子黄了大半，有些已经落了。路边的泥沟里积了一层半化不化的霜，太阳照上去，发出白亮亮的光。


    「到了。」马小五说。


    吉普车停在刑场入口处。


    宫庶被从车上带下来的时候，脚在碎石地面上踩了踩，像在确认地面是实的。


    他环顾了一圈。


    三面是山，松林密实，有风穿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凉。正前方那片空地不大，也就两间屋子那麽宽，地上长着半枯的杂草，中间立着一根木桩。


    木桩后面站着八个人——行刑队。清一色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刺刀已经上了，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陈国华站在木桩右边三步远的地方，公文夹打开了，执行令摊在上面。


    宫庶被押着走到木桩前面。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碎石在鞋底下嘎吱嘎吱地响。


    到了木桩跟前，两个公安要把他转过去背对行刑队。


    宫庶停了一下。


    「不用绑。」他说。


    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


    两个公安看了看陈国华。陈国华点了一下头。


    宫庶自己转过身去，背靠着木桩站好。松木的树皮粗糙，隔着那件破了扣子的呢子大衣硌着后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上的空气清冽，带着霜和松脂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往远处看了一眼。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能看见山下的嘉陵江。江水在晨雾散尽之后露出了一截灰绿色的腰身，慢悠悠地往东流。江面上有几艘木船，帆是灰的，被风鼓得很满。


    陈国华走到他面前，公文夹合上了。


    「宫庶。」


    「在。」


    「最高人民法院死刑核准书及执行命令已经宣读完毕。依法执行。」陈国华的声音很稳定，没有多馀的情绪，「你还有什麽要说的？」


    宫庶看着陈国华。


    他的嘴动了动，乾裂的嘴唇之间有一条白色的干皮翘起来。


    「烟。」他说，「给根烟。」


    陈国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递过去。宫庶的双手铐在身前，他用两根手指夹住烟，陈国华替他点上。


    火柴的磷光在宫庶脸上跳了一下就灭了。菸头上的红点亮起来，一缕白色的烟从他嘴里钻出来，被风扯成了一条细线，飘向松林的方向。


    他抽了两口。


    远处忽然传来动静。


    不是一声，是好几声。从后山方向传来的，闷闷的，被山体挡了一层，到刑场这边就剩个尾音了。


    啪——啪啪——


    枪声。


    刑场上所有人都往后山方向看了一眼。行刑队的士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步枪，带队的排长举起右手，示意不要走动。


    陈国华没动。他站在原地，偏头看了一眼副手。


    副手小跑过来，弯腰凑在他耳边：「菩提寺后山方向，第二封锁线发现七名可疑人员持枪强行突破。我方已开火拦截。」


    「七个人？」


    「七个。带了步枪丶冲锋枪，还有一挺轻机枪。火力不强，但冲得很凶。」


    陈国华没有追问。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宫庶。


    宫庶也在听。


    他的烟夹在手指上，菸灰已经积了一截，摇摇欲坠地挂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珠微微往后山方向偏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注意不到。


    然后他把烟送到嘴边，又深深吸了一口。


    后山方向的枪声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啪啪啪——哒哒哒——哒哒——


    冲锋枪的连射和步枪的单发交替响了一阵，中间夹了几声轻机枪短促的点射。然后是一阵密集的还击——那是公安封锁线上的火力在压制。


    声音越来越稀疏。


    最后停了。


    副手又跑过来：「报告，七名持枪人员已被全部击毙。我方无伤亡。其中五男二女，领头的是一名女性——」


    「不用说了。」陈国华摆了下手。


    他转过身，面对宫庶。


    后山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连鸟叫声都没有了——枪声把栖在松林里的鸟全惊走了。风穿过空了的树冠，发出呜呜的声响。


    （风筝这段剧情本来时间是1955年，剧情需要，改到1962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