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把那一页纸拎起来,举到袁农面前。
「张德胜,二十四岁,入党两年。李守忠,二十一岁,入党一年半。王大山,十九岁,预备党员。」
袁农的身体僵住了。
「这三个人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袁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次行动……是因为情报显示那个军统的人掌握了我们交通线的——」
「你闭嘴。」
陈彦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调。
谈话室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灯光把陈彦的影子拉在墙上,又高又长。
「就是因为你那次擅自行动,风筝差点暴露!」陈彦的声音压下来,每个字都像砸在桌面上一样,「你知不知道,军统六处因为你那次暗杀行动,在内部搞了一次大清查,再渣滓洞看守所杀了多少人!」
袁农的脸白了。
「还有——」陈彦翻出第二份文件,「风筝这条线上的程真儿。」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
「你的刺杀电报被截获之后,程真儿的身份暴露了。一九四四年三月十二日,她在玫瑰饭店门口被一辆军用卡车撞死。车是中通派出去的,就是因为你那份该死的电报。」
袁农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你拿什麽对得起组织?」陈彦盯着他的脸,「你拿这些同志的命对得起?」
陈国华在旁边翻了一页纸,把一份新的文件推到袁农面前。
袁农低头看了一眼,身体往后缩了缩。
「说说陆汉卿。」陈彦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到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袁农的手在发抖。
「陆汉卿在回春堂坐堂,是我们在山城最重要的情报中转站之一。」陈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派交通员去取情报的时候——你派了谁?」
袁农的舌头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
「……老周。」
「老周,身体壮得能扛两百斤麻袋的老周。」陈彦的声调升上去了,「你让一个壮得跟牛一样的交通员,上一家中医堂去'看病取药'?」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
「身体好的用得着去找郎中吗!」
桌面上的文件跳了一下。
「中统的人又不是瞎子!」陈彦的声音在小房间里回荡,「一个壮汉往中医堂跑,不问诊不抓药,拿了东西转身就走——你觉得中统看不出来?就是因为你这边出了问题,中统盯上了回春堂,盯上了陆汉卿!」
陈彦停了一下,深深喘了一口气。
「陆汉卿,就是因为你这个愚蠢的安排,被中统破门逮捕。他在监狱里扛了四十七天的酷刑,一个字都没说,最后被在为了保证风筝不暴露,一头撞上了军统特务宫庶的竹签上牺牲了。」
袁农的头低下去了。
他的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陈彦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江心。」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陈彦的语速变慢了。
「江心同志,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她本职是搞情报的,搜集整理传递,这是她的专长。」
陈彦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偏偏让她去执行刺杀郑耀先的命令。」
袁农的头抬起来了。
「那个命令——」
「那个命令是你下的!」陈彦一步逼上前,「一个情报员,你让她去搞暗杀?你脑子是怎麽长的?她最后死在了陕北,死在了宫庶手里!一条活生生的命——」
陈彦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往后退了一步,强迫自己把呼吸压下去。
「还有。」
他翻出文件夹底层的一份发黄的电报抄件。
「歌乐山伏击战。中统在歌乐山布了口袋阵,明摆着是个圈套。」
陈彦把电报抄件举起来,对着灯光。纸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了,但内容清清楚楚。
「你看不出来?一个搞了这麽多年地下工作的人,看不出歌乐山那块是圈套?非得让中统的人当枪使!」
袁农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你偏要带着游击队往里扎。」陈彦的声音冷下来了,「结果呢?山城游击队死伤惨重。死了多少人你记得吗?你记不记得?」
袁农的眼眶红了。
「后来开战前——风筝又给你发了撤离的情报。」陈彦把电报抄件扔在他面前,「让你走。结果你不走。」
陈彦身体往前俯下去,脸离袁农不到两尺。
「你这条线上所有人被捕。游击队长在你跟前开枪自尽,当场牺牲。他死的时候离你不到三步远。」
袁农的身体在发抖。
「你呢?」陈彦的声音变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了,比愤怒更冷。
「你一直苟活着,人家都能为了信仰牺牲,你呢?连开枪自杀的勇气都没有!」
四个字打在袁农脸上。
「你是真怕死。」
袁农的嘴唇哆嗦着张开了。
「我不是——我当时——」
「渣滓洞!」陈彦直起身来,「渣滓洞里本来不会死那麽多我们的同志!都是因为你没有下令撤离!」
他的手指指着袁农的鼻尖。
谈话室里只剩下袁农粗重的喘息声。
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被抽掉了骨头。
陈国华把手里的钢笔放下了。他看了陈彦一眼,又看了袁农一眼。
「组织上的决定。」陈国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读报纸的平淡,「鉴于袁农同志在多次行动中严重违反组织纪律丶指挥失当,直接或间接导致多名同志牺牲,经上级研究决定——」
他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
「开除公职,开除党籍,送大西北劳动改造。」
八个字落在地上。
袁农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张着嘴,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下去了。
陈国华把处分决定书推到他面前。
「签字吧。」
袁农的手伸出来,抖得厉害。他拿着陈国华递过来的钢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掉在地面上。
没有人去捡。
陈国华收起文件,站了起来。
「回招待所收拾东西,明天有车送你离开山城,去大西北。」
他夹着文件夹走了出去。
谈话室里只剩下陈彦和袁农两个人。
袁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根烧尽了的蜡烛头。
陈彦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说完就转身往门口走了。
「还不如毙了他。」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很冷,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带着嘉陵江水面上的潮气。
陈国华在走廊尽头等着他。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开口。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陈国华把文件夹换了只手拿。
「韩冰的案子,宫庶的案子,袁农的处分……三件事全办完了。」他说,「山城这条线算是彻底清乾净了。」
陈彦嗯了一声。
「剩下就是你的正事了。」陈国华停在楼梯口,偏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