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斯吉普车的轮胎压过南郊基地的减速带,车身颠簸了两下。陈国华推开右侧车门,双脚踩在水泥路面上。他抬头望向前方。四层高的红砖小楼立在道路尽头,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招牌。
三个大字:御味天下。
陈彦从小楼台阶上走下来。锺灵毓走在陈彦右侧,手里拿着一本帐册。两人停在台阶最下方。
周志乾从副驾驶位置下车。他穿着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右脚落地时踩得很稳,没有找寻拐杖的动作。挺直脊背,他看向台阶上的陈彦。
「周教官。陈局长。」陈彦抬起手,指了指二楼亮着灯的包间窗户。「上面备了一桌便饭。给周教官接风。陈局长正好还没走,一起上楼。」
陈国华拍掉裤腿上的灰尘,迈开步子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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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主任发话,我老陈厚着脸皮来吃大户。」陈国华走上台阶,跟在陈彦身后进入大堂。
大堂地面铺着水磨石。头顶挂着白炽灯泡。何雨柱穿着雪白的厨师服,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站在二楼楼梯口。
他看到陈彦上来,擦了擦手,迎上前。
「陈主任。」何雨柱让开上楼的通道。「热菜全在灶上煨着,就等贵客落座。」
四个人走进位于走廊尽头的天字一号包间。圆桌中间铺着白边红底的桌布。桌面上摆着四盘凉菜:老醋花生丶酱牛肉丶拍黄瓜丶腌萝卜条。
陈国华拉开椅子,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他的视线停在酱牛肉的盘子上。牛肉切成薄片,肉筋透明。
陈彦入座主位。锺灵毓坐在陈彦右侧。周志乾拉开陈彦左侧的椅子,坐下。
何雨柱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个青花瓷海碗。
「葱烧海参。清蒸东星斑。」何雨柱将两根热气腾腾的大菜稳稳放在圆桌中央。「陈主任,后厨还有一只烤鸭在炉子里,十分钟后片好端上来。」
何雨柱退回走廊,关严包间木门。
陈国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海参,送进嘴里。咀嚼两口,咽下。喉结滑动。他放下筷子,端起身前倒满茅台酒的白瓷杯。
「这顿饭,老陈我沾光。」陈国华把酒杯往前推了半寸,「在山城,就是过年拿着肉票去排队,也见不到这半桌子东西。南郊是个填不满的粮仓。」
陈彦拿起茶壶,倒了半杯白水。
「陈局长在山城处理各项事务,受苦多日。在南郊吃顿便饭,合规合矩。」陈彦放下茶壶。
周志乾没有动筷子。他盯着眼前的空酒杯。
看空杯。回溯今天在钱重文办公室听到的绝密档案评级。分析陈彦提供的药物疗效与这桌宴席的规格。计算自己必须付出的代价。
周志乾抬头,视线平视陈彦。
「我这把老骨头,吃不得太精细的东西。」周志乾开口,声音没有起伏。「陈主任。我们谈谈开工的事情。」
陈彦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指。把毛巾丢在托盘里。
「急着做事?」陈彦问。
「受人恩惠,拿钱办事。天经地义。」周志乾回答。
陈国华打断他们的对话。「老周。你腿刚治好,副部长批了文件,你现在有了正规档案。安稳几天不犯法。燕刀特种部队的刺头多,你先养养精气神。」
周志乾没有理会陈国华。他依然盯着陈彦。
陈彦从桌上端起那杯水,握在手里。
「南郊的燕刀部队,是一把快刀。」陈彦直视周志乾的眼睛,「他们会杀人,会强攻。但他们缺乏底色。」
陈彦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杯底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要你教他们,如何在没有任何补给丶没有通讯支援的重围下,用当地树皮丶泥水活下去。我要你教他们,如何拔除目标后,换上对方的衣服大摇大摆走出大门。我要他们变成没有破绽的影子。」
周志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边缘。
消化这些要求。评估训练风险。得出教学方法。
「这种东西,书本上没有。教条里也没有。」周志乾声音放沉,「靠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直觉。我教他们,会死人。训练场上,会有伤亡率指标。」
「你的考核指标是不设上限。」陈彦回答。「我要的是成品,不是摆设。」
周志乾点头。「我明白了。给我三个月时间。我给你交一批货。」
陈国华在旁边听着,背上起了一层汗。他拿起桌上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燃。他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试图驱散这几句话带来的压迫感。
锺灵毓站起身,拿起公筷,从盘子里挑了最肥厚的一块东星斑鱼肉,放在周志乾面前的骨碟里。
「周教官不用崩得这麽紧。」锺灵毓坐回椅子上。「今天请你们来,除了吃饭,陈彦手里还有最重要的东西没有拿出来。」
周志乾看了一眼骨碟里的白肉。没有拿筷子。
他重新看向主位上的陈彦。
陈国华也停止了夹菜的动作。他把夹着香菸的手搭在椅背上,看着陈彦。
陈彦拉开左侧上衣的中山装口袋拉链。两根手指探进去,夹出一个深黄色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表面没有任何文字和邮戳。封口用蜡条封死。
陈彦将信封平放在转盘边缘。伸手转动玻璃转盘。信封随着转盘移动,停在周志乾正前方。
「打开看。」陈彦开口。
周志乾没有马上拿。看信封的厚度和蜡封的规格。这是军委级别的机密件。他伸出右手,捏住信封边缘。拇指指甲用力,挑开封口的红蜡。手指探进信封内侧,夹出一张纸。
军委专用的信笺纸。纸张右上角印着红色的八一五角星。
周志乾展开信纸。视线落向第一行黑体字。
目光接触文字。大脑读取词组。视网膜反馈信息进入神经中枢。
《关于郑耀先同志参加天安门广场升旗仪式及后续安排的批示》
周志乾呼吸停跳一拍。他继续往下阅读内容。
字数不多。共计五行半。每一行字都清晰地印在纸面上。
「经l帅提议,得到上级批准:考虑到周志乾同志在过去二十年隐蔽战线中的特殊贡献,特批准其于本月九日清晨,前往天安门广场。」
「由周志乾同志,亲手扬旗升起国旗。」
「另:当日执勤之国旗在降旗仪式后,特批退役。交由周志乾同志个人终身收藏。」
周志乾的眼睛盯着最后一行字上的鲜红公章。
l帅的亲笔签名签在空白处,笔法刚劲。
他的右手停在中空。两根手指捏住信纸边缘。力量无意识地加大。指关节泛出青白色。纸张边缘被汗水沾湿,出现细微的摺痕。
他的咽喉动了一下。咽下一口空气。胸腔起伏的频率变快。
他把视线从纸面上移开。看着身前圆桌上的空酒杯。
「这是l帅的安排。」陈彦靠坐在椅背上,「你把山城的情报网一锅端了。韩冰和宫庶的案子结清。l帅看了战报和你的过往履历。」
陈国华坐在旁边,看着周志乾死死捏着信纸的手指。他吐出嘴里的一口烟,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
「纸上什麽内容?」陈国华问。他观察周志乾的呼吸频率,判断这位老战友正处于极度压抑的状态下。
周志乾没有回答陈国华。
他看向上方天花板。数着白炽灯泡周边的铁丝圈。数了三个圈。让眼眶里的液体重新退回鼻腔深处。
低下头。周志乾慢条斯理地将信纸沿原摺痕摺叠好。把信纸塞回牛皮纸信封。他拉开自己的衣服内衬口袋,把信封贴着左胸口放进去。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