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气运
丁猛在江心里浮沉,像个溺水的秤砣。
“捞上来。”溯日立在船上,声音很淡,却在江风里传得很远。
赵虎应了一声,手里的长钩精准地挂住丁猛的腰带,像拽死鱼一样猛地一扽。
“噗。”丁猛被摔在甲板上,喷出一大口江水,还带着几条细碎的浮萍。
他想挣扎,可右脚刚一用力,“咔吧”一声碎响,疼得他眼底一阵发黑。
他抬头。
一双靛蓝色的皂靴停在他面前。
溯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丁猛腰间露出的那个黑色皮囊上,那是装弩箭的箭匣。
溯日轻笑一声:“带着五石强弩来小小的离江镇,倒也少见。”
丁猛咬着牙,盯着溯日,眼里是杀手的凶戾:“落在你手里,算我……”
“算你命苦。”溯日打断他,“喂药带走。送去县衙。”
浑身绵软的丁猛被人拖走的时候,眼角瞥见那湍急的河道。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这身足以万军取首的横练功夫,怎么就输给了一截枯枝、一块碎石,还有一只不长眼的山雀?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事?
赵家别院。
外面阳光灿烂,里面一片幽暗。
申叔坐在太师椅上,脸色很难看。他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
精瘦汉子——现在已成肿脸汉子——四个杀手里最擅长追踪的猎鹰,此时单膝跪地,头压得极低。
“那个老头,是入剑门的人。”
“入剑门?”一旁高壮汉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你确定?”
“确定。”猎鹰说,“他的身法和出招,江湖上没有第二家能出这样的人。”
申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入剑门。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把他脑子里散落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了起来。
先太子妃,谷阳高氏。高家曾有恩于入剑门,入剑门为报恩,送了三个弟子下山保护太子妃。当年太子府出事,两个弟子死于皇宫,一个下落不明。原来那个下落不明的,就在韩家。
“韩溯日。”申叔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先太子遗孤,找到了。”
这句话落在桌上,比任何一枚棋子都重。
此刻猎鹰的头却更低了,“丁猛埋伏失败,被韩家的小儿子弄掉河里去了。”
“你是说,丁猛……掉河里了?”申叔凉着声音确认。
“是。”猎鹰回答,“已被韩溯日打捞起,押送去望春县衙。说他私藏弓弩,意图不轨。”
申叔闭上眼睛。
他想起临行前主子说的那句话:“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以为,一个小镇子,一个里正,能有多难?结果呢?还没出手,先折了两个。
他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茶是苦的,凉透了,像他现在的心情。
“那个孩子。”他忽然开口,“叫韩采星的,查清楚了吗?”
猎鹰抬起头:“查了。镇上人都说,那孩子运气好,说什么应什么。”
“气运之子。”
申叔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忽然笑了。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运气好,还是我的刀快。”
“找机会,我一定要亲自会会他。”
韩家。
花伯回来的时候,采星已经蹲在灶房门口啃鸡腿了。
三缺一趴在他膝盖上,小爪子抱着一条鸡腿肉丝,啃得满脸油光。
“花伯!”采星一抬头,眼睛亮了,“你回来啦!鸡腿给你留了!”
他举起一只油纸包,递过去。
花伯接过来,没吃,在采星身边坐下。
“山上那个人呢?”采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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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你跟他打架了?”
“没有。”
采星歪着头:“那你怎么让他走的?”
花伯沉默了一瞬。他想起山上那一幕。
他还没开口,那个精瘦汉子看见他,脸色就变了。
入剑门的人,江湖上没几家认得出,但认得出的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我告诉他,再往前走,会摔断腿。”花伯说。
采星眨眨眼,不太明白。但他觉得花伯说的话一定有道理。
“那他听话了吗?”采星问。
“刚开始没听。”花伯淡淡道。
采星接道:“后来你打他脸了,他就乖乖听话了?”
“是的。”
采星点点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花伯打人最厉害了。专打脸。”
花伯手里拿着鸡腿,眼睛定定地看着采星。
回家前,大目已经告诉他采星刚才的战绩了。
一截枯枝,一块碎石,一只山雀,一个杀手。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凑成了一场他想都想不出来的意外。
“老夫人。”花伯转头看向正坐在槐树下体悟天道的韩老夫人。
她盘着腿,闭着眼,腰背挺得笔直,一脸庄重。
如果不是嘴角还残留着油渍,看起来还真像个高人。
“嗯?”韩老夫人眼睛都没睁一下。
“这孩子这运气……”花伯斟酌着词句,“是不是有点,太不讲道理了?”
韩老夫人理所当然道:“什么运气?那是正当防卫。老天爷都看不下去长得像苦瓜的人欺负我家孩子,那是老天爷在帮手。”
采星在旁边点头:“对!他长得就像坏掉的苦瓜!”
韩老夫人忽然睁开眼睛,看着花伯:“老花,你说那些人,还会不会来?”
花伯沉默了一瞬,说:“会。”
韩老夫人点点头,又闭上眼睛:“那就来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家有花伯,有溯日,有折月,有星宝,有大目和圆啾,有三缺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我这个韩仙师。”
采星在旁边举手:“娘,三缺一能干什么?”
韩老夫人想了想:“它能卖萌。”
采星不太懂“卖萌”是什么意思,但三缺一好像听懂了,从采星膝盖上站起来,小爪子搭在他手腕上,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采星被它萌得心都化了:“娘说得对!三缺一最厉害了!”
三缺一得意地吱了一声,从采星膝盖上跳下来,叼着那根鸡腿骨头,摇摇晃晃地跑到墙角,挖了个坑,把骨头埋进去了。
采星看得目瞪口呆:“它在干什么?”
韩老夫人想了想:“存粮。”
花伯嘴角微微翘了翘。他咬了一口鸡腿。凉的,但味道不错。
“花伯。”采星忽然开口。
“嗯。”
“明天还去捡板栗吗?”
花伯想了想,说:“去。”
采星高兴了:“那明天我自己踩,不用你踩。你的鞋新,别弄脏了。”
花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磨了一层,鞋面也旧了,早就不是新的了。
但采星记得。他说过的话,采星都记得。
“好。”花伯说,“你踩。”
采星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韩老夫人身上,照在采星身上,照在三缺一身上,照在花伯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鸡腿上。
暖烘烘的,和昨天一样。
采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花伯,你说山上的板栗,明天会不会自己掉下来?”
花伯想了想:“会。”
采星满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