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李如柏果然守信,只是选家丁的场面,与赵匣预想的有些不同。
日上三竿,李如柏才睡眼惺忪地来到校场一角,亲兵早已为他清出一块地方,摆上了桌椅,甚至还有茶点。
校场另一头,数百名外家丁营的军士正散漫地跑步,许多军士都眼圈泛黑丶精神恍惚,就好像熬了好几宿大夜,毫无半点精锐的样子,甚至比选锋还要不如。
李如柏大马金刀地坐下,示意李如梅也坐,然后对身旁的亲兵随意一指道:
「去,喊几队人过来,让赵……赵什麽来着?哦,赵匣,让他瞧瞧,有看得上眼的,直接领走.......」
李如柏呷了口热茶对李如梅笑道:
「跟老哥甭客气!看上哪个就挑走!但这话又说回来,最好给老哥留点精兵,否则不好出战......」
李如梅实在是忍不住问道:
「二哥.....你这家丁营到底是怎麽练的?!这兵.........」
他刚想说怎麽这副鸟样子,但是碍于面子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李如柏对他说道:
「你也别小瞧了我的兵将!你看他们现在是松松垮垮,真到了那时候,也是能为我玩命的弟兄!
这练兵法,可是我多年总结出来的!
你想想!军士想要什麽?无非是钱丶色丶权!
钱没有,权也难,但是色我一定可以满足!
我虽说也吃点空饷,但是军士们别的要求,只要我能办到,那就尽量满足!
你去打听打听,辽阳周边的妓院都被我买下来了,全部充入花营给将士们找点开心。
还有训练,每天练半日还不行?我原在蓟镇时,三日能有一训已算精锐,天天练我都怕练坏了。
军士在我这吃得好,睡得好,打仗能不卖命吗!」
赵匣在一旁听完彻底无语了,他已经超越了一般将领的思维,这是彻彻底底拿军士当成耗材了。
进了营门先享受,战事一来再集体送命,人没了再招一批,这完全是要把辽东军培养成烂仗王!
赵匣再也听不下去李如柏的惊世奇言,下台挑兵去了。
可这事情就怕比较,赵匣哪里知道,其实九边军镇大部分都是如此行为。
西北那边自从俺答封贡后,朝廷不许再与蒙古人作战,军户们没了人头收入,还被克扣饷银,日子着实难过。
关键是其他军镇的兵也没享受过,光吃苦然后便上阵送死去了,西北若是真有李如柏一样的将领,那闯王可就不一定是李自成,说不得李如柏都能黄袍加身......
军士们站定后,赵匣放眼望去全是一幅萎靡不振的样子,他只能喊道:
「李总爷招家丁十人,愿意的向前一步!」
赵匣向后走去,竟无一人回应。
外家丁营被李如柏如此「礼遇」,哪个还肯脱离这温柔乡?至于鞑虏来了的事,根本没有当前享受重要。
直到赵匣走到最后,有一队老卒叫住了他。
那老卒满头白发却对赵匣问道:
「李总爷.......李总爷他还招家丁吗?」
赵匣见这老人气息沉稳,乾瘦身材却带着一丝倔强后便认真回道:
「是!边疆局势不稳,总爷要我挑选人马去边镇屯田练兵。」
那老人紧盯着赵匣的眼睛问道:
「是去边镇,而不是李府?」
赵匣也眼神丝毫不闪躲地说道:
「是!去边镇!」
那老子听罢上前一步说道:
「我愿意!可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要我!」
赵匣见这老卒态度坚定中还带着点不屑,便好奇问道:
「去边镇吃苦,你也愿意?」
那老卒将手中长枪猛地向前一伸,赵匣只听「呼」的一声,枪尖直抵赵匣面门,还不等赵匣反应长枪便瞬间被他收回。
赵匣长出一口气,他知道刚刚若是生死搏杀,那一枪可能已穿透了他的喉咙。
老卒见赵匣没闪躲,也对赵匣说道:
「我十岁那年,全家被东虏所害,正逢李总爷需人讨虏,某便入了军伍,而今也已四十年矣!
老朽年纪虽然大了些,但是身手绝不差于当年!」
赵匣听罢心中骇然,这种烈度下四十年未死,这不就是自己满心寻找的百战老卒吗!
他立即换了一副面孔严肃说道:
「前辈功夫,在下见识了!如老丈愿往,我亲自为您牵马执蹬!」
那老兵点头只说道:
「那倒不必,不过若是能走就尽快!我实在是不想再待下去了!」
赵匣抱拳行礼后带着这位老卒便回到了点将台。
李如柏看见赵匣带了个老头上来,忽然有些气愤道:
「选了这半天,就选了这?」
他上前仔细观瞧,恍然大悟道:
「原来是你!倔老头!行」
那老卒不愿见李如柏,竟然直接撇过头去,李如柏见状便摆手道:
「行啦!真拿自己当回事!」
李如柏回头对赵匣说道:
「行!这老头确实有点本事,当年我刚任密云游击时便见过他,就是倔了点......」
李如梅见赵匣选完,立即起身抱拳说道:
「二哥!既然事已办完,小弟就此告辞!」
李如柏将三人送出军营,路上赵匣迫不及待地对那老卒问道:
「前辈,那一枪我便知你枪法不差,烦请日后教导!」
那老卒哼了一声说道:
「别!我早就不收徒弟了!现在我就盼着哪天死战场上!」
李如梅见这老头桀骜不驯,刚想发火就被赵匣伸手拦下,赵匣再次恳求道:
「前辈!我学技艺全为百姓不再受刀兵之苦,就算难以如愿,也必要在疆场上拼个死活!还请前辈.....」
还不等赵匣说完,那老卒忽然愤恨骂道:
「呸!黄口小儿!何敢轻言生死!」
他冷眼看了赵匣一眼,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李如梅再也忍不住说道:
「你这老朽!我二人诚心待你,你却如此不识好歹!」
那老卒骂道:
「我听他那话就恶心!
一个黄口小儿!才几岁就要学别人拼命?
..........」
三人都不再说话,那老卒沉默良久长叹一声说道:
「我.....我......话说重了,但是我万万不想再听到你讲什麽轻言生死的话......」
赵匣知道这老卒不单是脾气倔,还应该受过刺激,便低声说道:
「冒犯了!还请前辈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