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胶东巨鲸
春深似海。从西安向东延伸的广袤平原上,大片的冬小麦已经开始抽穗,风一吹,便荡漾起层层叠叠的绿色波浪。在这片生机勃勃的农田之间,一条宽阔笔直的土带横亘在黄土地上,宛如一条灰白色的巨龙,一路向着洛阳的方向延伸。
这是西北政务院交通总署目前主抓的头号基建工程——一号战略公路。
清晨七点,渭南境内的公路施工现场已经是一片沸腾。
空气中弥漫着生石灰和黄土混合后的呛人气味。数千名穿着短打的筑路工人分布在长达几公里的作业面上。他们没有使用传统的夯土杵,而是推着一辆辆独轮手推车,将混合好的三合土倾倒在平整过的路基上。
这种三合土并非纯手工配方。西北水泥厂在其中掺入了特定比例的低标号硅酸盐水泥和粉碎后的矿渣,大大提高了凝固后的硬度和承重能力。
“倒!往左边偏一点!摊平!”
戴着草帽的工头大声指挥着。工人们挥舞着铁锹,将灰白色的混合土均匀地铺在路面上。
在铺设好的路段后方,传来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机械轰鸣声。
两台蒸汽压路机,正喷吐着黑白相间的浓烟,缓慢地向前推进。
压路机的前方是一个直径超过一米半、宽度达两米的巨大生铁滚筒。沉重的车身加上滚筒的重量,超过了十五吨。蒸汽机车特有的活塞连杆在车身两侧快速往复运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随着压路机的碾压,原本松散的三合土被硬生生地压实,水分被挤出表面,形成了一道坚硬平滑的路面。
交通总署的工程师老林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皮尺,蹲在压路机碾过后的路面上进行复测。
他将皮尺的一端固定在路肩的标桩上,拉着另一端横跨整个路面,直到另一侧的路肩。
“宽度十五米。”老林看了看皮尺上的刻度,在本子上画了个勾。
旁边的一名实习技术员问道:“林工,咱们这条公路修得是不是太宽了?就算是走大卡车,十米也足够两辆车并排错车了。”
老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看着向东延伸的公路。
“这是政务院直接下的指标。一分一毫都不能缩水。”
老林指着宽阔的路面。
“这条路,不仅是用来跑运煤的卡车和长途客车的。”
“委员长定的标准,这条一号公路的宽度和路基承重,必须能够满足两辆坦克,在不减速的情况下,双向并排全速行驶。”
实习技术员听到这话,倒吸了一口冷气。
两辆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并排狂飙,对路面的抗压和抗撕裂能力是难以想象的考验。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这条三合土公路的底层,还铺设了厚达半米的碎石和矿渣作为缓冲层。
“装甲不可能永远靠火车车皮来回拉。”老林收起皮尺,“火车铁轨是死的,一旦被敌人的轰炸机炸断了桥梁,部队就动不了了。有了这条路,我们的重装部队就能靠着自己的履带,一天之内从西安直接开到黄河边上。”
老林拍了拍实习技术员的肩膀。
蒸汽压路机的轰鸣声继续在原野上回荡。这条承载着战略投送任务的钢铁大动脉,正以每天两公里的速度向中原大地延伸。
修路、造桥、建工厂,这一切都需要海量的资金。
大西北在经历了农业机械化的大丰收和工业产能的井喷后,民间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农民卖粮手里有了闲钱,工厂的工人每个月都能领到丰厚的薪水。
为了防止这些闲散资金在市面上盲目流动引发物价波动,同时为更加庞大的国防重工业项目筹集资金,西北政务院财政总署祭出了一记重拳。
西安城中心,西北中央银行总行门前。
上午九点,银行的大门刚刚打开。
门外的广场上,已经排起了长龙。
这并非挤兑风暴。队伍里的人们神态轻松,有人手里拿着布包,有人提着皮箱。他们中有穿着工装的产业工人,有戴着眼镜的学校教员,也有穿着粗布对襟褂子的农民。
银行大门上方,悬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巨大横幅:“热烈认购西北政务院第一期深蓝国防公债”。
队伍中,第一机床厂的八级钳工孙大柱,正和几个车间的工友站在一起。他的手里攥着一个灰色的布包。
“老孙,你打算买多少?”旁边的工友搓着手问。
“我算过了。建国那小子现在在技校上学,学费和伙食费都是政务院包了的,家里花不着钱。我把这大半年的加班费和定级津贴凑了凑,一共两百块西北票,全买了。”孙大柱拍了拍手里的布包,语气透着一股自豪。
“两百块?那可是个大数目。你就不怕这公债以后兑不出来?”工友有些惊讶。
孙大柱瞪了工友一眼。
“你小子是在咱们厂里干糊涂了吧。”
“政务院什么时候短过咱们一分钱工钱?”
“我听厂长说了,这次发行的公债,叫深蓝国防公债。筹来的钱,是拿去给咱们大西北造军舰的!”
孙大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依然充满力量。
“咱们西北军在陆地上把小鬼子打得屁滚尿流,在海里也不能当缩头乌龟。我这二百块钱,就当是给咱们的军舰买几块装甲钢。五年期满,连本带利还给咱们,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也是咱们老百姓给国家出的一份力。”
工友听了,连连点头,也握紧了自己口袋里的钞票。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银行营业大厅内,十几个窗口全部开放。
银行职员熟练地清点着现金,然后从身后的保险柜里拿出一张张印制精美的债券。
债券的纸张采用了印钞厂最新的水印防伪技术。正面印着交错的齿轮和饱满的麦穗,象征着大西北坚如磐石的工农业底盘。在齿轮的中央,是一幅乘风破浪的钢铁巨舰的素描图案。
面额分为五元、十元、五十元和一百元不等。年息六厘,五年还本付息。
一名中学教员走到窗口前,递进去五十块西北票。
“同志,买五十元的公债。”教员扶了扶眼镜。
职员收下钱,盖上印章,将一张五十元面额的债券递出窗口。
“感谢您对国防建设的支持。请妥善保管。”
教员双手接过债券,仔细地看了看上面的图案,小心翼翼地夹在日记本里。
这场深蓝国防公债的发行活动,没有摊派,没有强迫。它完全建立在民众对政务院的信任之上。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通过遍布四省的银行网点和供销社代办点,第一期总额高达两千万元的国防公债被认购一空。
这笔庞大的资金,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江海,迅速注入了西北工业体系的心脏,化作了驱动钢铁巨兽前进的燃料。
西北第一兵工厂,重型锻造车间。
车间的正中央,矗立着那台代表着西北重工业最高结晶的万吨级自由锻造水压机。
今天,这台水压机没有在锻造火炮的炮管毛坯,也没有在压制坦克的履带板。
一项超大型锻造任务,正在这里进行。
控制台前,兵工厂总工程师周天养亲自坐镇。他的身边站着几名从马尾船政学堂请来的老专家。
“出炉!”周天养对着麦克风下达指令。
车间一侧,巨大的加热炉门缓缓向上升起。
一股足以将人烤焦的热浪喷涌而出。
一台特制的重型轨道夹钳车轰鸣着开到炉口。巨大的钢铁夹钳伸入炉膛,稳稳地咬住了一根长达十二米、直径超过八十厘米的圆柱形合金钢锭。
这根钢锭重达六十吨。它通体被烧得呈现出耀眼的亮白黄色,表面的一层氧化皮在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纷纷剥落,掉在地上发出嘶嘶的声响。
夹钳车将其缓慢地拖出炉膛,平稳地放置在万吨水压机的砧座上。
这是大型舰队驱逐舰的主传动轴毛坯。
潜艇只是隐藏在黑暗中的刺客,它无法在光天化日之下夺取制海权,更无法护卫漫长的海岸线。大西北的深蓝计划,正式向着水面大型水面舰艇进军。
一艘排水量达到三千吨级、火力配置媲美轻巡洋舰的驱逐舰,成为了第一个目标。
而要驱动这艘三千吨级的钢铁巨鲸在海面上以三十节的高速狂飙,就需要一根能够承受两万匹马力扭矩输出的传动轴。
普通的蒸汽锻锤根本无法打透这么粗的钢锭,内部的晶格缺陷会导致传动轴在高速旋转中断裂。只有万吨水压机那连绵不断的深层静压力,才能将其内部压得致密无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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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泵加压!开始锻压!”
周天养下令。
水压机顶部的百吨级活动横梁无声地压下。
巨大的模头接触到通红的传动轴毛坯。在万吨级的压力面前,坚硬的合金钢如同柔软的面团一般发生了变形。
火星四溅。
“翻转九十度!继续压!”
夹钳车将钢锭翻转。水压机再次压下。
操作员紧张地看着钢锭的颜色变化,手中的秒表在不断跳动。
“周总工!表面温度已经下降到一千一某度!不能再压了,低于临界温度会产生内部裂纹!”操作员大声汇报道。
“停止锻压!送入退火炉进行保温缓冷!”周天养立刻切断了液压阀门。
半成品的传动轴被夹钳车送入了旁边的保温炉中,它将在那里经历长达数天的缓慢降温,以消除锻造过程中产生的内部残余应力。
在传动轴锻打完毕后。
水压机的砧座上,又迎来了另一块庞大的钢板。
这块钢板的厚度达到了惊人的一百五十毫米。
这是为驱逐舰的舰桥指挥塔和主炮炮塔准备的防弹装甲板。它要求能够在一定距离上抵御敌方巡洋舰穿甲弹的直接轰击。
水压机更换了平整的宽幅压头,开始对这块装甲板进行反复的平整和压实。
经过半个月的日夜奋战。
重型锻造车间完成了第一批大型舰用构件的制造。
这些部件的体积和重量,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卡车的运输极限。
四月二十日。深夜。
西安铁路货运编组站,一处被内卫局严密封锁的月台。
两台大功率蒸汽吊车正在紧张地作业。
长达十二米、重达近五十吨的舰用主传动轴,被八根粗大的钢丝绳稳稳地吊起。
在它下方,停放着一节由西北机车厂专门定制的特大型多轴平板车厢。车厢底部增加了两排额外的承重轮,以分散巨大的重量。
传动轴被平稳地安放在车厢上的木制鞍座中,工人们用粗大的螺栓和钢带将其死死固定。
后面的几节平板车厢上,则装载着那些厚达一百五十毫米的防弹装甲板、巨大的螺旋桨叶片,以及从电子厂提货的舰载大功率无线电台。
所有的部件上方,都覆盖了一层厚重的深绿色防水防油防雨布。防雨布的边缘用绳索牢牢地绑在车厢底部的挂钩上。
从外表看,这只是一列运送大型矿山机械或者桥梁钢架的重载货车。
负责押运这趟专列的,是内卫局行动处处长赵二愣。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铁路职工棉袄,腰间别着一把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站在月台上检查着车厢的封条。
“二愣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二愣回过头,李枭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月台上。李枭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身旁跟着宋哲武。
“委员长!”赵二愣立刻立正。
“这趟活儿,比暗杀几个特务要重得多。”李枭看着那列长长的重载列车。
“这车上装的,是大西北海军的骨头。这些骨头要运到海边去拼起来。”
李枭的目光变得深邃。
“沿途的铁路虽然大部分在我们控制之下。但进入山东境内后,韩复榘手底下的那些部队,保不齐有眼红想捞一笔的,或者有被日本人买通的眼线。”
李枭拍了拍赵二愣的肩膀。
“车厢里准备好机枪和冲锋枪。”
“不管是谁,只要敢阻拦这趟专列,不用警告,直接开火击毙。出了任何外交或者政治上的问题,政务院担着。这批货,必须一根螺丝钉不少地送到胶东。”
“明白!人在货在!”赵二愣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凌晨两点。
两台蒸汽机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喷出大团的白雾。这列重载专列缓缓驶出西安站。
它沿着陇海线一路向东,穿过沉睡的关中平原,跨越黄河大桥,进入中原腹地,随后转入津浦线,向着山东半岛的方向疾驰。
列车在黑夜中狂奔,车轮与铁轨接缝处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撞击声。
赵二愣坐在机车后方的第一节押运车厢里。车厢门留了一道缝隙,冷风灌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支冲锋枪,目光警惕地注视着铁路两侧掠过的黑影。
这跨越半个中国的大搬运,是对西北物流能力和沿途控制力的测试。
四月二十五日。
山东胶东半岛,威海卫以西,刘公湾。
原本一百二十米长的船坞,被工兵部队日夜赶工,向内陆方向延伸了八十米,总长度达到了两百米。底部的混凝土基座加厚了半米,以承受未来水面舰艇庞大的重量。
船坞的上方,巨大的黑色伪装棚依然存在。
船坞内部,灯火通明。
一条专用的铁路支线,直接从外面的公路延伸进了防雨棚内部。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
那列重载专列稳稳地停在了船坞边缘的卸货区。
“到了。卸货。”赵二愣跳下车厢,紧绷了五天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早已经等候在这里的起重机操作员和工程兵们,立刻开始了作业。
帆布被掀开。
十二米长的主传动轴、厚重的防弹装甲板,暴露在耀眼的防爆灯光下。
陈兆海站在船坞底部的平地上。他的身边,是几十名从西安和马尾调来的造船工程师和技术员。
在他们面前的水泥地面上,已经铺设好了一排排整齐的钢制龙骨墩。
起重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一块重达四十吨的特种高张力钢板被缓缓吊起,平稳地移向船坞底部的中心位置。
这是这艘三千吨级大型舰队驱逐舰的第一段平底龙骨。
李枭没有来。他作为政务院的最高统帅,不能离开西安,以免引起各方势力的猜测。
但他的意志,通过这些冰冷的钢铁,清晰地传达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往左偏两公分!”
“下降!慢一点!”
陈兆海拿着扩音筒,大声指挥着起重机的微调。
钢板距离龙骨墩只有不到五公分了。
“落!”
“当——!”
一声极其沉闷、厚重的金属与水泥碰撞声,在空旷的干船坞底部响起。这声音比潜艇肋骨落地时要巨大得多,仿佛连周围的海水都在跟着震动。
第一段龙骨,严丝合缝地安放在了基座上。
十几名戴着防护面罩的高级焊工立刻走上前去。他们手里拿着高级焊条,拉下电闸。
“呲——!”
耀眼的幽蓝色电弧光在船坞底部亮起。焊花四处飞溅,犹如除夕夜的烟火。
强烈的臭氧气味和金属熔化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陈兆海看着那些跳跃的焊花,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在北洋水师的船厂里,为了打造属于中国人自己的铁甲舰而流下的汗水。
只是那一次,他们失败了,败给了腐朽的体制和落后的工业。
但这一次,不同了。
大西北的万吨水压机为它锻造了最坚硬的骨骼,化工厂的橡胶为它提供了密封的保障,还有那些百姓用血汗钱购买的国防公债,为它注入了源源不断的血液。
这是一艘真正建立在完整工业基础上的战舰。
在火花的映照下,第二段、第三段龙骨被依次吊下。
焊工们夜以继日地进行着拼接和焊接。
大西北海军的第一艘水面巨舰,在这个抽干了海水的泥坑里,正式铺下了它的脊梁。
它不像潜艇那样只能隐藏在暗处。
它是一艘排水量三千吨的驱逐舰,设计安装有两座双联装一百三十毫米主炮,以及密集的防空火力和反潜深水炸弹。
它的诞生,意味着大西北的海军,不仅要具备水下刺杀的能力,更要拥有在阳光下、在大洋表面与敌方舰队正面对抗的实力。
渤海湾的海浪在防波堤外不知疲倦地拍打着。
防波堤内,钢铁的碰撞声和焊接的火花,正在谱写一曲深蓝狂想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