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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梁家的旧宅 十一

    清冷的月光洒进院子,将原本漆黑的角落衬显得更为寂寥。


    梁正手里拿着那串钥匙,坐在葡萄架子下面的藤椅上想了半天,就静静望着大门方向,想自己下午有些话说得的确太过分了,想舒倾怎么还不回来。


    还会回来吗?


    有人把电话打到报社去找他了,他们会不会已经联系上了,舒倾是不是又回到那个人身边了?


    没机会了吧,自己彻底败了吧。


    他心里乱成一团麻,神情疲惫地起身,打算随意转转。


    至少……看看他曾经留在这处宅院里的影子。


    南厢房就让它保持离开时的样子吧,桌上还有半盒他没喝完的藿香正气水。


    说来挺有趣儿的,每次他喝药,无论是清醒还是醉着,都会满脸嫌弃。不同的是清醒着喝药,会气呼呼地咧嘴伸舌头。


    梁正苦笑,打开浴室的灯。


    昨天晚上他还对着镜子怪自己不会开飞机来着。


    他到处看了圈儿,余光一瞟,瞟见洗衣机满满当当的,似乎堆了不少的东西。上前掀开盖子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白花花的泡沫在上面漂着,伸手进去捞捞,发现洗衣机泡了一大堆的衣服。


    ……衣服都没拿,肯定走不远!


    梁正高兴得不行,猜他可能跟之前似的赌气“离家出走”。


    死灰一般的心又复燃起。


    他握紧钥匙,拨通舒倾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便被挂断了,他也不气馁,打出第二通。再次被拒接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万一他再关机,岂不是怎么都联系不上了?


    梁正改变策略,赶紧发短信过去:“你别关机,我有急事找你!”


    车厢里黑漆漆的,舒倾看条儿短信差点儿亮瞎眼。他皱了皱眉,懒得搭理这茬儿,顺带暗自觉得梁正傻逼。


    关机?


    干他妈什么关机?为什么要关机?


    有病。


    紧接着手机又收到条短信,内容是什么,他没看,眯着眼瞎打俩字儿:“晕车。”


    梁正收到短信立马儿会意,这是让自己给他打电话吧!


    舒倾向来不怎么在车上看文字性质的东西,原因无他,就是觉得头晕恶心。


    手机又响了,他瞄了眼手机号,按下接听键,语气透着老大的不耐烦:“梁主任,什么事儿?”


    “我刚到家,看你出去了。”


    “嗯。”


    “你……去哪儿了?”梁正小心翼翼说:“以后出门记得把钥匙带着,万一我加班儿回来晚了,你出去不就进不了家门儿了吗。”


    “什么以后,我不回去了。”舒倾阖着眼,懒洋洋说:“我回家,回我家,已经在路上了。”


    “那你哪天回来?我看你衣服还在洗衣机里泡着。”


    “哦,衣服不要了。而且我不是说了不回去了,等周儿一我上报社上班儿去,尽快把稿子补给你。”


    舒倾决定回家这事儿是临时起意,他弄了将近一下午的稿子,可期间对着电脑一个劲儿愣神儿,总回想起来在坦纳岛写稿子的情景。


    这么发呆,一呆就是一下午,临近傍晚看了眼表,想到梁正可能快回来了。


    说真的,他觉感觉梁正确实挺不待见自己的,不然怎么俩人见面就天雷碰勾地火,话不投机半句多地吵起来。


    何必呢,自己一点儿价值也没有,还厚脸皮赖在别人面前讨嫌,没比这更无耻的了。


    他拾掇行李箱,想到那一洗衣机的衣服犯了愁。


    后来琢磨,算了,不几把要了,再买吧。


    于是他拉着行李箱,锁上四合院儿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行!”梁正在电话那头儿大喊一声:“你腿上伤口还没好,回家只会让你爸妈为你担心!多大的人了还照顾不好自己,他们能放心吗?”


    不能让他回家,怕他走了就不肯回来住了!


    “嗯?有点儿道理。”


    “发个位置给我,我过去接你。”


    “得,我无福消受,您累了一天,好好儿休息吧。我下站下车,就近找个宾馆对付对付。”舒倾很明确拒绝了,揉揉太阳穴问道:“你打电话什么急事儿?”


    梁正见他不肯发定位,深知再怎么问也不会套出话来,便决定拖延时间,准备等汽车报站听一下站名儿。


    “我要跟你说……喂,能听到吗?”


    “啊?能听到。”


    “喂?能听到吗?”


    舒倾把手机拿眼前看看,说:“你信号不好?我满格儿。”


    “你先别挂,我换个地方试试!”梁正禁着劲儿关上四合院儿大门,一边说着“喂”,一边朝停车场跑去。


    “费死劲了,我要下车了,等会儿再打吧!”


    电话挂断的一刻正好儿报站名儿,车厢里嘈杂,他只听到一个“门”字。


    什么门?


    往他家方向的……建国门?广渠门?左安门?永定门?


    “门”太多了,他坐的哪趟车?车次不同,路线都不一样,怎么找!


    这个时间段儿堵车厉害,错一步没准儿就见不着了!


    梁正绞尽脑汁琢磨,死活猜不着他去向。索性心一横,咬牙给他拨了个视频过去,借口是在视频拨出去后才随意想的,特别拙劣。


    成败在此一举了!


    舒倾停在路边儿,摸出手机后挑了眉,看来是真没信号,不过怎么不发语音发视频。


    他没多想,按了接听,“说吧梁主任,什么事儿?”


    “哎,那个……”手机屏幕朝斜上方,一顿乱晃,梁正眼都要被晃花了。他努力想看清附近有没有什么标志建筑,或者一个指示牌也好!


    可能心诚则灵,一辆车闪光灯打在指示牌儿上,特亮。


    左安门!旁边儿有个农商银行!


    他打着火,一脚油门就开始冲。


    “说话啊?喂?梁主任?”舒倾看看手机,对面一片漆黑,“信号又不好?能不能行了!”


    梁正把手机扣着放了,因此对面儿连过路的灯光都看不见。


    他故技重施,用“喂”走了好几分钟,在对方马上烦躁的时候连忙转变套路,“对了,你吃饭了吗?准备吃点儿什么?”


    这么一说,舒倾肚子顿时咕噜一声儿。


    “吃什么……”他四处看看,“吃烧烤吧。你说事儿快说啊,我手机要没电了!”


    堵车倒是不怎么严重,关键遇到的红绿灯多半儿都是红的,到现在还剩下将近一半儿的路程。


    梁正心急,跟他天南海北胡扯:“你还记得你刚回国那天清早吗?在胡同儿遇见一打招呼儿的老爷子,那是杨叔儿。他好溜鸟儿,打年轻就天天拎着笼子。”


    “……”


    路边有人吆喝“空调开放”,随后传来舒倾声音:“老板,有菜单儿吗?”


    梁正赶紧把手机翻过来。


    天花板上有个转着的白色风扇,球形灯旁边儿挂着几片塑料树叶。


    只要在空调开放的烧烤店找这种装潢就行了!


    后面有个车“滴滴”好几声,这才叫他把眼睛从手机上挪开,此时车已经跨线开了半天了。


    “你开车呢?”


    “嗯。”


    “开车信号儿不好?行了,你专心开车吧,等想起来要说什么再给我打电话。”舒倾挂断之前说了句不走心的客套话:“路上注意安全。”


    梁正咂咂嘴。


    想跑?


    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把你找回来!


    他一路疾驰,遇到黄灯就猛加速冲,吓坏了路边闻树干的狗子。后来到了左安门,看到了舒倾才路过不久的农商银行。


    快了!走路有个两三分钟的范围内就是了!


    他问了行色匆匆的上班族,问了抱小孩儿的老太太,走错一次方向,跑了半路,最后终于找到了那家烧烤店。


    玻璃店门上写着“冷气开放”,门口儿站着服务员大声吆喝“无烟烧烤!冷气开放!”。


    舒倾百无聊赖等着上菜,闲来无事伸出两根食指轻敲桌子沿儿,敲两下儿便捏个花生米放到嘴里,才嚼没两下,身后越过肩膀忽然伸出一盘儿烤串儿。


    “谢了啊哥们儿。”他拍拍手,打算接过来。使了下劲儿,对方没松开,又使下劲儿,对方还是没松手。“嘿!给我啊你倒是,我接着呢!”


    他扭过脸抬头看,这一看不要紧,给自己吓得差点儿从凳子上掉下去。


    梁正端着托盘儿,站在他身旁勾着嘴角。


    只不过那种“阴谋得逞”的样子,和衬衫领带实在不大相配。


    “嗯?怎么不拿了?”他居高临下,挑了下眉。


    “不是。”舒倾看看他,又看看门口儿,再看看他,再看看门口儿,“不是,我擦,你什么时候来的?等会儿,你怎么找来的?”


    “你猜啊。”梁正对这种傻了吧唧的表现相当满意,坐到他对面儿抻抻领结,“你挺有瘾啊,自己吃烧烤,四瓶儿啤酒?”


    “我就不能等人?”


    “等谁?桌儿上就一副筷子,你等空气?”


    “你是空气?”


    “你在等我?”


    “去你大爷的!扯什么蛋!”三两句就被绕进去了,舒倾气得照他胳膊拧了一下。本来这个动作是对梁义做过的,可一时情急,不自觉就伸了手。


    还没做好尴尬的准备,便见梁正十分配合地揉胳膊,“说不过就动手儿?”


    “你装挺像,隔着衣服我拧疼你了?”


    “你不知道自己多大劲儿?”


    “是是是,你说的是。”舒倾饿一天,懒得跟他贫气,吃两口歪着脑袋瞅他,“跟踪我?想干什么?现在可是休假期间,你不能跟我谈工作。”


    旁边桌儿的人时不时朝他俩看看,还有人暗自笑卖房还是卖保险的都追这儿来了。


    毕竟穿一身制服,早就成了中介和保险公司的标配。


    空调吹送出白雾,几只小虫绕着灯泡飞。


    梁正想,不谈工作,那就谈恋爱吧。


    可他没敢说。


    “你智商不达标,自己在外面不好好吃饭,肯定也不会吃药,身体没好利索,整天在宾馆睡觉,饿死睡死算谁的?你要是不回家,还是跟我走吧。”


    “啊?”


    手一抖,撞到了啤酒瓶,刚签差点儿戳嘴上。


    “我手机没信号不好,跟你开视频,就是想看看你在哪儿,然后好跟过来找。幸亏你没走太远,不然就找不到了。”


    什么情况?


    舒倾咽了口唾沫。


    如果不是他毫不犹豫拒绝过,如果不是自己跟他弟弟好过,如果不是他义正言辞说过对自己没兴趣,也如果他这几天没频繁跟自己拌嘴。


    那么……


    没准儿会以为他这是要表白了吧。


    没戏,跟谁能成都不会跟梁正好。


    好马不吃回头草是一回事儿,况且有梁义一层关系架着,心里过不去槛儿。


    不过怎么可能表白!


    传说中的空床期寂寞无下限?


    表你妈的白!有病!


    “所以你赶过来找我说‘要紧的事’儿?”舒倾没好气儿,“你说破天老子也不跟你回去,天天吵,你不嫌烦我他妈还嫌烦呢!”


    “哦,要紧的事儿。”梁正没搭理话茬儿,目前对他来说,话说到刚才那种地步已经相当不错了,得缓着来。他拿出手机翻翻找找,打开个界面,“一会儿带你听相声去。”


    界面上有个订单号儿,订单里有两张门票。


    晚上七点半开演,左安门附近的德云社,开车十分钟。


    筷子当间儿夹的花生米掉了,滚到地上。


    “不去。”


    想过很多次和梁义去听相声的场景,怎么事到如今要去的人变成了梁正。


    真讽刺。


    舒倾挺烦躁的,特别想尽快忘了梁义,现在好不容易心情平复不少。可梁正总在自己面前瞎晃悠,说几句话,话题还总跑偏。


    “去吧,我票都买好了。”


    “现在都快八点半了。”


    “看不了多长时间了是吧,那我再买两张明天的。”梁正死皮赖脸,铁了心摽住他。


    “别买!”舒倾啪一下把手机按住,“两三个小时,万一遇上返场,四五个小时都没问题!”


    烤串儿铁签儿上的油正好儿甩到梁正胸前。


    “……”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怎么办吧。”


    “我……”


    一块儿油渍而已,梁正根本不在乎,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唬住他。


    甭管是坑蒙拐骗还是打砸偷抢,总之无论如何都得把他带回家去,就算是敲晕了绑起来,也得给他带回去!


    “你什么?你看看,白衬衫儿,怎么办?”


    “我又没说不给你洗!”


    “凭你?你洗的干净?听不听相声?”


    “你他妈看不起谁呢?”


    梁正又问:“听不听相声?”


    “操.你大爷,听!”舒倾拎两瓶儿酒放他面前,“我告诉你梁正,少看不起我!今儿你要是没喝过我,我就给你把这件儿衬衫儿洗了,回去就洗!你要是能喝过我,以后你拿出件儿衣服,只要开口,老子就给你洗!”


    他对自己酒量还是有点儿自信,没白的,啤的到现在还没喝彻底醉过!


    可天机算尽,硬是忽略了梁正在职场摸爬滚打这么些年,酒量远比他高得多。


    梁正不愿意舒倾喝那么多,但是为了把他带回去,暂时真想不出别的辙子了。况且这里边儿掺杂不少私心,因为昨天晚上他喝多之后特别粘人。


    还想要他扎怀里撒娇,想让他又凶又横强行让抱。


    特想,想得不行。


    两瓶下肚,舒倾直接要了一扎,起瓶盖儿的时候猛地想到一个问题,“我操梁正,你开车来的吧?”


    “嗯。”


    “酒驾啊?”


    “没事儿。”


    “没他妈什么事儿啊!这附近查的应该严!”


    梁正把剥好壳儿的小龙虾放他碗里,笑了两声:“喝不动了就直说,找哪家乱七八糟的借口?”


    舒倾看他面前那俩空瓶子,咬牙切齿:“酒驾拘留儿您了解下?”


    “拘留儿就拘留儿。”


    “你!妈的,今儿扯平了行吧?这件儿衣服我给你洗,改天你别开车,不喝死你我不姓舒!”


    “姓梁?”


    “滚蛋!”


    梁正擦了擦手,伸出五根手指,“五瓶儿,你再喝三瓶儿,跟我看相声去。”


    舒倾起身,猛吹三瓶儿,随后抹了把流到脖子上的酒,喊一句:“跟老子走!”临走前没忘了抓起剥好的小龙虾放嘴里。


    俩人谁都没吃饱,谁也都梗梗着脖子不肯说。


    德云社相声早就开说了,他们猫腰走,半天才蹭到前排。


    “哎梁正,我是不是欠你人情儿太多了?”舒倾凑到他耳边小声叨咕:“那什么,我怪过意不去的,真的。”


    刚才行李箱是人家拉,吃饭是人家抢先一步结账,就连门票,也是人家掏钱买的。


    自己呢?


    说难听了就是混吃等死的状态,非要往好听讲,那也不过是还能给报社写写稿子。


    在人家蹭吃蹭喝蹭住蹭关心,作大了住院,还得让人家跟床旁边儿照顾。


    大概真像猩猩说的,明明自己摊上一个好领导,却用了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姿态面对。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梁正被热气嘘了耳朵,脖颈一麻,起了圈儿鸡皮疙瘩,“别想那么多,好好儿听你的相声。”


    “真不行,你让我说完。你看,吃你的喝你的,稿子不好好儿写,隔三差五还老惹你生气。你说你又从我这儿得不到什么,我真的过意不去啊!”


    台上换了相声演员,俩上场俩下场,观众席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舒倾跟着鼓掌。


    梁正偏头看他,说:“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那就以身相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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