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师徒夜话
他合上书,抬眼看向白面执事:“照魂镜立镜三百年,映出过异纹的,加上今日这一个,一共两位。上一位——”
老人顿了顿。
“是立派祖师。”
满场死寂。捧镜老者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不是跪秦长老,是跪那面镜子映出的星光。白面执事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捏着腰牌的手背上青筋直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寒月靠在廊柱上,全程没有动。只在散场时淡淡丢下一句:“还剩一日。想清楚再来。”
第二日,深夜,客峰。
李长风把手札翻到了末页。
前面每一页他都翻过了,唯独末页粘着——不是粘着,是被水浸过又干透,纸页涨皱,和封底死死咬在一起。他犹豫了一夜,终究还是用剑尖,一点一点把它挑开了。
挑开的那一瞬,纸上的字自己浮了出来。
不是墨写的。是水痕。干了就看不见,只有在这一页被重新打开、见了空气之后,那些字才一笔一笔地显形:
“若长风问起他娘,就说,是我对不起她。”
“她不是病死的。她是替我,把『名字』还给那座山的人。”
李长风的手指僵在纸上。
娘是病故的。他记得清清楚楚,记得汤药的味道,记得爹守在床前的样子——原来守在床前的那个人,守的不是病,是一场交易。
就在这时,他怀里那页《此碑无字》的拓片,忽然发起热来。
热得烫人。他慌忙取出来,只见拓片上那片空白的碑角,正一点一点渗出幽蓝的光,光里浮出细密的星砂,缓缓拼成三个字——
“等三日。”
同一时刻,院外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一个陌生的声音隔门而立,恭敬得像一把藏进鞘里的刀:
“李师兄。师尊出关了。”
“他请你,一个人,去见他。“
李长风捏着那页显字的拓片,站在门内没有动。
门外的人不再说话,也不再走。廊下的灯笼把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影子的右手垂着,左手却按在剑柄上——请人的姿态,守夜的架势。
隔壁房间里,张寒月睁开了眼。他没有起身,声音却清清楚楚地穿过了两道墙:
”一个人去,是局。两个人去,是撕破脸。“
”那就不去。“白莲的声音冷冷接上,”拖到明日验身,当着全宗的面,让他自己走出来。“
李长风低头看着手里的拓片。幽蓝的星砂还在缓缓流动,”等三日“三个字亮了又暗,像山腹里某个东西的呼吸。
他想起娘床前的药味,想起爹守灵那一夜没有点的灯,想起名录末尾那句发抖的《是吾之过》。
”我去。“他把拓片收进怀里,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我娘的名字,在那座山里。我爹欠她的话,也在。今夜不去,明日验身验得再干净,这笔账也清不了。“
他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窗内:
”若我天亮没回来——“
”不会。”张寒月打断他,翻了个身,“你师父欠你李家一条命。今夜是他还债,不是你还。”
“睡吧。明日验身,你还得站着。”
师父的居所在青竹峰后山,一座竹庐,庐前一畦菜地。
李长风在宗里这些时间,来过这里不超过五次。师父是宗里有名的闲人——不掌殿,不带课,剑术却高得没边,宗门大比从不露面,只在每年收徒那天坐在竹庐前,看一眼新弟子的剑。几月前李长风入门,师父只看了他一眼,就点了头。
后来他才听说,师父那一眼,看的是握剑的手,也是骨相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竹庐里点着一盏油灯。
推门进去,李长风在门槛内站住了。
半个月不见,师父老了。
不是憔悴,是老了。鬓角全白,眼窝深陷,那件常年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空荡荡挂在身上,像挂在一副突然缩小的骨架上。他坐在灯下,手边一壶冷茶,看见李长风进来,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出第一句话:
“坐。菜地里新拔的萝卜,本想给你炖个汤。火……被人封了。”
李长风没坐。
“师父。”他说,“三十年前,往宗里递信被我爹托的那个人,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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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芯爆出一朵灯花,他才慢慢点头。
“是我。”
“信是我截的。”他说,“你爹亲手交给我,让我截的。”
李长风的指节在袖子里握紧了:“为什么?”
“因为那一年,宗里已经开始盯着山庄。”老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你爹查到,宗里有人想把守墓人一脉『请』上山来。请不来,就会用别的法子请——比如,把守墓人的儿子养在宗里。信一到,等于告诉他:儿子在我手上,东西送到山门来。”
“他托我截信,是想让宗里以为,他和宗门之间,断了线。”老人抬起眼,“他赌对了三十年。宗里始终没找到碎片的下落,始终以为东西还在外面,始终……没敢动你们全家。”
“直到血煞盟没了。”
李长风的呼吸停了一拍。
“血煞盟是宗里养的刀。”老人一字一字道,“刀钝了,养刀的人就要亲自下场。你爹娘的死,不是仇杀,是搜山。他们搜遍了山庄,没找到碎片——所以他们才更需要你活着。一个活着的守墓人之子,比一百具尸体有用。”
“这半个月,我没有闭关。”他扯了扯身上空荡的道袍,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就在这间竹庐里。门外守着四个人,饭从窗缝里递进来。今日午时,照魂镜映出你血脉异纹,半个时辰后,他们进来了,为首的人说——”
“三日期满之前,劝你徒弟交出手札,说出碎片下落。劝得动,师徒都活。劝不动——”
老人停住了。
“后半句呢。”李长风问。
“后半句,他没说。”老人看着他,“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长风,为师领教过那一眼。那一眼里,你已经被除名了。“
竹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响。
李长风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入门那天师父看他的一眼;想起冬天他练剑冻裂了手,师父扔给他一瓶药,骂他蠢;想起他下山历练,师父在竹庐前叫住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和王老执事那句一模一样。
”师父。”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您早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您教我剑,是想教我自保,还是想教我有朝一日……替我爹守那座山?“
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令牌很旧,木质的,边缘磨圆了,正面刻着一个「渊」字,背面刻着半座山——山上无碑。
”今夜子时,山门西侧有一条运冰的旧道,三十年没走过,守备最松。“老人说,”带上手札,带上这枚牌。牌子能开旧道的锁。下山之后,往北,去归墟海,找一个姓陈的执事——见了牌,他自会收留你。“
”逃?“
”不是逃。“老人说,”是活着。你爹娘拿命换的就是你活着。碎片也好,那座山也好,都不值一条命——”
“不值吗?”李长风轻声问。
“我娘病重的时候,我爹在床前守了三个月。后来我娘走了,他没掉一滴泪,第二天照常教我认字。我小时候恨过他,觉得他心硬。”年轻人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直到前夜,我翻到他手札的末页。上面有一行水浸过的字——『若长风问起他娘,就说,是我对不起她。她不是病死的。她是替我,把名字还给那座山的人。』“
”师父,您告诉我。“他抬起头,一字一字地问,”把名字还给一座山,是什么意思?“
老人的手,猛地一颤。
那一下颤得极重,连桌上的油灯都晃了晃。他盯着李长风,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最后却只挤出一句:
”你娘……姓什么?“
”姓沈。“
“沈。”老人闭上眼,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是一种李长风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惊,是痛,痛得像是旧伤被人当面揭开,“原来如此。原来守墓人的誓约里,『寄养外姓』的那一支,三十年前,就寄到了你们家。”
“你娘不是外姓人。她是名录上,被抹掉名字的那一个。”
李长风浑身的血,一瞬间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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