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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越陌度阡(2)

    第116章 越陌度阡(2)


    她足踏船头雕刻的青莲,取下口中叼着的精钢发钗,慢慢地将自己的湿发挽起,在月光背后俯视着船上的青莲宗众人,如同罗刹临世,杀气弥漫。


    船上的人看着她,惊恐万状,不知这个忽如其来的凶神恶煞,是如何突然冒出来的。


    而她慢慢地抬起手腕,臂环在月光下发着冷冷光华,对准了船舱中的头目老者。


    仓促之间,青莲宗的人立即回防,挡在头目面前。


    可惜他们防得住她的身影,却防不住那一线流光无孔不入,倏忽间穿透人墙缝隙,直取头目的眉心。


    众人没想到她下手如此稳准且狠辣,正在反应不及之际,却见那新月光芒一闪之际,硬生生停滞在了距离头目双眼不到一尺之处。


    是竺星河,他是最了解阿南的人,是以一见她动手便知道她的攻击方向,此时身影飘动,早已拦在人墙面前,手中春风如初初抽芽的蒹葭,莹光细长,那上面的花纹正卡住了新月,并反手一绞一挥,精钢丝缠绕于苇管之上,所有攻击力量立时消弭。


    起起落落的潮水似永不停止,汹涌地拍击船身。立于船头青莲之上的阿南用力抬手挥斥,精钢丝立即从苇管之上松脱,新月倏然回转,一缕光华急缩回她的臂环之中。


    一击被阻,阿南立即飞扑上前,跃上船舱,向众人直击。


    然而,竺星河早已张开了双臂挡在青莲宗众面前,看着飞扑而下的她,声音既冷且急:“阿南,住手!”


    她的流光即将正面射向他的胸膛,而他已经收了春风,并不与她相抗——因为他知道,面前这势如疯兽的女子,世间没有任何武器能收服她,即使是他的春风,也绝无可能。


    因此他只袒露自己的胸口,任由她的攻击撞向自己。


    十四年来对她的了然于心,让他敢于赌这一次。


    那流光在他胸前破开了三寸长的口子,鲜血于白衣绽裂处涌出,他胸前印上一道鲜红血月。


    但与此同时,那抹夺目的流光也硬生生地掠过了他的身躯,在空中虚妄飞舞着,奔赴回茫然恍惚的阿南臂环之中。


    他赌对了。


    只这一瞬间的错神,他已经欺近阿南,春风轻挥,点在了她的肩井穴上。


    阿南的右手顿时麻痹,那臂环便再也抬不起来了。可她一身凶悍之气,哪是右手失控可以阻止的,身躯前倾便要直冲入面前青莲宗众中,腰间一紧,却已经被竺星河一把揽住。


    那前冲的力道,被竺星河借力卸掉,顺势带着她后退,将她拽下了船,两个人一起落在了漫水的沙洲之上。


    青莲宗见这个女煞星被擒,哪还敢多问,朝竺星河拱一拱手,立即抄起桨橹,向前飞也似地划去。


    司霖在阿南手下吃亏甚多,见她这疯魔的样子,哪敢久留,对公子一点头,赶紧追上青莲宗离去。


    阿南情知他们此去,不但要劫掠方碧眠,更要杀害绮霞,哪肯罢休。她咬一咬牙,一把甩开竺星河,大步趟水要追上去。


    冷不防腰间一麻,是竺星河制住了她,在她瘫软倒下之际,他自身后抱住了她,带着她涉过浅水,将她放在了沙洲另一边自己的小船上。


    阿南仰躺在小舟上,看见空中冷月黯淡,天河倒悬,汹涌的海水在耳边澎湃,整个天穹似被浪潮撕裂扭曲。


    她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动荡的苍穹,也看着俯身望着她的竺星河,气息沉重急促,许久,却只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为什么?”


    “我倒想问你为什么。”竺星河在她身旁坐下,抬手将她粘在脸颊上的乱发撩开,看着她因为激愤而通红的眼眶,眉头微皱,“我早告诉你,青莲宗如今与我们合作甚佳,你擅自动手,还痛下杀招,这是要置我、置兄弟们于何地?”


    阿南死死盯着他,声音嘶哑地反问:“为什么要杀绮霞?你明知道……苗永望并未对她吐露任何秘密!”


    公子眸光暗沉,静静看着她许久,才低低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渤海夜风寒冷,阿南想问绮霞有什么值得他们痛下杀手的地方时,脑门忽然冲上一片冰冷,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


    阳关三叠。


    绮霞可以帮助阿言解开进入水下城池的方法,是这世上,仅有几个知晓古法阳关三叠曲谱、掌握了那个水洞的钥匙的人。


    所以,公子不允许她打开水城,让他们进入其中。


    他要这天下动乱颠覆,要这灾祸成为他的可趁之机。


    他非但不可能帮她制止即将到来的灾祸,连可以阻止灾祸的人,也要顺手清除掉。


    一瞬间,那些以往经历过的、却未曾想明白的事情,全都涌到了她的眼前,似在猛然炸开。


    老主人去世时,在悬崖上痛哭失声发誓复仇的公子。


    蓟承明焚烧顺天、要以百万民众为殉时,潜入宫中冷眼观察动静的公子。


    黄河决堤冲溃万里时,只命她一个人去观察地势的公子。


    钱塘暴风雨中,眼看着灾祸发动摧垮城墙、阿言又必死无疑之时,才带着她离开的公子。


    拉住年幼时的她,将她带上船的公子。


    在她斩杀了敌首之后,微笑抬手轻抚她发丝的公子。


    并肩看着海浪时,仔细倾听她对绮霞安排的公子……


    毫不留情传授斩杀绮霞方法的公子……


    所有一切如疾风骤雨,在她面前倾泻而下,整个天空的星辰都在剧烈动荡,扑头盖脸向她坠落,令她无法喘息。


    她眼中大颗的眼泪扑簌簌顺着脸颊滑落进发间,胸口呼啸激荡的巨大血潮,让她无法控制地低吼出来:“你明知道……明知道绮霞如何豁命保护我,明知道我发誓要护她一生一世……”


    “我知道,你一直很重感情,对我、对兄弟们,都可以豁出性命相交。”竺星河在她身旁坐下,仰望天空星辰,面容皎洁若冰雪,“可阿南,你能以情待人,却不能感情用事。诚然,绮霞可能对你很好,但这比得上我们兄弟并肩浴血奋战时的情谊吗?在生死关头,我们都可以毫不犹豫牺牲自己,保全战友,而你现在要为了她,弃我们多年来出生入死的感情而不顾,甚至要毁了兄弟们的前程吗?”


    “前程……”阿南喃喃地念叨着,抬起勉强可以活动的酸软手臂,覆住了自己的双眼,“没有前程……公子,这条路走下去,只能是绝路……”


    竺星河声音微寒:“少听这些挑拨离间的话,阿南,你在外面游荡太久,着魔了。”


    “不,着魔的人不是我,是公子你。”或许是绝望了,阿南的声音反倒显得平静,她捂着眼睛不去看头顶的星空,也不去看面前曾令她千万次心旌摇曳的星河。


    “抱歉啊,公子……我是个心思浅薄的女人,我本以为,我跟随您回归故土是落叶归根,哪怕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找准机会、豁出命替您刺杀谋朝篡位的那个大恶贼,哪怕就此身死,也是报了当年您救我的大恩。”她说到这里,神情惨淡地笑了笑,说道,“可公子您是有大抱负的人,我以为您的仇敌是皇宫里那一个,可谁知,却是整个朝廷和天下。”


    “你错了,天下不是我的仇敌,是我要挽救的目标。”明月和波光从身后照来,竺星河的面容背对着所有光线,显得格外晦暗,他的声音也越显低沉,“阿南,这本是我父皇的天下,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它落入匪酋之手,自己却在海外逍遥自在!”


    “所以……为了二十年前的恨,你可以拉顺天百万人陪葬,可以任由黄河泛滥,可以让渤海化为血海……为了这夺取天下的机会,你甚至可以结交匪类、任由生灵涂炭、滥杀无辜……包括我最好的姐妹!”


    竺星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逼视着仰躺在小舟上的她,眼神锋锐,阻止她再说下去:“阿南,你眼光放长远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时动乱为的是万世安定!”


    可阿南没听他在说什么。


    她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目光中有悲怆有伤感,却再也没有了这十数年来对他的炽热憧憬。


    那一直追逐着他的目光,已经冷却了。


    波光摇曳,微寒的夜风带着海水气息从他们中间穿过,一切恍然如梦。


    疲惫脱力的感觉忽然涌遍全身,竺星河慢慢放开了紧攥着她的手,默然跌坐在她的身旁。


    海风鼓足小船风帆,海客们的小岛已遥遥在望。


    阿南身上的酸麻渐退,她撑起身子,勉强坐了起来,又扶着船舱,慢慢站起了身,活动着身体。


    竺星河默然望着她,向她伸出手:“走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想想清楚。”


    阿南低头望着这双递到自己面前的手。


    十四年前,她紧紧握住了这双手,从此获得了自己往后的人生,成为了如今的阿南。


    可如今她看着这双手,却再没办法伸出手。


    她咬一咬牙,狠狠推开了他的手,抬脚在船沿上一蹬,趔趄落在了码头的另一艘小舟之上。


    抄起竹篙,她在码头上一抵一撑,小舟立即退离开码头,向着海上而去。


    “阿南!”竺星河在码头厉声喝问,“你去哪儿?”


    “我去救绮霞!”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绝望的坚定,催着脚下小舟向蓬莱阁而去。


    竺星河死死盯着她离去的背影,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慌,彻底堵塞了他的胸口。


    这些年来,他们在海上纵横,曾有过无数次离别。


    有时候,是她整装出发,站在船头对他挥手,脸上的笑容如身上红衣一般鲜亮。


    有时候,是他深入敌穴,她替他检查武器,叮嘱他记好战阵的布置与控制。


    有时候,是他们分头出击,在两艘船擦肩而过时,朝彼此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无论哪一次离别,他们心中都毫无犹疑,坚信他们很快便会再次相见。


    可这一次,他的心中忽然充满了恐慌。


    无法控制地,他怀着自己也不明了的心情,忽然对着撑船离去的她大声喊了出来:“阿南!”


    他从未如此失态过,也从未这般嘶声喊过她。


    阿南手中的篙杆不自觉地停了停,慢慢回头望向岸上的他。


    暗夜之中,码头孤灯独悬,照得他一身朦胧,似蒙着一层缱绻烟云。


    而他深深望着她,道:“前次……你喝醉之后,长老们曾对我提起一件事。”


    阿南心口猛然一抽,握着篙杆的手不觉收紧。


    她自然知道,他指的事是什么。


    “自你走后,我最近一直在考虑我们之间的事情。我想,这么多年了,或许我们……不应该再让他们记挂了。”一贯清冷自持的公子,终于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态,因为气息凝滞,话语都有些不顺畅,“阿南,回去后,我们让魏先生选个好日子,你看……好吗?”


    他没有直接说出那两个字,但她怎会不知道他的意思。


    多年的夙愿,终于在这一刻呈现于她的面前。只待她放开离别的舟楫,转身扑入自己梦寐以求的怀抱,采撷到她长久仰望的那颗高天星辰。


    可,锥心的痛深刺入胸膛,阿南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扑簌簌便落了下来。


    设想了这么久的一刻,她却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形、这样的局面,梦想成真。


    抬手捂住脸,她呼吸颤抖,在这微冷的初秋海上,每吸入一口气,都似让胸臆疼痛万分。


    不愿让公子看见自己的绝望悲恸,她转过头去,声音低哑:“好,我知道了。”


    见她没有回来,他的声音沉了沉:“那你……还不回来?”


    阿南死死地握紧手中篙杆,紧得手上青筋如同抽搐痉挛,与她心口的疼痛一般刻骨。


    她很怕。怕自己一回头,实现了梦想的代价,是付出绮霞的命。


    收到件漂亮衣服就乐不可支招摇过市的绮霞;喝醉了酒拉她对街上男人评头论足的绮霞;宁愿在屈辱折磨中死去也不愿出卖她的绮霞……


    那么辛苦才看到幸福曙光的绮霞,若再犹豫下去,她的人生就要被掐灭了。


    而,要掐灭绮霞的人,就是她的公子。


    为了他的仇恨、他的大业,百万顺天民众、黄河无数灾民都只换得他轻轻一句“九泉瞑目”,绮霞又怎么可能得到他的半分怜悯。


    她慢慢摇了摇头,抬起手,狠狠擦掉自己脸上的水珠。它们顺着脸颊滑落,那么咸涩,根本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水。


    她抓起船篙在水面一点,借着水势往前疾冲,箭一般刺入了黑暗的海面,向着绮霞所在的方向而去。


    “阿南!”她听到公子在她的身后,迟疑的呼唤。


    海浪声那么大,却压不过她胸口澎湃的血潮。她抬手死死扯着风帆,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这不顾一切冲向绮霞的勇气,便会消弭在公子那凝望的目光中。


    以至于,她不敢回头不敢回应,只死命扯着风帆,向前而去。


    眼见她就要驶离视野,竺星河再难维持一贯清雅高华的举止。他略一迟疑,不由跃上旁边另一艘船,便要划开海浪,向着阿南的小舟追去。


    谁知,他的船尚未划出海港之际,海上忽然有震天动地的声响传来。


    海波剧烈动荡,浪潮几乎要将他们的船掀翻。


    船只停靠的码头有轰然亮光燃起,随即火光冲天,码头大半的船同时燃起熊熊火焰。


    敌袭!


    阿南扯住风帆猛然转向,朝炮弹来处看去。


    黑暗的岛上已响起尖锐哨声,发出警报。


    众人在海上之时早已习惯,因此并未亮灯,而黑暗中早已有守备哨兵冲出,向着码头而去。


    只听得轰隆声响不绝,无数火炮向着岛上猛击。这一次的目标,是岛上刚刚修整好的屋舍。


    地面震动,海面掀起巨大的波浪,重重拍击在他们的小舟之上。


    阿南的船去势被阻,船身又太小,差点被激浪卷入。无奈之下,唯有用力一拉船帆,借着风势顺潮头逆回,险险避过巨浪的同时,也被逼回了码头。


    只见被火光照亮的码头上人影聚集,海客们已经迅速冲至码头。


    半夜从海上折返,如今他们一帮人都刚进入酣睡不久,但习惯了枕戈而眠,一惊醒便立即察觉到了敌人来处。


    众人的目光从燃烧的船上扫过,落在码头边的竺星河及海上的阿南身上,都是茫然不知发生何事。


    冯胜声音最大,在混乱中只听他大嚷:“这么猛的火力,朝廷鹰犬来了?”


    “不,看座船的标志,是邯王。”庄叔恨恨地放下千里镜,道,“看来他们早已在海上设好埋伏,要等我们所有人聚在岛上之时,、将我们一网打尽!”


    “邯王?”众人顿时心下一凛。尤其是年长的,更是想起了当年邯王在战场上大肆屠戮战友的模样,再看对方下手如此准确,先烧船只再夷居所,显然是要让全岛鸡犬不留,不由个个神情激愤。


    “但,邯王怎么会来围剿我们?”


    竺星河跃上码头,指挥灭火救船,上船填炮反击。众人迅速听命投入战斗,唯有司鹫在码头看着阿南,顿足大吼:“阿南,你还不赶紧回来?小心被火炮当成活靶子!”


    阿南与司鹫感情最好,她手握篙杆心口一恸,还未来得及回答,一发炮弹落在她面前的水中,激起高高波浪,她所站的小船顿时晃荡不已。


    阿南矮身伏下,抬头一看码头已被火光吞噬,司鹫被水浪震倒,重重跌在了火中。


    阿南大急,立即跃入水中,扑向火海,拖出半身是火的司鹫,架着他跋涉上岸。


    见她回转,竺星河心下一松,疾步过来接应,与她一起将司鹫拖上了岸,扑灭火势。


    他抬眼看向阿南,却见她只焦急扶抱着司鹫去找魏乐安,又觉莫名失落。


    司鹫的头发衣服被烧了大半,脸上也有许多燎泡,而魏乐安仓促奔出,随身并未带着烧伤药,只道:“公子,敌方势大,这岛地势平坦难守,纵然抗击惨胜,亦无甚意义,大伙儿不如撤了吧。”


    竺星河点了一下头,示意阿南先带司鹫上船,道:“分散行动,以免伤亡。”


    刀光急斩,倒扣在焚烧大船身上的小船一一落水。海客们遵照指挥,在晦暗的夜中向四方散去。


    海上炮火虽猛,但小舟汇入黑暗,便绝难击中。


    “阿南,来。”竺星河跃上自己的小舟,抬手示意浅水中的阿南。


    在过往的所有危机之中,他们始终在同一条船上,并肩抗敌——


    习惯性地,他认为这次也是这样。


    阿南扶着司鹫上了船,将他放在甲板上,静静地抬眼看了竺星河一瞬,翻身便下了船。


    她站在及腰的海水中,抬手在船尾上狠狠一推,将他的船往前送去。


    火炮声响不断,竺星河在风浪中回头看她,浪涛颠簸,他伫立在船头的身形却纹丝未动。


    这是她心中坚若巨船的公子,她也以为自己是那永远牵系着船头的缆绳,却未曾想过,她也有松开他,沉入大海的一日。


    “你们走吧,我……殿后。”


    像以往无数次一般,阿南隔着两三丈的海水与弥漫的硝烟,对着他大声道。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中,再也没有期盼重逢的光芒。


    竺星河站在船上,定定看着她。


    火光前她明灭的面容令他心口暗紧,于是他伸着的手一直不肯收回,执意要拉她上船:“阿南!”


    趴在甲板上的司鹫抬起头望着水中的她,一边□□,一边痛楚叫道:“阿南,你……快上来啊,我们一起走!”


    阿南望着他,也望着船上的公子,缓缓地,重重地摇了摇头。


    她依旧能为公子、为兄弟们而死,但她已无法与他们一起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们已经到了分别的岔路口。


    十四年前,公子乘船而来,将她带出那座孤岛。那么今日,就让她亲手送公子离开,以痛,以血,以他当年救下的她的性命。


    “公子,别辜负阿南争取的时间,快走吧!”


    在同伙的催促下,船只散开,抓住最后的机会四下逃逸。


    即使公子还死死盯着她,但脚下船也终于向着海中而去。他是首领,他得带领着兄弟们逃出生天,谋取最大的生存机会。


    被水远送入黑暗的船上,公子最后的声音传来:“阿南,等脱离危险,我们凭暗号再聚。”


    她没有回答。


    后方响起不绝于耳的可怕喀嚓声,阿南身后那座木头搭建的码头终于被烧朽,一边焚烧着一边坍塌入海,激起巨大的水浪。


    阿南站在没膝的激荡海水中,在水火相交之中,最后看了竺星河远去的身影一眼。


    她五岁时遇见的公子;如同奇迹般出现在孤苦无依的她身边的公子;她曾经想要毕生追随的公子……


    她曾以为他永远是朝着受难的人伸出救援之手的神仙中人,却没想到,他的手上已鲜血淋漓。


    南方之南,她心中永恒的星辰坠落了。


    那些灼热的迷恋与冰凉的绝望,那些陈旧的温暖与褪色的希冀,全都埋葬在了这暗夜波光之中。


    她竭力咬住自己颤抖不已的双唇,拼命制止住那即将落下的眼泪,跃上身旁小船,向着邯王的船阵,以疯狂的势头疾驶而去。


    ……第117章 越陌度阡(3)


    黑暗的海上,炮火声隐隐传来。


    朱聿恒悚然而惊,立即走出船舱。


    大海辽阔,残月黯淡,他抓过千里镜远望炮声来源,却只看到黑色的海浪与微亮的波光。


    不多时,有个水兵攀爬上船,奔到朱聿恒身边,单膝跪下凑到他跟前,低低对他禀报了战况。


    朱聿恒脸色大变,问:“海客散逃,唯有一个女子只身去阻拦邯王座船?”


    “是。那人穿着艳红水靠,身材看来,是女子无疑。”水兵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忙详细讲了一遍。


    朱聿恒握紧了椅子扶手,立即扬声叫道:“杭之!”


    韦杭之立即上前,听朱聿恒疾声道:“立即调集快船,随本王……”


    话音未落,只听得数声火炮巨响,在这辽阔海上远远扩散,令人耳边震荡,就连波浪也被震动,船上的人都是一个趔趄。


    朱聿恒神情一变,立即起身举起千里镜看去。


    只见黑暗的海面之上,有突兀火光腾起。是被炮火引燃的船帆在熊熊燃烧。随即,火苗蹿上几艘船的甲板,引燃船舱,船上所有人眼见无法救火,顿时个个跳海求生,一时间海面一片动荡。


    他又朝着炮火来处一看,那脚蹬船头,正在指挥众人大呼酣战的,正是邯王。


    韦杭之从自己的千里镜中一觑,立即大惊失色:“邯王爷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朱聿恒没回答,但他自然知道,这是因为太子设局,导致谣言自青莲宗内部而起,民间更是纷纷传说邯王与海客及青莲宗有交易,甚至连天子脚下都有所惊动,引来朝中众多非议。邯王气昏了头,竟暗夜涉险来此,企图一举击溃青莲宗和海客,为自己洗清不白之冤,更要借此讨得圣上欢心,在自己的功劳簿上再添一笔。


    此中种种,他自然不会对别人谈及,因此只道:“上快船,走!”


    天色终近破晓,海天相接处一抹灰白横亘,云朵簇拥于旭日将升之处,等待着捧出世间最亮的光芒。


    海客的小舟四散在茫茫暗海上,火炮根本无从寻觅目标。


    眼见炮口转变方向挪来挪去,最后却都在水上落空,根本无法追击散逸的小船,邯王气得对传令官大吼:“打!给本王狠狠打!今天不把他们全部击沉,本王唯你们是问!”


    众人不敢怠慢,急忙装填甲板上架设的大炮,一时炮火连天,座船隐隐震动,可惜依旧收效甚微。


    “王爷稍安勿躁。”身后有轻轻的咳嗽声传来。


    邯王转身看去,黯淡天光中缤纷的光彩闪现,一只盘旋于空中的孔雀振翅而来,正是当初被大风雨卷走的“吉祥天”。


    身后轻咳的人抬手轻挥,吉祥天顺着他的手势落于肩上。


    熹微晨光映着七彩雀羽,将他苍白俊逸的面容映照得光华绚烂,旭日未出的海上,似升起了一道动人虹霓。


    他身姿清瘦,步伐飘忽,走到栏杆边扫了海上状况一眼,平淡道:“无妨,小喽啰不追也罢。司南和竺星河肯定在一条船上,其他人都是短兵器,唯有她的流光足以远距离攻击,那便先让吉祥天替我们探一探路吧。”


    说罢,他右臂一挥,吉祥天自他肩上振翅而起,拖着长长的尾羽,带着奇异的啸叫声,横掠向了茫茫大海之上。


    炮弹搅起无边风浪,吉祥天借着风火俯冲过所有船只,在空中划了个弧形,遥遥返回。


    见无功而返,他也不在意,手腕一抖,拨开了吉祥天的喙。


    “看来,不给点颜色瞧瞧,她是不肯现身了……”


    在他捂嘴轻咳声中,吉祥天再度乘风而起,向着各处船上飞掠而过。


    海客之中,冯胜脾气最为火爆,见这绿影一而再地飞来,他哪耐这窝囊气,从船上站起身就挥刀向它劈去,口中大骂:“扁毛畜生,在你老子面前扑棱来扑棱去……”


    话音未落,那鸟喙中一蓬毒针射出,直刺他的面门。


    冯胜大叫一声,只觉得满脸刺痛中夹着灼烧感,知道必定有毒,立即捂着脸大叫出声:“小心毒针!”


    但他们的小船在海上无遮无蔽,唯有竺星河身手超卓,挥舞竹篙护住自己船上众人,而其他船上的人措手不及之下,被吉祥天飞速掠过的船只,一条条相继响起惨叫声。


    “傅准!”见此情形,后方正急速追赶上来的阿南扬头看向对方的旗舰,从牙缝间挤出这两个字,竹篙一点,迅速向他而去。


    吉祥天凌空而来,四下肆虐。眼看无法抵御这诡异孔雀,船上人无法阻拦,只能纷纷弃船,慌忙钻入水中躲避。


    就在吉祥天肆意飞扑之际,半空中忽有一道弧光闪过,直切它的羽翼。


    此时风疾浪高,吉祥天在空中右翼被斩,身子一偏,顿时直扑水面,贴着水波滑了出去。


    “流光。”傅准满意地盯紧那光芒闪出之处,一声唿哨,在吉祥天往回急飞之际,锁定了阿南所在之处。


    阿南船篙在海面一点,向着他们的座船如箭划去,对着他喝道:“姓傅的,少拿吉祥天搞偷袭,有本事冲着我来!”


    “她疯了……不要命了?”眼看她只身孤舟,直冲旗舰而去,站在竺星河身后的司霖声音略颤。


    竺星河望着伫立于船头的阿南,她一身艳红水靠,在拂晓黑海之上镀着一层幽光。随着她排众而出,对面所有的船几乎都找到了目标,纷纷向着她的小船调转了炮口。


    阿南却毫不畏惧,在如林的炮口前操纵小舟,猛然冲入敌阵之中。


    竺星河紧盯着阿南那决绝的身影,因为心口那莫名的冲动,手中竹篙一点,向着她追了上去。


    旁边常叔离他们的船最近,见他追随阿南身涉险地,急忙伸桨一把勾住他的船沿,对他大喊:“公子,咱们快走!兄弟们再逗留下去,怕是要走不成了!”


    竺星河没有回答,用力握着手中竹篙,紧盯着前方阿南的背影。


    炮火落于海上,水浪飞溅,她就如一只幽蓝的蜻蜓,穿过密集雨幕,直赴前方。


    司霖在他身后急道:“公子,时机难得,兄弟们全部撤出的机会就在此时了!”


    竺星河紧抿双唇,那被他太过用力紧握住的竹篙,微微颤抖。


    趴在船沿上的司鹫一把握住了他的竹篙底端,流泪看着阿南的背影,嘶声哽咽:“走吧,公子……阿南为您、为我们舍生忘死,咱们若不抓紧时机,怎么对得起她豁命殿后?”


    “是啊!公子您就放心吧,在海上时,阿南也多次替兄弟们断后过,哪次不是安然无恙回来了?”


    竺星河手中的竹篙发出轻微的“喀嚓”一声,被他捏得开裂。


    竹刺深深扎入他的掌心,刺痛让他的思绪终于清醒。


    他狠狠将目光从阿南身上收回,在海面上零落的伙伴们身上迅速扫过,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沁出血珠的掌心:“传令下去,全速撤离!”


    朝阳将升,风帆催趁,海客们的船只散入茫茫海上。


    后方隆隆炮声响起,剧烈涌动的海水令阿南脚下的小舟顿时倾覆。就在她落水之际,炮弹与烈火立即笼罩了那朵水花。


    海面快船上,朱聿恒盯着那炮火最盛处,只觉得喉口如被扼住,一时连气息都不稳了。


    他猛然回头,匆匆下令:“加速,去旗舰!”


    “殿下,火炮无眼,不可以身涉险!”韦杭之脱口而出,“更何况,邯王与我们东宫向来不和,殿下此时去找他,若是他借机发难……”


    “我说去,就去!”朱聿恒厉声道。


    韦杭之不敢再多言,小船驶出遮蔽的礁石丛,向着邯王旗舰全速而去。


    海上火炮密集射向阿南消失的地方,直到一轮轰击完毕,他们停下来装填,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海中那块地方。


    唯有小船斩浪向前的朱聿恒,看见了邯王座船下忽然冒出一朵水花,随即,新月光辉闪动,流光勾住甲板,哗啦一声,阿南分开倒映在海面上的灿烂霞光,跃出了水面。


    甲板上传来“呜”的一声螺号,在尚且昏暗的海面上远远传开。


    随即,万千“嗤嗤”破空声传来,如同飞蝗过境,直射向半悬在水面上的阿南。


    船身平滑,并无任何藏身之处,阿南当机立断,翻身再度向着海面扑下去。


    天边一片鲜媚的粉色金色,海天浸在绚烂之中,阿南就如跃入了大片颜料之中,被那些颜色吞没。


    傅准站在上方看着下方鲜亮的霞影,下令道:“收网!”


    只见数条细长的波纹自水下箭一般飞速聚拢,射向了阿南落水之处,密密交织,如同迅速编织的罗网。


    就在这些波纹迅速交织之际,旁边船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叫:“在那里!”


    只见紊乱耀眼的波光之中,被大炮轰炸后残碎的一片船板上,正站着身姿笔挺的阿南。


    她身姿轻巧,借着这片三尺见方的船板屹立于天海之间,沐浴万道霞光。


    初升的朝阳自她的身后冉冉升起,给她镀上一层金光灿烂的轮廓,而她面对身前的巨舰与火炮,倔强而固执地阻挡住万千人的去路,明知是螳臂当车亦在所不惜。


    “那女人是谁?”邯王愤愤地一掌拍在栏杆上。眼看那些海客四散而逃,早已出了船队火炮射程之外,他气恨不已,把自己抓捕不到海客的愤恨全都发泄在了她身上,“不杀了她,难泄我心头之恨!”


    “杀她哪有那么容易?我费了两年时间,也就伤了她几根寒毛而已,还……”傅准想起被冲垮的拙巧阁密室,抚着肩上再度残破的吉祥天,俯头看向下方的阿南,嗓音微寒,“不能这么便宜她,一定要将她活捉到手!”


    螺号声响,周围万箭齐发。为了要活口,这些箭都已去掉了箭头,后面拖曳着极细的丝线。


    朝阳光辉照亮了那些细细的银线,万千流星奔赴向坠落之地,向她极速汇聚。


    在天水交汇的海面之上,阿南寻到一线最狭窄的生机,可如今水下是缠绕的罗网,空中是交织的乱线,上下一起收拢,这一线生机眼看就要被彻底绞杀。


    阿南毫无惧色,右臂高挥,新月般的弧形流光在空中旋过,所有的银色细线被新月绞住,随着她手腕的幅度,如同一个稀薄的银色旋涡,在旭日下飞速盘旋转动。


    星辰旋涡的最中心,如同漏斗最下方的那一点,正是阿南。


    正在全速前进的小舟上,朱聿恒定定地看着海上的她,心口悸动,难以自已,只望脚下的船快一点,再快一点。


    而傅准捂住嘴,轻咳两声,那紧盯着阿南的目光露出一丝笑意,仿佛看着正在走进陷阱的猎物。


    站在他身后的薛澄光啧啧赞叹:“阁主果然神机妙算,就知道阿南会选择用流光来收拢天罗,这下她还不翻船?”


    果然如他所料,只见那被阿南收束住的银线,并没有随着她手臂旋转的弧度而收拢,反倒在被收住的同时,四散纷落,如雪花一般向着她落下,笼罩了全身。


    此时她头顶是散落的天罗,水下是密布的地网,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眼看那片幽光即将蒙住她的身体、侵染她的肌肤,众人都不约而同憋了一口气,期待着她束手就擒的那一刻。


    然而就在此时,水面上忽然波涛狂涌,飞激的水浪如巨大的莲花自海面怒放,翻涌的水花在日光下晶莹透亮,迅速吞噬了空中散落的幽蓝雪屑。


    是阿南在千钧一发之际,猛然踩翻了脚底的船板,在落水的瞬间,水浪相激,如花绽放,消融了倾覆而下的天罗。


    水下银线急速收紧,是地网被水面的动静所触动,要收拢捆缚落水的她。


    在天罗消融、地网收束的同一刹那,阿南右臂的流光勾住水面上一块碎木板,拉过来挡在自己上方,身体在水面硬生生转侧过来,翻身重新扑在了之前所站立的船板之上,避过了天罗。


    如此机变,让联手狙击她的人都是目瞪口呆。


    傅准却似早有预料,他冷冷地收回目光,抬手示意。随着螺号声响,水上的轻舟战艇迅速包围了阿南。


    在明灭不定的波光下,阿南手中流光再度飞舞,如残月乍现,引得海面上呼声骤起。


    然而,不过两三声惨叫的短短瞬间,那圆转的流光忽然滞住。


    天罗再次发动。不同的是,这次幽蓝的银线之中,混合着发丝般细微的钢线,从周围小船上喷射而出,将她的流光紧紧绞住。


    被缠绕住的流光迟滞地、但依然按照惯性,向着阿南的臂环弹回来。


    缠绕在上面的钢线与银线,于是也随着这一道流光,向着阿南扑去。


    阿南立在尺板之上,眼睁睁看着面前光华如彗星袭月,万千条银光向自己直射而来。


    间不容发之际,她已无暇多想。


    抬手按上臂环,精钢丝网激射而出,如丈余大的云朵绽开,将所有向她扑来的利线裹入其中。丝网洞眼不小,眼看有不少钢线脱出,但她抬手疾挥,丝网旋转倾斜之际,就将所有一切线条卷入其中,在离她的身体不过三尺之地时,哗啦一声被她甩脱坠入水中。


    眼看缠绕在一起的丝网已经无法在这关头整理收回,阿南干脆利落地按下臂环上的宝石,将丝网弃在海中。


    此时海面上的快船已经逼近,她的周身被团团围住,只剩下小小一块水面。


    她的肩上,朝阳已冲破所有云雾,自空中射下刺目光辉。


    被围困于极小一片水面的阿南,已经失去了流光与丝网,同伴们也在她的掩护下已经不见踪迹。


    但,仰首踏在波光闪耀的水面上,任由猎猎海风将自己湿透的衣服与鬓发吹干,阿南毫无惧色。


    明知自己绝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但她依旧在水上将脊背挺直。周围的围拢的士兵为她的气势所慑,一时竟不敢动手。


    “这妖女是什么人?怎么如此彪悍?”邯王破口大骂,催促傅准赶紧动手。


    第三声螺号在海上响起,低沉如鲸鲵呜咽。


    最后一波天罗即将到来。周围船只上,每个士兵都蒙着面,不让一丝肌肤暴露在外,他们手中都有一只对准阿南的钢筒,有几个已经泄出淡淡的黑色烟雾。


    “黑烟曼陀罗……”阿南下意识地喃喃。


    这是拙巧阁的秘方之一,纵然屏住呼吸,但只要肌肤上沾染到了一丝,神仙也站不稳——而她孤零零站在这水上,更是避无可避。


    傅准居高临下,冷眼看着下方纷扰的战局,将右手缓缓举了起来。


    海风猎猎,这些弥漫的黑雾将随着天罗射出的气旋,自四面八方扑向阿南。


    而陷入绝境的她,如今只待一声螺号,便是被擒之时。


    就在傅准的手即将落下、号令就要响起之时,海面之上忽然绽开一束灿烂的火花——


    那是被日光照耀的珠玉片光,绚烂夺目地在海上蔓延扩散。无数片薄如蝉翼的玉石,在飞赴至阿南身畔之时,忽又猛然散开。


    所有圆形的、弧形的片玉相互敲击,共振共鸣,借助彼此的力量向外扩散,又敲打于另一枚玉片之上,将它向前推进,飞旋不已。


    空灵的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细碎的光芒与日光波光上下相映。离阿南最近的一圈人眼前一花,只觉光芒灿盛一闪即逝之际,手腕上忽然一痛,砰砰声哗啦声不绝于耳,手中的钢筒已全部落于船上水上。


    那些玉片割断一圈人的手腕后,挟着光芒飞旋撞击上下交错,原本势头已混乱竭尽,但后方内圈却有其他玉片斜飞而来,准确地与其擦撞而过,外层玉片借了此力,顿时如涟漪般向外扩散。


    转瞬之间,那朵围绕着阿南的花火似又暴涨了一周,外围船上所有人惨呼声不断,血花飞溅,手中钢筒亦全部掉落。


    阿南看着围绕自己的灿烂光环,怔了一怔,猛然抬头向光芒的来处看去。


    在溃散的船队中,一只小舟飞快切入战圈,站在船头的人颀长而矫健,朱红罗衣上金色团龙熠然生辉,正是朱聿恒。


    “阿言?”阿南脱口而出,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朱聿恒那双令人心折的手中,正紧握着她送给他的日月。十根在日光下淡淡生辉的手指,操纵着莲萼上密密麻麻的精钢丝,控制所有在空中飞旋的玉片。


    他来不及与阿南搭话,只紧盯着手上纷乱飞舞的利刃,就如九天的神祇,抽离了自己所有的神思,让彼端光华此消彼长,纷繁交错,一波波在海上扩散至最远处。


    精钢丝牵系的玉片轨迹怪异,却又在朱聿恒的控制下避开了一切缠绕打结的角度。玉片于混乱的旋转中再度聚拢,如一片旋涡光环绕着阿南飞舞蓄力,然后再次相互敲击震荡,转瞬间如烟火向外再次炸开。


    这世间唯有棋九步能操控的巨量计算,六十六片薄刃各自攻击已是巨大的变数,六十六片珠玉相互撞击借力又叠出亿万计算,目标的移动是天量变数,而所有施加的力量穿梭来去自由回转,更是恒河沙数之计。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在繁急快促的珠玉敲击声中,它们层层借力互相叠加攻势,将这波光华推向了最外层。


    神鬼莫测的旋转轨迹,万难逃脱的攻击范围。日月凌空,无人可避,势不可挡。


    转瞬之间,三波光芒如一朵更胜一朵的巨大烟花闪耀消逝。周围所有船只上的士兵连同水手已无一人站立,不是落入水中被罗网缠住惨呼,就是趴在船上握着自己的手哀叫。


    朱聿恒的手骤然一停,所有绚烂收束于他的掌心,空灵的碎玉敲击声被他一握而停。


    唯余他掌心莲萼之上,碧绿弯月绕着莹白的明珠旋转不已,绚烂如初。


    傅准死死盯着他手中的日月,神色阴晴不定。


    邯王又惊又怒,狠狠一拍座船栏杆,向下看去。


    朱聿恒的小舟横拦在阿南身前,他抬起头,朝着上方的邯王微微一笑:“二皇叔,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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