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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树犹如此(2)

    第209章 树犹如此(2)


    鸟鸣声将阿南从睡梦中唤醒。


    她醒来后看见窗外瓦蓝瓦蓝的天,西南的天空比江南江北的都更为高远,蓝得比琉璃还深邃。


    吊脚楼下方已经传来了声响,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向下一看。


    寨子里空地上,男人们正围着昨夜聚宴剩下的牛骨架,削刮上面的碎肉。


    她立即朝下面叫了一声“给我留点生肉”,然后匆匆梳洗,跑了下去。


    用芭蕉叶包了一堆碎肉末,她兴冲冲地起身,身后传来朱聿恒的询问声:“阿南,你要这些干什么?”


    “当然是要派上大用场啦。”阿南笑着示意他跟自己来。


    翻过一座山岭,顺着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他们上到了高处向阳的地方。


    西南地势高,日头滚烫。阿南将碎肉或铺或挂在地上树上,很快,那些肉的气息便被日光催发,顺着风四处飘散。


    几只马蜂很快闻到肉香而来,落在肉片上大快朵颐起来。


    朱聿恒这才知道,原来她是要引马蜂到来。


    而阿南按手在唇边,示意他们别出声,她拔下一根头发,绑上一根手指长的红绸,然后将头发打了个活节,轻手轻脚地将它套上马蜂的窄腰,一拉头发,立即便系紧了。


    专心吃肉的马蜂毫无察觉,顾自大嚼肉末。


    朱聿恒如法炮制,给其他几只马蜂也系了标志,静待它们回去。


    不多久,小小的肉碎被吃完,一群蜂各自飞回巢中。


    寨子里几个身手最好的猎人立即跟了上去。小小的红绸在青翠山野中格外醒目,他们可以轻松循着那抹红色向着深山寻去。


    阿南笑着朝朱聿恒一挥手:“走吧,我们回去等着消息就行。”


    两人带着侍从,沿着羊肠小道往下走,很快接近了寨子边缘。


    错落而建的寨子除了吊脚楼外,大部分是土掌屋,夯黄土为墙,捶茅茨混土为瓦,男女老幼在其间忙碌。


    在人群之中,阿南一眼便看到了正在与妇人们一起制作漆器的土司夫人。


    彝寨的漆器色彩明丽,在西南地区远近闻名。寨中割漆、制胎、髹饰分工合作,人人都是好手,就连土司夫人也不在话下。


    她熟练地蘸漆在杜鹃木盆上绘画纹样,朵朵茶花跃然而上,古朴雅致,令阿南不由叫绝:“夫人画的茶花可真美!”


    “我们寨子又叫茶花寨,我们姑娘的银饰啊,绣的花样啊,绘的漆画啊,都爱茶花纹样。毕竟,我们寨子有一株远近闻名的百年茶花王呢。”土司夫人说着,见阿南颇有兴趣的样子,便解下围裙,笑道,“就在不远的溪边,正是开花时节,走,我带你去瞧瞧。”


    她带着阿南出了寨子聚落,正向溪边走去时,却有个妇人红肿着眼睛,急急忙忙地冲过来对土司夫人哑声说了什么。


    虽然听不懂这边的土话,但阿南一下便可以看出,那妇人焦急恐惧已极。


    土司夫人也是脸色大变,忙对阿南道了歉,指明了茶花的方向,便立即跟着那妇人去了。


    阿南是个爱管闲事的人,看见寨子里或许是出事了,哪还有心思去看花,当即一拉朱聿恒的手,给他使了个眼色。


    朱聿恒心领神会,与阿南一起悄悄跟着那几人,往寨子后方的林中走去。


    只见林中有两个男人正在土坑中架设柴火,坐在坑旁的一个女人悲痛欲绝放声大哭,要不是旁边人将她死死拉住,她差点便要跳入坑中。


    阿南悄悄站到旁边的石头上,朝坑里面一看。


    里面柴火堆上放置的,赫然是一具尸体。


    她“咦”了一声,跳下石头朝她们走去,开口问:“原来你们寨子的人故去了,是要焚烧掩埋的吗?”


    土司夫人回头看见她,不由得苦笑:“是啊,南姑娘,我们这边的人,确是火葬习俗。”


    阿南朝坑中被柴火堆叠的尸身看了看,又问:“那怎么不曾举哀,就这么仓促烧掉了?”


    土司夫人显然不愿多提及,只摇摇头道:“贵客远来,何必观看这种不吉利的事情呢?请赶紧离开吧。”


    阿南却抬眼看向林子后方,看见那边一座废弃的土掌屋内,似乎有人在里面探头探脑,便几步走到屋前,见门上了锁,又想去看窗口。


    土司夫人立即将她拉回,示意她不要接近。


    但阿南已经瞥到了里面那几人的模样,见他们脸上手上全都溃烂发黑,这下哪还有不知道的,立即退离了窗口,侧过头又看了看那坑内的死者,问:“这是……染疫病了?”


    “唉,也不知道是病,还是造了孽,被鬼怪给缠上了!”土司夫人见他们已经察觉,便也不再遮掩了,干脆带他们到那个痛哭的女人身边,说道,“村里第一个出现异样的,就是她的男人,如今不过十来日,也是第一个死掉的。”


    说着,她又用寨中的土话询问,那女人含着泪,掩面一边哭一边哭诉。


    土司夫人逐句翻译,道:“她男人十天前进山采药,在接近神女山的地方,发现了一处山崖滑坡,冲出了一堆骷髅白骨,上面还戴着些白银首饰。他就把那些东西从骨头上扒下来,洗洗干净带回家了……谁知道,回家当晚他就全身肿痛,抓破的地方溃烂流脓。很快,他回寨后凑在一起吃饭谈天的人也犯病了,那些人的家里人也全身都烂了……”


    说着,那个女人抬起手,拉下粗布衣袖,展示手上的一个银镯子。


    阿南见那上面的花纹古拙,看着像是挺久之前流行的纹饰了,正想凑上前研究一番,却在看到女人手腕的同时,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女人戴着镯子的手臂上,已经显露出细微的黑色溃烂痕迹。


    土司夫人及其他女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急退。


    那女人举着自己的手臂,看到大家的反应,迟疑了一下,忙查看自己的手腕背部。


    土司夫人掩鼻抬手,身后两个身材粗壮的婆子立即将那女人连推带搡,拉到了旁边另一座关闭女人的废弃屋内。


    那女人嗓子嘶哑,绝望地哭喊着,撞着门,却没有任何人敢理会她。


    与她接近过的众人都奔到河边,急急忙忙地洗手洗脸,恨不得跳下去把全身都清洗干净。


    阿南问:“寨子里出了这怪病,大夫怎么说?”


    土司夫人抹着脸上水珠,叹了口气,朝着那屋内一抬下巴:“寨子里两个大夫都染上了。前几日听说朝廷的人要来,是以我们赶紧将发病的人都关在这边废弃屋内,免得他们全身溃烂的模样惊扰了贵客。谁知……谁知刚刚听说有人死了,我过来一看,才知道她男人竟死得如此之惨!”


    就在此时,关押男人们的屋内又传来一阵捶门与号叫声,骚动混乱。


    阿南取出帕子将自己的面蒙起来,靠近窗口朝内一看,屋内一个人扭曲地躺在地上,显然已经断了气。只是死者那腐溃的面容上眼睛圆睁,显然死得极为痛苦,死不瞑目。


    土司夫人惊惶喃喃:“这……这不岂就是冤鬼索命么?好好的大活人,干嘛要贪图死人的东西!”


    阿南道:“依我看,鬼怪之说不太可信,采药人应当是捡到了多年前染疫身亡死者的首饰,上面尚带着病疫,才传染开的。”


    土司夫人慌了手足:“这可如何是好?”


    “与病患死者接触过的人,都要单独隔离起来,送饭时最好也要蒙上布巾,捂住口鼻。”阿南说着,又猛然想起什么,赶紧问土司夫人:“不知道那戴着首饰的尸身是在哪里发现的?”


    “这可说不好,采药的人往往要翻许多座山,去悬崖峭壁和人迹罕至的地方,才能采到最好的草药。”


    阿南提示道:“刚刚他女人不是说,是在接近神女山的地方吗?神女山在哪里?”


    “那是我们触目所及最高的山峰,往西再行百余里便可看见了。”土司夫人立即朝着西方一指,道,“神女山传说是天上的神女所化,常年积雪不化,没人能爬得去。”


    “天上神女……”阿南向着西面看去,若有所思。


    朱聿恒与她心意相通,拉着她去溪边洗手,压低声音问:“或许,神女山就是我们要找的那座山,而压在雪山上的那团狰狞黑气,就是疫病?”


    “嗯,其实我之前一直在想,西南山区闭塞,又并没有什么能影响中原的地势,就算发生了什么动乱,也不可能影响到大局。那么,为什么傅灵焰在设置颠覆北元政权的大阵时,会选址于此处呢?”


    朱聿恒缓缓道:“因为,常年不化的冰雪,可以让封存于其中的疫病永远存在,只需要开启阵法,便能融于汩汩雪水中,流经下方所有丛林……”


    六条奔腾如怒的江河,会将这可怕的疫病带到下游所有的聚居地,再从聚居地向四周而扩散,一传十,十传百,从人烟稀疏的茶马古道到都市繁盛的云南府,届时再南到广州府,中至应天城,北上顺天、西往江城,只要有人、甚至有活物的地方,便能将瘟疫带往九州各地。


    届时,这可怕的疫病将迅速蔓延。此病发作如此迅速,又只要接触便能置人于死地,死相又如此恐怖,大夫也必将束手无策,怕是会成为灭绝大祸。


    “难怪……”阿南望着面前奔流的江水,想起昨夜她去探望司鹫之时,竺星河对她所说的话。


    他说,这次的阵法,就算来亿万人,也只能是来得越多,局面越可怕。


    越多的人,便能携带越多的疫病,传染的范围将会越大。


    朱聿恒显然也与她一样想到了此事,两人的目光交汇,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恐惧。


    毕竟,这与以往面对的危机都不同。


    以前他们面对的,是具体的、肉眼可见的后果,可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却是虚无缥缈、看不见也抓不住的病魔。


    无从着力、无法下手。


    但,阿南望向西面,苍莽的丛林挡住了她的视线,却挡不住她一往无前的目光:“既然这疫病是在滑坡后出现的,我怀疑,是不是因为地动滑坡,所以让阵法中存在的东西提前泄露了。”


    朱聿恒赞同,又道:“此病发作如此迅猛、传染如此厉害,看来,我们必须要尽快行动,赶在阵法发作之前,将其彻底摧毁!”


    两人在溪边洗净了手,正要回身上岸时,忽有一阵风吹过,阿南见水面上大片娇艳的红色花瓣浮动着,就如大片晚霞在水面涌动而来。


    她惊讶地一抬头,看见了前方溪边一棵灼灼盛开的茶花。


    那棵茶花斜斜长在溪水边,枝干粗大横斜,上面开出千万朵灿烂的殷红花朵,在日光与波光的相映下如一树红玛瑙,光彩照人,娇艳欲滴。


    茶花枝干遒劲,主干上遍布蛀虫痕迹,而分支则多有膨胀,显然是一棵百年老山茶了。幸好下方有三根巨大的杉木搭成架子支撑着它,它才不至于被身上太过巨大的花量压倒。


    见她打量着这棵茶花树,土司夫人便从岸上向她招手示意,道:“南姑娘,这便是我们寨子的百年茶花王了。”


    这茶花如此美艳,却衬着寨子中诡异的疫病,令阿南心情也有些沉重,难以投入欣赏。


    阿南与朱聿恒正回身往岸上走时,却见土司夫人的目光落在身后一个男人的身上。


    这男人就是刚刚掘墓的人之一,此时他正在刺啦刺啦地抓着自己的手掌,就连众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都顾不上了,只拼命地抓挠着,手掌眼看便血痕淋漓。


    身后土司闻讯,正带人匆匆赶来,一过来便看到了这人的异样,立即喝问:“你的手怎么了?”


    那男人如梦初醒,看看自己的手掌,又看看那具尸体,顿时体若筛糠,明白自己也将面临被扭塞到废屋内的命运,吓得步步后退。


    土司一挥手,众人便要上去将他抓住,谁知他忽然往旁边一窜,抓过土司夫人挡在面前,狠命一推。


    土司夫人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前摔倒,顿时脸颊擦得红肿一片。


    而那人跑了两步便到了岸边,眼看前头无路,不管下方是湍急滂沱的江水,纵身便跳了下去。


    横断山中,山峦如聚,波涛如怒,转眼便将他卷走,失去了踪迹。


    看到病人逃跑,众人忙将土司夫人扶起,她捂着脸颊伤处气愤不已。


    阿南立即对土司道:“赶紧向下方寨子发警告,不要接触陌生人,不要捞尸体,这段时间人畜都要注意!”


    土司自然知道事态严重,那人明显已经染疫,无论跳下去后是死是活,这病情都将扩散开去,影响到下游所有寨子。


    寨中几个汉子匆匆骑马出发,沿着河流向下游奔去,紧急向各个寨子发警告去了。


    朱聿恒也抽拨了身边侍卫,让他们立即返回云南府求助,并提醒及时防护,控制疫病。


    ……第210章 树犹如此(3)


    下游的寨子听说此事,都是大惊。不到半日,隔壁寨纷纷派人到来,查看情况。


    土司夫人此时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与土司一起接待了他们,将来龙去脉详细说了,又说如今寨子中的大夫也都染上了,请他们带来的郎中小心查看废屋中的人,以免再出事。


    正说着,土司转头看向夫人,正要商量什么,却见她一直在抓挠着自己在地上摔肿的面颊。


    旁边人都感觉异样,连土司夫人自己也知道不对劲,但她奇痒难耐,实在难以控制,一时越抓越重,脸上顿时挠出道道血痕。


    正在众人错愕之际,阿南一个箭步上前,将她的双手紧攥住,让她无法动弹。


    虽然制止住了她,可土司夫人的脸已被抓破了,脸上的皮肤比手上更薄,红紫肿胀,显得格外可怖。


    事到如今,她自然知道自己也染疫了,饶是半生风雨心志坚定,此时身子也不由瘫软了下来。


    朱聿恒急忙走到阿南身边,见她的手上戴着软皮手套,显然是做好了防护才去碰触对方,略微松了口气。


    土司夫人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见无法脱出阿南的桎梏,神志才清明过来。


    她苦笑对阿南道:“没事的,姑娘,你们先把我手绑上,我……我若真的发病了,可以自行了断。”


    她病发已经是确凿无疑的事情,虽然众人都不忍,但总算她自己比较坦然,让他们将她绑在废屋内,免得自己把脸抓挠溃烂。


    如今情势危急,自然无法再拖延下去,寨中立即撒石灰、蒸衣物,燎房屋,以免疫情扩散。


    土司夫人被绑在屋内柱子上,虽知自己惨死在即,但她半生风雨,又是五十多岁知天命的人,心境也算平和。此时不哭不闹,正怔怔隔着窗户看着外面小溪。


    阿南去探望她,在窗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原来夫人正在看着的,就是那棵开得气势非凡的百年茶花树。


    她心下微动,转头看向土司夫人,却听她低低开了口,哑声道:“这棵百年茶花树,听我阿姥说,她当小姑娘的时候,便已经开得这么好了……”


    阿姥就是奶奶,阿南算了算,心想,土司夫人的奶奶若是还在,应当也是百来岁的人了。


    “阿姥跟我说,她当年送阿公去神女山挖冰川时,就是在这棵茶花树下告别的。阿公给她折了一朵茶花戴上,说,等赚了钱回来,给你买一支绢花,不会枯萎不会谢,永远在你鬓边红艳艳……”


    阿南诧异问:“神女山?夫人的爷爷去那边挖冰川?”


    “是,六十多年前,外头来了一群人,说是奉朝廷之命,要去冰川上挖东西。因为他们出的酬劳高,虽然不知道挖什么,但村里大部分男人都心动了。阿姥和其他女人一样,送别了自己的丈夫……可再也没有等到他们回来。”


    阿南立即追问:“夫人,您能详细说说吗?当年他们在雪山上做什么,那边情况如何,这对我们而言很重要!”


    土司夫人恍惚回忆着,说道:“阿公去了不久,便死在了那里,只有骨灰送了回来……听说,他是在雪山上干活时染病了。同去的寨里人医治及时活了下来,可他却没了,连随身的东西都被烧了。对方虽然给了一笔安家费,但阿姥要一个人要拉扯大我阿妈我舅几个孩子,生活自然会十分艰难,于是她带上我阿妈,去了雪山脚下,找那群人的头头……”


    阿南不由得脱口而出:“这么说,她见到傅灵焰了?”


    “傅灵焰?”土司夫人麻木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原来那位女头领是叫傅灵焰?”


    阿南见领头的果然是个女子,忙道:“可能是。您继续说,夫人的奶奶当时去了那边,情形如何?”


    “当时为了赶工,所有人都住在雪山上临时开凿的冰洞中。阿姥辛辛苦苦爬上去,却被人阻拦在外,我阿妈更摔倒在泥泞的雪中,放声大哭。正在此时,我阿妈看见上方的雪峰中,有一个穿着黑狐裘的小孩子手脚灵便地爬了下来……”


    那男孩清俊可爱,年纪不过六七岁,却一个人在雪峰上来去自如,周围的人看见了也并不在意。


    他走到摔倒的小姑娘面前,见她哭得难看,便抬手刮了刮自己的脸,笑嘻嘻地道:“羞羞,好大的人了还这么哭!”


    土司夫人的娘亲当时不过十来岁,见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过来嘲笑自己,想起自己的爹,不由得更加伤心,放声嚎啕。


    后面有人抬手轻拍小男孩,斥道:“别闹,小姐姐的爹没了,她一家人以后没法生活,咱们得给想想法子。”


    那声音有些疲惫,但入耳十分温柔。


    娘俩抬头一看,才发现这群人的头领居然是个女人,而且长得极为美貌,跟传说中的雪山天女似的,光艳无匹。


    不过横断山脉中零零散散的寨子颇多,她们也不是没见过女人当家的寨子,因此赶紧上来,磕磕巴巴地将自己一家人的境况说了。


    那女子仔细听了,说道:“阿姐,不是我不体恤你的情况。只是如今病情传开,死伤的兄弟也不只你家男人一个。若每个人找上门来我们都要额外体恤补贴,一则是对不住家中无人闹事的,二来定会延误进程,开支也会剧增。这样吧,我过几天去看看你家的情况,可以吗?”


    听到此处,阿南“啊”了出来,追问:“这么说,因为病而死了不少人?”


    夫人点点头,确定道:“阿姥与阿妈都跟我说过,我阿公就是染病而死的人之一,没错的。”


    “这么说,这是会传染的病,而且,夫人你说你爷爷的东西都烧毁了,”阿南的目光,落在她已经开始溃烂的脸颊上,“而如今寨子里这场病,又是神女山不远处滑坡的地方蔓延出来的……”


    土司夫人“啊”了一声,想到了什么,又更显绝望:“这么说,我与阿公命中注定,祖孙二人都要死在这种诡异的病上?”


    “未必,你不是说,当时也有许多人治好了吗?”阿南忙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以便找到更多线索。


    没过几日,那女子——应该便是傅灵焰,果然带着那个小男孩,到寨子里来了。


    夫人母亲带着他们往家中走,沿着小溪来到山茶树下时,小男孩看见茶花开得如此繁盛,欢呼一声跑到树下,说:“阿娘,我给你采一朵最漂亮的!”


    傅灵焰微微而笑,站在小径上等待着他。但此时茶花已经开到尽头了,一朵朵不是坠落了,就是花瓣有些枯萎卷翘。


    小男孩踮脚去摘高处树梢的花,不料领口被树枝勾住,脚下又一打滑,虽然及时抱住了树干没摔到河里去,但衣襟已被扯开,整个人晃晃悠悠地挂在了树上。


    站在花树下的夫人母亲眼尖,一下子便看到了他身上的痕迹,好奇地叫了出来:“咦,青龙!”


    原来,那小男孩的身上,缠绕着好几条青色痕迹,在他的周身盘绕,和寨子里男人们身上纹的青龙看起来有点像,只不过细细长长的,也没有龙爪痕迹。


    听她这般说,小男孩倒不急着穿衣服了,他一挺胸膛,说:“对呀,有八条哦!”


    小女孩不由地问:“这么多啊,疼不疼?”


    “我从小就有,不怕疼的!”小男孩一副勇敢的模样。


    看着自己孩子那骄傲的神情,傅灵焰却是神情暗淡。她默然转开了头,甚至那脸上,还涌起了一股悲哀绝望的难过神情。


    站在屋外听着土司夫人讲述的阿南与朱聿恒,听到这里时,不由得互相对望了一眼。


    淡淡的青龙,八条……


    朱聿恒垂眼看向自己的身上。而阿南的手,则隔着他的衣服,触了触他的身躯。


    可,他身上的山河社稷图是赤红色的,魏先生讲述记忆中傅灵焰的孩子时,身上也是血线纠缠,怎么后来变成了青色呢?


    按照常理,那小男孩既然在当时当地出现在傅灵焰的身边,那么必定该是傅灵焰与韩凌儿的儿子韩广霆无疑。


    阿南忍不住问:“那几条青龙刺青,都是什么模样?盘绕在一起,还是分散开的?”


    “这个,我可真不知道了,我阿妈也只是看了一眼,没跟我详细说过,只提到跟寨子里男人们的青龙纹身相似,但其实颜色很淡,跟青筋似的,看着有横有竖,其他的……我阿妈生前都未提过了。”土司夫人不知内情,也并未详细询问过母亲,只继续道,“后来,他们到家中看了一圈,可女首领只看看那几个光屁股的孩子,什么也没说。小男孩见家里没什么好玩的,便让我阿妈带他出去玩。”


    两人在屋外转了一圈,又走到茶花树下时,那个小男孩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茶花树根,低声叫了出来:“你看,那是什么?”


    女孩定睛一看,茶花树下有一块白白亮亮的东西。


    寨子里的小孩,从没见过这东西,她捡起来看了看,也不知道是什么。


    小男孩对她眨了眨眼,说:“我娘说,好孩子捡到东西要交给大人哦。”


    “嗯。”她也认真地点头,把东西握在手里。


    傅灵焰此时已从屋内出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后,便抱着男孩上了马。


    母子二人骑着马向神女山的方向驰去,再也没有回头。


    而他们一家人靠着那块茶花下捡来的银子,熬过了最艰难的年月。女孩顺利长大,嫁了人,还生下了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女孩子,便是如今的土司夫人。


    最漂亮的姑娘嫁给了寨子里最强壮的后生,过了几年,寨子里的人因为取水与邻寨起了冲突,她的丈夫将水田一力护住,得到了寨子里的人一致拥戴,接任了寨主。


    又过了些年,他们听闻外面换了皇帝,如今的皇帝推行改土归流,原来的土司因为不服管制而丧生。在她的丈夫被推举为新的土司之后,她劝解他接受朝廷官职,夫妻两人一起学汉话,带着族人与外界交流,最终统领了横断山脉中的大小彝寨,让这一片安定了下来。


    “我这一辈子,过得很好了,就算如今死了,也没什么遗憾。”土司夫人叹道,“哪有人不死的呢,就连那株茶花,前些年树根底下生了一窝蚂蚁,把树干都蛀烂了,我还以为它会死了呢……”


    阿南低头一看,果然,这棵茶花原来的根已经烂得差不多了。


    但,腐烂的地方已经被截去,桥接上了一根新的树干,这棵茶花树竟因此奇迹般地生还了,重新开出了灿烂的花朵。


    “这桥接手艺,很好啊……”阿南蹲下来查看,啧啧赞叹,“是寨子里哪位老手艺人弄的吗?”


    土司夫人摇头:“不是,我们寨子的人不懂这手法。这茶花长在这儿,逐渐衰败,本该是自生自灭的,不知怎么却有人将它照料了起来,这两年越长越旺了。”


    一甲子风云巨变,人事已非,树犹如此。而茶花依旧一年年开得如此繁盛,最是无情。


    阿南抚摸那条新接的树根,正在感叹之时,指尖忽然触到了几道细细的刻痕。


    她摸着这痕迹,感觉似乎是个标记,但因为有标记的地方朝向根杈内侧,因此若不伸手去摸,就绝不可能有人发觉。


    朱聿恒问她:“怎么了?”


    她抚摸着里面的痕迹,抬眼看他:“这里,刻着一只鸟,展翅飞翔,尾羽长卷……是青鸾。”


    青鸾。


    照料这株茶花的人,与傅灵焰定有关系。


    可是,傅灵焰已经在海外仙去了,那么……这个在近年还回阵法看过的人,会是谁呢?


    或者说,那个手持当年傅灵焰的日月,重新出现在九州天下的人,又是谁?


    他们二人心中不由都升起了一个名字。


    “难怪……”朱聿恒回忆昨晚那条矫如苍松的身影,低声道,“难怪傅准会将拙巧阁交予他手中,难怪他对拙巧阁的机关布置,会比任何人都熟悉。”


    当年与母亲来过这里的孩子,韩广霆,他回来了。


    ……第211章 树犹如此(4)


    回到寨子,这里又迎来了一批僻远村寨的当家人。


    数十年老夫老妻,夫人染病对土司的打击显然相当之大,在解释病情时,他那一向硬朗的身板也显出了伛偻。


    阿南请土司帮他们询问众人,道:“请各位回去帮忙打听一下,各家寨子里有没有六十年前去神女山挖过冰川的老人,朝廷有急事要询问。”


    不等土司把话转给他们,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开口道:“我当年就去过,而且,你们寨子这个病,我也见过。”


    老人年轻时去外面闯荡过,懂一些汉话,当下便道:“当年我十三岁,已经长得挺高了,因为对方给钱多,所以谎称自己十六,与我爹一起被雇佣上山干活。有一次往冰川内抬条石时,我爹一个不留神,在冰川上摔了一跤,直接滑到了洞底。几个同寨子的人赶紧和我一起爬下去,将我爹从洞底救上来……”


    上来后他们还庆幸没有缺胳膊断腿,谁知当夜父子俩便全身肿痒难耐,抓得皮肤溃烂,下去救人的寨民也全都是如此。不多久,其他寨子的人也染上了,有几个严重的甚至咽了气,死状极惨。


    那个领队的女子外出回来,听说了此事后,立即将染病的人全部转移到一个大冰洞内,并给所有人分发药物,让他们煎了外敷内服。那药有奇效,过不了几天,疫病就消失了,就连冰洞中皮肤溃烂的他们也都逐渐好转,病症痊愈。


    说到这里,老人将自己的手臂伸出,捋起衣袖展示给他们看。


    只见老人黧黑的手臂上,有一块块因为年深日久已经不易察觉的斑纹,但仔细看来,那斑纹与如今染疫寨民身上的痕迹,几乎一模一样。


    显然,当时他的病虽被治好了,但身上留下了这些伤疤,至今未曾褪去。


    “这么说,当时她给你们的药方,确是药到病除?”阿南立即问。


    “对,那药,灵得很!”老头点头,但随即又皱眉道,“不过,我们都不知道那些是啥药,更没见过药方。”


    刚现了一丝曙光,又迅速被乌云吞没。


    听着废屋内寨民们的哀号声,众人都是陷入沉默。


    唯有阿南的脸上,现出了一丝笑意。


    她问老人:“那么,当时你们被分隔在大冰洞内,拿到的药熬完喝完后,药渣丢弃在何处?”


    老头听到她的话,呆了一呆后,重重一拍大腿,道:“自然是倒在冰洞中了!大家痊愈后,随身东西上怕沾了病气,就都没带走,他们在洞口塞了些稻草,直接放了一把火,冰洞烧融又重新封冻上,就再也进不去了。那些药渣,肯定还冻在冰洞里面,原封不动!”


    而,只要找到药渣,让精通药理的大夫查看重配,便能大致复原药方,挽救寨子中这些染疫的病人,绝对不在话下。


    阿南见自己所料不错,便对土司一点头,说道:“看来,只要尽快上山,寨中病人未必没有希望。”


    土司眼中也燃起了希望,当即下令:“清点人手,上神女山,把当年的冰洞挖开!”


    横断山脉太过广阔,寨子里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可派出去追踪马蜂的人,却直到第二天才回转,报告马蜂的消息。


    在神女山不远的山谷中,他们追踪到巨大的马蜂窝,而山谷中一个隐蔽的洞窟里,也发现了有人最近临时居住的痕迹。


    追踪探查对方的路线,他已经前往神女山。


    若昨夜手持日月入侵的人确是韩广霆的话,看来,他应该也要故地重游,前往母亲当年设下的阵法。


    事不宜迟,附近寨子中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身手最好的年轻人被挑选出来,加入他们的队列,一队人立即收拾行装,向西面进发。


    出寨之时,焚烧尸身的火光再度亮起,又一个寨民染疫暴亡。


    风送来呜咽哀歌。这是寨子里的人唱起了歌曲,送亲人离去。


    前日围着篝火的欢歌,转眼化成了悲声,在四周的山谷深壑之中远远回响,催人泪下。


    西南大山,草木遮天蔽日,铺陈在大地上的茫茫苍绿仿佛没有起点也没有尽头。


    幽暗林下,他们劈开及胸的草丛荆棘,艰难穿行。除了盘曲湍急的河流外,仿佛没有任何辨认方向的标志。


    快到黄昏时,重重密林渐转稀疏,他们开始进入广袤的高山草甸。


    老向导手指前方,示意他们抬头远望。


    逶迤草原的尽头,是一座积雪覆盖的高大雪山。此时四野俱已昏黄,唯有最高的雪山顶上被日光照彻,镀上一层耀眼夺目的金色,照耀四方。


    昏黑的天色之中,这座雪山仿佛传说中的神山,庄严神圣地放射光芒,覆照万民。


    望着这神迹一般的景象,众人都是心灵震颤。寨民们跪伏于地,向着金山深深叩首,五体投地。


    朱聿恒也向着金山凝望了许久,才从怀中取出傅灵焰的手札,看着那上面的地图,对照面前的雪山。


    阿南拨马贴近,与他一起看着上面的图样。


    只见雄浑壮阔的山脉之中,六条自北向南的怒涛切开七座大山,山峰横阻,水势竖劈,在一片激湍冲撞中,上方巍然不动的,赫然便是黑气盘绕的巍峨雪山。


    “那是傅灵焰所设阵法之处,应属无误了。”阿南掰着手指,数了数离开云南府后一路行走过的河流山川,道,“第三和第四条河流之间,高山上千年积雪的冰顶,黑气盘踞之地。”


    “嗯,万年冰封之处,深藏着吞噬万物的邪灵……”朱聿恒说着,转头看着她,轻声道,“这般高山险峰,上面必定全都是雪风呼啸。咱们避开了昆仑山阙,终究避不开这里的亘古冰雪。”


    阿南仰头朝他一笑:“说起来,我自小在南海长大,还从未见过这般雄浑的雪山。不知这冰川雪顶要如何才能攀爬上去,我这特别怕冷的人,对这严寒又有没有办法呢。”


    朱聿恒轻声道:“别担心,我还不太怕冷。”


    阿南尚未明白他的意思,蓦的手掌一暖,是朱聿恒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确实比她要暖和许多,足以热烫入心。


    他们紧握着彼此的手,仰望夕阳返照中灿然生辉的雪山之巅,仿佛被那亘古以来便矗立于天穹之下的神女山震慑了心神,久久无法出声。


    在连绵险峻的横断大山之前,中原所有号称陡峭的山势都难企及。而在这些险之又险的山峦之中,他们要进发的神女山,又是最为艰难的那一座。


    雪山看起来明明就在眼前,但他们翻越了无数峡谷,又绕过了无数林地,它依旧遥遥在望,难以接近。


    又行了一日,眼看暮色四合,已近黄昏。到达山腰一块平地后,向导说这里地势平缓且上临绝壁、下临溪谷,猎人们常在此休息过夜,是驻营的好地方。


    诸葛嘉到河谷看了一圈地势,认为这边只要两堆篝火便能对抗落单的野兽,但若有群兽包抄,则会陷入绝境。


    “不过横断山脉中没听说有成群结队的狼群猛兽,更何况,后方山壁还有一处凹陷山洞,虽然潮湿积水,但发生危险时可临时退避。”


    周围的确没有更好的驻扎地点了,于是众人选择在此安营扎寨。


    安排好轮岗守夜的人手后,整日的跋涉奔波让众人纷纷进入梦乡。


    就在半夜沉睡之时,耳边忽然传来震天的声音。


    值夜的士兵慌忙抬头朝声音来处看去,但黑暗中难以辨认,只能依稀感觉是有巨木滚落,挟万钧之势向下方的营帐压下来。


    急促的呼警声立即响起,暗夜中外围营帐已被压塌。


    朱聿恒自小经历战阵,虽然事起仓促,但他瞬间反应,带着廖素亭冲出营帐,向着后方山壁疾退。


    山顶木石滚落时有弹跳之力,所以紧贴山壁是最安全的避险方法。混乱的黑暗中他大声疾呼:“阿南!”


    “在这儿,我跑得比你快。”阿南的声音在他不远处传来,随即,一个温热身躯向他贴来,与他紧靠在一起。


    “敌暗我明,又遭突袭,如今无法对敌应战,所有人先撤到山洞去。”


    命令下达,众人立即响应,队伍撤向洞内。


    山洞不算太大,但上方便是山崖突起处,即使站在洞口,也足可保证没有断木落石之虞。


    诸葛嘉带人护在山洞之外,警戒周围。


    上头坠落声停止,洞外传来喊杀声。在一波落木坠石后,躲在暗处的敌人趁他们慌乱之际,现身来袭了。


    月黑风高,凌晨的山林中只见隐约晃动的人影。


    诸葛嘉冷静地下令开弓,不辨方向不认身份。毕竟,这般莽莽大山之中,对方肯定无法组织起比朝廷军人数更多、装备更精良的队伍。


    乱射声中,对面惨呼声响起,口音混杂,听来并非西南人。


    阿南抱臂抵在洞壁上,低声对朱聿恒道:“青莲宗的人。”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侧耳倾听后方呼喝着调配攻势的声音,分辨领头的人是谁:“唐月娘和梁辉。”


    看来,他们从西北沙漠遁逃,也是南下来此,要借助这边的疫病阵法,再度兴风作浪了。


    青莲宗残部从山东撤退到西北,又从西北零散溃逃,能在此处集结的人数虽然不多,但各个都是悍不畏死的狂热教众。朝廷军虽然箭如飞蝗,但仓促应战,又受限于山林地形阻碍,一时也无法反败为胜。


    见难以突破箭矢,为减免伤害,对方停歇了一阵,随即,洞外有火光青烟冒起,借着风势,向洞中灌来。


    山林湿柴烟雾浓重,洞中众人顿时呛咳一片。


    “来得正好!”阿南捂住口鼻,转向楚元知狠狠道,“楚先生,咱们之前弄的东西,可以拿出来了。”


    楚元知剧烈咳嗽着,示意身旁的神机营士卒将几袋东西递给她。


    诸葛嘉这个神机营提督在旁边看着,郁闷问:“你们又瞒着我捣鼓什么东西?”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阿南说着,顶着烟出了洞口,打开袋子抓起里面一个东西,在地上抓起几把碎石塞在里面,便朝着面前黑暗的山林扔了过去。


    昏暗山林中,唐月娘站在避风处看着整座山被火势蔓延,回头问竺星河:“纵火的方向与角度,公子可都算好了?确定四面的火势能同时围拢于他们所躲藏的那个崖下?”


    竺星河没有回答,身旁方碧眠抿嘴笑道:“宗主放心,天下山川走势竺公子无不精熟于胸,那群人定然插翅难逃。”


    “好,弓箭手准备好了吗?”


    梁辉道:“万事俱备,都埋伏于高处了,现下所有箭头都已对准洞口,只要逃出一个,他们就射一个;逃出一对,他们就杀一双!”


    唐月娘满意道:“甚好,就看他们是愿意熏死在浓烟里,还是我们的箭下了!”


    话音未落,崖下山洞前方,忽有火光喷射而出。


    “怎么了?”梁辉立即赶上两步,查看那边情形,“是神机营携带的火药,被山火点燃了?”


    “不像,大团火药爆炸绝不是这般情况。”唐月娘正说着,抬眼看见那火药之中又飞出无数道黑影,向着四面散去。


    正当他们猜测那是什么东西之时,后方竺星河已是脸色大变,一把将方碧眠拉倒,自己也扑倒于地:“趴下!”


    转眼间,黑影已到了他们面前,众人刚看清那是几团正在嗤嗤燃烧的东西,无数碎石已在火药的催动下猛然迸射,向着四面八方炸开。


    众人仓促趴倒,但还是不免被石子如刀划过,个个都是血痕淋漓,遍体鳞伤。


    等到爆炸过去,众人还将整个身子紧紧贴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方碧眠惊骇地问竺星河:“这是……什么?”


    “这是阿南研制的一种药雷,名为‘散花’。是将锐物以火药送入空中,再一举炸开,半空中四射乱炸,攻击敌人。”竺星河望着抱着伤处倒地□□的伤者们,心有余悸道,“幸好如今在山林中,她手头只有碎石,没有其他的尖锐物品,不然的话,里面放的若是钢钉、铁蒺藜之类的,咱们怕是全都逃不过。”


    方碧眠道:“还好它是在半空中炸开的,只要咱们立即贴地上藏好,我看杀伤力也不至于太过可怕……”


    竺星河却一言不发,只将目光移向旁边树冠之上。


    唐月娘心口掠过一阵不祥的预感,急道:“不好!咱们持弓弩的兄弟们,还在树上……”


    话音未落,只听得又是砰砰几阵炸响,从烟火萦绕的山崖下又抛出几个“散花”来。


    这一次,弹药升得更高了些,在半空猛然炸开。


    周围树上顿时全是惨叫声,随即,树上的几个弓箭手重重坠地。


    碎石在火药催趁之下极为劲疾强悍,弓弩手在树上无法躲避,各个筋骨折断,而从高树上坠落,更是非死即伤。


    见兄弟们伤残,唐月娘顿时急了,问竺星河:“竺公子,你应是这世上最了解司南之人,不知如果遇到被围困之时,司南会如何应对?”


    竺星河略一思索,道:“‘散花’过后,便可试探前冲了。下一刻要小心他们突围,冲破防线。”


    “好,刀出鞘,弓上弦,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了。”唐月娘一挥手,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天色近黎明,天边已显出鱼肚白。


    青莲宗众踩踏着尚在冒着青烟的大地,谨慎地手持武器,向着崖下包围。


    将摔伤的同伴救出火圈,其余的精锐则踏着山火余烬,步步向前。


    方碧眠望着冒火前进,不顾头发眉毛被烧掉的教众们,心下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公子他,真的会愿意与青莲宗联手,将司南绞杀于火海之中吗?


    她的目光不觉瞥向后方的竺星河,却见他静静地站在山火之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山崖下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第212章 春水碧天(1)


    一瞬间方碧眠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极为难受。


    她缓缓退了一步,帮助同伴将退下来的伤患扶住,将伤口冲洗后抹药包扎。


    正在忙碌之际,耳边又听得数声火药的尖锐声响。


    方碧眠仓皇抬头看去,只见“散花”再度出现,这一次里面散出的,却不仅仅只是碎石了,里面有废铁钉、烂构件、缺榫卯、残扣钮……全部一股脑儿喷射出来,直射向包围而来的青莲宗众与树上的弓箭手。


    只听得惨叫声连连,哀鸣声中,弓箭手们几乎全部落地,而青莲宗众也个个捂着伤口倒下,哀叫不已。刚包扎好的伤员更是再度受击,更为凄惨。


    就连跟在竺星河身边的海客们,也难免受了波及,魏乐安因为年迈反应慢,大腿上被扎了一根铁钉,顿时血流如注。


    他忍痛拔出铁钉,手法利落地给自己上药。


    而竺星河看着那些铁钉榫卯,脸色大变:“这些,似乎是军帐的构件?”


    被落木压垮军帐后,朝廷军立即便撤入了山洞,哪有时间带走这些东西来利用?


    除非……他们已经反败为胜,控住了山崖平地。


    尚未等他们反应,只听得喊杀声震天,身后冲出了一彪人马,为首的正是廖素亭。


    他最会借助地势,此时山林中纵马冲杀,势不可挡,青莲宗的包围顿时溃不成军。


    山洞外,阿南满意地听着山林中交战的声音,示意楚元知将“散花”收好:“不能再丢了,廖素亭他们已经反包围了,别误伤自己人。”


    诸葛嘉冷哼一声,道:“年轻人还是不牢靠,殿下说这个地势只怕包抄,让他昨夜早早去山顶巡逻了,他居然还让对方的木石滚落了!”


    墨长泽用手扇着面前烟雾,道:“无妨,无妨,反正外面被压的营帐都是空的,我们并无死伤。”


    “可是粮草辎重难免受到了损失,如今被压在了杂乱的土木下面,清理起来肯定麻烦!”诸葛嘉最心疼神机营财产,一身戾气,越想越气,带着一群人便赶了出去,“先杀几个乱贼出出气!”


    厮杀声立刻响起又很快结束。早已被“散花”弄得非死即残的青莲宗众,前有廖素亭堵截,后有诸葛嘉来袭,当即被杀得落花流水,四下退散。


    唐月娘见势不妙,只能咬牙率众撤退,等候下一波战机。


    这一役青莲宗死伤惨重,等逃过河谷清点残兵,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了百十来人,其中还有一部分受了重伤,丧失了战斗力。


    唐月娘痛悔不已,见魏乐安过来查看伤残情况,便问:“你们不是对司南了如指掌,认为今日此战万无一失吗?”


    “世事如棋,谁胜谁负都不好说。”魏乐安自己也有伤在身,无心劝慰他们,口气冷淡,“而且,阿南的手段宗主难道不知?她一贯神机妙算,智计百出,我们虽然了解她,但究竟她会用什么手段,我们亦难以具体测算。”


    唐月娘迁怒道:“这样的人才,你们当家的不好好拘束收拢,怎么叫她跑去了朝廷那边?”


    魏乐安一声叹息,而方碧眠默然张了张唇,未能出声。


    唐月娘回看寥落兄弟们,不觉悲怆难抑。她示意方碧眠与自己走到一旁,低声问:“碧眠,今日局势如此,你觉得……咱们青莲宗,可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方碧眠眼圈微红,却坚定道:“宗主,您是我们的主心骨,顶梁柱,只要有您支撑着,我们青莲宗便不会散!”


    唐月娘摇了摇头,道:“咱们只剩了这点残余之力,如今又被击溃,困于这个河谷,绝难逃脱,不如……你先带着兄弟们撤走,好歹,一定要保住青莲宗的根,将青莲老母的光辉遍洒四方!”


    方碧眠大惊,从她的怀中抬起头,噗通一声重重跪下:“阿娘,我娘去世后,您就是我的引路明灯,您……何苦说这般话!我们定能杀出一个天地,重振青莲宗!”


    “傻孩子,那也得能突破出去啊。”唐月娘轻抚她的面容,低声嘱咐道,“兄弟们危在旦夕,但,我知道海客们定有能力出去。”


    她面容沉静,山间阴雨乍过,这一刻晦暗阴霾中,她面容如雕刻般冷硬,直面死亡不带任何畏惧。


    “碧眠,我会带一小股兵力,率人向反方向突围,而你,一定要带领主力,跟着海客们逃出去。若有机会,咱们在牯牛寨重逢,若再难重逢的话……青莲宗,就交托你了!”


    唐月娘率二三十众向南突击。河谷南岸乱石嶙峋,山火未烧到这里,对方也不曾重视,正是薄弱点之一。


    方碧眠擦干眼泪,吩咐主力集结,等唐月娘撕开包围口子后,主力借机突围。


    然而,他们已经察觉到的薄弱处,朝廷军怎会察觉不到。就在她突围之时,前方人马涌动,阿南早已率众拦住了去路。


    明知自己绝非阿南的对手,甚至上次因为阿南而受的伤至今未曾调理好,但唐月娘还是迎着对方冲了上去,以必死的决心,要为青莲宗众辟出一条生路。


    望着她决绝坚定的身影,方碧眠喃喃地叫了一声“阿娘”,愤恨咬牙,死死盯着阿南。


    阿南的流光无比迅疾,只一照面之际,便要在唐月娘的咽喉上开一个血口子。


    极险之刻,身后梁辉将唐月娘一把撞开,她才得以堪堪避过流光利刃,但下巴上早已被割出了一道深深口子,眼看着血流了半个脖子,看着极为可怖。


    而将她撞开的梁辉则被流光削过眼睛,无法视物,顿时扑倒在地。


    眼看阿南的下一击便要来临,唐月娘却不退反进,连舍身救她的丈夫都顾不上,只为豁命牵引住敌人。


    方碧眠知道,自己该带着教众立即与海客会合,破围逃离。


    但,就在这至关重要的一刻,方碧眠却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将唐月娘紧紧拉住,往后疾退。


    她死死坠在唐月娘身上,令她根本无法再自寻死路般扑上去与阿南拼命。


    地上的梁辉也捂着流血的左眼爬起来,拉住唐月娘就往回急奔。


    方碧眠向梁辉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带着唐月娘快走,自己则直冲向了崖边河谷。


    那里,正是海客们驻扎之处。


    横断山脉峰高谷深,下方是滚滚波涛,激流飞湍。劈开大山的激流就在眼前,道路被分成东西两条,相背而行。


    山高林密,杂草丛生,随时会迷失的深山中,即使对方只剩散兵游勇,朝廷军亦无把握分头追击。


    阿南瞥了方碧眠与海客们方向一眼,指示众人向西追击唐月娘及一众青莲宗残兵。


    而在东路之上,仓促扑入海客中的方碧眠被司霖一把扶住,他急问:“方姑娘,你没事吧?”


    方碧眠摇头,回头看向唐月娘处。


    西路追击更急,青莲宗沿着峡谷撤退,可前方无路可逃,只能仗着荒草丛生遮蔽行踪,使后方追兵一时难以搜捕。


    可一旦朝廷军展开搜查,他们势必会被堵在崖壁之上,全军覆没。


    她含泪扑向竺星河,噗通一声跪下,揪着他的衣襟嘶哑泣道:“公子,求您救救青莲宗的兄弟们吧,我……只要有办法救下阿娘,救下兄弟们,我愿豁出性命,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方姑娘,我知道你的心情,但,如今局势危急,我总得以这边的安危为重。”竺星河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如今朝廷主力放在那边,我们这边地势隐蔽,他们一时难以追踪,你放心跟我们一路走吧,我会护你性命周全。”


    方碧眠怔怔望着他,模糊泪眼中,他依旧淡定从容,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他许诺保全她,那便一定能保全,因为她知道,他有这样的能力。


    她只要接受,就可以苟全性命,从这必死的绝境中安全脱身。


    可……海客们从容逃离的代价,是青莲宗残存力量全部覆灭,是待她如师如母的唐月娘必死无疑。


    她抬起颤抖的手,捂着自己的脸,无声的呜咽从她的唇间逃逸出,模糊而短促,却很快便将她的眼泪堵了回去。


    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看见竺星河向她微微点头,问:“走吧?”


    方碧眠凝望着他,眼中尽是不舍,却又微不可见地摇头,说道:“不,公子,碧眠……告辞了。”


    竺星河微微挑眉,而司霖则急问:“方姑娘,你要跟着青莲宗走?”


    “是,青莲宗养我育我,救我于水火之中。若是没有宗主,当年我怕是早已死在了教坊中……”方碧眠眼中含泪,满是不舍与绝望,“公子,人活在这世上,不能不知恩图报,我……对不住您!”


    见她如此,竺星河也不阻拦,只道:“一路相随亦是缘分,你一向对我们照顾周到,没有什么对不住我们的地方。”


    方碧眠默然跪在荒草中,向着他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


    见她如此郑重决绝,竺星河略觉诧异,正要扶起她,却见她已迅速站起身。


    她纵身冲出海客们隐蔽之处,向着山崖奔去,手中忽然炸开巨大的响声,随即青烟袅袅,直冲天际。


    她手中所持的烟火,在莽莽大山之中成为了最鲜明的指引,如今海客们聚集隐藏之处顿时暴露。


    几声唿哨在林间久久回荡,指引着大部分兵力向着海客们聚集而来。


    坐在外围警戒的庄叔大怒,气得胡子乱颤:“方姑娘!你这是……为了掩护青莲宗,要祸水东引,将朝廷军引到我们这边来?”


    方碧眠扬手站在断崖边,手中的浓烟烈焰的烟火照亮了她决绝又悲怆的面容。


    竺星河已经率人追出林地,众人的目光都逼视着她。


    毕竟,自她与竺星河相伴以来,她对众人一贯体贴有加,温言软语,而且心细如发,妥帖的照顾每个人的生活起居。


    北上的冬衣是她准备的、行路的渴水是她熬制的、伤风感冒是她在嘘寒问暖,甚至庄叔孙子的襁褓都是她帮忙缝的……她体贴入微,将他们的生活打点得妥妥帖帖。


    海客们早已将她当做了自己人,没想到这个自己人,在关键时刻,却亲手出卖了他们。


    而方碧眠一动不动,就连手被烟火灼伤,似乎也毫无感觉。她只是含泪望着竺星河,哑声道:“抱歉,公子,兄弟们……碧眠没有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司霖不敢相信,瞪着她目眦欲裂:“你怎可如此?”


    方碧眠惨然一笑:“别担心,南姑娘是个念旧的人,她对我们青莲宗必定会赶尽杀绝,可是对你们,她一定会手下留情的,她会放过你们的!”


    “你!”司霖扑上去就要和她拼命。


    竺星河却拦住了他,冷冷看了方碧眠一眼,道:“事已至此,别浪费时间了,走吧。”


    朝廷军训练有素,早已舍了分散的青莲宗,以烟火为标照,敲击梆子,在深山之中远远回荡。


    周围士兵迅速响应,以此处为圆心,如潮水向中间奔涌而来而来。


    海客们此时俨然已是笼中之鸟,无法逃脱。


    竺星河脸色难看审视地形,捕捉山势中对方兵力被割裂之处,对众人分派突围任务,约定好破网后的相会路径。


    五行决的威力,在崇山峻岭之中显露无疑,他选择的薄弱处,对方兵力果然一击即溃。


    山间地势复杂,左绕右转,就在他们突围之际,忽然前方山头有一彪人马从山涧突出,如自天而降般出现在他们面前。


    正是朱聿恒与诸葛嘉。


    棋九步料敌机先,八阵图依山设阵,还有个廖素亭专门钻空子,五行决纵然借助山海之势天下无匹,可遇上他们也依旧被围堵于山坳,难以突破。


    朱聿恒率先进击,日月齐放,向着竺星河抓去。


    竺星河春风出手,绞向日月的天蚕丝,似乎要将它们全部绞缠于春风之上,利用它们自身的利刃使其相互碰撞割裂。


    两人上次交手后,都对彼此的能力心下有数,也都曾在心里无数次推敲与对方再度交手时如何应对及取胜。


    山林风声缭乱呼啸,日月空灵的撞击声在风中如钟如罄,春风的呼啸声却如琴如笛,一时连风声都被镇压了下来。


    就在竺星河的春风要借应声之力反控日月之际,猛听得周围梆子声催促,节奏既急又乱,彻底盖过了春风的呜咽。


    在混乱的声响中,春风的应声之力顿时微弱到几可忽视。


    薄刃划过空中,在朱聿恒手指的操控下,嘤嘤铮铮间如灵蛇吐信,乍吐还收,极为迅捷,六十四点光辉照得山林间如升起日晕辉光。


    梆子声中,竺星河的春风每每与日月擦过,想要抓紧它的轨迹却无从分析,反而是朱聿恒精准地能测算出他的每一步后路与动作,毫不留情将他彻底截断,不让他有丝毫变招的可能。


    日月照临之下,春风轨迹散乱,竺星河显然已经落了下风。


    阿南没有上前,她心头微乱,只站在山间凸起的大石块上,静观这边的战况。


    ……第213章 春水碧天(2)


    耳边忽传来火铳声,阿南心下咯噔一声,举起手中千里望,目光转向旁边山林。


    突围而出的海客们,有几个人误入了诸葛嘉的八阵图。以树木为凭、以山岭为势,诸葛嘉借着地势设下的阵法难寻纰漏,手下的神机营士兵们火铳连开,毫不留情。


    她的手略略一颤,赶紧调整千里望,仔细观察。


    一般的火铳准头很差,因此海客们会在对方射完一轮后迎上去,借着对方装填弹药的机会,阻断其攻势。


    可神机营训练有素,与海上那些乌合之众完全不同,一批人射完后,清理枪膛,装填弹药,后方接续上,立即开始另一批轮射。海客们在一轮后赶上,相当于正好撞到了他们的枪眼上,顿时死伤无数,后方的人个个都震惊地停下了脚步。


    眼看昔日的兄弟死于非命,阿南心下绞痛,她将手中千里望一丢,跳下石头向着那边飞奔而去。


    但未到战阵,她便看到前方不远处,一条人影在包围中一脚踩空,眼看就要掉下悬崖。


    是魏乐安,他年纪大了,又腿上有伤,眼看要遭遇不测。


    危急中,他揪住了崖边一棵荆棘,即使手掌被刺得血肉模糊也不敢放开。


    但荆棘毕竟根浅枝细,哪能承受得住一个人的体重,眼看被魏乐安下坠的力量连根拔起。


    他下意识紧闭起双眼,没想到自己在海上纵横多年,最终居然要在这深山老林中跌个粉身碎骨。


    就在此时,一只手忽然伸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下坠的身子捞住。


    魏乐安抬眼一看,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他的人,正是阿南。


    “你……”他不知如何说才好。


    而阿南已经伸出另一只手,拼尽全力将他拉了上来,带着他跌坐在悬崖边。


    原本正在发号施令的诸葛嘉,看见阿南不仅冲入了战阵边缘,还救起了一个海客,不禁大为皱眉。但为了防止误伤阿南,也只能无奈示意士兵们将枪口移开,不要对准她。


    海客们面面相觑之际,也抓住机会立即转身,在枪弹稀疏之际,立即逃出射程圈。


    魏乐安喘息未定,望着阿南神情复杂:“南姑娘,你……你现在已经是那边的人了,我不妨碍你的前程,你何必为我……”


    “别说了,我做事从来只顾自己的喜好。”阿南毫不迟疑地拉起他,示意他和自己站在一起,免得被误伤。


    刚一起身,魏乐安发出一声痛苦□□。阿南低头一看,他之前的腿伤迸裂,殷红鲜血狂涌出来,湿了半边衣物。


    “别动,我给你包扎一下。”


    前方海客已经退散,山路崎岖,魏乐安的伤势如此之重,显然已经无法赶上他们,更不可能在这个密林之中存活。


    阿南略一犹豫,俯身道:“上来,我背你走!”


    “不,南姑娘,你别管我了……”魏乐安正在迟疑之际,阿南不由分说,已经将他扛在了背上。


    魏乐安伏在她的肩上,拍着她的背感慨万千:“南姑娘……你十四岁时忽然降落到我们船头,说自己来报答当年公子的恩情了,那时候你还没有司鹫高呢,这几年来……我们眼看着你风里来雨里去,一天天长大……”


    说到这,魏乐安不由苦笑。


    其实海客们还开过玩笑,说阿南长得这么高,可能一般的男人都不会喜欢吧。


    毕竟谁都知道,公子喜欢的江南佳丽,是方碧眠那种小鸟依人的模样。而阿南却显得太硬朗了,一般的男人,谁能接受呢……


    他这样想着,目光不自觉地越过树林,越过人群,落在那边朱聿恒的身上。


    宽阔的肩膀,颀长的身躯,坚定的身影与手中一往无前的日月——这样的人,可能才是阿南真正的归宿,才是能够与她一起在这天下纵横的鹰隼吧。


    他的目光又转向崖边的方碧眠。


    她手上的烟火已经熄灭,此时正呆呆地站在悬崖边,攥紧她被烫伤的手。


    旁边的士兵冲上来,火铳对准了她,有人大喊:“她是青莲宗的余孽,绝不可放过!”


    阿南没有理会方碧眠,见朱聿恒与竺星河缠斗,海客们已经散入山林,便朝着诸葛嘉一挥手,问:“还追得上青莲宗吗?”


    诸葛嘉抬头向对面山上看去。山高林密,但青莲宗伤残甚多,依稀可见奔逃痕迹,比海客们可好追捕多了。


    当下他向着神机营士卒们一挥手,示意他们分列队伍,准备搜山。


    “南姑娘!”崖边的方碧眠忽然开口,狠狠地叫了阿南一声。


    阿南没理她,安顿好魏乐安,径自指挥士卒分路包抄的路径。


    方碧眠见她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又大声吼了出来,破音凄厉:“司南,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对我们青莲宗动手!”


    阿南冷冷一笑,头也不回:“你今天才知道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我司南本来就是女海匪出身,天下人尽皆知!”


    “哼,可你、你不仅出身土匪窝,还犯下了天理难容之罪!”方碧眠冷笑一声,抬起焚得焦黑的手指着她,厉声道,“司南,你想不到吧,娘骗了你!”


    阿南皱起眉,终于回头瞥了她一眼。


    面前是神机营士兵黑洞洞的铳口,方碧眠却视若无睹,她转过目光看向阿南,脸上现出凶狠笑意,嘶哑的声音又带着一丝诡异:“南姑娘,你别急着去追青莲宗啊,我今日难逃一死,但临死前,我最后替你做一件善事吧。”


    阿南听她声音古怪,心下忽然有种怪异的恐惧升起。


    她想起当初朱聿恒调查她的父母,最终却隐瞒了事实,反而拉了另一对夫妻来替代。


    那时他告诉她说,是因为那对假夫妻还有亲人在世,可以便于控制她。


    也因此,她与阿琰的心结,至今未曾打开。


    可……阿琰真是这样的人吗?


    愿意与她生死同命的阿琰,需要那点淡薄的血缘来牵绊她吗?


    而方碧眠已经伸手入怀,掏出一份东西向她丢去:“这个,是我偷偷从公子那边誊抄的,本想留作他用,如今,就送给你吧!”


    阿南见她丢过来的似是一封书信,伸出手指夹住,却不拆开看,只冷冷问:“什么东西?”


    方碧眠微微一笑,用满是燎泡与灰烬的手撩开额前的乱发,站在悬崖上的身躯摇摇欲坠:“南姑娘,你娘骗了你。她骗你说你是遗腹子,可其实……你是在她被虏之后才怀上的。”


    阿南如遭雷殛,眼前的世界仿佛瞬间黑了下来,她连呼吸也透不过来,整个人似乎沉入了冰冷的深海。


    “别找你爹了,你娘应该也不知道。一个年轻女人,被抓到海盗窝里,你猜猜她知不知道你是谁的种?”


    阿南扑了上来,狠狠抓向方碧眠的肩膀:“你胡说!无凭无据,你污蔑我娘,污蔑我爹,我要杀了你!”


    “你杀了我,也掩盖不了事实!”方碧眠毫无惧色,高亢嘶哑的声音透着疯狂,“司南,你看看我抄的文档啊!看你娘出海后多久才生下你!那时候距离水华大发都三年了!”


    二十年来板上钉钉、她从未想过有其他可能的身世,如今却被一朝掀翻,让阿南握着信封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见此情状,方碧眠唇角扬起得意的狞笑,她甚至向着阿南逼近,如同恶魔般凑近了她:“司南,你放心,虽然不知道你爹是谁,可你饱含血泪苦练多年,杀回岛上为你娘报仇时,被你杀掉的海盗里,肯定有一个是你爹!”


    她一向是温婉柔弱的模样,可此时的笑声中却充满了凄厉扭曲之感,令人毛骨悚然。


    “你娘是海匪窝的□□,你亲手杀了自己爹,这就是纵横四海无人能敌的司南,哈哈哈哈……”


    周围所有人都听到了她声嘶力竭的叫喊,被她这歇斯底里的疯狂震惊,也被她揭露的内幕所震慑,都是惊骇迟疑。


    廖素亭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楚元知面色惨白张皇无措,就连诸葛嘉这种一贯清冷淡漠的人,落在阿南身上的目光也变得莫可名状,复杂难言。


    阿南紧紧抓着那封信,不敢撕开看证据,在众人异样的逼视目光下,她唯余全身冰凉,微微颤抖。


    “你看啊!看看皇太孙殿下亲手给你调查的真相啊!”方碧眠直视着她惨白的面容,疯狂进逼。


    “你不敢,因为你知道罪证确凿,是么?”


    胸口的冰凉与灼热交织,直冲她的大脑,让阿南再也忍耐不住,不顾一切地撕开了手中的信封。


    山风猎猎横卷,信封只开了一个口子,便冒出了剧烈白烟,向她迎面喷来。


    终日打雁的阿南,却因为此时神志大乱,中了诡计。


    “小心!”一道天蚕丝缠上她的手腕,将她持信的手迅速扯开。


    随即,周围日月光华如织,密集气流卷起白烟,在空中直转,硬生生地制造出一个白色气旋,让即将扑向她面部的剧毒烟雾飘离。


    正是朱聿恒。


    他不顾与竺星河正在激烈缠斗中,转身扑向了阿南。


    春风在他的背上割开一道深深口子,他没有理会,而竺星河也没有追击,只回头仓促望向悬崖边的阿南。


    朱聿恒已一把抱住茫然的阿南,将她埋入自己的胸膛,侧身避开那弥漫的毒烟。


    白烟从他的背上一卷而过,他背后划开的口子上,裸露的皮肤传来干灼的烧痛。


    见朱聿恒将阿南紧护于怀,避开了自己的毒烟,方碧眠气急之下如同癫狂,直指着她大吼道:“司南,你还有脸苟活于世?你这海盗与□□生下来,罪大恶极的弑父之人,还是赶紧自杀以谢天下吧,哈哈哈哈……”


    就在她肆意释放心底的恨意之时,疯狂的笑声却忽然卡在了喉咙之中。


    她的嗓子被腥甜的血液堵住,在无法控制的嗬嗬声中,看见自己的心口,开出了一朵绚烂夺目的六瓣花朵。


    竺星河的春风,已经刺入了她的胸中,将她一切疯狂的话语,全都堵在了濒死的喘息中。


    她抬眼看着竺星河,看着这副向来温柔的熟悉眉眼中,遍布的肃杀狠戾。


    春风再也遮掩不住深埋的凛寒。


    她张了张嘴,艰难地,最后叫了一声:“公子……”


    他一向是光风霁月的,云淡风轻的模样,原来是因为……


    因为他不在意她,她不值得他。


    能牵动他心底那最深处、最隐秘地方的,只有那一个人。


    方碧眠的身体向悬崖下坠去,大睁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上方的竺星河,直至冰冷的河水将她彻底淹没。


    水上泛起几朵淡薄的血色涟漪,随即被激流迅速吞没,


    竺星河回过头,目光在阿南的身上一扫而过,看到朱聿恒将她紧拥在怀的姿势,他握紧了手中的春风。


    暴怒嗜血的欲望已经冲垮理智,让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过去,与朱聿恒分个你死我活。


    但,他如今已经不占上风,四散的兄弟们正在等待他,而他终于脱出战阵,已经没有可供浪费的时间。


    他转身向后方撤去,飘忽的身形与凌厉的气质,让面前百人辟易,无人能挡。


    春风上的血珠滴落,旋转着收回他的扳指,一如既往安静蛰伏于温润银白扳指中,谁也看不出里面藏着骇人的杀机。


    唯有他临去时扫向朱聿恒的一眼,带着淋漓的血腥意味,仿佛春风即将开在朱聿恒的胸口,将他所有一切全部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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