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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永生永世(3)

    第239章 永生永世(3)


    众人随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墙上只剩了一个碗口粗的深洞。想必当初墙上设置了杠杆,可二十年前在阵法发动之时,它便已经彻底毁坏了。


    但如今这圆盘就阻在地下最狭隘处,要进入后方机关,唯有越过它。


    阿南掠了掠鬓边乱发,问傅准:“还有其他路吗?”


    “没有了,只能从这里过去。”


    “我去探一探。”阿南利落地扎紧了头发,抄起火把跃上圆盘。踏在她小腿一样高的仙女群中,想要详细查看阵法内部。


    猛听得身后震响,一道风声骤然扫过,击向正在观察的阿南。


    “小心!”下面的人立即示警。


    她反应迅速,纵身后仰避过攻击,在下坠的过程中高举火把,照亮后方情形。


    黑暗之中,一个巨大的傀儡木人赫然呈现,似是察觉到圆盘上落了异物,它挥动手臂,狠狠攻击向站在仙女群中的阿南。


    原来傅准所说的守卫,就是这巨大的木人。


    阿南拔身而起,跃向对面琉璃镶嵌的湖泊。


    而木人那对关节活动自如的手臂舞得水泄不通,再度向她狠狠砸去。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傅准一拉廖素亭,指向地面。


    廖素亭立即搬起地上断裂的石梁,在他的指示下,重重抛向圆盘一角。


    只听得咔咔声响,那圆盘实在太过巨大,而且坚实无比,石梁砸在上面只倒了几棵假树,盘身毫发无损,只略微倾了倾。


    但,木人已经迅速转换了攻击方向,掉落的石梁在掉落的刹那被迅速掀飞,向他们重重飞来。


    众人慌忙闪避,只听得一声闷响,石梁已摔断在石壁上。


    趁着攻击转换间隙,阿南拔足而起,向下跃去,被一双臂膀牢牢抱住。


    不需回头,她也知道抱住自己的人是朱聿恒。


    她借着他的手臂站住,恨恨盯着木人:“难怪坍塌后所有的土石都落在圆盘周围,没有影响到机关内部,原来这些木人还懂清障。它们那动作,一方面是为了保护机关,击退来敌,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清除障碍,真是设想周到!”


    墨长泽望着那些木人,赞叹道:“听说古代偃师能刻木蒙革为人,栩栩如生真假能辨。而唐朝《朝野佥载》上有木人能跑堂、化缘、捕鱼,本已属千古难得,没想到傅灵焰能设置这般木头金刚力士,在这边守卫六十年……”


    “金刚又怎么样,力士又怎么样,总不过就是些木胎泥塑,我就不信死物还能拦得住咱们活生生的人!”


    阿南撂下狠话,向朱聿恒抬手示意,便迅速射出流光,勾住上方巨大木人的头颅,跃上了圆盘。


    果然,圆盘上的压力一产生变化,那木人的攻击便随之而来。


    阿南在旋转的圆盘上飞跃,顺着木人击来的手臂,跃到了巨大木质圆盘对面。


    然而,她的足尖刚一点上边缘,木人的手臂便随之而落,如影随形般直击向她的身影。


    阿南一边躲避,一边朝下方朱聿恒喊道:“阿琰,它是根据圆盘的压力而牵引攻击的,也就是说,我们的攻击落在何处,这木人体内的机括便会随之向受压处攻击!”


    朱聿恒与她心有灵犀,再一想刚刚傅准的应对策略,哪还不明白,立即以日月勾住木人的身躯,跃上了它的肩部。


    然而,木人的身上,似乎也有相同的机括存在,木质巨臂脱离阿南,立即击向了他。


    在急遽如风的攻势中,朱聿恒迅疾闪避,阿南也趁着攻击暂时脱离而向着圆盘另一处跃去,寻找下方的机括。


    木人的手臂,感受到了圆盘上的力量,又再度回转,击向下方的阿南。


    只听得木人手臂咔哒咔哒响个不停,两人配合默契一起一落,此起彼伏,就像两个攀爬在大佛身上的小娃娃,却一时将这个木人玩得如同牵引绳索的傀儡般。


    下方众人明知不可坐视殿下以身冒险,可望着上头这两人,谁也不敢说自己能代替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做到如此毫厘无差的配合,足以在险之又险的微毫之间,给对方争取到短促的机会之际,也准确抓住对方创造的时机。


    因此,他们唯有屏息静气,瞪大眼睛,仰待他们破阵。


    趁着朱聿恒给自己争取的间隙,阿南终于查到了圆盘上维持机括稳定的内芯,正在天宫最中心处。


    她心下一喜,臂环中的小刀弹出,立即便插进了木头外壳,往下用力一撬。


    可惜,圆盘巨大,木壳也厚,精钢刀子撬得弯曲,木壳只被她撬得飞断表面一块,下面的却完好无损。


    “阿琰,匕首!”阿南抬手示意他。


    朱聿恒一个折身避过木头人的手臂,抽出麟趾掷给了她。


    阿南一把接住,削铁如泥的匕首直插入圆盘连接处,在木人手臂挥来狠狠击下之际,她一把抱住手臂,借着那巨大的挥舞力量,将麟趾重重地往下一压。


    在木人的重击之下,木屑纷飞,麟趾彻底插进了天宫最雄浑的大殿之内,直抵榫卯相接处。


    随即,阿南翻过木人手臂,抬脚狠命在刀柄上一踹。


    圆盘顿时被掀开一个大口子,木制精巧的仙女、花树、瑞兽纷飞散落间,巨大的木壳被掀落,露出了里面紧紧咬合运转的巨大复杂机括。


    阿南一眼便看见了里面那些纠连的机括,她一把跃下木人的手臂,示意朱聿恒拉好木人的注意力,然后俯身下到机括中,一刀挑向里面的勾连棘轮。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她这必中的一刀,竟然并未得中。


    愣了一下之后,她抬眼一看自己的手臂,顿时明了——


    因为木人的振动,她的身体也在其间隐约振动。在这发丝般精微的情形之下,她手脚有伤,无法彻底控制手臂做幅度极为微小的振动,对面前这机括竟无从下手。


    她气恨地捶了一下自己手臂关节的伤处,无奈抬头,对着朱聿恒喊道:“阿琰,我替你拉住木人,你探寻结构,拆除机括!”


    “好。”朱聿恒毫不犹豫,身形落下。


    而阿南拔身而起,将木人的手臂引向他的头颅。


    朱聿恒趁着它的攻击上升之际,立马伏身于缺口处,查看下面各个咬合的关节。


    阿南以流光勾住木人的头颅,一跃而上蹲于最顶处,提示道:“阿琰,右上方那几个棘轮!”


    朱聿恒的目光立即落在缺口右上,果然看见几个咬合的棘轮,运行方式十分古怪。


    他立即倒转了麟趾,敲击向那几个棘轮。


    叮当的震荡声响起,并立即通过相联的棘轮,在下方久久回荡。


    朱聿恒侧耳倾听,而木人显然已经感觉到了这边的震荡,手臂立即向下狠狠挥出,重击向正在凝神倾听的朱聿恒。


    而阿南早已起身,在木人头顶重重一跳,以重压引走它的注意力。


    就在木人的手臂向上急挥,重重击向自己脑壳的同时,阿南故意在上面多停留了一瞬,等到手臂堪堪挥到之际,才一跃而起,猛扑向下方的朱聿恒。


    风声从她的耳畔闪过,木人手臂以毫厘之差扫过她的脊背,重重击在了它自己的头上。


    只听得轰一声巨响,它将自己的脑袋给击垮了半边,整张脸顿时崩塌下来。


    立于下方的廖素亭慌忙蹦跳着躲避破碎的木脸,一边大喊:“殿下,南姑娘,千万小心!”


    阿南哪顾得上回答,她落在朱聿恒的身边,瞥了他面前的机括一眼,急促说了一声:“下方必定是杠杆牵引,你重新调整勾连处即可!”


    朱聿恒应了一声,又急道:“小心点,你引开攻击就行,别太冒险!”


    “好。”阿南应了,见朱聿恒已经着手连接自己所说的相接处,便迅速冲上木头人的肩部,再次引开那条即将砸向朱聿恒的巨臂。


    就在足尖踏于木人肩上的瞬间,她看见朱聿恒的手,已经准确而娴熟地撬开了下方的杠杆。


    在间不容发之际,那双旷世无匹的手控制住了最细微的颤动,穿过杠杆迅疾抵住了下方的棘轮,一按一压之际,将其准确地嵌入了勾连之中。


    咔咔声中,圆盘猛然一震,随即,下方棘轮被带动,进而千万个相卡的齿轮一起运转,如同牵一发而动全身,在咔咔声响中,一起逆向运转了起来。


    在这一瞬间,阿南望着阿琰坚定精准的手,心中忽然涌过一阵难言的感伤与喜悦。


    去年春末,她与他刚刚见面。


    那时的他,还是对机关阵法一窍不通的人。而她透过雕镂的屏风空洞,看见了他的那双手,一瞬间,她既嫉妒又羡慕,心口涌起了对一双手强烈、前所未有的热爱。


    她想要得到那双手。


    而如今,她得到了手,也得到了它的主人。


    这算不算,夙愿得偿。


    又或许,比她想要的还要更多。她不仅得到了他的手,还得到了他的人,他的心,他的生命,他的一切……


    谁能想到,这一年的光阴流转,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以后,一生,都属于彼此。


    脚下震动渐没,圆盘转动放缓。傅准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殿下,仙宫最高处!”


    朱聿恒抬头看去,圆盘正中高耸缥缈的仙宫之中,最高处便是一座重檐攒八角的高阁。


    而在高阁屋顶之上,原本该烁烁放光的攒心宝顶,如今只剩了空空如也的一个凹痕。


    那凹痕的大小,不偏不倚,好像正是……


    他伸手入袖,迅速取出那颗白玉菩提子,足尖疾点,扑向高阁。


    木人的手臂挟巨大风声,劈向他的身躯。


    而他险之又险地腾身而起,侧翻过重击而下的木臂,抬手将菩提子重重地按向了高阁宝顶。


    圆盘停了下来,木头人的攻势顿在半空,一切仿佛在瞬间停止。


    阿南高举火把,看向下方的傅准,在他肯定地一点头之际,他们抬起双手,狠狠地推动了圆盘。


    圆盘上所有的仙山楼阁仙女瑞兽全部散落,巨大的圆形分散翘起,如一朵巨大的莲花,莲房上火光轰然亮起,照亮后方通道。


    在残缺的洞穹之下,后方一个个木头人依次放下了自己的手臂,垂下了头,就如一排巨大的黄巾力士在他们面前躬身行礼,退让出了一条通道,让他们通过。


    火光穿越狭长通道,他们看见尽头的岩壁上,绘着巨大一只青鸾,口中衔着一枚鹅卵大的莹润玉石,翱翔云端。


    傅准抬手指向那块玉石,一贯阴阳怪气的声音也夹杂了一丝激动:“那便是玉母矿,山河社稷图的子母玉刺,还有南姑娘你身上的影刺,便是从中取来。”


    阿南与朱聿恒互相对望一眼,高举手中的火把,他们绕过已经收拢的圆盘,向内走去。


    青砖铺垫的地面,已经在二十年前的巨大震荡中扭曲变形。他们踏着凹凸不平的地面,穿过垂手而立的巨大木人,向着青鸾疾步走去。


    然而,他们走得太急,就在青鸾前不到一丈之处,脚下踏空,身子一倾,差点摔了下去——


    一条深长的裂缝,赫然横亘于通道之中,将他们与绘着青鸾的洞壁硬生生隔开。


    两人在黑暗中奔着玉母矿而来,哪料到这里会突然出现裂隙,一时差点收不住脚。


    阿南一把拉住朱聿恒,手中流光疾飞,卷住旁边一个木人的脚,两人及时拉回身形,趴住了裂隙边缘,重新爬上来。


    阿南捡起掉在地上的火把,照向对面。玉母矿还在对面的青鸾口中莹润生辉,可提前发动的阵法显然在爆炸时震坏了山洞,造成了这条沟堑。


    若是平素,这点距离他们根本不在话下,借助流光或者日月,轻松便可来去。


    可此时深沟对面,是平直如镜的一片山壁,扑到对面时,即使不会滑落,也无处借力撬出玉母矿。


    就算勉强将玉母矿拿到,使力之际也定会下滑,在无处借力的光滑洞壁上,唯一的可能就是下滑坠落。


    阿南俯头向裂隙下方看去,踢下脚边一颗小石子。


    下方是湍急水流,迅速卷走了石子。他们虽然都会游泳,但在这湿滑的石壁夹缝间被湍流卷携冲走,定然只有撞得筋骨折断的下场。


    阿南略一思忖,示意朱聿恒:“我跳过去,将它挖出来。你时刻注意我,一旦有下滑的迹象,立即以日月抓住我。”


    朱聿恒点头,道:“好,务必小心。”


    阿南抓过他的麟趾,紧了紧自己的衣袖,正要向对面跃去,却忽然听到傅准轻咳的声音,问:“你们难道忘记了,这是玉母矿?你们身上的玉刺皆是从中而来,一旦你们碰触到之后,会有什么反应,知道吗?”


    ……第240章 永生永世(4)


    阿南怔了一怔,挥动臂环,手中流光飞击,向着对面青鸾口中的玉母矿击去。


    只听“叮”一声轻响,她四肢的伤处与朱聿恒的奇经八脉皆是一震,全身力气顿时抽离,差点站立不住。


    “挖取玉母矿,正是要借助它的共振之力,清除你们伤处的碎末。是以,你们击打撬动玉母矿之时,身上的伤口自然会有反应。”傅准的面容在火光下似笑非笑,反问,“你们觉得,在这般情况下,殿下有机会及时拉住你,而你又能有力气爬上来吗?”


    阿南愤愤地直起身子,死死瞪着他:“少说风凉话了,你既然跟着我们过来了,肯定有办法拿到它!”


    “咳咳,南姑娘别这么急躁啊,你明知道我是过来戴罪立功的。”傅准捂嘴轻咳,火光下脸颊晕红,瞧着她的目光似带着氤氲水汽,“二十年的秘密揭晓,我、舅舅、拙巧阁……当年的所作所为,显然都不是圣上可以容忍的。东海瀛洲被夷为平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可是我……得找个办法保住它,保住我祖母、爹娘和我三代人的心血,保住里面的积累了六十年的成就……”


    世上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手段酷烈,不可能允许任何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欺瞒自己,更何况,他们掀起了这般风浪,摧毁了社稷牵系的皇太孙,左右了王朝兴替存亡。


    阿南听他的声音有些怪异,向朱聿恒看了一眼,尚未说什么,却见他的身形一晃,已经站到了裂隙边缘。


    “离远点。”


    阿南与朱聿恒知道必定会有大事,立时下意识地向外退去,远远避离。


    而傅准的手掌微抬,指尖上的晶光微闪,万象终于第一次在他们面前现形。


    只有光没有影的细微芒针,与渤海水下那些看不见的攻击一般,在火光中闪一闪便消失于黑暗中,诡异又从容。


    傅准袍袖一展,身形如鹤,栖落于对面洞壁的青鸾之畔。


    他的手按在青鸾之上,手中万千光线如网密织,旋转飞闪,将母玉重重包裹。


    黑暗悠长的洞壁之中,忽然传来啵的一声跳动,仿佛沉睡的巨人被唤醒,重新开始了第一下心跳,他们的脚下,骤然震动。


    阿南睁大眼,看向青鸾之前的傅准。


    他的手还按在母玉之上,周围的震荡开始剧烈,那牢牢镶嵌在石壁上的玉母矿也逐渐松动,眼看便要自青鸾口中坠落。


    与此同时,这洞中的一切仿佛开始苏醒般,逐渐动摇起来。


    玉母矿牵系着傅灵焰当年设下的所有阵法,这六十年前的阵法,二十年前便被震得摇摇欲坠,如今被玉母矿再度重启,两壁与洞顶的石块簌簌下落,向下乱砸。


    “退避出去,不要留在这里!”


    傅准的声音从未如此急促过,可阿南勉强维持身躯,眼中死死盯着那块玉母矿,不肯动弹。


    “出去!”


    朱聿恒一把拉住阿南,两人护住头,挡住下落的石块,向外冲去。


    然而,面前那一排十二个巨大傀儡,已经因为落石而全部驱动,正在疯狂扫落自己面前的落石,手臂无序横扫,甚至因为交错而互相猛击,木屑横飞,震声回荡。


    阿南与朱聿恒仗着身法极力躲避,但外面一个木人已难以应付,更何况如今十二个木人一起发动,洞内又是这般动荡摇晃的情况,他们左支右绌,终究难以冲出傀儡阵。


    而傅准贴在剧烈震荡的石壁之上,再度催动万象。


    在急转的光华之中,母玉终于微微一跳,从青鸾口中脱出,向下坠落,眼看即将永远沉没于地下黑洞内,滚滚波涛中。


    傅准利落抬手,险之又险地将它接在手中,回头看向阿南与朱聿恒。


    巨大木人的手臂运转混乱,排山倒海般的攻击携带惊人力量,在洞穴中的震动轰鸣声中,狂乱击向中间闪避的二人。


    阿南循着木人攻击的空隙与节奏,直扑向刚露出的空隙。谁知她尚未来得及落地,洞顶上一块巨石忽然压下,砸在木人的肩上。


    那原本已被她避过的手臂,在石头的重击下,偏离了运转轨迹,向着阿南的后背重重击打了下去。


    身后众人的惊呼声尚未响起,朱聿恒已不顾一切,穿透那密不透风的攻击,扑向阿南。


    就在他的手指紧抓住了她衣襟的刹那,猛然间一阵风从身后袭来,他知道,是木人的手臂,在向他重击而下。


    但,他并没有改变自己的身形,因为,他哪怕只躲闪一寸,也将失去救护阿南的最后机会。


    就在他抱住阿南,将她推出攻击范围的刹那,耳后的风声已经重重劈来。


    可,想象中那沉重无比的击打却并未落在他的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那些疯狂的傀儡木人,在一瞬间放慢了机关。


    仅只这倏忽而逝的刹那,却已经足够朱聿恒与阿南两人抓住最后的机会,向外扑去,穿越这泰山压顶般的十二木人,脱出这即将坍塌的凶阵。


    是傅准在取到玉母矿后,手中的万象瞬间翻转,射向了面前木人。


    万象无形,变幻难测,莫之能言。


    随着他掌心的拨动,那十二个疯狂失控的巨大木人动作开始缓慢起来,就如他手中有千万条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着他们徐徐动作。


    他一手握着玉母矿,一手掌控木人,已无法借力从石壁上跃回。


    阿南扑出洞口,急遽转身,隔着十二个疯狂的傀儡木人与不断下落的土石,看向傅准。


    丢在裂隙前的火把已经烧得快要残灭,她在剧烈震荡中看见傅准的面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惨白,那声音也比任何时候都更显得飘忽,但他脸上却没有了那种阴阳怪气的神情。


    隔着即将坍塌的动荡空间,他望着她的眼神却如沉在深海中一般,平静无波。


    就像当年她杀出拙巧阁,重伤逃窜入长江,在两岸青山相对的崖壁之上,天罗地网来袭,他拦截住了她。


    那时候的他,也是用这样静得无声无息、仿佛逼视命运来临般的邈黑色眼眸端详着她,平淡地说:“南姑娘,你前面没有路了。”


    而如今,轮到他的面前,没有路了。


    她一向是恨傅准的,但此时却无法遏制,冲着贴在石壁上的他大吼:“快出来!”


    他却只朝她笑了一笑,说:“多谢南姑娘……只是你看,我左手是你们的命,右手是控制木人的万象,我舍弃了哪个,好像都不行。”


    洞中声响剧烈,他有气无力的声音被遮掩,听起来显得飘忽又残破,“得了,世间万象,种种不过命定。我这残躯,委实也活不了多久了……八岁那年我启动了这个阵法,二十年后,我就得为自己当年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了结因缘。”


    阿南尚未知晓他的意思,却听他提高声音,叫了一声:“阿南!”


    她来不及应声,便看见他手中光芒一闪,已将玉母矿丢了出来。


    他的动作似乎也不快,但所有的落石与木人的动作在他面前都似放慢了,容许那块牵系着他们性命的玉母矿在间不容发的时机中穿透所有阻碍,准确地落在她的面前。


    “一切,交给你了……”


    阿南心口一震,尚不知他的意思,只下意识地抓住了玉母矿,紧紧抱在怀中。


    那是地洞坍塌前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玉母矿飞出洞口的刹那,木人密集失控的手臂,齐齐压了下去。与此同时,巨响在耳边轰然响起,上方洞壁彻底倒塌,坍塌的乱石与扭曲的手臂瞬间便被黑暗吞噬。


    那最后残存的阵法,已被彻底填埋。


    “傅阁主……他、他……”廖素亭盯着那坍塌的洞穴,声音颤抖。


    尚未等众人反应,更来不及回答,周身已传来沉闷的一声巨响,随即,是巨大的轰鸣声夹杂着呼啸的浪涌声,让整个山洞隐隐震动。


    阵法坍塌,圆盘被撕裂,湍急的水流自下方迸射而出。


    一直推动机关的长江水已经倒灌进来,这勉强支撑了二十年的地下空洞,终于到了最后一刻。


    众人立即转身,向后方夺路狂奔。


    身后的阵法轰然爆裂,惊涛骇浪从裂开的洞口疾冲而进,巨大的水流在洞内回旋,撕开裂口,疯狂加大。


    朱聿恒的日月与阿南的流光同时绽放,紧紧地勾住上方的石头,此时也顾不得自己的武器会不会受损了,两人拼了命地抓住彼此,免得在水流冲击下骨断筋折。


    “殿下,南姑娘,这边!”


    廖素亭的声音仓皇传来,他是八十二传人,最懂逃命,迅速寻到了洞中一道最为稳妥的裂隙。


    冰冷的江水冲击倒灌,很快便彻底淹没了地下空洞。


    众人在裂隙中互相拉扯借力,抱成一团,强行扛过巨大的冲击。


    待水势稳定之后,他们立即潜下水,重回阵眼中枢。


    首当其冲的阵眼早已彻底溃散,只留下布置机关的通道。他们顺着裂隙拼命向外钻去,挤出裂口,浮出水面。


    冒出头后,他们才发现这边已是长江岸边。


    不远处是几艘正在竭力维持稳定的渔船,因为刚刚骤然的旋涡动荡,江面水波还在剧烈动荡,不远处更有几道水柱喷薄而出,差点掀翻了江上船只。


    他们七手八脚爬上了渔船,让他们划到芦苇荡去,找官兵接应。


    水下坍塌已经结束,水波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水面的漩涡一一消失,只有浑浊的黑水还在江面久久不消。


    雪后天气严寒,坐在小舟上的阿南与朱聿恒都是浑身湿漉漉,冻得瑟缩不已,唯有靠在一起互相贴着,勉强稍微暖和一点。


    岸边枯黄的芦苇丛上,忽然有只金碧色的辉煌大鸟飞掠而过,仿佛迷路的幼鸟,在寻找自己的暖窝,久久盘旋。


    阿南怔了怔,摸向自己的袖袋,发现傅准给自己的那个哨子居然还在。


    她对着空中的吉祥天,吹响了哨子。


    在江面上久久盘旋的鸟儿,听到了她的召唤,以机械却准确无比的姿势,偏转了翅翼,向着船上的滑翔而来。


    朱聿恒抬起手,将它的足牵住,让它停在自己的臂上。


    而阿南将怀中的玉母矿拿出来,鹅卵大的玉矿已在取用时被掏空大半,而在空隙中,被塞进了一枚青鸾金印。


    阿南将它拿出来,握在手中看了看,认出那正是历代拙巧阁主的印记。


    印上残留的朱红印泥,在她的掌心中,留下了傅灵焰手书的“大拙若巧”二字。


    大拙若巧,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这世间种种,阴阳正反,爱恨纠缠,也正如这个道理。


    她茫然地抬起头,回望水波渐平处。


    朱聿恒轻轻揽住了她的肩,低声道:“拙巧阁会安然无恙的,傅准不会枉死。”


    阿南低低地,却固执地道:“祸害遗千年,像他这种人,怎么会这般轻易死去呢……我想,他应该也和我们、和他之前在渤海时一样,逃出了舅舅的钳制、拙巧阁的重任、朝廷的制裁,如今终得自由了吧。”


    他们都没再说话,任由船家顺着芦苇荡,带着他们向江岸划去。


    滔滔江水,蒹葭初生,去年残存的枯黄芦苇已经在雪中折损倒伏,新生的碧绿叶片已经从水下抽出,过不了多久,马上这边又会是绿压压一片青纱帐,满世界生机勃勃,


    阿南望着面前这苍茫水云,将头轻轻靠在了朱聿恒的肩上。


    而朱聿恒抬起手,用自己那双劫后余生,沾染着沙尘却依旧令她心动不已的手,紧紧抱住了她。


    两人依偎在这小小的船尾,身影在水中相融。


    前方是春江潮水,万里江山,而他们得脱大难,相拥在小小的船上。


    他不问她去哪儿,她也不需要问他想去哪儿。


    毕竟,她是司南,她指引的方向,就是他前进的方向。从今以后直到永远,他们将相依并行,永不分离,永无相悖。


    ……第241章 杨柳依依(1)


    阳春四月,天蓝如海。


    福州闽县,中国塔依旧高高伫立于回转激流之上。


    顺流而下,山崖礁石直插入湛蓝大海,嶙峋之中村落散布。


    阿南久久望着这片海边小渔村,这个她追寻了十四年的家乡,明明就在眼前,却又显得渺茫虚幻。


    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朱聿恒握住了她的手,带她向海边走去。


    迎接他们的渔村里长黑瘦硬朗,划着一条窄长的尖底小船,送他们穿过狭窄水道,来到一片临海礁石上。


    这片礁石形成日久,规模足有数十里。福州府位于东海、南海交界处,气候宜人,礁石上密布螺蚬,岸边生长着繁盛树木。


    他们从树下走过,看见岸边零星分布着许多人家,因缺少砖石,多住在用旧船板钉成的木屋中。


    此时正值午后,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捧着个缺口大碗蹲在门口吃饭,她头发乱蓬蓬,小脸被太阳晒得黑黑的,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好奇望着生人。


    阿南朝她多看了两眼,想着自己小时候是否也是这般模样,而那小女孩怕羞,捧起碗转身就溜回屋内去了。


    破木屋内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护着身后怯怯露头的小女孩,打量面前陌生面孔,等看见里长,才赶紧打招呼。


    里长应了一声,问:“梁贵,近日没出海啊?”


    梁贵抱怨道:“嗐,前两天出海,拖上来的全是蟹爬子,网都烂了。我老婆笨手笨脚,两天了还没补好,你说倒霉不啦?”


    里长指指前方被丛生杂草淹没的道路,说:“既然你也出不了海,就领我们去看看当年老李家的屋子吧。”


    梁贵迟疑问:“李家人不是早死了么?如今他家那屋都被草给淹没了,里面全是虫鼠蛇蚁……”


    “叫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等梁贵用柴刀劈开灌木,几人走进去才发现,那居处比梁贵说的还要衰败。


    道路尽头的屋子早已不见,李家没人了之后,屋瓦梁椽土灶门槛全都被人拆分光了,只剩残存的桩基和灶台痕迹。


    依稀痕迹之旁,一棵柳树长得尤为高大,垂柳丝绦繁茂无比。


    见她一直看着这棵树,梁贵在旁边说道:“这是老李女儿小时候折了村口柳枝扦插在这边的,结果现在长这么好了。”


    原来这棵树,是母亲当年种下的。


    阿南抬手抚摸这棵柳树,对梁贵道:“阿叔,麻烦你详细讲讲李家女儿的事情。”


    “你说那个囡儿啊,她小时候长得又漂亮又伶俐,可惜啊,咱们渔村人家,个个都忙,她刚会走路时摔到炉膛去了,周边没人救护,那双手就残了,落了个残疾。到十八岁时这边大风雨毁了屋子,李家出去逃荒了,就再也没见着他们回来了。”


    阿南听着他年久模糊的讲述,抬手挽着柳树柔软的枝条,望着母亲故居的废墟。


    二十年风雨侵袭,依稀残存的痕迹都已快被草木淹没,令她心口泛起细细深深的痛意。


    里长问梁贵:“你说她残疾了,是怎么个残疾法?”


    “嗐,她的手上全是疤,还缺了两根指节,看着挺吓人的。”


    里长看向阿南,她点了点头,说:“确实如此。”


    她神情尚还平静,但喉口忽然一阵哽咽,将她后面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心口。


    朱聿恒见梁贵他们也想不起什么其他的了,便打发他们先回去。他拉她靠着柳树坐下,在她父母当年生活过的地方,静静坐了一会儿。


    “阿琰,谢谢你……”他听到阿南的声音,“不止是我娘,还为了,我那原本不可见人的身世。”


    若不是他的苦心遮掩,她在这世上,早已没有立足之地。


    “没什么不可见人的,既然你说我的棋九步之力能从世间所有纷纭中寻出最准确的答案,那么你的身世就是这样,若你还介意自己的出身,那就是在质疑我。”


    阿南心口涌上浓浓的酸涩与感激,在海边温暖潮湿的风中,她默默握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握。


    “走吧,我们去找人,在这里给你娘做法事、建陵墓,让她可以魂归故里,九泉安息。”


    阿南紧抿下唇,默然的,重重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此生于世间纵横,刀山火海尽数闯荡过,深心里知道,这世上或许并没有来生与鬼神的存在。


    可,这一刻她愿推翻自己对这世界的所有成见,只要能有一丝微渺的希望,让厄难深重的母亲得脱苦海,让她下一世终有幸福如意的人生,那么,她愿跪拜于满天神佛之前,豁出一切。


    从故乡回来,北上回应天,先经过杭州。


    绮霞肚子已高高隆起,脚背也肿了,靠在躺椅上晒太阳。阿南过去时,楚北淮正抱着蜜枣红豆汤过来,说是他娘刚煲好让送来的。


    “其实我娘最近身体也不舒服呢,我爹昨天还陪她去保和堂看大夫。”楚北淮有些忧愁,“南姨,他们好像又出问题了!”


    “咦,还吵架吗?”阿南和绮霞都有些操心。


    “不吵架,但是我娘身体不好了,我爹一点都不难过还精神焕发,最近甚至,甚至……”他嘴巴一扁,气愤不已,“他还偷我的糖!偷了不是给自己吃,给我娘吃!”


    阿南和绮霞对望一眼,差点笑出声来:“什么糖,是不是梅子糖山楂糖什么的?”


    “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阿南朝他神秘一笑:“小屁孩,等你当哥哥就知道了!”


    打发走了一脸茫然的楚北淮,绮霞听阿南谈起要与阿琰一起出海,以后长居海岛的治病的事情,摸着自己的肚子郁闷地撅起嘴:“孩子啊孩子,你太可怜了!你还没出世呢,连干儿子还是干女儿都不知道,你的干娘就要跑啦!”


    “没办法呀,阿琰这边没法等。”阿南豪气地将一个金锁拍在她的手中,说,“收好,我亲手打造的。明后年我肯定回来一趟,到时候要是这金锁没挂在你娃的脖子上,我跟你算账!”


    绮霞看见金灿灿的东西就迷了眼,赶紧打开箱笼妥帖地收了,保证道:“放心,我肯定天天指着金锁告诉他这是干娘给的,孩子不会叫娘之前先学会叫干娘!”


    看到箱笼中一包东西,她又犹豫了一下,取出来放在桌上,说:“这个,是白涟的娘上次送给我的。”


    阿南打开看了看,是几块未打磨的青鱼石,便道:“这是鱼惊石,给孩子压惊驱邪的,这么大可不好攒呀。江白涟他娘……知晓你们的关系了?”


    绮霞摇了摇头,说:“我常去她那里买鱼,所以她认识我了。但我不想孩子一生困在船上,或许……等以后,我再告诉她吧。”


    阿南摸摸她的头,说:“那我帮你把鱼惊石打磨好吧,相信它一定能保佑孩子无病无灾成长,成为白涟一样聪明能干的人。”


    那几块鱼惊石打磨后橙中带粉,用栀子花油摩挲浸润后,颜色比琥珀还莹澄。


    阿南满意地收好,拉上朱聿恒:“走,陪我去找找穿鱼石的丝络,再配两颗珠子。”


    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人头攒动。


    阿南抬头便看到街口张贴的唐月娘通缉令,便扯了扯朱聿恒的手,问:“她不是带着青莲宗残部散入西南大山了吗,难道又发现她踪迹了?”


    “嗯,西南那边封闭淳朴,朝廷难以在茫茫大山中剿除余党,她似是要在那边扎根落地了。”朱聿恒说着,神情与声音都是淡淡的,“无论日光如何洞穿人世,可这世上总有贫困、饥荒、黑暗与不公的角落存在,否则,青莲宗怎能绵延百年,至今不绝呢?”


    阿南望着通缉令上唐月娘的面容,她背负了半生苦痛,面容却依旧温厚宽忍,依旧是她记忆中那个笑着拉她参观自家菜园子的爽利妇人。


    她叹道:“算了,她也算个女中豪杰。再说有这样的一股力量在,也能在朝廷朽烂的时候督促警醒,也不必赶尽杀绝。”


    朱聿恒也深以为然,又想起一件事:“说起来,墨先生对阿晏赞不绝口,说他一旦用心就是个人才,前段时间还改进了水车,如今正在北边试用,要是可行的话,说不定能惠及大江南北。”


    “真好,阿晏现在居然这么有出息了!”阿南想起他们一起嗑瓜子逛酒楼的日子,不由笑了,“希望他能坚持己心,以后咱们回来时跟他比比看,谁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抛开朝野大事,朱聿恒陪着阿南细细挑选各色丝绦。


    旁边赶着牛车的老农在卖时鲜的香椿、荠菜、马兰头,更有人摆下大木盆卖鲥鱼、鲫鱼、四鳃鲈。


    “哎呀,这可是江南才有的,趁现在咱们多吃几次。”阿南欢呼了一声,拉着朱聿恒便过去挑拣着。


    河边集市的人讨价还价,柳树下闲坐的人聊着最近大小传闻。耳边忽传来错愕惊问:“皇太孙不是一向身康体健么,怎么会忽然因病薨逝了?”


    “唉,听说祭陵时出了事,可能因此遭了不幸吧……说起来,太孙殿下诞世之时,□□不是在梦中授了当今圣上一个大圭么,如今天下既定,想必也是圣上将玉圭收回,常伴身侧了。”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大概是朝廷最好的解释了,众人纷纷附和,只是惋惜不已:“怎会如此?太孙殿下天纵英才,本可开一代太平啊……”


    一切纷扰传言,朱聿恒却听若未闻。


    他帮阿南拎着两捆菜,静静站在她的身后等待着。


    而她蹲在一个老妇人面前买鲥鱼,一伸手就掐住了一条最肥壮的鲥鱼,手指直插入鳃,让鱼只能徒劳地拍了两下尾巴,再也无从挣扎。


    柳枝风动,掠过朱聿恒的肩头,轻柔闲适。


    阿南抓着鱼,认真地向面前的老妇人讨教,鲥鱼要如何烧才最好吃,记得无比仔细。


    阿南啊,无论在何时何地,无论对这世上任何事情,永远都是兴致勃勃、乐在其中的模样。


    他望着她的面容,不由得笑了。


    阿南买好了东西,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扬扬眉问:“怎么?”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吗?”


    “记得啊,在顺天的酒肆里,你在那里喝茶,我看见了你的手……”


    “不对。”朱聿恒接过她手中的鱼,微微一笑,“是在护城河的旁边。那时候,你正在教一个大叔弓鱼,你抓鱼的手法,和现在一样既稳且准。”


    只是当时的他们都不知道,这短短瞬间的交汇,改变了九州天下,也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好哇,那时候你就偷学我的手艺啦?看来我以后的独门秘技都要保不住啦!”阿南笑嘻嘻地横他一眼,“不过你以后肯定造诣非凡了,韩广霆那个老家伙,因为自己没有棋九步之力,无法继承傅灵焰的衣钵而悒郁了一辈子,如今终于找到你这个奇才,恨不得直接把九玄门所有的技法一股脑儿全填到你脑门里去——不行,我也要回去好好翻翻师父的东西,看他有没有私藏的绝技。”


    “如今你的旧伤已经痊愈,待埋在其中的影刺清除后,只要努力练习,回归三千阶便指日可待,还需要掏你师父的私藏?”朱聿恒握着她的手查看她的关节处,想想有些好笑又有些郁闷,“话说回来,拙巧阁怎么办?你觉得他们能接受前几天还在喊打喊杀的‘妖女’,忽然拿着阁主印章过来要上位的消息吗?”


    “当然不可能了,更何况我才不愿意呢,傅准那个混蛋,他自己落得清静,却根本没有考虑过我和那群人相处该有多别扭啊。”阿南无奈道,“如今只好抓个人来代工,我自己偷懒了……哎,你说墨先生会愿意接手吗?”


    为了让阿南早日解脱,时刻与自己相伴,朱聿恒自然得认真思索:“他是墨门巨子,一直古道热肠,拙巧阁搜罗众多人才,如今群龙无首,让他暂为代管,他应当是会愿意的,只是……”


    “只是并非长久之计啊。”阿南挠着头,说,“不过没事,我看薛澄光为人八面玲珑,在阁中人缘还是不错的,以后慢慢接手应该也算顺理成章吧。”


    “薛滢光也很能干,焉知不会成为又一任女阁主?”朱聿恒轻拍阿南的头,示意她放宽心。


    垂柳依依,阿南也觉得心口缠绵缱绻,将头往他肩上靠了靠。


    想着他要从二十年的尊荣中猛然抽身,抛掉所有荣华,成为一个早逝而消失于这片大陆的人,想必有千万种艰难。


    她不由得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阿琰,要离开这一切,你舍得吗?”


    他手中拎着鱼和菜,挽着她在垂柳之下慢慢走回去:“哪有什么舍不得的,难道是舍不得我祖父给我修建的壮观陵墓吗?”


    这轻松的语气,让阿南不由得笑了出来:“说起来,那座陵墓都建好了,现在是拆掉还是给你二叔用?”


    “他如今谋逆事发,废为庶人,哪还配得上那般规格的山陵?”朱聿恒望着远空流云,紧握着她的手道,“圣上已经下令封闭那个山陵了,或许,他希望我们百年之后落叶归根,能回到先祖们安息之地。”


    “会的,等你身上余毒清了,彻底摆脱了山河社稷图之后。”阿南与他十指紧扣,在依依杨柳之中,郑重许诺,“我们再带着孩子回来,在我们的故土,永不分离。”


    ……第242章 杨柳依依(2)


    暮春初夏的龙江船厂,江水浩荡,最为繁忙。


    工棚一层层从道旁蔓延到江边,制龙骨的、造甲板的、缝帆篷的……工匠们干得热火朝天,到处是乒乒乓乓的敲打声。


    在班头的带领下,阿南与朱聿恒穿过工棚,向江边而去。


    世界最大的船厂中,最大的工棚之下,一艘宝船静静地蹲踞在凹地中,被下方离地约有三尺的坚实木架撑起,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只等遇到汹涌江水,让它开始苏醒过来。


    “‘长风’,真当得起这个名字。”阿南望着面前这艘船,不由赞叹。


    朱聿恒笑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以后咱们就可以驾着它一起在海上纵横了。”


    阿南迫不及待,也不等他们搭船梯跳板,一个拔身,流光勾住船头,旋身跃上了这艘船。


    这是一艘最为适合海上航行的三桅尖底船,龙骨高翘,三层甲板。三千料的巨大船身,配备着二十四门大铁炮,三十六门中炮,另外船身开刻有两百铳击口,蒺藜、火箭、神机箭等都可以借此攻击。


    朱聿恒之前出海,座船都是华丽繁复,连栏杆都用黄花梨木雕出吉祥海兽纹饰。但这条船却极具威严与压迫感,为了更快更稳而摒弃了一切纹饰,因为注重实用性而化繁为简,显得充满了力量感,必将成为海上的霸主。


    阿南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船身,叩击那些打磨得光滑的木头,一寸一寸地查看着接缝与纹理,然后心满意足地靠在了甲板上,朝着朱聿恒一笑:“还记得以前我假装董浪的时候,曾说有钱了也要弄一艘你那种座船,但因为是龙江船厂出的,只能放弃。结果现在啊,有了更好的!”


    朱聿恒笑着与她一起坐在甲板上,问:“你之前不是想要世上最大的船吗?长四十八丈宽二十丈,比七宝太监当年下西洋时还要壮阔的那种,怎么后来又打消主意,改为小型制了?”


    “我后来考虑了一下,太大的船需要的水手太多了,动辄两三百个水手,不好指挥,还是小一点的好调头,水战也方便。”


    朱聿恒扬扬眉:“还想着打?”


    “肯定要打啊,四海之主那么好当吗?”阿南说到这儿,想起竺星河,又叹了口气,“海上各派势力纠葛,多是穷凶极恶之徒,没有一股强力镇压,我爹娘那般的悲剧肯定无法断绝。四海之主这杆大旗,我不扛有谁能扛?”


    说到这儿,她眼睛又转向他,笑睨着他问:“想不到吧,离开了陆上纷争,海上还有强敌呢。”


    “那倒好啊,否则我还担心接下来的人生寂寞呢。”朱聿恒抬手揽住她的肩,笑道,“既然打定主意要和你这个女海匪出海了,我焉能不好好学做一个海贼头子?”


    “好呀,咱们两个雌雄大盗,来巡视一下咱们纵横四海的座驾吧!”


    阿南拉起朱聿恒,两人仔细查看新船的各处。从四十八个横舱的密闭性到四层舱室的结构布局,从万担压舱砂石到各处枪炮火铳,一一审视。


    心满意足之际,她又神秘兮兮地望着朱聿恒而笑,心想,这算是他的聘礼还是嫁妆呢?


    不过,无论算是什么,它都会停泊在她那个开满鲜花的海湾之中,成为五湖四海所有人尊崇艳羡的海上霸主。


    “长风”共有四层船舱,面积层层递减。


    最下方是船工与士卒们休息的地方,分隔成一个个斗室;二层是舵工、大夫等技工所居之处;三层是船长及副手们的房间;最上层最小,是供奉天妃的神堂所在。


    阿南在第三层上自己的房间里逗留查看了许久,因为这是阿琰出的图纸所造,她事先并不知晓内部构造。


    这是船上最大的舱室,前面的走廊可以查看下方甲板一切动静,进门便是固定于地上的紫檀屏风,后面是起居室,宽大的书桌上堆满了航海图和各地形胜图,后方是可折叠洞开的大木窗,一旦推开便能面对整片大海,四周形势一览无遗。


    左右两侧的房间,一边是他们的卧室,另一边则是工具房,布置得与唐月娘的那个柴房颇有相似之处,各类大小斧凿锛锯整齐排列,柜中金银铜铁锡土木矿石应有尽有。


    阿南抬头一看,不由得笑了——头顶上的安全防护也做好了,不过因为是在船上,所以不需要放置水桶,直接采用了活木涡吸,一旦下方有什么状况,只要一拉便能吸上海水倾泻而下。


    阿南兴奋地在这室内呆了许久,抚摸着各种工具,简直是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就知道你看见这些,会忘了我。”朱聿恒无可奈何地揉揉她的脸,忽然抬手,将她束发的青鸾金环摘下。


    青丝顿时倾泻了一肩,阿南猝不及防,抬手理着自己的头发,不满地抬手去抓回青鸾:“把青鸾还给我……”


    朱聿恒抬手拥住她,不满地问:“阿南你说,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咱们的新船落成,你怎么能用傅灵焰的青鸾呢?”


    阿南眨眨眼,正在不解之际,却见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檀木盒,打开递到了她的面前:“这个,应该更适合吧。”


    阿南抬眼一看,见是一支绚烂的牡丹簪。各式珠宝簇成一朵碗口大的牡丹花,花蕊之上,停留着一只翅翼流光的绢纱蝴蝶。


    这簪子一入手,阿南便觉出了独特之处,她略一思索,抬起手指轻弹一下簪身。


    只见光彩闪动,花蕊上的蝴蝶振翅飞起,围绕着牡丹花翩翩飞旋了一圈,然后又回到了花心中,安憩停留。


    阿南“咦”了一声,扯起蝴蝶一看,它与牡丹花并无任何东西联结,却能实现这花蝶围绕飞旋,属实奇异。


    她抬手挽好发髻,而朱聿恒俯身帮她将牡丹簪于发间,满意地看着她轻晃发丝之际,蝴蝶翩飞的模样。


    阿南抬手调戏着那只蝴蝶,问:“这是……?”


    “这法门与傅准的‘万象’原理相通,你猜猜是用什么办法维持花与蝶两者虽不接触,但始终不离不弃,互相吸引的?”


    “难道是利用了磁铁相吸相斥的特性?”阿南沉吟着,又感觉连接处并无磁力,急切地仰头看他,“赶紧说说,我对九玄门的绝技好奇很久了!”


    看她这一脸垂涎的模样,朱聿恒笑着捏捏她的脸颊:“所有机括的运动,都会带动气流涡旋,机括越复杂,气流越湍急,而万象则能凭借机关运转的气流探测感知机关最中心,将一举击破。”


    “难怪傅准要用玄霜续命,他强行学这么殚精竭虑的本事,妄图以人力计算气流涡旋,可不就要心力交瘁早死吗?这门技艺,可能只有你这样的棋九步才能操控吧。”阿南艳羡着,想想又觉得不对,笑着斜了他一眼,“阿琰,人家把九玄门的本事学好了是杀人的,你是拿来做首饰的?”


    “让自己心上人增添光彩,不比杀人放火来得好?更何况,你给我做了这么多东西,我却未曾送过你亲手做的东西呢。”


    “有啊……你当初在海岛上,给我做过回头箭的。如今,又给了我这艘天底下最好的船。”阿南坐在船舱中,抬手抚着鬓边精巧盖世的蝶恋花,想起海岛上那粗陋简单的回头箭,心下不由涌起感动来,“这个蝶恋花我很喜欢,但,那回头箭也很好。”


    “而你,给我做了岐中易,将我一步步引入了这个世界。”朱聿恒自身后环抱住坐在镜前的她,望着镜中的她微微而笑。


    若无意中人,谁解其中意。


    明净透亮的西洋水银镜中,两个人面容相依相偎,仿佛永远也不会分开。


    经过了这长久的波折与艰难跋涉,他终于抱住了这具梦寐以求的身躯,她也终究握住了这双一见倾心的手。


    这何尝不是一种,最大的圆满。


    阿南重新束好头发,光彩绚烂的蝶恋花映衬得她面容愈发艳丽。


    神官们送进三牲,在青鸾翔舞的彩绘室内,天妃霞帔冠旒,含笑立于海浪之上。


    阿南与朱聿恒持香敬祝,祈祷平安,率一众船工士卒虔诚上香。


    香烟繁盛,丝竹齐鸣,阿南与朱聿恒携手站在船上,对船厂的管事挥手道:“下水!”


    一声令下,早已站在岸边的大批汉子立即挥舞手中的锄铲,先拆挡水板,再挖堤坝。


    长江水从堤坝缺口急冲进来,被引进“长风”所在的船坞凹地。


    阿南拉着朱聿恒站在船头,看着周围人群散去,浊浪将他们脚下的船迅速托起,在颠簸震荡中,他们把臂稳住身形,示意旁边的士卒与船工各就其位。


    船坞洼地被水灌满,彻底连通了长江。


    “转舵,起帆,东北方入江,启航!”


    船上水手们一起推动巨大绞盘,洁白的撑条硬帆被春风鼓满,长橹在水下徐徐推进,三千料的巨大船舶在风力与人力的运动之下,缓缓驶出船坞,进入了长江。


    如此庞大的船舶,一经下水,便再无上岸的可能。


    “走吧,阿琰。”阿南遥望着前方苍茫,与朱聿恒并肩站在船头,衣袂猎猎,直面迎面而来的风浪。


    “我们一起南下,去我永远花开不败的、海峡悬崖上的小屋。南洋那边,暹罗、爪哇、三佛齐等处,其实华人众多,市集也有繁华处,那边的官厂和宣慰司说不定还有你的熟人呢。等到你玩腻了,咱们再一路西去,去西洋的柯枝、古里、麻实吉。甚至可以去天方、去木骨都束、去我听人说过但是从没去过的惹怒襪(注1),黄鱼岛(注2),佛郎机(注3),这些国家的机巧与我们这边大有不同,我在海上时偶尔见过他们所造的机括玩物,有些精巧之处令人赞叹。之前,我一直想去看看,但苦于当时海上未平,而且我孤身一人也不可能前往,因此尚未成行。”


    “别担心,以后咱们携手相伴,沿岸的海盗甚至那些国家,哪个能阻拦咱们的步伐?”


    身后滚滚浪涛中,上百条船汇入洪流,追随他们而去。


    迎面的风吹来,让他们靠得更紧,而那双她最爱的手紧握着她的手,他们并肩站在船头,迎向面前的天高海阔,莫逆于心。


    “走吧,以后山长水阔,世界广袤,我们一一走遍,再无任何牵挂。”


    --------------------


    注1:热那亚。


    注2:撒丁岛。


    注3:葡萄牙


    .


    《司南》终于完结了,万千思绪涌在心头,无法言说。


    全文百万字篇幅,而删掉弃用的废稿有81万字。构思了五年,断断续续在晋江连载了两年半,期间断更过、重做过大纲、反复修改,无数次崩溃痛哭,又无数次打开文档继续写下去……这是我一生中写过最艰难的一本书。


    在一开始动笔的计划中,阿南与朱朱会走遍四方八阵。除了江南湖海、塞北沙漠、西南群山外,还会去破解昆仑阵法。昆仑的核心机关也设计好了,是镜里镜外双面瑶池。


    但写到后来,一是本文篇幅太过庞大,我身体与精神都已经承受不住;二是考虑到昆仑与横断山都出现了雪山,因此便将它们合二为一,取消了昆仑山的内容。


    人生真是充满遗憾啊,写文也是一样。


    要是我十年前写司南,那时候精力充沛定能尽情挥洒,可是未必驾驭得住这样大的架构。


    而如今笔力强了些,身体却扛不住了,奔波在各个医院中赶出来的稿子,确实无法让自己完全满意。


    一本书有一本书的命运,大概只能如此吧。唯一可聊以慰藉的是,我确实尽力完成这个故事了,殚精竭虑,尽我所能。


    得失寸心知,下一本继续努力。


    希望下本《千灯录》,大家还能伴我携手前行,共度全新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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