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仲夏幻梦


    春日的北境夜晚，空气里虽然已经混进了些许草木抽芽的湿润气息，但寒意仍未彻底退去。


    庭院里的石板地面泛着一层薄薄的霜色，踩上去能感到丝丝凉意从靴底渗上来。


    伊诺瓦换下了一身沾满尘土的皮甲，此刻穿着件宽松的棉布衬衫和深褐色马裤。


    他站在石桌旁，将两只细长的透明高脚杯并排摆好，又取出一瓶深棕色的葡萄酒，用小刀挑开封口的蜡印，一口咬住软木塞的边缘，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闷响，将瓶塞整个拔了出来。


    他倒了满满两杯红酒后，递给对面的洛萨一杯。


    “这可是我当年从王城带来的佳酿，”伊诺瓦介绍着，端起自己那杯，朝洛萨晃了晃，“名为仲夏幻梦。我敢保证，哪怕是公爵府的酒窖里也找不到这么好的酒。”


    洛萨举起酒杯，轻轻晃动。清朗的月光穿过杯壁，将那深红色的酒液映得如同融化的宝石，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股醇厚馥郁的果香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黑莓、樱桃和一丝橡木桶陈酿后的烟熏气息，令人心醉神迷。


    洛萨凑近杯沿，轻轻抿了一口，酒液滑过舌尖的瞬间，酸甜交织，单宁柔顺，余味绵长。


    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了一番，由衷赞叹道：“还是你们王室会享受啊，跟它比起来，我以前在酒馆喝的那些酒简直就是马尿！”


    “哈哈哈！”红发爵士仰头大笑，豪爽地一拍桌子说道，“既然你喜欢，今晚我们就把这最后一瓶干掉吧！”


    洛萨欣然应允。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鸣，两人慢悠悠地啜饮起来。


    夜风从北面的城墙方向吹来，带着远处雪松林的清苦味道。头顶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像一条乳白色的缎带横贯天际。偶尔有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洛萨能感觉到，伊诺瓦今天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佩洛妮娅出发挑战试炼之门的前夕。


    红发爵士为小公主举办了17岁的生日宴会，当时他虽然像以往一样笑得玩世不恭。但洛萨却能看出来伊诺瓦眼中隐隐透出的复杂情绪。


    从那天凌晨起，伊诺瓦便离开了自己的宅邸，老管家波利先生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说老爷在处理一些公务。


    按理说，在宝贝侄女准备单独闯荡红色传送门，面临生死考验的关键时刻，伊诺瓦应该留在家中等待消息才对。


    但红发爵士却一反常态地外出了将近一个月，直到今天才风尘仆仆地回来。


    洛萨心中对此十分好奇。伊诺瓦毕竟是灰鸦小队在开尔文郡的负责人，工作性质涉及情报与暗线，很多事情不便对外人透露。


    洛萨虽然和他交情不浅，但也不好贸然追问。他只能从伊诺瓦那张比往日更加憔悴的脸上猜测，这一个月里他恐怕没有睡过几个安稳觉。


    两人此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况，大多数时候都是伊诺瓦在问，洛萨在回答。


    半晌过后，伊诺瓦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感慨地说道：


    “洛萨，当初在鹿林镇，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还只是个刚刚踏上冒险之路的毛头小子。没想到一转眼过去了大半年时间，你距离传奇冒险者已经如此之近了。”


    洛萨谦虚地笑了笑：“哪里哪里，比起佩洛妮娅来，我都算不了什么。第一次见面时，她连冒险者都还不是呢，你看看现在，她已经获得了自己的进阶职业。”


    伊诺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说得对！对于佩洛妮娅，我们都看走眼了！真没想到她作为施法者的天赋如此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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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他忽然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容：“不过，我请你来给她当剑术老师，还真是引狼入室。现在可好，不光是佩洛妮娅，连黛琪丝都被你拐跑了！”


    洛萨无辜地回望着他：“嘿，我可记得你之前说过，巴不得我把她带走呢。”


    红发爵士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某处黑暗中：“确实，我不想她一直留在西赛这里。”


    他认真地看着洛萨，语气郑重起来：“谢谢你带她走上冒险之路，洛萨，虽然有些僭越，但我还是想代表她的父亲，国王列奥达尼斯三世，将这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托付给你。”


    一向轻佻散漫的爵士罕见地严肃起来，这倒让洛萨有些不习惯。


    他点点头答应了下来，又不想让气氛太沉重，便打趣道：“放心吧，伊诺瓦，看在你让我们住了这么久豪宅的份上，我会照顾好佩洛妮娅的。”


    伊诺瓦摆了摆手，嘴角重新浮起一丝笑意：“这算什么，等到你成了传奇冒险者，国王陛下会赏赐你更好的房子。”


    他伸手想去拿酒瓶倒酒，却发现不知不觉间那瓶仲夏幻梦已经空了，瓶底只剩几滴暗红色的残液。


    “啧，真是扫兴。”伊诺瓦嘀咕了一句，有些懊恼地放下空瓶。


    他从自己的空间戒指里摸索了一阵，取出一瓶包装看起来简陋许多的黑色酒瓶。瓶身没有任何标签，只有一圈粗糙的麻绳缠绕在瓶口。


    红发爵士拍掉瓶身上的灰尘，拔开木塞，为两人各倒上一杯。


    洛萨接过一看，浑浊的酒液散发着一股辛辣的气味，明显是度数极高的烈酒。


    “这是我的老钓友，炎锤中士纳克先生的最爱，听说是雪原上那些野人酿造的。用冻土里长的黑麦和雪水发酵，度数高得吓人。”伊诺瓦解释完，自己先喝了一口，咂巴着嘴评价道，“嗯，只能说勉强能喝。”


    洛萨犹豫了一下，还是抿了一小口。酒液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呛得他差点咳嗽出来：“真不愧是奥哈克族的特产……“


    伊诺瓦咧嘴一笑，又给自己倒满：“纳克那老头每次钓鱼都要带上一壶，说是能驱寒。在雪原上，这东西确实能让你从里到外暖和起来。“


    洛萨问道：“伊诺瓦，过两天我们小队的饯行仪式你准备参加吗？公爵府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场面应该不小。”


    “当然要去！”伊诺瓦毫不犹豫地回答道，“鬼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


    洛萨对此倒有不同的看法。


    对于普通人而言，从王国最西北的西赛城离开，再经过漫长的旅程抵达位于雷脊山脉的龙冠堡，最终朝东南方向的王城进发，哪怕一路顺风，恐怕也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等折腾完这一趟，再想回到西赛城，只怕两三年都过去了。


    但对于以后即将获得传送能力的洛萨而言，或许地理上的遥远距离根本不算什么难题。


    当然，这些连洛萨自己都还没完全弄清楚的事，自然还不能告诉任何人。


    他只能将这份隐秘的期待藏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地陪伊诺瓦喝酒。


    喝完杯中的烈酒后，伊诺瓦似乎醉意渐浓，他望着深蓝色的夜空，忽然开口说道：


    “洛萨，难得我们都有闲暇的时间坐在一起，不如听我讲讲过去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