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蚕诡璋


    韩小莹握着那柄诡剑，翻过来细看剑脊上的纵目神纹时，只瞧了一眼，便觉得眼前一阵恍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视野边缘晃动了一下。她急忙移开目光，定了定神，把剑横过来，不再直视那对凸起的纹路。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这是蚕丛时代的蚕纹纵目诡剑。半钩如月，剑脊有纵目神纹，人看得久了便会目眩神迷。到了夜间，纵目纹还会泛出淡绿色的幽光……”


    她一句一句地说着，洞冥子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转头去看詹继瑞，只见那金丹宗长老嘴角噙着一丝戏谑的笑，抱臂站在那里，一副“你终于明白了”的神情。洞冥子的心猛地一沉，这才知道自己入了别人的局。


    韩小莹把剑翻了个面，赞道：“道长运气也是好。这柄诡剑是蜀诡剑中的极品，有名号，有锋刃，是王族的佩剑。”


    洞冥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忽然大笑起来：“小丫头就是小丫头！学了一点皮毛就自以为是！这剑来历虽被你说对了，但诡剑从来无锋无刃，铸来只为镇蜀地山精、岷江水祟、古蜀怨气。另有一种镇宫观府第的，怕人看了不适，连眼纹都没有——哪有王族佩饰一说！你说得不对，快把剑还我！”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可韩小莹听出他话音底下那点虚。其实她已经说出了诡剑的来历，按赌约已经算赢了。只是峨眉观实在穷得狠了，洞冥子此番趁火打劫就是为了捞点好处，如今不求能拿到青羊宫和盘郢剑，只求别把这柄诡剑输出去。


    韩小莹还没开口，系统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了起来：


    【诡剑具有攻击力这一认知，是清代武林才发现的。在此之前，所有人皆以为诡剑只是礼器。】


    韩小莹心里有了底。她笑着摇了摇头：“道长，你说没人佩戴它，那为什么啊？”


    “你说它有锋有刃——”洞冥子把剑举起来，当着众人的面仔细检查了一遍剑身，指腹沿着钝圆的剑刃摸了一遍，“它的锋刃在哪儿？无锋无刃，眼纹迷魂，怎么佩戴？怎么使用？”


    韩小莹不慌不忙地笑道：“道长，若它有锋有刃呢？”


    洞冥子一愣，看了那剑一眼，又看了韩小莹一眼。他把剑横在胸前，迟疑了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泛黄，边角卷了：“这是贫道手抄的白云禅师医案。你若能证明这剑有锋刃——贫道双手奉上。”


    韩小莹眼睛一亮。苏静水曾跟她提过，白云禅师以医入武，留下的医案在江湖上已是孤本，若能得见，于医道武学都大有裨益。她伸手去接，洞冥子却向后一退，把册子收回了怀里，目光直直地盯着韩小莹，那意思分明是：你也得加注。


    韩小莹一时之间想不出拿什么来赌。毕云烟看在眼里，从怀中取出一个手抄本，走上前来：“这是天下五绝之一、西毒欧阳锋前辈的‘幽婵寒蟆手’功法手录，够不够做赌注？”


    洞冥子的瞳孔骤然收缩。峨眉至今未成一派，僧、道、俗各立门户，底子本就薄弱。若能得西毒欧阳锋的亲传功法，哪怕只有一鳞半爪，也足以在蜀中诸观之中压人一头。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亮了几分：“好！贫道信你们不会说谎，就赌这个！”


    韩小莹沉声道：“拿把剑来。”罗静秋急忙捧了一柄王喜手下留下的制式长剑递到她手里——横竖是捡来的，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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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小莹右手握住诡剑，拇指在剑柄的蚕纹浮雕上用力一按。她没有见过诡剑，却见过三星堆出土的其他文物中有类似的卡榫机关，方才握剑时已经摸清了那纹路的走向，此刻一按一旋，只听“咔”的一声轻响——


    她手腕一抖，剑身两侧同时张开一道细缝，两道刺目的白芒从缝中激射而出，在日光下一闪即没。紧接着，剑背对外一侧的神目纹猛地亮起幽绿的光，像两粒活过来的眼睛，幽幽地转动了一下。而对着韩小莹那一侧的神目纹却黯然无光，像是睡着了，丝毫不扰剑主心神。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韩小莹举起罗静秋递来的那柄制式长剑，朝诡剑的剑刃上轻轻一劈——那柄精铁打制的长剑应声断为两截，“当啷”一声落地。韩小莹丢了断剑，将诡剑横过来，把剑刃上那一线极细的光泽对准了日头：“道长请看。剑刃一显，光照之处，便是古蜀文字——”


    日光从剑身上折过，在空气中映出一线极淡的纹影。那纹影落在韩小莹的掌心里，隐约可辨三个古拙的字形。


    “蚕——诡——璋。”


    韩小莹一字一字地念出来：“蚕，是蚕丛时代的蜀国王字；诡，是这剑的名字；璋，是美玉。这是说，此剑乃是蜀王身边、如玉一般珍贵的佩器。所以我方才说——这是王族佩剑。”


    她说完，把剑平托在掌中，朝洞冥子递了过去：“道长可要亲自验看？”


    洞冥子没有接。他站在人群当中，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脸上的血色在几个呼吸之间褪了个干净。他眼里只有那柄剑——那柄他亲手拿来的、在他手里放了三年却从未发现玄机的剑。他知道自己输掉了什么，也知道自己方才那些话有多可笑。极度的悔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


    他忽然大吼一声：“把剑还我！”一掌朝韩小莹劈了过去，掌风凌厉，显然是用尽了全力。


    韩小莹没有动。站在她身侧的毕云烟已经出手了，幽婵寒蟆手一拳捣在洞冥子的胸口，掌力阴寒黏腻，一触即发。洞冥子被这一拳打得向后滚了出去，连翻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捂着胸口咳了好几声，却没能站起来。


    罗静秋则趁着他倒地的一瞬，从地上捡起那本掉落的册子，双手递到了韩小莹面前。


    洞冥子在地上喘了好一阵，才慢慢爬起身来。他看了一眼韩小莹，又看了一眼毕云烟，再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围观的人——那些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看完了热闹的满足。他惨笑一声，声音沙哑：“罢，罢，罢。今日该我倒霉。”


    他转身朝人群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不过韩小莹你也不要得意。”


    说完他便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人群里了。他走得慢，脚步拖沓，像是一夜之间老了许多。那把被他视若珍宝的诡剑，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韩小莹掌中。


    韩小莹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的纵目神纹——那对凸起的纹路在日光下已经暗了下去，像两只闭上的眼睛，安静地阖着。


    她把剑收进腰侧，拍了拍那本册子上的灰，转身进了青羊宫。


    （第二百二十四章·蚕诡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