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3.广中没把它丢了
他在乡下插队,挣完工分就翻书,跟知青辩论,把那些老故事、老规矩、老道理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刘国清想起聋老太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广中是个好孩子。我没给他留什么,就那点看东西的眼力。但愿将来能帮上你。”
那点眼力,何止是看古董的眼力。
刘国清弹了弹烟灰,心里头那个滋味翻上来,又压下去。他其实很看好这个儿子。不是看好他能当多大的官,是看好他能做多大的事。这年头,人人都在往前看,往高处走,往热闹处挤。可总得有人往回看,往低处蹲,往冷清处守。那些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那些没人愿意学的本事,那些藏在旧纸堆里、破瓷片里、老故事里的道理,得有人接着。
广中就是那个接着的人。
只是可惜,这小子生不逢时。
刘国清把烟掐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杨秀芹:“老三是不是在问高考的事情?”
杨秀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哟,对你儿子还是很了解的嘛。”
刘国清也笑了,笑完摆了摆手:“自己的儿子要是不了解,那我还做什么老子呢?”
杨秀芹把信递过来,刘国清接过去扫了一眼。广中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比正中还端正,一看就是常年抄书练出来的。信里说他在赵家峪公社插队,白天干活,晚上组织知青学习文化知识,还跟隔壁公社一个叫高育良的知青辩论万历十五年,把人家辩得哑口无言。信的最后,问了一句:“爸,高考到底什么时候恢复?我现在学的这些东西,将来用得上吗?”
刘国清把信放下,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子,跟他想的一样。他在劳动之余组织知青学习,要是真的能恢复高考,那他就是那帮人的恩人了。那些知青原本没指望这辈子还能上大学,现在跟着他学,将来考上了,这份情就结下了。刘国清倒不在乎自己的儿子在外面交了什么朋友,因为交朋友是他们自己的权利,每个朋友都是他们人生经历的一部分,他从来没有干预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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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老三所在的知青点就在他们以前革命开始的地方。赵家峪,晋西北,独立团打游击的老区。那个地方的老乡,当年掩护过八路军,掩护过伤员,掩护过电台。刘国清跟那个地方有感情,也知道那个地方有他的老部下在看着。他一点都不担心广中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
刘国清想了想,对杨秀芹说:“你给广中回信,就说高考始终是恢复的,他现在努力去学习,是不会被辜负的。”
杨秀芹点了点头,拿起信纸。她没问刘国清为什么这么肯定,也没问高考什么时候恢复。她跟了刘国清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这种“你只管说,我照办”的默契。她拿起笔,把刘国清的意思写下来,又加了几句家常话,问广中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冬天有没有厚衣裳。
刘国清坐在旁边,看着杨秀芹写回信,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上来。他在想广中在赵家峪的日子。那个地方,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夏天热得能晒脱皮。老百姓住的是土窑洞,吃的是小米饭。广中在那边插队,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在油灯底下翻书,还得跟人辩论。
可他信里一句苦都没叫。
这孩子,跟他那几个哥哥不一样。正中是闷头干事,大中是风风火火,明中是东跑西颠。广中是安安静静地扎在一个地方,扎下去了就不动,跟一棵树似的,慢慢长,慢慢往深里扎。
刘国清想,聋老太要是能看见广中现在的样子,大概会笑。
她把那点眼力传给了广中,广中没把它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