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走正道这三字
下午四点十七分。
基础ai研发实验室内,汪泽安正站在白板前给组员分配仿真系统的模块任务。
黑色马克笔在他手里,在光滑的白板上刷刷地画着架构图,线条清晰,逻辑分明。
“路径规划模块我来写核心算法,主要负责多目标规避和动态路径重计算。仿真渲染层谁来接?”他停下笔,看向底下的人。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举了手:“我来吧,泽安哥。我上学期正好做过类似的东西,用unity。”
“行。”汪泽安点头,在“渲染层”后面写上了他的名字。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很轻微,贴着大腿,像一下微弱的电击。
他犹豫了一刻,还是继续讲。
“数据对接口那边需要等程建国那边的规范出来,这个不急。我们先把前端的交互界面和后端的数据存储结构搭起来,这两个模块……”
手机又震了一下。
间隔不到十秒。
他手里的笔顿了顿,但还是没停。
“……谁对数据库比较熟?”
手机第三次震动。
连续,急促,带着一种不详的执拗。
汪泽安终于停下了笔。
他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已经有些划痕的手机。
三条未读短信。
全部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但他无比熟悉的号码。
是他母亲病房里,那个叫老于头的病友的。
第一条:“你妈从楼梯上摔了,头出血了。”
第二条:“120来了,人还有呼吸。”
第三条:“好像有人追她。”
汪泽安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手里的那支黑色马克笔脱手而出,掉在地上,在地砖上清脆地弹了一下,滚出去老远,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墨痕。
“泽安?怎么了?”
白宇涵第一个注意到他脸色的剧变,那是一种瞬间褪尽血色的灰白。
汪泽安没有回答。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台被强行塞进沙子的鼓风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摩擦感。
他快步冲回自己的工位,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声音因为发颤而变了调。
“我妈出事了,我得打个电话。”
他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实验室的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撞到了一个抱着书的研究生,连句“对不起”都来不及说,就冲到了楼梯间的拐角,拨通了疗养院护士站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对方的声音专业而快速,不带任何情绪。
“您好,赣城康宁疗养院。”
“我找刘翠华,我是她儿子!她怎么样了?!”
护士那边顿了一下,似乎在翻查记录。
“刘翠华女士目前已由120急救车送往赣城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初步诊断为后脑挫伤伴颅内少量出血,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有脑震荡及后续并发症风险,需要立刻进行全面检查和留院观察。”
汪泽安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腿一软,差点滑坐到地上。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把那股子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强行压下去,用尽力气追问了一句。
“她……她是怎么摔的?”
护士那边又停顿了一下。
“具体情况我们不太清楚,事发地在三楼的楼梯间,监控当天坏掉了。当时是隔壁病房的于大爷最先发现的,他情绪很激动,说看到楼梯间有个新来的保洁员在……警方已经来了,正在调看走廊的监控。”
保洁员。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捅进汪泽安的大脑里,然后“咔”地一声,拧开了某个他一直不敢触碰的、漆黑的箱子。
他挂断电话,整个人终于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上。
冬天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个缩在角落里、面色灰败的年轻人。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手机屏幕上,“喵星大作战”那个可爱的猫爪图标,安安静静地蹲在任务栏的角落里。
像一只蹲在暗处的猫,用那双永远亮晶晶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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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小时倒计时。
“闭嘴,她就能活。”
那条加密短信的内容,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可自己的母亲或许是猜到了什么,逼得那些人动手了。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几道半月形的血印,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一股滚烫的恨意从胸口最深处涌上来,像是烧红的铁水,把他所有的理智和伪装都浇了个通透。
他恨渡边明浩,恨那个叫“赵全民”的保洁员,恨那些坐在太平洋对面的办公室里、拿着一支钢笔就能决定一个华夏老太太生死的人。
他也恨自己。
恨得想把自己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
如果三年前他没有接过那袋水果。
如果他当时宁肯去卖肾,也不曾伸出那只肮脏的手...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股恨意吞噬,站起来冲去找那帮人,去做点什么同归于尽的事情时,手机屏幕又亮了。
一条微信视频消息,来自那个护工老于头。
他颤抖着手指,点了开来。
视频画面很晃,拍摄者的手抖得厉害,镜头里是医院急诊室走廊的白墙和惨白的灯光,能听到远处护士在喊床号的声音。
画面中央,刘翠华躺在移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了一点暗红。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唇干裂,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梦话。
老于头把手机凑得很近。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手机听筒里,却勉强能听得清楚。
那个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反复念着三个字。
“走……正道……”
“走正道……”
像梦呓,又像遗言。
一遍又一遍。
画面在这里停住了。
老于头的声音从镜头外传进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小汪啊,你妈就一直喊这三个字,从救护车上就开始喊了。你放心,医生说没大事儿,就是得观察几天。你忙你的,别急着跑回来。”
视频结束。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汪泽安看到了自己映在黑色屏幕上的脸。
那张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挂满了泪痕。
走正道。
就这三个字。
像三座山,轰然压在他的脊梁上。
他闭上眼,仰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楼梯间的冷风从某个不知名的缝隙里灌进走廊,呼呼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人流从密集变得稀疏,又从稀疏变得空无一人。
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彻底变成了昏黄,给冰冷的地砖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暖色。
当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里那股子摇摆不定的浑浊和挣扎,全都消散了。
只剩下一种沉到底的、决绝的平静。
他站起来,把皱巴巴的外套重新穿好,拉链“唰”地一声,一路拉到了喉咙口,挡住了下半张脸。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喵星大作战”的页面,截了一张图。
那张写着“48小时倒计时”的活动海报。
他没有去找程建国。
他转身,迈开步子,朝实验室的方向走了回去。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推开实验室的门,一股混杂着电子元件和泡面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
大部分人都已经去食堂了。
白宇涵正趴在自己的工位上打盹,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着汪泽安。
“你没事吧老大?阿姨那边怎么样了?”
汪泽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宇涵。
“宇涵,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白宇涵在这时眼睛微微眯起。
“别紧张,我想跟你坦白一些事情,我愿意自首。”
白宇涵眨了眨眼,坐直了身体。
脸上那副散漫的姿态收了三分,眼神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刀锋般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