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方向
推杯换盏间,一斤装的荞花香已被我和老罗喝了个干净。夜色渐深,老罗仍有几分意犹未尽,而我先是在王老三那边喝了两罐啤酒,又加上这边的半斤,已然开始酒精上头。
我向老罗摆了摆手,示意去茶台那边喝点茶。
老罗虽有些不情愿,但见我起身去厕所时身躯已然开始摇晃,便没再强求,转身到茶台那边泡起了茶。
等我从厕所摇摇晃晃地出来,老罗已经泡好了茶——是云南这边的滇红。不过比起我店里的,他的茶明显更好一些。倒不是说我懂品茶了,而是有些茶,一入口便能觉出优劣。
我一口喝尽杯中茶,老罗又缓缓斟上一杯。我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从兜里掏出一包未开封的炫赫门,我缓缓撕开包装,抽出两根,递给老罗。
老罗接过烟,轻声问道:“小晨,你真的不考虑考虑自己接手客栈?”
我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倒是想接手,可我能说先做一年试试,年底再付钱吗?前提是你真的信得过我,不怕我卷钱跑路。”
老罗点燃香烟,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看得出来,他做客栈确实累了——不仅是这么多年服务于人造成的心累,同时年纪上来了,身体也明显吃不消了。
老罗思索片刻,又缓缓开口:“你容我再想想,看看能不能有个折中的办法,既能让你经济负担没那么大,又能好好做下去。”
我摇了摇头。
要是真那么简单就好了。
老罗提出这个想法时,我确实心动了,可经济实力真的不允许。我也想搏一搏,能从此脱离打工的底层挣扎,但现实的问题摆在那里,不是我想搏就能搏的。
就在这时,我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河北唐山的号码。虽略带疑惑,我还是起身走到另一边,接起了电话。
入耳是一道清脆的女声:“姜晨,有没有想我?”
我的瞳孔骤然紧缩。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正是那个朝思暮想的声音。
心跳猛然加快,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卡在了喉咙里。
那边见我迟迟不说话,便自顾自地说道:“新年快乐!我回来了。”
这一句“我回来了”,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又跨过了重重山水。明明只过去一个月,却仿佛穿越了时间长河,走过了四季春秋,最终又回到了我们分别的那天。
我定了定心神,压下心底的悸动,缓缓开口:“我好想你!”
苏芊在电话的另一端微微一笑,唇齿轻启:“我也好想你!”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这一个月来,我从未给苏芊发过消息,也未用任何形式联系她。就在上午,我刚刚给她发完“新年快乐”,依然显示发送失败。我以为还要等好久,没想到晚上就接到了她的电话。
“芊芊,你知道吗?我上午刚给你发了新年快乐,还是显示发送失败。我以为还要等你好久,没想到你晚上就来了电话。”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既有感慨二人心有灵犀的意味,也饱含久别重逢的喜悦。
苏芊将手机放在桌上,右手撑着精致的俏脸,听着我的话,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可能是我感应到你想我了吧。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心里乱七八糟的。晚上吃完饭,就很想很想给你打电话,问问你在干嘛。”
我拿着手机的右手微微攥紧了一些,轻声问道:“那你这是想好了吗?”
苏芊略微迟疑了一下:“打电话之前还没有想好,听到你的声音以后,才想好的。”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那个答案会是什么?
苏芊双手环臂,上半身趴在桌上,对着手机麦克风小声说道:“我们试试吧!”
听到这个回答,我咳嗽了两声,旋即问道:“我们试什么啊?”
苏芊眼珠一转,一下子就猜到了我想听什么:“我们试试在一起吧。”
嘴角压制的微笑,终于在听到答案的那一刻,再也控制不住。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我真的以为,还要再等你好久好久,才能听到这句话呢。”
苏芊听出了我话语中的委屈,安慰道:“让你久等啦。其实在大理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但被我压了下去。这也导致我连着几天论文都写不好。直到有一天,我查到我住的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面包店,就跑去买面包。外面那会儿下着小雨,我想着没什么,就没带伞出去了。结果回来的路上,雨越下越大,把面包都打湿了。我想着,算了,反正湿都湿了,不如就这么慢慢淋着雨回去。”
“那天过后,我的心里就平静了很多,开始专心写论文。回到家的那段时间,也是心无旁骛。我曾和我发小闺蜜说起过你,她告诉我说,她也没有谈过恋爱,而且估计也不可能有我们这样离谱的经历。她没办法给我更多意见,只说让我遵从自己的心——无论我做什么决定,她都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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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把论文写完了,就开始细想我们在客栈发生的点点滴滴。你气人的时候是真气人,但对我好的时候也是真的好。这又让我变得很纠结。直到昨天晚上,我梦到了你。早上醒来的时候,就在想要不要联系你,可还是觉得有点太快了,要再等等。”
“直到刚刚,我还是忍不住想给你打电话,然后就联系你了。”
苏芊一口气说出了从分开后的心理变化。我听着她的话,瞬间觉得恋爱真的会让一个人变得很拧巴。以前苏芊说过我拧巴,可她在说自己的时候却没有意识到——这一个月里,她也变得越来越拧巴了。
我甩了甩发沉的脑袋。酒精的作用下,整个人反应都迟钝了一些。又看了一眼坐在客厅的老罗,总觉得把他晾在那边不太好。
我轻声对苏芊说道:“芊芊,你先把我加回来吧。我现在和朋友一起吃饭,不好把人家晾在一边太久。等晚点我回客栈了,再和你说。”
闻言,苏芊回了一句:“那你先去吃饭,等你回去了再说。不过不要喝太多酒哦。”
我苦笑着应下——哪能跟她说已经喝多了?现在能保持逻辑说话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挂断电话,我走进一旁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又深呼出几口气,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
再次回到茶台,老罗已经把我那杯凉了的茶倒掉,重新添上了一杯热茶。
老罗好奇地问道:“和谁打电话聊这么久啊?”
我随口应付了一句:“以前一个很好的朋友,过年通个电话,报个平安。”
老罗也就是随口一问,没太当回事,随即说道:“我刚刚又想了想,虽然不能年底结账,但可以月结,每个月一结。你们那边客栈的收入你也看到了,除去房租、水电、人工开支,还能剩下多少钱你也知道。就当是我拉你一把——总要给年轻人一个目标、一个机会。”
我原本还有些浑浊的眼睛,听到老罗的话,瞬间亮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我还有些顾虑——一方面是经济压力,另一方面就是老罗的态度,总觉得他有些过于热情了,大有恨不得早点把客栈承包给我的架势。以我这么多年练就的直觉告诉我,事反常态必有妖。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老罗居然肯做到这一步。我出来这么多年,可没听说过谁承包客栈能月付的?
我甚至怀疑,老罗这家伙不会看上我了吧?
当然,这也只是一句玩笑话。我开口问道:“那你打算一年承包费多少?”
老罗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我这边房租一年五万,但是属于递增式——明年还是五万,后年就变成八万了,到了八万封顶。我这边承包费二十五万,但五万的房租我帮你付了,也就是承包费二十万。一年到头的利润算下来,你怎么也能剩下十多万。”
我心里盘算了起来。就算房租涨到八万也不贵——要知道我们那边的房租是不递增,每年十万。人家这八万就封顶了。而且古城四方街这个地段,换成别的客栈,房租恐怕已经涨到了十几万。也就是老罗来得早,合同也签得早,才会这么便宜。
至于老罗说的利润,虽然我没有看过他这边的系统流水和收益,但按照平日的观察,只比我们客栈多,不会少。我们客栈去年一年净利润还有三十六万。这样一比较,除去二十万承包费,我也还能剩下十六万。
稳赚不赔。
我缓缓抬头,看着老罗说道:“老罗,你那边拟合同吧,我包了。”
老罗听完却缓缓摆了摆手:“合同肯定要签,不过我不能和你签,我得和你家里人签。你小子办事不靠谱,一纸合同可束缚不了你——指不定你哪天心情不好就跑了,那我这客栈不砸手里了?”
“还有一点,俗话说同行是冤家。咱们两家斜对门,你如果后面真接手了,保不齐会把你那边客人往这边带,这让我以后怎么见老肖?虽然我相信你的人品,但人终归会被利益所驱使,丢失本心。要是你直接辞职也不行,弄的好像我把你挖走一样。”
“所以这个问题也得解决!”
我微微皱眉。老罗考虑的确实周全。刚才我只顾着计算利益,只想着能快点多赚钱,好和苏芊一起去很多地方,根本没想到这一茬。被老罗这么一说,整个人又瞬间清醒了。
沉吟片刻,我缓缓喝掉杯中茶,对老罗说道:“我先回去琢磨一下。你给我几天时间,我跟家里研究研究再跟你说。”
说罢,我摆了摆手,转身向大门走去,大体方向已经确定,剩下点细节就不是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