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程副所长
“哎呀,别寒暄了,正事要紧。”程副所长一把拉开张司令,挤到柳絮面前,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声音急切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那个,柳絮同志,我姓程,你叫我老程就行。我在张司令桌上看到了物资清单的内容,你这边是不是有核心试验报告?还有那几台机床,能不能现在就让我看看?”
柳絮看着程副所长急得额角冒汗的样子,二话不说,转身从车上拿出装资料的密码箱,递到他面前:“喏,程同志,你要的东西。”
换作别人一上来就管她要核心资料,柳絮少不得要多盘问几句。可眼前这人是谁?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可是核试验的奠基人,隐姓埋名在这片荒滩上蹲了半辈子,从理论物理到炸药透镜到爆轰方案,一手撑起了多少技术关卡。在后世,他的名字前面挂着一长串让柳絮数都数不清的荣誉,国家科技进步奖、自然科学奖、两弹一星功勋奖章,光顶级国家奖项就有六次。
柳絮这会儿站在他面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刚才在张司令面前装出来的那份从容淡定差点全垮了,她用指甲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才把心里那股想要立正敬礼的冲动给按了回去。
没办法,站在她面前的可是程院士。别说程院士了,这个年代但凡能出现在罗布泊和青海一线的科学家,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后世教科书里的人物。
她对每一位都心怀敬畏,每一位都是她想郑重鞠上一躬的人。可惜她也知道,此刻大多数科学家并不在罗布泊,他们分散在青海的221厂、首都的九所、兰州的浓缩铀基地,天南海北,各自守着各自的岗位。柳絮心里暗暗遗憾,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机会,亲眼见见那些共和国的脊梁。要是能见到,她一定厚着脸皮请他们在笔记本上签个名,最好是to签,这样等回去以后裱起来,当传家宝供着。
程副所长双手接过密码箱,手指摸到箱体表面那层哑光银色的金属外壳时,指尖微微一颤。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得清清爽爽的目录。程副所长的目光扫过第一行,瞳孔就猛地一缩。他往下看,越看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捏着目录页边角的手指不知不觉间收紧了,薄薄的纸张被他捏出了几道细细的褶皱。
“爆轰物理参数修正方案……中子源优化布置……临界质量精确计算……”他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经文。念到最后一行时,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半天没动弹。
忽然,他猛地转过身,朝身后车子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因为太急,一脚绊在盐碱地上一块凸起的土疙瘩上,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他干脆顺势趴在车子引擎盖上,把图纸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指顺着那些精密的线条和公式一行一行地划过去。
“老张!”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尖利,“你过来看!你过来看看这个!”
张司令已经大步走到了他身后。程副所长指着其中一页图纸上一组密密麻麻的数据,手指在纸面上戳得咚咚响:“这个——就是这个!我们卡了整整七个月的爆轰波形修正参数!七个月啊!算盘珠子都打碎了十几把,老钱他们几个技术员的手指头磨得全是血口子,算了十几遍,每次都在最后一步出现偏差,但是你看这里,竟然直接给出了完整的推导过程和修正公式!连边界条件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又抽出下面另一页,举到张司令面前:“还有这个,中子源的多点同步布置方案!这个方案我们连想都还没敢想,人家已经把最优解摆在这里了。老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少走的弯路不是几个月,是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张司令在旁边没有多说什么,他低头看着那些图纸,上面的公式和图表对他来说如同天书,他不是搞技术出身,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超出了他的专业范围。但他懂得程副所长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是一个在黑暗里摸索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前方有亮起了一盏灯。那里面有震惊,有狂喜,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光,那是对光明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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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副所长直起身来,摘下眼镜,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镜片上的雾气。他转过身面对柳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很多话,最后却只哑着嗓子吐出几个字:“柳絮同志……冒昧的问一下,这些文件到底是怎么来的?他手里捏着那几页图纸,指尖微微发颤,目光里混杂着激动、困惑和某种难以置信的郑重。
“我刚才粗粗翻了一下,不光有核试验的核心参数,还有一套完整的机床设计图纸,这些关于机床的主轴结构、传动系统、刀具路径,竟然全部都有。虽然我不是搞机械出身的,但也看得出来,这些图纸的精度和设计思路,比其他国家的机械高了不止一个档次。这些东西……?”
柳絮被他问得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然知道自己拿出来的这些东西有多惊人。核试验参数也就罢了,毕竟程副所长他们自己已经摸到了门槛,她带来的资料更像是提前把答案摆在了一个已经在草稿纸上算了好几遍的人面前。可那些机床图纸不一样,那是后世经过几十年迭代才定型的高精度机床设计方案,从材料配方到热处理工艺,从主轴结构到刀具路径,跟这个年代苏联援建的那批老式机床完全是两个时代的东西。程副所长虽然不是搞机械的,但到了他这个级别的科学家,跨专业的基本判断力是有的,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图纸的分量。
毕竟之前跟先辈们交接物资的时候,对方是军事干部,看重的是东西能不能用、效果好不好,而且面临的场景也不一样,他们一般不会追问。
但是程副所长不一样,他是科学家,科学家的天性就是刨根问底具有探索精神,面对一套凭空出现的、超出自己时代认知的图纸,肯定想要弄清楚这些图纸的来历和作用。
可柳絮偏偏解释不了这些东西的真正来历。她从来没想过要刻意掩饰自己的身份,每次面对这些先辈,她甚至有一种想要全盘托出的冲动。但奇怪的是,每次话到嘴边,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挡住了,说不出口,再说有时候她也不想编瞎话去糊弄。
柳絮只好笑笑,“程副所长,这些资料的来源,恕我不能细说。”她语气平静,目光坦然地迎上程副所长的注视,“我只能告诉您,它们来自一个比现在走得更远的科研体系。这个体系里的每一份成果,都是咱们国人自己研制出来的的,而且这些科研文件来路清白。”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另外,这些机床图纸的精度标得很高,能不能加工出来,得看现有的材料能不能跟得上。刀具材料和热处理工艺这两块,可能需要额外攻关,相关资料我单独打包了,放在标着‘材料组’的箱子里。还有一点得提醒一下,这些图纸是按难度递进的,从基础到复杂,从纯机械到自动化控制,每一级都以前一级为基础,得按顺序来。太超前的部分,我建议先封存,放进保密档案里,等技术条件成熟了再解封。”
毕竟还是那句话,如果一味盯着最尖端的东西猛攻,把基础环节撇在一边,反而会耽误更长的时间。机床材料的研发不是一天两天能出成果的,它需要一年、五年甚至十年的持续积累。如果只盯着最先进的那几页图纸,而国力又暂时跟不上,那这种跨越式的研制反而可能变成空中楼阁,耗尽了人力物力却迟迟落不了地。正因如此,她才按难度分级整理图纸,让科研人员能由浅入深、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基础打牢了,后面的高精尖自然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