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番外——周敏
“像吗?”陈曦又回头张望了一眼,可那女孩早就没影了。她眨眨眼,拉着周念念的胳膊:“说不上来。真要说,她比照片上那个人显得还成熟,可就是让人觉得……她好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与这里格格不入。”
“你怕是认为美女穿着汉服的原因吧,爱穿汉服的美女,古典气质都很浓郁,看上去是与我们有些不一样。”
“哎呀,不是啦,说了你不懂,就是那种感觉啦。”
周念念没再说话,心里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她望着空荡荡的展区出口,好一会儿才呼出一口气,对陈曦说:“走吧,我们去吃饭吧,听说新出了一家火锅店,评价挺不错的,我们一起试试看。”
两人从科技馆出来,已经过了正午。外面的太阳很好,把广场上那座人形机械雕塑的银灰色照得晃眼。
原本周念念准备请陈曦吃火锅的,不过陈曦念叨着要减肥,硬是拉着周念念去了一家她念叨很久的轻食店,店门口的机器人在玻璃窗后安静地煎着肉排,动作行云流水,连一滴油花都没溅出来。
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曦一边刷菜单一边说:“我哥说,现在部队里有些装备已经轻到能塞进背包,单兵外骨骼能让人负重跑几百公里不喘。我之前还觉得他吹牛,今天看了那个飞行器,我信了。”她撇撇嘴,“这时代发展太快了,我这种普通人只能负责惊叹鼓掌了。”
周念念搅着杯里的冰茶,笑了一下:“你好歹还有个哥哥能透露点边角料,我这边连边角料都没有。”
陈曦嘿嘿一笑:“你回去问你奶奶呀。周奶奶那辈人,什么没见过。我上次去你家,她还给我讲以前的人怎么挂号看病,说那时候一个专家号能排一晚上。现在谁还排队啊,家里的健康舱扫一下,该修哪儿修哪儿。”
周念念点点头,心里却想起了别的事。她奶奶周敏,再过不久就要过一百一十岁生日了。家里早就开始张罗,连在外地工作的表姐都调了班要回来。奶奶身体还是很硬朗,只是耳朵有些背,说话要凑近些。可今天在科技馆里见到那个青衫女孩之后,她忽然很想回去跟奶奶说说话,问问关于“柳絮同志”的事。她们这代人知道柳絮,是因为课堂、展览、纪录片,可奶奶那一代人,也许知道的更多,只是从来不说。
吃完饭,陈曦又拉着她逛了会儿附近的商场。自动更衣镜照着人一站,就能换几十套衣服,用不着真的脱了试。陈曦玩得不亦乐乎,周念念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买了两杯奶奶爱喝的红枣茶,和陈曦在地铁站分开。陈曦去坐环城轻轨,她搭上回家方向的智能微巴。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擦过地面的沙沙声。窗外的楼群和飞行器轨道缓缓往后退,周念念靠在后座,耳边像还回响着那个青衫女孩极轻极淡的那句“算是吧”。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格外的在意那个古装美女。
周念念家住在一个普通的大院里。说是普通,其实也算有些年岁了。房子翻新过几回,外墙重新粉刷成淡黄色,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一百多年了还活着,枝枝杈杈伸得很高。她把红枣茶拎进厨房,换了鞋,朝客厅喊了声“奶奶”。周敏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报,戴着一副老花镜,手边放着一杯温热的绿茶。
她年轻时在部队待过,老来也坐得端正。听见孙女回来,她把报纸折了折,抬起头,笑着拍拍身边的小凳:“念念回来了。今天去科技馆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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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念走过去,在奶奶身边坐下。她把红枣茶递过去,轻声道:“看见了个人飞行器,还有好多数不清的高级东西。二楼的‘火种’展,我也去看了。”
周敏摘了老花镜,慢慢点着头:“那个展,是该看看。”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像忽然想起什么,“你平时看展,看完很开心的就回来。今天瞧着倒像是有心事。”
周念念犹豫了几秒,才说:“奶奶,我们在展区遇到一个女孩子。她穿了一身青色的古装,头发用竹簪子挽着,一直看着柳絮同志的照片。我总觉得,她就像是从照片里走出来的人一样。说不上哪儿像,就是那个感觉。我朋友说,可能是什么全息投影,可我觉得不是。”
周敏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她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树。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阳光落下来,在阳台上铺了一层碎金子似的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有些人,能让你觉得像,不是没道理的。”她没往下讲,只是拍了拍周念念的手背,“你先去把外头那件外套脱了,屋里热。”
周念念知道奶奶的脾气。她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不顶用。可晚饭后,周念念还是没忍住。她端了盆热水,给周敏泡脚,一边帮她擦脚一边像闲聊似的问:“奶奶,你以前见过柳絮同志吗?”
周敏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像是累了大半天了。就在周念念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却慢慢道:“见过。我当年是专职管理柳絮同志在秘密基地中的生活助理,也算兼职保镖,她喜欢喊我周敏姐,她很爱喝李大厨的鸡汤,人年纪虽小性格却稳重,不怕苦不怕累的,个人的得失从来不介意,有时我看着都心疼,你知道么?我们第一次相遇,其实并不痛快,我那时候对于柳絮同志有穿越能力很惊讶甚至不相信,但是为了诈出小姑娘的秘密,我和你李爷爷他们一个唱白脸,我唱红脸,想让柳絮同志承认自己有穿越空间的能力,谁知道我们后来会经历那么多。直至后来她最后一次任务,没有回来,一直昏迷,那时的她就算有营养液吊着,但是还是很瘦,手很凉。我们守在她的床边,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不知道她还能不能醒。而且她每次回来,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回来,身上带着另一个世界的气味,整个人在战火中淬炼成长,让我很心疼。”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梦,“她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不止你们在博物馆里看见的那些。有药,有技术,有人想都不敢想的路。后来你们这辈人用的很多东西,都是她九死一生拼回来的,到头来她没有享受到这些福利,至今她还是稳定着心跳脉搏,躺在医疗康复仓里。”
周念念抬头,看见奶奶眼角有极细的光。她没再问下去,只轻轻把毛巾绞干。屋里很静,只有槐树在窗外被风吹动的细响。
“奶奶,你过生日那天,我去给你买条新围巾。”周念念把水盆端起来,笑着说。周敏睁开眼,冲她笑了笑,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窗外天色已经全暗了,大院里亮起一盏盏灯。祖孙两个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轻。那杯红枣茶还在桌上,已经凉了,可香气还没散。像许多年前,有人提着月亮走过这间屋子,把一星火种轻轻放在黑暗里。现在火种早已烧成了海,那人却还是安安静静的,像从没来过,又像从没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