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扯出萝卜带出泥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


    「只要俺知道的，全都说，而且不光俺，俺们那条街上也好多人知道这事！」


    他咬着牙。


    「俺爹乾的那些事，坑了三叔的钱，坑了俺娘。」


    「等他出来，我不让俺娘跟他过了！我跟他分家！」


    张勇看着张超那双布满老茧的拳头。


    老实人认了死理，比谁都狠。


    假油这个案子，现在牵扯的事儿太多了，黑白两道丶地方保护丶高利贷，还有村民跟着搅和。设备哪来的不知道，卖到哪儿去了也乱七八糟，还是跨地区作案。


    每个流程都很麻烦，一直僵在那儿。


    虽然抓了几个人，但是他们都知道的不全面。


    现在只能一点点找线索，今天张超至少能说出村里收油和放器材的地方，马德贵跑得再快，这些底下的东西肯定来不及转移。


    「超哥，」张勇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件事你再想想。」


    张超擦了擦眼睛，认真的听。


    「你说你爹给马老板干活那个棚子，除了油桶和机器，你还见过别的吗？来来往往的人丶车丶或者什么特别的地方？」


    张超眯起眼睛，使劲回忆。


    「有的，」他一拍大腿。「俺爹有回喝多了说————他说马老板在县里头挂了个什么——


    ——研究所的牌子。」


    张勇拿着铅笔的手停住了。


    「研究所？」


    「对！就在联合机械厂老家属院隔壁，一排平房，门口钉了个铁皮牌子。」


    张超努力的回想着。「牌子叫什么——高阳县——特种油品技术服务部。」


    「俺爹说那地方不让外人进，钥匙只有马老板和陈厂长有。」


    张超的声音带着困惑。「俺当时还纳闷，俺爹一个运货的，咋知道都谁有钥匙？」


    张德发一下站了起来。「你说陈厂长，联合机械厂的陈厂长？」


    「就是！俺爹就是这么叫的，陈厂长。」


    屋里安静了。


    张勇抓起桌上的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的写了几个字：联合机械厂→老家属院→隔壁平房→特种油品技术服务部。


    钥匙只有马德贵和陈厂长有。


    这就是老窝。


    马德贵跑路的时候只想到东山再起，的确把器材都藏好了，帐本丶配方丶还有进出货的记录有可能就在那儿。


    再不济，也一定有从村里收油的那些条子。


    「那地方平时有人吗？」张勇追问。


    「白天没见过人。」张超说。「但是俺爹有回半夜回来，身上一股子柴油味儿，俺问他去哪了，他不说话，光骂俺多管闲事。」


    「俺估摸着，就是去那儿了。


    张勇把铅笔搁下，站起来抓外套。


    「爸，你在家陪着超哥。」


    张德发一愣。「你干什么去？」


    「去趟派出所，把这事跟小李说。」


    张超也跟着站起来。「勇子，俺跟你一块儿去！」


    「但是————能不能————先让俺见见俺爹？」


    张勇停下了。


    「俺有很多话————想当面问他。」


    张超低下头。「俺想问他，为啥要搞这些，俺大哥二哥知道不，俺娘让我有话带给他，我也想问问他还缺啥不————」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俺娘三年前大病了一场，从那以后就不怎么出门了，也不爱跟俺爹说话。俺以前以为她是身子骨不行，现在想想————」


    李桂兰在旁边长叹了一声，把五花肉搁进锅里烫着，从里屋翻出一个布兜子，往里塞了条毛巾丶一把牙刷丶一块肥皂，又数了几张毛票塞在布兜底下。


    「超子，这些带给你爹。」她把布兜递过来。「甭管他干了什么浑事儿，总是你亲爹」


    。


    张超接过布兜，鼻子又酸了。


    张德发一脸为难。


    「超啊————这事难办。」他搓着手。


    「上次我去送过东西，人已经进了看守所了，不是咱们想见就能见的。得开条子，走手续。」


    「而且那地方贼远，快到通州了，坐公交得一个多钟头。」


    张勇也知道这事。


    看守所在押人员的探视，在1990年不比后世，没有律师函丶没有预约系统。


    正常情况下，直系亲属可以申请探视，但张超的户口在保定，不在京城，想见面得朝阳这边派出所开证明丶对方看守所批准，来回折腾三五天是常态。


    「超哥。」张勇拍了拍他的肩。「见你爹的事我来想办法，但得先把派出所这一趟走了。」


    「你把知道的事儿先跟民警说清楚，做完笔录，再问问民警能不能帮你协调探视的手续。他跟看守所那边熟。」


    张超捏着布兜，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张勇把外套穿上，摸了一下兜里的钥匙。


    「走。」


    张超深吸了一口气，把布兜往肩上一挎，跟着张勇往外走。


    走到门口，张德发又赶紧说。


    「你俩早点回来，中午饭一小时能做好。」


    「好的。」


    张勇拧开门锁，楼道里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走吧超哥。」


    嘉陵125的排气管在楼下闷响了一声。


    张勇跨上车，张超坐在后座，一只手攥着布兜，另一只手紧紧扶着后座铁架。


    「其实那个地方挺好找的。」张超的声音被风吹碎，声音从后头传了过来。


    「俺们整个村都知道那个收油的摊子，有时候还能帮忙借个零钱，拿袁大头啊丶银戒指啥的也能换点东西。每月初五丶初十就开。」


    「只是外头来的人不知道，以为那就是个普通摊位。」


    张勇的手搭在车把上。


    赶集摊位不光收废油，还收银元丶袁大头。


    这哪里是收油的，这根本就是个地下钱庄，顺带着分销假油。


    难怪马德贵在当地经营得住，逢年过节给村里修路送米送面不是白花的钱，是买路钱。


    在这个万元户都算稀罕景儿的年头，老百姓手里缺钱，又没处贷款，马德贵这一手以物易物，直接把全村老少爷们的钱包和他的假油车间绑在了一起。


    这年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难怪上次办案民警进村连口水都讨不着。


    这下估计要偷偷夜里去访查了。


    要是去晚了，让陈厂长把那间平房里的帐本转移走，这案子又麻烦了。」


    摩托车朝着派出所的方向稳步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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