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蓝黑水滴落缸边,小门后墙听见孟
夜里没有月亮。
旧锅炉房后墙一带比别处更黑,墙根潮,煤泥湿,风一吹就有一股冷腥的煤灰味。赵兰蹲在柴垛后头,膝盖下垫着破麻袋,怀里揣着小本,手心却一点汗都没有。
她来之前,孙桂芝反复叮嘱。
“只看,只听,只记。有人出来也别追。咱要的是线,不是逞一口气。”
赵兰记住了。
她不是胆小,只是知道这事儿不能拿自己往里填。旧接待、旧柜、蓝边样纸、煤票夹,这些东西连起来,已经不是村口吵两句能解决的闲事。真把人逼急了,夜里一块砖头都能要人命。
她把自己藏的位置也挑得很细。柴垛前头有一堆破筐,破筐边缘挡住鞋尖,后头是一截塌了的土墙,风从墙洞里钻过去,会把人的呼吸声带散。她来时没有走大路,而是从晒麻袋片的架子后绕了一圈,脚底踩干土,不踩湿泥。
这些都是陈大力白天教她的。
他说得憨。
“赵兰姐,夜里别踩亮泥,亮泥会告状。”
赵兰当时笑他傻,等真蹲到墙根,才觉得这话比许多大道理都管用。湿泥反光,干土吃脚印。一个人会不会留下痕迹,有时候只差半步。
前半夜,小门一直没动。
远处偶尔有狗叫,供销点前屋的灯早灭了。赵兰听见有人从大路走过,脚步拖沓,像喝了酒,可没往这边拐。她在小本上记下时辰,又把耳朵贴近柴垛缝。
快到后半夜,墙那边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木门被从里头顶开,又被人用手托住,不让门轴叫。
赵兰屏住呼吸。
旧锅炉房小门开了一条缝。没有灯,只有两道黑影贴着墙根站住。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高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墙和风,只能听见断断续续几个字。
“……纸……别再露……”
矮的像是急了,声音更含糊。
“名单不是俺……”
高的立刻打断。
“闭嘴。孟那边别再露纸。”
赵兰的笔尖停在纸上。
孟。
她没有抬头去看脸。小门那边太黑,硬看也看不清,反倒容易弄出动静。她只记声音方向,记两个人站位,记小门开合的轻重。
矮的又说了一句,像是在辩解什么。
“那半张……”
后头被风吞了。
高的声音冷下来。
“后墙缝,先别动。有人盯水缸。”
赵兰心里一紧,右手却稳稳压着小本。
水缸。
他们知道白天有人看见了水缸边的蓝黑水滴。可他们不知道,程家没有追人,也没有吵开,只把那一滴水收进了纸里。
小门很快合上。两道黑影没有往大路走,而是沿后墙往东边绕。赵兰等了足足一盏茶工夫,确认再无声响,才慢慢退出来。
她没有回头。
回到程家时,孙桂芝屋里的灯还亮着。陈大力坐在院里劈柴,斧头却没落,只把木柴一根根码齐。他看见赵兰进门,立刻站起。
“没事吧?”
赵兰摇头。
“听见一句。”
屋里几个人都围过来。赵兰把小本摊开,字写得不多,却一笔一划很稳。
旧锅炉房小门,后半夜,两人。高者压声,说:孟那边别再露纸。又提后墙缝、水缸。未见脸,未追。
孙桂芝看完,半晌没说话。
她先问的不是孟。
“你回来路上有人跟吗?”
赵兰摇头。
“我绕了井台,从老柳树后头回来的。没听见脚步。”
“手冻没冻着?”
赵兰一怔,随即笑了笑。
“没有。”
孙桂芝这才把小本递给程晓兰。陈大力看着她这个顺序,心里那点焦躁也慢慢落回去。人比线重要。线断了还能续,人折进去就什么都没了。
周小满小声问:“孟是谁?”
“不能问是谁。”程晓兰先开口,“眼下只知道他们提了孟那边,不能把姓孟的人都往里装。”
陈大力坐回门槛,手指在斧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姓孟的人不止一个。
旧接待记录里有没有孟,供销点旧账里有没有孟,曾经经手接待柜的人里有没有孟,这些都要问。可这一个字太容易害人。有人若故意把孟字露出来,就是想叫他们顺着姓氏去撞墙。
孙桂芝抬眼。
“明早问许会计,问旧接待记录里有几个孟。问数,不问名。”
“对。”陈大力憨憨接道,“姓孟的人多,怕纸的人少。”
这话把屋里压住的气拨开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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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几样东西被摆在炕桌上。蓝黑水滴纸,票夹内侧刮痕,样纸箱底撕口,名单蓝边,后账房浅脚印,旧锅炉房小门记录。
程晓兰重新起了一页,页头写了四个字:递话链页。
她没有写凶手,也没有写孟,只按事排。
一,旧接待样纸从后账房相关处缺失,箱底有新撕口。
二,箱底黑煤渣与旧锅炉房门槛煤泥相近。
三,后账房门槛有较小浅脚印,不同于夜里较大脚印。
四,旧蓝边煤票夹被人借看,登记名缺失,有蓝墨点。
五,票夹内侧有指甲样刮痕与旧痂,方向近似旧锁柜页刮痕。
六,供销点水缸边见蓝黑水滴,有人右手洗、左手藏袖并故意蹭煤灰。
七,旧锅炉房小门夜间有人提及孟那边别再露纸,并提后墙缝、水缸。
写到末了,程晓兰停笔。
“还差后墙缝。”
孙桂芝把账页转到陈大力面前。
“白天去。不许夜里钻。”
陈大力立刻点头。
“俺白天钻,娘看着俺钻。”
孙桂芝本来神色凝重,被他这没脸没皮的话弄得耳根一烫,抬手就要打。陈大力早有准备,抱头躲开,惹得周小满差点笑出声。
紧绷了一夜的屋子,总算有了点人气。
上午,他们去了供销点。许会计听说孟字,脸一下子苦了。
“旧接待记录里姓孟的不止一个。跑采购的有,帮着搬柜的有,临时接待登记里也有。还有个姓孟的只留了半边名,水浸过,根本认不全。你们可千万别拿一个孟字出去说。”
孙桂芝道:“俺们不说名,只记数。”
许会计这才松口气,把旧记录翻给他们看。果然,孟字散在不同页里,有的清楚,有的模糊,有的只剩半个偏旁。若凭昨夜一句话定人,能冤一串。
陈大力站在旁边,忽然觉得那高个黑影也许就是故意说给人听的。露一个孟,压一半纸,把真正的手藏在姓氏后头。
从后账房出来,周小满绕到旧接待柜搬运过的后墙。墙皮潮,砖缝里塞着碎纸和旧泥。她个子小,眼睛尖,很快在一处裂缝里看见半片淡蓝边。
“这里。”
程晓菊用竹签慢慢挑。半片纸露出来,只有拇指宽,像被人急着塞进去,边上皱得厉害。纸面上不是名单上的字,只剩一个没写完的接字,起笔很重,往下却断了。
程晓兰把它和旧秤借用条上的接待用秤四个字一比,呼吸轻了些。
“不像名单字,倒像旧秤借条里接字的头一笔。”
孙桂芝没有接话。
旧秤。
旧接待柜。
蓝边样纸。
孟那边。
这些东西像一张旧网,被人从灰里一点点拽起来。可网眼还大,不能急着收。
陈大力盯着那半张纸,忽然笑了。
“娘,他们怕纸。”
孙桂芝看向他。
他脸上还是那副憨样,眼底却亮得像压着火。
“他们不怕名单上的人,也不怕俺们问锁匠。他们怕旧纸露出来,怕后墙缝,怕水缸边那一滴蓝黑水。”
孙桂芝把半片纸包好,声音很稳。
“那咱就不追人,继续追纸。”
许会计听到这话,主动把旧秤借条的存放处说了出来。
“旧秤那摞东西不在前屋,在接待柜搬走后剩下的木盒里。盒子上头压着几本报损账,平常没人翻。你们要看,得等我把前屋交给小刘,免得有人说俺私开旧账。”
孙桂芝应下。
“按规矩来。谁在场,谁开盒,谁翻页,都写上。”
陈大力没插嘴。他知道,真正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旧秤不是一杆秤,旧柜也不是一口柜,它们背后牵着接待、借用、搬运、归还,一笔笔全是旧人旧事。有人怕纸,就是怕纸把这些旧事接起来。
周小满攥着那半片蓝边纸,忽然又松开,交给程晓兰包好。
“姐,俺不拿着了。俺手热,怕捂坏。”
程晓兰摸了摸她头。
“你已经立功了。”
周小满抿嘴笑,笑完又紧张地看向后墙缝。那缝仍旧黑着,像还藏着别的东西。
风从供销点后墙吹过,墙缝里的灰簌簌落下。周小满忽然觉得,那些被塞进暗处的旧纸,像是终于透了一口气。
而陈大力知道,这口气一出来,下一步就该去问旧秤借条。
不是问谁叫孟。
是问谁最怕那个没写完的接字,接到接待用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