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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沈牧之的抉择

    安全屋的灯没开。窗帘拉着,窗外的光透不进来。沈牧之坐在摺叠桌旁边,面前摊着那几页纸——阿杰发来的名单,列印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名字。他没有看那些名字,看了很多遍了,每一个都记得住,不需要再看。


    手机亮了。霍先生的秘书发来的消息:「沈律师,霍先生问您,老周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理?」沈牧之没有回。几分钟后,坤颂亲自打来了,他没有接。又过了几分钟,将军的司机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等。」沈牧之不知道他在等什么,等电话接通,等消息回复,等天亮,等天黑。他不想再等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楼下停着几辆车,看不清车牌,但他知道那是谁的人。霍先生的,坤颂的,将军的。他们都在等,等他选边。他不会选边,也不会站队。他是律师,不是战士。他的战场不在这里。


    手机又亮了。秦墨发来的消息,几个字:「过了。安全。」沈牧之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那份名单。他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不是阿杰的字,是老周的字——「周远,2001—2021。」二十年,从开始到结束。他把自己从起点写到终点,把别人的名字写在前面,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最后面。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份名单上意味着什么。不是荣誉,是罪证。他替那些人洗钱丶铺路丶搭桥,他替他们收钱丶分钱丶藏钱,他知道那些钱会害死多少人。他以为有了钱就能保住命,他有命了,钱也在,他不敢花。


    沈牧之把名单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拨了阿杰的号码。响了很久,接了。「阿杰,你在哪?」「安全的地方。」「那份名单,你交给谁了?」「交给您了。」「你还有备份吗?」「没有。只给您了。您想怎么用,您自己决定。我不管了。」电话挂了。沈牧之把手机放在桌上。阿杰不想管了,坤颂不想管了,霍先生不想管了,将军也不想管了。他们把那份名单当作烫手的山芋扔来扔去,最后扔到他手里。他接住了,没有扔出去。


    他给秦墨回了条消息:「名单在我手里。老周的事,我知道了。」秦墨没有回。沈牧之也不需要他回。他只需要秦墨知道,那份名单现在在他手里,他不会交给霍先生丶不会交给坤颂丶不会交给将军,也不会交给阿杰。他会交给该交的人,在合适的时候,用合适的方式。


    手机又亮了。霍先生的秘书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沈律师,霍先生说,您不是法官。有些事,您管不了。」沈牧之打了几个字:「我是律师。我不管事,我管证据。」发送。他把霍先生秘书的聊天记录删了,把坤颂的未接来电记录删了,把将军司机那条消息留着。「等。」他在等什么?他在等天亮,等秦墨把林深送到该送的地方,等那份名单从列印纸变成起诉书,等那些名字从纸上走到法庭的被告席上。他会等,等多久都行。


    手机的光暗了,屏幕彻底熄了。沈牧之没有充电,让它暗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路灯灭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早餐摊的白汽从巷口飘上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气味。这座城市又活过来了。他在那扇窗前站了一整夜。路灯灭了,早餐摊出摊了,送孩子上学的摩托车从楼下轰轰轰地驶过。这座城市不需要他做选择,它自己每天都在选,选天亮,选天黑,选晴天,选下雨。选那些不需要纠结的选项。他做不到。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份名单。他没有选。他选了不选。选了那条不选任何一边丶只走自己那条路的路。那条路很窄,路边没有灯,脚下坑坑洼洼。但他知道,路的尽头是法庭。法庭里有法官,法官不问你是谁的人,只问你做了什么。他会把名单交给法官,让法官来选。选那些人该坐几年牢,选那些钱该退还给谁,选那些命该由谁来偿。


    他拿起手机,电量只剩下几格。屏幕亮了,秦墨的名字出现在最近联系人列表的最上方。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了重写,又删了又重写,最后只留了六个字,点了发送。「护送他回来。」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秦墨看到了,他不需要回。他会做到,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沈牧之把手机放在桌上,把名单折好装进口袋。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了一地。他走出去,下了楼。老刘在车里等着,看到他出来,把烟掐了,发动引擎。


    「沈律师,去哪?」


    「去口岸。」


    老刘没问。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沈牧之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口袋里的名单硌着他的大腿,纸边很薄,但他觉得很沉。不是那份名单的重量,是那些名字的重量。每一个名字都压在他腿上,压在他胸口上,压在他喘不上气的地方。他不想让他们压了,要把他们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该放的地方。放在法官面前,放在检察官面前,放在那些能替那些死了的人说一句话丶讨一分公道丶流一滴泪的人面前。那些人等了很久了。从老周写下第一个名字的那天起,他们就在等。等了那么多年,不差这几天。


    车在路口等红灯。沈牧之睁开眼,窗外的街景很熟悉,这条路他走过很多遍。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不知道会查到这些。现在他知道了,他不后悔。不是因为他查到了真相,是因为他把真相留下来了。真相不是用来查的,是用来留的。留给那些需要它的人,留给那些等它等了很久的人。他留住了,他会把它送到该送到的地方。


    红灯变绿灯。老刘踩下油门,车子驶过路口。沈牧之看着窗外,天亮透了。整座城市从夜里醒过来,发动机的轰鸣声丶喇叭声丶人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他在这座城市里待了那么久,听了那么多种声音,没有一种比得上秦墨在电话里说「过了。安全」时那几个字的重量。那几个字是这条路的重音,其他都是伴奏。主旋律在那几个字结束的时候响了。


    他掏出手机,看着秦墨发来的那两个字——「过了。」他把这两个字拍了张照片,发给那些不需要知道地点丶只需要知道结果的人。老周不需要知道,林深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知道,有人把他们托付的东西带过了那条线。那条线是界河,是法律,是人心。线在,东西就在。东西在,人就在。


    沈牧之把手机放回口袋。车窗外,阳光铺满了整条街。他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睡着,只是想闭着。把那些光挡在眼皮外面,让它们不那么刺眼。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份名单。纸边不硌了,也许是他的腿麻了,也许是他的手指习惯了那道棱,也许是那些名字在他身上找到了位置,不挤了,不推了,不动了。安静地待在那里。他不再需要摸它们,它们在他身上。他走到哪,它们就跟到哪。他上了车,它们跟着。他进了口岸,它们跟着。他把它们交到法官手里,它们才会离开。到那时候,那些名字就不在纸上了,在判决书里。判决书的纸比名单的纸厚,印着国徽,盖着红章。那些名字从这一张纸搬到那一张纸,搬一次家,住一辈子。那个地方有屋顶,有墙,有铁窗。门锁着,钥匙不在他们手里,在法官手里。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把脸转向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睛,没有躲。他等着那道光,看着它一点一点漫过他的脸,漫过他的手,漫过那份名单。名单上的名字也被光照着了,一个个地从暗处浮出来,像那些沉在水底太久丶终于被捞上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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