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相豫瞳孔地震,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贞儿竟真的愿意让他去赴险?!
虽然他自己愿意去,但这事儿他愿意去跟贞儿愿意让他去是两回事?。
他愿意去是骨子里的游侠性子愿意舍生取义?,更愿意为贞儿牵制席拓, 助贞儿大破席拓, 可贞儿愿意让他去,那意思便深了——郎君哪有天下一统来得重要?九州若能归一, 她这?位死了郎君的俏寡妇岂不是想?怎么选俏郎君便怎么选俏郎君?!
这?样?不行!
他还活着呢, 她不能有这?样?想?法?!
相豫火冒三丈,一时间破口大骂的心都?有了。
蹭地一下挣开石都?的手,三两步来到?姜贞面前, 怒目而视让自己只身赴险的人。
“你不想?去?”
女人似乎察觉了他的怒火,掀了下眼?皮, 脸上没太多表情,“正好, 那便换个法?子。”
“这?法?子的确有些险,你若去了, 我也有些不放心。”
相豫心头的无名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还是心疼他的, 舍不得让他冒险的, 要不然不会他什么都?没问, 她便不让他去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 十年夫妻似海深。
若不是这?该死的乱世乱了这?么久, 若不是他们白?手起家的他们哪怕连下数城虽有立足之地,但实力依旧远远不能与席拓相较, 贞儿怎舍得让他如此冒险?
不是贞儿的原因?, 是天下, 是双方实力太过悬殊的原因?。
相豫长长叹了口气。
怒目而视变成?了低眉顺眼?,不可一世的枭雄轻扯姜贞衣袖, 声音不那么愤怒了,“那什么,我还是去了吧。”
“天下乱了这?么久,是该早日统一,让百姓过两年安生日子了。”
“再?说了,若是中原之地能打下,咱们就不用缩在方城熬日子了。”
“得中原者?得天下,一旦得了中原之地,天下还远吗?”
“还不是你我的囊中之物?”
相豫越想?越觉得可行,把姜贞方才的举动?抛之脑后。
再?说了,不抛之脑后也无所谓啊。
他若死了,这?天下还不是贞儿坐?贞儿坐了江山,不追封他个皇帝什么的?
没当过一天皇帝的庶民?死后被?追封皇帝,自己的女儿还有可能继承贞儿的九州万里,怎么看怎么划算。
这?么一想?,相豫心平气和了,眨着一双虎虎生威的眼?,又问姜贞一句,“让我去吧?啊?”
所有的视线落在姜贞身上。
——让大哥去了,跟拿大哥的性命换天下一统没什么两样?。
姜贞眼?皮跳了跳。
半息后,她转身回头,唤了一声,“阿和,过来。”
“嗳,来了。”
相蕴和声音软糯糯。
相蕴和走到?姜贞面前,笑吟吟问道,“阿娘,怎么啦?”
姜贞轻抚相蕴和的发。
这?是她的珍宝,亦是她最爱的人,十个相豫绑在一块,也抵不过面前的小人儿,如果可以,她愿意把天下捧到?她面前,绝不允许她受到?半点伤害。
可是,那毕竟是如果。
如果抵不过现实,现实是她的珍宝必须去冒险。
“阿和,你跟你阿父同去京都?。”
姜贞整理着相蕴和的衣襟,轻声说道。
“贞儿,你疯了?!”
相豫大惊,姜贞声音刚落,他便脱口而出。
兰月脸色微变,“二娘,不可。”
“二娘,阿和娇怯病弱,怎能如此冒险?”
石都?剑眉紧蹙。
杜满一双眼?睛几乎瞪出来,“不行!我不同意!”
“自咱们起事?之后,阿和就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好好的一个小姑娘,都?给磋磨成?什么样?子了?!”
杜满一蹦三尺高?,“咱们这?群当长辈的,连累她这?么受苦已?经很对不住她了,哪能再?让她跟大哥一起去送死?”
“大哥要去就自己去,决不能带阿和!”
杜满暴跳如雷。
“......”
我可谢谢你了!
阿和的命是命,大哥的命不是命!
“对,阿和不能去!”
杜满声音刚落,雷鸣便跟着开口,“大哥若缺人手,我可以陪大哥一起去,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我绝无怨言!”
“但阿和不能去,她才几岁?哪能经得住这?样?的苦?!”
所有人达成?一致。
——阿和不能去。
要送死相豫便够了,犯不着拿阿和去冒险。
姜贞不置可否,“只有阿和知道那条古道在哪,更知道如何找到?那条古道。”
“有了阿和的带领,九死一生的悬崖峭壁便是十拿九稳。”
阿和曾与她说过这?条古道,阿和的好大孙,她的重孙孙登基为帝的神来之笔。
彼时她已?崩逝多年,诸王公主争权夺势,皇位之上的九五至尊更迭如家常便饭,京都?被?折腾得一团糟,九州天下更是陷入无止境的内乱,若不是她打下的底子足够好,只怕大夏江山会步了前朝天子的后尘。
朝臣们被?执政者?折磨得生不如死,便有一部分人生了自救心思——这?帮人不行,那就换个软弱好掌控的,治理天下有他们,皇帝只要会盖就行。实在不会盖戳那也行,这?不是还有内侍宫女吗?
总之就是皇位上栓条狗,都?比这?群诸王公主强。
朝臣们扒拉一遍,看上了她过继给阿和的孩子生的小孙孙。
此皇孙年龄小,在京都?没甚势力,一看就是一个傀儡皇帝的好苗子!
朝臣当下再?不犹豫,火急火燎给皇孙送信。
只是消息走漏,诸王公主们听?说朝臣们要换人,当即勃然大怒,一边收拾京都?的朝臣,一边派人截杀正往京都?赶的小皇孙。
——哼,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争皇位,当心有命来,没命回!
然后小皇孙的操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不走官道走悬崖峭壁,诸王公主们打得头破血流之际,他突然从天而降,敲锣打鼓以女皇最钟爱的女儿之后来继承皇位,而此时派去截杀他的人,仍在官道上风中凌乱吃着土。
阿和对这?段故事?颇感兴趣,缠着来蹭龙气的野鬼讲了不知多少遍,而那条让小皇孙如神兵天降的古道,也被?阿和翻来覆去研究了无数回,以至于让她听?到?军师的想?法?之后,第一反应便是阿和。
“阿和必须去。”
姜贞抬头,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除了她,无人能帮豫。”
杜满挠了挠头,“那,可以让阿和把那条古道画下来,用不到?阿和自己去吧。”
“就是,画下来就行了!”
雷鸣跟着道,“把古道画下来给大哥,让大哥领人去就好了,犯不着阿和一起跟着去。”
姜贞看向杜满与雷鸣,“你们皆是沙场宿将,难道不知图纸往往会与实际地形有差异?”
“若图纸与地形有了分歧,而阿和又不在身边,豫要怎么做?是按照图纸走,还是按照地形走?又或者?说千里传书等阿和来指路?”
杜满张了张嘴。
雷鸣不知如何作答。
兰月眉头紧锁,石都?拧眉不语。
相豫耷拉着一张脸,活像是死了亲娘。
军师韩行一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羽扇,神色若有所思。
“呵,奇袭奇袭,讲究一个兵贵神速。”
姜贞的声音仍在继续,“若是走错了路误了时间,豫的深入中原没有任何意义?。”
“当然,这?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豫没有找到?路呢?如果豫找到?的是一条绝路呢?如果在路上耽搁太久,导致军粮全部吃完呢?”
“这?些事?情,你们有没有考虑过?”
姜贞声音缓缓,问周围众人。
无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相蕴和必须去,必须跟着相豫一起走悬崖峭壁,才有可能根据地形找到?那条传说中的古道,助相豫成?功直/插/中原腹地,兵临京都?城下。
相豫还想?再?挣扎一下,“贞儿——”
“阿父,我不怕的。”
清脆的声音响起,“我想?跟你一块去。”
八/九岁的小姑娘逐渐长大,原本软糯糯的声音已?有了少女的甜脆,像是林间清泉,仿佛有着洗涤人心的力量。
相蕴和道,“我是阿父阿娘的女儿,我有义?务助你们一臂之力。”
最直白?的话说出最热烈的音,相豫陡然无声。
——在他与贞儿决定起事?之后,他们的小阿和便不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而是叛军之女,捉到?便要千刀万剐。
所以她的确有义?务助他们一臂之力。
因?为只有他们得了江山,她才能结束被?通缉被?追杀的日子。
相豫深吸一口气,“好,你跟我们一起走。”
“大哥!”
杜满脸色巨变。
雷鸣心头一惊,“大哥,阿和不能去!”
“她能去。”
相豫道,“她是我与贞儿的女儿,她必须能去。”
一句话堵住所有人的嘴。
相豫来到?相蕴和面前,揉了揉小姑娘头上扎的小揪揪。
随着年龄的增长,小揪揪成?了小小的发包,发包边上簪着两支珠钗,又娇俏又可爱。
相豫粗糙大掌落在珠钗上。
珠钗的质地算不得好,是世面上很常见的东西,明明也算一方诸侯之女,旁的诸侯之女穿金戴银,她的穿戴却与普通女郎没甚区别。
大概是他与贞儿的言传身教,所以小姑娘也不是喜奢华之人。
又或者?说他们的小阿和太过乖巧也太过懂事?,知晓他们虽虎踞一方,但依旧穷得叮当响,所以从不在穿着打扮上下功夫,省得让他们原本便贫瘠的财政更加捉襟见肘。
相豫长长叹了口气,“阿和,阿父对你不住。”
“没有,阿父与阿娘已?经做得很好了。”
相蕴和展颜一笑。
这?句话简直是大杀器,让刀剑戳在身上都?不眨眼?的相豫喉头一梗,差点泪洒当场。
“等咱们入了京都?,阿父要把所有好东西摆在你面前。”
身材高?大魁梧行走之间虎虎生风的枭雄嘤嘤嘤,“阿父一定好好补偿你,让你做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相蕴和弯了弯眼?,“我一直都?是呀。”
——过去是,现在也是。
前世的阿父与阿娘走到?兵戎相见,但两人对她的爱却从未因?感情破裂而损伤分毫。
追封公主,王太后,依山建帝陵,用兵如神的战神来陪葬,俊俏儿郎更要多多的,他们对她的爱,远远超越帝王对公主,父母对子女,是那种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给她的爱。
这?样?的阿娘与阿父,值得她做任何事?。
事?情就此议定,相蕴和随相豫一同去京都?。
严守忠乃沙场老将,知晓这?一仗不仅仅是姜贞与席拓的决战,更决定了九州天下的命运,作为相豫麾下数得上号的名将,他当助相豫一臂之力,与姜二娘一同对阵席拓。
只是他原本为盛将,背弃大盛已?是人臣所不容,哪能再?跟着新主公去攻打大盛?
不行,这?事?儿超了他的道德底线,他着实做不到?。
可不帮二娘吧,心里又着实过意不去,自他归降豫公后,豫公便将他视为心腹,待他极为亲厚,二娘更是厚道人,大力提拔他女儿,两位主公待他如此,他怎能对他们的生死大战袖手旁观?
严守忠左右为难,寝食难安。
严老夫人十分嫌弃。
呸,一把年龄了,还活得这?么拧巴!战场上的冲杀果决都?去哪了?
严老夫人二话不说,把严三娘叫来嘱咐一番。
是夜,严三娘领百余亲卫,星夜赶赴盘水。
而严三娘刚刚出发,又有百余亲卫疾驰追去。
严老夫人梳洗完毕,回寝房休息。
严守忠把被?褥一拉,蒙着脸,心里不住碎碎念。
恩,不过是百余亲卫罢了,算不得帮背主求荣攻打旧主。
正念叨着,背上突然挨了一脚。
紧接着,严老夫人冷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这?是豫公与二娘的生死之战,更是决定九州天下命运的宿命之战,咱们可以不出兵,但不能不出粮。”
严老夫人冷声说道,“我以你的名义?问西南诸将借粮,让二娘豫公不在粮草的事?情上作难,如今粮食借到?了,我让三娘给送去,顺便让三娘留在那里帮二娘。”
“二娘豫公是一代雄主,更是百年难遇的明主,这?江山万里,迟早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严老夫人的声音仍在继续,“两位明主心胸豁达,不会将咱们袖手旁观之事?放在心上,但是其他人呢?”
“你在朝中受人攻讦多年,难道不知人言可畏的道理?”
“咱们可以不出面,但三娘必须牢牢站在二娘豫公身后,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未来的悠悠之口。”
严守忠不装睡了。
从被?窝里爬出来,抱了抱自己的老妻,声音瓮声瓮气,“还是你想?得周道。”
“那当然。”
严老夫人道,“若天子启用女人,我肯定比你更早封侯。”
大盛的天子是没戏了,但二娘与豫公,还是能想?一想?的嘛。
事?实证明严老夫人想?对了,当严三娘带着粮草送到?盘水,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以严老将军的执拗脾气,他们都?做好严老将军冷眼?旁观的心里准备了。
意外之喜更让人欣喜雀跃,更别提严三娘带来的粮食着实多,正好补上了他们粮草不足的缺,原来的粮食加上严三娘送过来的,足以支撑他们打完与席拓的这?场硬仗。
相豫大喜。
若不是他现在还是个平头百姓,他现在都?想?给严三娘封侯。
“豫,拿下中原之后称王吧。”
姜贞含笑看着飒爽英姿指挥着亲卫搬运粮食的严三娘,与相豫道。
相豫连连点头,“称,必须称!”
“不让底下的人跟着咱们当白?板将军。”
一瞬间,相豫把众人的封号封地都?想?好了。
粮草充足,严三娘又带精兵赶到?,军师韩行一夜观天象寻了个好时辰,相豫领着一群人往盘水之上的应苍山进发。
“我说三娘啊,你为女将,麾下大多是女兵,这?事?儿我能理解。”
憋了一路,相豫着实有点憋不住,在休息时间忍不住问严三娘,“那个小豆丁是怎么回事??看着像没断奶的奶娃娃,你把她带着做什么?”
相豫抬手指着还没相蕴和高?的小姑娘。
小姑娘虎头虎脑,瞧上去颇为喜庆,大抵是因?为是严三娘带出来的人,小姑娘一看便没甚心眼?,妥妥的严三娘的嫡系。
好不容易遇到?同龄人,相蕴和颇为欢喜,一路上都?与小姑娘一起走。
小姑娘也鲜少遇到?同龄人,更别提是对她极好的同龄人,笑眼?甜甜的相蕴和在她眼?里是珍宝,她别提多喜欢了。
两个半打不大的小女郎两人感情突飞猛进,此时正凑在一起分吃一块面饼。
相蕴和吃相斯文,小姑娘狼吞虎咽,相蕴和刚吃两口,小姑娘已?把比她脑壳大的面饼吃干抹净。
小姑娘的吃相显然惊到?了相蕴和,相蕴和愣了愣。
——这?是饿了多长时间才能饿成?这?样?啊?她记得三娘亲兵的伙食挺好的啊,比阿父的亲卫们吃得好多了。
相蕴和让亲卫又取一张面饼,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豪爽道了声谢,三两下又把面饼吞吃下肚,然后自来熟地问相蕴和,“阿和,还要吗?我没吃饱。”
相豫一脸惊悚,“三娘,这?人能把国库吃穷。”
“豫公,您先不要着急嘛。”
一向心直口快的严三娘此时笑得高?深莫测,颇有神神叨叨的军师的真传,“等再?过两日,您就发现她的好了。”
“到?那时,别说几张面饼了,您连千金万两都?舍得送给她。”
小姑娘没吃饱,相蕴和让亲卫继续取饼。
——这?饭量,别说阿父了,满叔与雷叔加一起也没她吃得多。
小姑娘一口气吃了七/八张面饼才停下。
“你......吃饱了?”
相蕴和默默问道。
小姑娘半躺在行李上,伸出三根手指。
伸出来之后觉得数字好像不太对,又补上一根手指,大大咧咧回答相蕴和的话,“不算饱吧,四五成?饱。”
“但我不能再?吃了,再?吃的话你们就没饭吃啦。”
“......”
这?是什么肚子啊?得是饕餮才能有吧?
相蕴和伸出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肚儿。
小姑娘眯眼?晒着林间太阳,任由相蕴和去摸。
足以把正常人撑死的七/八张面饼到?了小姑娘这?里,如同水入大海,下去便没了踪迹,相蕴和摸了摸,小姑娘的肚儿扁扁的,便又让亲卫取来两张饼。
“给,你再?吃点吧。”
相蕴和把饼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眼?前一亮,立刻接过来面饼,往自己嘴里送,“阿和,你真好!”
“比三娘都?好!三娘都?不许我吃这?么多qaq”
“......”
小没良心的,当初是谁把快饿死的你给救回来的?
听?到?声音的严三娘嘴角微抽。
“不许这?么说,三娘对你更好。”
相蕴和纠正小姑娘的话,“如果不是三娘,你哪能活着见到?我?”
小姑娘一边吃,一边狂点头,“嗯嗯,你们都?好,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
相蕴和笑了起来。
——她真的很喜欢面前的小姑娘。
小姑娘吃东西时狼吞虎咽,面颊上沾了不少面饼屑,相蕴和取出帕子,轻轻把她脸上的面饼屑擦去,又让亲卫取来香膏,给小姑娘润了脸。
擦完香膏的小姑娘香喷喷的,忍不住在自己身上乱嗅,“哎呀,我感觉我自己都?变得好好吃。”
相蕴和被?她逗笑了,“贪吃鬼。”
“对了,我听?三娘说,你叫七桶?”
相蕴和想?起小姑娘的名字,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你的饭量大吗?”
七桶甜甜一笑,露着尖尖小虎牙,“对呀,七桶。”
“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因?为七桶根本吃不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