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两厢试探
两日后，王千户提着一盏灯笼，推开了诏狱最深处那间牢房的铁门。
沈承运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一个穿飞鱼服的陌生官员站在栅栏外面。
这人面孔方阔，颧骨很高，看人的时候眼珠一动不动，自带一种狠辣无情的气息。
沈承运撑着胳膊从稻草堆上坐起来，王千户没有寒暄，低声道：
“沈承运，你知道这桩案子审到现在，为什么沈家一直翻不了身吗，因为太后要的不是沈家的钱，不是沈家的铺子，是你……你是先太子府乳母的儿子。”
对方说的斩钉截铁，显然已经把他的身份调查清楚了。
在事发之后，沈承运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但是却一直没有人直接揭露开来，眼下的局面似乎不同。
“最清楚不过你娘的身份，现在沈家全族身陷囹圄，沈家替你挡刀，这便是你想要看到的吗……这些罪，本来你一个人扛就够了。”
沈承运没有说话，他的心却逐渐攥紧了。
这突然出现的锦衣卫，似乎在引导自己认罪。
但是他说的没错，这恰恰戳中了自己心底最柔软的一块。
他是真的觉得很对不起沈家。
王千户话语里是推心置腹的诚恳：“你站出来认罪，说一切都是你自己干的，你说那首反诗是你写的，贡品夹层是你撬的，沈家旁人都不知情，你一个人扛了，沈家就活了。”
他死死盯着沈承运的眼睛，极尽诱导之能事。
“沈玉瑛是你义父的亲生女儿，你总该记得这份恩，现在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沈承运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此人看出分毫信息。
他依旧一言不发。
“你认了，你也不过是个死，你不认，沈家满门都活不了……你自己掂量。”
沈承运嘶哑着开口：“这些话，是太后让你来说的？”
王千户的瞳孔微微一缩，冷冷道：“什么太后不太后的，我是看你还算条汉子，好心点拨你几句，你自己想清楚。”
似乎不愿意再跟他多废话了，王千户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沈承运方才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说，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人嘴上说好心点拨，可每句话都卡在同一个地方，就是让他认罪。
他从小见识过太多嘴上抹蜜、心里藏刀的人。
这人一开口，他就知道味道不对。
并不是说他不愿意认罪，也不是不愿意帮沈家去扛这些罪责。
他若是现在就认了，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那会怎样？
按《大明律》，谋反是灭门的大罪。
他认下之后就存在一定的风险，也就是会将沈家全家都扣上窝藏谋逆的罪名。
他不能这样认下。
现在局势并未明朗，就是自己主动的将此事扒出，那么就会让沈家人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
所以这段时间，他便一直隐忍不发。
若有一日，到这案子眼看就要定罪，再也翻不了的时候……
到了那天，他再站出来，把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一口咬定沈家旁人都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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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再认罪。
尽最大可能不让沈家其他的人被这场祸事殃及到。
这便是他现在的盘算了，这也是眼下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解决办法。
只要沈家人能活，他的命算什么。
沈家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祖父、母亲和妹妹。
他每天晚上躺在稻草堆上，那些自我责备就像老鼠一样啃着他的心。
在当年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只是知道出了大事就要跟着娘跑。
虽说这一切悲剧与一个孩子而言并没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承担。
他不能让自己的存在变成别人手里的一把刀，刺向沈家。
陆云起从刑部衙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沿着廊道往外走，拐过影壁时，迎面碰上了韩端。
这并不是一次巧遇，而是他们事先通过一些底下人的递话，已经约定好。
韩端刚从诏狱方向过来，飞鱼服的袖口还沾着几点暗色的水渍，脸上的疲惫之色不减。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火光映在他精瘦的脸上。
两人在影壁旁边站住了，巷子里很安静，一时之间只有夜风吹过，没有人开口说话。
“韩大人。”陆云起淡淡开口。
“陆二公子。”韩端微微点头。
两人默契地移到了暗处，借着树影的掩映，陆云起开了口。
“审讯室里的对质，我听说了，周明涛的那些破绽，韩大人记了不少在供状上。”
韩端安静地站着，对陆云起所说的话并不奇怪。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等着陆云起说话。
“韩大人是锦衣卫的人，审了十几年钦案，从不留手，这次对沈家的案子，似乎格外上心。”
韩端多年的老资历，自然听得出其中的试探之意。
韩端缓声道：“锦衣卫审案，讲究证据，沈玉瑛的案子，疑点太多，但凡审过几年案子的人都能看出来有问题，她只是被卷进来的。”
“被卷进来。”陆云起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这话从韩大人嘴里说出来，不容易，我还以为锦衣卫的首领们都是铁石心肠。”
“铁石心肠不假。”韩端淡淡一笑，“但铁石心肠不是是非不分，沈姑娘这样的人，不管放到哪个衙门里审，都值得敬重，我审过很多犯人，见过很多嘴脸，沈玉瑛和他们都不同。”
“沈玉瑛其他人有哪里不同？”陆云起只觉得韩端这话有一些古怪。
韩端笑道：“怎么说她这个人呢，看起来总是做出一副很要强的样子，但其实是怕的不行，那里一碰就要碎了，所有一切都硬撑着，偏偏她就硬撑到了现在，而且在每一场艰难的审讯中，她的表现都是无懈可击的。”
明明是夸奖沈玉瑛的话，这让陆云起不由得紧张起来。
因为韩端的话，于他的性格而言真的很反常。
他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陆云起的脸色没有绷住，一时之间黑了几分。
而韩端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笑道，这刚及弱冠的少年人，道行尚浅，自己就是轻微一试探，陆云起就暴露出对沈玉英真正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