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之力
十月初七,正值立冬,天降大寒,城内城外俱是茫茫一片,白色倾覆,天水一线,人们都开始深居简出,围坐在室内炉火旁,算计着年节将至的安排,亦闲话着京中无形的硝烟气氛。据说,近几日各城门都开始戒严,说是为神祭大典做准备,凡是进出者,无论身份官职,皆要严谨问询,仔细盘查。有些进城贩菜的菜农,早已是熟面孔,进出之间,仍是被拦下细细盘查过一遍,才允放行,还有些官员携家探亲,前前后后数十人员,个个都要接受盘查搜检,例询问话,没有任何问题方许出城。如此谨慎繁琐,城门内外时常拥堵数百上千号人,到天黑城门关闭也无法通行,连着如此好些时日,百姓们虽嘴上心里怨骂着,但也还是只能乖乖等着搜检,只不过多少日子,进出城门的人便就少了许多,城门处的拥堵喧闹也渐渐消失不见。
这一日,戍守的卫兵站了半晌,也不见半个人影,面前只有茫茫无际的雪白,冷得直搓手哈气。有人就开始抱怨,前些日子虽然忙得全身酸疼,口舌干涸,但起码人一直在动,气血流动,身上好歹还是热的,这几天不忙了,他们便只能干站着瞪眼,没一会就会冷得直哆嗦。
而深山之内的雪势比之城中更为磅礴,密密麻麻的大雪片砸将下来,直糊得人满脸,眼睛都差点睁不开。芦苇见此处已是密林深处,应该不会再有旁人,便一把将隐身衣的帷帽扯了下来,露出通红的脸蛋。她循着记忆摸索着上山,赶到藏青别院时,整个人已热得大汗淋漓,里衣被汗水浸透,很是黏腻。
进得院中,她先是把食盒放在了乌首谐门口,敲了敲门,许久不见动静,便习以为常地拾了一旁的笤帚,在院中扫起雪来。
院中雪厚,芦苇扫雪时嘴里还念念有词,“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
“玉帛朝回望帝乡,乌孙归去不称王。”
“天涯静处无征战,兵气销为日月光!”
她以帚为刃,横劈竖折,将雪舞得纷纷扬扬,一时如落屏瀑水倾泻而去,一时如璀璨烟花四射而开。良久,屋里突然传出一声微弱的嗤笑,“微贱之躯,徒劳又是何必。”
芦苇心神一凝,手中笤帚倏而转向,散出的雪子如疾射出的暗器,嗒嗒嗒地深深嵌入到窗中,切开一道横斜的大口子,啪嗒一声,下半扇窗子掉落在地,砸在廊下,碎成两半。露出的半扇窗内,一个形容枯白的男子委地而坐,长发散乱,身上衣衫还是破破烂烂,其上血迹已发黑发臭,整个人就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一样。
她收起笤帚,一个跃身落在窗前,道,“就你这副样子,还有资格嘲笑别人?”
乌首谐的声音有气无力,“我说的是事实,你天资不足,又血脉平庸,如此苦练剑术刀法,无非强身健体罢了,真遇上个把修士,你只怕连出招的机会都没有。”
“我纵是平庸之资又如何,起码我一直在努力进步。不像你,重伤不治,健体不食,就算资质好我再多,没几日也就成一具尸体了,所以,天资再好,倘若心志靡费,也只是个废物罢了。”
乌首谐暗暗发笑,“是啊,我只是一个废物而已。所以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不必再费力救我,你也不必再日日辛劳,跑这一趟了。”
芦苇咬了咬牙,又是这副死样子,从她第一日上山来送衣物吃食起,这人就好像没有正常过。郡主时间匆忙,只略微给他输了些灵力,愈了他致命之伤,至于其它的外伤,便只留下了一些伤药,叮嘱他自己包扎涂抹,可待得她来时,他身上的伤一直未动,连身上的衣物也不曾换过,整个人弥漫着一股死气,无论她如何关怀安慰,他都不曾开口回应,至于饭食,他更是一口不动。
这些日子以来,她每每将饭食送至门口,便在院中练一套功法,练完就走,并不多作停留。她把这里的情况回禀郡主,郡主也只是叹一口气,说有些事,只能他自己想通才行。明明郡主还等着问他那一夜究竟在妙今坊看见了什么,可郡主却是半点也不急,就不怕这人真的萎靡不振,生生把自己饿死了?
“真不知道郡主费力救你做什么,就你这样不自爱的废物,旁人为你做再多,也是枉然!”
芦苇忍着性子好多天了,这会终是忍不住,直接一掌震断了门栓,闯了进去,指着他鼻子骂起来,“我知道你曾是天之骄子,身份高贵得不得了,突遭叛离,一朝落寞,打击是大,可你作践自己这么多天了,还不够吗?你说我微贱,是!我是出身微贱,资质也不好,即便郡主费劲心思为我开了灵泉,我在修炼一途上依旧进展缓慢,能为郡主回报得,也不甚多,可我不会自暴自弃,就算每天只能进步一点点,那我也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好,更强,这就足够了。人活在世上,天命各有不同,可归途终是一死,你不想活,只想速死,是你的事,可你就这样把自己饿死了,传出去,也只会是笑则一谈,而我选择怎么活,也与你这个将死之人无关。”
“郡主是有大爱之人,她要救你,我就会一直给你送饭送药,至于你用不用,是你自己的事,我也不会强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只不过,你这般心存死志,再好的餐食药材,也是浪费了。从明日起,我只会三日过来一趟,给你送些原生食材,你想要活,那就自己燃起求生意志来去制作,若你坚持不用,三日后我再来取走,也好不做浪费。”
说完,她转身离开,只是走到门前,她仍是顿了一顿,又道,“我自幼为家里所弃,长到现在,每一日都是靠自己拼了命去争取生机,所以我早就明白,这个世上唯有自爱之人,才能获得生命的真谛。倘若你永远只痴迷祈求他人的垂怜与爱,那你活到百年千年,也不过是行尸一具而已。”
芦苇走了,凌冽的风从大开的门窗涌进来,凉得他一个激灵。乌首谐勉力爬起来,将门合上,又走到窗边,看着破损的窗户,无言站了许久,雪花不住地往里飘,一阵又一阵,洒落在地上,绘出一幅小小的风景图。风不止,雪亦不停,乌首谐就这样站在原地,无神游离许久许久。
浸寒的气味钻进胸腔,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梅花香气,乌首谐移动着麻痹的腿脚,慢慢走到窗前,院子里的雪尽数堆在了墙角,高低显落,似是群山模样,群山之前,干干爽爽的草径小路显露出来,映衬着周遭的艳红小梅,很有一番隐春意境,看来,她的剑术确实还不赖,对付修士自然是远远不够,但以她这番功力,对付普通人,已然可以横扫一片了。
这些日子,她每每上山,都在院子里练一番武功,这份奋力勤勉,他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可她区区一个普通人,明知自己的修行之道有限,为什么还如此坚毅刻苦呢?是了,她方才已说过缘由,她自幼困苦,所活下的每一日,都要靠拼命求得。只要每天能进步一点点,今天比昨天更厉害,明日比今日更强大,于她而言,就算是生存的意义了。
人的活法,居然可以只如此简单纯粹么?
“咳咳……”一阵寒风袭来,乌首谐突然剧烈咳起来,他肺腑生疼,终是再也受不住这寒气,转身靠在了墙上,倚着墙角慢慢缓了一会。一夜之间,他的世界天翻地覆,父亲悄无声息去了,母亲病重不得相见,哥哥也突变了模样,竟然对他大施刑罚,只为逼问天心石的下落,和那一夜他究竟在妙今坊见过什么,又是如何逃脱。
往日的温情种种,似乎都是假象,这世人艳羡的世家尊荣与阖家亲睦,又何曾不是一场幻梦而已呢?他这几日频频回想,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乌首府为何会一夜之间变天,哥哥为何会突然变脸,而那日,朱真世姑为何会突然对他下杀手?这里面似乎有着太多太多他不知道,或是忽略过的事情,是啊,父亲此前闭关,很是不对劲,他却从来没有关心过父亲究竟在做什么,至于府中事务,他更是从未关切过问过,以至于如今事情巨变,险境频生,他竟如同事外之人一样,一无所知,满目空白。
呵,他暗暗自嘲,相比于方才那女子,他乌首谐这十多年,或许当真只能算是白活。她说得对,人活在世上,天命各有不同,可归途终是一死,他连活都没活明白,如何就能去死呢?就算要死,他也要把一切弄清楚之后再死,就算要死,他也不能是这样白白饿死!
思及此,他的眼神终于重新亮了起来,复又走到门边,将门外的食盒取回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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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芦苇背着一箩筐原材食料再次到来,一进院,她就发现了其中的变化。院子不再是群雪覆盖,而是路径分明,甚至一旁的花草,也似乎被修剪过,不再杂乱丛生。她心下犹疑,将背篓放在厅中,朝东面的屋子走去,那屋子外面焕然一新,破损的窗户用几块粗木板钉起来了,瞧着手工很是粗糙,但胜在干净整洁,廊下也被清扫过,角落里多时的积灰也没有了,她正新奇间,就闻得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乌首谐拎着两只野鸡闯入视线,芦苇一怔,似乎惊讶太过没有反应过来,还是乌首谐先开口,“算着日子,知道你今天来,我去打了两只野鸡,今日炖了,多谢你照应提点之恩,你可千万不要推辞。”
芦苇一颗心终于放下来,“你会炖鸡?”
乌首谐微微一滞,面上红了红,“恐怕还要辛苦姐姐指教了。”
芦苇笑了起来,回到厅中取出生米和蔬菜,回头引着他,“那你就又欠了我一次了!跟我来厨房吧,我教你如何蒸米摘菜……对了,谐世子身份贵重,不必称我做姐姐,唤作芦苇便好。”
乌首谐紧忙跟上,“芦苇姐姐相教之恩,谐必不敢忘。”
不多时,厨房外炊烟升起,米香沁脾,芦苇挽起袖子在灶台前忙碌,手把手教着他如何生火烧柴,如何杀鸡,拔毛去脏,如何切菜煮菜,乌首谐虽然没有做过这些琐事,但也觉得新奇,学得上心,只是眼见她身处烟熏火燎间也面不改色,用刀熟稔不惧刃锋,纤长的手指间却早有一些茧子和旧伤口,心底没来由得疼了一瞬,“芦苇姐姐,你以前过得很苦么?”
芦苇手上的动作一顿,切菜的声音又清脆悦耳有节奏地响起来,“以前觉得很苦很苦。但自从遇到郡主后,我就不觉得了。人啊,只要心里存有希望,再苦都会甘之如饴。”甚至,她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过去的一切苦难,都是此生得遇郡主的代价,那么就算重来千次百次,她也愿意。
乌首谐眼底暗色起伏,他与原初黛其实并不相熟,幼时在学府瞧见她被人暗算欺负,他其实也是作壁上观的,只因他觉得原初黛出身世家,却半分修为也无,很是丢世家的脸。后来在妙今坊那一次,也不知道是鬼使神差,还是长久的愧怍作祟,他见元嫆当真要对她下杀手,便顺手救了她一回。却不曾想,自己无意救得的一命,在如今,也救了自己一命。“你们家郡主是个好人。”
说到郡主,芦苇的眉色就飞舞起来了,“我们郡主岂止是好,那是很好很好,世间第一的好!我们府上的人,只要愿意留下的,品性不坏,不论出身过往,郡主都会为其开启灵泉,教授功法,使其得获自保之力,将来无论去到何处,都不必瞧人眼色,受人奴役欺压。”
这话倒是惊住了乌首谐,“她让所有人都修习灵术么?”
“是啊!”芦苇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多了,忙打住话头,“我们郡主就是护短,格外心疼自己府里人而已。哎呀,我去看看米饭蒸得如何了,你接着切这个菜,就照我这样切,先练练手……”
这一顿饭做得很香,芦苇吃得却有些心不在焉,她知道郡主救了乌首谐性命,也知道郡主有话要问乌首谐,可她并不清楚,乌首谐是不是值得信任,可以知道她们府中的事,先前真是昏了头了,见他弃了死志,一时放松过头,竟对他毫无防备。乌首谐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一顿饭下来,只顾左右,强扯菜色,不谈一句其它,末了,他才道,“这几天,我无事便极力回想前事,今日捕猎之时,终于想通了点头绪。想来不过几日,我便能将事情理顺个大概。你下次再来,就请郡主一道来吧,我知道她也有疑问。她对我,也算有情有义,我对她会知无不言的。”
芦苇点了点头,“如此就好了,京中如今人人自危,郡主回了京,却久不得殿下召见,现下又……诸事都无从厘清,大家心中总是不安。”
乌首谐面上浮起隐忧,暗道,朱真氏所为,实在骇人听闻,她要掩埋的秘密,决计不小,而此事也不知与我乌首氏又有何牵扯,如今局面的确是一团乱麻,他却还浪费了多日时间自苦,实在是不该。更要紧的,是他该抓紧时间修炼了,以前他日日胡为,不知修为重要,如今身为鱼肉任人宰割,方知修为到用时才恨少。“近日雪大,山路难行,用过饭,我早些送你下山吧。”
芦苇看了看天色,“这条路我都走了很多遍了,不会有危险的。倒是你,你身上的伤耽误了用药,可得好好休养。更何况,你如今……也不宜在外露面。乌首氏昨日刚发布了悬赏,言称你盗了族中神器私逃,乃大逆之举,要捉拿你问罪。”
乌首谐放下碗筷,眸中隐痛,天心石的确是他拿的,可他对家主之位没有半分贪慕,那天取心石也是格外凑巧,而哥哥,却因为天心石要对他赶尽杀绝。
见他神情凄苦,芦苇暗道,亲人背刺,是最难接受,最难释怀的。他如今虽然复起了求生欲,但对于此事带来的痛楚,还需长久的时间岁月来磨平。她暗叹一声,默默从怀里取出一小袋酒心糖,放到他手边,随后悄悄离开。
“难过的时候,吃点糖果,一定会好些。”芦苇暗自想着,虽然在过往的岁月里,她曾经试过很多次,都觉得无甚大用,但后来她想明白了,能缓解痛楚的,不是糖果,而是糖果所代表的关怀之意——这世间,爱是一切的解药,不管是爱自己,还是爱他人,都可解救性命与痛苦。
深山雪雾中,芦苇一脚深一脚浅,蹦蹦跳跳地走着来时路,虽然累极,脚步却比来时更加轻盈跳脱,因为同样的风景,此刻她却是不一样的心境,如今,她也像郡主一样,能够向他人施予爱与关怀,为消除这世上之苦尽着自己绵薄之力了。
爱是这样伟大的灵药,没有得到之前,你深觉人生痛苦无望,生死无别,在得到之后,世界于你,处处都是希望与美好。
然而这世上,不是任何人,都能有幸悟到自爱,施予他爱。
西城偏院里,时狐长霖正为元嫆换着伤药。
从时狐府回来,时狐长霖就发现,院外戍守的府兵、潜埋的暗卫,都已尽数撤去,与此同时到来的,还有时狐现任家主一道口谕命令,“外男长霖,自此刻起废除姓氏,逐出族谱,再不许近时狐府。”
“你也听到了,如今我已不是时狐氏人,往后只怕也无力再保你。不过,我瞧着外面的守兵都撤了,想是她也无意再追究你了。”
时狐长霖收好药箱,正要出门,却被元嫆唤住,“世子……霖兄长,她如此对你,你心中难道一点都不恨么?”
他紧了紧抱着药箱的手指,不恨么,自然是恨的,可是他该恨谁呢?恨裳霓么,恨她不知感义、死守生恩?恨她不甘柔弱、非要抢夺权力?还是恨母亲年轻时一时失心犯下错事?恨父亲不忠不贞、毁人一生?今日所有的苦果,都是当年父母一手种下,如今报应加身,自是一来一往,因果抵消了。倘若他又以此为由,继续下一代的复仇,如此恩怨,便永无消弭之日了。
其实,家主之位他本无心,如今裳霓上位,倒也合宜。只是,家族与情谊,他从来都无法两全,对裳霓是如此,对阿靖亦是如此。“我如今孑然一身,失去了血脉传承,同时也失去了职责束缚,世事福祸相依,安知并非好事呢。”
元嫆皱了皱眉,“霖兄长当真可以去过普通平凡的日子吗?”
时狐长霖顿了顿,道,“那一日你说,其实活着本身就很重要。我们以前大多一叶障目,为了很多虚幻的光芒,忽视活着这件事,甚至牺牲‘活着’这件事本身,去追求所谓的‘活得更好’,但其实,这些都是人心不足的攀比罢了。如今,裳霓已放你一条生路,难道你还不满足么?”
“自然不是。只是,我卑贱之命,如何苟活都可以,你却不同。”
“没什么不同,人生来都是一条命。你如今失了手臂,生活上确实会更艰难些,但日后长久习惯,也是可以如常过日子的。我这里不算宽敞,容你养伤几日倒是无碍,待你伤愈,我会帮忙另给你找一处住所。”
元嫆心急起来,“你是要赶我走?”
时狐长霖轻叹一声,“你我孤男寡女,非友非亲,长久同住一处,实在不宜。不过你放心,我先前答应过保你无虞,但仍让你失了手臂,这一点,算我食言失信于你,在你手伤期间,我会负担你一切医药用度,照顾你到伤愈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