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公道话
“方便,您说。”张国平靠在办公椅上,把手边的论文稿推到一旁。
“张老师,打扰了。”刘一鸣的声音客气了几分,“您去年做的那个县域治理课题,我拜读过。”
“哦?”张国平笑了一下,“哪一篇?”
“五个样本县的那个比较研究。”刘一鸣说,“写得很扎实,我看了两遍。”
张国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刘县长客气了,有什么想聊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张老师,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刘一鸣的语气从客套转向试探,“您觉得省里对各县的资源配置,合理吗?”
张国平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您指哪方面?”
“比如专项资金。”刘一鸣把话递出来,“同样是发展县域经济,有的县拿两千万,有的县拿三百万。”
张国平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再比如政策倾斜。”刘一鸣的声音沉了半拍,“光伏并网名额全省就两个,有的县拿到了,有的县争了半年没结果。”
张国平把茶杯放回桌上。
“刘县长,您说的是凉水县。”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
“我没点名。”
“不用点名。”张国平的语气平静,“两千万专项,光伏名额,先行区定位,全省今年就一个县同时拿到这三样东西。”
刘一鸣没有否认。
张国平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交叠放在桌面上。
“刘县长,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您说。”
“你觉得凉水县拿的太多了。”张国平把话挑明,“你觉得丰年县也在干事,为什么没人看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张老师直接。”刘一鸣的声音干涩了一层,“既然您看透了,那我也直说。丰年县gdp四十八亿,凉水县十五亿。我们的底子比他们好三倍。凭什么资源全往他们那边倒?”
张国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手里还攥着手机。楼下是大学校园的林荫道,几个学生背着书包走过。
“刘县长,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问。”
“丰年县去年的增速多少?”
“百分之六。”
“凉水县呢?”
刘一鸣停了一下。
“百分之二十五以上。”
“丰年县群众满意度排在全市第几?”
那头没有出声。
“刘县长?”
“中游。”刘一鸣的声音闷了一层,“第五第六的样子。”
“凉水县呢?”张国平往回走了两步,“一年半以前全市垫底,现在前五。”
刘一鸣没接话。
张国平回到椅子上坐下,把话往深里递了一层。
“你看到的是省里给了两千万。”
“嗯。”
“你没看到的是,李铮接手的时候,凉水县负债十二个亿。”张国平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财政窟窿堵不上,工资都差点发不出来。”
刘一鸣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过来。
“你觉得评论区是作秀工具。”张国平接着说,“但你知道那个平台一年接了多少条诉求吗?一千二百三十七条。办结率百分之九十六。”
“这个数据我看过。”刘一鸣说。
“看过,然后呢?”张国平的语气加了一分力度,“丰年县的信访办去年接了多少投诉?解决了多少?”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张国平没有追问,而是把节奏放缓了半拍。
“刘县长,我做课题的时候,在凉水县待了整整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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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跟着他们的民声办值班员坐了一整天。”张国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每一条留言都有人跟进,每一个工单都有人兜底。”
“这套东西运转起来,背后是大量的协调、督办和问责。”张国平说,“不是开个账号发几条视频就能解决问题的。”
刘一鸣没有出声。
“至于那两千万。”张国平把话兜回来,“省里给钱从来不是白给的。每一笔钱都对应着具体的事和人。”
他停了停,接着说。
“快速通道修了没有?修了。高速连接线在建没有?在建。光伏电站进度到了没有?到了。分拨中心跑起来没有?跑起来了。”
张国平把这些事一条条摆出来。
“这些东西是省里督查组实地看过的,数据经得起查。”张国平说,“你觉得凉水县运气好,拿了便宜。但实际上,省里给的每一分钱,凉水县都先用事实证明了值得给。”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刘一鸣换了个坐姿。
“刘县长,我再说一句话。”
“您说。”
“你真要学凉水县,就从评论区开始。”张国平的声音不急不缓,“先把老百姓的问题解决了。把办结率做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把群众满意度拉到全市前三。”
他停了一下。
“省里的眼睛不瞎。谁在干事,谁在混日子,数据摆在那里。”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十几秒过去,刘一鸣没有说话。
张国平也没有催他。
“张老师。”刘一鸣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谢谢您。”
“客气了。”张国平说,“有空来北京坐坐。”
“好。”
电话挂断了。
张国平把手机放到桌上,看了一眼窗外,摇了摇头,重新把论文稿拉回面前。
丰年县县长办公室里,刘一鸣攥着手机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张国平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负债十二个亿。一千二百三十七条诉求。办结率百分之九十六。每一笔钱都对应着具体的事和人。
他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
按亮,按灭。
反复了四五次。
然后他打开了抖抖。
搜索栏里,他输入了三个字。凉水县。
页面跳出来一长串视频。排在最前面的是那条杏花开了的短视频,播放量已经突破三百万。下面是快速通道通车的画面,再下面是评论区接单的合集。
刘一鸣一条一条往下滑。
枸杞田里的老杨在镜头前笑着竖大拇指,窑洞民宿门口挂着红灯笼,冷链仓里工人在飞速打包。
他往下滑了很久。
拇指停住了。
一条视频的封面很暗,画面模糊,带着雨水打在镜头上的痕迹。标题只有六个字:“暴雨夜凉水县。”
刘一鸣点了进去。
画面里,大雨瓢泼,能见度极低。一个穿着雨衣的人站在河堤边上,对着几十个村民大声喊话。雨声太大,话听不完整,但那个人的动作很清楚,一只手举着手电筒,另一只手不停地往高处挥。
镜头拉近了一些。
雨衣帽子被风吹歪了,露出半张脸。
刘一鸣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钟。
那是李铮。
视频右下角的点赞数是四十七万,评论区第一条写着:“这是县长,不是演员。”
刘一鸣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继续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