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五十九章
萧皎得到消息匆匆赶到中衡院时, 萧持已出了城,带着人秘密围住了流云寺所在的?南山。
这样?的?事,她们几个妇道人家帮不到什?么忙, 只能在家里干着急。
看着萧皎发白的?面孔,翁绿萼给?她倒了一杯苓桂术甘汤, 轻声道:“我与萧珏的?接触虽不多,但相较于萧程,萧珏当时掳走我时, 并无被仇恨折磨得偏执疯魔之态, 还算知礼。此番他潜入流云寺, 劫走老夫人和愫真, 应当是为换回他的?耶娘弟妹,既如此, 他应当不会让老夫人和愫真受苦的?。”
萧皎叹了口气?:“我知道, 但……”那张英气?妩媚的?脸庞上罕见?出现?了一些脆弱之色。
“为什?么是愫真呢?这个孩子,自小多灾多难, 从前被徐中岳那个贱人当成和别人幽会的?幌子,数九寒天?,一个才六七岁的?小娘子跌入冬湖里, 身上氅衣吸水之后又沉又重?, 带着她直直地往湖底坠去, 她那时候有多冷、多害怕,我都不敢细想?。”
她的?声音里染上了些哽咽:“那个时候,愫真醒过?来, 发现?自己不能说话了, 她还一心只想?着安慰我,不要我难过?自责, 可?这一切,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称职,才让她遭此大难。如今她又被萧珏劫去,我实在是怕,怕她再出什?么事儿……”
虽然萧皎也认同翁绿萼的?话,萧珏虽深恨二房一家,但并不是会因仇恨丧失理性之人。
但她就是止不住焦虑,万一天?黑,愫真慌乱之下磕着哪儿,跌到哪儿,又或是不小心碰见?野兽……
瑾夫人年纪大了,虽这些年来养尊处优,但是身体的?老毛病还是不少,她乍一落难,又是被长房的?人掳去,一惊一吓之间,身子怕是也吃不消。
萧皎脸上愁色明显,中衡院上的?气?氛也被一层沉抑的?乌云笼罩,只期待着男主人能够带着平安的?喜讯归家,吹散那一阵让人心中惶惶的?阴云。
……
正值初夏,山中葳蕤清气?盛行,白日里看着时只觉停僮葱翠,竹影交加,一派生机盎然之感。但入了夜,莫名就叫人觉得鬼气?森森,不远处夜枭的?几声啸叫入耳,更让人胆颤。
入了夜之后,山里气?氛骤降,一行人穿的?都是轻薄柔软的?夏衫,哪怕刘嬷嬷将自个儿的?褙子脱了盖在瑾夫人和徐愫真身上,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养尊处优惯了的?瑾夫人冷得脸色青白,偏她又不敢出声叫骂。
她心里,对着长房一家始终还是存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理亏之意。
当年萧熜正当盛年,打了败仗还要靠侄子萧持去救不说,自个儿还跌下马摔伤了脊柱,成了只能瘫痪在床、要人服侍一辈子的?老废物?。
不过?一夕之间,长房和二房的?地位便骤然颠倒,天?差地别。瑾夫人很是享受从前对她冷淡又高高在上的?嫂子如今也只能客客气?气?地在她面前说话的?快.感,但她听着族里那些妇人嚼舌根的?话,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萧熜大败又落得个半身不遂,是不是奉谦想?要上位夺权,这才设计他叔父一家跌落云端?
后来陆续又发生了一些事,瑾夫人不敢再问儿子是否确有其事。
只默默替长房一家做了场法事,给?他们点了长明灯,祈求他们早登极乐。
结果长房的?人,个个都活得好好的?,去岁奉谦带着她去看时,瑾夫人还吓了一跳。
现?在她和外孙女儿被萧珏给?掳走了,瑾夫人心里自然是怨的?,却也不得不相信一句话——因果报应。
瑾夫人的?思绪不由得又发散了起来,翁氏女迟迟没?有孕信,难不成就是奉谦造了太多杀孽,损了阴鸷的?缘故?
一行只有她们三?个女眷,萧珏将她们关在了一处地下石洞里,不知是何时凿开?的?石洞,人进去时一股陈腐之气?扑面而来,难闻不说,整间石洞还格外阴冷。
瑾夫人看了一眼外孙女儿,见?她头靠在墙上,双眸紧闭,像是睡着了,瑾夫人却睡不着,忍不住和同样?没?有睡着的?刘嬷嬷低声道:
“奉谦日日过?的?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如今我们一家子能享得荣华富贵,都是仰着他在外边儿奔劳。”
“但这世上因果报应不爽,奉谦造了那么多杀孽,里面还有他自个儿血亲手足的?一份儿,我到这一步了才真正心慌起来,都报应到我头上便罢了。”
“左右我这个老婆子寿数也不长,替我儿挡一挡灾也是好的?……”
“我就怕,那些罪孽都到了下一辈儿头上,奉谦今年便二十六了,膝下空空,连个女儿都没?有。这让我下到九泉之下,怎么有脸去寻夫君与翁姑他们呢?”
说到后面,瑾夫人声音哽咽。
听着她真情实意的?担忧,刘嬷嬷有些为难,低声道:“许是今儿受了惊吓,夫人忧惧多思,一时之下想得多了些。
君侯乃是天?命之人,福气?大着呢,说不定您的?孙儿孙女,也是想等天下时局大定之后,才来这太平人间享福。夫人莫要多想?。”
刘嬷嬷是她的?心腹,是随她从琅琊嫁到平州来的?陪嫁侍女,多少年来,若没?有她从旁提点协助,瑾夫人知道自己的?日子不会过?得那样?舒服。
刘嬷嬷说的?话,她还是会听上几句的?。
瑾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她刚刚说的?话,很有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意思,幸而屋里没?有外人,要是被奉谦听去,他定然要生气?。
她讪讪地点了点头,替一旁睡着了的?外孙女儿掖了掖衣角,又摸了摸她的?脸,见?没?有起高热,这才放心。
有残枝腐叶被轻轻碾碎的?声音传来,石洞里的?女眷们担惊受怕了许久,天?又冷,靠在一块儿取暖都来不及,自然没?有注意到石洞上方的?动静。
萧珏默然转身离开?。
去年夏,裘沣找到了他,想?要与他做一桩极其划算的?买卖。
裘沣那样?的?人物?自然不会亲自见?他,派了手底下的?一员将领前来游说他。
“那可?是您的?阿耶一手兴建起来的?平州军,大公子舍得让萧持小儿一人独霸平州军,今后坐拥天?下么?他脚底下踩着的?,可?是大公子您全家人的?脊梁骨啊。”那将领叫做纪灵,见?萧珏神色不像刚开?始那般抵触,又笑了笑,“我家主公意欲助大公子一把,就看您敢不敢接下这青云梯了。”
“事成之后,您将萧氏女君交给?我,主公许诺的?五万兵力也会如期借给?您,待您重?新夺回平州,重?掌兵权。”
“到那时,咱们再继续谈后边儿的?合作。”
萧珏知道,裘沣生性暴戾凶残,又好享受,这样?的?人虽在行军打仗、卖弄人心方面有所建树,但他不齿与此类人为伍。
但想?起低矮茅房里,死?气?沉沉的?阿耶、疯疯癫癫的?阿娘、毁了容心性扭曲的?弟弟,还有柔弱的?妹妹。
萧珏还是点头答应了。
但他心底始终存了一道提防,在成功劫走萧持之妻的?那晚,他连夜去了纪灵与他定好交付之处,略使计谋一诈,心中猜测成了真,裘沣怎么可?能真心助他,他只想?看平州内乱,前有从前的?平州军主帅之子带军宣扬萧持得位不正、扰乱军民之心,后有其妻落入裘沣之手,或是凌辱,或是作为人质逼迫萧持让步,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裘沣的?确派了五万士兵随时待命,但只需扯他萧珏的?大棋,而非要他做真正领兵杀回平州之人。
萧珏暗嘲自己落魄几年,连心性也跟着肮脏起来,干脆利落地反杀了纪灵,逃脱他身边亲卫们的?追杀回到山上时,他受伤不轻,却又发现?草屋已被大火烧了个精光,遍地狼藉,而他的?耶娘弟妹,还有萧持之妻,全都不见?了踪影。
借着对地势的?熟悉,萧持悄然立在山顶,看着几队卫兵神情严肃地在山间来回巡逻,知道耶娘她们多半落入了萧持手中。
他扯了扯身上的?蓑衣,转身遁入密林之中。
……
时至今日,萧珏知道,他将见?到暌违的?萧持,那位凶名在外、悍勇无比的?萧候。
连自己亲娘都在潜意识地谴责他造杀孽太重?,踩着大伯上位,萧持为何不解释?
只怕是确有其事,辩无可?辩了。
萧珏听到疾驰而来的?脚步声,脸色未变,放下擦拭剑刃的?布,剑锋锐利,映出他冷漠的?半边脸庞。
萧持来的?速度之快,也在他意料中。
萧持看着不远处的?男人,眼眸中闪过?几分复杂与厌恶,嗤道:“上回掳走我妻,这次又劫了我阿娘与外甥女儿,怎么,萧氏长房长孙的?风骨,就是在女人身上敲骨吸髓吗?”
萧氏长房长孙。这个从前给?予他与生俱来荣耀与地位的?身份,如今给?他的?,只有迷惘与厌恶。
“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相比于踩着亲大伯上位的?贼子来说,略胜一筹罢了。”萧珏冷冷望着他。
“连你阿娘都不相信我阿耶当年大败又落马受伤之事与你无关,外人眼中,你这君侯之位,只怕也来得并非实至名归。”
扯来扯去,还是那些陈年把戏。
萧持不耐:“我与萧熜之间的?恩怨,只止于我与他之间。你们硬要往里凑,闹得家不成家,如今将罪责归咎到我身上,不过?是想?找个人转移你们无能为力的?愤怒而已。”
“至于我与萧熜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我今日带了他过?来,你不妨自己问一问他。”
他拍了拍手,副将陈犀将萧熜从板车上扯了下来,带到两?人面前。
萧珏看着奄奄一息的?老父,心头大恸,又听到萧持冷冷道:
“隆绪二十三?年,你与我阿耶举兵伐东胡人。你听信身边亲信之言,担心我阿耶在军中威严日盛,终有一日会盖过?你这个主帅的?风头,所以趁着攻打东胡人的?藉口,设局让我阿耶率兵出击,却早已与东胡通敌报信,我不知你是想?让东胡人活捉我阿耶,还是想?让他们就地斩杀。若东胡人妄以他为人质,依我阿耶的?性子,断不会容忍自己成了大军的?拖累,必然会自尽以全大义。若是就地斩杀,你也能对外宣称,我阿耶好大喜功,贸然出击,罔顾主帅命令,掉几滴眼泪,说他糊涂而已。”
提起旧事,萧持眼眸幽深,他望了一眼僵着脸的?萧珏,嗤笑道:
“那个叫做岑蟾的?谋士,你们能忘,我却忘不了。”
“岑蟾屡屡捕风捉影,在萧熜耳边提及我阿耶有取而代之之心。捕的?也不过?是萧熜你心中的?真实所想?罢了,岑蟾此人固然可?恶,但萧熜你这样?的?不仁不义之人,你落到这般地步,是咎由自取,我不过?替天?行道,有何不对?”
阿耶猝然离世,阿娘和阿姐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但风雨不止。
萧持在种种疑窦与不甘之下,隐姓埋名投军,从一个最低贱的?小卒做起,直到他屡立奇功,得了一些名望,这才进入了萧熜的?视野。萧熜几番设局,萧持都侥幸逃脱,在萧熜更疯狂的?反扑之前,他终于得到了当年遗留的?证据。
他对萧熜的?复仇,是为让阿耶的?在天?之灵安息。旁人再不理解他,性格使然,萧持不屑于同他们解释,更也不会将那些闲言碎语放在心里。
哪怕瑾夫人亦在误会他,几次出言想?要劝他对长房不要赶尽杀绝,萧持在最开?始的?失望之后,心境更加冷硬。他没?有将阿耶之死?的?真相告诉她,徒增悲伤与怨恨而已。
不如就让她继续误会下去。
见?萧持一连点出当年的?人、事与疑点,萧珏皱眉,看向紧紧闭着眼、一言不发的?萧熜,迟疑道:“阿耶,你……”
那边,张翼带着人将瑾夫人她们从地下石洞里救了出来。
瑾夫人记挂着先前的?事儿,心里默默念叨着不能再让奉谦造杀孽了,起码别对着同宗之人大开?杀戒。
被救出来之后,也没?听张翼的?建议,瑾夫人看见?了儿子的?身影,直直朝着萧持他们所站的?地方走去。
刘嬷嬷和徐愫真无奈地对视一眼,也赶紧追了上去。
瑾夫人走得慢,山路难行,她扶着一棵树歇了歇,正想?继续往上走时,却听得一阵粗噶难听的?声音划破天?际,炸响在她耳侧。
“是!我当年是一时糊涂,被岑蟾那个奸人所惑,出手设计了二弟,让他枉死?战场!”萧持怎么嘲讽,萧熜都无动于衷,但是对于长子痛苦而怀疑的?眼神,他一张枯树皮似的?老脸隐隐发烫,他想?逃,但他早已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自他被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侄儿单刀快马地从敌人堆里救出后,萧熜就知道,自己的?主帅生涯怕是完了。
他恍惚间跌下了马,摔断脊柱之后,他竟还有些庆幸。
…
…至少能在外人眼里落得个无奈退任的?印象,不用丢人了。
老妻、长子他们询问他缘由时,他一声不吭,任由二子将罪责都推到萧持身上,怒斥他狼子野心、寡廉鲜耻时,他也一声不吭。
反正他萧持已经是胜利者了,被他们记恨几句,又有什?么要紧。
但他现?在看着长子几欲崩裂的?神情,他有些后悔,顿了顿,又续上了之前的?话:“可?此事也并非我一人之过?,二弟太不懂得尊卑,明明我才是家主,我才是主帅,他却想?事事压我一头!萧持,你如今也身居高位,岂能容忍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
萧持不屑于回答这种问题,萧熜器小易盈、心胸狭隘,就当旁人也与他一样??
他抬脚欲走,长房一家里,也就一个萧珏还勉强能让他高看几分。今日萧熜在他面前说破了真相,于公于私,萧珏都会约束好他的?家人,不会再给?他们作妖的?机会了。
此时,山路上猛地冲上来一道身影。
瑾夫人这辈子都没?有跑得那么快过?,自她听到了萧熜,她一直以来还报以愧疚之心的?大伯哥说出当年的?真相之后。
她的?心跳就再没?有平静下来。
她抓住儿子的?手臂,十指紧攥,力道之大,几乎要陷入他肉里。
“奉谦,奉谦,你阿耶是枉死?的?!是被他的?兄弟害死?的?啊!”
瑾夫人情绪太过?激动,眼睛里都泛起不正常的?红,萧持皱了皱眉。
刘嬷嬷和徐愫真好不容易跟过?来,见?状连忙去搀扶瑾夫人,却被异常亢奋的?瑾夫人给?甩开?手。
刘嬷嬷还好,勉强站稳了,徐愫真身子柔弱,在石洞里待了半宿,饥寒交迫,被瑾夫人这么大力一甩,她脚下一软,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咕噜噜滚下了山坡,头仿佛撞到了石头,‘咚’的?一声,让人心惊。
萧持拂开?瑾夫人的?手,一字一顿道:“阿耶的?仇,我已替他报了,你勿要多生事端。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不是阿娘你劝我的?话么?”
说完,他匆匆赶去愫真摔下的?地方,将人抱了起来,察觉出有些不对劲,他手摸上小娘子的?后脑勺,一手的?血。
……
徐愫真这一摔,伤得可?不轻,等到医士为她包扎好伤口,又开?了药方,煎了药汤喂人服下时,已是第二日的?上午。
好不容易劝得萧皎去休息一会儿,她在这里守着,翁绿萼看着床榻上白布裹头、脸色苍白的?小娘子,擦了擦眼角的?泪。
萧持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进来,他那时一心急着带愫真止血就医,无暇去管身后的?瑾夫人乃至萧珏他们。
刚刚,张翼向他禀报,长房一家已经坐着他们备下的?马车离开?了平州,萧珏让他转告一声,言他此生再不会回平州,更会约束好家人,请他放心。
萧熜虽还活着,但他瘫痪在床行尸走肉地活着,今后他与萧珏之间的?父子情份再无可?能恢复原状,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元凶到头来竟是萧熜自己,一直以来支撑萧珏报仇的?心气?陡然散了。
这样?的?报复,对萧熜来说更长久、更痛苦。
曾长久笼罩在他头上的?乌云徐徐散开?,但外甥女受伤,萧持的?眉心紧紧皱着,冷沉神情中又隐隐透露出几分疲倦。
“如何了?”
翁绿萼回头,见?他走过?来,一张英俊迫人的?脸庞上带着几分沉重?。
他看起来也累极了。
翁绿萼摇了摇头,走过?去挽住他臂膀,轻声道:“先前喂药的?时候醒过?一道,大夫说之后精心将养着,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萧持听完,嗯了一声,看着徐愫真苍白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
“夫君若无事,回去小睡一会儿吧,这里有我守着就好。”
因为愫真幼时出事的?经历,萧皎对她此番受伤昏迷的?事反应极大,翁绿萼不得不让大夫也煎了一碗安神汤,哄她喝下之后,让芙蕖她们扶着姑奶奶下去休息。
瑾夫人那儿,她没?亲自过?去看,只让丹榴代她过?去看了看。
翁绿萼的?心很小,她只想?分给?自己在意的?人。
看着萧持这副仿佛是从心底透出深切疲惫之意的?模样?,她握紧他的?手,关切道:“你忙了许久了,昨夜都不曾歇过?,你这样?强撑着,我看了心中很是不安。就当是为了我,回去歇一会儿,好吗?”
看着她澄静眼眸中盛满的?关怀之意,萧持喉头一哽,点了点头。
“好。”
他哑声答道。
见?他应下,翁绿萼脸上总算露出一个笑来,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并无呷昵之意,萧持感觉到她细水长流的?温柔裹住他,原本?紧绷的?心神在这阵春水般的?包裹中缓缓松弛下来。
一阵深切的?疲惫之意随之涌来。
翁绿萼放开?他的?手,轻轻推了推他:“去吧,莫要担心。”
萧持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摸了摸她的?脸,这才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翁绿萼抿紧了唇。
她有些心疼他。
她虽然不知道愫真为何会摔倒受伤,但联想?至丹榴回报时说起万合堂那边儿的?异常动静,还有长房一家与萧持他们的?渊源,她大致能够猜出来一些。
萧持像山,巍峨高峻,能够替他在乎的?人挡去一切风霜苦难。
但他也是肉体凡胎,也会觉得累。
翁绿萼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她在愫真床前守了大半晌,直到睡了一觉起来,恢复了精气?神的?萧皎进来,才把她赶回中衡院。
“待会儿把你累趴下了,奉谦该寻我麻烦了。”萧皎从先前忧虑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说话间也恢复了往日的?大气?爽朗,她看了一眼在床上昏睡未醒的?女儿,眼带怜惜,“快去歇息吧,明儿再过?来。”
翁绿萼点了点头,又与萧皎说了几句,这才带着杏香回了中衡院。
中衡院里很是安静,女使仆妇们恨不得一点儿声响都不出。
君侯回来时,虽不至于满脸倦容,但那眼睛里的?红血丝看了让人心惊。
见?他径直进了屋,只撂下一句“我歇会儿,不必进来伺候’就关了门,女使们既松了口气?,但也一直提着心气?儿,生怕自己笨手笨脚发出什?么动静来,会吵到君侯睡觉。
这下见?女君回来了,她们才放松了些。
翁绿萼进了屋子,女使们没?有点灯,屋子里一片昏暗,她怕惊扰了酣眠中的?萧持,也没?有点灯,轻手轻脚地来到床前,看着他平静的?睡颜。
这两?日他很是辛苦,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也来不及刮,这样?闭着眼,眉目深邃、薄唇紧抿的?样?子,看得人心底发软。
等到翁绿萼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贴上了那两?瓣微微干燥的?唇瓣。
很软。和他的?臭脾气?相比,软得有些不可?思议。
翁绿萼感慨完,正想?起身离开?,后腰却突然覆上一只温热大手,她微微瞪圆了眼,看见?原本?睡得安稳的?男人懒洋洋地睁开?眼,嗓音低沉:“趁我睡着的?时候,轻薄我?”
翁绿萼面颊微红,不说话。
“有胆子偷亲,没?胆承认?”萧持睡了沉沉的?一觉,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原先悬在他头顶,那些积蓄了雷雨的?乌云早已散去。
更别提他醒来就发现?了妻子的?小动作,一时之间心情大好。
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之意,翁绿萼嗔他一眼:“看你这样?是休息好了,我去叫她们摆膳。”
“别走。”
萧持落在她细腰上的?手掌微拢,将人往自己身上拉了拉,翁绿萼原先坐在床沿边的?姿势就变成了半边身子都压在了他胸膛上。
翁绿萼微微挣扎了一下,听他又道:“再陪我躺一会儿。”
他语气?里夹杂着些低沉的?倦意,翁绿萼顿了顿,乖乖趴在他身上,没?再动了。
既然他都不嫌沉,她就勉强趴着陪他一会儿吧。
在这样?近乎让人沉迷的?静谧氛围中,萧持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柔滑若墨玉
般的?头发,低声道:“绿萼,今日之后,我与长房的?恩怨便至此终结了。”
“从前我投军,只为自保,为有护住家人不再受人委屈的?能力,更为替我阿耶报仇。在今日之前,我一直是作此打算。但往后,便不再是了。”
他的?声音低沉中隐隐淌着柔和之意,翁绿萼听得耳尖麻酥酥的?,她轻轻嗯了一声,尾调有些可?爱的?上扬。
“深陷于仇恨中的?人,终日被怨怼之情充斥心间,行事只会愈发疯迷。”
“如今我有家有妻,之后还会有我们的?孩子,我可?疯不起。”
他说话间,手指捻着她微凉的?耳垂:“我们的?孩子,当降生在一个太平清明的?世间。绿萼,我当全力,为你们母子俩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他的?语气?郑重?而严肃,但念及她的?名字时,又带了几分让人脸红心跳的?缱绻。
话虽猖狂,但翁绿萼却能感受到他真诚而疯涌的?爱意。
她抿唇笑了,将柔软面颊贴近他胸膛,听着他隆隆的?心跳声,道了一声好。
……
徐愫真是在滚落山坡的?时候,后脑不慎撞到了石头。
度过?了病势最危急的?前几日之后,这日翁绿萼带着熬好的?补汤来看她,却意外得知了一个好消息。
“愫真,你能说话了?”
半坐在床上的?小娘子红着脸,轻轻点头。
萧皎在一旁红光满面,显然为这个好消息心潮起伏,高兴得不得了。
“是啊,也不知道是不是前几日那一撞,把从前的?毛病给?撞没?了!
绿萼你不知道,愫真刚刚无意识喊了我一声阿娘,别说她自个儿惊着了,我也快被她那一嗓子给?吓得跳起来了。”
萧皎说起时,向来风风火火的?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徐愫真看得眼睛红红,也想?哭了。
“嗳,你嗓子才恢复呢,可?不能哭,最好也少说话。等大夫来给?你细细瞧过?之后,咱们再慢慢说。”翁绿萼哄完大的?,又去哄小的?,伸手捋了捋小娘子垂落在脸侧的?头发,“咱们以后还有的?是时间说话呢,不着急啊。”
徐愫真看着温柔的?小舅母,又看看在一旁咧着嘴笑,眼泪却还在不停掉的?阿娘,扬起一个幸福的?笑容。
……
外甥女因祸得福,治好了哑疾,这事让萧持十分欢悦,这晚用膳的?时候多饮了两?杯酒。
见?他高兴,翁绿萼唇角微微翘起,替他夹了些菜,嗔道:“知道你高兴,用些菜垫一垫再喝,别醉得狠了。”
萧持大爷似的?享受着她柔情似水的?服侍,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她面颊上,凝住不动了。
翁绿萼被他那阵专注而古怪的?视线看得有些忐忑,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我何德何能,娶了你为妻。”酒催人情动,萧持寻到那只滑腻细嫩的?柔荑,轻轻握住,他喟叹道,“你我成婚至今,我想?起从前的?混账事儿,仍觉得颇对不住你。”
有时他甚至都在想?,若是当日在雄州城外,张运说的?那番戏言成了真的?,那该多好。
他若能与她早早结缘,也就不会让她以那样?饱受委屈的?姿态来到他身边。
一开?始就该明媒正娶,让她风风光光地来到自己身边。
听他这样?说,翁绿萼一愣,继而又笑了:“但若是你我之间平平淡淡地过?下去,或许也不会到今日,心意相通的?地步。”后面几个字,因为羞赧,她的?声音放得有些轻,在男人紧追着她不放的?黏糊视线中,她又笑道,“若我只喜欢你好的?一面,不喜欢你坏的?那一面。你该恼了。”
这人心眼儿小着呢,明面上为了她收敛许多,但真遇到像是前几日她与七娘看人跳艳.舞的?事儿,醋劲儿一上来,可?把她折腾得够呛。
萧持脸一虎,长臂一伸,将她捞到自己怀里,又让人面对着自己。
翁绿萼无奈,只能顺着他的?心意,樱草紫裙裾下双腿分开?,横坐在他硬邦邦的?腿上。
他这才满意,朝她笑了起来,手上动作却颇为孟浪,捏住她下巴,质问她:“我哪里坏了?你仔细说说。”
座下的?身躯火热而坚硬,翁绿萼有些别扭,嘟囔道:“这就是你最坏的?地方……”
“嗯?”萧持佯装没?有听清,后腰微挺,惹得她下意识战栗一下,他嘴角有些坏地往上扬,“我喝醉了,没?听清。绿萼,再说一遍。”
说,还说什?么说?!
这人就是故意作弄她。
因着瑾夫人她们被掳、愫真又受伤的?事儿,两?人已经好几日没?有亲近过?了,冷不丁地被他这么一闹,翁绿萼有些受不住,想?从他腿上下去。
萧持却不允许她这个时候抽身离开?。
男人温热的?鼻息擦过?她耳畔。
“阿姐送来的?东西,今晚试试?”
翁绿萼脸一红。
在这种只有夫妻二人、情愫涌动的?时候,提起其他人,总会让她感觉到格外羞耻与敏感。
萧持看着她满面潮红,探了探。
又坏心眼地把染上晶亮的?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慢条斯理道:“涨潮了?”
翁绿萼恼得低头咬住他的?肩,任他再怎么逗弄,也坚决不肯抬头。
萧持大笑,捞起她往浴房走去。
……
徐愫真的?伤渐渐好了,瑾夫人那边儿却不容乐观。
翁绿萼去探望过?几回,都被一脸难色的?刘嬷嬷给?挡了回来。
瑾夫人倒不是针对翁绿萼,萧皎、乃至萧持来,她也统统不见?。
刘嬷嬷叹了口气?,她能理解瑾夫人,但也确实替君侯他们觉得委屈。
任谁被最亲近的?家人误会那么久,还硬撑着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心里的?冤屈都不知要积多厚。
察觉到自己误会了儿子的?瑾夫人短时间内都不敢再见?他,遑论还因为她当时刚刚知道亡夫故去的?真相,一时激动之下不小心推倒了外孙女,致使她撞伤了头,瑾夫人更不敢见?女儿了。
听刘嬷嬷含蓄地解释了几句,翁绿萼点了点头,留下给?瑾夫人补身子的?药膳,带着杏香走了。
她们最近也很忙。
出发去豫州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面对那座曾为七朝都城的?古城,今后或许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会和她的?夫君一起住在那里,翁绿萼止不住地对未来的?日子生出些期待来。
她的?好心情,在收到来自阿兄的?家书时达到了顶峰。
这日傍晚,萧持刚进屋,就见?笑靥如花的?妻子迫不及待地奔向自己,他还来不及心潮荡漾地把人拉上罗汉床做点儿什?么,就见?她抱着自己的?胳膊,一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
“夫君,我阿兄写信来,说阿嫂有孕了。我就要有侄儿了,啊,不知道该备些什?么礼好。这孩子应该是冬月的?时候出生,又是属虎,不如先缝些虎头帽和小虎鞋送去吧?”
见?她风风火火地就要从自己怀里离开?,去给?她那还没?见?着影儿的?侄子准备礼物?,萧持懒洋洋地又将人揽进怀里,在她不满的?嗔视下道:“不用送了。”
翁绿萼一愣:“夫君这是何意?”
“豫州地处北方,距雄州不远。待到豫州安顿好之后,我会抽出几日陪你回一趟雄州。”萧持看着她瞪得圆溜溜的?眼睛,故意逗她,“怎么?你要是心急,也可?让侍卫代你走这一趟。”
她当然要亲自送去!
翁绿萼欢喜地搂紧他的?胳膊,各种好话像天?女撒花似地落进萧持耳朵里。
哄得萧持身心极为舒畅,不过?他还是保持了微微的?理智,捧住她因为欣悦而泛红的?脸,正经道:“你嫁我一年多,早该带你回门一趟。这本?是我为人夫婿应做的?事儿,你这样?高兴,
岂不更叫我惭愧?”
翁绿萼扑哧一声笑了,道:“你的?脸皮这么厚,才不会呢。”
说着,在他故作凶狠的?瞪视中,伸出一双雪白藕臂绕过?他脖颈,献上一个吻。
萧持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在她主动奉上的?馥郁芬芳中感到一阵难言的?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