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施瓦布父子的见闻
柏林以北大约两百公里,勃兰登堡州与梅克伦堡交界处有一片连绵的林场,属于国家林业管理局第三分局管辖。
从柏林乘火车到最近的镇子需要三小时,再从镇子换乘林场专用的窄轨小火车往北走四十分钟,沿途的风景从农田逐渐变成次生林,再从次生林变成更密更高的人工林。
施瓦布和迈克尔是在判决后第五天被送到这里的。
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窄轨火车在终点站停下来的时候,站台只有一块木牌,上面用黑色油漆写着“施普雷林场三号工区“。
带他们来的同志姓穆勒,是司法监督部门的工作人员,四十岁左右,对这条路很熟。
他在火车上就告诉他们,三号工区是前年新建的,条件在整个东北部林场系统里算中上水平。
站台上的空气闻起来很干净——松脂和潮湿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风从树林深处吹过来,带着某种空旷的寂静。
工区的建筑在站台后方大约两百米处,沿着一条碎石路走过去,可以看到一排浅灰色的两层楼房,墙体是预制水泥板拼装的,屋顶铺着暗红色的瓦片。
楼房后面是几座更大的钢架结构的厂房,顶棚是波纹钢板,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哑光的银灰。
穆勒把他们带到工区管理处的一楼办公室。
接待他们的是工区主任,姓彼得森,彼得森站起来跟他们握了手。
“施瓦布。“
他先跟父亲握手,又转向儿子,
“迈克尔。欢迎来三号工区。“
“你们的材料我已经看过了。“
彼得森坐下来说,
“判决书上写得很清楚:劳动改造,不是惩罚性监禁。
你们的身份是接受改造的服刑人员,但在工区里,大家的工作内容是一样的——采伐、运输、加工、营林。
你干多少活,拿多少工分,工分折算成工资,工资按月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红色封面的小册子,封面印着“劳动改造管理条例“几个字,推到桌子中央。
“全国统一的政策。
第一条,禁止一切形式的体罚和侮辱人格的行为。
管理人员如果被发现在工作中对接受改造的人员进行辱骂或殴打,会面临纪律处分,情节严重的话会追究法律责任。“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条,接受改造的人员每周工作六天,每天八小时,任务量按照同工区普通林业工人的平均标准核定,不额外加重。
第三条,劳动报酬按工时计,标准是全国统一制定的,每月工资大约相当于一名普通工人在旧社会时期维持最低水平生活所需的金额——这个大家心里都有数。“
迈克尔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够花吗?“
彼得森看了他一眼,
“衣食住行全部由工区提供,不需要你花一分钱。
宿舍免费,食堂免费,劳保用品免费,医疗免费。
你那点工资,攒着就行,等释放的时候带走,当一笔重新开始的本钱。“
他说完站起来,从墙上取了两串钥匙,递给施瓦布一串。
“宿舍在东楼二楼,楼梯上去左手第三间和第四间,你们父子俩挨着。
今天先安顿下来,明天早上六点半在食堂吃完早饭,七点到厂房门口集合,会有人安排你们的具体岗位。“
那天下午,施瓦布和迈克尔各自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方出头,但很整洁。一张单人床贴着墙放,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和一条灰色的薄毯。
床头有一张小小的写字桌和一把木椅,桌上放着一盏台灯。
窗户朝南,窗外能看到一条窄窄的运材铁路和远处连绵的树冠,在林子的尽头有一根高耸的钢架——是工区自己建的小型高压输电塔,把电从最近的变电站引进来,供应整个工区的机械设备和照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6章施瓦布父子的见闻(第2/2页)
施瓦布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抬起手摸了摸床单的质地。
棉的,浆洗过,有淡淡的肥皂味。
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电源插座——两孔的,形状跟旧德国时期的规格一样。
窗户的锁扣是黄铜的,铸得很结实,表面磨得光滑,一看就是用了好几年的东西,但保养十分得当。
施瓦布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息。
楼下有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苹果树,树下放着几条长凳,有个穿工装的人在长凳上坐着抽烟,看见他,抬手挥了一下。
施瓦布犹豫了一秒,也抬了一下手。
迈克尔在他的房间门口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的表情——像是一个在陌生的地方发现自己没有被想象中那样对待的人,又惊又喜又不太敢相信。
“爸,你房间里有热水吗?“
施瓦布走回洗手台前拧了一下水龙头,热水管里先流出来一段凉的,几秒后开始变温。
“有。“
迈克尔愣了一下:
“……劳改营里为什么会有热水?“
施瓦布关掉水龙头,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条在林间蜿蜒的运材铁路,没有说话。
答案他自己也在想——但这个答案和他的预期太不一样了,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第二天清晨,六点还差十分的时候,食堂的灯已经亮了。
施瓦布和迈克尔走进去,看见里面大约有四五十个人,分坐在十几张长桌旁。
早餐是黑麦粥、一碟酸黄瓜、一片黄油黑麦面包,还有一杯加了糖的菊苣咖啡——没有真正的咖啡豆,但菊苣烤过之后磨成粉,冲泡出来的味道有八九分相似。
大多数人都安安静静地在吃,偶尔有人低声聊几句天,声音压得很低。
施瓦布端着餐盘在一张空桌子旁坐下。
他没有立刻动勺子,而是先看了一圈食堂——墙壁是淡绿色的,贴着几幅林业安全操作宣传画,画面简洁,画着一个戴安全帽的人正在用电锯作业,旁边有一行红字:
“安全意识是第一生产力。“
墙角挂着一只老式的大喇叭,连着公共广播系统,此刻没有响,但能看出维护得很好,表面的漆面没有剥落。
吃完早饭,七点整,他们跟着人群走到厂房门口集合。
厂房是一座巨大的钢架建筑,跨度至少有二十米,里面分成几个区域:
东侧是一排大型带锯和圆锯,由中央电机通过天轴和皮带传动驱动;
西侧是木材干燥窑,炉口正冒着白色的蒸汽;
中间有一条窄轨,载着刚采伐下来的原木从外面滑进来,在工人们的操作下被切割、分拣、堆码。
工区副主任是一个叫赫尔曼的年轻人,赫尔曼三十出头,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说话声音洪亮但不粗鲁。
他拿着名单点了一遍名字,然后把新来的几个人分别编入不同的作业组。
施瓦布被分到了干燥窑组,负责将切割好的板材推入干燥窑并按规程定时检查和记录温湿度。
迈克尔被分到了加工组的辅助岗,负责整理分拣台的木料并清理锯末和废料。
“今天第一天,先跟着看,不用急着上手。“
赫尔曼拍了拍手,
“安全第一。
机器运转的时候不许靠近切割面,不许戴手套操作旋转设备,长头发必须扎起来或者戴帽子。
有问题随时问,别觉得不好意思。“